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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五十九章 曾經滄海

作者:樹下野狐

第五十九章 曾經滄海

第五十九章 曾經滄海

拓拔野述完來龍去脈之後,眾人猶自嘖嘖稱奇,嗟嘆不已,想到一代奇俠古元坎被惡人陷害,蒙冤數百年,更是唏噓感傷。

白帝嘆道:“難怪當年西海一役後,紫電光神也隨之下落不明,原來如此。多謝拓拔太子為我族澄清八百年迷案,還復古前輩清白聲譽。”

少昊哈哈笑道:“父王此言差矣,拓拔兄弟是古大俠轉世,他這也是為自己昭雪平反哩。嘿嘿,當日我與拓拔兄弟一見如故,早知有緣,不想竟是一家人,妙極妙極。”

金族群雄對拓拔野極具好感,這幾日來早已猜到他多半是古元坎轉世,更覺大為親近,此刻得以印證,盡皆大喜,當下紛紛轟然附應。

拓拔野取下腰間天元逆刃,雙手捧住,起身上前道:“白帝陛下,王母娘娘,這神器是金族寶物,拓拔當時擔心被紫電光神所據,這才妄自做主,帶在身邊。現在自當物還原主。”

群雄轟然,天下人盡知天元逆刃上刻有“回光神訣”,乃是大荒人人夢寐以求的神物,拓拔野適才將諸多秘密毫無隱瞞地一一道來,其磊落心胸已令眾人肅然起敬,想不到他對這天下第一利刃竟毫無吞藏之念,坦蕩交出,更讓人敬服。

西王母微微一笑,淡然道:“天元逆刃雖是本族神器,卻也是古大俠的佩刀。拓拔太子既是古大俠轉世,不如就由太子收著罷。”

眾人愕然,想不到西王母竟如此慷慨,殿內登時鴉雀無聲。拓拔野大感意外,道:“這……”

白帝微笑道:“巫語有云:‘天賜大任,神器選人’。天元逆刃失蹤八百年,多少豪傑尋之不得,卻被拓拔太子無意得到,可見此刀與你的緣分實屬天定。況且太子與我族太子淵源甚深,又屢有大恩,這寶刀就當作白金天神送與你的回禮便是,太子不必推卻了。”金族群雄齊聲附和。

拓拔野推脫幾次不得,頗感為難。但他對這寶刀卻又委實頗為喜歡,沉吟片刻,粲然一笑,大聲道:“既然如此,拓拔野便恭敬不如從命,多謝白帝、王母與金族上下的美意了。” 抱刀朝金族眾人行了個大禮,退回席中。

眾人轟然,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天元逆刃,心中不免都有些豔羨。

武羅仙子忽地嫣然一笑,嘆道:“拓拔太子與天元逆刃有三世緣分,與龍女也是情定三生,怪不得能共歷患難,真情如逆刃神刀,歷煉彌堅了。”

雨師妾與她素有芥蒂,聽到此言,卻忍不住心中甜蜜歡喜,微感羞澀。

拓拔野與她相視一笑,悄悄握了握她的柔滑素手,心下怦然。眾女瞧見了,盡皆又羨又妒。

眾人又是一陣鬨然附應,六侯爺等人紛紛笑道:“這便叫作守得雲開見月明,情定三生,有情人終成眷屬。”

雨師妾從前雖廣蓄面首,蕩名昭著,但自與拓拔野相戀,便脫胎換骨,守身如玉,甚至不惜離親叛族、毀容為奴,痴情厚意,令天下人刮目、動容。如今苦盡甘來,群雄無不由衷地為他們歡喜。

姑射仙子聽到“情定三生”,芳心一顫,泛起一絲淡淡的酸楚,心道:“原來他與龍女才是三生之緣。那三生石中的幻象竟不是真的。我身為木族聖女,這些日子卻惑於心魔,終日胡思亂想,當真有些傻啦。”想到此處,羞意大作,雙頰酡紅如醉,火辣辣地燒得慌亂。

她怔怔地凝視著拓拔野,望著他談笑風生,與雨師妾脈脈傳情,一顆心嘭嘭亂跳,周圍的聲音漸漸聽不著了,但那酸楚苦澀的感覺卻漸漸地彌泛開來,空空洞洞,冰冰涼涼,麻麻苦苦,說不出的悵然難過。

這滋味奇怪已極,生平從未嘗過,就象是喝了臘月的雪水,吃了酸澀的柿子,又象是被玫瑰刺痛了指尖,錐心地抽搐著。

她蹙起眉尖,越發害怕慌亂起來,想要移轉目光,但不知何以,眼睛卻如磁石吸鐵,痴痴地凝視著拓拔野粲然溫暖的笑容,分毫無法動彈。

她自幼居於姑射山上,飲冰雪,食花露,飄然出塵,單純如冰霜雪露,渾然不知男女情事。在她心底,自己身為聖女,潔身終老,乃是天經地義、再也正常不過之事。但自與拓拔野相遇之後,那塵封的心絃如被春風拂動,時而跳躍出歡悅而變調的顫音。

玉屏峰頂笛簫共鳴的初逢,密山冰洞旖旎纏綿的春夢,三生玄石驚心動魄的幻景,章莪天湖如夢如幻的蜜吻……如大潮洶湧,海嘯奔騰,一重重、一陣陣地衝垮了她的心門堤壩。

當拓拔野不顧一切地大喊:“我喜歡她,願意為她而死!”,當他的舌尖狂野而放肆地撬開她的唇齒,當他以“天璇靈韻”為曲,在天下英雄面前高聲讀出她心底的秘密,她的心已融化為一江春水,洶洶奔流,雖有蜿蜒曲折,卻再也收不回,擋不住了。

在她耳邊,反反覆覆地響徹著那《剎那芳華》曲,想著“九萬裡蒼穹,御風弄影,誰人與共?千秋北斗,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一時心亂如麻,臉紅如醉,不由得痴了。

姑射仙子心神恍惚,遊移不定時,十丈之外,纖纖正木無表情地望著案上玉杯,對周遭一切惘然不聞,一言不發。

廊風穿窗,燭火跳躍,杯中美酒輕輕晃盪,倒映著她蒼白而俏麗的臉容,變幻不定。

漸漸地,那琥珀色的酒水變幻作翡翠般淡綠而純淨的海水,月華在海浪裡漾開道道銀亮的光漪……

海風徐徐,她與拓拔野、蚩尤坐臥在雪白的沙灘上,圍著跳躍閃爍的篝火,仰望閃閃的星群,聆聽遠處樹葉沙沙的響聲、海鳥若有若無的鳴啼。

她彷彿看見拓拔野與蚩尤抱滾一團,嘻哈纏鬥,白龍鹿歪著頭,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她的身側……

篝火漸漸地熄滅了,潮水一浪又一浪地湧過她的赤足,拓拔野忽然笑著將她抱起,順手拍了拍她的臀部,不顧她掙扎反抗,扛在肩上,與蚩尤一起並肩朝島上的小屋走去。

月光迷離,四周的景物影影綽綽,淡藍、混沌而模糊,但卻又是如此真實鮮明,每一次呼吸,都能聞著拓拔野陽光似的氣味,甚至還能感覺到那堅實的肌肉、穩定而清晰的心跳。

她軟綿綿地依偎在拓拔野的懷裡,雙頰滾燙,透過眼睫的縫隙,悄悄打量他俊秀開朗的臉容,那感覺如此幸福、滿足而又溫馨、甜蜜……

突然,一顆碧色的椰子鏗然掉落,擊碎一灣瑩亮的月色。波光激盪,所有的景物登時迷濛起來,那碧翠的海水又漸漸幻化為琥珀色的果酒,輕輕搖盪。

她怔怔地凝視著,心痛如割,木無表情,又一顆淚珠從她的臉頰滑落,倏然掉入玉杯中,將那迷濛的倒影再次擊碎。

這時,夸父忽然放下罈子,打了個奇響無比的酒嗝,直燻得周圍眾人暈乎昏花,險些仆倒。

他喘著氣哈哈怪笑,醉意惺忪地瞪著拓拔野,卷著舌頭,嘟嘟囔囔地叫道:“哈哈,拓拔小子,這回你輸定啦!我已經喝了九十九……九十九壇啦,我……我……” 話音未落,突然搖搖晃晃,一頭栽倒,鼾聲大作。

眾人莞爾,陸吾笑道:“拓拔太子為人光明磊落,謙和親切,難怪便連桀驁難馴的夸父前輩也與你成了至交。”

群雄紛紛點頭,均想,這痴痴癲癲的瘋猴子除了拓拔野,恐怕當真誰也不能收治。拓拔野苦笑不已,大感慚愧,他對夸父乃是連哄帶騙,實在談不上“光明磊落”,但這瘋猴子卻偏偏與他頗為投緣,黏纏不放。

烈炎笑道:“陸虎神所言極是。拓拔兄弟俠義正直,坦蕩無私,不過短短數月,已恩澤五族,得天下英雄擁戴,實是難得之至。當年神帝陛下託他重任,果然高瞻遠矚,慧眼識珠。”

眾人正自附應,聽到最後一句,大感尷尬,紛紛飲酒夾菜以作掩飾。烏絲蘭瑪等水族貴侯更是微微變色。

昔日朝陽穀水妖大舉圍攻蜃樓城,其他四族基於種種原因袖手旁觀,未發一兵一卒,終使得大荒自由之城毀於一旦,可謂見死不救。眼下各族受燭龍野心陰謀所害,同仇敵愾,對當年之事雖有些暗自悔悟,但這般明揭傷疤,不免仍覺刺痛難耐。

烈炎心直口快,一時倒沒有想到許多,眼見眾人變色,方知所言不妥,頗為尷尬。

姬遠玄咳嗽一聲,笑道:“二弟,依我看來,神帝挑選三弟,除了他是五德之身,俠義心腸之外,還有一個至為重要的原因:他並非五族中人。蜃樓城分裂出木族之後,便不再是大荒城邦,根據《大荒書》所約,其他各族自然不好插手相管。當日大家雖然都想派遣救兵,奈何師出無名。而由三弟作為聖使,迫使天吳退兵,再為合適不過。當年聽說神帝使者抵達蜃樓城,朝陽穀被迫退兵,我們都是大大鬆了一口氣……”

輕輕拍了拍案桌,搖頭道:“誰想燭龍、天吳膽大妄為,奸歹如此,竟趁著天下人麻痺大意時,突襲蜃樓城,來了個先斬後奏。我們想要相助,也為時晚矣。” 嘆息不已。

這番話說到入情入理,直鍥入眾人心裡去了,群雄紛紛展顏附應。

雨師妾微微一笑,柔聲道:“姬公子說的極是,當時各族確有不得已的苦衷,不過拓拔太子與蚩尤公子也斷無怪責各族的意味,否則又何必一再拔刀相助?事過境遷,深究無益。眼下最為緊要的,便是大家同心協力,打敗燭龍,平定族內叛亂,回覆大荒和平。”

烏絲蘭瑪碧眼凝視著拓拔野,忽然微笑道:“不錯,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此事的罪魁是燭真神,這些年大荒動盪的禍首也是燭真神,他為了一己野心,黨同伐異,塗炭生靈,實是大荒公敵。我們大家都應盡釋前嫌,精誠團結才是,萬萬不可節外生枝,自行分裂。只要打敗了燭真神,不但各族可恢復安定,蚩尤公子與拓拔太子也可重建蜃樓城,完成神帝陛下的遺願。拓拔太子,你說是麼?”

拓拔野知她弦外有音,乃是借題發揮,與自己求和,微微一笑道:“‘盡釋前嫌,精誠團結’這八字說得妙極……”

眼角正好瞥見盤谷、成猴子等人,心中一動,朗聲道:“燭龍神通廣大,爪牙甚眾,又和烈碧光晟、句芒等人朋比為奸,勢力極強。我們要想取勝,必須盡釋前嫌,不計恩怨,團結四海志士……”

五族豪貴最怕他咬著蜃樓城之事不鬆口,見他無意糾纏於此,無不暗自鬆了口氣,他每說一句,群雄便轟然稱是。

拓拔野道:“……東海湯谷的四族流囚,當年雖然犯了大過,但流放海外這麼多年,悔過自新,懲罰得也已夠了。倒不若還他們以自由,收為義師,一同對抗燭龍老妖。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盤谷、成猴子等人失聲低呼,又驚又喜又憂又懼,屏息凝神,四下觀望,心底不住暗暗祈禱。眾人愕然,想不到他竟突出此語,面面相覷,沉吟不語。

武羅仙子蹙眉道:“拓拔太子此言只怕有失輕率。那些人都是十惡不赦的狂徒兇人,桀驁不遜,陰狠毒辣。若非無可救藥,各族又怎會將他們送往湯谷?倘若將他們放回大荒,無異養虎為患。依我看,這些人多半反會與燭龍沆瀣一氣,為非作歹,反咬我們一口,那時可就悔之晚矣。”

眾人紛紛點頭附應。

拓拔野心下失望,正想再行勸說,忽聽西王母沉吟道:“我倒覺得拓拔太子的建議頗有些道理。湯谷流囚雖然多是桀驁狂人,但在島上呆了這麼多年,兇性大減,想來也不敢再以自由為賭注,自毀前程。若能將他們招致麾下,一來可以壯大聲勢,吸引、團結天下志士;二來可以誘降燭龍陣營,分而化之。試想,連這些罪不可赦的惡賊我們都可既往不咎,燭真神的那些黨羽還顧慮什麼呢?”

眾人恍然大悟,精神大振。

姬遠玄微笑道:“王母高瞻遠矚,實非小侄所能企及。遠玄願聽從王母與拓拔太子之言,赦免湯谷土囚之罪。”

其他各族首領見狀,亦紛紛表態赦免本族流囚。

拓拔野大喜道:“多謝列位成全!”成猴子等人心花怒放,流亡東海數十載,時至今日,才算真正重獲自由,狂喜之下竟險些痛哭失聲。

西王母忽道:“且慢。我還有一個小小的條件。”

殿中寂然,成猴子等人驀地頓住叫聲,一顆心彷彿卡在喉嚨,不上不下,又是緊張又是難受。

西王母淡藍色的眼珠冷冰冰地凝視著拓拔野,微笑道:“這些人既是拓拔太子所救,歸於太子麾下,便當由太子約束節制。倘若他日出了什麼差池,我們便唯太子是問。不知太子願意負此重責麼?”

拓拔野心下一凜,湯谷群雄良莠不齊,難保將來不捅出些什麼漏子。遲疑間,眼前驀地閃過湯谷群雄那殷切渴望的臉容,忖道:“我既已答應恢復他們自由之身,豈能只管自己周全,置他們於不顧?”當下猛一咬牙,朗聲應諾。

雨師妾微微一顫,杯中的果酒險些潑了出來,柳眉輕蹙,心底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殿中轟然,歡呼、掌聲雷動鼓舞,與金石鼓樂競相併奏。

當夜,眾人盡興歡宴,大醉而歸。

次日黎明,天幕如海,晨星寥落,雪山泠泠閃爍。科汗淮與龍神、六侯爺等龍族群雄離開貴賓館,決意趁著眾人猶自熟睡之時不告而別,悄悄返回東海。

崑崙守軍已從西王母處得到旨令,早早大開山門,橫空闢道,八百飛騎夾行相送。

經過崑崙宮時,眾人騎鳥盤旋,牆外等候。科汗淮則隻身進入崑崙宮,在纖纖閨房外隔窗默默道別。

絲幃低垂,人影朦朧,瞧不清她的臉容。想到從此與女兒相隔萬水千山、天遙地遠,杳無相見之期,科汗淮心如刀剜,難過已極。有一剎那,幾想喚醒女兒,帶她一同離去。

但他心中卻又歷歷分明:纖纖既已貴為公主,又與未來黃帝訂立婚約,惟有留在崑崙,才有似錦前程。

彷徨良久,眼見東方魚肚翻白,暗霞湧動,將是破曉時刻,科汗淮方才強按不捨與感傷,黯然離去。

等到纖纖午後前往貴賓館尋找父親時,早已人去樓空,只有幾張羊皮信箋釘在牆上,隨風輕輕翻舞。

她顫抖著取下信紙,讀了幾行,驚愕迷茫,周身冰冷,卻喘不過氣,哭不出聲。一日之間,她竟被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子先後遺棄了!當辛九姑含著淚,緊緊地將她抱住,她才突然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悲苦,淚如泉湧。

此後幾日,纖纖一直閉門不出,鬱鬱寡歡,雖有瓊漿玉露、龍肉鳳脯,亦不沾一口。西王母見她形容憔悴,極是擔心,卻深知其心病根源,無可奈何,惟有讓辛九姑日夜陪伴其側,勸導開懷。

過了三日,“冰鉤蠶蛭”結繭產卵,陸吾等人依照流沙仙子之言,將蟲卵混合冰水,注入群雄血脈,清除殘餘的九冥屍蠱。

“冰鉤蠶蛭”乃至陰至毒之蠱,一經孵化,立時破入九冥屍蠱的蟲卵,吸食漿液,寄體生存。

眾人劇痛欲狂,如萬千蟻蟲瘋狂咬噬,一日之內竟腹瀉數十次,周身虛脫無力,心下驚懼懊悔,只怕中了流沙仙子毒計,飲鴆止渴,命不久長。

所幸如此過了兩日,痛楚漸消,神智清明,所有屍蠱蟲卵果然清除乾淨。眾人大喜,疑慮盡去。

蟠桃會後,大荒動盪、對峙之勢已不可逆轉,為防止燭龍、烈碧光晟等人乘隙襲擊,第六日起,群雄陸續辭別崑崙,返回各族境內。

拓拔野等人則在崑崙多盤桓了數日,候守蚩尤脫胎換骨,完全還複本真神識。

拓拔野以五行相生之法次第激生真氣,經脈修復頗快,但體內的另外四屬真氣卻果然如白帝、西王母等人所言,日漸逸散消失,只餘下小半殘留於經脈之內,困囿不出。

五日之後,他體內的真氣已不過是“小神級”,遠不如那夜激戰黑帝時驚人強沛。金族群雄大感可惜,但他自己卻並不如何在意,對他而言,是否天下第一殊無所謂,眼下更為重要的乃是蚩尤的安危,以及如何修復雨師妾的容貌,消減她心底的自卑之意。

拓拔野悄悄央請靈山十巫為雨師妾整顏復容,巫姑、巫真雖對雨師妾妒恨交加,賭氣不從,但又耐不住拓拔野一再軟語央求,氣鼓鼓地答允應承。

雨師妾先是中了燭龍的“北海千仙蠱”,又受雙頭老祖“千蟲鼎”內的萬千毒蟲咬噬,而後再被老妖以九十九種劇毒草藥刺字染色。可謂千傷百毀,嚴重已極。

十巫逼出她體內的千仙蠱蟲後,又以數千種養顏神藥融合西海泥、火山灰、玲瓏冰等大荒奇物,製成絕頂美容藥膏,供雨師妾敷膚治療。

但她畢竟毀傷嚴重,雖有不世奇藥,亦遠非一朝一夕可奏之功。以巫姑、巫真的話來說,那便是:“到底什麼時候能完全恢復?哼,我怎麼知道?說不定等這些疤痕瞧不見時,她已經滿臉皺紋啦!哈哈!”

眼見天下第一至第十神醫也無萬全良計,雨師妾心底不免黯然失望,但外表卻是笑語嫣然,殊不在意。

拓拔野見了,心下越發難過,暗暗打定主意:無論如何,定要從《百草注》中尋得妙方,徹底還復龍女那顛倒眾生的絕世顏容。

晴空澄碧,晚霞流舞,又是夕陽紅。東海萬裡,金光閃耀,海鷗歡鳴飛舞,衝波逐浪。

險峻高崖臨海迎風,峭立綿連,山腳礁石密集,黝黑錯落,蜿蜒十里,蔚然壯觀。無數海鳥棲息於此,在礁石巖洞之間橫飛跳躍,睥睨旁顧,啼聲如浪起伏。

波濤翻湧,層疊推進,轟然撞擊在礁岩上。碧浪迸碎,白沫噴舞,群鳥沖天飛起,烏雲似的盤旋飛舞。

當空突然響起“哈哈”笑聲,如驚雷迸爆,地震山洪,近千隻海鳥慘叫悲啼,簌簌如雨墜落,掉入鼓舞奔湧的波濤之中。

一個十二尺高的巨漢驀地從石隙之間蹦了出來,連翻筋斗,哈《138看書網》十七!我笑死了九百八十七隻!小丫頭,這回你可輸定啦!”

只聽巨石後傳來一個慵懶柔媚的聲音,格格笑道:“那可未必。”

一個黑衣女子翩然起身,轉過臉來。紅髮勝火,秋波如水,黑絲面紗隨風拂動,隱約可以瞧見妖嬈嬌媚的笑靨。雖瞧不見真容,但那眼角眉梢的妖冶風情已足讓晚霞失色,海浪失聲。

又聽一個女子笑道:“雨師姐姐可別讓他,否則他當真不知天高地厚啦。”姿容俏麗,紫裳飄舞,從礁石之間款款走出。

“嗷——嗚!”一隻似龍似鹿的怪獸隨之跳出,在兩女身邊溜溜打轉,甚是親暱,抬頭不屑地斜睨巨漢,哈哈冷笑嘶鳴。

那黑衣女子嫣然一笑,斜舉淡青色的透明彎龍角,“嗚嗚”吹響,曲調蒼涼詭異。漫空海鳥驚恐號啼,發狂似的四下亂撞,如黑雲翻滾,怒浪疊陳,漸漸化為幾個巨大字陣,在空中搖擺鼓舞。

那巨漢歪著頭,瞪大了眼睛,一邊比畫手指辨認那幾個大字,一邊結結巴巴地讀道:“夸父又輸啦,夸父大呆瓜……”

話音未落,號角急轉而下,那萬千海鳥“轟”的一聲崩散開來,瀑布似的筆直朝海上衝墜而下。黑影繽紛,水浪衝天,那些海鳥鑽入海面,忽地一齊破浪而出,滑翔飛舞,驀地又當空結成巨大字陣:“崑崙輸到東海,夸父天天耍賴”。

巨漢瞠目結舌,娃娃臉紅白不定,既驚且佩,突然拍掌哈哈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這些呆鳥居然會識字!”

紫衣女子忍俊不禁,格格笑道:“說得不錯,想不到這呆鳥居然會識字。”她少說了一個“些”字,意思卻迥乎兩異。

忽聽“嗷嗷”鳥鳴,尖銳刺耳。漫空鳥群驚慌失措,轟然炸散。

兩隻巨大的火紅怪鳥盤旋飛舞,驀地閃電衝下,穩穩地落在礁石之上,撲扇巨翅,昂首睥睨。

兩個少年從怪鳥背上一躍而下,哈哈笑道:“好大一隻呆鳥,把太陽烏都比下去啦。”太陽嗚“嗷嗷”怒叫,巨翅輕輕拍打他們的背脊,似是對此比較頗為不滿。

左首那少年俊秀挺拔,笑容溫暖親切,右首少年英挺桀驁,臉上一道斜長的刀疤,並肩站在一處,英姿勃勃,神采飛揚跳脫。

兩女大喜,齊聲道:“你們回來啦!找到他了麼?”

那俊秀少年笑容稍稍一黯,搖頭道:“四下找遍了,始終沒有瞧見,當真奇怪之極。”

這五人自然便是拓拔野、蚩尤、雨師妾、晏紫蘇與夸父。

三日前,蚩尤終於脫胎換骨,恢復本真神識。盤結體內的萬千木族妖靈被十巫抽離之後,封入椎骨伏羲牙中,再也不能淆亂其元神、令他分裂為惡。相反,蚩尤卻可以透過“靈犀訣”與“攝神訣”等法術御使這些妖魂木靈,化為己用。

換而言之,他雖回覆本真,念力與真氣卻與魔化之後並無太大差距,當在“小神”一級,與現在的拓拔野不相上下。

蚩尤既已痊癒,拓拔野一行再無牽掛,當日拜別各族群英,騎乘太陽烏趕回東海,籌商收復蜃樓城之大計。

臨行話別,金族群雄依依不捨,一直送出百里之外,惟有纖纖不曾現身。拓拔野、蚩尤尋她不見,想到與她竟成陌路,都極難過,原本歡悅的心情大受影響。

夸父吵嚷著要與他們同行,順道返回家鄉古田。夸父離鄉背井六七百年,歸心似箭,一路狂奔,速度竟絲毫不在太陽烏之下。

相處這些時日,拓拔野等人與他早已成為“忘年”至交,關係甚篤,晏紫蘇更是經常逗弄他為樂。五人結伴而行,路途平添諸多樂趣。

這日臨近東海之濱,遠遠瞧見高矗碧波的南際群峰,拓拔野驀地想起當年與神農邂逅的情景,心下感傷,想要故地重遊,拜祭神帝。不想到了龍牙巖頂,竟找不到神帝石像。

五人遍尋諸峰,一無所獲,拓拔野生怕神帝石像被山風吹落懸崖、粉身碎骨,心底不免忐忑不樂。

倒是夸父聽說神帝一笑震落飛鳥,登時來了興致,聲稱自己的笑聲威冠古今,遠勝勞什子神帝,被雨師妾、晏紫蘇一頓譏嘲,老大不甘,吵著要與二女比試,是以才有了方才一幕。

海浪聲聲,涼風習習,拓拔野五人捕了許多海魚飛鳥,在礁石上生火烤食,飽餐一頓。夸父食量奇大,一口氣便吃了十七八條魚,滿嘴都是魚骨魚刺,哇哇大叫,鼓著腮幫胡亂噴吐。

白龍鹿被封印許多日,未曾出透氣,早已憋得頗為難受。此番重回東海,極是興奮,忽而挑釁太陽烏,與它們四處奔竄跳躍,嬉戲為樂;忽而撲入碧浪白濤,叼了條大魚跳將上來,溼淋淋地將水花抖了眾人一身;忽而傲立凸巖,昂首嗷嗷高呼,借景抒情。

晚霞飛舞,落日西沉,夜色漸漸地籠罩了大海。眾人坐在溼漉漉的礁岩上,吃著鮮美的魚肉,吹著涼爽的海風,彼此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塵心盡滌,煩惱悉消。

拓拔野心道:“不知何時才能平定大荒動亂,永遠過著這般逍遙太平的日子?那時扁舟散發,和雨師姐姐一起在海上隨波逐流,任意東西,找個美麗的海島住上一年半載,豈不悠閒自在?”想到酣妙處,嘴角微笑,心情漸好。

雨師妾似是察覺他的心意,眼波溫柔,笑意盈盈,輕輕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纏。

數尺之外,晏紫蘇坐在蚩尤身旁,親暱地挽著他的臂膀,雙腿一蕩一蕩,笑吟吟地低聲說了些什麼,蚩尤忽然哈哈而笑,極是暢快舒爽。

拓拔野和雨師妾相視一笑,心道:“他們苦盡甘來,經歷重重劫難,終於可以在一起了。”突然想到自己二人何嘗不是如此?心中一陣甜蜜,說不出的幸福。

星子出來了,寥寥落落,在淡藍色的夜空閃閃發光。幾道黑影橫掠飛過,無聲無息。遙遠的天邊傳來一陣陣悠遠而清脆的鳥鳴。

這些日子以來,眾人飽歷腥風血雨,時刻提心吊膽,少有這般悠閒愜意的光景,恍然世外,喜樂安平。

拓拔野取出笛子,悠悠揚揚地吹奏起來,笛聲清揚婉轉,如林間晨霧,空山夜雨。在這朦朧而清涼的夜色裡聽來,更覺清新出塵,飄飄欲仙。蚩尤等人止住低語,側耳聆聽。

惟有夸父毫無雅意,嘖嘖大嚼,口沫四濺。狼吞虎嚥地吃完了最後一條烤魚,舔舔手指,意猶未已地打個飽嗝,拍拍肚子,忽然“哎呀”一聲,慌不迭地起身叫道:“我要去大便!”

語出粗鄙,大殺風景。拓拔野忍俊不禁,笛聲登時走調。蚩尤哈哈大笑,雨師妾、晏紫蘇則頓足氣笑道:“快去快去!有多遠走多遠。”

夸父捧著肚子上竄下掠,到了數百丈外的礁石群中,正要蹲下,忽然叫道:“不成不成,萬一被水母蜇到屁股,那就爛木奶奶不開花了!”提著褲子,慌慌張張地朝岸上樹林奔去。

蚩尤笑道:“灌木草叢裡毒蛇蠍子多得很,千萬小心了!”

夸父哇哇大叫,深以為然,團團亂轉,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喜道:“是了,我蹲到樹頂上大便,豈不安全、痛快?哈哈……哎呀,糟糕!快屙出來了……哎呀!”怪叫連聲,狂風似的朝樹林中奔去。

眾人齊笑。拓拔野被他這般攪和,早忘了後面的曲子,當下收起笛子,與蚩尤說話。四人聊了片刻,忽然聽見樹林中傳來夸父的淒厲的慘叫:“蛇!有蛇啊!”

四人一愣,哈哈大笑,想不到這單純天真的絕頂高手居然如此膽小。

雨師妾失聲道:“不好!”晏紫蘇吸了幾口氣,俏臉倏地變色,拓拔野、蚩尤一凜,齊聲詢問。

二女蹙眉道:“腥氣彌散,只怕林子裡當真有什麼古怪。”

卻聽夸父慘叫迭聲,驚恐萬狀,情勢似乎頗為兇險。四人急忙封印白龍鹿,騎乘太陽烏,朝岸上密林飛去。

南際群山東南面臨海,西北面綿延圍合,山谷幽深,森林綿綿如浪,月光鍍照其上,如煙籠紗罩,迷迷濛濛,越發神秘莫測。夸父氣急敗壞地大呼小叫,突然高聲嘶吼,嘎然而止。

拓拔野吃了一驚,大聲叫道:“瘋猴子!”蚩尤等人一齊呼喊,山風呼嘯,海浪隱隱,卻杳無應答。

四人心下忐忑,加速驅鳥急飛。林海撲面,枝葉橫斜,腥臭之氣越來越濃。所幸雨師妾善於辨識男人味道,辨息追循,貼著綿綿蔭蓋,往林中深處滑翔急掠。

飛了片刻,雨師妾道:“是這兒啦!”四人御鳥下衝,驀地穿透密集枝條,凝空盤旋。

晏紫蘇“啊”地失聲驚呼,既而格格嬌笑。蚩尤心下大寬,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等五穀輪迴的姿勢倒是曠古絕今,歎為觀止。”拓拔野二人也忍不住笑將起來。

只見右前方一株巨鱗木上,纏繞著一條青灰色的粗壯藤蔓,夸父雙腳捆纏其中,身子倒懸晃盪,左手緊緊地拽著褲子,右手握著一端藤蔓,臉色慘白,雙眼緊閉,竟已暈迷。姿勢狼狽古怪,令人莞爾。

四人凝神細望,微微一驚,原來那“藤蔓”竟是一條直徑三尺餘的巨蟒,林中光線幽暗,它的蛇皮花紋又與樹枝極為相似,乍一望去與藤蔓枝條絲毫無異。被夸父握在手中的一端,正是巨蟒的頭頸,早被他捏得骨碎肉爛,一命嗚呼。

眾人心下了然,夸父多半是急於出恭,心急火燎地竄入樹林,直奔上樹,沒有瞧見纏在樹上的乃是一條罕見巨蟒。

等他脫了褲子,正自酣暢之際,那巨蟒突然襲擊,嚇得他哇哇亂叫,一面慌不迭地提起褲子,一面伸手將蟒蛇生生捏死。但他想必生性懼怕蛇蟒之屬,雖然將巨蟒握殺,自己卻也被嚇得昏了過去。

眾人笑了一陣,拓拔野揮劍劈斷巨蟒,將他接了下來。雨師妾忽然“咦”了一聲,奇道:“那是什麼?”

林間草地凹凸起伏,隆起一道道長長的丘線,蜿蜿蜒蜒地朝西面滾滾彙集。

拓拔野指間一彈,勁氣飛舞,草地登時迸裂開來,一篷花花綠綠的蟲子四射迸飛,密密麻麻地摔落一地,慌亂四散。竟都是些蛇蠍蛛蟻劇毒之物,難怪林中腥氣如此濃烈。

晏紫蘇、雨師妾臉色微變,對望一眼,齊聲道:“流沙妖女!”她們都是驅役蟲獸的箇中老手,深諳此道。能將如許多劇毒蟲豸神不知鬼不覺地經由地底彙集一處,普天之下除了她們,只有流沙仙子洛姬雅。

拓拔野聽聞是她,心中反倒微微一寬,微感詫異,沉吟道:“那日崑崙山上,她為何忽然不告而別,到了此處?難道出了什麼事麼?”頓時又緊張起來。

眼角轉處,見雨師妾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臉上莫名一熱,笑道:“好姐姐,你笑什麼?”

雨師妾格格一笑,柔聲道:“你這般關心她,難怪她肯賣你那麼大的面子,出手救人。”見他紅了臉,笑道:“傻小子,我可不是笑你。快走吧,看看究竟怎麼回事。”

循著毒蟲彙集的路線,五人騎鳥低飛,約莫過了小半時辰,忽然聽見淡淡的號角聲,淒寒妖詭,果是流沙仙子的玉兕角。

越行越近,號角聲越發清晰,草地下爬行彙集的毒蟲也越來越多,腥臭之氣濃烈欲嘔。

晏紫蘇一路細數,心下暗驚。毒蟲漫漫,千奇百怪,有些竟是數千裡外“皮母地丘”與南海諸島才有的獨特兇蟲,竟被流沙仙子千里迢迢、穿山渡海地召喚到此處。她自負蠱毒之術天下無雙,對於排名流沙仙子之下,一直頗為不滿,但今日親見,方暗自驚服。

號角淒寒森詭,四下激盪。前方樹木漸稀,絕壁萬仞環立,已無去路。月光雪白地照在石壁上,一條細長縫隙斜斜蜿蜒,約有三寸來寬,萬千蠱蟲毒豸密密麻麻地破土而出,沿著石壁洶洶上爬,泉水似的鑽入石隙。

蚩尤青光眼凝神探掃,嘿然道:“這山壁忒厚,少說也有百來丈,咱們從山頂繞進去吧。”

眾人御鳥沖天,越過兀石橫斜的山頂,四下盤旋。但見尖崖嶙峋,亂草漫漫,矮矮的灌木叢如朵朵碧雲,密集錯落。

號角忽止,惟有風聲呼嘯。四人凝神探掃,山崖連著山崖,荒草接著荒草,卻不見半個人影。

拓拔野心中一動:“難道她在山腹之中?”念力探掃,果然在山頂灌木從中發現一道七丈來寬、百丈餘長的縫隙。四周灌木茂密,遮擋得嚴嚴實實,若不是山腹中冷風呼呼上灌,吹得草木起伏不定,一時倒難以發覺。

四人大喜,騎鳥從那縫口俯衝而下。

山腹巨大,外小內寬,如水壺形狀,四壁不知由什麼怪石構成,雪白如冰,月光斜斜照入,折射反光,倒也頗為明亮。

俯身下望,萬千毒蟲色彩斑斕,如一道五顏六色的滾滾洪流在山壑谷底洶洶奔流,蜿蜒折轉,頗為壯觀可怖。

冷風吹來,腥臭如大浪撲鼻,夸父“哈乞”打了個噴嚏,激靈靈一抖,醒將過來。低頭一望,“哇哇”大叫,險些掉了下去,忽然又轉駭為喜,連連拍手大叫好玩。

五人俯衝低掠,隨著蟲流迤儷前衝。眼前一暗,穿入幽深甬洞。刀石交錯,潮溼森冷,蝙蝠交錯紛飛。

過了那嵯峨洞穴,豁然開朗,竟是一個極為隱秘的海灣,綠浪翻湧,白沙綿綿如一彎月牙。上方峭壁交疊環矗,遮擋了大半,故而從崖頂俯瞰不得。

崖下綠樹綿延,一座木屋掩映其中。滾滾蟲流從洞穴湧出後,又紛紛鑽入沙石地底,環繞木屋四周,源源不斷地拱起一圈圈草坡土丘,形成古怪陣形。

拓拔野五人騎鳥飛至木屋前,海浪層湧,樹影錯落,四周草地、沙灘上微微起伏拱動,也不知有多少邪蠱毒蟲在地下穿梭爬行。木屋破落,柴扉緊閉,月色下望去,猶覺陰森詭異。

夸父大聲叫門,無人應答。拓拔野躍下鳥背,踏步上前,便欲伸手推門。雨師妾、晏紫蘇齊聲叫道:“小心!”

拓拔野一凜,手掌已經觸及門扉,登時一陣燒灼刺痛。縮回手來一看,掌心赫然多了數十個微小的細口,斑點紅腫,隱隱可以看見數百隻針尖大小的小蟲急速蠕動。

想必這門上早已塗抹了劇毒微蟲,稍一碰觸,立時破膚鑽入。所幸他已是百毒不侵之身,這些蟲子沾著他的血液,登時乾癟枯死,過了片刻,紅腫便自行消失。

雨師妾搶身上前,仔細端詳他手掌,見他無恙,舒了口氣,心裡卻是一陣後怕,蹙眉嗔道:“傻瓜,你不要命了麼?你……”眼圈微微一紅,說不出話。

夸父哈哈笑道:“地裡種芝麻,長出大傻瓜。我來開門!”伸手“啪”的一掌,將那柴扉炸成萬千木屑,繽紛飛舞。身影一閃,搶先衝了進去。

晏紫蘇叫道:“瘋猴子小心!”四人怕他有失,一齊衝入。

屋中空空蕩蕩,只有一張木桌,一個木椅。桌上一盞銅燈,火光跳躍。木椅上斜斜坐了一個老者,背對眾人,身影在牆壁上搖晃閃爍。

夸父叫道:“老頭兒,有客人來了還不迎接?爛木奶奶的,擺什麼臭架子!”雙手凌空交錯,氣旋轟然飛舞,那老者連人帶椅倏地旋轉,正面相對。

燭光明亮地照在他的臉上,鶴髮童顏,雙眉入鬢,星目炯炯有光,唇角掛著一絲神秘的笑意。

眾人大震,失聲道:“神帝!”

那老者清俊溫雅,赫然竟是四年前化羽登仙的大荒神帝神農氏!他神情古怪地盯著拓拔野,嘴唇翕張,哈哈笑道:“你可算找來啦!”

拓拔野又驚又喜,顫聲道:“前輩,你……你沒有死?”腦中狂喜迷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雨師妾、晏紫蘇、蚩尤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神農笑道:“我自然沒死。你巴望著我死麼?嘿嘿。”嘴角牽動,笑容古怪已極。

拓拔野一愣,笑道:“小子豈敢。神帝既然沒死,天下可就要太平了!”激動之下,連聲音都有些變調起來,正要大步上前,卻被雨師妾一把拉住,低聲傳音道:“小心有詐。”

拓拔野一凜,未及多想,卻聽夸父叫道:“臭老頭子,原來你就是拓拔小子說的什麼天下第一高手?快快和我打上一架,看看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

神農截口笑道:“你再修兩百年也不是我的對手,還是快快滾蛋罷。”

夸父大怒,哇哇大叫,“呼”的一掌朝他拍去。拓拔野大驚,叫道:“瘋猴子手下留情!”雙手一託,猛地將他手臂托起。

夸父猝不及防,手掌一顫,碧光氣浪轟然鼓舞,從神農耳畔滾滾衝過,“砰”地打在木屋牆角,登時炸飛開一個巨大的口子,木屑鼓舞,雪白的月光輕煙流水似的瀉入。

這一掌氣勢萬鈞,神農竟笑嘻嘻神色不變,若無其事,便連瞳孔也未曾收縮剎那。

夸父“咦”了一聲,大為佩服,豎起大拇指道:“老頭兒,你膽子倒大得緊。”

拓拔野見神農毫髮無傷,鬆了口氣,心中忽地一沉:“以神帝的護體真氣,受到夸父這等強沛真氣的激撞,即便不閃避退讓,也當自動反彈罩護才是,何以竟紋絲不動?”

驀地發覺神農除了嘴唇翕張之外,姿勢竟一成不變,神情古怪,眼睛眨也不眨,與石頭人無異,但膚色潤澤,皮膚柔軟,又絕然不象石化了四年的屍體。心中“咯噔”一跳,驀地閃過一個念頭:“難道他……”

晏紫蘇眼中一亮,突然拍手笑道:“我知道啦!是回聲蟲!”指尖輕彈,氣箭“吃”地撞在神農的咽喉上。

神農微微一抖,雙唇輕顫,一隻寸許長的九節怪蟲登時脫口飛出,掉落在地。

眾人大震,恍然大悟。回聲蟲乃是大荒中極為罕見的一種怪蟲,有叫“千丈傳聲蟲”,只要某人將此蟲的脊骨抽出,含在舌下,縱然相隔數千丈,他所說的話也會由這蟲子的腔壁發出,甚至與原聲毫無二致。

必定是有人將“回聲蟲”脊骨抽離後送入神農石體咽喉,遙遙傳聲,故弄玄虛。

當是時,只聽“轟”的一聲巨響,牆壁崩散,神農連人帶椅倒飛而出,整個木屋陡然爆漲鼓動,彷彿瞬間迸散為萬千木屑粉末,又驀地壓縮,四面八方地擠壓而來!

拓拔野等人一驚,護體真氣轟然鼓舞。碧光、黑氣道道急旋繞轉,觸撞到漫天“木屑”,登時“哧哧”激響,冒出縷縷黃煙紫氣。

晏紫蘇失聲道:“勾魂蟲!大家別呼吸,立即撤離!”眾人凝神掃望,方才發現那漫天木屑竟都是褐黃色的細小毒蟲,所謂的“木屋”竟是由無數“勾魂蟲”構成!心下大駭。

勾魂蟲是“大荒十大凶蠱”之一,一旦受激,立時化散為萬千碎末,但非但不因此死亡,反而分裂為無數新的“勾魂蟲”,一旦被吸入體內,立即鑽入血管,吸食鮮血,急劇膨脹,直至將寄體生物撐裂爆炸而死。

天下唯一能剋制這種兇蠱的,便是西荒雪蝶,這種蝴蝶能將勾魂蟲吸附於翅膀之上,消融吸收。晏紫蘇的乾坤袋被百里春秋等人搜走之後,收藏多年的蠱苗盡皆一空,眼下又去哪裡找這雪蝶?

拓拔野急轉定海珠,將五人氣浪逆向飛旋,舞得密不透風,一齊朝外電衝而去。

號角突奏,悽詭森寒。轟隆巨震,前方土石炸射,沙塵飛揚,無數彩色蠱蟲層層疊疊,如驚濤駭浪、雪崩巖漿,鋪天蓋地地朝他們猛撲而來!

一個沙甜嫵媚的聲音格格笑道:“天羅地網,看你還往哪裡走!”一個黃衣少女從地底翩然衝出,細辮搖擺,衣袂飄飛,蘋果臉甜美動人,赫然是流沙仙子。

“是你!”流沙仙子瞧見拓拔野,微微一怔,旋即笑靨如花,嫣然道,“小情郎,你來這作什麼?”號角隨即急轉而下,那排山倒海似的蠱蟲倏然回落,密集如雨,掉落一地,堆積如山。

拓拔野又驚又喜,心下大寬,笑道:“自然是我。好不容易找著你,你卻又是邪蠱,又是毒蟲,難道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麼?”

流沙仙子瞟了雨師妾等人一眼,笑吟吟道:“不速之客,當然只能自討苦吃。誰讓你們不請自來呢?”衣袖翻舞,數十隻西荒雪蝶翩翩飛出,在拓拔野等人頭頂繚繞跌宕,萬千勾魂蟲登時煙消雲散,了無蹤跡。

雨師妾、晏紫蘇好心尋她蹤跡,卻被她的蠱蟲大陣逼得陣腳大亂,現下又受她冷言相譏,不由心下氣惱,一齊格格笑道:“是麼?不知仙子在此候等的,又是什麼貴客呢?”

卻聽一個沙啞的聲音冷冰冰地說道:“她等的是我。”

眾人一凜,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黃衣人幽靈似的站在甬洞穴口,慘白枯瘦,灰眼深凹,木無表情,手中斜斜地提著苗刀,赫然竟是屢次救助蚩尤、拓拔野等人的神秘人!

流沙仙子神色微變,嘟著嘴,頓足嬌嗔道:“你好賴皮!故意遲到,害得人家精心準備的蠱蟲陣被這幾個冒失鬼搗亂,現在全泡湯啦。”

拓拔野等人驚詫錯愕,聽她語氣,竟彷彿與此人頗為熟稔,約好在此處相見。但話中又似暗藏殺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不容多想,朝那人微笑行禮道:“多謝前輩那日出手相救。”

那人眼白翻動,掃了拓拔野等人一眼,冷冷道:“你們便是她叫來的幫手麼?”神情倨傲,極是不屑。

蚩尤“哼”了一聲,睜目怒視,雙拳緊握,凝神戒備。此人雖救了他的性命,但對喬家祖上肆意侮辱,又悍然奪走苗刀,可謂恩怨相抵,敵友不清。此刻重逢,登時激起熊熊鬥志,直想與他再次一較高下,奪回苗刀。

流沙仙子徐徐後退,在神農身邊站定,格格一笑,甜聲道:“是啊,你怕了麼?除了這五個幫手,我還藏了許多好玩的東西未曾使出來呢,你想不想試試呢?”

夸父聽得心癢難搔,叫道:“小丫頭,什麼好玩的東西?快拿出來讓我先瞧瞧。”

流沙仙子瞟了他一眼,笑道:“好,你瞧仔細了。”話音未落,玉兕角淒寒破空,“轟”的一聲巨響,眾人腳下的草地迸炸開來,無數彩色毒蟲蛇蠍如洪流怒河沖天噴湧,滾滾卷舞,瞬間聚合離分,化作一條斑斕“巨蛇”,橫空飛騰,盤旋伸縮。

夸父猛吃一驚,哇哇大叫,“刷”地蹦起十餘丈高,遠遠地攀附在山崖石壁,再也不敢下來。

角聲詭異森寒,如陰風呼號,萬鬼齊哭。地裂土崩,絢彩耀目,萬千毒蟲源源不斷地衝天彙集,那“巨蛇”滾滾奔卷,越來越大,宛如山嶽壓頂,彈縮吐信,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拓拔野心下暗驚,始知二人竟是約在此處殊死相決。

當日在東荒松樹林中,他曾經目睹流沙仙子以這巨蛇蟲陣大戰姬遠玄。若不是姬遠玄有闢毒珠、煉神鼎、鈞天劍三大神器護體,必定早已一敗塗地,萬劫不復。而今夜這巨蛇蟲陣,無論毒蟲種類抑或數量,都在那夜十倍以上,威力更是難以估量。

那人“呼”地反轉苗刀,斜舉過頂,青光破鋒鼓舞,吞吐不發,一式“迎客青松”如嶽峙淵停。山崖樹木韻律擺舞,萬千縷翠芒靈氣悠揚繚繞,匯入苗刀。

拓拔野心下一沉,朗聲道:“前輩,仙子,冤家宜解不宜結,不知二位有什麼誤會?何防說出來與我們聽聽。”

流沙仙子橫了他一眼,嘆道:“你到底幫不幫我?這妖魔想要附體到神農身上呢!”

眾人失聲道:“什麼?”

“轟!”碧光如飛龍捲舞,那“巨蛇”蓬然炸散,彩蟲繽紛飛舞。剎那間,那人身影如電,刀光縱橫,雷霆似的朝神農衝去。

號角淒厲,腥風大作,漫空毒蟲滾滾飛卷,遮天蔽月。“巨蛇”飛揚騰舞,驀地疾衝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人重重纏縛。

“哧哧”之聲大作,焦臭刺鼻,青煙嫋嫋,黃衣碎帛四射飄揚,萬千毒蟲一經觸體,立時閃電似的鑽入那人體內,片刻前尚還完好的軀體瞬息千瘡百孔。

夸父哇哇大叫,瞪大了眼睛,又是恐懼又是興奮。

那人絲毫不顧,狂飆似的揮刀電衝。碧光閃處,“巨蛇”轟然裂散開來,噴湧鼓舞,一具血肉模糊、爬滿了蠱蟲的殭屍突破奔出,御風飛掠。

眾人大駭,此人乃是魂靈寄體,肉身原本便是殭屍一具,即使中了萬千劇毒、被咬噬成森森白骨,也殊無所謂。一旦其元神破體衝出,附入神農體內,那便糟之極矣。

拓拔野眼見形勢危急,叫道:“前輩,得罪了!”倏地拔出無鋒劍,拋給蚩尤,自己則揮舞天元逆刃,憑藉記憶施展“天元刀法”,奮力將其阻住。

蚩尤縱聲長嘯,以劍為刀,並肩激戰。他使慣了苗刀,忽然改用斷劍頗不順手,所幸斷劍終究是木族神器,與碧木真氣相激相生,威力仍是極強。過了數十招後,漸漸掌握訣竅,真氣更為酣暢,一柄斷劍在他手中猶如九尺長刀,大開大合,痛快淋漓。

兩人俱是小神級高手,平生又不知並肩作戰了多少次,心有靈犀,配合無間,威力倍增倍長。那人雖然兇狂無匹,一時卻也無法突破屏障。

流沙仙子大喜,笑道:“好情郎,多謝你們啦!”

雨師妾嫣然一笑道:“罷啦,他們既然雙龍搶珠,我們也來個三鳳朝陽吧。”斜握蒼龍角,嗚嗚吹奏。

海上月光粼粼搖盪,忽然波濤洶湧,碧浪衝天,無數海獸咆哮怒吼,劈波高躍,此起彼伏,朝著海灣沙灘洶洶圍集衝來。

夸父瞧得目瞪口呆,雙腳勾懸石巖,拍手哈哈大笑道:“好玩好玩!原來這號角還有這等好處。晏丫頭,你也快露一手,讓我瞧瞧。”

晏紫蘇格格脆笑道:“瘋猴子,你天天胡吹大話,原來不過是膽小鬼,只敢躲在一旁偷瞧熱鬧。羞也羞死啦!”

玉蔥十指接連跳動,櫻唇翕張,默誦法訣。“呼啦”一聲,從地下源源湧出的毒蟲當空甩舞聚結,驀地化為一個巨大的烏龜形狀,與“巨蛇”相互呼應,狂風暴雨似的朝著那人輪番猛攻。

流沙仙子心下歡喜,細辮飛甩,眼波流轉,朝雨師妾、晏紫蘇甜甜一笑。三女相視嫣然,心領神會,從前彼此間那莫名的敵意、惡感在這一剎那煙消雲散。

在今夜之前,天下人又有誰會相信大荒三大妖女竟會並肩而立,驅御毒蟲猛獸,共同抗敵呢?

夸父被晏紫蘇所言激得面紅耳赤,倒懸在石崖上哇哇亂叫,幾次三番想要加入戰團,但看見萬千交纏蠕動的毒蛇,登時毛骨悚然,怎麼也提不起勇氣來。

人影交錯,巨獸洶洶,彩蟲漫天飛舞,氣浪刀芒縱橫迸飛。

拓拔野循行五行相生之法,將存留體內的白金真氣激發至極限,天元刀法亦越來越流暢圓熟,又有天下至利的第一神刃,幾相結合,產生的白金氣芒凌厲雄渾,直可劈地開山。

五行金克木,那人元神屬木,寄體他身,更加畏金,被天元逆刃壓制,氣勢為之所奪,同時又要與蚩尤、大荒三大妖女抗衡,逐漸力不從心。

以拓拔野五人眼下之實力,放眼大荒,幾無一人敵得過他們聯手而擊。這神秘人真氣、念力雖然驚神駭鬼,遠在他們任何一人之上,但亦無法以一敵五,況且身側還有無數海獸、毒蟲輪番襲擊。

激戰片刻,拓拔野五人已穩佔上風,將那人迫得連連後退,逼向山崖下的死角。若非拓拔野、雨師妾等人念及他恩惠於己,不忍下以重手,此人只怕早已敗北。

拓拔野道:“前輩,你若答應決不動神帝軀體,我們立時罷手,如何?”

那人冷笑不答,苗刀翠光迸爆,氣芒激漲,陡然發威,力浪如狂,將拓拔野、蚩尤生生震退。

“轟隆!”刀芒餘勢如虹,碧弧掃處,山崖崩炸斷裂,數十隻兇狂海獸血肉橫飛,命喪當場。漫天蛇蟲亦簌簌掉落。

蚩尤大怒,鬥志更加高昂,喝道:“你究竟想怎樣?速將苗刀還我,否則今日休想離開此地!”

意念凝集,感應椎骨伏羲牙中的萬千木族妖靈,瞬間將靈念、真氣激至最大。大喝聲中,綠光鼓舞,熊熊奔衝,狂飆似的捲入斷劍,爆發出三丈餘長的刺目翠光,全力猛攻。

那人灰眼幽光一閃,突然啞聲喝道:“小子,苗刀還你!”倏地輪臂飛甩,苗刀“呼”地旋轉怒舞,破空呼嘯而出,朝著蚩尤當頭拋落。

蚩尤微微一愣,想不到他當真將苗刀擲來,驀地閃身側步,探臂抓住。

豈料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那人忽然電衝而出,一記手刀凌厲橫掃,碧光爆舞,直劈他肋部。蚩尤大凜,怒吼聲中揮刀舞劍,交錯格擋。

轟然震響,翠光疊爆,蚩尤雙臂劇痛震顫,苗刀、無鋒倏然回撞,重重地拍打在自己的胸膛,大叫一聲,口噴鮮血,朝後翻摔至六丈開外!

眾人大驚失聲,那人喝道:“讓開!”又是一記“奔雷刀”,轟然激撞在拓拔野的天元逆刃上,拓拔野氣血翻湧,虎口酥麻,身不由己地飛退開去。

剎那之間,拓拔野、蚩尤盡皆敗退。

那人啞聲怒吼,鬼魅似的迤儷飛衝,撲向神農石身。

晏紫蘇眼見不妙,立時搶先御風飛衝,抱起神農沖天逃掠,一邊叫道:“瘋猴子,快攔住他!”她的御風術稱絕天下,罕有其匹,短程之內,即便是夸父也追她不上。剎那之間,便已將那人甩在二十丈外。

夸父哇哇叫道:“爛木奶奶的,我豁出去啦!”不顧漫天蟲蛇飛舞,驀地抄足飛掠,迎面撞上那人,“噼噼啪啪”一通激鬥,綠光碧芒層疊迸爆,氣浪飛湧,四周的蟲蛇方甫靠近,立時被激得碎末飛揚。

那人知道夸父厲害,不與他纏鬥,驀地一掌將其震退,順勢騰空翻舞,筆直衝天,疾追晏紫蘇。

流沙仙子、雨師妾大驚,號角齊奏,萬千海獸毒蟲排山倒海地重重阻截,卻都被那人狂飆海嘯似的真氣打得骨肉橫飛,四散拋落。

適才拓拔野五人聯手,齊心協力,方能將他強行壓制住,但此刻被他衝出包圍,各個擊破,防線登時潰亂。

那人形如鬼魅,迅疾如電,瞬間甩開眾人,穿越蟲獸大陣,緊隨晏紫蘇。

蚩尤生怕晏紫蘇為她所傷,不及喘息調氣,立即與拓拔野御風乘鳥,分抄包圍。

夸父被他震退,好勝心起,哇哇怪叫,踏空狂奔,直追而去。豈料那人速度奇快,身法又飄忽詭異,看似就在眼前,卻始終差之毫釐,追之不上。

晏紫蘇只覺背脊颼颼發涼,回眸望去,那人越追越近,雙目兇光凌厲,甚是怕人。她與此人在南淵谷底相處數日,知他喜怒無常,出手狠辣,雖然救過蚩尤與自己一命,但那不過是報還蚩尤救命之恩,眼下恩怨相抵,兩無虧欠,為了搶得神農軀體,多半會對自己痛下殺手。一念及此,心下不由慌亂起來。

當是時,蚩尤騎乘太陽烏斜斜衝到,沉聲喝道:“快把他扔給我!”

晏紫蘇不及多想,叫道:“接住!”翻身拋甩,將神農石身投了過去。流沙仙子失聲驚叫:“小心!”

黃影一閃,那神秘人竟厲電似的橫空怒射,搶先衝到。

眾人齊聲驚叫,就在那人即將抓到神農之時,忽聽夸父哈哈笑道:“逮住你啦!”那人倏地一沉,被他抓住雙腳,朝下墜落。

那人大怒,喝道:“滾開!”一掌當頭拍下,夸父興高采烈道:“不滾!”一掌正正迎上。“砰”的一聲,綠光怒放,兩人齊齊一震,分身飛散。

這時,紫光電舞,又有一道人影倏地閃過,瞬間將神農攬住,急電俯衝,飄然落在沙灘碧浪之中。

那人怒極,長嘯下衝,直撲而去,忽然頓住身形,凝空盤旋,失聲道:“是你!”

拓拔野等人定睛望去,又驚又喜,叫道:“空桑仙子!”流沙仙子花容變色,全身陡然僵硬。

月華清亮,波光粼粼,一個紫衣女子翩翩站在碧波雪浪之中,白髮飄舞,衣帶翻飛,低首垂眉,看著懷中的神農石身,似悲似喜。正是兩百年前,與神農苦苦相戀、被流放東海的木族聖女空桑仙子。

拓拔野自從四年前在湯谷與她分別,一直未曾見面,此刻邂逅,不禁有恍然似夢之感。當年與她相處雖不過一日,卻是半師半友,頗為投緣,心下歡喜,笑道:“前輩,你怎麼在這裡?”

空桑仙子抬起頭來,微微一笑,道:“我在這裡已經有四年啦。”眾人愕然,流沙仙子嬌軀微微一顫,妙目中閃過驚訝羞怒的神色。

空桑仙子秋水橫掃,凝視著那神秘人,徐徐太息道:“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我以為只有我老得認不出來了,想不到……想不到陛下你竟變作這等模樣。”

“陛下?”眾人聞言大震,失聲道,“你是青帝靈感仰?”

拓拔野腦中轟然,登時醒悟,忖道:“是了!除了靈感仰,普天之下又有誰有如此強沛的碧木真氣與念力?除了靈感仰,又有誰會對喬城主這般怒恨厭惡?我連這也想不通,當真笨得緊啦!但他為何會失蹤四年,身陷鬼界靈囚?難道也是被黑帝暗算麼……”

蚩尤大怒,喝道:“靈感仰你個老匹夫,原來是你!早知是你,在那鬼界裡我就將你砍個魂飛魄散,祭奠蜃樓城五萬冤魂!”

那人啞聲哈哈狂笑道:“靈感仰?誰是靈感仰?靈感仰早就死啦,我是大荒孤魂野鬼靈威仰!”笑得淒厲,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血肉模糊的臉上窟窿顫動,白牙森森,說不出的可怖醜怪。

空桑仙子凝視他半晌,微笑道:“是麼?靈感仰也好,靈威仰也好,我都求你一件事,你願意答應麼?”

那人冷冰冰地怪笑,也不回答。

空桑仙子輕輕撫摩著神農的臉頰,柔聲道:“塵埃落定,託體山阿,他已經死啦。他這一生都活得辛勞已極,好不容易能長眠安歇,你……你就別再打擾他啦。”

那人冷冷地盯著空桑仙子,目光緩緩地移轉到神農的臉上,眼中閃過憤恨、悲苦、嫉妒、愧疚、悽楚……諸多神色,周身突然輕輕地顫抖起來,深吸一口氣,哈哈笑道:“他害得你這般,你居然還為他著想,就連他死了,也要小心翼翼地呵護,嘿嘿,嘿嘿……”笑聲森冷,聽來讓人毛骨悚然。

拓拔野心中一震,疑慮重重,忖道:“此人必定是靈感仰。但聽說當年他與神帝關係甚篤,乃是忘年至交。空桑仙子與神帝苦戀之時,為了掩人耳目,還到青帝苑躲避,交情之深自是不言而喻。但聽他所言,其中似乎還有隱情。難道……難道他對空桑仙子竟也……也有愛戀之心麼?所以才對神帝暗生嫉恨,想要借他屍體復生?”

那“靈威仰” 笑聲越來越乾澀,又變成劇烈的咳嗽,突然一震,噴出一大口烏血,身體搖晃,險些站立不住。

眾人駭然,面面相覷。空桑仙子“啊”的一聲,蹙眉道:“你……你沒事罷?”

“靈威仰”一震,醜怖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古怪的笑意,搖了搖頭,啞聲道:“我沒事。你放心,我絕不會再打擾他了。”凝視她半晌,又是苦澀地一笑,嘴唇翕動,不知傳音說了什麼,轉身大步而走。

眾人見他就此放棄,心中大喜,鬆了一口長氣。

蚩尤越發斷定此人便是青帝,駕鳥急追,怒喝道:“老匹夫,站住!當年若不是你袖手旁觀,蜃樓城又怎會慘遭水妖屠戮!我要取你狗頭祭奠父老鄉親!”

拓拔野、晏紫蘇怕他有失,急忙一齊追上。

“靈威仰”頭也不回,冷冷道:“小子,今日我不想殺你。你若有本事,明年三月,春暖花開之時,到玉屏山青帝苑,頭顱候取。”

蚩尤喝道:“一言為定!到時你莫再作縮頭烏龜!”

說話間,“靈威仰”身影如鬼魅飛掠,早已消失在甬洞之中。

月光如水,海浪輕搖,白色的沙灘上,七人團團圍立,蟲蛇、海獸都已退得一乾二淨。

流沙仙子蘋果臉酡紅欲滴,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空桑仙子,神情複雜古怪,渾無平時那天真無邪的甜蜜笑容,半晌才咬唇低聲道:“原來……你就是‘她’了?”

空桑仙子似乎覺她頗為有趣,笑吟吟地望著她,柔聲道:“不錯,是我。”

流沙仙子俏臉忽地雪白,又漸漸轉紅,冷冷道:“原來這四年你一直在南際山上?你……你什麼都瞧見了?”

眾人一凜,不明其意,一齊朝空桑仙子望去。拓拔野心道:“難道前輩離開湯谷後,便回到南際山了?不知她瞧見了什麼?”

空桑仙子微微一笑,道:“我住在半山的竹林裡,有幾次清晨在溪邊遇見你,你忘了麼?你對他倒真好,每天為他擦洗,陪著他聊天,從來沒有想過他已經變作一尊石頭……”

流沙仙子眼圈一紅,怒道:“住口!他才不是石頭!他……我……我終有一日要讓他活轉過來!”聲音哽咽,淚珠奪眶而出。

眾人愕然,又是驚奇,又是感動。雖然都已猜到流沙仙子與神農必有不同尋常的關係,但想不到她竟痴情若此,神農死後四年,終日陪伴左右。

流沙仙子周身顫抖,緩緩坐倒在地,悲從心來,慟哭道:“都是我害了他!那日他託鳥兒告訴我,有重要之事要我代他去辦,我卻生氣他不來找我,遲遲不肯來這南際山。哪知……哪知他竟是百草毒發,動彈不得,想要我幫他傳信朝陽穀,停止干戈。我……我若是早早到這兒,或許早就想出法子救治他了,他也不會……也不會化成石頭……”說到後來,雙肩戰抖,泣不成聲。

拓拔野心生憐意,暗自慨嘆。想不到這排行天下第二、心狠手辣的妖女,竟也有如此單純、脆弱的時候。雨師妾、晏紫蘇亦大為憐憫,蹲下身來,輕輕地撫摩她的背脊。

空桑仙子溫柔地望著她,低聲道:“所以你這四年到處搜尋神藥,竭心盡力想要讓他起死回生?”

流沙仙子搖著頭,哭道:“這些年,我好不容易找到‘溶石神方’,取回赭鞭,又按照藥方到靈山、皮母地丘、琅玕森林找齊了草藥,想不到……想不到終究還是不成。他死得太久,再也不能活轉過來了!”

夸父哈哈笑道:“笨蛋,石頭當然不能變成人啦!”晏紫蘇、雨師妾齊聲怒道:“住口!”

他嚇了一跳,撓頭嘟嘟囔囔道:“不說就不說。只許你傻,不許人講。”

流沙仙子哭道:“臭猴子,你知道什麼!金族的兩個石頭人我都救活啦,為什麼偏偏就他不能救活!” 忽然止住哭聲,顫聲叫道:“我知道啦!溫泉!定是少了溫泉,所以才功虧一簣!”

眾人“啊”的一聲,齊齊大震,忽然明白石夷、長留仙子為什麼能神奇復活了!想必當日流沙仙子找齊草藥,製成“溶石神膏”後,正好在南淵谷底撞見石化為巖的石夷、長留仙子兩冤家,當下便以他們為實驗,將他們帶到極樂谷、天音河,將兩人浸泡溫泉,塗抹神膏。二人石化不久,被她這神藥疏通經脈、血肉,竟神奇地復活重生。

而她救治石夷、長留仙子的一幕多半恰好被“靈威仰”瞧見,因此他才尾隨流沙仙子回到東荒南際山,想要趁她將神帝的石身恢復為肉身後,附體其上,借殼轉生。神帝乃五德之身,得其軀體,修煉真氣、元神,自可事半功倍。

流沙仙子喃喃道:“天音河溫泉!天音河溫泉!” 忽然一躍而起,從空桑仙子身邊搶過神農石身,箭也似的沖天飛射,沿著石壁急衝飛掠。

眾人吃了一驚,待要相阻已然不及,當下一邊呼喊,一邊騎鳥追去。

流沙仙子此時心神狂亂,生怕被眾人追上,御氣狂奔。突然腳下一絆,勾在山壁一條蜿蜒盤虯的樹根上,登時失衡摔倒。

雙手一震,神農石身重重地撞向石壁。“啪”的一聲脆響,石身斷裂為三四塊,迸射拋揚,朝下悠悠墜落。

眾人大驚,流沙仙子臉色倏地慘白,探手回抓,卻已不及。杏目圓睜,櫻唇顫抖,半晌方才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象是哭泣,又象是怒吼……

尾聲

藍天如洗,白雲悠悠。

一輪紅日從浩浩碧波中噴薄而出,金光萬道,朝霞流舞。遠處白鷗飛翔,歡鳴陣陣。海豚破浪而出,優雅地擺舞滑翔,此起彼伏。

拓拔野、雨師妾、蚩尤、晏紫蘇分騎兩隻太陽烏,沖天翱翔。晨風吹來,獵獵拂面,帶著大海潮溼腥甜的氣息,說不出的清新愜意。

四人當空盤旋,回眸望去,那險崖擁簇的海灣金光鍍染,熠熠生輝。銀白的沙灘上,夸父連蹦帶跳,大聲吶喊,朝他們使勁地揮臂告別。

四人莞爾揮手,目光繼續搜尋,隱隱看見半山石洞中安詳端坐的神農石像。在他身旁,洛姬雅怔怔跪坐,依舊在入神沉思;空桑仙子則翩然側立,微笑著朝他們輕輕地揮了揮手。

雨師妾摩挲著橫抱於自己腰際的拓拔野的手臂,柔聲道:“你放心罷,有空桑仙子照顧,洛姬雅一定不會有事的。”

拓拔野按捺住心中淡淡的悵惘,微笑道:“誰說我在擔心啦?我只是在想:為什麼大荒中的‘妖女’,都是情深意重的世間奇女子呢?”

雨師妾臉上一紅,笑吟吟地啐道:“誰對你情深意重啦?臭美得緊麼?”心中甜蜜,忍不住往他懷裡靠去。

蚩尤、晏紫蘇瞧得有趣,一齊笑將起來。但想到洛姬雅與空桑仙子鍾情同一個男子,現在卻只能依伴其石像,聊託相思,眾人不由又微覺傷感惆悵。

晏紫蘇嘆道:“若是當日流沙仙子準時趕到南際山,神帝或許當真不會死,大荒也不會發生這許多事啦。”

雨師妾嫣然道:“倘若如此,小野又怎會變成神帝使者?魷魚又焉能與他相識?咱們又怎麼會發生這許許多多的糾葛,走到今日?可見世間之事,原有冥冥天意,強求不來。但也正因如此,凡事不必思慮太多,只要衷情率性,問心無愧,那便成啦。”

蚩尤哈哈大笑道:“說得妙極!人生百年,管他天意是什麼,只要本心率性,做他個痛痛快快,轟轟烈烈,那就無怨無悔。”雨師妾說的是安於天命,到了他的口中卻變成了率性而為。

晏紫蘇白了他一眼,妙目中卻閃過歡喜、愛慕的溫柔神色,嫣然道:“遇到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什麼理也說不通啦。”

眾人齊笑,拓拔野笑道:“魷魚說得也對。人的命運既由天定,率性而為本就是順天之命。這些年的許多因緣際會,正說明天降大任於我們兩兄弟,我們只需順應本心,轟轟烈烈地作出一番大事,那就已經是替天行道啦。”蚩尤連連稱是。

雨師妾、晏紫蘇笑啐道:“好不要臉,哪有自認天降大任,替天行道的?你們倒是說說,上天要你們作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

拓拔野、蚩尤齊道:“那還用說麼?自是平定大荒,重建自由之城。” 對望一眼,心領神會,忽然正色道:“但是現在卻有一件比這重要百倍的事情,迫在眉睫,需立即奉天而行。”

二女聽他們說得嚴肅神秘,心下好奇,問道:“什麼事?”

拓拔野、蚩尤忍俊不禁,忽地各自將懷中女子緊緊抱住,在她耳邊大聲道:“太極生兩儀,兩儀生萬物。人生大事,自然莫過於娶妻生子!”

說笑聲中,四人騎鳥翱翔,朝著東海龍宮急速飛去。

東南海天交接處,風起雲湧,碧浪滔滔,一輪紅日在滾滾雲層的重疊掩映下折射出萬道金光,瑰奇莫測。

往世書

這是一個充滿了傳奇與魔幻的蠻荒時代。

天地間諸多怪獸尚未滅絕,它們與金、木、水、火、土人類五大種族一起生活在富饒而美麗的神州大陸。每個種族由許多不同的部落城邦組成。五族有不同的圖騰、靈獸與法術力量,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和風俗制度。為了這些差別,大陸上斷斷續續進行了一千年的戰爭,史稱“戰歷時代”。

戰歷1000年,大陸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大災難,洪水、火山、地震、海嘯接連不斷。天災使五族決定平息戰火,共同對抗自然。這一年的秋天,五族的六十四位巫師、神女在崑崙山頂會盟,同時施放各族法術,齊心協力平定了所有的天災。團結的勝利使得五族歡騰不已。

同年10月,五族五帝在崑崙山簽定《大荒書》,相約和平共存。

這一年的元旦是大荒紀年的開始。

大荒紀年的第一位五族領袖由金族白帝兼任,號神帝。神帝的職責在於公正無私地調節五族糾紛,領導大荒長老會制訂各種政策,讓天下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

三百年間,天下太平,五族相安無事。大荒300年,大荒十大凶獸中的三隻兇獸同時出現,山洪爆發,黃河氾濫。神帝思拓成之大戰兇獸,力竭而死。五族兇獸盡皆狂性大發,四處為虐。此後七年,大陸處於人獸對戰的恐怖之中。

神帝既死,天下大亂,五族又陷於紛爭之中。

大荒308年,來自南海的神秘少年神農,以木劍擊殺三大凶獸之一裂天兕,生擒兇獸赤炎角馬,又在黃河狂濤中與九翼天龍大戰三天三夜,七入黃河,終於擊殺九翼天龍,平息氾濫了七年的山洪。然而五族紛爭更盛,戰火不熄。

大荒310年,神農以劍拜詣崑崙金族白帝,開始20年以武會盟,恢復神帝制的努力。

大荒327年,神農在黑水山大破水、木、火三族七神的合圍,威震天下。

大荒330年,神農在崑崙山頂會盟五帝,被尊為神帝。五族重新簽定大荒書,重現和平。

此後100年,風調雨順,天下大治。神農離神帝山遠遊天下。

大荒425年,瘟疫流行於神州大陸,兇獸橫行。神農嘗百草制仙藥,解救天下蒼生。

大荒586年,蜃樓城主喬羽在東海擊殺兇獸藍翼海龍獸。天下大亂的傳聞由此四起。

大荒586年四月,神帝神農氏在南際山頂百草毒發,物化龍牙巖。

幾天後,一場空前的災難漸漸席捲了整個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