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迷人力量

溯雨信箋·奶糖酥·2,992·2026/5/18

小鎮的冬天總是來得很慢,走得很慢。   堂屋裡生著一個小小的炭火盆,上面架著個鐵絲網,烤著幾個橘子和年糕,焦香焦香的。   蒲雨坐在那張八仙桌旁,面前攤著厚厚的信紙。   那是一沓報社專用的稿紙,格子泛著淡淡的紅。   她握著歲歲送的那支鋼筆,指尖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微微泛白,側邊沾染了一點藍黑色的墨跡。   這個時代還在堅持手寫的人不多了,很多人都買了筆記本電腦或者平板,覺得打字要方便很多。   但蒲雨很喜歡這種觸感。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咀嚼桑葉,一點一點,把那個名為「債務」的龐然大物,啃食殆盡。   寫公眾號軟文、給不知名的小雜誌寫千字短篇。   那些千字幾十塊的短文,全靠這支鋼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在方格稿紙上。   只要能賺錢,只要不違法,她都幹。   不知過了多久,手腕有些痠疼,指側也沾上了藍黑色的墨跡。   「還寫?」   李素華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進來,裡面是剛熬好的紅糖薑茶,「回來之後一天都沒停過,你是鐵打的?」   老太太嘴上兇巴巴的,動作卻輕得很,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時一點聲音都沒出。   「快寫完啦奶奶。」   蒲雨停下筆,仰起臉衝奶奶笑,眼睛彎彎的,「這篇寫完就有六十塊呢,夠買好多紅燒肉給您放著啦。」   「誰稀罕那個。」   李素華哼了一聲,伸手撥弄了一下炭火盆裡的橘子,「把你那眼睛養養好,別到時候看書都費勁。」   她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背對著蒲雨嘟囔了一句:「晚上燉了豬蹄,爛乎著呢,寫完趕緊過來喫。」   蒲雨看著奶奶有些佝僂的背影,心裡暖烘烘的。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炭火盆的照片,又拍了一張自己沾著墨水的手指。   點擊發送。   【今日份的烤橘子和「藍手指」。】   -   此時的凜州,風大得能把人吹透。   城中村的一家名為「極速」的網吧裡,空氣渾濁,充斥著泡麵味和煙味。   老闆是個略微發福的中年光頭,正愁眉苦臉地對著一臺死機的主機拍拍打打。   「別拍了,再拍那顯卡就真鬆了。」   一道清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原溯穿著件灰色衛衣,手隨意地插在兜裡。   他走過去,蹲下身,熟練地拆開機箱側板,修長的手指伸進去,撥弄了幾下接線,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帶的小螺絲刀,緊了緊主板上的幾顆螺絲。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帥氣。   「滴——」   一聲輕響,屏幕重新亮起。   藍色的開機畫面映在他冷白的臉上。   「神了啊阿溯!」老闆樂開了花,遞過來一根煙,「你說你這手藝,開個修電腦的店不比在我這兒窩著強?」   原溯沒接那煙,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淡淡的:「以前在修理鋪什麼都幹,習慣了。」   「你小子那是謙虛。」老闆笑眯眯地從櫃檯後面摸出一把鑰匙,拋給他,「還是老規矩,最裡面那個包廂給你留著,沒人打擾,機子配置也是剛換沒多久的,隨便用,不收你錢。」   原溯幫網吧維護那幾十臺經常罷工的機器,老闆給他提供一個安靜的角落和一臺能跑得動代碼的電腦。   他接過鑰匙,指尖轉了個圈,發出清脆的響聲。   「謝了。」   說完,便轉身走向最深處的那個小包廂。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他坐下來,從揹包裡拿出幾本從舊書攤淘來的專業書——《大學物理》、《C++編程思想》、《高等數學》。   書頁已經卷邊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筆記。   他沒有立刻打開電腦,而是先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置頂的微信。   是蒲雨發來的消息:   【圖片.jpg】   【今日份的烤橘子和「藍手指」。】   原溯看著那張照片,眼底那種冷淡的疏離感瞬間消融,化作了一汪溫柔的水。   【橘子看著挺甜。】   【手洗乾淨再去喫,別喫成藍嘴貓。】   放下手機,他打開那本厚厚的物理書。   對於一個已經脫離校園環境將近三年的人來說,重新撿起這些東西,一開始是很痛苦的。   並不是大腦跟不上,而是那種生疏感。   那些曾經爛熟於心的公式,現在需要他在腦子裡搜索很久;那些英文專業術語,他不得不一個個去查詞典,把發音和釋義記在旁邊的筆記本上。   但他沒有哪怕一秒鐘的煩躁。   他的眼神很靜。   甚至比這三年裡的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少年氣,並沒有被生活的灰塵掩蓋,反而在這種環境下,被磨礪得更加鋒利、更加迷人。   那是野草瘋長的力量。   -   寒假在平淡又溫馨的瑣碎中過去,轉眼到了開學季。   蒲雨回了東州,而原溯依舊留在凜州。   宋津年把他拉到了那個「北理物理修仙組」羣裡,為了方便溝通,乾脆開了羣視頻討論。   原溯去了網吧,戴上耳機,打開視頻軟體。   屏幕上出現了幾個陌生的面孔。   「這位就是原溯?」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湊近屏幕,打量了他幾眼,「津年說的那個發小?」   語氣裡帶著一點好奇,也帶著一點隱隱的懷疑。   原溯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另一個剃著平頭的男生笑了笑:「你現在在哪兒讀大學啊?」   原溯頓了頓:「沒上大學。」   屏幕那頭沉默了一秒。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乾笑了一聲:「哦……這樣啊。」   羣裡的氣氛一度有些微妙的尷尬。   雖然大家礙於宋津年的面子沒明說,但那種字裡行間的「客氣」和「疏離」,誰都看得出來。   甚至有一個叫任笳的博士師兄私聊問宋津年:   【津年,咱們這是物理建模項目,不是修電腦。你拉個高中生進來,能看懂英文文獻嗎?別到時候還得讓我們分神去教基礎知識。】   宋津年再三保證,原溯並不是普通的高中生。   那些人依然不怎麼信,重要問題也懶得找原溯討論。   原溯當然知道這些。   他在羣裡幾乎不說話。   只是默默地把羣裡甩出來的那些文件下載下來,查單詞,跑代碼,記錄細節和重點。   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潛伏著,像個不起眼的旁觀者。   轉機出現在二月底的一個深夜。   幾個北理的師兄被一個核心算法卡住了脖子。   ——包裹傳送過去的時候,輕的飛得太遠,重的飛得太近,始終找不到一個通用的參數。   公式列了一黑板,代碼跑了一遍又一遍。   模擬結果總是和實際有偏差。   羣裡有人開始暴躁,有人開始甩鍋。   【任笳:這不科學啊,是不是代碼出了問題?】   【師兄B:代碼沒bug,我都檢查八百遍了。】   原溯一直沒參與他們的討論,只是安靜地看著屏幕上那個不斷重複錯誤的模擬動畫。   一遍,兩遍,一百遍。   他想起了以前在物流園卸貨時,那些軟趴趴的編織袋被甩飛出去的樣子;想起了在汽修廠修發動機時,看到皮帶在高速轉動下的瞬間形變。   物理不是冷冰冰的公式。   它是萬物流動的規律。   原溯從旁邊扯過一張草稿紙。   他拿起一支只剩半截的鉛筆,開始畫受力分析圖。   沒有電腦輔助繪圖,全靠手畫。   線條流暢利落,箭頭精準有力。   幾分鐘後,他在那個複雜的公式後面,加上了一個很小的修正變量。   他拍了張照,發到羣裡。   只有一張圖,和一句話。   【原溯:東西甩出去那一下會變扁,受力點就變了,像車胎過彎會側傾一樣。加個形變係數試試。】   羣裡安靜了足足十分鐘。   然後炸了。   【師兄A:我帶進去跑了一下……偏差0.03%了?】   【師兄B:我算了三天三夜,結果是因為它變扁了?】   緊接著,之前那個一直對原溯「高中學歷」頗有微詞的師兄,發了一連串的感嘆號。   【任笳:……臥槽!!!!!!!!】   【師兄A:這參數你是怎麼想到的?我們建模建了三天沒建出來,你一張草稿紙就解決了?】   【宋津年:這纔是我認識的那個原溯。】   他回了兩個字:【運氣。】   從容,淡定,意氣風

小鎮的冬天總是來得很慢,走得很慢。

  堂屋裡生著一個小小的炭火盆,上面架著個鐵絲網,烤著幾個橘子和年糕,焦香焦香的。

  蒲雨坐在那張八仙桌旁,面前攤著厚厚的信紙。

  那是一沓報社專用的稿紙,格子泛著淡淡的紅。

  她握著歲歲送的那支鋼筆,指尖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微微泛白,側邊沾染了一點藍黑色的墨跡。

  這個時代還在堅持手寫的人不多了,很多人都買了筆記本電腦或者平板,覺得打字要方便很多。

  但蒲雨很喜歡這種觸感。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咀嚼桑葉,一點一點,把那個名為「債務」的龐然大物,啃食殆盡。

  寫公眾號軟文、給不知名的小雜誌寫千字短篇。

  那些千字幾十塊的短文,全靠這支鋼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在方格稿紙上。

  只要能賺錢,只要不違法,她都幹。

  不知過了多久,手腕有些痠疼,指側也沾上了藍黑色的墨跡。

  「還寫?」

  李素華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進來,裡面是剛熬好的紅糖薑茶,「回來之後一天都沒停過,你是鐵打的?」

  老太太嘴上兇巴巴的,動作卻輕得很,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時一點聲音都沒出。

  「快寫完啦奶奶。」

  蒲雨停下筆,仰起臉衝奶奶笑,眼睛彎彎的,「這篇寫完就有六十塊呢,夠買好多紅燒肉給您放著啦。」

  「誰稀罕那個。」

  李素華哼了一聲,伸手撥弄了一下炭火盆裡的橘子,「把你那眼睛養養好,別到時候看書都費勁。」

  她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背對著蒲雨嘟囔了一句:「晚上燉了豬蹄,爛乎著呢,寫完趕緊過來喫。」

  蒲雨看著奶奶有些佝僂的背影,心裡暖烘烘的。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炭火盆的照片,又拍了一張自己沾著墨水的手指。

  點擊發送。

  【今日份的烤橘子和「藍手指」。】

  -

  此時的凜州,風大得能把人吹透。

  城中村的一家名為「極速」的網吧裡,空氣渾濁,充斥著泡麵味和煙味。

  老闆是個略微發福的中年光頭,正愁眉苦臉地對著一臺死機的主機拍拍打打。

  「別拍了,再拍那顯卡就真鬆了。」

  一道清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原溯穿著件灰色衛衣,手隨意地插在兜裡。

  他走過去,蹲下身,熟練地拆開機箱側板,修長的手指伸進去,撥弄了幾下接線,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帶的小螺絲刀,緊了緊主板上的幾顆螺絲。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帥氣。

  「滴——」

  一聲輕響,屏幕重新亮起。

  藍色的開機畫面映在他冷白的臉上。

  「神了啊阿溯!」老闆樂開了花,遞過來一根煙,「你說你這手藝,開個修電腦的店不比在我這兒窩著強?」

  原溯沒接那煙,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淡淡的:「以前在修理鋪什麼都幹,習慣了。」

  「你小子那是謙虛。」老闆笑眯眯地從櫃檯後面摸出一把鑰匙,拋給他,「還是老規矩,最裡面那個包廂給你留著,沒人打擾,機子配置也是剛換沒多久的,隨便用,不收你錢。」

  原溯幫網吧維護那幾十臺經常罷工的機器,老闆給他提供一個安靜的角落和一臺能跑得動代碼的電腦。

  他接過鑰匙,指尖轉了個圈,發出清脆的響聲。

  「謝了。」

  說完,便轉身走向最深處的那個小包廂。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他坐下來,從揹包裡拿出幾本從舊書攤淘來的專業書——《大學物理》、《C++編程思想》、《高等數學》。

  書頁已經卷邊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筆記。

  他沒有立刻打開電腦,而是先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置頂的微信。

  是蒲雨發來的消息:

  【圖片.jpg】

  【今日份的烤橘子和「藍手指」。】

  原溯看著那張照片,眼底那種冷淡的疏離感瞬間消融,化作了一汪溫柔的水。

  【橘子看著挺甜。】

  【手洗乾淨再去喫,別喫成藍嘴貓。】

  放下手機,他打開那本厚厚的物理書。

  對於一個已經脫離校園環境將近三年的人來說,重新撿起這些東西,一開始是很痛苦的。

  並不是大腦跟不上,而是那種生疏感。

  那些曾經爛熟於心的公式,現在需要他在腦子裡搜索很久;那些英文專業術語,他不得不一個個去查詞典,把發音和釋義記在旁邊的筆記本上。

  但他沒有哪怕一秒鐘的煩躁。

  他的眼神很靜。

  甚至比這三年裡的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少年氣,並沒有被生活的灰塵掩蓋,反而在這種環境下,被磨礪得更加鋒利、更加迷人。

  那是野草瘋長的力量。

  -

  寒假在平淡又溫馨的瑣碎中過去,轉眼到了開學季。

  蒲雨回了東州,而原溯依舊留在凜州。

  宋津年把他拉到了那個「北理物理修仙組」羣裡,為了方便溝通,乾脆開了羣視頻討論。

  原溯去了網吧,戴上耳機,打開視頻軟體。

  屏幕上出現了幾個陌生的面孔。

  「這位就是原溯?」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湊近屏幕,打量了他幾眼,「津年說的那個發小?」

  語氣裡帶著一點好奇,也帶著一點隱隱的懷疑。

  原溯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另一個剃著平頭的男生笑了笑:「你現在在哪兒讀大學啊?」

  原溯頓了頓:「沒上大學。」

  屏幕那頭沉默了一秒。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乾笑了一聲:「哦……這樣啊。」

  羣裡的氣氛一度有些微妙的尷尬。

  雖然大家礙於宋津年的面子沒明說,但那種字裡行間的「客氣」和「疏離」,誰都看得出來。

  甚至有一個叫任笳的博士師兄私聊問宋津年:

  【津年,咱們這是物理建模項目,不是修電腦。你拉個高中生進來,能看懂英文文獻嗎?別到時候還得讓我們分神去教基礎知識。】

  宋津年再三保證,原溯並不是普通的高中生。

  那些人依然不怎麼信,重要問題也懶得找原溯討論。

  原溯當然知道這些。

  他在羣裡幾乎不說話。

  只是默默地把羣裡甩出來的那些文件下載下來,查單詞,跑代碼,記錄細節和重點。

  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潛伏著,像個不起眼的旁觀者。

  轉機出現在二月底的一個深夜。

  幾個北理的師兄被一個核心算法卡住了脖子。

  ——包裹傳送過去的時候,輕的飛得太遠,重的飛得太近,始終找不到一個通用的參數。

  公式列了一黑板,代碼跑了一遍又一遍。

  模擬結果總是和實際有偏差。

  羣裡有人開始暴躁,有人開始甩鍋。

  【任笳:這不科學啊,是不是代碼出了問題?】

  【師兄B:代碼沒bug,我都檢查八百遍了。】

  原溯一直沒參與他們的討論,只是安靜地看著屏幕上那個不斷重複錯誤的模擬動畫。

  一遍,兩遍,一百遍。

  他想起了以前在物流園卸貨時,那些軟趴趴的編織袋被甩飛出去的樣子;想起了在汽修廠修發動機時,看到皮帶在高速轉動下的瞬間形變。

  物理不是冷冰冰的公式。

  它是萬物流動的規律。

  原溯從旁邊扯過一張草稿紙。

  他拿起一支只剩半截的鉛筆,開始畫受力分析圖。

  沒有電腦輔助繪圖,全靠手畫。

  線條流暢利落,箭頭精準有力。

  幾分鐘後,他在那個複雜的公式後面,加上了一個很小的修正變量。

  他拍了張照,發到羣裡。

  只有一張圖,和一句話。

  【原溯:東西甩出去那一下會變扁,受力點就變了,像車胎過彎會側傾一樣。加個形變係數試試。】

  羣裡安靜了足足十分鐘。

  然後炸了。

  【師兄A:我帶進去跑了一下……偏差0.03%了?】

  【師兄B:我算了三天三夜,結果是因為它變扁了?】

  緊接著,之前那個一直對原溯「高中學歷」頗有微詞的師兄,發了一連串的感嘆號。

  【任笳:……臥槽!!!!!!!!】

  【師兄A:這參數你是怎麼想到的?我們建模建了三天沒建出來,你一張草稿紙就解決了?】

  【宋津年:這纔是我認識的那個原溯。】

  他回了兩個字:【運氣。】

  從容,淡定,意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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