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大招鳳 第三十二章 我本煉玉不煉情
翌日一大早。
小淮便過來敲風雅的房門。
“大哥哥,起來了!爺爺讓你過去呢。”
風雅開啟門,神清氣爽地拍著他的頭,“知道了。”
今天是她在昨晚和那老頭協商好的,從今天起,不再做燒火丫頭,割地賠款那麼多次,總要趁機扳回一局不是?只是這幾天習慣了早起的她,天還沒亮就睡不著了,難道她是受虐的命?
“哥哥,要快點哦!爺爺等急了會發脾氣的。”小淮露出小虎牙,可愛極了。
這就是以後要和自己朝夕相處的人了,風雅神色更柔和了,“好,這就去。”
妥協都妥協那麼多次,也不差這一次了,於是風雅關上門,便牽著小淮尋那老頭去。
“哼,一讓你卸下活,你就懶成這樣,不知道什麼是尊老愛幼嗎?一大早老朽還得給你們煮飯,這是什麼世道!”
還沒進門,煉玉老人的每日一吼便踏風而出。
風雅和小淮朝對方吐吐舌,才踱了進去。
“老頭,一大早,火氣不要這麼大嘛!”
煉玉老人依舊冷哼了一聲,留下一句,“跟我來。”便自顧自朝院子裡走去。
風雅摸摸鼻子,朝小淮做了個鬼臉,才跟著他出去。
這是一間小小的屋子,在院子的角落,風雅一直以為這是用來堆雜物的,但是等煉玉老人開啟後,才發覺裡面空曠的很,只有屋中擺著一些器具,比如火爐,各式各樣長短不一的刀具。
待兩人都進了屋,煉玉老人便道,“拿出來吧!”
風雅迷糊了一下,才明白是指什麼,立即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包,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啟,放在桌上,“就是這個了。”
煉玉老人本是不經意一瞥,但是掃過後,整個人一怔,隨即瞪大眼睛看著桌上的玉鐲,難以置信地指著它,“這,這就是你說的要老朽修補的?”
風雅也詫異了,算上這一次,她已經是第二次看到他這般震驚的神情了,奇了,這玉鐲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是啊,有問題嗎?”
“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這是我爹爹的孃親留給他的的遺物,我不小心打碎了,所以才來拜託你的。”
“你爹可是姓樂正?”
“正是。”他問的是她爹爹,可不是她父皇,所以她可沒有騙人。
“你可知道,這鐲子是老朽我親手做的嗎?”
這下輪到風雅震驚了。
“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了。”煉玉老人突然感慨著,語帶著不可言喻的懷想和感觸。
“什麼意思?老頭你解釋清楚。”
風雅一頭霧水。
“這不過是一場流水有意,而落花無心的故事罷了。”
風雅越聽越糊塗,而眼前的人似乎陷入了回憶,喃喃自語著,也不知道是在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她聽。
“四十年前,老朽已經是名滿天下的煉玉,一次出遊,結識了人稱落雁美人的柳家大小姐,一見便足已傾心,當時躊躇了三天,卻不知道要送什麼來表示心中的情意,當時老朽空有一雙巧手,在心儀人面前卻像一個無知的毛頭小子。”煉玉老人面帶苦笑,嘆了一口氣。
“那最後呢?”雖然已經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註定悲情,但風雅還是好奇。
“後來,老朽的好友偶然得到了一塊罕見的玉石,送給了老朽,老朽心中一動,用盡畢生所學,將它煉成了一個手鐲和一塊玉佩。一日我約她出來,想將它作為定情信物送給她,可惜……”
“可惜什麼?人家不接受?”
煉玉老人難得有些澀然,“老朽年少輕狂,仗著身負巧奪天工的手藝,便以為什麼樣的女子見了自己便會傾心相許,沒有想到,比老朽出色的大有人在。她告知老朽她早已定下親,而且只把老朽當成兄長看待,而她的未婚夫老朽也認識,確實是一個勝過老朽太多的人。”
“老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那時候有這個認知,實在不錯。”
話說完,風雅就被老頭狠狠瞪了一眼,但是方才臉上的黯然也消散了不少。
“那後來,這個鐲子怎麼又到了她手上?”
“在她成親之日,老朽以兄長之禮贈予她的嫁妝。”
風雅才恍然。
不過當煉玉老人再次將視線轉向桌面時,忍不住大手拍向她的腦袋,“你這臭小子,怎麼就把它打碎了?”
風雅不滿地揉著腦袋,嘟嚷著,“我又不是故意的,幹嘛突然打人?”
“你可知道這逐波的用處是什麼嗎?它不只是好看,它冬暖夏涼,可以養神靜氣,最重要的是,它能夠避百毒。當初它的原身就是避毒珠,你可知道?沒想到就這麼毀在你身上了。”
面對煉玉老人恨鐵不成鋼的指責,風雅訕笑地吐吐舌,“好啦,我知錯了,那您趕緊幫我修好它,恢復了原樣,不就好了。”
“哼,修不好了!”
風雅點點頭,隨後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如果早知道是逐波,我就不答應你了,避毒珠材質特殊,只能打碎一次煉造,現下被你打碎,已經恢復不了了。臭小子,你這不是成心來砸我招牌嗎?”煉玉老人吹鬍子瞪眼。
風雅頓時怔在當場,如果不能重歸原狀,那她拿什麼給爹爹賠禮道歉?之前還信誓旦旦的,那現在她應該怎麼辦?她不想再見到爹爹對她冰冷的樣子了!
煉玉老人瞧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捻著鬍鬚靜思了片刻,“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
什麼?”風雅眼前一亮,激動地上前一步,緊緊抓著煉玉老人的袖子。
煉玉老人不悅地甩開她的手,“別動手動腳的。”
“那您快說嘛。”風雅聽話地後退幾步,殷殷地望著他。
“無破不立,既然不能恢復原狀,便重新改造,反正還是原來的玉,不過這次只能在這碎掉的基礎上雕刻。”
恢復成玉鐲已經不能了,只能這麼做了。風雅沉思了片刻,點了點頭,“好。”
“那你要雕成什麼樣子的?”
“蓮。”
聽沈嫂提過,爹爹的孃親是像蓮花一樣脫俗的女子,於是風雅下意識就脫口而出。
“嗯。”
煉玉老人便從刀具中挑選出一把手指般大小的刻刀,拿起其中一塊碎玉埋頭雕刻起來。
風雅站在一旁,看著那龍飛鳳舞的雙手,不由看呆了眼,太厲害了,眨眼間一朵活靈活現的蓮花便出現在他的指尖。
“老頭,很不賴啊!”風雅由衷地讚道。
“這塊比較大,比較好雕刻,其他小的就要費點心思,小子,去幫我把這東西給融了。”
說著便隨手丟擲一個物什,準確地落在風雅懷中。
這是,一塊看不出模樣的,鐵塊?風雅弄不準這是什麼東西,但是見老頭這麼專注地刻著,也不好意思問他,於是找了下週圍,看到一個火爐,便走過去。可是面對這火爐,風雅束手無策。
就在這時,煉玉老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把它放在那個小洞上,火燒旺一點,它就會自己融化。”
風雅照做,但是過了一會兒,便被老頭趕出來了,理由是獨門技藝不能被她這個外人偷學了去。
風雅撇了撇嘴嘴,老老實實地坐在院子裡等。
此時,百紫千紅也靠過來。
“公子,前輩開始幫你了?”百紫問。
風雅點點頭,“不錯,我們不久就可以回府了。”
“太好了,出來這麼久了,終於可以回去了。”千紅歡呼起來。
看著身邊的人都露出喜悅的表情,風雅也跟著笑了,但是眼角瞥到小淮一臉的悶悶不樂,風雅猜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於是對他招了招手。
“小淮過來。”
小淮聽話地過來,但是臉上依舊沒有笑意。
“小淮,你跟哥哥說,你是不是捨不得離開爺爺啊?”
“是啊,小淮從小到大都跟在爺爺身邊,從沒有和爺爺分開過,這次爺爺是不是不要小淮了。”小淮的語氣裡明顯帶著哭腔。
風雅輕輕摸著他的腦袋,想起方才在屋子裡與老頭的對話。
“老頭,你剛才說玉鐲是逐波,那麼另一塊玉佩就是洛雲了?”
“不錯。”
“那洛雲怎麼流落在外,還成了碎玉了?”
“那塊玉佩我送給了我那老死不相往來的冤家了。”
“……”
“你以為老朽是那掛在一棵樹上吊死的人嗎?否則小淮這孫子是怎麼來的?”
“那你妻子呢?”
“二十年前和老朽置氣,拋下老朽和不足三歲的兒子便離家出走了。”
“難不成你是因為這個才退隱的?”
“可以這麼說。”
“那你這次是為了去找她?”
“她說,若是有一天老朽看到了洛雲,便是相見之時。”
風雅靜默了下,才輕輕開口,“小淮,你爺爺沒有不要你,他是去找你奶奶回來,等他找到了你奶奶,就會回來接你一家團聚。”
“真的嗎?”小淮睜大眼睛。
風雅笑著點點頭,“真得不能再真了。”
“太好了。”小淮高興地跳起來。
風雅也笑同他一起笑著,只是當視線轉向那緊閉的木門,耳邊劃過那沙啞的話語。
“我本煉玉不煉情,到頭來卻在這情之一字上蹉跎半生。”
想必他是愛極了他那位冤家吧!
我本煉玉不煉情。
這都是世人在陷入迷惘時自我催眠的說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