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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三十八章 冰心玉壺

作者:樹下野狐

第三十八章 冰心玉壺

第三十八章 冰心玉壺

“砰”的一聲悶響,燭鼓之低吼一聲,平空飛起,倒撞在象牙床上,登時將象牙床撞得粉碎。他周身經脈被封,動彈不得,被拓拔野這般猛擊,險些連五臟六腑都迸碎開來,面色青紫,險些暈厥。

但他素來兇悍跋扈,竟不服軟,喘氣惡狠狠道:“小子……老子非揭你的皮,抽你的筋……”話音未落,又被拓拔野當腹一腳踢得說不出話來。

拓拔野微笑道:“解藥呢?”燭鼓之頭上青筋爆起,犄角漲大了近寸,碧眼兇光閃動,哈哈狂笑道:“你迷倒了姑射仙子,卻來向我討解藥,真是笑話……”拓拔野二話不說,青光一閃,將他右手小指閃電斬落。

鮮血激射。燭鼓之慘叫一聲,驚疑、狂怒、恐懼、不可置信地盯著拓拔野。他仗著自己是燭龍之子,素來跋扈兇狂,橫行霸道,從沒人敢假以顏色,更莫說賜以皮肉之苦了。孰料這陌生少年膽大若此,竟敢殘傷他的肢體!

拓拔野性子溫和,頗為心軟仁慈,若在平素,他斷斷不會下此辣手。但他奉姑射仙子為不可褻瀆之神明,愛慕膜拜,眼見燭鼓之等人竟用如此卑劣之法妄圖汙其清白,早已怒不可遏;又聽聞這燭鼓之乃是老賊燭龍之子,更加鄙夷厭憎。新恨舊怒一齊湧上心頭,哪裡還有手下留情之理?

拓拔野揚眉笑道:“我的耐心可沒這般好。你的指頭也沒這麼多罷?”燭鼓之劇痛攻心,汗珠涔涔滾落,咬牙獰聲道:“小子,你斬我一根手指,我就斬你一隻手臂……啊!”慘叫聲中,又被拓拔野剁去一根無名指。

拓拔野笑道:“哎喲,我只有兩隻手臂,豈不是大大吃虧?是了,只需將你十指盡數剁了,你又能拿什麼來砍我手臂?”斷劍在燭鼓之右手中指上稍稍比畫,微笑道:“解藥呢?”

燭鼓之痛得幾欲暈去,狂吼道:“操你奶奶的烏龜海膽!沒解藥!”拓拔野劍光一閃,又將他中指齊根斬落。鮮血噴射,白犛牛地毯上盡是斑斑紅點,宛如雪地寒梅。

不想那燭鼓之雖然卑劣淫邪,卻極是倔強傲慢,被砍去三根手指,猶自大罵不絕,倒令拓拔野頗為詫異,心下不由起了些微佩服之意,也不願繼續折辱毫無反抗之力之人,便想帶著姑射仙子離開。但低頭望見她雙頰似火,眼波如醉,心下一凜:“事關仙女姐姐清譽,決計不能對這淫魔留情。”當下劍鋒一轉,在他胯間搖擺比畫,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手指太多,所以毫不吝惜麼?那我將這孽根剁瞭如何?”

燭鼓之面色大變,連汗水也彷彿瞬間凝結。森寒劍氣迫在兩腿之間,一股冷冷殺氣直貫腦頂。他知道這少年雖然滿臉親切微笑,但下手卻極是狠辣,言出必踐。關係子孫大事、快樂之源,任他兇狂倔強,也不由懼意橫生。

拓拔野微笑道:“解藥呢?”斷劍一送,立時將他褲襠撕裂。燭鼓之大駭,登時崩潰,叫道:“沒解藥!西海鹿女的‘九九極樂丹’無藥可解!”拓拔野厲聲喝道:“無藥可解?天下哪有不解之藥!”劍鋒一撩,“哧”的一聲,燭鼓之腿上血絲橫流。

燭鼓之驚懼欲狂,大吼道:“只有男女交合,才能清除春毒!否則二十四時辰之後,必定經脈寸斷、熱血迸爆而死!”

拓拔野見他驚怖恐懼,滿頭大汗,知道他此時必不敢說謊。心下失望,怒意登生,喝道:“畜生!”一腳飛踢在他下頜上。燭鼓之悶哼一聲,險些將自己舌頭咬斷,直闆闆沖天飛起,撞在洞頂,鮮血四濺,重重摔落在地,昏迷不醒。

拓拔野懷抱姑射仙子,提劍而立,心中茫然,忖道:“難道當真要以交合之法,才能解救仙女姐姐麼?”心中狂跳,面紅耳赤。看見姑射仙子玉臂上鮮紅的守宮砂,大轉羞慚,又想:“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在胡思亂想什麼?仙女姐姐乃是木族聖女,冰清玉潔之軀,斷斷不可玷辱。倘若我做出此事,與這淫魔又有什麼區別?”旋即又想:“但若不如此,豈不是眼睜睜地看著仙女姐姐登仙化羽?”心下混亂,躊躇不決。

當是時,突聽背後“嗤”的一聲輕響,兩道凌厲殺氣閃電衝來!

拓拔野此時心亂如麻,絲毫沒有防備,體內真氣被殺意所激,驀地破體而出,倏地化為碧翠光弧,繞體飛舞。卻聽“嗤嗤”連聲,似有無數銳氣破入護體真氣之中。

拓拔野大吃一驚,緊抱姑射仙子拔身前衝,斷劍急電般回身飛舞。但為時晚矣,背心微痛,酥麻難當,似是瞬息之間中了數十劇毒暗器。心下大駭,大喝一聲,念力積聚,定海神珠霍霍飛舞,真氣四衝。

“嗖嗖”之聲大作,無數黑芒被激得繽紛亂舞,急速沒入四壁之中。刺入背部的數十毒器也被瞬間激彈射出。

只聽一個女子脆笑道:“哎呀,好俊的小子,好俊的身手。”又一個尖利的聲音冷笑道:“俊個屁!中了我‘寒蛛冰涎’,不消半個時辰就變成毛茸茸的黑蜘蛛了。”赫然竟是先前洞外的西海鹿女與那什麼童子。

拓拔野大驚,不知這二人從何處進入。旋身落定,凝神望去,只見三丈開外,一男一女並肩而立。那女子黑髮似漆,身材高挑,雪白豐腴。笑吟吟的桃形俏臉上,彩眉彎彎,媚眼如絲,春意盎然。身著鹿皮大衣,衣襟半啟,露出高聳的雪球。腳蹬鹿皮長靴,瑩白的大腿上紋繡了一朵海棠,嬌豔奪目。腰間懸掛了一隻小巧的鹿皮鼓,右手上橫持鹿角七星管,當是大荒十大妖女之一的西海鹿女。

那男子乃是一個身高不過五尺的侏儒,眉清目秀,微有雞胸駝背,彷彿一個稚嫩童子。但眼神兇狠凌厲,滿臉暴戾神色。右手正撐著一柄九色絲綢傘,急速旋轉。兩人渾身上下,逸散出兇厲怪異的真氣,搶佔先機,氣勢凌人。

“寒蛛冰涎?”拓拔野心中一凜,突然想起《百草注》上曾提到此毒,乃西海寒蛛的劇毒冰涎,一旦見血,中毒者立即昏厥不醒,半個時辰之內皮黑肉爛,長出無數黑毛,猶如蜘蛛一般,長則一日,短則兩個時辰,必定殞命。惟有以棘絲草混合南海朵薩疊花,吞服外敷方能解之。

拓拔野心中微起懼意,念力四掃,但除了背部微有酥麻刺痛之外,別無他感。驚詫疑惑,那寒蛛冰涎一旦入體,渾身瘙癢劇痛,絕不會殊無感覺。難道這侏儒是在恫嚇自己麼?

西海鹿女眯起雙眼,上上下下打量著拓拔野,嘖嘖有聲,媚聲道:“這般俊俏的小子,若是真成了黑蜘蛛那就可惜啦。”

拓拔野哈哈笑道:“就這麼幾根黃蜂似的小針,一丁點寒蛛冰涎,也能奈何我麼?”思緒飛轉,尋思如何乘隙衝出,再以真氣迫出奇毒。

侏儒冷笑道:“臭小子不知死活。你當我九毒童子的逍遙傘是擋雨遮陽的麼?他奶奶的,中了我四十八種奇毒,還敢口放狂言。”

拓拔野心中又是一凜,九毒童子?這名字倒象是在哪裡聽過一般。是了,似乎也是西海九真之一,乃是西荒第一用毒高手。因豢養西海寒蛛、極凍銀蛇、千足蜈蚣、五彩蟲、鐐甲蚨、珊瑚蠍子、殺鯨蜂、西海毒蚊、淚粉蛾九種西荒至毒惡蟲,提其毒,制百藥,故稱九毒童子。其手中逍遙傘中更藏匿了萬千毒器,殺人於無形之中。

拓拔野心中寒意更盛,但念力四掃,始終沒有發現體內有何異狀,驚疑不定,忖道:“怪了,難道他的奇毒如此特異,中毒之後也察辨不出麼?”

九毒童子見他眼中閃過困惑驚異之色,尖聲冷笑道:“臭小子毒已攻心,逼不出來了。我數三聲,你必倒地!”逍遙傘手中飛轉,森然道:“一——二——三!”

話音未落,拓拔野面色果然聚變青紫,大叫一聲,仰身跌倒,抽搐不已。銀光飛閃,數十道寒蛛冰絲從逍遙傘中離心飛舞,將拓拔野連同姑射仙子緊緊纏住。

九毒童子尖聲笑道:“他奶奶的,都說拓拔小子厲害,原來也不過如此。想不到陰差陽錯,竟讓咱倆抓住了。”極是得意。

西海鹿女腰肢扭擺,到拓拔野身前,俯身下望。彩眉一挑,笑吟吟道:“小哥兒,姐姐真想好好疼疼你哩,可惜你砍了七郎三根手指,眼下便是神仙也保你不住啦。”

侏儒尖聲怒道:“騷婆娘,羅裡羅嗦什麼?還不去救醒七郎?”西海鹿女依依不捨地瞟了拓拔野一眼,走到燭鼓之身旁,柔荑推搡,將他經脈解開,膩聲道:“七郎,七郎,你沒事罷?”吃吃笑道:“我們昨日偷偷掘了這甬道,想看看你和姑射仙子顛鑾倒鳳的模樣,想不到竟派上了大用場,抓住了這小子。”

原來拓拔野無意間由山頂衝落這山洞的甬道,竟是西海鹿女與九毒童子為了偷窺燭鼓之迷姦姑射仙子而挖掘出的密道。適才兩人等到燭鼓之進入洞內之後,立即趕往山頂,沿洞滑下,想要窺視春光,不料卻恰好瞧見拓拔野制住燭鼓之的場景。當下乘著拓拔野背對甬道,怔怔出神之機,齊齊出手,以逍遙傘和鹿角七星管發出諸多毒器,暗算成功。

燭鼓之大吼一聲,猛地跳將起來,喝道:“操你奶奶的烏龜海膽!老子剁了你!”他被拓拔野這番折辱,狂怒已極,身形電衝,左手一閃,揮舞彎刀朝著拓拔野怒斬而下。

突然青光爆舞,蛛絲飛揚,拓拔野哈哈大笑,一躍而起。“轟啷”的一聲巨響,燭鼓之大吼一聲,高高飛起,再次撞在洞頂堅壁,噴出一大口鮮血,手中彎刀驟然斷為兩半。

原來拓拔野故意裝做毒發倒地,等到燭鼓之毫無戒備,欺身進入時,猛地以斷劍斬斷寒蛛絲,閃電反擊,登時將燭鼓之打成重傷。一擊得手,大笑聲中,氣如潮汐,斷劍似電,滔滔不絕朝著燭鼓之疾攻而去。

西海鹿女與九毒童子大吃一驚,驀地搶身衝上,鹿角七星管嗚嗚激響,逍遙傘旋起絢麗金光,萬千毒芒密雨激射。拓拔野一聲清嘯,劍氣如驚濤狂雷,碧光縱橫迸爆,山洞內碎石四射飛舞。

“轟”的一聲,三人齊齊後退。燭鼓之慘叫一聲,跌落在地。九毒童子二人發出的毒針暗器被拓拔野斷劍氣芒格擋,紛紛反彈,不少竟射入燭鼓之體內。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你們連燭龍之子也敢謀弒,敢情是不想活了!”九毒童子、西海鹿女又驚又怒,倘若燭鼓之當真因此而死,他們確實罪責難逃。

突然“蓬”的一聲巨響,山洞石門崩炸開來,平空一聲驚雷爆吼。拓拔野只覺身後狂風捲舞,萬鈞之力當頭壓下!

山風鼓舞,滿殿燈火搖曳。

女丑黑衣飄飛,鈴鐺脆響,纖指筆直地指向蚩尤,冷冷道:“就是他!來自東方的不速之客!”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大驚,紛紛失聲低呼。

滿殿愕然,惟有蚩尤怔怔凝望女戚,兀自皺眉苦想,渾然不覺。突見眾人目光突然齊齊集聚在自己身上,這才懼然驚醒,不知發生何事。正自詫異,又聽女丑高聲道:“今夜,我看見天鏡湖水沸騰了,湖面的巨大漣漪便是他的臉容。這是寒荒大神的預示,這兩個來自東方的男子,將為我們寒荒帶來最為可怕的災難!我以寒荒大神的名義,將他們趕出寒荒八族的疆域!越快越好!”

滿殿騷然,眾人驚怖低語,有人叫道:“將他趕出去!趕出寒荒國!”登時又有十幾人附和,此起彼落。

蚩尤聞言大怒,便想拍案而起。拔祀漢連忙將他拉住,低聲道:“蚩尤兄弟,對神女萬萬不可無禮!”

蚩尤強行忍住,嘿然不語,仰頭痛飲壇中美酒。其實對於去留他絲毫不在意,只是聽那女丑大放厥詞,無中生有,方才震怒難抑。大怒之下,倒忘了與那女戚似曾相識之事,也沒有瞧見女戚笑吟吟地望著他的奇怪眼波。

芙麗葉公主盈盈起身,淡然道:“女丑神女,倘若楚芙麗葉沒有記錯,去年三月十五,沸騰的天鏡湖水中也出現了某人的臉容罷?”女丑冷豔的臉上微微變色,冷冷道:“不錯。那是來自崑崙的白長老。”

芙麗葉公主道:“白長老當日為我們八族帶來了諸多榮譽和財富,可是我們的貴客呢。”女丑勉強道:“不錯。”

芙麗葉公主點頭道:“既然兩次情形相同,女丑神女又怎能斷定此次蚩尤公子會帶來極大的災難呢?”

眾人訝然低語,微微點頭。女丑冷冷道:“公主殿下,是在質疑女丑的通神巫念麼?”芙麗葉公主搖頭道:“楚芙麗葉怎敢對神女有不敬之心?只是蚩尤公子一行在眾獸山中救出楚芙麗葉與九百童女,於我寒荒八族皆有大恩。倘若我寒荒國不予答謝,反倒將其貿然驅逐出境,豈不是讓天下英雄恥笑我寒荒國忘恩負義麼?”

寒荒八族素重信義,知恩圖報,聽芙麗葉公主這般說,無不凜然,徐徐點頭。

女丑鳳眼中閃過惱怒的神色,冷冷道:“如此說來,公主殿下倒寧願觸怒寒荒大神了?”芙麗葉公主淡然一笑道:“楚芙麗葉豈敢?只是希望以貴賓之禮招待蚩尤公子一行,三日之後再將他們恭送出境。”

眾人心下均覺此乃兩全其美之良策,紛紛頷首。只有一個高瘦老者搖頭道:“公主殿下此言差矣,蚩尤公子雖對我八族有大恩,但事關寒荒大神之喜怒,豈能因小失大?”

這老者乃是八族長老會中的三大長老之一倪岱,極有威望,平素緘默少言,但每出一言必定為人所重。眾人原已傾向芙麗葉公主所言,聽他這般說,又有些搖擺不定。

蚩尤心下早已不耐,哈哈狂笑,昂然起身道:“芙麗葉公主,多謝盛情款待。蚩尤不過路經此地,可沒打算在這裡賴著不走。既然有許多不便,等我兄弟回來之後,即刻告辭。”

被他這般一說,殿中眾人反倒頗感羞慚,紛紛出聲挽留。楚宗書嘆道:“蚩尤少俠,這可真是對不住了。近來寒荒怪事迭迭,大神時有震怒之象。祭祀在即,我們不敢有大意之處。不如明日起,請諸位稍稍退避,等到祭祀大典之後,寡人焚香掃榻,恭迎大駕……”

話音未落,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滿殿燈火盡數熄滅,漆黑之中“乒乓”亂響,石案傾倒,酒肉淋漓。酒爵樽彝、鬲甗簋盨叮噹亂撞,四下橫飛。眾人驚叫迭聲,亂作一團。

殿外天昏地暗,妖雲滾滾飛舞,陰風怒號。尖叫聲中,有人顫聲叫道:“你們聽見了麼?那……那是什麼聲音?”眾人一凜,凝神傾聽,隱隱聽見呼嘯的風聲中傳來崩雷似的怪異聲響,越來越近。

蚩尤心中突然升起強烈的不祥之感,滿殿寂然,鴉雀無聲,眾人遍體侵寒。

突聽殿外哨兵尖聲驚叫:“怪獸!好多怪獸朝這飛來了!”殿內殿外登時如沸鼎油鍋般炸將開來,一片騷然。連日來,常有成千妖獸圍襲寒荒城,殺人吸髓,擄掠童女,寒荒城中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是以聽說又是怪獸來襲,無不張皇變色變色。

有人大叫道:“侍衛隊!侍衛隊快來護駕!”火炬閃耀,殿外數百軍士持戈潮水似的湧入。

蚩尤突然想起纖纖還在崖邊,心下大驚,驀地跳將起來,閃電般朝外掠去。拔祀漢與天箭也隨之奔出。

狂風呼嘯,沙石枝葉撲面而來,夾帶著冰冷的雨點以及濃重的腥臭之氣。人流洶湧,崖上眾人驚叫踉蹌著朝殿中奔去。

蚩尤凝神四顧,黑雲洶洶壓頂,群山之間夜霧蒼茫,依稀可以看見纖纖俏立在崖石上,紫衣翻飛鼓舞。黑涯在她身側,呆呆地站立著,彷彿泥塑一般。蚩尤心中一寬,飛奔上前,叫道:“纖纖!快回來!”

纖纖聽若罔聞,嬌軀在狂風中搖擺如弱柳浮萍,彷彿隨時要掉落山崖一般。蚩尤大急,閃電般衝去。拔祀漢叫道:“黑涯,快將纖纖姑娘拉回來!”黑涯身體擺了擺,突然筆直倒地,咽喉鮮血汩汩,手足抽搐,蒼白的臉上滿是狂怒苦痛的神情。

眾人大吃一驚,卻聽一聲淒厲獰惡的尖啼,一道紅影從山崖下衝天飛起,腥風鼓舞,纖纖隨之拔地飄搖飛去!

蚩尤青光眼瞧得分明,那紅影竟是一隻巨大的血紅蝙蝠,雙爪拎著纖纖,橫空怒舞。蚩尤驚怒交集,便欲沖天追去,但見黑涯命在旦夕,連忙疾衝上前,默唸“春葉訣”,將他咽喉傷口封住。

黑涯口中“赫赫”作響,瞪大眼睛,費盡力氣,含糊道:“他爺爺的……是血蝙蝠……蚩尤兄弟,對不住……”話音未落,已自昏迷。

蚩尤拔身而起,目中閃過狂怒兇厲的光芒,吼道:“妖孽敢耳!”苗刀電舞,紅光爆閃,七隻太陽烏怒啼振翅,轟然破空。蚩尤御風沖天,穩穩地翻身坐在太陽烏背上,朝著那血蝙蝠閃電追去,剎那間便衝入滾滾黑雲之中。

崖上眾人驚駭莫名,紛紛拜倒,顫聲叫道:“血蝙蝠!血蝙蝠甦醒啦!”血蝙蝠乃是傳說中的寒荒七獸之一,被寒荒八族奉為族中聖獸。生性兇厲,極具魔力,以吸食人畜之鮮血腦髓為生,傳聞其牙中含有邪魔妖毒,為其吸血者,必定蛻變為嗜血妖魔,任其驅使。昔年西荒群雄費盡周折,付出慘重代價方才將這妖獸射殺在雪山頂顛,並將其元神封印入眾獸山。

近來寒荒怪事連連,多有人畜慘死,狀如被血蝙蝠等兇獸所殺。四處紛紛流傳蓋因金族暴虐統治,寒荒大神極為震怒,故而解開寒荒七獸封印,引領八族舉義。不久之前,許多人皆聲稱見著血蝙蝠、寒荒檮杌等傳說兇獸,謠言更越傳越烈,舉國惶惶。今日,眾人親眼目睹血蝙蝠現身南峰,心中恐懼駭異可想而知。

混亂中,女丑尖聲叫道:“看罷!血蝙蝠抓走了那來自東方的妖女!這是寒荒大神的旨意!” 眾人心中無不凜然。

當是時,千山萬壑迷霧之中響起震耳欲聾的狂吼聲,如驚濤狂浪般四面八方衝擊圍湧,不知有多少兇禽飛獸洶洶而來!寒荒城眾峰警鐘長鳴,諸峰哨樓上的三昧真火接連燃起,在茫茫夜霧中閃閃跳躍,悽迷而詭異。眾人驚駭難抑,奔走推搡,亂作一團。

一人大聲叫道:“兇獸離南峰尚有數裡,大家不要慌亂,快隨著高將軍從後殿甬道下山!”聲音鎮定自如,正是那倪長老。眾人稍稍安定,在眾寒荒衛士的疏散下,朝著大殿之後湧去。

南峰大殿坐落山腰,倚山臨淵,大殿之後便是巍巍險峰。殿後山崖有一甬道,直通山腹,迤儷而下,可至山腳。

山腹中又鑿有極大的廳堂密室,亦可用於躲藏避難。平素這甬道並不經常開啟使用,此時形勢危急,正好派上用場。

拔祀漢與天箭抱起黑涯,對望一眼,也跟著人群朝殿後奔去。畢竟黑涯受傷甚重,保護其安全乃是現下最為緊要之事。

黑雲澎湃,層疊壓下。夜霧悽悽,茫茫繚繞。

人潮洶湧,那高將軍率領數十名衛士狂奔在前,擁簇著楚宗書父女、兩大神女、少昊、江疑、英招以及眾長老、貴族匆匆忙忙朝甬道入口奔去。絕壁峭平如斧削,縱橫兩丈的玄冰鐵門緊緊閉攏,三道混金銅大鎖巍然不動。高將軍搶身上前,掏出巨鑰開啟,手指顫抖,半晌方才一一開啟。

狂風怒吼,沙石飛舞,滔滔黑雲在頭頂奔騰滾卷。萬獸咆哮聲如驚雷,如海嘯,如山崩,越來越近,驚天裂地。大殿似乎被震得簌簌發抖,幾塊巨大的銅石瓦突然迸裂。

拔祀漢抬頭望去,黑茫茫一片,絲毫不見蚩尤與太陽烏身影,心中焦慮,心道:“難道蚩尤兄弟已經遭了那妖獸的毒手麼?”心中寒意凜然。

高將軍喝道:“開門!”十個衛士齊聲大喝,漲紅了臉,將那厚重的玄冰鐵門徐徐拉開。

“嗷嗚!”突聽一聲兇暴狂吼,眾人耳中嗡然,險些暈倒。“砰”的一聲巨響,玄冰鐵門轟然震開,那十個衛士悽聲慘叫,沖天飛起。白光爆閃,一股腥臭狂風從那絕壁甬道之中呼嘯而出!

高將軍長刀還未拔出,只覺銀光怒舞,眼前一花,突然腦頂熱辣辣地生疼,“喀嚓”一聲輕響,腥熱的腦漿混著鮮血迸飛四濺。從頭到腰,半身被擊得模糊粉碎,哼也未哼,便已倒地身亡。

眾人驚呼聲中,又有五六個衛士悲呼拋飛,瞬間殞命。那白光風雷電舞,咆哮疾撲,朝著楚宗書凌空衝去!

眾人大驚,叫道:“護駕!護駕!”數十名衛士長戈尖矛交錯紛刺,將楚宗書父女團團護住。

“轟”的一聲巨響,一道銀光如雷霆霹靂,當空怒掃。眾衛士慘叫迭聲,斷戈四舞,血肉橫飛,登時崩潰四散。

那道白光在半空發出撕裂人心的恐怖怪吼,捲起銀光旋風,朝著楚宗書徑直撲下。

突聽“嗖”的一聲,一枝銅杆鐵箭破空電舞,直沒白光之中!血珠飛濺,那道白光發出淒厲的吼聲,在空中稍稍一滯,驀地舞動銀光,朝著楚宗書轟然掃落。勁風如刀,楚宗書登時仰面摔倒。

芙麗葉公主花容失色,叫道:“父王!”猛地撲在他的身上,以自己贏弱嬌軀阻擋。眾人大驚失聲。

天箭低叱一聲,霹靂弦驚,又是連珠三箭怒射而去。那道白光憤怒咆哮,眩光迸爆,三枝長箭登時凌空斷裂。

在他連珠箭幹擾下,那怪物身形微微扭轉,銀光有所偏差,轟然擊打在楚宗書身側。“蓬”的一聲,稜石迸飛,地上竟裂了一個三尺多寬,一丈餘深的裂隙!

“吃”的一聲,芙麗葉公主被那銀光真氣掃及,背上衣服寸寸撕裂,雪白的脊背上登時現出十數道紫紅色的淤痕,低吟一聲,昏迷不醒。

那道白光狂聲怒吼,在楚宗書身旁昂然落定。眾人凝神望去,無不慘然變色,紛紛怖聲驚呼,連滾帶爬,踉蹌後退。十幾個膽小的,竟連腿腳也挪動不得,面色慘白,簌簌發抖,尿水淋漓而下。

英招與江疑低咦一聲,大為驚詫,架住爛醉如泥的少昊,急速後退,與女丑、女戚以及諸多貴族一起,退縮到層層衛士組成的人牆之後。

那道白光赫然竟是一隻三丈餘高、四丈多長的人面虎身的怪獸!灰睛兇光爆放,巨口血盆,刀牙森森,兩支上獠牙長達一丈六尺,銀毛黑紋,長毛拖曳在地,兩丈餘長的銀毛長尾如鋼鞭直立。

那妖獸左側肋上插了一枝長箭,鮮血滴落。虎爪輕輕刨地,喉中發出低沉的嘶吼聲,周身上下,蓄勁待發。一股兇厲恐怖的妖氣如那黑雲濃霧一般,壓迫在眾人頭頂,讓人喘不過氣來。

拔祀漢與天箭心跳瞬間停止,倒抽了一口涼氣,彷彿突然掉入深不見底的冰窖。這妖獸竟是寒荒七獸中極為暴戾可怖的寒荒檮杌!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內,南峰上竟先後出現了寒荒七獸中的兩大凶獸!而這寒荒檮杌竟從封閉的甬道中突然奔襲而出。難道此前的一切傳聞都是真的麼?寒荒大神果然已經震怒了嗎?

眾人心中都說不出的驚疑害怕。女丑站在人群之中,冷豔的臉上殊無表情,紅唇翕動,默默唸誦著咒語。

眾衛士遠遠地圍成一圈,驚惶恐懼,手中戈矛不自覺地顫抖起來,眼睜睜望著妖獸昂然站在昏迷的楚宗書父女身側,此起彼伏地大聲呼喝著,誰也不敢貿然上前。

寒荒檮杌灰睛冷冷地盯著拔祀漢與天箭,口涎絲絲滴落,突然怒目圓睜,狂聲咆哮,周身閃起一道耀眼的銀光。眾衛士肝膽欲裂,情不自禁地朝後退去。

拔祀漢與天箭心中驚懼,身形卻巍然不動,冷冷地瞪著那妖獸,掌心汗水淋漓。那妖獸眯起灰眼,突然又是一聲驚雷似的狂吼,六七個衛士魂飛魄散,再也抵受不住,大叫著回身便跑。

天箭眉尖一蹙,突然擰身彎弓,“嗖嗖”連響,箭如流星,立時將那奔逃的六七個衛士瞬間射殺。拔祀漢厲聲怒喝道:“寒荒男兒,豈有這等膽小怕死,不忠不義的懦夫!”

數百個衛士齊齊一震,臉上都閃過羞慚的神色。寒荒諸長老、貴族也不禁微感尷尬羞赧。想不到如此緊要關頭,敢與妖獸對峙、解救國主的,竟是今日方甫到來的鄉下小子。一時之間,眾人對這清俊高大的虎衣男子與那瘦削緘默的豹衣少年都不由起了敬佩之意。

拔祀漢從背上緩緩拔出那兩柄玄冰鐵長刀,大聲喝道:“各位寒荒兄弟,今日正是我們為寒荒八族盡忠之時,一起同心協力,救出國主、公主,將這妖獸殺了!”縱聲高歌,在天箭的連珠飛箭掩護之下,率先朝那妖獸撲去。

拔祀漢的歌聲悲壯蒼涼,高亢激越,正是寒荒八族的共同戰歌,眾衛士聽得熱血如沸,剎那間豪情激湧,將生死置之腦後,齊聲高歌,潮水似的朝妖獸洶湧衝去。

寒荒中人性情多勇烈,極是剽悍。之所以對這些妖獸如此畏懼,乃是敬畏寒荒大神之故,隱隱之中覺得,這些妖獸既是由寒荒大神解印復活,倘若冒犯,則就是逆抗寒荒大神,萬死不足贖之。

如此一來,心中已自膽怯,再見到妖獸兇威凜厲,更加驚懼難抑,是以不戰而潰。但此刻目睹拔祀漢與天箭英勇無畏,一至如斯,心中羞慚之下,紛紛激起豪勇本性,決意殊死戰鬥,不辱寒荒男兒的聲名。

寒荒檮杌大怒狂吼,長尾橫掃,銀光爆舞,登時將六七個衛士攔腰打斷。眾衛士怒吼著洶湧圍上,前赴後繼地揮斫刺砍。

長戈利矛閃電交錯,被那妖獸迸放的白光一震,紛紛斷裂激射,反彈沒入諸多衛士的體內,慘叫之聲此起彼伏。

拔祀漢數次三番被那妖獸震退,眼見妖獸擰身錯步,剎那間無法迴轉,大喝一聲,乘隙衝到,玄冰鐵刀朝著妖獸側腹雙雙怒斬而下。刀光如電,氣勢萬鈞。他臂力驚人,這兩刀威猛霸冽之極,全力而擊,志在必得。

妖獸突然扭頭,怒吼若狂。氣浪爆舞,拔祀漢腦中轟然一響,當胸彷彿被巨棰猛擊,劇痛如狂,驀地大喝一聲,退也不退,硬生生怒斬而下。

“轟!”妖獸遍體綻爆耀目銀光,拔祀漢大叫一聲,被震得沖天而起,手中雙刀揮灑兩道血線。眾人見那妖獸竟被拔祀漢所傷,無不大喜。

拔祀漢重重摔落在人群中,接連噴出兩口鮮血,強忍斷腸劇痛,跳將起來,哈哈大笑道:“原來這畜生也不過如此!”

眾衛士齊聲歡呼,士氣大振。高將軍被妖獸瞬息所殺,軍中無首,不免亂作一團,但此時見拔祀漢如此神勇,都不自禁地將他視為長官一般。在他率領下高歌猛進,層疊進攻。

妖獸暴怒已極,跳躍嘶吼,驀一甩頭,獠牙如刀,瞬間將數人咬為兩段。虎爪橫拍,鋼尾卷舞,在人群中如狂風閃電,恣意肆虐。眾衛士接連不斷地被妖獸撕裂咬殺,四下拋飛。慘叫悲呼之聲不絕於耳,那高亢激昂的戰歌聲越來越響,異常雄渾悲壯。

拔祀漢頗有大將之才,自小帶著村中少年獵殺寒荒猛獸,極有狩獵經驗。今日這兇獸雖然遠非尋常猛獸可以比擬,但方法卻是大同小異。眼見妖獸兇厲,己方傷亡慘重,尋思道:“眼下當務之急乃是從這妖獸旁側救出楚宗書父女,不必與之纏鬥。”當下指揮若定,圍而不攻,激怒妖獸徐徐朝南側轉移。

當那妖獸距離楚宗書有兩丈距離時,拔祀漢一聲大喝,北側眾兵立時圍湧而上,架起楚宗書與芙麗葉公主朝後奔退。

豈料那妖獸竟似腦後長了眼睛,突然回身閃電奔躍,狂雷怒吼,一道眩目的白光氣浪從它巨口中噴爆而出。眾衛士慘叫聲中,臉容彷彿被重錘砸碎,驀然扭曲碎裂,鮮血激射,四下拋飛。

楚宗書身在半空,被那氣浪掃中,登時“僕”地一聲悶響,沖天飛起,噴出一大口鮮血,軟綿綿地摔落,恰巧撞在一杆斷戈上,“吃”的一聲,戈尖直沒腹中,身體抽動了剎那,再也沒有動彈。

眾人盡數驚呆,半晌才發出驚怒的吼聲,蜂湧而上。江疑、英招大吃一驚,身在異地,他們第一要職乃是保護少昊,不敢絲毫大意;是以雖目睹楚宗書危急,亦不敢貿然上前援手。眼見眾兵即將救離楚宗書,正自暗暗鬆了口氣,豈料奇變陡生,猝不及防,他們再想出手相救已絲毫來不及了。心中大凜,倘若在此非常之時,楚宗書暴斃身亡,只怕寒荒國不消三日便會陷於大亂!

此時大風呼卷,木石橫飛,南峰上空陰雲慘霧,鬼哭狼嚎,那震天怒吼之聲鋪天蓋地,萬千兇禽飛獸似乎近在咫尺。

寒荒諸貴族面面相覷,驚惶失措。

忽聽南峰西側陡斜的棧道上,傳來整齊劃一的呼喝聲,千餘名衛士在數位將領的率領下由山下趕來。與此同時,周圍數峰之上,也各有數百精兵經由山峰之間的飛索懸車,穿透茫茫迷霧彙集而來。

那寒荒檮杌銀尾飛卷,光芒迸爆,眾衛士斷頭折腰,歪斜傾倒,絲毫近身不得。妖獸灰睛兇光如電,驀地昂首咆哮,獠牙如長刀森然奪目,巨大虎爪高高抬起,朝著楚宗書猛擊而下!

眾衛士失聲驚叫,想要拼死相救卻已不及。天箭的連珠飛矢還未到妖獸身側,便被銀光激得沖天迸斷。

“哐啷”一聲震天鑼響,眾人頭暈目眩,踉蹌跌倒。一道隱隱金光閃電般擊中寒荒檮杌,妖獸全身一震,銀光亂舞,發出一聲狂吼,倏地跳將開去。

“驚神鑼!”眾衛士大喜歡呼。江疑右手疾舞,青銅棍密風急雨般敲擊著驚神鑼,發出轟然巨響,妖異而奇特的節奏,在這山崖狂風中聽來,更加急促險惡,催人慾狂。

眾人心驚肉跳,紛紛撕下布帛,塞住雙耳。

眼尖之人隱隱可以看見,無數道淡淡的金光從驚神鑼上飛舞怒射,將妖獸團團交織。檮杌狂吼奔躍,始終掙脫不得。

拔祀漢大喜,強忍劇痛,俯身急衝,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中將楚宗書與芙麗葉公主雙雙夾起,急速衝回。妖獸目光瞥及,暴怒如狂,但被驚神鑼真氣所困,圍囿不得出,突然狂聲怒吼,巨頭倏地膨脹,一道圓形白光從口中怒爆而出,硬生生突破驚神鑼金光真氣,朝拔祀漢狂飆電射!

天箭低叱聲中,又是接連三箭,電光石火之間盡數射在那圓形白光上。“僕僕”連響,箭矢突然凝為寒冰,鏗然斷折。那白光其勢不減,“砰”的一聲撞在拔祀漢後心,光芒一閃,拔祀漢大叫一聲,重重摔下,全身僵直,轉瞬間凝固一層厚厚的堅冰。

眾衛士圍湧而上,將他扶起,連聲呼叫,拔祀漢面色青紫,昏迷不覺。幾人將楚宗書、芙麗葉公主抬到一旁,檢查楚宗書鼻息心跳,竟依舊在微弱活動,眾人大喜,稍稍心定。

江疑驚怒交加,喝道:“好禽獸!”鑼聲密集,真氣倍增,與那檮杌交纏惡鬥,難解難分。

他手中驚神鑼生平不知降伏了多少西荒惡獸,從未遇見過如此兇狂暴戾的妖獸,窮盡渾身解數,竟也不能將之降住。

當是時,妖風恣肆,腥臭逼人。黑雲飛湧迸裂,白霧逸揚離散,突聽狂吼如雷,震耳欲聾。無數飛獸突然破雲怒舞,黑壓壓地漫天盤旋,放眼望去,少說也有數萬之眾。

眾人大駭,環身四顧,惡鳥兇獸層疊飛翔,巨翅交疊紛織,尖叫怪吼,嘈雜刺耳。忽然如天河倒瀉,轟然俯衝,怒吼著朝南峰上的眾人洶洶猛攻。

眾人大驚,紛紛彎弓射箭。如雨箭矢漫天激射,數十隻兇禽悲鳴著簌簌跌落。但相較之下,傷亡鳥禽不過九牛一毛。轉瞬間漫天飛獸便呼嘯而至,如烏雲一般轟然席捲,旋即沖天飛起。

悲呼慘叫被淹沒於狂雷似的獸吼中,數百衛士頃刻間便被撲殺了近一成,另有數十名衛士被漫漫飛獸拎抓半空,手足亂舞,又被周圍鳥獸轟然爭相撕扯啄食,剎那間只剩下森森白骨,被狂風吹得不知東西。

那群鳥獸方甫沖天而去,又有數千飛獸怪吼著層層撲擊。如此迴圈,如滔滔狂浪,層疊洶湧。遠遠望去,南峰猶如籠罩於滾滾黑雲之中,又如在險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眾衛士團團圍集,護衛楚宗書與諸神女、長老,高唱戰歌,揮舞戈矛,殊死相鬥。每一次獸群俯衝撲擊,便如風暴卷席,一片狼籍。斷頭破膛的衛士們彷彿風中麥杆,愴然斷折,成片成片地倒下。

腥風血雨之中,戰歌卻越發嘹亮,悲壯雄渾,伴著驚天鑼聲,響徹這寒荒暗夜。

漫漫鳥獸,盤旋衝擊,諸將接連戰死,拔祀漢重傷昏迷,眾兵失卻號令,漸漸不知去從。

江疑雖是西荒馴獸第一高手,但與這檮杌苦苦纏鬥,驚神鑼真氣縈繫其身,稍稍分神,便有被妖獸瞬間反噬之虞,是以無暇他顧,空有驚神鑼,卻不能將萬千鳥獸奈何。

眾人心中都是雪亮:如此死守惟有死路一條。倪長老高聲長呼道:“大家圍成方陣,衝到甬道中去!”眾衛士齊聲答應,朝著山壁甬道緩緩移動。

飛獸群鳥似是知道他們目的,紛紛尖啼震吼,滔滔衝擊,萬千翅膀在甬道入口之前簌簌交織,封住去路。禿鷲、翼鳥龍諸多兇禽盤旋飛舞,狂猛俯衝;巨翼飛虎、刀牙翼龍等兇獸索性盤旋立地,撲扇翅膀,跳躍撲擊。眾衛士招架不住,節節敗退。

英招皺眉心想:“倘若再不出手,眾人都要命喪於此了。”喝道:“風雲神,我來對付這孽畜,你將這些鳥獸驅趕開來!”右手白袖蓬然卷舞,“呼呼”怒響,一道白色光輪呼嘯盤旋,朝著檮杌疾撞而去。正是他的韶華風輪。

檮杌狂吼聲中,巨尾如崩雪懸河,挾帶耀眼銀光,轟然怒擊在韶華風輪上。“轟隆”巨響,韶華風輪嗚嗚,筆直破空,登時將上方飛舞的眾惡鳥絞殺得斷羽繽紛,血肉模糊。

檮杌被風輪與驚神鑼齊齊一擊,銀尾飛揚,悲吼後退。

趁著這一剎那的空隙,英招與江疑相互交疊,由英招揮舞韶華風輪,壓迫檮杌兇狂氣焰,而江疑則抽身而退,對著漫天鳥獸轟然敲擊驚神鑼。

鑼聲高越激烈,破雲裂霧,滾滾雲層被那隱隱金光摩擦,登時亮起眩目的閃電。萬千鳥獸悲啼如狂,轟然沖天。那兇暴的刀牙翼龍、巨翼飛虎被鑼聲所激,也紛紛悲吼潰散,朝著高空層層退卻。剎那間,南峰大殿之後的空地上,只剩下那兇狂無匹的檮杌依舊在怒吼奔躍。

眾人大喜,急速奔向山壁甬道。

突見一道絢麗金光破雲而出,天地陡然一亮。狂風呼嘯,震天的悲吼中,隱隱響起若有若無的絃琴之聲。那聲音含著說不出的殺伐暴戾之意,在這暗夜聽來,更覺詭異兇殘。

江疑面色突變,被那琴聲侵擾,節奏登亂,青銅棍敲擊在驚神鑼上,竟然發出失調的噪音。琴聲悠然低鳴,似乎淡不可聞,卻又彷彿無處不在。越來越快,節奏跳躍急促,陰邪可怖。

遙遙望去,漫天鳥獸驚啼狂吼,紛亂交錯,突然崩洩洶湧,彷彿天幕坍塌,不顧一切地衝湧而下,發狂似的朝著眾人傾壓撲擊。

江疑大喝一聲,驚神鑼激昂高越,千山響徹。漫漫飛獸發出悽冽的悲鳴,崩散開來,密雨似的簌簌隕落。在空中亂作一團,茫然交錯。

黑雲之中,那道絢麗的金光以一種妖異的韻律,跳躍閃爍。琴聲森冷,如寒山夜雨,極地悲風。江疑驀地大叫一聲,虎口震裂,嘴角沁出一絲鮮血。鑼聲剎那間竟被琴聲壓倒!

眾人驚呼,女丑尖聲叫道:“寒荒大神!這是寒荒大神的冰甲龍筋箏!”

眾人聞言大凜。傳聞遠古之時,寒荒大神歸化密山,屍首化為諸多怪獸。其中最早出現、也是最為暴戾兇狂的,便是冰甲角魔龍。那妖龍周身冰甲,堅不可摧,頭頂獨角極具魔力,在寒荒危害極重。寒荒八族受其所累,苦不堪言。

神女祭祀,祈禱寒荒大神將此妖龍收服。寒荒大神遂轉世為一個無名女子,在西荒群雄圍獵妖龍之時,以縫衣骨針化作神器鎮天杵,將妖龍封印於眾獸山上。並剔其脊骨,鑿為琴盒,抽其龍筋,以作琴絃,製成冰甲龍筋箏。

無名女子以這冰甲龍筋箏懾服寒荒諸獸,使得寒荒重歸太平。而後將此琴贈予寒荒國主,作為鎮國之寶,自己則乘雲歸去。

八百年前,八族大亂,寒荒國主被叛軍所殺,藏於寒荒城的冰甲龍筋箏也隨之不翼而飛,再也沒有聽聞下落。想不到竟然重現於此夜此地。眾人心中震駭凜然之餘,紛紛忖道:“那彈奏箏琴的人又是誰?當真是寒荒大神麼?”

漫天鳥獸狂吼悲啼,順從那妖異的節奏,彷彿萬千急箭,傾盆暴雨,轟然衝襲。

眾衛士猝不及防,剎那之間慘叫四起。漫漫鳥群如黑雲般發狂衝擊,鮮血激射,斷肢飛揚。

江疑驚怒若狂,他生平驅獸降魔,罕逢敵手,究竟那琴聲是何人所奏,竟能將自己驚神鑼壓倒,驅使鳥獸發狂似的攻擊?難道果真是寒荒大神?心中升起強烈的不祥之感。

當下驀地大吼,施放兩傷法術,奮力聚意凝神。一道白光從他手心沒入青銅棍,又綻爆為一條耀眼白蛟,怒吼著撞擊在驚神鑼上。

“哐啷!”彷彿山崩地裂,鬼哭神泣。萬道金光從鑼上衝天怒射。漫漫鳥獸悲呼哀啼,炸將開來,萬千雙翅膀繽紛撲扇,朝著高空倉皇飛散。

眾人驚魂甫定,倪長老大叫道:“撤回大殿!”話音未落,那琴聲急奏,如冰霜雪雨,迫面而來。漫天鳥獸呼嘯盤旋,再次交相彙集,猶如幾道黑色的龍捲風,朝著南峰急速衝來。

眾人不敢戀戰,急速後撤,退回大殿之中。

江疑白衣鼓舞,乾瘦的臉上,皮膚竟如波浪一般急速起伏,細眼光芒大作,周身上下籠罩著一層白光。鑼聲崩雷裂電,浩蕩雄渾。

黑雲中的那道眩目金光突然筆直地照射在驚神鑼上,“鏗”的一聲巨響,銅鑼劇蕩,江疑瘦小的身軀簌簌震動。當是時,那琴聲驀然拔高,如飛瀑,如崩雪,凌厲凜冽,咄咄逼人。萬千鳥獸發狂吼鳴,無數道黑影急電撲落。

江疑悶哼一聲,平地飛起,倒撞在身後崖石,鮮血狂噴。眾人大驚,正要衝出大殿相救,漫天鳥群已然密集撲至。

獸吼如狂,大殿瓦頂“篤篤”爆響,彷彿無數冰雹急速擊打。萬千黑影撲朔迷離,四壁視窗的水晶石鏗然碎裂,翅羽撲閃,惡鳥接二連三地俯衝而入,均被凝神戒備的衛士及時擊殺。

江疑與英招尚在殿外,眾人不敢關閉殿門,一面高聲呼喚,一面以弩箭射殺意欲從殿門衝入的漫漫鳥獸。

江疑面色慘白,顫抖著爬將起來。眼前黑影漫漫,尖叫怪吼如密集雨聲,突然頭上一痛,竟被一隻禿鷲悍然啄擊,既而眼花繚亂,全身劇痛,鮮血四射。瀰漫的血腥氣令圍擊而來的鳥獸更加發狂,剎那之間已如血人一般。

他經脈傷毀,無力反擊,一生馴獸無數,今日竟反被這些禽獸如此折辱。心中狂怒,哈哈大笑。

英招驚怒交集,大喝一聲,韶華風輪轟然電舞,光芒迸爆,巨大的衝擊氣浪將檮杌硬生生迫退。趁勢飛掠,韶華風輪風雷怒吼,將圍擊江疑的密集鳥獸打成肉醬血泥,悲鳴四逃。正要扶起氣若遊絲的江疑,撤回殿中,卻聽身後傳來驚天狂吼,一股凜冽殺氣洶洶衝來。英招心下大駭,猛地迴轉韶華風輪,畢集全力,呼嘯飛舞。

寒荒檮杌閃電奔竄,突然貼地俯衝,避過風輪的雷霆猛擊,揉身飛撲,怒吼聲中,銀尾如霹靂一般當頭劈向英招。

英招不及迴避,惟有奮起神威,凝集周身真氣,雙拳朝上並擊。豈料那妖獸極是奸詭,突然起身咆哮,巨大虎爪奔雷橫掃。

英招大驚,再要變招卻已不及。“轟”的一聲,被那虎爪拍個正著,登時拔地橫飛,重重撞在崖石上,渾身鮮血淋漓,徐徐滑落。

檮杌昂首狂吼,狀如妖魔。萬千鳥獸轟然電衝,如黑絲織繭,剎那間將英招與江疑緊緊包攏於內。

眾人驚怒悲懼,為妖獸氣焰所懾,竟不敢出殿相救。英招與江疑乃是金族仙級高手,兩人之力,便遠勝於殿中數百之眾。兩人尚且如此,何況他們?

倪長老沉聲道:“關門罷!”

眾人正要動手,突聽空中傳來一聲驚雷怒吼,一個英偉剽悍的少年,駕御七隻火紅的太陽烏閃電衝來。斜眉入鬢,目光如電,滿臉桀驁狂野的神色,渾身鮮血,猶如凜凜天神,正是蚩尤。

“轟”的一聲爆響,拓拔野閃電格擋,右臂酥麻,斷劍幾乎拿捏不住,喉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前衝,緊緊將姑射仙子護在懷裡,心中大駭:“究竟是什麼妖魔,力道如此狂猛?”

身後狂吼如雷,扭頭望去,竟是一個身高丈八的白毛巨獸,銅鈴血眼猙獰無匹。身形如雪猿,長臂粗碩,巨掌似扇,四爪如虎,盡是鋼鉤鐵趾。血盆巨口,一對獠牙頗為特異,如牛角般朝前交錯翹立。

白毛巨獸咆哮聲中,大步跳躍,雙掌雷霆猛擊,朝著拓拔野節節進逼。這畜生巨力驚人,白光卷舞,每一次拍擊必定碎石裂壁;且鋼筋鐵骨堅不可摧,以拓拔野的滔滔真氣與無鋒劍之鋒利,短時之內竟不能將其奈何,反倒被它迫得高竄低伏,頗為狼狽。

九毒童子大喜,在拓拔野與那巨獸之間鬼魅遊走,逍遙傘忽而旋轉,忽而收攏,萬千毒器神出鬼沒,偷襲電射,逼得拓拔野更為險象環生。

西海鹿女將燭鼓之拉到一旁,以真氣迫出體內毒器,接連不斷地朝他口中喂服諸種解藥,燭鼓之渾渾噩噩,轉眼之間便吞下了數百顆丹丸,原本紫黑的面色逐漸恢復正常。

當是時,洞外大呼小叫,吼聲不斷,似乎又有眾多人獸朝此處趕來。

拓拔野心下暗驚,瞄了一眼懷中臉如桃花、眼似春水的姑射仙子,忖道:“再不衝出此地,只怕要大大不妙。”縱躍跳脫,凝神察看,見那白毛巨獸雖然大步跳躍,但每一步必定是先跨左腳,而後再跟上右腳,併攏之後再跳以左腳,如此反覆。心中一動,計算它的步伐,待它方甫跨出左腿時,猛地聚氣湧泉,閃電似地從它左側俯身衝過。

巨獸狂吼,長臂掄掃,堪堪從拓拔野頭頂掃過。想要擰轉碩大的身軀,追趕拓拔野,但步伐已老,這般硬生生一擰登時失去重心,“轟”的一聲重重倒在地上,如小山一般將九毒童子阻在一旁。

拓拔野哈哈大笑,抱著姑射仙子電衝而出。九毒童子大怒,尖叫一聲,逍遙傘驀地急旋飛轉,驟然收縮,怒射而出。拓拔野頭也不回,斷劍迴旋,青芒轟然電舞,“當”的一聲擋個正著。

被劍氣所激,逍遙傘倏地開啟,五顏六色,繽紛飛舞。拓拔野小腿、背心忽然一痛,已經附上了三十餘隻大小各異的彩色蟲子,吸附蠕動,震飛不得,瞬間沒入拓拔野肌膚,在皮下鼓動扭舞,緩緩爬行。

拓拔野雙腿、背心驀地麻痺,全身乏力,登時仆然倒地。九毒童子尖聲厲笑道:“我的九毒神蟲如同附骨之蛆,你就等著被吸乾腦漿骨髓罷!”

拓拔野心下大驚,哈哈笑道:“區區小蟲,何足道哉!我留著餵雞去也!”咬牙聚氣,起身朝外衝去。

九毒童子、西海鹿女齊齊一怔,想不到他被九毒神蟲鑽體噬咬,竟然還能聚氣逃離,心中的驚異更盛,心中不由都冒起一個念頭:“這小子果然了得,竟有如此能耐!”猛一定神,背起燭鼓之朝外疾追,口中呼喝不已。

拓拔野雙腿發軟,眼前昏黑,豆大的汗珠簌簌滾落,幾次便要摔倒在地,心中那念頭卻越發清晰:“決計不能讓仙女姐姐落在他們手裡!”聚意凝神,調集渾身真氣,跌跌撞撞朝外衝去。

甬洞幽深,燈火眩目,許多甬道交錯參差,不知哪條才是通往山外的捷徑。洞壁火光搖曳,無數吶喊聲、腳步聲迴音激盪,潮水般席捲而來。

眼見真氣不暢,難以為繼,體內那三十餘隻毒蟲又已鑽入血脈之中,朝著心腦游去,奔行越快,血流越速,這些毒蟲將越快到達心腦之中,拓拔野不敢託大,念力積聚,默唸解印訣,叫道:“鹿兄,出來罷!”

白光一閃,嘶鳴如雷。白龍鹿躍落在地,歡鳴跳躍,回身朝拓拔野奔來,龍鬚揚舞,撒歡磨蹭。突然發現拓拔野懷中的姑射仙子,火目一亮,張大了嘴,喉中嗚嗚鳴叫,搖尾歡嘶,極是興奮。

拓拔野微微一笑,心道:“原來你也這般喜歡她麼?”翻身躍上白龍鹿背,叫道:“鹿兄,走罷!看到有人就衝他個落花流水!”

白龍鹿歡嘶一聲,閃電般衝出。它久未出來,早已憋得不耐,又遇見久違的姑射仙子,歡愉激動,莫可言喻。

鐘山在臨近西海寒荒之地,氣候苦寒,因此在山腹中鑿壁穿洞,築成行宮。甬道眾多,錯綜複雜,猶如迷宮一般。

白龍鹿一路狂奔,蹄舞如飛。拓拔野懷抱姑射仙子,凝神調氣,想要將體內的三十餘隻毒蟲迫出。

迎面正好衝來數十名黑衣少年,彎刀閃閃,火炬跳躍。白龍鹿嘶吼一聲,旋風般衝卷而入,剎那間便將眾人撞得東倒西歪,披靡而去。

拓拔野強忍渾身麻癢痺痛,驀地探手提起一個黑衣少年,喝道:“出口在哪裡?”黑衣少年被他指掌掐得透不過氣來,滿臉驚懼,赫赫亂叫,手指朝斜前方的甬道指去。拓拔野隨手將他拋落,抱緊姑射仙子,伏在白龍鹿背上,疾衝而去。

奔行片刻,又遇見十餘名黑衣少年,拓拔野再抓獲一人,逼問出口,那少年驚慌失措,比畫的方向與先前一人並無二致。當下拓拔野再不遲疑,催促白龍鹿急速狂奔。

三十餘隻毒蟲在血脈中急速遊動,被他真氣所迫,時退時進,僵持不下。他半身越來越加麻痺,手腿痠軟,心中焦急不已。

姑射仙子軟軟地躺在他懷中,渾身滾燙,春毒熾烈,水汪汪的眼波春水迷亂,臉頰嬌豔似火,若非經脈被封,必定已經纏綿而上。

身後傳來九毒童子的尖利叫聲以及燭鼓之的狂聲咆哮,左右兩側的甬道中又有洶洶真氣夾湧而來,顯是又有不少高手圍追而至。

鐘山是玄水真神燭龍的發跡之地,現下又是其子燭鼓之的行宮,是以高手雲集。拓拔野念力掃探,便知兩側湧來的眾人中,至少有三四人真氣極強,絲毫不在九毒童子等人之下,心中微凜。

若在平時,拓拔野單身獨鬥九毒童子或西海鹿女,決計不在話下;遭遇強敵斷斷不會就此逃之夭夭。但此時身中劇毒,全身乏力,懷中又抱著姑射仙子,諸多顧忌,不敢與彼等纏鬥。當下輕拍白龍鹿脖頸,加速飛馳。

前方驀地一亮,竟是一個頗大的洞口。洞外白雪紛揚,清光普照,狂風呼嘯捲入。白龍鹿長聲歡嘶,疾衝而去。

身後有人叫道:“他逃不了啦,前面便是斷天崖!”眾人歡呼,“嗖嗖”連聲,無數箭石飛射而來。拓拔野渾身麻痺,真氣不暢,無法以氣反激,唯有凝神聚氣,奮力揮劍將箭石一一格擋開來。

奈何手臂痠軟沉重,如懸千鈞,終於有所不逮,“撲嗤”一聲,被一枝玄冰鐵箭貫入後背,直沒箭羽。低呼一聲,劇痛攻心,險些便從鹿背上翻身落下。

眾人歡聲長呼,有人叫道:“不許放箭!切莫傷了姑射仙子!”風聲凜冽,似乎有四五個真人級高手同時奔躍竄掠,朝著他疾追而來。法咒綿綿,念力滔滔,如海浪呼卷。

拓拔野體內真氣突然奔岔四逸,如群蛇亂舞。雙腿驀地“咯咯”脆響,凝結一層堅硬寒冰。與此同時,熱血沸湧,不住地衝擊著血脈皮膚,將欲破體而出。

拓拔野大駭,知道必有數大高手同時施展妖法,唸誦“凝冰訣”、“海嘯訣”與“開落花訣”,眼下自己念力渙散、真氣岔亂,若要強行對抗,必定不是對手。眼見距離那洞口只有七八丈之遙,當下凝神聚意,默誦潮汐訣,猛地將渾身真氣畢集於右臂,斷劍青光激舞,回身疾刺而出,大喝道:“鹿兄!看你的啦!”

“轟隆!”三丈餘長的碧光劍芒與身後繽紛湧來的念力真氣霍然激撞,絢光爆舞,氣浪崩飛。

洞內亂石怒射,塊壘坍塌。白龍鹿長嘶聲中,被那狂猛氣浪推送,登時霹靂閃電一般平直飛竄,剎那之間便已衝出洞外!

拓拔野奮起全身真氣,使出火族的“崩天雷”,便是要借這反撞激爆之力,儘快逃出洞穴。但他此時真元衰竭,不比往常可以因勢力導,從而不傷分毫,激爆中被巨力撞擊,背上又遭石雨迸錘,登時痛不可抑,骨骼內臟彷彿都寸寸碎裂。大叫一聲,緊緊曲身護住姑射仙子,隨著白龍鹿破空衝出。

這洞口平素乃是鐘山宮中拋丟廢棄之物的甬道,洞口之外,便是鐘山絕壁,萬丈深淵。

寒風狂舞,冰霜雪屑繽紛繚亂,拓拔野兩人一鹿驀地隨風沖天而起,又倏地朝下疾墜而去。

千山萬谷,天旋地轉。

拓拔野凝神念訣,突地一聲大喝,雪羽鶴清鳴嘹亮,從簪中振翅怒舞,翔空盤旋,驀然俯衝,將拓拔野二人穩穩接住。

拓拔野抱緊姑射仙子,強振精神,默唸法訣,無鋒劍青光閃舞,白龍鹿在半空發出一聲嘶鳴,倏地被吸納封印於斷劍之中。

彤雲壓頂,滾滾奔騰。大雪茫茫,紛揚飄舞。雪羽鶴急速俯衝,忽然高翔,朝著萬千冰山白崖之間的空隙,迤儷飛去。群山之間,盡是冰河水澤,倒影參差,越發顯得山崖險峭,嶙峋突兀。

拓拔野適才重傷之下的解印、封印,已將費力凝集的神念盡數耗盡,此刻精疲力竭,真氣渙散。那三十餘隻毒蟲如魚得水,在血脈內急速溯游。轉瞬之間,他胸部以下已無知覺,雙臂也痠軟無力,惟有藉助下巴之力,方能將姑射仙子緊抱懷中。

忽聽後上方怪叫洶洶,撲翅聲如狂風驟雨。回身望去,數百隻奇形飛獸正怒吼追來。飛獸上騎乘的盡是鐘山水妖,劍芒刀光,漫漫連成一片,在冰雪清輝的映照下耀耀奪目。

為首數人,除了燭鼓之、九毒童子與西海鹿女之外,還有三個長得頗為醜怪的漢子,真氣凌厲逼人,想來也是西海九真中的人物。

拓拔野暗暗叫苦,此時身中奇毒,重傷無力,一旦被鐘山水妖追上,惟有束手待斃。他素來樂觀鎮定,但此次關係姑射仙子貞潔生死,不免心旌大亂。深吸一口氣,打定主意,倘若水妖追上,便以兩傷法術激發周身真氣,拼死護衛姑射仙子突圍而去。

燭鼓之大聲咆哮,在風雪中聽來更覺刺耳之至。有人叫道:“先殺了那隻雪鶴!”“嗖嗖”連響,幾件奇形神兵破空飛舞,在真氣駕御之下朝著雪羽鶴包抄圍攻而來。

雪羽鶴長聲鳴叫,沖天電飛,瞬間沒入厚積的雲海。“僕僕”輕響,電光星火,一柄冰晶稜光劍和一隻青銅半月環率先穿透雲層,呼嘯射來。既而猛獁牙斧、白鐵彎刀……紛紛裂雲穿霧,奔雷怒舞。

雪羽鶴在雲浪霧海之中高翔低衝了片刻,終於躲避不開,被那青銅半月環驀地錯身擊中翅膀,悲啼聲中,倏地翻轉,險些將拓拔野二人拋下背去。

那冰晶稜光劍亮起眩目無匹的白光,光芒如閃電般怒射而來,雪羽鶴登時被洞穿,鮮血噴射,剎那凝結為嫣紅冰晶,紛紛鏗然掉落。雪羽鶴苦苦強撐,哀鳴悲啼,奮力飛翔。

拓拔野又驚又怒,縱聲笑道:“無恥水妖,只敢對鳥兒下手,羞也不羞?”話音未落,那白鐵彎刀與、猛獁斧齊齊斬在雪羽鶴的側腹,“咄”的一聲,幾已入骨。雪羽鶴再也抵受不住,扭頸望了拓拔野一眼,悲鳴著朝下急速摔落。

拓拔野腳下一空,登時隨之墜入萬丈虛空,心中恐慌驚怒,驀地閃過一個念頭:“難道上蒼註定我要與仙女姐姐同葬於此麼?”一念及此,心緒竟倏然平定下來,隱隱中倒覺得頗為喜悅安樂。

奮力凝神,默唸封印訣,將重傷的雪羽鶴瞬間吸納。低頭望去,姑射仙子眼波如醉,紅唇鮮豔溼潤,飽滿欲綻。想起適才與她赤裸纏綿的旖旎春光,心中激盪,忍不住俯首吻在她的唇上。

雪花片片飛舞,不斷地落在拓拔野、姑射仙子的髮鬢、臉頰,絲絲寒意沁入心脾,雪花融化了,淚水一般流淌而下。

兩人緊緊相擁,急速墜落。風聲迅猛,冰霜飛舞,剎那間便化為一對雪人。四唇交接,被寒冰凍住,就連呼吸也彷彿被瞬間凝固。

“轟”的一聲巨響,拓拔野二人撞在一座巍峨雪山的斜坡上,雪屑迸飛,激起漫天白浪。冰寒徹骨,倏地陷入丈餘厚的積雪中。

二人從如許高空急落激撞,斜坡上方的累累積雪登時劇震崩塌。轟然連聲,整片雪坡滾滾塌落,驚雷迸奏,彷彿萬千雪獅咆哮著席捲衝下。

燭鼓之等數百人御獸追至,遇此雪崩,不得不勒韁盤旋。

遙遙望去,只見漫山銀蛇亂舞,崩雲裂浪。隱隱看見拓拔野二人被激湧的雪浪高高拋起,又被後方更高更猛的白濤雪霧瞬間拍擊掉落,剎那之間便吞沒於洶湧的滾滾雪滔,再也瞧不見任何身影。

眼前漫漫白雪,目不視物。

拓拔野二人身不由己,被雪浪卷溺,跌宕奔瀉,突然重重撞在一塊巨石,眼前一黑,幾欲暈厥。迷迷糊糊中被巨力推送,高高飛起,突然身下一空,掉入一道狹長的縫隙中,“撲”地撞在寒冷的堅冰上,急速下滑。

大片大片的雪塊當頭落下,周圍一片漆黑。兩人緊緊抱著,朝下翻滾滑落,頃刻之間,接二連三地撞在巨石堅冰上,終於腦中嗡然,人事不知。

不知過了多久,拓拔野方才悠悠醒轉,周身骨骼彷彿散裂開來,疼不可抑,經脈火辣辣地燒痛。睜開雙眼,突見黑暗中一雙慘碧色的巨眼陰森獰惡地瞪著自己,猛地大吃一驚,雙手一撐,朝後疾退。既而本能地劈出一掌,碧光爆舞,那雙巨眼登時迸碎開來。

拓拔野驀地一驚,繼而大喜:“怎麼又恢復了強沛真氣?”念力四掃,身上酥痺麻癢之感蕩然無存,血脈內那三十六隻毒蟲也絲毫感覺不到了。雖然經脈有幾處傷毀,體內亦有重傷,但丹田中真氣充沛,比之先前可謂天壤之別。心下驚喜詫異,不知發生了何事,

殊不知當日流沙仙子為了令他能在靈山“藥神之爭”中擊敗靈山十巫,在他體內下了數百種罕見劇毒,以為疫苗。自那時起,他已是幾近百毒不侵之身。九毒童子的奇毒雖然厲害,也只能暫時麻痺拓拔野的經脈氣血,不能造成真正傷害。那三十餘隻九毒神蟲抗爭良久,業已不支,終反被他血中劇毒所殺,化為膿血,排出體外。

拓拔野突然想起姑射仙子,心中一凜,不及多想,霍然起身,默唸燃光訣,指尖上登時竄起一道火光,將四周照得明亮。

環首四望,身在巨大的長形洞穴之中。四壁皆是堅冰,滑不留手。不遠處躺了幾具極大的屍骨,象是巨獸殘骸。其中一具頭骨粉碎,兩隻巨大的綠眼被打得殘缺不全,當是適才自己所為。

拓拔野心下驚詫,不知這裡又是什麼所在,何以有許多猛獸屍骨?心中牽念姑射仙子,極是焦急,一邊大聲呼喊,一邊藉著指上火光,四下凝神掃望。

繞過一個彎兒,終於發現了姑射仙子,心下大喜,連忙搶身上前。

她斜斜地倚靠在冰壁上,半身陷在冰雪裡,雙眼緊閉,雙頰依舊豔如雲霞。再過去數尺,白雪厚積,凝成堅硬冰塊,將洞甬嚴嚴實實地封住。想來方才那場雪崩將二人衝捲到山谷縫隙內的甬洞之中,傾瀉而下的冰雪堵住洞口,凝為冰壁,將二人封在這甬洞之內。

拓拔野此時最為關心的乃是姑射仙子的安危,一時間也不去想究竟身在何地、究竟如何才能離開此處。見她僅是昏迷,並無大礙,舒了一口長氣。連忙將她掘出,脫下身上的衣裳,小心翼翼地裹在她身上,輕輕橫放於身旁。將周圍的巨獸屍骨一一拾來,搭架燃火,磷光火焰奔竄跳躍,洞中登時一片光明。

姑射仙子在冰雪中掩埋了許久,經脈又被封住,半身都已凍僵。拓拔野將她經脈盡數解開,與她雙手掌心相抵,將浩然真氣滔滔傳入到她體內。她氣海之內依舊空空蕩蕩,殊無真氣,

十二經脈中那九九極樂丹所衍化的邪熱之氣彷彿被冰寒所鎮,大大微弱;但餘絲繚繞,緩緩遊走,驅之不散。

再一留神,卻令拓拔野大為驚詫。在她奇經八脈之中竟然隱隱蘊藏著極為強沛的真氣,只是奇經八脈似乎被什麼妖術或是奇毒所制,宛如癱瘓一般;其中真氣各自沉澱散落,始終不得凝合。這等情形詭異之極,見所未見。

拓拔野心下驚疑,猜想多半又是那九毒童子與西海鹿女使出什麼卑劣方法所為。當下運氣疏導,想要將她奇經八脈中的真氣引入丹田之內,豈料那些真氣被他所激,立即渙散迸飛,始終不能彙集輸流。一時之間,也莫能奈何。

過了片刻,姑射仙子低吟一聲,徐徐睜開雙眼。拓拔野大喜過望,叫道:“仙女……”突然臉上滾燙,“姐姐”二字竟叫不出口。屏息凝視,心跳如狂,忖道:“不知她還認不認得我?”掌心滿是汗水,極是緊張。

姑射仙子目光迷離,徐徐移轉,妙目凝視在拓拔野的臉上,雙靨紅霞在火光映襯下赤紅欲流,驀地嫣然一笑。那笑容清麗之中又帶著說不出的妖媚之意,拓拔野不由得目眩心迷,意奪神搖。心下一凜,驀地想起燭鼓之所言,知道她體內春毒果然尚未消除,神智依舊混沌不清。

姑射仙子素手閃電般拽住拓拔野衣領,驀地將他拉扯伏低,嚶嚀一聲,經咬在了他的唇上。拓拔野“啊”的一聲,燒灼刺痛,她低聲呻吟,丁香溫柔卷掃,輕吮傷口。

拓拔野酥麻難耐,熱血登沸,知她情熱如火,不敢纏綿,強自收斂心神,奮力抬起頭來,低聲道:“仙女姐姐,對不住了!”手掌輕拍,不得已又將她經脈重新封住。

心中一動,忖道:“她體內邪氣洶湧,必是春毒所激。倘若能將這邪氣疏匯出體外,或許便可解開春毒。”當下握住她的雙手,綿綿不絕地將真氣輸入其體內。

拓拔野微微一震,只覺那邪氣受自己真氣所激,彷彿被狂風颳卷的山火,猛地高竄蔓延,熊熊焚燒。

姑射仙子“啊”的一聲呻吟,嫵媚嬌婉,臉上紅豔更甚,水汪汪地瞟著拓拔野,嬌喘吁吁,鼻尖額沿滲出細細香汗,更覺嬌豔動人。

拓拔野意守丹田,默唸潮汐訣,真氣分流運轉,想將那邪氣從她經脈間逐一匯出;但適得其反,那邪氣洶洶澎湃,溢位十二經脈,滔滔轉入奇經八脈。奇經八脈中散落的真氣隨之蓬然亂舞,登時使得邪氣慾火氣勢更猛,在任督二脈四逸奔竄。

姑射仙子嬌軀微顫,情火熾烈,呻吟聲聽在拓拔野耳中,直如魔魅仙音,心旌亂搖。

他心中一凜:是了!春毒乃是激發神識之中最為原始的慾望,從而誘發肉身之內氣血異常流轉。其源在心,而不在氣。自己捨本逐末,反倒將春意邪氣激得更為迅猛。猶如非但無助,反倒有害。

一念及此,猛地將真氣抽回,踉蹌後退。

當下拓拔野又以“靈犀法術”感應姑射仙子元神,想以念力安定其心,驅除躁動春念。豈料姑射仙子元神之強猶在他之上,不但不能奏效,而且險些反受其制,虧得反應極快,見勢不妙立時撤回念力,凝神自護。

拓拔野思忖再三,心道:“罷了,先尋出解除春毒的藥石,出洞之後,或能解之。”當下抖擻精神,藉助記事珠之力,在腦海中迅速查詢《百草注》中所記載的可解春毒的花草蟲石。

粗粗憶尋,便有三百多種。但這些藥石多是中下之品,多有劇毒;而自己絲毫不知西海鹿女的九九極樂丹由什麼春草淫花所制,倘若不能對症下藥,只怕春毒未解,反受其他劇毒所制。心下大為頹喪,後悔先前未能逼令西海鹿女說出極樂丹的秘方。

但轉念又想,既然那燭鼓之驚駭之下脫口說出此藥無解,只怕即使逼問出方子,也不能破解之。

一時彷徨無計,回身望去,只見姑射仙子軟綿綿地斜躺著,胸脯劇烈起伏。眼波搖盪,勾魂攝魄地望著自己,嘴角眉梢盡是綿綿春意。

拓拔野心中怦怦亂跳,扭頭不敢再看,忖道:“難道這春毒果真無藥可解麼?”躁亂焦急,抽身而起。

徘徊數步,心中一動,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可真急昏了頭啦!只要能出得這山洞,還怕沒人能解出這方子麼?靈山上的十個老妖怪,還有那古靈精怪的流沙仙子,他們都欠了我人情,這等小忙又豈會不幫?”自顧自說了一通,心下喜悅,轉身便往那洞穴甬口奔去。

豈料這山洞位於那山坡狹窄縫隙數百丈之下,洞口被雪崩卷落的層層冰雪嚴嚴實實地封堵,在這極寒的天氣中,早已凝固為厚達兩百餘丈的堅冰,硬逾鋼鐵。拓拔野凝神聚氣,奮力揮掌,冰雪四濺紛飛,但也不過迸開一尺來深。拓拔野鼓舞真氣,接連不斷地奮力劈斫了半個時辰,終於沮喪放棄。

心存僥倖,只盼那山洞之內尚有其他出口,當下又奔回洞中,在周圍四壁仔仔細細、寸寸查尋,但念力真氣所及,發現四壁竟然都是厚達百十丈的堅硬石壁。以他眼下真氣,若想鑿壁逃生,至少需花費八九日。縱使自己能堅持到那一刻,姑射仙子只怕早已爆血身亡了。

拓拔野茫然而立,樂觀鎮定如他,此時亦不免有些沮喪驚慌。凝神聚意,心念一動,忖想:“倘若仙女姐姐真氣無損,我們兩人合力,鑿穿這洞壁或許只需一兩日即可。”想到此處,不由苦笑起來。原本是為瞭解救姑射仙子,才急於尋找脫身之計;但眼下反循逆轉,倒成了惟有先解救姑射仙子,才能離開此地。

思緒飛轉,一時無計。突然想起赤松子被壓在洞庭山下百餘年,竟能傾山倒海脫身而去,此刻想來更增敬佩之心。

又想起燭鼓之所說,要解救姑射仙子,除了與之交合,別無他法,否則二十四時辰之後,她必定經脈寸斷、熱血迸爆而死。

心中一緊:眼下身困冰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了?倘若不能儘快救之,只怕……心中寒意大盛。

回頭瞥望,正好撞見姑射仙子水汪汪的眼波,見她慵懶橫陳,眼波流轉,嬌媚無限,拓拔野登時目眩神迷,彷彿突然沉溺於溫柔的水波,呆了一呆,突然想道:“難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上天以比翼鳥引我救出仙女姐姐,又讓她身中春毒,與我困在這冰窟之中,便是註定讓我與她……”

一念及此,心中突突狂跳,怔怔地凝望著姑射仙子,口乾舌躁,呼吸忽然急促起來。視線緩緩下移,滑過她瑩白優雅的脖頸、高聳起伏的胸脯、纖柔扭轉的腰肢、白色群裳下露出的那一截冰雪似的纖美小腿……心中彷彿有無數個螞蟻爬過一般,麻癢難耐,忖想:“……既然天意如此,我又豈能違抗?”

突然之間熱血轟然衝頂,跨步朝姑射仙子走去。見他神情古怪地走來,姑射仙子似乎頗為歡喜,笑吟吟地凝視著他,紅霞飛舞,嬌媚難言。

拓拔野大步走到她身邊,被她眼波凝視,登時做賊心虛,面紅耳赤,呼吸不得,支吾道:“仙女姐姐,我……你……形勢如此,不得不……”張口結舌,語無倫次,腦中混亂,也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麼。

心中緊張之至,定定神,不敢望她,徑直彎腰去解她的衣襟。隔著衣帛,指尖碰觸她柔軟的胸脯,姑射仙子登時發出一聲低低的歡愉的呻吟,聽在耳中,柔膩入骨。

拓拔野雙手顫抖,笨拙地鼓搗了半晌,解不開一個紐扣,心跳如狂,大汗涔涔而出。突然看見她臂上的守宮砂,呆了一呆,羞赧難耐,猛地抽了自己的一個耳光,回身便走,低聲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拓拔野,你這般趁人之危,與那齷鹺不堪的燭淫賊又有什麼分別?”

當下遠遠地走開,在冰窟中不住徘徊。眼見姑射仙子眼神迷亂,嬌吟若渴,臉上紅霞越發嬌豔,彷彿要滴下水來,拓拔野心中劇跳,迷亂躊躇,又想:“但……但這關係仙女姐姐生死,倘若再這般猶豫不決,仙女姐姐豈不是要爆血身亡麼?眼下最為緊要的,便是救下仙女姐姐……”遂又轉身朝她走去。

將近她身旁之時,瞧見那晶瑩玉臂上赤紅鮮豔的守宮砂,登時又大為氣餒,掉頭急走,喃喃自語道:“仙女姐姐乃是木族聖女,天仙似的人物。貞潔之軀至為重要。我這般汙她清白,那不是比殺了她還要難受麼?即使能救得她的性命,也必不合她的本意……”

如此反覆彷徨,來來回回了十餘趟,始終不敢碰觸她的肌膚。偶爾瞧見姑射仙子春波盪漾的嬌媚目光,登時情慾如沸,忍不住便想上前;但到了她身前卻又鼓不起勇氣來,心中自責慚愧,逃之夭夭。

在他內心深處,姑射仙子便如天仙一般高貴聖潔,凜然不可侵犯。

從前思念雨師妾時,每每熱血奔沸,甚至遐想與她如何親熱歡好,抵死纏綿。但想到姑射仙子時,卻從來不曾夾雜任何邪念,至多有時傻楞楞地想道:“倘若能握住她的纖手並肩御風飛行,該有多好呵!”即便在少年春夢之中,也不敢對她有任何不恭。

今日陰差陽錯,莫名其妙地掉入她的懷中,稀裡糊塗之下,險些便釀成大錯。纏綿之際,心中固然興奮驚喜,更多的卻是羞慚自責。然而他畢竟是血肉之軀,正值年少,這般赤裸交纏,肌膚相親,懷中佳人又是夢中仙子,難免情慾焚身。雖然強忍誘惑,不敢有過分之舉,但對這一向敬如神明的姑射仙子,也不免有了從未有過的遐思綺想。

此時與她困守冰窟絕境,咫尺天地,生死難料,這慾望更加熾熱如沸。何況姑射仙子身中春毒,無計可施,不交合則死,這更加成了絕大誘惑,以及他自我安慰、鼓舞勇氣的藉口。

但姑射仙子終究遠非其他女子,一想到當年月夜,她低首垂眉,月下吹簫的飄飄若仙之態,看到她鮮紅如梅的守宮砂,拓拔野便覺自己齷齪不堪,竟要玷汙如此聖潔之物。終於不敢上前。

不知過了多久,巨獸骨架燃燒的火焰漸轉暗淡,冰窟之中重歸陰暗寒冷。冰壁映照著幽暗的火光,忽明忽暗地跳躍著,彷彿拓拔野此刻的心情。

姑射仙子軟綿綿地斜躺著,嬌豔慵懶,如春睡海棠,胸脯急劇起伏,雙眼直勾勾地瞟著拓拔野,呼吸聲磁沙濁重。拓拔野心弛神蕩,轉身抱頭,苦惱已極,恨不能縱聲大吼,從懷中乾坤袋裡掏出那對冰凍的比翼鳥,苦笑道:“鳥兄鳥嫂,是你們將我引到那山洞中的,你們倒是說說,該如何是好?”

心念一動,低聲道:“鳥兒啊鳥兒,倘若你們當真是上天派來的姻緣鳥,就再給我指點迷津罷!”默唸法訣,將它們身上寒冰陡然融化,放到地上。暗暗忖道:“若是果真要我與仙女姐姐合體,方能解救她的春毒,便往她那兒跳去。否則便指點一處,讓我全力鑿穿洞壁。”

比翼鳥僵凍已久,一時不能動彈,微微顫動,幾將摔倒,過了片刻,方才簌簌震動翅膀,兩腳勾纏著原地蹦跳起來。

拓拔野凝神屏息,心中砰砰直跳。比翼鳥扭頸四顧,蠻蠻脆叫著,相互對啄,始終沒有移動。

拓拔野心下焦急,苦笑著喃喃道:“鳥兄,你好歹走上一走呀。”比翼鳥似是聽懂了他的言語,突然歡鳴著朝甬洞黑暗的一側蹦蹦跳跳而去。

拓拔野“啊”的一聲,心突地下沉,頗為意外。忽然間酸苦鹹澀,百味交雜,竟覺得說不出的沮喪和失望,但隱隱之中,又有一些如釋重負的輕鬆。

正迷茫悵惘,驀地心中一緊,只見那兩隻比翼鳥佇足觀望,探頭探腦一陣,竟然轉身朝著姑射仙子大步跳去,歡鳴不已。

拓拔野心中狂跳,倏然起身,緊張觀望。

比翼鳥奔了一半,又驀地停頓下來。彷彿故意逗弄拓拔野一般,蠻蠻直叫,卻不再移動分毫。

拓拔野心中劇烈忐忑,腦中也是一片混沌,不知究竟該盼望比翼鳥奔往姑射仙子身旁呢,還是企盼它們儘快回身轉向。

但見比翼鳥相互嬉鬧片刻,突然又蹦跳著朝姑射仙子奔去,這次毫無停頓,轉眼便到了姑射仙子臂彎之間。

拓拔野全身一震,呼吸登時停頓,又驚又喜,呆呆地凝視姑射仙子,心中不住地道:“原來……這果真是上天的旨意麼?”

姑射仙子眼波橫流,清麗的臉上酡紅如醉,滿是迷亂躁熱的神情,溼潤飽滿的嬌豔紅唇,宛如鮮花在風中簌簌顫動。突然,那柔嫩的花唇突然迸裂開來,幾道血絲驀地洇出,瞬間滑過下頜,接連不斷地滴下。

拓拔野大吃一驚,猛地衝上前去,手指撫在她的唇瓣,默唸法訣,將傷口剎那癒合。念力及處,發覺她體內的邪氣洶洶狂肆,潛伏於奇經八脈中的浩浩真氣也如驚濤駭浪般在經絡內胡亂奔走,熱血奔沸,在諸多血脈脆弱處迅猛衝擊,將欲噴薄。

拓拔野大駭,突然明白:“是了,她經脈被封,但體內春毒邪氣卻不受所控,反倒將沉澱的真氣撩撥得四處亂撞,再不解開經脈,只怕立時便要爆血身亡!”他修行潮汐流久矣,知道經脈猶如河道,倘若河床封堵,又遇暴洪,則必定水災氾濫。當下再不遲疑,迅速解開她周身經脈。掌舞如飛,真氣滔滔,將姑射仙子體內真氣分流疏散。

那邪氣受他所激,猶如火上澆油,轟然倒卷,聲勢更猛。

姑射仙子低吟一聲,雙腿勾纏,素手拖曳,將他猛地拉入懷中。拓拔野吃了一驚,想要抽身離開,但她勾纏甚緊,掙脫不得。伸手推搡,觸手及處,皆是滾燙滑膩的肌膚。心跳如狂,想要移開手掌,但那凝脂軟玉卻彷彿有巨大的魔力,將他手掌緊緊吸住,不能移開分毫。

姑射仙子輕聲呻吟,眼波融化,低低地顫聲道:“抱我,抱緊我……”那柔媚沙啞的聲音彷彿魔咒一般,驚天動地,無法抗拒。

拓拔野腦中嗡然一響,熱血齊齊湧至頭頂,大叫一聲,千種顧慮、萬般忌憚剎那間盡數拋到九霄雲外,雙臂猛地緊箍,彷彿要將她的纖弱腰肢生生折斷。

姑射仙子簌簌發抖,手臂勾繞他的脖頸,發出溫柔甜蜜的嘆息,彷彿滿足,又彷彿在更強烈地索取。那柔軟的指掌順著拓拔野的背脊一路下滑,指尖驀地在他的後背劃過幾道血跡,那狂躁的疼痛的甜蜜,瞬間將拓拔野醞釀已久的熊熊慾火激燃到崩爆的境地……

黑雲離散,群鳥驚飛。

太陽烏歡鳴振翅,宛如七團烈火,從漫天烏雲與飛獸之中破舞而出。蚩尤渾身鮮血,手中苗刀碧血斑斑,懷抱昏迷的纖纖,彷彿從地獄歸來的天神。睜目怒吼,如驚雷霹靂,周圍眾飛獸無不驚惶辟易。

眾人既驚且奇,先前見他尾追血蝙蝠而去,心中都篤定凶多吉少,不料他竟能從那妖獸爪中將纖纖救回,俱大出意料之外。四下探望,並不見血蝙蝠蹤影,難道竟被這少年所殺了嗎?心中更是大為震動。

兩隻太陽烏嗷嗷怪叫,如炎風炙浪,率先衝入英招、江疑周側的鳥獸群中,巨翼橫拍,將眾鳥獸頃刻驅散。

檮杌大怒,狂吼高躍,猛撲太陽烏。紅影撲扇,銀光跳動,轉瞬間殺到一處。那檮杌極是兇狂,以兩隻太陽烏竟亦不能將其奈何。眾太陽烏嗷嗷亂叫,撲將下來,一齊圍攻,方才將它硬生生迫退。

蚩尤大吼聲中,御鳥電衝,直撲檮杌。苗刀碧光電舞,猛劈妖獸頭顱。妖獸被眾太陽烏所困,發力不得,大怒之下甩頭咆哮,巨頭倏地急劇膨脹,周身白毛蓬然怒綻。紅舌跳躍,一道圓形白光迸爆怒舞,激撞在苗刀青光上。

轟然巨響,白光波碎裂散,碧綠色的刀芒以雷霆之勢繼續怒斬而下!

檮杌驚吼聲中,巨尾悍然橫掃,銀光如電。又是一聲爆響,強光耀眼。

狂風怒舞,一串血珠悠然飛灑,半截銀毛斷尾飄搖拋落。太陽烏怪叫震飛,沖天盤旋。

那檮杌昂首立身,發出一聲悽惻狂怒的悲吼,急速奔躍,突然高高躍出山崖,在蒼茫迷霧之中劃過一道淡淡的弧線,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那聲悲吼迴音猶在,於群山之間嫋嫋迴旋。

眾人瞧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想不到寒荒七獸中如此兇狂的檮杌,竟被這凶神惡煞似的少年一刀斬斷巨尾,逼得躍入山壑崖底!半晌,殿中眾人才爆發出雷鳴似的歡呼聲。只有那女丑面罩寒霜,冷豔的雙眼中又是憤怒又是恐懼。

其實以蚩尤當下之力,決計不能將檮杌一刀殺傷逼退,只是那妖獸與江疑、英招兩大仙級高手激戰良久,業已損耗極大;又被太陽烏逼迫糾纏,不能盡發兇威,倉促間被蚩尤全力怒斬,登時敗退。

滾滾黑雲如海浪奔湧,琴聲更急,漸轉淒厲高亢,節節輾轉,高攀而上。空中萬獸隨著那琴聲層疊交錯,如同巨濤一般一浪高過一浪,在空中形成滾滾攀升的黑色浪頭。琴聲折轉到至高處,突然急促崩散,滔滔而下。萬獸轟然崩塌,洶洶俯衝,排山倒海直撲而下。

蚩尤縱聲呼嘯,御鳥拎起江疑與英招,閃電似的衝入大殿之中。倪長老吁了一口長氣,叫道:“關門!”眾人轟然領命,將厚重的青銅殿門迅速關閉。

大門方甫閉攏,“嗵嗵”爆響,無數飛獸發狂似的撞擊而來,前赴後繼,似要將青銅門撞破方才罷休。殿頂、四壁亦“篤篤”激響,密集嘈雜,令人心煩意亂。眾衛士劍拔弩張,死守四壁視窗。萬千飛獸怪叫怒吼,洶湧擠入,登時被恭候已久的箭雨戈林紛紛擊殺,片刻間,視窗內外便堆積了厚厚的屍體。

如此對峙了一陣,眾飛獸那風狂雨驟的攻勢才逐漸減退下來。但依舊黑壓壓地盤旋在南峰上空,隨著琴聲節奏,時而發動猛烈攻擊。殿中眾衛士始終凝神戒備,不敢有絲毫大意。

蚩尤充耳不聞,盤膝坐在殿中為纖纖疏導真氣。眾太陽烏在他身側昂首睥睨,扇動巨翅,交錯闊步。此時眾人對他頗有敬畏之心,見他面色凝重,都不敢上前,遠遠觀望。

過了片刻,見纖纖無恙,蚩尤面色稍緩,吐了一口長氣,站起身來,轉而檢視拔祀漢、英招、寒荒國主、芙麗葉公主等人傷勢,一一以“春葉訣”癒合傷口,疏導真氣。

再過片刻,拔祀漢第一個醒轉,大叫一聲,跳將起來,笑道:“蚩尤兄弟,多謝了!”眾衛士對他頗有好感,見他並無大礙,都是大喜。

天箭冰冷的臉上閃過歡喜的神色,大步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又轉身對著蚩尤驀一行禮,道:“謝!”他冷漠緘言,相識數日,這竟是蚩尤聽他所說的第一句話,可惜只有一個字。

突見纖纖蜷起身子,低吟一聲,猛地坐起身來,尖聲叫道:“血蝙蝠!又是那隻血蝙蝠!”花容失色,聲音驚惶恐懼。突然發覺自己乃是在大殿之中,眾人正驚詫望來。撞見蚩尤那極是關切的眼光,這才驀地記起適才已被他所救。蚩尤駕御太陽烏在黑雲中直追出數十里,方才攔截住那血蝙蝠,浴血奮戰,重傷那妖獸,將她救下。

纖纖神色稍定,但面容依舊蒼白,對著蚩尤嫣然一笑道:“蚩尤大哥,虧得你來得及時,要不然我就見不著你啦。”

蚩尤面上一紅,微覺忸怩,嘿然道:“可惜讓那妖獸逃了。”心想:“倘若你有些須閃失,我上天入地也要將那蝙蝠剁成肉醬。”但這些話根本不敢說出口來。

念頭未已,心中驀地一陣蟲噬刀絞似的劇痛,繼而彷彿聽到一個女子淡淡的冷笑,陡然大凜,四下掃望,隱隱約約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一時卻又說不分明。

卻聽纖纖蹙眉道:“也不知拓拔大哥遇見這些鳥獸沒有?那蠻蠻鳥抓著了麼?”拔祀漢笑道:“拓拔兄弟神功蓋世,這些鳥獸遇見他多半也要溜之大吉。”纖纖嫣然道:“那倒也是。”眼波流轉,仍有擔憂之色。

此時芙麗葉公主也已醒轉,見父王昏迷不醒,心下焦慮悲苦。但她性子外柔內剛,知道眼下形勢危急,群龍無首,自己身為公主,決計不能失態慌張。當下不動聲色,鎮定自若地與諸長老低談,計議脫身之計。眾人見她鎮靜若此,不由暗自敬佩。

蚩尤則與拔祀漢、天箭及眾衛士並肩而戰,阻擊前赴後繼、紛湧而來的萬千鳥獸。寒荒衛士士氣大振,高唱戰歌,同心協力,原先殘留的慌亂懼怯也漸漸煙消雲散。

殿中諸貴侯慌亂的神色也稍稍安定,但見女丑女戚冷笑不語,滿臉不以為然,他們心中又不免直犯嘀咕。倘若傳言當真,這些兇獸是寒荒大神以冰甲龍筋箏喚來懲罰八族的,他們這般抵抗豈不是更加觸怒寒荒大神麼?

迷霧中,群峰之間的飛索急劇搖盪,無數寒荒衛士從其他諸峰趕來救援。萬千飛獸兇禽桀桀怪叫著俯衝撲擊飛索懸車,慘叫迭起,無數人影紛紛跌落茫茫白霧之中。

而西側山崖,千餘名衛士正沿著棧道向南峰大殿衝湧而來,齊聲高歌,或張弓怒射,或執盾橫戈,突破惡鳥飛獸的重圍,欲與死死相守大殿的衛士會合。

苦戰片刻,南峰上也不知堆積了多少鳥獸、衛士的屍體,血流成河,迤儷其間。山風狂舞,滿是濃重的血腥之氣,令人聞之慾嘔。

琴聲突然復轉幽淡,似有似無,嫋嫋飄忽。萬千鳥獸嘶吼怪叫,轟然沖天而起,環繞南峰盤旋飛舞了片刻,齊齊向南面天空飛去。

一番激戰之後,這些恐怖的飛獸終於撤散了。

眾人大喜,齊聲歡呼。大殿銅門大開,援兵紛紛圍守殿外。忽聽一人叫道:“那是什麼?”

眾人扭頭望去,只見茫茫夜霧中,那萬千鳥獸閃著淡淡的妖異的藍光,盤旋交錯,組成一種奇怪的陣勢,凝神細辨,竟是一行古怪的文字;既而又徐徐變幻陣形,組成另外一組文字,如此反覆,週而復始。

女丑、女戚驀地低聲驚呼,花容慘淡。諸長老中也有幾位年長者失聲變色,紛紛拜倒。

眾人驚詫,心中隱隱覺得不妙,雖不明白所以,也惟有隨之拜倒。只有蚩尤、纖纖站立如故,那少昊則醉醺醺地指著鳥獸哈哈大笑。

過了片刻,字陣崩散,數以萬計的鳥獸重新織成巨大的黑幕,掠過夜空,漸漸隱入迷霧之中。轟雷似的怪吼鳴啼逐漸遠去,終於淡不可聞。

芙麗葉公主蹙眉道:“倪長老,那文字究竟是什麼?”倪長老滿臉恐懼,沉聲道:“公主殿下,那……那是寒荒上古文字!說的是……說的是……”聲音顫抖,竟然說不出話來。

“既然倪長老不敢說,那便由我來說罷。”女丑徐徐起身,冰寒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冷冷道:“這些字是寒荒大神透過鳥獸傳達給我們的神諭!”

眾人鬨然,隨即鴉雀無聲,伏地聆聽。女丑道:“寒荒大神震怒了。因為他的子孫已經忘記了當年寒荒八族在西荒寒漠上立下的八百虎盟約!”

蚩尤心中一動,突然記起昔年聽段狂人所說的大荒掌故。自古以來,寒荒便是荒涼險惡之地,八族先祖在窮山惡水之中頑強生存,磨練出剽悍勇猛、自由團結的精神。

一千多年前,八族族長在西荒寒漠以八百隻西荒惡虎的頭顱和鮮血,立下萬世盟約,永遠團結如兄弟,自立自由,做寒荒的主人。因此被稱為“八百虎盟”。

千年來,八族便是以這盟約緊緊團結,共同對抗外族,即便是強大如金族,也始終無法令之臣服。一直到三十年前,白帝白招拒以赤誠之心,化解金族與八族的恩怨,友好共處,方才使得八族心悅誠服地歸附金族。

眾人凜然,心道:“難道寒荒大神當真是要我們撕毀西皇之盟,反抗金族,重新謀求獨立麼?”寒荒八族素講信義,當年八族族長一諾千金,與白帝化干戈為玉帛,臣服金族,乃是鐵板釘釘之事。

三十年來雙方雖偶有摩擦,但總算相安無事。何況白帝素以神帝所授的“無為大治”為安邦之策,給予八族極大的自由與自立,遇災年天難,也每每供給八族諸多食糧,頗得民心。倘若要突然撕毀盟約,公然造反,於情於理都頗為不合,因此心下都大覺為難。

見眾人面面相覷,均有難色,女丑目中閃過憤怒的神色,冷冷地道:“寒荒大神的神諭已經明示了,如果寒荒八族忘記了先輩的祖訓,甘願做失去尊嚴和自由的奴隸,他將讓密山的大水衝卷大地,喚醒寒荒所有的妖魔兇靈,將八族徹底毀滅!”

眾人大駭,望了望那醉醺醺的少昊,又紛紛望向倪長老等人。芙麗葉公主緩緩道:“神女明鑑,倘若這些妖魔兇獸是大神派遣的,為何又會擄掠八族的童女?”眾人一凜,卻聽女丑冷笑道:“倪長老,你說罷。”

倪長老沉聲道:“神諭中提及,要化解眼前大劫,除了遵從‘八百虎盟’之外,八族必須以九百九十九個臘月出生的童女為祭品,在密山祭祀寒荒大神的神靈。”

眾人紛紛驚咦,女丑冷冰冰地瞥了蚩尤一眼,道:“現下你們都知道了罷?寒荒大神讓羅羅神鳥進獻祭品,卻被一些心懷叵測的不祥之人阻止,震怒之下,才會御使萬千神獸到此,發出神諭警告。”

蚩尤聽她這般說來,自己幾人反倒成了有意冒犯寒荒大神,為八族帶來災難的罪魁禍首,心中不由大怒,若非被拔祀漢死死拽住衣袖,只怕立時便要發作。纖纖格格笑道:“原來你們的大神這般有趣,養了一大群的怪獸來害自己百姓,妙計妙計。”見眾人變色,怒目相向,纖纖吐了吐舌頭,笑道:“哎呀,我說錯話了嗎?依我看哪,這樣的大神不貢也罷。”

女丑厲聲道:“住口!大神天威,豈容你黃毛丫頭放肆冒瀆!”纖纖笑吟吟地便要反唇相譏,卻聽芙麗葉公主道:“此事相關重大,需得由長老會商議,並經國主同意才行。”

眼下事態危急,楚宗書偏生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眾人都不由得暗暗擔心。女丑冷冷道:“那是自然。”轉身對著諸長老道:“今夜我們將在北峰神殿徹夜禱告,平息寒荒大神的怒意。但明日太陽昇起之時,一切必須要有所定奪。”不再理會眾人,款款朝外走去。

女戚瞥了蚩尤與纖纖一眼,似笑非笑,翩翩隨行。

大殿中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倪長老沉聲道:“眾位長老在此即時商議。”轉身喝道:“御醫怎地還沒到!”一時間滿山衛士長呼:“傳御醫!”

蚩尤心中不祥的預感愈加強烈,轉頭朝外眺望,黑雲漸散,一彎明月正在中天。不知此時此刻,拓拔野怎樣了?

午夜時分,南峰大殿內外已被清理乾淨。眾寒荒長老在大殿中激烈爭議,而御醫便在大殿一角為楚宗書、英招、江疑等重傷者熬藥及施放巫術。蚩尤一行則隨禮官回到東峰貴賓館各自歇息。

蚩尤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不能入寐,腦海中滿是女戚似曾相識的盈盈笑容,心中忐忑,不知過了多久,方才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

朦朧之中,自己四處尋找纖纖心急如焚,見到拓拔野,大喜追詢。拓拔野漫不經心地指著懸崖道:“不是在那兒麼?”果然瞧見纖纖站在崖邊,傷心欲絕,似乎隨時要跳落。心中驚怖,大叫追去,纖纖只是不理。

將近三丈時,纖纖突然朝下墜落。蚩尤驚悲如狂,大聲吼叫,不顧一切地跳了下去,奇蹟般地抓住纖纖的手臂。纖纖抬頭望她,笑容溫柔,淚眼瀅瀅,竟突然變成了八郡主烈煙石的臉容。

蚩尤登時怔住,忽然間,烈煙石的臉又如水波一般盪漾開來,驀地化為九尾狐晏紫蘇妖媚嬌俏的容顏,笑吟吟地眨眼道:“認不出來了罷?今後你瞧見我時只怕再也認不出來啦!”

蚩尤心中劇震,驀地大叫一聲,驚醒坐起,渾身大汗淋漓,驚怒恐懼之中,不知為何竟似又夾雜了莫名的歡喜。

月光如水,將他的身影投射在霜雪白壁上,滿室寂寥冷落。蚩尤楞楞地坐了片刻,想起夢中情景,突然醒悟,叫道:“是了!果然是你!”那女戚雖然臉容陌生,但眉目神情,分明是九尾狐晏紫蘇!

這妖女所到之處必有水妖之陰謀災禍,此次化身女戚,難道當真又與水妖有關麼?心中大凜,寒意遍體。猛地跳下床來,便欲將隔壁的拔祀漢等人喚醒,但轉念又想:“罷了,越多人知道,越容易打草驚蛇,等烏賊回來再說。先去看看那妖女有何陰謀!”

當下悄然躍出貴賓館,穿行縱躍,到了懸崖邊上。解印太陽烏,乘鳥飛翔,悄無聲息地穿雲透霧,繞過群峰,朝北峰神女殿飛去。

北峰雖非寒荒城中最高之山,但山勢峭直險峻,卻是諸峰翹楚。山頂天鏡湖,淼淼清澈,乃是兩神女通靈神明、請示聖意的神水。

神女殿依湖臨淵,大殿之後就是萬仞絕壁,在這悽迷夜霧中遠遠望去,彷彿懸空樓閣,仙人居所。北峰半山,瓊樓玉宇,倚山蜿蜒,是寒荒國的王宮。國主楚宗書平素便居住其中。此次少昊來訪,為表尊貴之心,楚宗書也特將他安排在王宮的別院之中。

蚩尤知此處戒備最是森嚴,當下施放“幻光訣”以幻光鏡氣隱身,朝著峰頂神女殿飛翔而去。

山風凜冽,明月彷彿就在頭頂薄霧中穿梭。蚩尤輕飄飄地落在神女殿外的凸出的崖石邊緣,恰好可以透過水晶石窗,望見殿內情形。

封印太陽烏,凝神探望。神女殿內空空蕩蕩,並無一人。神殿內冰磚玉石,雕樑畫棟,銀燈流火,富麗堂皇。樑上懸掛了八十一隻泠香玉風鈴,叮噹作響,清香隨風飄散。九隻巨大的翡翠香爐各置一角,異香繚繞。天蠶絲幔張羅拖曳,綺羅織錦,交疊其間。

神殿正中,有一九角水晶方臺,其上昂然蹲踞著七獸白銅鼎,赫然以寒荒七獸為鼎紋,七隻獸頭趴伏在鼎沿,栩栩如生。鼎中水波盪漾,白汽蒸騰,想來便是盛自天鏡湖的神水。白銅鼎周圍,放置了八十一個冰蠶絲鋪墊。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蚩尤心下詫異,那女丑既說要在神殿中徹夜禱告,怎地空無一人?突然看見大殿東角絲幔輕拂,一雙穿著薄絲鞋的纖美秀足隱藏其後,心中一動:那不是“女戚”的腳麼?喜怒交集,心底恨恨道:“妖女,此次決計不能讓你逃脫!”輕輕地開啟窗子,翻身而入。

凝神斂氣,急速滑行到那絲幔之側,驀地拉開幔簾,手如閃電將她脖頸扼住,低聲喝道:“妖女,看你往哪裡走!”突然“啊”的一聲驚呼,驀然鬆開手,朝後退了幾步。

絲幔之後,一個赤裸女子軟綿綿地應聲癱倒,雪白豐腴的胴體上佈滿青紫血淤,下體血跡斑斑,俏麗的臉容蒼白如冰雪,雙眼圓睜,憤怒悲苦,淚珠猶在,早已死去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