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激發
盧米安等人的目光都被那雙晶瑩美麗的眼眸吸引了過去，彷彿連靈魂都要沉溺於那抹猩紅的深處。
可這眼眸轉瞬就湧現出了不帶一點理智的暴躁、瘋狂和混亂，由此而形成的漩渦核心是難以言喻的空洞。
這看得所有目睹者都一陣難受，就像本應該稱之為完美的物品摔出了幾道裂痕。
盧米安剛擺脫了沉溺感，就看見“膿腫斷手”那雙猩紅的眼睛望向了自己。
它第一個注意到的就是自己的契約者。
它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了殘忍嗜血的衝動。
盧米安內心頓時咯噔了一下，體表的汗毛受到刺激，根根立起。
“糟糕，它第一個要攻擊的是我！”盧米安當即預備著“傳送”至鏡中世界的屍骸山峰側面，避開“膿腫斷手”即將發動的襲擊。
他覺得自己很冤枉，剛才只是看戲，都沒嘗試干涉斷手老兄的身體重聚，就被對方盯上了，擔當壞人角色的明明是朱莉和瓦納克！
“而且，還是我辛辛苦苦把你的身體蒐集齊全的，我不奢望你感謝我，但至少不要第一個殺我啊！”盧米安一邊遵循著“獵人”的本能和自我的性格，在心裡咕噥了起來，一邊激發了右肩的黑色印記。
而這個時候，朱莉和瓦納克都感覺到那具由腐爛噁心衍變至近乎完美的身體愈發危險了。
他們趁著“膿腫斷手”盯上盧米安的機會，各自醞釀起威力最大也最有可能產生效果的攻擊。
朱莉抬起左手，指向了天空。
深沉昏黑的高處，層雲受到狂風的席捲，向著風眼繞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深處，一顆鐵黑色的隕石緩慢勾勒了出來，異常沉重。
“膿腫斷手”的視線當即從盧米安飛快消失的身影處移開，落到了朱莉的身上。
那雙晶瑩美麗的猩紅眼眸內，朱莉套著開叉長裙的身影映了出來，然後它又映出了“膿腫斷手”抬起的潔白手掌。
那手掌一下捏緊。
朱莉的脖子頓時發出了喀嚓的聲音，肉眼可見地往內凹陷。
啪啪啪，她的身上一面面鏡子破碎，卻沒能讓她擺脫當前的困境。
她整個人緩慢漂浮往上，臉龐肌肉因痛苦而扭曲了起來，就像被人捏著脖子提到了半空一樣。
她的雙手本能縮回，試圖扳開掐住自己脖子的無形手掌。
那顆即將成形的鐵黑色隕石隨之瓦解，狂風停息，層雲散開。
剛在屍骸山峰側面勾勒出身影的盧米安看到這一幕，由衷地感慨起“膿腫斷手”的恐怖。
這要是在外界，不事前請“魔術師”女士來看護，履行契約就等於自殺。
此時，盧米安感覺自己莫名輕鬆了少許，體內似乎失去了一道無形的枷鎖。
他完成了約定，不再無法獲取神性。
盧米安的目光掃過嘴巴一點點張開，臉色越來越青紫的朱莉，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莎莉絲特呢？
“朱莉負責在鏡中世界阻擊幹擾者，莎莉絲特針對‘0—01’採取行動？”
念頭電轉間，盧米安的視線又望向了和自己已相隔幾百米的阿不思.梅迪奇：
“這傢伙也有很大的問題……
“他明明可以影響和利用地下陵寢內的鋼鐵兵偶，為什麼直到朱莉和莎莉絲特搶先行動，才進入這裡？
“他也在做某些準備，或是擔心自身無法越過瓦納克的阻攔，想要等待一個局面混亂的機會？”
就在朱莉眼睛開始凸起，下定決心激發藍寶石戒指的全部力量時，這處鏡中世界又劇烈晃動了起來，一道又一道明顯的裂縫出現於四面八方。
這些裂縫內，近乎無形的火焰一朵朵冒出，滲透了進來。
轉瞬之間，天空與大地都開始燃燒。
盧米安驟然有了一種想要臣服的衝動，身體本能地避開著那些近乎無形的、以一朵朵形式存在的火焰，避開著逐漸融化的泥土、岩石和虛空。
他覺得以自己對燃燒傷害的抵抗能力也沒法抗衡這樣的火焰，一旦觸及，必將會迅速燒成灰燼。
幾乎是同時，他的右掌掌心變得異常灼熱，暴戾瘋狂的氣息於他的身體內部洶湧流淌了起來，可又無法衝破“冥道人”印記那片死寂冰冷帶來的束縛。
“血皇帝”亞利斯塔.圖鐸的殘餘氣息自行激發了，徹底激發了！
這導致盧米安有種自己如同氣球，已快撐到極限，還在被不斷打氣的感覺。
這無比痛苦。
鏡面裂縫最多、湧入火焰最密集的地方是“膿腫斷手”的周圍區域，這具完美軀體一下陷入了燃燒的地獄，腦袋一點點低了下來，隔空捏著朱莉的手掌隨之鬆開。
目睹這樣的變化，感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盧米安一下記起了“0—01”封印資料裡的某段話語：
“序列5以上的非凡者不能靠近，警告，序列5以上的非凡者不能靠近！”
而現在，重組復甦的“膿腫斷手”明顯已具備神性，強大的神性！
“是，是‘0—01’察覺，察覺到了半神層次的，非凡者出現，正強行，強行打破鏡中世界的，屏障？
“我的，我的‘血皇帝’烙印，受，受‘0—01’的氣息刺激，不受控制地，完全激發了？”盧米安異常痛苦、思緒都因此而斷續地想道。
阿不思.梅迪奇也低下了腦袋，背部的火焰長髮又長了一寸。
朱莉一下跌落至冰霜臺階的頂端，終於擺脫了瀕死的狀態。
她白嫩修長的脖子上，紅腫與青黑交織，有五個深深陷入血肉之中的指印。
朱莉吐了口氣，再次抬起了左手。
她要趁著那個差點殺死自己的敵人被“0—01”滲入力量限制住的機會，將它徹底抹掉。
另外一邊，瓦納克身上燃起了近乎青色的火焰。
他隨即伸出右掌，讓火焰飛快湧向前方，形成了一顆巨大的火球。
這火球吸引了周圍那些近乎無形的火焰，讓它們聚攏過來，層層融入。
瓦納克的背後，那支不死生物大軍都被透過縫隙滲入的火焰點燃了，但它們並未因此化成灰燼，反倒和這些火焰融合，一個接一個飛向了瓦納剋製造的那顆火球。
那火球越來越大，顏色逐漸變紫。
眼窩內燃燒著暗紅火焰的瓦納克嘴唇緊緊咬著，已到了自身能維持的極限。
他旋即將那顆淡紫的龐大火球推了出去，推向了“膿腫斷手”。
這火球剛碰到“膿腫斷手”的完美軀體，高處就落下了一顆因空氣摩擦而被點燃的隕石。
隕石越落越快，正正砸中了處於半臣服狀態無法移動的目標。
對抗著“血皇帝”殘餘氣息的盧米安先是看到火光爆發，塵埃騰起，才聽見了讓自己耳鳴失聰的巨響，感受到了大地的瘋狂搖晃。
世界為之失色，一片灰暗。
“成功了？”朱莉欣喜地將目光投向了隕石墜落的區域。
雖然那裡塵埃密佈，煙霧翻騰，無形的風浪肆虐，但朱莉還是藉助自身與這個鏡中世界的聯絡，讓眼眸如鏡子般隔空呈現出了爆炸核心區域的場景。
那具完美的身體已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或焦化或蒸發，只剩下一個殘缺的、破碎的黑色骨架屹立於原地。
但那骨架之上，還有一點點新生的嫩肉在滋長，還有骨質在蠕動著褪去焦黑之色。
“這都還沒死？”虛弱的朱莉內心一下變得異常沉重。
下一秒，朱莉的眉心一陣刺痛，像是那裡的血肉有了自我意識，想要滲透出來，掙脫皮膚的束縛，完整展現出自身的模樣。
朱莉的耳朵隨之嗡隆作響，腦海內迴盪的畫面盡是高高在上、輕輕飄蕩的血色旌旗。
伴隨著臉部的瞬間皺起，她艱難而痛苦地想道：
“被，被‘0—01’盯上了？
“我快，快撐不下去了……
“我要成為它的傀儡了……”
朱莉的身體逐漸向前彎曲，彷彿已承受不住無形的重量，她的眼眸逐漸轉黑，又透出了根根血管。
她望著荒野上的瓦納克，望著湧向天空的塵埃，眼神逐漸變得癲狂，就像回到了剛進入摩羅拉時的那種狀態。
她咬著牙齒，低聲說道：
“我會帶走這裡所有人的！
“莎莉絲特，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還記得《永恆的愛》那本書裡的名臺詞嗎？
“‘笨蛋，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朱莉無聲嘶喊了起來，左手的藍寶石戒指一下爆發出刺目明亮的光芒。
她在祈求原初神降！
光芒之中，朱莉眉心的血色印記飛快消退，頭髮漂浮了起來，越來越長，越來越粗。
她的四周飛快染上了灰白，整片荒野也越來越灰白。
盧米安整個人都僵硬了，就像變成了一尊石像，而他右掌掌心的“血皇帝”殘餘氣息帶來了永不停止般的燃燒疼痛。
然後，他看見那片灰白之中，模樣有所改變的朱莉霍然轉過身體，望向了自己。
…………
特里爾，地下墓穴第三層入口區域的祭祀廣場內。
芙蘭卡已檢查完周圍，確定沒有別的人存在，並佈置好了“映象迷宮”。
“可以喝魔藥了。”她衝著簡娜點了點頭。
簡娜當即從“旅者的行囊”內拿出對應的材料，以一個水晶玻璃杯為容器調配出了“歡愉”魔藥。
望著泛出縷縷粉紅血色的魔藥，簡娜沒有猶豫，微仰腦袋，咕嚕喝了下去。
她感覺自己一下漂浮了起來，就像踩在了雲端，她的身體各處傳來了細微的、針刺般的疼痛，她的頭髮受無形之力的影響，脫離了大地的吸引，向著遠處延伸而去。
隱隱約約間，簡娜看到周圍的灰暗裡彷彿有一條條蟒蛇遊了過來，直起了上半身。
這些蟒蛇的頭頂都長著一隻奇異的眼睛，讓簡娜本能地產生了強烈的危險預感，似乎下一秒自己就會被撕裂成碎片。
這樣的幻覺轉瞬消散，簡娜看見了一道模糊的、套著樸素白袍的聖潔身影。
那女性身影空洞而虛渺地嘆了口氣道：
“作為一個女性，你知道這條路有多麼危險嗎？”
“我別無選擇。”簡娜半清醒半渾噩地回答道。
那聖潔的身影沉默了片刻道：
“和自己的鏡中人和解，因為本來就是一體的。
“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這身影逐漸變淡，似乎快要消散了。
簡娜脫口問道：
“您是克麗絲芒娜女士吧？您，您的父親是誰？”
剛問出這個問題，簡娜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這是經常和盧米安、芙蘭卡他們討論不正經事情養成習慣了嗎？明明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可以問，卻問出了這麼一個不著調的問題！
那套著樸素白袍的聖潔身影默然了一下道：
“我的父親是，亞利斯塔.圖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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