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五十七章 六月飛雪
第五十七章 六月飛雪
第五十七章 六月飛雪
陸吾、英招等金族高手心下大凜,隱隱覺得拓拔野手中的那奇異彎刀似有什麼奧妙,紛紛凝神細看。白帝眯起雙眼,閃過一絲憂慮之色。
拓拔野縱聲清嘯,凝神聚意,一面借勢隨形,迤儷飛掠閃避;一面迴圈真氣,刀光縱橫旋舞。
“噝!”銀光衝處,風聲似裂,霓光碎蕩,“五氣龍兵”如水波乍破。氣浪滾滾,幾道人影后震飛退。
拓拔野乘勢急衝而下,翻轉抄足,驀一踩水,又沖天飛起。那神刀一晃,在月光下閃耀一道弧形寒光。鋒芒所指,瑤池湖面“哧”地裂開一條銀白色的長漪,偌大天湖竟似被切成了兩半。
“天元逆刃!” 金族群雄失聲驚呼,終於認出那柄狹長彎刀正是本族失蹤八百年的上古神器。
天元逆刃素有“天下第一神兵”之稱,劈山裂海,無堅不摧,又因其上刻有《回光訣》,實乃大荒中人人覬覦的寶物。自當年古元坎失蹤西海之後,此刀也隨之消匿。八百年來,五族為了尋找這柄神刀,也不知被西海險浪吞沒了多少英豪,想不到今日竟會落入拓拔野之手!
一時間,眾人轟然騷動,或駭異,或驚喜,或豔羨,或惱恨……不一而同。句芒、烈碧光晟等人目光閃動,眼角瞥望白帝、西王母,各自沉吟不語。惟有龍族群雄與夸父等人歡呼雀躍,振奮不已。
黑帝盤旋飛舞,綠眼兇芒閃動,喃喃笑道,“五德之身,天元逆刃……不知還有什麼驚喜之物?嘿嘿,小子,你果然是上蒼送給寡人的一件厚禮!”雙手電舞飛彈,急速變訣,“五氣龍兵”之氣勢越來越猛,絢光怒爆,照得眾人幾乎睜不開眼來。
拓拔野急速倒退,揚眉笑道:“老妖怪,只怕你福薄,消受不起。”此時真氣循轉流暢,神清氣爽,了無懼意。刀光迴旋,“噹噹”激響,密雨連珠似的與氣兵撞在一處,絢光氣浪如彩菊銀花,朵朵怒綻。
兩人高低飛掠,如狂飆卷掃,氣芒縱橫,光浪迭爆。受其所激,瑤池劇蕩渦旋,驚濤噴湧。
眾人邊看邊退,心下凜然,身在百丈之外,猶能感覺到那凜冽如刀鋒的狂猛氣浪,稍有不慎,便要為其所傷。那些屍鬼渾然不覺,木立當地,紛紛被迸飛的氣浪橫掃粉碎。
此時,拓拔野的潛能已被黑帝淋漓盡致地激發出來,五行真氣迴圈激生,酣暢已極。奇刀妙招紛呈迭出,靈思怪想源源不絕,青衫飄飛鼓舞,刀光氣芒似銀河飛瀉。鬥到酣處,精神大振,只覺此生之中從未有如這一刻玄妙快意,豪情激湧,忍不住縱聲嘯歌。
姑射仙子翩然追至,眼見拓拔野無恙,心下登松。白衣飄舞,踏波逐浪,朝拓拔野掠去,被兩人那迸爆飛湧的氣浪迎面一擊,頓住身形,凝身不前。手持斷劍,遙遙望著拓拔野飄忽的身影,芳心怦然,擔憂之中,又帶著淡淡的喜悅與憂傷。
黑帝嘴唇翕動,忽然發出一聲低沉怪吼,五行鬼王齊齊一震,次第叉臂鎖腿,宛如鎖鏈一般緊緊相接,姿勢古怪已極。
“蓬蓬”連響,黑、青、赤、黃、白真氣光浪刺目大作,從他們相連的經脈洶洶滾過,直衝白金鬼王雙臂,再經由他的“手太陰肺經”與“手陽明大腸經”轟然灌入黑帝的水屬正經之中。
“乓!”黑帝枯發衝冠,鬥蓬迸炸,慘白的臉皮驀地膨脹凸鼓,既而“僕僕”輕響,周身倏然鼓脹,氣泡滾滾,體內絢光流離閃耀,彷彿一個透明的人皮燈籠,詭異已極。碧睛圓睜,兇光大作,嘴角露出一絲陰森獰笑。
拓拔野大凜,知道他即將發起兇狂猛攻,凝神戒備。瞥見那緊緊相連的五行鬼王,心中突地一跳,閃過一個念頭。
“轟!”黑帝雙臂飛揚,十道絢光脫拳怒爆,轟然融合為一,化作一個巨大無匹的五彩龍頭,怒吼飛衝!
“嗷——嗚” 那龍頭層層交疊翻湧,剎那之間便膨脹了十倍以上!兇睛碧綠,黑角交錯,黃鬚迸炸飛舞,血盆巨口,獠牙森然,朝他當頭轟隆壓落。
拓拔野大喝一聲,激生黑水真氣,倒旋定海珠,一式“九曲黃河”全力反撩。
“呼!”瑤池水浪飛竄繞舞,剎那間,在他身側纏卷為一道巨大的白龍水帶,飛揚怒舞,重撞在那絢光龍頭之上。
“啪啷!”霓光耀目鼓舞,水花迸射,細雨紛揚。
水霧迷濛中,拓拔野念力四掃,早已計算妥當。氣浪方甫激爆,他立即因勢隨形,藉著那反震之力巧妙地倒彈飛退。擰身抄足,瞬間劃過一道弧線,斜斜衝到那白金鬼王的後方。
黑帝目光電掃,立知不妙,怪喝聲中,雙臂回掃,絢光龍頭分迸離散,驀地化為十道飛龍氣兵,急電迴旋騰舞。
拓拔野長笑道:“太遲啦!”青影飛閃,倏地從兩道光龍氣兵之間穿過。瞬息之間,他藉助那反震倒貫的黑水真氣,以水、木、火、土、金的順序,遊走經脈,迴圈激生出強沛無匹的白金真氣,洶洶貫入“手陽明大腸經”。
“轟!”氣湧“商陽”,直衝天元逆刃,銀光鼓舞,轟然迸爆,宛如一道耀眼白虹直貫長空。
天地陡亮,萬山俱白,便連遠處的火山紅光亦瞬間失色。
剎那間,群雄屏息凝神,心跳似已停頓。只見那十道交錯飛舞的絢光氣龍中,一彎雪亮的弧光如月牙飛旋,一閃即沒。
“喀嚓!”隱隱傳來某物斷裂的輕微聲響。那赤火鬼王身形忽頓,腰際紅衣一字翻裂,驀地現出一道淡淡的血痕。他低下頭,睜大眼睛,驚恐而怪訝地看了看,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
“哧!”萬千血珠飛旋激射,赤火鬼王上下半身陡然錯裂,彷彿劈開的木柴,被下方青木鬼王的真氣洶洶衝擊,驀地爆炸開來,血肉橫飛。那豔紅色的面具沖天拋舞,粉碎飛揚,淒厲的悲嚎在千山之間迴盪。
黑水鬼王、青木鬼王猝不及防,連鎖相接,慣性上衝,青木鬼王的雙手驀地拍抵在黃土鬼王的雙足之上。
“砰砰”連響,碧木真氣如狂飆巨浪,轟然衝入黃土鬼王的“足厥陰肝經”、“足少陽膽經”。五行木克土,毫無防範之下,黃土鬼王不啻於被兩柄尖刀雷霆劈入,悲鳴聲中,黃光渙射,經脈迸裂,倏地拋飛摔落。
氣浪轟然崩炸,慘叫悽烈。黑水鬼王、青木鬼王又與上方的白金鬼王激撞一處。此次卻是青木鬼王的頭頂被白金鬼王的凌厲真氣重創,“卡啦”脆響,腦碎頸折,紅白飛射。
黑水鬼王餘勢未衰,倏地與白金鬼王相撞,兩人悶哼一聲,一齊向後跌飛,真氣迸爆反彈,萬千氣箭“僕僕”激響,破入黑帝體內。黑帝周身大震,慘白的臉突然漲紫,碧眼暴凸,一道淤血破口飛噴。
“呼隆!”那十條絢光氣龍劇烈顫抖,即將圍撞到拓拔野的剎那,光芒吞吐盪漾,突然渙散崩舞,輕煙淡霧似的化散開來。
眾人目瞪口呆,尚未明白怎麼回事,五大鬼王業已兩兩自克,三死二傷,五行連環陣登時告破!
電光石火之間,拓拔野氣流奔湧,擰身錯步,大喝道:“老妖怪,這一刀是為了今日死傷的五族朋友!”天元逆刃一字怒斬,如厲電橫空。
黑帝臉色青黑,反手一拍,絢芒爆舞,奮力擋開這雷霆萬鈞的一刀,又噴出一口淤血,倏地朝下墜落。
拓拔野身勢如電,不給他絲毫喘息之機,喝道:“這一刀是為了黃帝陛下!”銀光刺目,風聲劈裂迸揚。
“咻!”彩光碎裂,血箭飛揚,黑帝怪叫聲中,倏然翻退。
五鬼陣破,黑帝受其氣浪反撞,經脈重創,五行真氣岔亂相沖,此時又勉力連線兩刀,登時神識渙亂,如萬蟻咬噬,裂痛欲狂。
拓拔野驀地大喝道:“這一刀是為了魷魚!”五行真氣如天洪洩地,地火噴天。“轟”的一聲,天元逆刃破空飛旋,光輪怒舞,萬千道霓光彩線離心飛甩,如隕星,如流火,一閃而過。
黑帝嘶聲怒吼,五道霓光繞臂飛衝,鼓舞蓬爆,“嘭!”還未化作五龍形狀,已被那神刀氣芒瞬間劈裂。絢芒亂舞,胸腹之間登時裂開一條斜斜的長縫,鮮血噴湧,萬千屍蠱激射而出。
“僕僕!”悶響,兩道氣兵餘勢凌厲,弧電似的劈入拓拔野的腰肋。
拓拔野倏地一震,眼前發黑,劇疼錐心,肋骨、經脈似乎突然斷裂,一時間,氣血淤堵,呼吸不得。倏地飄然後退,踏波逐浪,翻身躍至八殿斷柱之上。青衫飄舞,身形輕晃,旋即立定。
他強忍刺痛,縱聲長嘯,壓抑已久的悲怒都在這一剎那爆發出來,大笑道:“你自稱天下第一,原來……原來不過爾爾!”天元逆刃微微下斜,一滴鮮血從刀尖倏然滴落,天湖漣漪輕漾,血絲緩緩洇散。
黑帝當空凝立,暗綠色的兇睛驚怒狂亂地瞪視著拓拔野,似乎猶自不信自己敗在他的手中。喉中“赫赫”作響,作勢欲撲,忽然氣消神亂,腳下一空,重重地摔落在冰面上,再也動彈不得。冰屑紛飛,鮮血四濺,數百隻蠱蟲從他傷口震彈飛射而出。
萬千僵鬼屍兵哀聲號哭,茫然不知所從。
拓拔野心中一寬,再也支援不住,眼前昏花,劇痛攻心,倏地坐倒在柱頂。
十里瑤池清波晃漾,浮冰跌宕,八合大殿斷壁殘垣,冷月孤光。
不知過了多久,群雄方才如夢初醒,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吶喊聲。成猴子等龍族群雄手舞足蹈,欣喜如狂,大聲亂叫道:“天下第一!拓拔太子才是天下第一!”聲音尖利嘈雜,頗為刺耳。東海番國諸侯也跟著混叫亂喊起來。
拓拔野精疲力竭,連苦笑的力氣也沒有了,念力探掃,駭然驚懼,他的肋骨斷了四根,陰維、陽維等脈盡皆震斷,若無一月調養不可恢復。若非方才黑帝重傷在先,真元大減,這一擊之下,只怕他早已經脈盡碎,人歸地府了。大風吹來,背脊一陣颼颼涼意,想起適才自己冒險之舉,心下不由一陣後怕。
就在此時,喧鬧如沸的嘈雜聲中,驀地響起一聲詭厲的號角,淒寒入骨,彷彿西風乍起,冰河破裂。
拓拔野倏地一震,那號角聲詭異飄渺,帶著說不出的陰冷妖魅之氣,當是洛姬雅的玉兕角無疑。
循聲望去,浩淼冰波之上,一隻碩大的碧綠怪物急速滑翔飛來,那怪物光滑透亮,三角六足,巨眼似輪,宛如大昆蟲。翅膀撲扇,發出尖銳刺耳的“那七”聲。
其上側坐著一個黃衣少女,仰頸吹奏一彎淡綠色玉石號角,耳垂上兩條赤蛇韻律曲彈,雪白雙足輕輕搖盪,宛如一個十一、二歲的天真女童。驀一轉頭,細辮紛揚,明眸顧盼,笑容甜美無邪,格格笑道:“哎呀,我來得遲了,沒趕上熱鬧光景。”聲如其人,沙甜如蘋果。
眾人大凜,喧譁立止,紛紛警惕戒備。這女魔頭瞧來天真俏皮,卻是心機歹毒,厲害之至,不知她所來為何?此刻眾人蠱毒未清,萬千屍鬼尚彷徨在側,倘若她忽起惡念,以玉兕角御使這些妖鬼乘火打劫,那可頭疼之極。火族與她積怨甚深,驚怒更甚,紛紛破口大罵。
姬遠玄踱步而出,朗聲笑道:“仙子駕臨崑崙,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不知深夜來此,有何貴幹?”應龍等人騎龍乘鳳,盤旋在前,冷冷地盯著流沙仙子,只待姬遠玄一聲令下,便立時動手擒拿。
流沙仙子格格笑道:“姬公子成了金族駙馬,果然氣勢大大不同。白帝、王母還沒起身說話呢,你就搶著下逐客令啦。”姬遠玄面上微微一紅,笑道:“仙子取笑了,姬某豈敢……”
卻聽西王母淡淡道:“姬公子何須客氣,你既是我金族駙馬,自是崑崙主人,當然有權迎客、逐客了。蟠桃會雖非仙界勝筵,卻也容不得尋常人不請自來。”
流沙仙子舌尖一吐,笑道:“難怪世人都說王母護短,駙馬也沒進門,就已經幫他補衣裳啦。嘿嘿,你道本仙子稀罕勞什子的蟠桃會麼?若不是我的親親小情郎央請本仙子前來救駕,你們就算是拉了九龍船、八駿車,千跪百拜也請我不來呢。”
群雄鬨然,有人“呸”了一聲罵道:“辣他奶奶的,胡說八道!什麼‘親親小情郎’,說得老子肉麻也麻死了……”話音未落,突然失聲慘叫,滿地抓撓打滾,皮肉通紅,黃膿長流。
洛姬雅笑道:“肉麻而死?本仙子可從沒瞧見過,想必有趣得緊。”眾人大駭,料想必定是她放出無形蠱毒,情不自禁地紛紛退後,大聲怒罵呵斥。
西王母淡淡道:“不知仙子的‘情郎’是誰?也在這蟠桃賓客之中麼?水香竟有幸請得他來,豈能不好好拜會?”
洛姬雅黑白大眼一轉,凝視著拓拔野,笑吟吟地道:“好情郎,西王母要拜你呢,還不扶她起身?”
八族眾女嬌呼迭起,群雄大譁,倍感驚訝。惟有六侯爺、姬遠玄等人早已猜到,神色古怪,微笑不語。
拓拔野頭皮發憷,苦笑道:“仙子莫拿我取笑,拓拔野何曾央請你來?”
洛姬雅眉尖一蹙,惡狠狠地叉腰望他,待要大發嬌嗔,突然“撲哧”一笑,啐道:“臭小子,你的臉皮怎地變得這般薄啦!怕龍女聽見了,吃醋降酸雨麼?”拓拔野臉上一紅,待要說話,卻忽地氣岔劇疼,汗珠涔涔而下。
夸父大覺有趣,拍手大笑道:“栗子炒白果,拓拔野怕老婆。”
拓拔野又好氣又好笑,又聽流沙仙子脆聲道:“臭小子,適才本仙子在河邊洗草藥,你忽然從水裡鑽出來,甜言蜜語、死乞白咧地央求我,說什麼有人用屍蠱驅鬼害人,讓我務必幫你一忙,將那些蠱蟲驅除乾淨,怎地現下又翻臉不認啦?”
眾人大奇,無不譁然,雖覺不解,但料想流沙仙子所言非虛,對她敵意登時大減。
拓拔野一怔,自己何時作過此事?驀地想起先前夸父說過,自己與他打賭,讓他追搬救兵之事。靈光一閃,轉頭迅速掃望人群。
洛姬雅見他東張西望,聽若不聞,心下有氣,嗔道:“臭小子,你到底說不說話?再不說話我可走啦!”
拓拔野驀地在人群中尋見晏紫蘇,見她杏眼清澈,嘴角微笑,神色輕鬆嫵媚,略帶著一絲捉狹得意,與先前那悲痛、恨怒的模樣截然不同。他心中大震,閃過一個念頭:難道……
洛姬雅拍了拍那歧獸,自言自語道:“那七,既然他不理咱們,咱們就走罷,橫豎這些人死活不干我事。省得有人還認為是本仙子沒事找事,熱臉貼人冷屁股呢。”那歧獸木楞楞地撲扇翅膀,以示贊同。
拓拔野驀地清醒,忍痛大聲道:“是了,我想起來啦,的確是我央求仙子來的。還請仙子快快施展仙術妙發,將九冥屍蠱完全驅清!”
洛姬雅嫣然一笑,重重地哼了一聲,以示不屑。又嘆了口氣道:“既然我的親親小情郎出口央求,本仙子就勉為其難,作一回好人罷……”
話音未落,委頓在地的黑帝突然“赫赫”怪叫,霍然坐起身來。眾人齊聲驚呼,都道他已氣絕,不料竟突然挺屍。
晏紫蘇變色叫道:“三生石!快刺碎他丹田的三生石!”群雄如夢初醒,紛紛搶身上前,刀光劍影交疊亂閃,朝他腹部刺、劈而去。
黑帝碧睛怒睜,兇光大作,突然昂首長嘯,那嘶啞淒厲的聲音宛如裂冰撕帛,說不出的刺耳難聽。聲雷如驚雷怒爆,眾人耳中嗡然,氣血翻湧,紛紛大叫著朝後震飛。
陰風狂舞,天地陡暗。
黑帝厲聲大吼,沖天飛起,皮肉鼓動,僕僕綻破,血花噴湧四射。腹部絢光四射,周身驀地變得透明,烏黑的骨骼,鮮紅的肌肉,藍色的血管……交錯密佈。隱隱可見無數彩色的甲蟲在他體內攢集蠕動,撲扇飛舞,萬千彩光氣流繚繞奔湧,每一次衝撞,都怒綻起耀眼的光芒。
他哈哈狂笑,兇睛電芒橫掃,厲聲喝道:“都給我過來罷!”雙手化爪,凌空飛抓。群雄腦中轟然,肝膽欲炸,神識似裂,彷彿自己的魂靈正被無數只鬼爪硬生生地從軀殼中抽拔而出,劇痛欲死。
洛姬雅失聲道:“攝神御鬼大法!”
“砰砰!”數十個屍鬼哀號著飛衝而來,接二連三地撞在黑帝的身上,骨肉斷折橫飛,汙血噴湧,無數只彩色蠱蟲破體飛揚,密雨似的衝入黑帝體內。絢光朵朵跳躍,幻彩流離。
眾人悽烈怒嚎,形如瘋魔,突然一個人支撐不住,平空飛起,慘叫著當頭撞入黑帝的手爪之中。“喀嚓”一聲,顱骨碎裂,腦漿迸飛,一叢屍蠱從斷頸噴湧而出直沒黑帝掌心。既而第二個、第三個……念力、真氣稍弱者紛紛拔地而起,悲呼怒撞,血肉漫天迸射。
群雄大駭,苦苦強撐,應龍等土族高手集結盤旋,將姬遠玄等人護在其中,遠遠地避退開來,似乎在伺機而動。
人影紛飛,悽嚎不斷,無數殭屍凌空衝撞,在黑帝身旁重重圍織。數不清的屍蠱繽紛亂舞,螢火蟲似的在黑暗中閃耀著妖豔而悽詭的彩光。
翠綠的、橘黃的、銀白的……萬千絢光迷離飛舞,隨著漫漫蠱蟲一齊衝沒入黑帝的身體,如江河入海,源源不斷地奔湧彙集到他的丹田,與三生石激盪出刺目已極的眩光。
黑帝張臂厲吼狂笑,周身急劇膨脹,閃閃發光,瞬息之間便變作近七丈餘高的透明妖魔!
拓拔野又驚又怒,汁老妖眼見敗局已定,竟破釜沉舟,不惜冒元神迸爆碎裂的巨險,以此妖法攫取眾屍鬼、群雄的神識,反戈一擊。想要奮力與之相搏,奈何經脈斷碎,有心無力。
正自驚怒無計,卻陡然瞥見那盤蜷在地、奄奄一息的烏金巨蛇輕輕一動,悄無聲息地舒展開來。
“僕!”蛇皮開裂,急速翻蛻,一道金屬似的黑紅色光澤倏然閃耀。繼而“啪”地一聲脆響,烏金巨蛇爆裂開來,赤光電舞,一條八丈餘長、直徑五尺的人頭赤蛇破蛻怒舞,驚雷咆哮。
燭龍!
燭龍未死!拓拔野心下大震,這奸猾老怪必是故意裝死,養精蓄銳,等到黑帝麻痺大意之時,全力反擊。
“轟!”絢光迸爆,屍蠱密集橫飛,黑帝那巨大透明的鼓脹身軀被燭龍蛇身雷霆電掃,登時破裂迸炸。黑帝狂吼聲中,反拍一掌,霓光爆鼓,硬生生將燭龍打得翻身飛騰。
“哧哧”激響,黑帝殘軀如漏氣皮球似的漫空亂舞,急速縮小。他悲怒怪吼,倏地朝拓拔野電射而來!
拓拔野心中一凜,驀地明白他要將元神寄入自己體內!驚怒交集,奮力運轉真氣,握緊刀柄,只等他衝到身前便全力怒斬。
黑帝如狂飆卷至,猙獰怒吼,雙手當頭齊拍。
轟然巨響,絢光刺目,拓拔野眼前一花,只覺一股洶狂氣浪當胸怒撞而來。他還未及提氣揮刀,已被撞得骨骸如散,真氣迸飛。喉中一甜,鮮血狂噴,眼前昏黑,身不由己地朝後高高摔飛。
胸前驀地一陣刺痛,彷彿有萬千蟲子電閃衝入,耳邊聽見鬼哭狼嚎似的聲響,排山倒海似的將他淹沒。迷糊之中,心底森然一涼,又是恐懼又是憤怒,難道此身當真要被妖鬼所據?
此念方起,忽聽黑帝發出一聲淒厲、狂怒的咆哮,既而身前一空,氣浪全消,那刺痛之感也煙消雲散。
身下一震,似乎被什麼人緊緊抱住。所觸溫軟嫩滑,幽香撲鼻,那感覺如此愜意而熟悉。一個溫柔而嬌媚的聲音貼著他的耳畔響起:“小野,你沒事罷?我們來遲啦。”又是歡喜又是擔心,正是龍女雨師妾。
拓拔野正自大喜,忽地又聽見一個極之熟悉的男子聲音嘿然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什麼時候變得這般不經打了?”
蚩尤!
拓拔野心中大震,剎那之間激動欲爆,想要大笑,卻發不出聲音;想要看一看他,卻睜不開眼睛,但臉頰滾燙,熱淚卻已洶洶湧出。
眼前昏黑,心中卻忽然變得說不出的澄淨、喜悅、安寧。一時間,他再沒有什麼可值得擔心的了。
魷魚,別來無恙?
他在心底微笑地問道。
清晨,天色昏暗,赤彤色的雲海洶湧起伏,沉甸甸地擠壓著巍峨連綿的雪嶺冰峰,時而亮起一道道雪亮的閃電,悶雷隱隱不絕。
狂風怒舞,大雪紛揚,八百里崑崙銀裝素裹,皚皚蒼茫。
“嗚嗚”的風聲中,東面忽然傳來一陣陣高亢而激越的鳥鳴獸吼,驚雷似的在群山之間轟隆回震,滾滾不斷。一道熾光紫電似的劈過,雲層迸飛裂舞,“轟”的一聲,漫漫飛騎呼嘯衝出。
那群飛騎約莫兩千之眾,銀盔素甲,旌旗獵獵飛卷,狂飆似的穿梭下衝。
當前三人共騎一鳥,白衣玉帶,身姿婀娜,臉容秀麗凝肅,竟是三個英姿勃勃的孿生女子。
當中女子桃紅纏頭,斜背赭紅龍角長弓,玉帶上纏繞了七條赤紅怪蛇。左首女子翠綠纏頭,腰懸淺綠玉柄彎刀。右首女子鵝黃纏頭,掌心託著一面黃銅圓鏡,鏡面搖晃,橙光閃耀。
三女所騎怪鳥形如巨雕,一首三身,六爪如鉤,雙翼舒張時長達五丈,黑羽如漆,頸毛赤紅,威風凜凜,鳴叫聲如金石並奏,赫然是西荒兇禽赤頸鴟雕。
雲海鼓舞,風雪茫茫,眾飛騎正叱呵齊呼,洶洶穿掠,忽聽鴟雕扭頭髮出一聲尖利刺耳的怪叫。
鵝黃纏頭女子柳眉一蹙,喝道:“是誰?”銅鏡一亮,黃光電射,劈入右前方那滾滾翻騰的彤紅色的雲層,立刻化作一道紫色熾芒,將四下照得通紅亮堂。
桃紅纏頭女子倏地翻手張弓,閃電似的抓起一條赤紅怪蛇,“咻”的一聲,朝著紫光最盛處怒射而出。
眾飛騎齊聲大喝,隨之彎弓射箭,一時萬矢齊發,銀光電芒,直如流川飛瀑。
那奼紫嫣紅的雲層之中,驀地響起“榴榴”的怪叫,既而“叮叮噹噹”脆聲爆響,箭矢激彈,沖天亂舞,一人淡淡道:“三危仙子匆匆忙忙,趕去哪裡?”
話音未落,赤紅怪蛇“嗚嗚”尖叫,突然急電飛回,“僕”的一聲,穩穩當當地纏在桃紅纏頭女子的玉帶上。
三女齊聲道:“金門山神?”神色大松,躬身抱拳。眾飛騎轟然盤旋,一齊行禮。
雲濤分卷,雪花四散,一個素衣老者斜身側騎在巨翼赤犬之上,八字灰眉,細眼如絲,滿臉怠懶的神色,右手撐舉著一杆銅骨大傘,正是聞名大荒的金族“天犬黃姖”。
此人原為金族四大將軍之首、金族長老,亦是族中僅次於白帝、金神、王母、蓐收與陸吾的第六大高手。當年曾是西王母的三大授業恩師之一,後來卻因與她不和,辭去官職,隱居於金門山上,終日遊手好閒,以鬥獸飲酒為樂,不復問金族之事。
桃紅纏頭女子道:“原來神上也收到青鳥的信訊了,那真太好啦……” 話未說完,杏花仙子已搶著道:“姐姐你真糊塗,神上趕來,多半是因為天犬吠兵。”桃花仙子白她一眼,似是嗔怪她多嘴攪事。
原來黃姖騎下天犬乃金族神獸,兇烈無匹,更有一奇怪習性,可感應天下刀兵烽火,只要有戰事發生,它必定朝其方向怒吠不止。
黃姖細眼一翻,嘿然道:“什麼青鳥?我可一概不知曉。今日是蟠桃會最後一日,老夫是去崑崙山找人鬥狗的。桃花仙子,你們這般心急火燎地,難道也是去崑崙山鬥鳥麼?”
三女齊聲道:“不敢。昨夜得青鳥報信,崑崙山遭妖魔襲擊,諸族賓客危在旦夕,三危姐妹謹遵聖旨,趕往崑崙護駕。”
這三個孿生姐妹乃是金族鎮守三危山的城主,世稱“三危仙子”。
大姐桃花仙子,其“龍角赤蛇弓”有雷霆霹靂之威,變幻莫測,素有“大荒第五名弓”的美譽。二姐綠梅仙子,善使“碧玉流冰刀”。三妹杏花仙子,其神器“電光鏡”與白帝的“金光照神鏡”、赤霞仙子的“流霞鏡”、百里春秋的“春秋鏡”……並稱天下五大名鏡,光若流電熾火,直可化鐵蝕金。
綠梅仙子柔聲道:“神上既已來此,不如和我們姐妹一齊前往瑤池救駕罷?”
黃姖哈哈一笑道:“我乃六族之身,逍遙自在沒人管,何必和你們小丫頭去趟這混水?結伴無妨,但我只管鬥狗,救人護駕那可不關我事。”
三危仙子齊齊抿嘴一笑,知他嘴硬,當下也不辯駁,脆聲道:“多謝神上。”眾飛騎轟然附應,盤旋片刻,倏地朝下方衝去。
風雪更狂,白茫茫一片,三丈之外渾然不可視物。虧有杏花仙子電光鏡眩光縱橫,照耀出一條迷離萬狀的空中道路,眾人方得以駕鳥御獸,摸索衝掠。
這場大雪來勢突兀迅猛,四更時分方才飄起第一片雪花,短短一個多時辰之內便蒼蒼茫茫地覆蓋了整個世界。
其風暴之大更是十年罕見,時有羊角風迤儷呼嘯,引得雪崩山塌,轟隆巨震。如此頂風飛行,以三危飛騎之神速高效,亦覺艱難險惡,稍有不慎,便會被卷落摔飛,一命嗚呼。
眾人心下焦急如焚,想到五族群雄受困風雪,與萬千妖魔苦戰,更感忐忑不安,恨不能瞬間抵達。惟有黃姖騎乘天犬,怡然自得,斜撐銅傘,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兒。
飛了小半時辰,隱隱聽見遠處群山間鼓號喧譁,一浪又一浪,越來越響。眾人心中陡然高懸,細細辨聽,那鼓樂號角雄壯高越,竟似是金族軍樂,登時又驚又喜:難道其他援兵也已經趕來了麼?當下齊聲高呼,加速飛行。
三危飛騎翻過巍巍雪嶺,忽聽“砰”一聲,一道紅光沖天飛起,雲海如霞,群山盡赤,崑崙主峰歷歷在目。遠遠望去,萬千飛騎密密麻麻地環峰繞舞,烏雲似的起伏;瑤池水光波盪,人影憧憧,金族旌旗四處翻卷飛舞。少說已盤集了兩三萬之眾。
一行巡兵騎鳥急速飛來,那隊長高瘦如竹竿,腰間懸了兩個紅葫蘆,“哐當”作響,遠遠便躬身行禮,大聲道:“拜見三危仙子。”突然瞥見黃姖,面色一變,又驚又喜,顫聲道:“黃將!”
黃姖皺眉道:“五糧液?”那人大喜,道:“正是末將。想不到黃將竟還記得末將。”
黃姖哼了一聲,笑道:“忘得了你的人,也忘不了你的酒。是了,你不是升作尉將了麼?怎地變作巡兵隊長?莫非又是貪杯誤事?”
那人面上一紅,嘿然道:“黃將果然神機妙算,末將佩服。末將上月操演前,一不小心多喝了兩杯,喊錯了口令,故被王母貶罰,戴罪立功……”
此人原名伍涼野,乃是當年黃姖部下將佐,好酒如命。曾經以五糧自釀美酒,取己姓名諧音,名為“五糧液”,一時風靡金族。族人從此喚他為“五糧液”。
杏花仙子聽得不耐,大聲道:“五糧液,戰況究竟如何?陛下、王母現在何處?”
伍涼野咳嗽一聲,道:“啟稟仙子,虧得陛下、王母運籌帷幄,五族群雄團結奮戰,我軍方得大獲全勝,全殲三萬鬼兵。陛下、王母現已返回崑崙宮歇息,各族貴侯也已回到貴賓館各自調養療傷……”
杏花仙子心下失望,皺眉道:“這麼說我們來得晚啦。”
綠梅仙子微笑道:“既然陛下、王母無恙,大家也都平安無事,我們便放心啦。”
杏花仙子瞟了瞟遠處歡呼吶喊的金族各路援兵,心有不甘,又道:“到底哪路人馬來得最為及時?今次是誰立了大功?”
伍涼野微微一愕,嘿然道:“實不相瞞,族裡各路援軍趕來之時,鬼軍已經被盡數殲滅。今次立下大功的,都是族外之人。”
杏花仙子登時大為放心歡喜,格格一笑。
黃姖哼了一聲道:“既然不必藉助援兵便可輕易殲滅,聖女又何必興師動眾,讓大家平白跑這一趟?”
桃花仙子抿嘴笑道:“神上既是來崑崙鬥狗的,又何必抱怨?五糧液,你說的族外之人究竟是誰?”
伍涼野道:“說來話長……”
忽聽花炮轟響,絢光沖天,將漫天雪花映照得光怪陸離,有人“嗚嗚”吹角,高聲叫道:“各巡兵隊長聽令:速將眾城主、將軍領入‘集賢閣’接風洗塵,各部弟兄隨巡兵使前往樂遊山八百樓休息。”
人語嘈雜,一隊隊巡兵次第飛旋,將盤集主峰的諸多金族將領、士兵有條不紊地分別引往西、南兩方。
伍涼野不敢怠慢,立即命巡兵將三危飛騎領往樂遊山,自己則引著黃姖與三危仙子飛向南峰“集賢閣”。
黃姖怪眼一翻,正欲推辭,但聽伍涼野說閣中有五十年陳釀無限量供應,登時灰眉一跳,心花怒放,將蹦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南峰由數峰綿延交疊而成,成馬蹄形狀,又叫“馬蹄峰”。其勢高峻雄偉,絕壁萬仞,沿著山崖鑿有一行廊洞,迤儷蜿蜒,直轉入內壑。
內壑有一較為矮小的山峰,沿山脊建了大小七十二間玉石殿閣,綿延盤旋,煞是壯觀。此刻雖風雪狂肆,群山茫茫混沌,但那赤紅色的屋簷如紅線曲繞,仍若隱若現。
眾人騎鳥盤旋直下,在山脊雪地上立定,紛紛封印坐騎。金族眾將瞧見黃姖,都又驚又喜,一面寒暄交談,一面隨著各巡兵隊長朝那巍峨連綿的殿群走去。
大殿內爐火熊熊,溫暖如春,早已圍坐了數百名城主、將領,人頭攢動,語聲鼎沸,極是熱鬧。
眾人方甫邁入主殿大門,便覺暖風撲面,聲浪襲人。身上的冰屑雪花迅疾融化,一道道地順著衣褶滴落在地,又蒸騰為絲絲白汽。
幾個迎賓使急忙上前,將各人引入坐席,熱酒果菜隨之次第上桌。
杏花仙子秋波四掃,卻見一個高大胖子正盤腿坐在殿心,口若懸河,誇誇其談,四周的將領凝神聆聽,時而緊張,時而大笑。她見那胖子唾沫四濺,舉止輕浮,心下不悅,轉身詢問伍涼野。
伍涼野恭聲道:“此人是偵兵隊長遊痕,正向各位將軍詳細講述昨夜戰況。”杏花仙子對昨夜之事頗感好奇,聞言登時來了興趣,當下豎耳傾聽。
遊痕道:“……誰想那歹毒狡辣的流沙仙子到了拓拔太子面前,竟變得嬌滴滴、嗲兮兮的可愛模樣,一口應承幫助我們清滅蠱蟲。他奶奶……敢情這就叫作一物降一物,花貓吃老鼠。”
鹿臺城主白夜擊掌嘆道:“他奶奶的,拓拔太子定是本族古元坎轉世。否則焉能平白得了天元逆刃,兩天之內接連以‘天元訣’擊敗雙頭老怪與黑帝鬼魄?又怎會如此風流多魅,將流沙妖女迷得服帖乖巧?”
眾人心有慼慼,嘖嘖稱奇,讚歎不已。
杏花仙子心下大跳,這幾月時常聽聞拓拔野之事,早已嚮往,此刻聞言更感好奇。不知他究竟有何魔魅之處,竟能擊敗那幾近天下無敵的黑帝汁光紀,引得天下第一、第二妖女齊齊折腰?
又聽遊痕突地提高嗓音,大聲道:“正當此時,那黑帝汁老妖驀地坐起身來!”
眾人失聲驚呼,遊痕道:“我突然醒悟,大叫道:‘三生石!快刺碎他丹田的三生石!’大家這才醒覺,紛紛操刀挺矛,衝上前去。不料那老妖忒也厲害,忽然昂首長嘯,使出‘攝神御鬼大法’。陰風怒吼,腥氣大作,那些僵鬼‘劈哩啪啦’全被吸了過去,屍蠱飛舞,妖靈兇魄全被吸入體內。衝在最前的弟兄們不堪妖法,慘叫飛起,紛紛被他攝去魂魄……”
他不自主地捏細了嗓子,繪聲繪色地描摹當時情狀,臉容煞白,連聲音也變得陰惻惻飄忽起來。
眾人雖是經歷百戰的悍將勇士,但聽他說得兇厲可怖,宛如身臨其境,心下不由得大凜,冷汗涔涔,手中的杯盞輕輕地顫抖起來,酒水潑灑滴落。惟有黃姖自斟自飲,眉花眼笑,彷彿只言未聽。
遊痕道:“那些僵鬼屍兵發了瘋似的衝將上來,乘機又朝我們發動了劇烈猛攻。姬公子吹角指揮,大家一邊後退,一邊與鬼兵激鬥。只見血肉橫飛,稀里嘩啦,這一頓好殺!我越戰越勇,單身衝入鬼軍大陣,抓住那僵鬼將領的脖子,‘喀嚓’一聲,擰斷了他的脖子……”
有人笑道:“他奶奶的,老子才喝了三杯酒,就聽見你擰斷了六個脖子了,遊隊長這等身手,屈身作偵兵豈不忒也可惜?老子明年正好要討伐西荒長脖子番國,遊隊長倒不如到我麾下作個將佐,專門教人怎麼擰脖子。”
眾人大笑,緊張的氣氛登時緩解。
遊痕嚇了一跳,連忙嘿嘿乾笑道:“劉將軍見笑了。小人素來安分,豈敢有其他奢望?只要能竭盡本職,為陛下、王母效忠、分憂,就開心得很了,作不作將佐那倒是無妨。這個……說到哪裡了?是了,我正奮勇殺敵,忽地聽見‘啪’的一聲巨響,燭龍蛇身倏地破皮沖天,雷霆似的將汁老妖打個正著!”
眾人又是一陣驚呼,紛紛罵道:“石頭奶奶不開花,燭老妖倒狡猾得緊,裝死撿了個大便宜。”
遊痕憤憤道:“可不是麼?只苦了我們這些拼死血戰的將士。汁老妖被這般重創,登時無法攝取妖靈,突然怒吼轉向,朝拓拔太子猛衝而去,妄想據佔他的五德真身。拓拔太子經脈斷裂,哪有力氣回擊閃避?頓時被他打得沖天飛起,昏厥不醒。眼看著老妖就要衝入拓拔太子的身體,這時,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啊不,四個人!這四人每一個都是眼下大名鼎鼎的風雲人物……”
見眾人緊張而好奇地盯著自己,張口結舌直等下文,遊痕心中大感得意,故意賣個關子,端起酒杯“汩汩”地喝了幾口,然後眯著眼睛,重重地巴咂巴咂嘴唇,意猶未已。
突然放下酒杯,大聲道:“四道人影閃電似的衝來,兩道碧光交錯飛舞,重重地撞在汁老妖的身上,登時將他打得齜牙咧嘴,屁滾尿流。其中一人搶身下衝,將拓拔太子抱個正著,姿勢之熟練,力道之溫柔,就象是練習過無數遍一般,正是拓拔太子的正妃、龍女雨師國主……”
眾人鬨然一笑,頓時放下心來。自聽說拓拔野以“天元訣”擊敗水族一帝、一神,眾將便篤信他是古元坎轉世之身,心底隱隱之中早已將他視為自己人。
遊痕道:“當先一個少年高大魁梧,臉上一道刀疤斜斜翻卷,乍看之下極是猙獰醜陋,但再一細看,卻覺得英氣逼人,威風凜凜……”話未說完,已有人叫道:“定是蚩尤!”
遊痕一拍大腿,大聲道:“不錯,正是蚩尤!這位將軍果然英明神武,料事如神,小人五體投地。只是另外那兩人,嘿嘿,不是小人吹牛,在座各位就算是拍破了腦門也想不出是誰!”
眾人被他這話勾起好奇心,紛紛胡亂叫喊猜測,杏花仙子大覺有趣,心中一動,忍不住也叫道:“我猜其中一個多半是東海龍神!”
遊痕倏地轉過頭來,滿臉驚歎、佩服、不可置信與無限崇拜的表情,眼珠滴溜溜地打量著她,吞了口口水,搖著頭長嘆道:“天,小人服了。仙子定是天仙下凡,這等難題竟也被你猜中!比起適才這位將軍更讓小人佩服。小人五體……啊不,六體投地,甘拜下風。”
眾人轟然而笑,又暗覺詫異。都聽說龍神中了南淵獸毒,正由靈山十巫治療,怎地又會在這等危急關頭趕到?
杏花仙子笑靨如花,心下得意,忖道:“這胖子雖然猥瑣,但說話倒也有趣,什麼‘六體投地’,比起‘五體投地’還多了一體……”
桃花仙子白她一眼,傳音道:“傻丫頭,被死胖子嘴上討了便宜,居然還這般歡喜?”
杏花仙子一怔,驀地明白他言下所藏的齷齪之意,雙頰騰地通紅,又羞又怒。雙眉一擰,便待發作,但驀地想到群雄在座,有些人只怕還未曾想到此節,自己若說穿此語,豈不是自取其辱?恨恨咬唇不語,心道:“死胖子,等到沒人之時,本仙子非讓你六體投地不起。”想到惡毒之處,心情轉好,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遊痕渾然不知,精神抖擻,大聲道:“你們猜另外一人究竟是誰?他長得清瘦挺拔,白髮披散,穿了一身破舊的青布長衫,將東海龍神抱在懷中,右臂斜舉,一道青光氣刀吞吐飛舞……”
“噹啷”一聲,一個杯子陡然掉落摔裂。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黃姖面色慘白,手指跳顫,目光直楞楞地瞪著遊痕,那神情又是古怪,又是可怕。
杏花仙子笑道:“神上,酒不好喝也不必摔杯子嘛……”話音未落,黃姖忽然閃電似的探手虛抓。
“僕!”遊痕登時憑空飛起,被他緊緊掐住脖頸,只聽他在耳邊厲聲喝道:“科汗淮?你說的這人是不是科汗淮?”
三危仙子靈光霍閃,齊齊驚咦,眾人大震,遊痕所描述之人果然與斷浪刀科汗淮的形容相差無幾!
遊痕漲紅了臉,身懸半空,雙腳亂踢,不斷地用手指著喉嚨,“赫赫”作響。黃姖驀地醒悟,鬆開手掌。
遊痕“撲通”坐倒在地,雙手摸著喉嚨驚魂未定,半晌方喘著粗氣,結結巴巴地道:“神……神上說得……不錯,他……他……就是科……科汗淮。”
眾人鬨然,面面相覷,忽然興高采烈地歡呼起來。他們雖然不曾參加今年蟠桃會,但那日龍神突然從天而降、指責西王母殺死科汗淮之事早已傳遍天下,鬧得沸沸揚揚。
金族群雄雖不敢相信西王母與科汗淮之間有什麼曖昧恩怨,但隱隱之中又覺得龍神當非空穴來風、無理取鬧之人,因此不免心下惴惴。此刻聽聞科汗淮“復活”,驚訝之餘不禁大為慶幸歡喜,既然科汗淮未死,龍神所言自然非實,西王母的清譽也可安然無損了。
鹿臺城主白夜指尖一彈,將一杯美酒穩穩當當地送入遊痕的手中,笑道:“小遊子,快接著往下說,斷浪刀與蚩尤出現之後究竟又發生了什麼事?”
眾人轟然催促。
遊痕戰戰兢兢地看了黃姖一眼,見他驚疑不定,怔怔不語,對自己殊不理睬,膽子稍壯,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定了定神,接著道:“眼見科大俠與蚩尤公子合力將汁老妖震退,大家都是說不出的激動、歡喜。西陵公主更是激動難抑,突然衝出五角星陣,哭著朝科汗淮奔去。汁老妖惱羞成怒,竟乘隙直衝西陵公主,妄想擒她作為人質……”
群雄大怒,紛紛拍案喝罵。
遊痕道:“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蚩尤公子、科大俠、姬公子、應真神和燭龍老妖突然一齊出手!”
眾人大喜,轉為拍掌呼喝。這五人無一不是當今大荒頂尖高手,汁光紀縱有通天之能,也絕難捱得聯手一擊。
果聽遊痕道:“狂風忽起,碧光、黑氣、黃芒一齊縱橫亂舞,晃得小人睜不開眼睛,耳邊轟隆隆一片,什麼也聽不見了,心肝腸肚好象被萬鈞氣力壓得絞在一起,難受得差點背過氣去。忽然聽見大家驚呼亂叫、‘撲通嘩啦’的落水聲聲,我只覺腳下一空,頓時被迸爆開來的氣浪撞得平空飛起,連翻了七八個筋斗才摔落到冰凍刺骨的湖水裡……
“等到我緩過神來,睜開眼睛,汁光紀已被打得血肉模糊,蜷縮著身子在冰地上簌簌顫抖,眼見是不活了;花花綠綠的蠱蟲發狂似的從他體內激射而出,密密麻麻掉了一地。
“蚩尤公子仰天大笑,淚水不住地湧出來,驀地跪倒在地,朝著北面接連叩了三個響頭,大聲道:‘爹,孩兒已經殺了這老妖,為您報仇了……’姬公子聽到此言,也跪了下來,朝著東南方拜了幾拜,含淚不語,想來是在心底默默祭告黃帝。”
杏花仙子皺眉道:“這就結束了?”原本以為這場驚世之戰,遊痕會說得異常詳細精彩,不想竟只寥寥數語,不由大感失望。
遊痕道:“蚩尤公子哈哈大笑,擦乾淚水,轉身朝姬公子昂然道:‘蚩尤殺了黃帝,罪責難逃。你殺了我罷!’眾人頓時靜了下來,晏國主極是焦急,頓足叫道:‘呆子,你……姬公子,殺死黃帝陛下的真正凶手是汁老妖,與他無關……’話音未落,姬公子突然喝道:‘殺父大仇,焉能不報!得罪了!’黃光一閃,鈞天劍閃電似的朝蚩尤刺去!”
金族群雄轟然大驚,想不到姬遠玄竟果真出手。
遊痕道:“這一劍速度極快,眾人阻之不及,無不失聲驚呼,晏國主更是駭得花容變色。蚩尤公子卻昂首立身,避也不避。‘哧’的一聲輕響,黃光閃爍,衣帛撕裂,蚩尤公子毫髮無損,只有肋間衣裳破了一道小縫。姬公子回身持劍,劍尖上釘了一隻色彩絢麗的九冥屍蠱,尚在輕輕顫動。
“姬公子手腕一抖,將屍蠱震落在地,微微一笑,轉身朝著土族群雄朗聲道:‘大家聽好了,殺死陛下的,是蚩尤兄弟體內的蠱蟲,現在我已經殺了它,為陛下報了大仇。從今往後,誰再輕言蚩尤兄弟弒殺黃帝,挑撥離間,姬某絕不輕饒!’突然揮臂舞劍,迎風怒斬。
“‘砰’的一聲,瑤池水面陡然劈裂,深達數十丈,水浪裂口凝結翻滾,過了半晌方才徐徐彌合。土族群雄一齊揮舞刀戈,轟然應諾。龍族群雄大喜,高聲歡呼起來。”
金族眾將聽到此處,方才鬆了一口大氣,哈哈大笑,均覺本族有這麼一個寬宏仁厚的金刀駙馬,實是一大幸事。
遊痕又道:“這時寒風大作,頭頂倏地一陣冰涼,我抬頭一看,天空中不知何時竟已佈滿了彤雲,雪花正一片一片地翻舞飄落。汁光紀喘著氣,碎裂的眼珠惡狠狠地瞪著天空,忽然嘶聲厲笑道:‘六月飛雪,天下奇冤。賊老天,我還以為你瞎了聾了!既然你長了眼睛,為什麼不讓我報仇雪恨?’反覆大叫,淒厲憤怒,那聲音比鬼哭還要悽慘難聽。”
眾人一凜,想到他全因被燭龍所害,方變成這等偏狹歹毒的妖魔,落得這等下場,心下不由得一陣惻然,轉而起了幾分憐憫之心。
龍首城主廖威知“呸”了一聲,怒道:“他奶奶的,最為惡貫滿盈的便是那燭龍老妖。只可惜這次又平白便宜了這奸賊!”
遊痕眉飛色舞道:“廖城主這次可是說錯了。燭龍老妖作了這麼多缺德事,哪還有他的好果子吃哩!水聖女烏絲蘭瑪聽得汁光紀怒號,當即離陣走出,大聲說道:‘陛下放心。常言道“不以河濁怨清源”,陛下今日雖誤入歧途,成為五族之敵,但當年在位之時仁厚愛民,卻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燭真神弒帝篡位,人神共憤,罪當萬死。縱使陛下無力伸冤雪恨,烏絲蘭瑪也絕不會放過他去。’聽到此話,水族中倒有一半的人群情激憤,一齊叫道:‘殺了亂臣賊子燭龍!殺了亂臣賊子燭龍!’”
金族眾將聞言大喜,紛紛拍手笑道:“石頭奶奶不開花,燭龍老妖四處挑撥離間,分裂各族,此番終於惹得報應上身了!”“老賊惡行一旦昭告天下,必成眾矢之的,且看水族中還有幾人會支援他!”
一時歡呼四起,杯觥交錯。諸將中也有些老成持重者暗搖其頭,憂心忡忡。
桃花仙子道:“燭老妖這些年黨同伐異,族中對他有二心的要人幾已被清除乾淨,域內各城多半由他爪牙把持。只怕水聖女有心討賊,無力迴天。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呢。”
白夜一拍大腿,皺眉道:“不錯。燭老妖野心勃勃,終日想著獨霸大荒,只是礙著臉面不好強來,所以才挖空心思想出諸多奸謀詭計。既被戳破假面,惱羞成怒之下,說不定索性拋卻廉恥道義,赤裸裸地鎮壓異己,而後四出征伐。倘若如此,大荒從此將永無寧日了!”
眾將大凜,深以為然,一齊瞟向遊痕,示意他繼續往下述說。
遊痕咳嗽一聲,接著道:“燭老妖淡淡道:‘水聖女,當年你凡心暗動,苦戀龍牙侯,老夫念你年少懷春,不忍耽誤前程,一再規勸安撫,用心可謂良苦。不想你表面假意應承,暗暗懷恨在心,竟妄想除我以滅口。這些年來勾結族內奸惡之徒,想出種種卑鄙毒計,蓄意陷害老夫。今日也不知從哪裡找來這麼一個妖魔,自稱黑帝,捏造事實;又夥同這些大逆不道的叛賊,妄想眾口鑠金,玷我清譽,篡奪族中大權。’”
金族眾將聞言無不大罵老妖奸猾無恥,到了這等境地居然兀自強辯狡賴。惟有杏花仙子聽到拓拔野重傷暈迷,黑帝敗北,便覺寡然無味,對於燭龍託詞殊無興趣,託著香腮,沒精打采地纏卷衣帶。
遊痕道:“燭老妖說完這幾句話,忽地變回人形,轉身看著科大俠,說道:‘龍牙侯,聽說你被妖鬼變作窫窳,生死未卜,讓人好生擔憂。現在見你安然無恙,我便放心了。’科大俠微微一笑道:‘誰說科某遭人陷害、變作窫窳了?科某四年來浪跡天涯,雖然餐風宿露,卻也逍遙自在,多謝燭真神掛心。’”
金族眾將大喜,廖威知笑道:“我說得不錯吧?龍神所得的那淚影蟲定是汁光紀偽造之物。科汗淮這等厲害角色,豈會被人封印獸體?王母又怎會好端端地取他性命?都他奶奶的是謠言,無稽之談!”
桃花仙子蹙眉道:“燭老妖惺惺作態地岔開話題,不知又有什麼陰謀?”
遊痕嘿然道:“仙子果然明察秋毫,洞徹玄機,小人七體投地,八拜之交……”被她冷冷一瞥,嚇了一跳,急忙咳嗽道:“燭老妖故作詫異,皺眉道:‘是麼?這麼說來,那段大俠的元神多半是胡說八道了?’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八角珊瑚盒,輕輕開啟一抖,登時掉出一個人來。大家陡然一驚,木族朋友紛紛失聲叫道:‘段狂人!’那人魁偉威武,赫然是蜃樓城的段聿鎧!”
金族諸將大為吃驚,奇道:“怎地是他?”段聿鎧雖不過真人級高手,但因生性膽大包天,豪爽仗義,俠名頗為卓著;又常常遊歷天下,結交廣泛,大荒中無人不識。
遊痕道:“段狂人躺在地上,目光呆滯,動也不動。蚩尤公子又驚又怒,衝上前將他抱住,不斷地呼喊他的名字,輸送真氣。燭老妖嘿然道:‘蚩尤公子想必也知道是誰將他害得如此罷?他屍蠱發作,形如妖魔,若非燭某昨日在崑崙山下無意間邂逅相救,他已經化作僵鬼了。’蚩尤公子霍然起身長嘯,憤怒難抑,忽地轉身,一口痰重重地吐在黑帝的臉上,汁老妖避讓不開,厲聲怪嚎。大家見狀心下了然,想必段狂人也是被汁老妖所害。
“燭老妖道:‘燭某救醒段大俠之後,以‘靈犀照神法’得知一件頗為有趣之事。原來當日與段大俠一齊被放蠱魔化的,還有喬羽城主和龍牙侯斷浪刀。段大俠的神海中甚至清晰地映著龍牙侯被封印入窫窳的情景。龍牙侯倘若不記得此事,燭某現在便可用三生石照出,讓大家瞧個清楚。’他奶奶的,他這不是話裡藏話,暗指科大俠有意隱瞞真相,庇護王母麼?”
金族眾將無不鬨然,紛紛拍案大罵。黃姖面色慘白,八字眉低低下垂,右手驀地緊握銅骨傘,青筋暴起。
遊痕“呸”了一口,道:“大家聽了都是群情激憤,水聖女也聽不下去了,淡淡說道:‘大丈夫敢作敢當,燭真神何必推脫抵賴?幽天玄金碑都可偽造得出,何況區區神識幻象?至於段狂人究竟是被誰魔化,你心底裡最為清楚。九冥屍蠱可不是陛下所創,幾十年前真神便已運用得爐火純青了。’言下之意自然是指燭老妖給段狂等人下蠱。
“燭老妖嘿然道:‘水聖女,你這瞞天過海、移花嫁木的計謀果真高明之極。你假借燭某的名義,和這自稱黑帝的妖魔一齊施蠱害人,挑撥離間,栽贓陷害,使得燭某孤立於天下英雄之外,然後又佈下連環毒計,必除我而後快。若不是蟠桃會之前,燭某及時得聞風聲,只怕當真要被你奸計所乘,死得不明不白……’”
眾人登時噓聲大作,道:“老水妖居心險惡,又想汙衊、嫁禍水聖女!”
遊痕道:“燭老妖見我們鬨然不信,便轉身對陛下說道:‘白帝陛下可知燭某為何直到今日才抵達崑崙麼?燭某與北海真神、天吳水伯一行月初離開北海,原想早早來此拜會各族朋友。但那夜到了單狐山驛站,忽然發生了連串怪事,非但耽擱了燭某行程,還險些要了燭某性命。’
“大家聽了只是冷笑,燭老妖又道:‘白帝想必也知道,燭某所修行的“北冥神功”有一奇特之處,每隔三十六週天的午夜,必定逆行血液、真氣,足足一個時辰不可動彈,少有不慎,立有走火入魔、神識潰亂之虞。這一時辰謂之“逆氣節”。那夜恰恰是“逆氣節”,是以燭某不敢連夜趕路,在山下驛站安頓歇息。’”
金族眾將“咦”了一聲,紛紛笑道:“竟有這等事?他奶奶的,那豈不是比女人的月事還要麻煩麼?”見三危仙子柳眉倒豎,秋波凝煞,紛紛咳嗽連聲,三緘其口。
遊痕道:“燭龍又道:‘我們方下榻驛站,忽然接到水聖女的密信,言稱北嶽山城主“四角牛真”諸懷意欲乘著我們西赴崑崙之機造反,蓋因那諸懷乃是天吳舊部,故懇請天吳返道北嶽平叛。
“水伯匆匆離去不過半個時辰,長老會又火速傳訊,聲稱諸懷已勾結十三城城主,集結三萬大軍與數萬猛獸直撲中都長老會。懇請派遣龍女前往御獸平亂……’我們聞言紛紛朝雨師國主望去,她抱著拓拔太子遠遠站在一旁,點頭表示其言非虛。”
杏花仙子心中一動,想道:“是了,不知拓拔太子傷勢如何?倘若偷偷能見上一見,瞧瞧他究竟長得什麼模樣,那也不枉今日跑這一趟啦。”雙頰暈紅,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遊痕道:“燭龍說道:‘北海真神一行走後,留守驛站的隨從只剩下北海四真與十八龍騎衛。半夜裡,燭某正在驛站逆氣修行,十餘名頭戴野獸顱骨的神秘高手突然衝入屋中,閃電間將北海四真與十八衛士盡數殺死,一齊朝我猛攻。事發倉促,生死攸關,燭某不得不冒險中斷“逆氣節”,奮起全力將他們擊退。雖然重傷敵方五人,但燭某亦因此氣血崩岔,神識潰亂,危在須臾,若非天吳水伯半途發覺不妙,及時返回護駕,燭某隻怕業已魂飛魄散。水聖女,你這調虎離山之計可妙得很哪。’水聖女淡淡一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倒是你這苦肉計才真正妙得很呢。’”
白夜沉吟道:“燭老妖這些話只怕不是平空杜撰出來的。他定是強行中斷‘逆氣節’,引得神識崩亂,真元大損,這才派遣雙頭老祖強搶三生石以固元神。倘若他未曾受傷,即便中了九冥屍蠱,也不致被那幽天鬼帝一招打得大敗。只是不知究竟是不是水聖女所為。”
金族眾將紛紛點頭,隱隱覺得此中只怕還有玄妙,扼腕長嘆道:“他奶奶的,好人不長命,禍害留千年。”
遊痕笑道:“我們當時聽了也都是不勝痛惜。燭老妖卻冷冰冰地笑起來:‘不錯,燭某確是將計就計,苦肉為餌。若不如此,又怎能引蛇出洞,讓你們這些亂臣賊子自行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又怎能為我鼓兒報仇雪恨?’話音未落,忽然揮手一記‘崩天河’當頭朝汁老妖擊落。
“眾人一驚,想要阻止已然不及。只聽‘砰’的一聲,黑帝的頭顱登時炸將開來,一蓬屍蠱洶洶亂舞。汁老妖嘶聲怒吼,胸腔驀地爆裂,一道白光倏地破體衝出,朝拓拔太子與雨師國主怒射而去。小人眼尖,瞧得清清楚楚,那道白光竟是一個桃核大的渾圓白骨,四周有七點絢光,跳躍不定,就象是北斗七星……”
“盤古元魂珠!”綠梅仙子駭然失聲,金族群雄面色大變,連呼道:“難怪汁老妖的寄體元神不怕烈火、黃土,原來竟有‘元魂珠’相護!”
相傳“盤古元魂珠”乃是上古大神盤古帝的骨珠。盤古死後,肢體化為山嶽平原,血液化作江河湖海,其脊椎內七十二顆骨珠則深埋地底,古往今來,僅有六顆掘出。此珠可收束元魂,保護其不受外力所害,乃大荒中人夢寐以求的煉神寶物。
大荒高手施放“元神離體寄體大法”,附體他人後,寄體元神的弱點沒有原身庇護,弱點益弱。例如黑帝元神寄於僵鬼之體,原本其水真元神忌火、忌土,寄體之後更當變本加厲,遇火、土動輒有魂飛魄散之虞。但有“盤古元魂珠”相護,元神便固若金湯,巍然不動。
遊痕駭然道:“原來是‘盤古元魂珠’,難怪這等厲害!我道為何這老妖捱了五大高手聯手一擊,竟仍不魂飛魄散呢。嗯,眼看汁老妖挾‘元魂珠’直撲拓拔太子,勢如閃電,大家都驚叫起來。科大俠與蚩尤公子齊齊搶身阻擋,‘斷浪氣旋斬’與‘碧春奔雷刀’交錯飛舞,直劈元魂珠。
“光芒四射,汁老妖怪叫一聲,元魂珠折轉彈射,倏然衝入水族宣長老體內,宣長老登時一聲慘叫,七竅流血,跌跌撞撞,雙手發狂地抓撓頭顱,驀地轉身狂奔。眾人大駭,紛紛抄握兵刃包湧而上,叫道:‘莫讓他跑了!’
“燭龍右手一翻,黑光飛舞,頓時將宣長老雙腿齊膝切斷,冷冷道:‘沒了腿腳,還能往哪裡走?’雙手疾拍,將其骨骼、經脈盡數震斷。與此同時,百里春秋大喝一聲,高舉春秋鏡,一道眩目金光閃電似的投射在宣長老的臉上,將他陡然拔起,朝鏡中飛旋吸納。
“宣長老嘶聲慘叫,也不知哪裡來的巨力,突然雙手直拍,將百里春秋連人帶鏡打得飛落開去,乘勢憑空倒貫,撞入六丈開外的人群中。只聽慘呼迭起,眨眼間便有六七人瘋魔亂舞,‘撲通’、‘撲通’地四下掉入瑤池之中,也不知究竟哪個才是元魂珠寄體……”
金族眾將大凜,失聲道:“什麼?難道竟讓這老妖逃了?”
瑤池中至少沉浮了數千具殭屍骸骨,一旦讓黑帝元魂珠逃入其中,不啻於泥牛入海,汪洋撈針。這妖魔乃是五族群雄的蠱母毒源,他既逃之夭夭,則眾人的生死尚不可預料,倘若蟠桃會後,屍蠱若再由這數千與會群雄傳染至各族百姓,則天下將成恐怖鬼域!
遊痕苦笑道:“誰能想到這老妖重傷將死竟還有這等神通,竟能在五族高手的眼皮底下硬生生逃了出去?大家放心,天下沒有打不開的結、滴不穿的石,陛下已經徵召了族內六大神醫,與靈山十巫、各族巫醫一齊研究滅蠱之計,想來不會有什麼大礙。”
又繼續說道:“當時大夥兒都是又驚又怒,目瞪口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蚩尤公子怒吼一聲,正欲躍入瑤池追尋,卻被青丘國主死死抱住,掙脫不得。白帝嘆道:‘罷了,蚩尤公子,他今日既能逃脫,可見是天定劫數,不可強為。當今之計惟有集天下巫醫之力,儘早尋出反制九冥屍蠱的藥物。’
“水聖女淡淡道:‘白帝所言極是,但劫由人生,若不是燭真神逆天行惡,又怎會遭來如此大劫?欲消此劫,先平天怒。’身後水族中登時有幾人大叫道:‘殺了燭龍,平息天怒!’
“水聖女轉身朝五族群雄盈盈行禮,高聲道:‘烏絲蘭瑪今日要請天下英雄作個見證:本族巫神燭龍偽造聖物,弒帝篡權,黨同伐異,迫害忠良,分裂他族,塗炭生靈。罪惡滔天,罄竹難書,人神共棄,天怨地怒。烏絲蘭瑪願以此身微薄之力,誅滅鉅奸,還天下太平,還百姓公道。’水族穆長老等人一齊轟然叫道:‘願以此身微薄之力,誅滅鉅奸,還天下太平,還百姓公道!’聲音越來越多,越多越響,直聽得我們熱血沸騰。
“這時雪越來越大,燭老妖細眼光芒爆放,冷冷掃望眾人,那眼神陰寒兇厲,可怕已極,叫喊聲登時小了下來。他低沉著嗓子,森然道:‘燭某今日也請天下英雄作個見證:水聖女烏絲蘭瑪瀆職妄為,欺民辱聖,勾結妖魔,陷害忠良,謀弒巫神,聚眾作亂,其心可誅,其罪重不可赦。今日瑤池盛會,不興刀兵;但蟠桃會後,燭龍必奉天討伐之。’頓了頓,又道:‘誰若跟隨奸黨叛亂,定滅九族,殺無赦。天下各族,倘有庇護本族叛軍、行與方便者,燭龍也必視為敵人,斬盡殺絕。’”
遊痕模仿燭龍沙啞低沉的聲音冷冰冰地說來,殺意森寒刻骨,眾人無不大凜。
又聽他說道:“燭老妖剛說完,姬公子突然大步走出,朗聲道:‘燭龍老妖,十年來,你在我土族之內收買內奸,挑唆離間,令我手足相殘,父子相難,令君臣離心,疆土分崩。若不是你,本族怎會有十萬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若不是你,我大哥又怎會迷失本性,甚至謀弒父王、犯上叛亂?若不是你,我父王又怎會真元大耗,被鬼帝妖魔所趁?若不是你,我又何必親手殺死兄長?’
“他越說越是悲怒憤恨,眼圈通紅,猛地拔出鈞天劍,一劍將自己左手小指斬斷,厲聲喝道:‘姬遠玄今日斷指為誓,此生必誅殺燭龍老賊,以雪家仇,以平國恨!’土族群雄紛紛拔劍叫道:‘誅殺燭龍老賊!誅殺燭龍老賊!’”
金族眾將愕然,想不到姬遠玄竟會選在此刻與燭龍水妖公開對立。數百年來,金族一直謹遵大荒首位神帝白太宗之遺命,奉行中立主義,若非被侵疆犯土,絕不輕言戰事。蓋因此故,在五族之中,她雖不如水族強大,但卻更受其他三族尊崇、信賴。也正因為如此,當日雖被水妖挑唆叛亂、引洪寒荒,白帝依舊能忍則忍,不與之糾纏釁絆。
但姬遠玄既已是金族駙馬,西王母又曾放話“姬公子是我金族駙馬,自是崑崙主人,當然有權迎客、逐客”,他的話自可代表金族立場,眼下他在崑崙山上立誓與燭龍為敵,豈不陷金族於尷尬兩難?
遊痕道:“蚩尤公子抱起段狂人,厲聲道:‘東海湯谷城蚩尤,在此對天立誓,此生必誅殺燭龍老賊、朝陽穀水妖,以告慰蜃樓城五萬冤魂!’龍族群雄登時隨之一齊高喊。
“寒荒國主芙麗葉接著起身道:‘弇茲老賊在寒荒挑唆叛亂,辱殺我八族聖女、數百幼女,又開啟翻天印,引發山崩洪水,毀我家國,亡我百姓,此恨不共戴天。寒荒八族誓與燭龍、弇茲老賊不兩立。’”
聽到此處,金族諸將更是一片譁然。寒荒八族隸屬金族,他們既公然與燭龍對敵,金族縱想獨善其身更無可能了。
遊痕說得口乾舌燥,慌不迭地喝了一口酒,又道:“火族炎帝、東海、南海諸多番國貴侯也隨之起身,凜然宣佈與燭龍水妖勢不兩立。只有赤帝烈碧光晟、木神句芒與一些海外番侯默然不語。
“燭龍忽然啞聲大笑,淡淡道:‘燭某十年來閉門北海,潛心修行,不問天下之事,居然被各位說成大荒動盪的元兇?妙極,妙極,敢情你們早已一齊盤算好了。嘿嘿,白帝、王母,這便是你們崑崙山的公正中立與待客之道麼?燭某今日算是領教了。’頓了頓,森然道:‘既是如此,燭某也不必多言了,就此告辭。列位倘若有本事,就來北海取燭某的頭顱罷。’說畢轉身就走,水伯天吳等人一齊附應追隨。
“烈碧光晟忽然說道:‘燭真神且慢!’轉身對陛下、王母行了一禮,道:‘白帝陛下、金王聖母,原本這些話不當在蟠桃會上提出,但今日事已至此,惟有說個清楚才是。金族數百年來素以公正嚴明著稱大荒,為世人所敬服,惟其如此,才會有如許英雄豪傑從四面八方前來參加這蟠桃盛會。但近來金族所為,卻大悖公正天道,未免令人不服。’
“白帝道:‘不知赤帝所言何指?’烈老兒道:‘逆侄烈炎勾結外賊,叛亂稱帝,已為本族所不容。這樣一個亂臣賊子,陛下、王母非但不將之驅逐崑崙,反倒迎為座上賓,呼之炎帝,不知其意何為?算不算支援叛黨,幹預我族內政呢?’”金族眾將大怒,紛紛拍案罵道:“胡說八道!烈老兒自己是亂臣賊子,卻恬不知恥倒打一耙,真他奶奶的卑鄙無恥!”
遊痕又重重地“呸”了一口,道:“烈老兒不等白帝回答,又咄咄逼人地胡言亂語道:‘龍族太子拓拔野與湯谷城蚩尤違抗大荒律法,帶領湯谷流囚造反,私自放脫本族逆倫重犯赤松子兄妹,乃至挑唆逆侄烈炎分疆裂土,觸怒赤炎火神,實是本族不共戴天的仇敵。而姬公子悍然違反大荒五族互不幹政之律,帶兵犯境,支援烈炎叛亂稱帝,也是使我火族分裂叛亂的罪魁禍首。敢問陛下、王母何以對這樣的無賴奸賊奉為上賓,不惜將公主下嫁?甚至甘與他們同流合汙,分裂天下,置大荒於水深火熱之中?’
“木神句芒忽然插口道:‘赤帝所言極是。拓拔野與蚩尤這兩小賊野心勃勃,一心挑撥五族,掀起戰端。譬如偷盜本族苗刀、無鋒兩大神器,毀傷聖女清譽,假冒羽青帝轉世,與叛賊雷神狼狽為奸,掀動叛亂,甚至悍然派遣龍族妖軍連月侵擾本族疆域……哪一件不是令人髮指的滔天之罪?倘若陛下、王母仍堅持公正之道,便當助我火、木兩族,將這兩個奸賊拿下問罪才是,焉能中彼等奸計,引起空前的戰亂浩劫?如此不辨是非,助惡為虐,豈不令天下人心寒?’木族、火族眾侯齊聲叫道:‘請白帝、王母主持公道,明辨是非,懲處奸賊!’”
金族眾將聞言更怒,心下越發歷歷瞭然,這兩個老奸巨滑之徒明明支援燭龍,卻又故意裝腔作勢,作出大義凜然之狀,妄圖迫使白帝、王母站到他們一旁。
杏花仙子聽得老大不耐,“哼”了一聲道:“羅裡羅嗦,好生討厭。王母何必理會他們,大掃帚子趕他們下山便是。”
遊痕道:“王母淡然說道:‘赤帝、木神此言差矣。蟠桃會乃是天下英雄盛會,酒端八方,來者是客,不分族別,不論恩怨,盡皆一視同仁,這才叫公正無私。倘若今日偏聽二位之言,豈不是對龍族、土族不公,令天下人寒心麼?何況白帝陛下又非神帝,又有何權責斷別是非,懲處他族之人?’嘖嘖,你們聽聽,王母這話說得多好,說得多好哇,柔中帶剛,不硬不軟,每一個字都直說入小人心坎裡去了。”
閉眼搖頭讚賞了一番,似是回味無窮,咂巴咂巴嘴唇,又道:“烈老兒想必氣炸了肺,倏地變臉,陰沉沉地道:‘如此說來,王母是執意要庇護這些奸賊了?既然金族自甘墮落,與這些亂賊叛黨沆瀣一氣,禍害大荒,與天下正道為敵,那我們就無甚可談了。’
“句木頭也陰陽怪氣地笑道:‘赤帝說得極是,金族若是庇護這些亂賊,便是與我木族、火族為敵。言盡於此,列位保重。’兩人居然不顧白帝挽留,帶著各自部眾,與燭老妖一齊拂袖而去,真他奶奶的給臉不要臉。轉眼之間,三族十六番國兩千多人便走得精光。只有那瘋猴子夸父不知好歹,興高采烈地在殿頂上連翻筋斗,不住叫道:‘藤蔓勾樹杈,自己要打架(搭架),哈哈,好玩好玩!’”
金族眾將面面相覷,又是驚愕又是凜然,想不到今年的蟠桃會竟會變成這等結局,蠱蟲之毒尚未消盡,分裂之勢又迫在眉睫……想起夸父所言,更是寒意大起,心道:“難道當真大劫難逃,大荒從此又要陷入分裂混戰之中麼?” 冷汗絲絲浹背,心情沉重已極。
殿外雪落無聲,殿內寂寂無語,風聲嗚咽,爐火劈啪作響,眾人的臉容陰晴不定。杏花仙子打了個呵欠,伸伸懶腰,招手道:“胖子,說完了麼?過來我有話問你。”
遊痕見她慵懶俏皮的姿態,心底登時一陣狂跳,嚥了咽口水,貓腰急步趨前,笑嘻嘻道:“仙子有何吩咐?”
杏花仙子嫣然一笑,低聲道:“我想讓你陪我一起堆雪人,好不好?”遊痕一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花怒放,麻癢難搔,正欲一口答應,忽聽黃姖道:“遊隊長,我也有話問你。”
遊痕心下一沉,慌不迭轉身應對,可憐巴巴地瞥了杏花仙子一眼,苦笑不已,心下早已把黃姖的十八代祖宗問候了個遍。
杏花仙子格格一笑,傳音道:“胖子,我在殿外等你。回完金門山神的話,再來殿外找我罷。”
遊痕大喜,急忙點頭答允,歡天喜地地朝黃姖奔去。
桃花仙子“哼”了一聲道:“三妹,這可是在崑崙山上,你別作得太出格啦。”杏花仙子嫣然道:“放心罷,姐姐。我定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笑吟吟翩然起身,一面盤算著整治遊痕的毒計,一面朝殿外而去。
冷風撲面,清寒透骨。廊簷冰霜凝結,廊外大雪紛飛,一片銀裝素裹的蒼茫世界。
杏花仙子在殿外長廊上踱了幾個來回,心中已有了主意,“撲哧”一笑,自言自語道:“死胖子,你既想六體投地,我就成全你罷。”曲身在廊沿坐下,雙腿搖盪,只等遊痕出來。
過了片刻,仍不見他蹤影,心下不耐,正想起身進殿,忽然瞧見三丈外的雪地中凸起一物,渾圓如球,銀光閃耀,徐徐向她移動推近。
杏花仙子“咦”了一聲,大感好奇,足尖一點,翻身掠入雪地,那物登時停頓,動也不動。
杏花仙子微起警戒之意,緩緩取出“電光鏡”,光芒一閃,急電似的投射在那物之上。只聽“吱吱”怪叫,雪屑紛飛,一隻毛茸茸的銀絲雪兔跳了起來,驚惶失措地四處亂跳。
杏花仙子格格笑道:“原來是你這小頑皮。”伸手一抓,將它頸子皮毛捏了正著,提懸半空。
那銀絲雪兔瞪著桃紅色的眼珠,驚恐萬狀地望著她,銀鬚跳動,胖嘟嘟的四肢搖搖擺擺,不住地發出哀鳴之聲。
杏花仙子心下愛憐,將它抱入臂彎,笑道:“小兔子,你急急忙忙地想跑到哪兒去?不如跟我一起回三危山罷?”
銀絲雪兔眯起眼睛,任由她輕輕撫摩,“哼哼卿卿”地叫喚,也不知是否聽懂了她的話語。
杏花仙子見它溫順乖巧,越發喜愛,一時間將遊痕之事拋到了九霄雲外,柔聲道:“小兔子,你餓了麼?我帶你吃點嫩菜芽……”
話音未落,那銀絲雪兔突然一震,倏地抬頭,桃紅色的眼珠放出妖異絢麗的光芒,周身銀光怒放。
杏花仙子眼前一花,忽覺胸口刺痛,彷彿有什麼尖銳之物陡然鑽入,呼吸登時窒堵,“啊”的一聲,鬆手將雪兔掉落在地,踉踉蹌蹌,天旋地轉,宛如掉入一個七彩繽紛的漩渦之中……
黃姖盯了遊痕片刻,沉聲道:“科汗淮現在何處?”
遊痕一愣,未曾料到他問的竟仍是斷浪刀的下落,心道:“石頭姥姥不開花,難道科汗淮當年欠了這老小子錢沒還?”
嘴上卻不敢怠慢,忙答道:“回神上,龍神、拓拔太子、蚩尤公子與雨師國主等人或中蠱毒,或受重傷,正在玉螺宮中由流沙仙子和靈山十巫救治,科大俠與青丘國主等人想必正在宮中大殿等候。”
黃姖皺眉道:“玉螺宮?我怎地從未聽過?”
遊痕道:“這玉螺宮乃是陛下為西陵公主新建的宮殿,只是時間緊促,方建了三殿五閣,遠未完工。所以神上不曾聽說。”
黃姖點點頭,霍然起身,低聲道:“你帶我去玉螺宮見一見斷浪刀。”
遊痕嚇了一跳,忙道:“神上,陛下有令,眼下是非常時期,拓拔太子、龍神與科大俠等人都是本族貴賓,為保安全,任何人非得允許不得進見……”
黃姖也不答話,倏地開啟銅骨傘。只聽“榴榴” 狂吠,那赤紅天犬驀地解印跳將出來,登時將殿內群雄駭了一跳。天犬搖頭擺尾,巨軀溜溜打轉,撲扇撲扇翅膀,昂首立定,銀灰色兇睛惡狠狠地瞪著遊痕,喉中“赫赫”嗚鳴,口涎從獠牙間絲絲滴落。
遊痕雞皮疙瘩起了一身,退了一步,強笑道:“神上,這天狗倒精神得很。它……用過膳了罷?”
黃姖嘿嘿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它飛了一夜,骨頭也沒啃過一根,想必已是飢餓難耐。看見遊隊長油光滿面,肉嫩皮白,自然更加飢腸轆轆了。”
遊痕心下發毛,乾笑幾聲道:“肥肉油脂太多,我瞧還是骨頭比較適合它。”故作恍然之態,拍手道:“是了,神上許久未回崑崙,日新月異,變化甚大。不如由小人帶神上四處兜兜看看,順便到玉螺宮膳房為天狗討兩根骨頭。”
黃姖八字眉一挑,似笑非笑道:“既然遊隊長這麼殷勤邀請,我又怎好推辭?有勞了。”起身牽著天狗,大搖大擺朝殿外而去。
遊痕滿臉堆笑,心底破口大罵,只好轉身朝金族眾將躬身行禮,胡亂找了個藉口,隨他出殿。
方出殿門,便聽杏花仙子喝道:“胖子!怎地現在才出來?快給我過來!”她叉著腰,俏生生地站在雪地中,眉梢含嗔,嘴角帶笑,不知是喜是怒。腳下躺了一隻銀絲雪兔,正蜷縮抽搐,奄奄一息。
那天犬瞧見雪兔,登時垂涎三尺,灰睛圓瞪,“榴榴”狂吠不已。
遊痕心底大跳,苦笑道:“仙子,小人帶金門神到玉螺宮逛逛……”
“玉螺宮?”杏花仙子眼珠一轉,拍手笑道,“是啦,聽說那是陛下專為西陵公主修建的宮殿呢,我也想去見識一番。”不容分辯,翩然飛舞,輕巧地躍上天犬背脊。
那天犬登時怒吼狂吠,不住地顛跳,想要將她掀翻落地。遊痕嚇了一跳,見她格格嬌笑,花枝亂顫,卻穩如山嶽,心下少定。
黃姖“哼”了一聲,雙眉一擰,拿她沒轍,當下也不言語,提起遊痕躍上犬背,輕輕一拍犬頸,喝道:“走罷。”
三人一犬沖天而起,穿過茫茫大雪,朝玉山方向飛去。
大風吹來,集賢閣殿廊簷的風鈴叮噹脆響,冰霜簌簌震落。雪地上轟然捲起白濛濛的冰晶雪屑,輕紗似的籠罩著巍峨群殿。
那隻銀絲雪兔在風中翻了幾個滾,肚腹處輕輕一顫,汙血絲絲流淌。“僕僕”輕響,幾隻色彩斑斕的甲蟲激射而出,倏然墜落。雪兔抽搐了剎那,再也不動了。
玉螺宮坐落於玉山南翼偏峰,原為西王母掛冠聖女之前的府邸。自白帝封纖纖為西陵公主之後,便派遣三百名巧匠連日施工,擴建成五殿十閣的規模,將其改為公主御宮。又依纖纖之言,更名為“玉螺宮”。只是這兩日連遇風暴大雪,工程進度不免大受影響,擴建方甫開始,便已被迫停止。
此宮在崑崙宮群之內,戒備森嚴,為了保護拓拔野、龍神等人,防止逃逸的妖魔再度來襲,白帝將龍族一行暫時遷入玉螺宮,水、火、土等各族群雄也集中於附近諸峰的宮殿之內,由巫凡、巫相、巫陽、巫履等西荒神醫治病驅蠱。
遊痕三人騎著天犬,輕車熟路,穿掠茫茫風雪,很快便到了玉山之外。守山巡兵瞧見黃姖,無不凜然敬畏,紛紛躬身行禮。
遊痕信口開河,找了一個光冕堂皇的藉口騙過眾人,領著黃姖、杏花仙子進入玉山諸峰。
險峰突兀,林海茫茫,風雪掩映中,隱隱仍可見淡淡的一抹綠色。
林海深處,一座巍峨宮殿若隱若現,其簷頂渾圓迴旋,造型優雅奇特,遠遠瞧去,彷彿一個巨大的淡橘黃色海螺,剔透玲瓏,頗為可愛,當是玉螺宮無疑。
天狗盤旋片刻,衝落在雪杉林中,巨翼撲扇,搖頭甩尾,震落一身冰雪。
遊痕跳落在地,雙腳麻痺,幾乎坐倒在地。這一路頂風急飛,他早已凍得涕淚交流,顫聲道:“神上,仙……子,我……我不進去了,裡……裡面守備森嚴,沒……沒有御令,隨便闖入,是要殺……殺頭的。”牙關亂撞,格格作響,也不知是究竟是受寒還是害怕。
黃姖嘿然道:“多謝遊隊長帶路。”指尖一彈,氣箭“哧哧”飛舞,遊痕“哎喲”一聲,經脈盡封,動彈不得,又驚又怒,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黃姖淡淡道:“遊隊長莫急,等我逛完了玉螺宮,餵飽了天犬,自然會出來帶你下山。雖然此處風雪頗大,好在隊長皮厚脂多,不致感冒風寒。”
遊痕氣怒攻心,笑容僵硬,心底又是一陣大罵。
杏花仙子格格直笑,足尖一踢,一蓬白雪繽紛亂舞,灑落在遊痕身上。順手在遊痕胖乎乎的臉上重重地掐了一把,笑道:“胖子,你不是要和我一齊堆雪人麼?這下更加省事了,等我出來時,你已經變作一個雪人啦。”
方甫轉身欲走,忽然想起一事,拍手笑道:“是了,六體投地!”旋身又是一腳,正中其臀,登時將他踢得迎面趴倒,六體投地。
遊痕疼得齜牙咧嘴,眼冒金星,臉上火辣辣的彷彿烈焰燒灼,冰雪劈頭撲面,卻又陰寒徹骨,那滋味當真難受已極。心底大罵道:“臭婆娘,大花痴,老子遲早將你扒了精光,來個六體投地,七上八下,九牛二虎,十全十美……”
雪地“咯吱咯吱”地一陣輕響,脆笑不斷,兩人一狗早已去得遠了。
風雪越來越大,四下蒼茫一片。玉螺宮高牆迤儷,殿宇重疊,彷彿雪丘交錯連綿。
黃姖封印天犬,悄無聲息地翻牆過廊,急速飛掠,銅骨傘飛旋疾轉。沿途數十名守衛還不及反應,已被他鎖住經脈,紛紛收入傘中。杏花仙子則東張西望,笑吟吟地緊隨其後。
眼見主殿遙遙在望,黃姖忽地頓住腳步,轉身隱入雪杉林中,淡然道:“仙子既是參觀宮殿,為何一直跟著我?”
杏花仙子眨眼笑道:“神上既是參觀宮殿,為何將這些守衛都收入‘陰陽九合傘’?”
黃姖“哼”了一聲道:“小姑娘羅裡羅嗦,多管閒事……”杏花仙子搶道:“老頭子掩掩塞塞,故作神秘。”見他氣結,“撲哧”一笑,傳音道:“讓我猜猜,神上到此,定是為了刺殺科汗淮的,是也不是?”
黃姖劇震,細眼精光大作,冷冷道:“你說什麼?”
杏花仙子笑道:“心虛了吧?本仙子火眼金睛,哪能瞞得了我?”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神上對王母娘娘忠心耿耿,忍辱負重,讓人好生欽佩。族中眾人都以為神上是因與王母不和,才辭官隱居。有誰想到神上當年竟是因為科汗淮之事,憤然離去呢。”
黃姖冷冷地盯著她,瞳孔漸漸收縮,彷彿第一次瞧清她一般。
杏花仙子若無其事,揚眉傳音道:“科汗淮若是不除,王母娘娘的清譽必定受損,金族威望也必將大墮。趁著他現在人在崑崙,傷勢未愈,正好將他一舉擊殺,乾淨利索,永絕後患。”
“只可惜……”她忽然頓了頓,蹙眉嘆道,“只可惜眼下科汗淮是我族貴賓,受重重保護。神上這般生衝硬闖,縱使能殺得了他,必定也要被陛下、王母處死謝罪。”
黃姖冷冷的望著她,一語不發。
杏花仙子妙目凝視,黑亮的眼珠突地閃過一輪絢麗光澤,笑吟吟地傳音道:“我倒有一個法子,可以讓神上輕而易舉地擊殺科汗淮,毫髮無傷地全身而退。不知神上有沒有興趣一聽呢?”
黃姖手背青筋暴起,陰陽九合傘“嗡”地一震,銀光大作。過了片刻,淡淡道:“你說。”
雪簷垂冰,廊燈搖曳,殿外眾金衛紋絲不動,如冰人雪塑。
大殿水晶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寒霜,迷迷濛濛,隔窗而望,外面那蒼茫的雪景越發顯得混沌不清。殿內焚香嫋嫋,八角銅蟾爐火光跳躍,水晶窗上時而融化一道水線,迤儷淌落。
晏紫蘇斜倚窗邊,輕輕地呵了一口氣,窗子登時朦朧了一塊。她伸出纖指,在那白茫水霧中畫了一隻小烏龜,閉起雙眼,雙手合十,櫻唇翕動。心下忐忑,惴惴不安。
此刻,拓拔野、蚩尤、雨師妾、龍神、龍族群雄以及那隻重傷的太陽烏都在偏殿密室之內,由流沙仙子與靈山十巫救治,尚不知形勢如何。
靈龜乃是青丘國的圖騰吉獸,青丘國拜乞神靈時,必對靈龜祈禱寄言。晏紫蘇原先豢養的那隻小龜在西海被百里春秋等人搜走,無所祈告,只好畫只小龜替代之。
正自默默祈禱,忽聽身後一人微笑道:“靈龜如意,逢凶化吉。有晏國主虔心禱告,蚩尤少俠定可平安無事。”那聲音溫和輕淡,正是科汗淮。
“龍牙侯……” 晏紫蘇長睫一顫,睜開眼睛,轉頭嫣然一笑,盈盈行禮道,“你的傷勢已經好轉些了麼?”
科汗淮點頭道:“已經沒什麼大礙了,多謝晏國主掛心。”頓了頓,微笑道:“科某離家叛族,早不是什麼龍牙侯了。晏國主若不嫌棄,也叫我科叔叔便是。”
晏紫蘇雙靨桃紅,微覺忸怩,心下卻十分歡喜,嫣然應諾,但想到蚩尤,笑容不由得又黯淡下來。
科汗淮知她心意,溫言勉慰道:“晏國主放心,此處畢集天下名醫,又有靈山十巫援手相助,蚩尤少俠定可無恙。”
晏紫蘇眼圈忽地一紅,低聲道:“但是,那人說……說他體內的三生石只能維持一段時日,若不能及早還複本真,只怕……”眼中閃過恐懼、痛楚與憂慮之色,低頭咬唇不語。
科汗淮聽到“那人”兩字,微微動容,沉吟不語。
晏紫蘇口中的“那人”,便是蚩尤在鬼界中無意間放走的鬼囚,也是在瑰璃山、冰河谷打敗五行鬼王,救走蚩尤與晏紫蘇的神秘人物,亦是數日之前,從白帝、西王母、龍神、拓拔野的十餘頂尖高手眼前搶走窫窳的怪人。
當日在冰河谷山洞之內,蚩尤與晏紫蘇為五行鬼王所困,正值生死一發之際,那神秘人突然殺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潰五鬼,救走兩人。
此人直如行屍走肉,當是元神寄體,其神功絕頂,性格孤高乖戾,喜怒無常,不知是何方神聖。緊隨他的三隻妖鳥羅嗦刮噪,似乎也是什麼冤魂寄體。
那人對蚩尤似乎厭惡已極,雖然救了他們的性命,卻冷冰冰地聲稱只是為了抵償當日蚩尤在鬼界的相救之恩,將二人拋在崑崙雪山深谷後,便與三隻妖鳥一齊揚長而去。
天寒地凍,草木皆兵,為躲避各族偵兵,晏紫蘇二人不得不躲入冰洞深處。
蚩尤時而昏迷,時而發狂,晏紫蘇雖換遍他周身血液,殺滅蠱蟲,卻依舊不能令他回覆本真神識。若不是晏紫蘇從觀水城取得的那一小塊三生石,蚩尤多半早已泯滅本真,萬劫不復了。
眼看蚩尤人魔難分,倍受苦痛狂暴煎熬,晏紫蘇雖竭心殫力,卻苦無良計,心力交瘁,飢寒交迫,終於不支病倒。
過了一日,那人不知為何突然去而復返,救醒晏紫蘇,拎著二人躲入崑崙南淵。那裡雖然兇獸橫行,毒蟲四布,但比起外面反倒安全得多了。況且晏紫蘇又是蠱毒高手,驅蟲避毒自不在話下。
其時蚩尤日益惡化,一日瘋魔三五次,發狂之時連晏紫蘇也絲毫不識,遇獸殺獸,遇人殺人,若非那人出手制住,只怕連她也早已成了刀下冤鬼。
那人救治蚩尤不得,極不耐煩,忽然惱羞成怒,大發雷霆,數祖典宗地對他狂罵不已,厭憎之情溢於言表。蚩尤半渾半醒,聽他辱罵父祖,狂怒不可遏,數次與他殊死激鬥,卻每每被他擊敗、制服。
那人冷嘲熱諷,說喬家子孫、羽青帝傳人也不過如此,苗刀所遇非主云云,激得蚩尤越發狂怒,竭力欲奪回苗刀,卻始終不能。
這樣過了兩日,那人的怒氣漸漸消了,對蚩尤也不再動輒呵斥辱罵,只是冷冷地瞥望著他,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日一早醒來,晏紫蘇發覺神秘人不見蹤影,只道他終於失卻耐性,棄之而去。不想到了黃昏,他竟扛著巨獸窫窳、鮮血淋漓地衝回南淵谷底,二話不說,帶著她與蚩尤折轉藏入一個幽深的洞穴之中。
那人割開窫窳胸腹,徑直取出一塊頗大的三生石,塞入蚩尤的口中。窫窳失去三生石後,幻光閃耀,漸漸變作人形,赫然竟是聞名天下的斷浪刀科汗淮。
原來那夜在雁門大澤,西王母並未真正殺死科汗淮,而是瞞天過海,先以“天之厲”強行斬破窫窳封印,將其離體逸散的魂靈封印入神器“天之厲”中,並以“寒冰化石訣”將他的“屍體”瞬間冰化。
待到白帝從夸父手中搶得窫窳,趕回崑崙,西王母立即又將科汗淮的魂靈封回窫窳體內,而後交給靈山十巫救治。
靈山十巫驅清科汗淮體內屍蠱,換過鮮血,喂以不死神藥,又以三生石固守其本真元神,終於使他漸漸轉“死”為“生”。
那神秘人不知從何處得到這個秘密,為了奪得三生石,延緩蚩尤魔化,竟悍然從白帝、王母等各族頂尖高手眼前擄走科汗淮。
蚩尤得了三生石後,神識頓時大為清明穩定,雖然仍有發狂之時,但比起之前的瘋魔之狀,已不可同日而語。同時,晏紫蘇知道科汗淮與拓拔野、蚩尤的特殊關係,也對他悉心照料,使其逐漸恢復。
那神秘人見蚩尤暫時無恙,便不再理會,攜帶苗刀,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蚩尤三人真元未復,又身處兇險莫測之地,不知外面形勢,故不敢輕易離開洞穴,每日惟有靜心調息療傷。
閒暇時,科汗淮聽蚩尤述說這幾年的經歷,聽到纖纖的諸多趣事,大為解頤喜慰,心情歡悅,傷勢自然恢復得更快。三人聊起那神秘人身份,始終猜測不透,但以他武功法術推斷,當是木族前輩無疑。科汗淮雖想到一個可能人選,卻終覺太過荒謬,沒有說出口來。
前夜,晏紫蘇在南淵谷底的大河邊收集蠱蟲之時,突然發現河底竟沉了千餘金衛屍首,其中便有幾個甚有眼熟的金族偵兵,顯是新死不久。驚駭之下,大覺不妙,料到崑崙必發生了意外兇險之事。但她生怕告訴蚩尤、科汗淮後,兩人擔心纖纖等人安危,而置自己生死於不顧,是以瞞而不報。
不料到了昨夜,那神秘人忽然回到淵底山洞,將連日蟠桃會上發生之事一一告知三人,並冷冰冰地突發驚人之語,聲稱那幽天鬼帝以九冥屍蠱控制了萬千鬼兵,當夜將眾襲擊崑崙,剿殺五族群雄。讓他們快快自行逃命。
晏紫蘇聞言變色,始知事態嚴重,不敢再作隱瞞。
蚩尤正將信將疑,聽了晏紫蘇的驗證之言,更是驚怒交集,當下不顧自己乃五族通緝之身,決定立時趕往瑤池宮解救纖纖、拓拔野等人,同時為父親報仇雪恨。
蚩尤正欲從那神秘人手中奪回苗刀,沉於河中的千餘屍鬼突然浮出水面,朝他們圍攻而來。
那神秘人揮舞苗刀,瞬間殺透鬼軍,消失無影。科汗淮、蚩尤三人雖緊隨不捨,卻還是追之不上。但追至雪山冰谷,三人卻意外地邂逅了雨師妾與龍神,將她們從鬼兵重圍中平安救出。
鬼兵越來越多,蚩尤一行不敢戀戰,苦鬥突圍而出。到達瑤池宮之時,那裡已成了十里鬼域,五族群雄盡皆被黑帝與鬼軍壓制。
晏紫蘇眼見敵眾我寡,勝算極低,而她又不善於控制九冥屍蠱,便與科汗淮勸住蚩尤,決意四尋援兵,解救群雄。
五人遍尋諸峰,發現偌大崑崙,竟成了空山空城,所有守山的金衛、巡兵竟都不知所蹤,想必已被妖魔之屍蠱化作鬼兵。只在貴賓館中瞧見矇頭大睡的夸父。
而十日鳥或被封印於苗刀,掌控於神秘人之手,或受重傷,奄奄一息,他們已無可騎乘的神禽仙鳥,來不及趕往附近城邦引尋救兵。
晏紫蘇計上心來,將蚩尤化作拓拔野,騙得夸父歡天喜地地飛奔下山,四處搬尋救兵。他奔行極快,遠勝普通神禽,果然半夜之間,便追到了應龍大軍,並將訊息傳到了西荒七座重城要鎮。
蚩尤一行離開貴賓館,趕回瑤池,半途中再次遭遇大批鬼兵的狙擊。五人浴血鑫戰,被衝散開來,晏紫蘇突圍繞道而行,先行抵達瑤池。
眼見黑帝掌控全域性,志得意滿,晏紫蘇靈機一動,偽稱蚩尤已死,當天下英雄之面質責汁光紀。黑帝果然肆無忌憚,自承罪狀,將蚩尤的黑鍋颳了個乾淨。
蚩尤四人殺出重圍,竟在極樂谷天音河畔瞧見了洗濯草木的流沙仙子。雨師妾雖對她頗為不喜,卻知她精擅屍蠱之道,天下罕匹。當下讓蚩尤故技重施,裝扮拓拔野,軟語相求,終使得她芳心大軟,答允施法救人。
這就是昨夜出現另一個“拓拔野”,以及蚩尤、科汗淮“死而復生”的奧秘。
科汗淮正自沉吟,追想那神秘人的身份來歷,卻聽“吱嘎”一聲,偏殿密室大門忽地開啟,爭吵喧譁之聲如九鼎齊沸。
晏紫蘇心中登時一緊,回頭望去,卻見一個黃衣少女翩翩走出,玉角搖盪,髮辮甩舞。她的肩上、臂上、腰上或立、或坐、或臥、或懸了十個高不過數寸的精靈,正唾沫橫飛,爭得面紅耳赤。
正是流沙仙子與靈山十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