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漸纏漸暖
蒲雨把懷裡的保溫盒放在牀頭櫃上,然後很自然地握住陸蓁的手,扶著她在病牀上坐下。
「阿姨,今天沒有柿子,但是我帶了這個。」
原溯站在一旁,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蒲雨小心打開了那個熟悉飯盒的蓋子。
這次裡面盛著的不是米粥。
而是一個個晶瑩剔透的糰子。
糯米的甜香瞬間驅散了房間裡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
「是我奶奶親手做的糰子,還熱著呢。」
「好香啊。」陸蓁看了一眼,眼神變得柔軟,「以前立冬,我也給阿溯做過的……」
其實陸蓁的廚藝並不算太好,但是她很喜歡做那些需要花樣的食物,比如餃子、月餅、或者糯米糰子。
「那您嘗嘗,和您做的味道有區別嗎?」
蒲雨拿起備用的筷子,夾起一個遞到陸蓁嘴邊。
陸蓁咬了一小口,黑芝麻的餡料流出來,甜滋滋的。
「好喫。」她眼底染著笑意,滿足地像個孩子,「好甜啊,小雨。」
喫完半個,陸蓁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原溯。
「阿溯,你喫了嗎?」
原溯頓了頓,低聲說:「我不餓。」
「怎麼能不餓呢?你還是長身體的時候。」陸蓁皺起眉,恢復了母親的姿態,她從蒲雨手裡接過筷子,夾起一個糰子,有些笨拙地遞向原溯。
「阿溯也喫。」
原溯看著母親舉起手臂遞過來的糰子,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笑意盈盈的蒲雨。
那一瞬間,他心底築起的防備,轟然塌陷了一角。
蒲雨轉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原溯,「你也喫呀,奶奶特意讓我帶給你和阿姨的。」
原溯這才走上前,微微低頭,就著母親的手咬了一口。
軟糯,香甜。
一直甜到發苦的心底。
「好喫嗎?」陸蓁期待地問。
原溯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湧動的情緒,聲音沙啞:「嗯,好喫。」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病房裡出奇的和諧。
陸蓁拉著蒲雨說了很多話,有的邏輯清晰,有的前言不搭後語。她說原溯小時候怕狗,說他喜歡物理,說他一定要考個好大學。
蒲雨始終耐心地聽著,時而點頭,時而附和。
直到藥效上來,陸蓁打了個哈欠,眼神變得迷離,慢慢靠在枕頭上睡著了。
原溯替母親掖好被角,看著她平靜的睡顏。
沉默許久,才轉過身看向蒲雨。
「走吧。」他做口型。
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出了病房。
原溯正要開口,卻見女孩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你的傷……」
原溯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藏。
剛剛被玻璃碎片劃破的口子還沒處理,那道紅痕在他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蒲雨沒說話,拉起他的手腕就往護士站走。
「幹什麼?」原溯皺眉,想要掙脫。
「剛剛阿姨在,我怕她看到了會擔心,所以沒有問,但是你的傷口必須要處理,不然會感染的。」
蒲雨一邊說一邊把他拉到了護士站。
值班的還是那位姚護士,她抬頭看見是他倆,又看了眼原溯的手,瞭然地嘆了口氣,拿出了碘伏和創可貼。
「小傷就自己處理下吧,我還得去查房。」
「不用麻煩了。」原溯收回手,語氣冷硬。
蒲雨沒理他,徑直從護士手裡接過東西,又回頭看他,態度堅決:「手給我。」
原溯抿著脣,跟她對視了幾秒。
最終還是妥協般地,把手伸了出來。
蒲雨拉過一把椅子讓他坐下,然後自己半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棉籤沾了碘伏。
「可能會有點疼,你忍一下。」
冰涼的液體觸碰到傷口,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原溯卻像是感覺不到,將目光落在女孩低垂的頭頂上。
她離他很近,柔軟的髮絲蹭過他的手心,癢癢的。
他的手因為常年修理電器,指腹有薄繭,關節處還留著細小的舊傷疤,而她的手,乾淨、柔軟,此刻正無比珍重地託著他這隻傷痕累累的手。
蒲雨神情專注地幫他清理傷口,幸好只是劃了一下,傷口不深,也沒有玻璃碎片。
她指尖的溫軟,和創可貼纏繞的包裹感。
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陌生的、讓他心慌的電流,從手心蔓延至全身。
「好了。」
蒲雨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原溯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站起身,聲音有些不自然地沙啞:「……嗯。」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衛生院大門。
冬日上午的陽光並不算溫暖,但也驅散了醫院裡的陰冷。
「嚇到你了嗎?」他忽然開口。
「什麼?」
「剛才那樣。」
蒲雨跟在他身後兩步的距離,看著他略顯緊繃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
她說的是實話,「阿姨其實很好,也很漂亮,她只是太愛你了,也太怕你孤單了。」
原溯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有些清冷。
「是嗎。」
「是的!」
蒲雨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側頭看著他,「她記得你怕狗狗,記得你喜歡物理,記得柿子是你削的,記得小時候給你做過糰子,甚至剛剛哭鬧的時候,也是因為覺得你受了委屈……」
至少你還有媽媽愛著,念著,心疼著。
不像她,她的媽媽已經不在了……
最後這這兩句話,蒲雨並沒有說出口。
她的聲音很溫柔:「原溯,她在努力記得你。」
原溯的手指顫了顫。
他下意識地把貼了創可貼的那隻手藏在身後。
「她的記憶時好時壞,」他低聲解釋,像是怕她會介意什麼,「上次喫了柿子之後,就一直唸叨著要見你,我以為她過兩天就會忘記的,但……」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蒲雨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極輕的埋怨。
原溯沉默了。
為什麼?
因為不堪。
因為不想把乾淨明亮的她,拖進自己這骯髒的泥潭裡。
因為怕看見她眼底的憐憫,或者恐懼。
「沒必要。」最後,他只是淡淡地說了這三個字。
蒲雨往前走了兩步,轉過身,擋在他面前,強迫他停下來。
「有必要。」
女孩仰起臉,陽光落在她認真的眸子裡,亮得驚人。
「原溯,我們是朋友,對嗎?」
「朋友之間,就是要互幫互助。」
她看了看不遠處衛生院的方向,「以後,我會經常來看阿姨的。」
原溯的眉頭瞬間皺起,下意識拒絕:「不用,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你別來。」
「我偏要來。」
蒲雨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示出如此強勢的一面。
她微微揚起下巴,有理有據地開口:「剛剛阿姨拉著我的手,讓我經常來玩呢,我也答應了。」
「這是我跟阿姨之間的約定。」
蒲雨頓了頓,看著少年錯愕又無奈的神情,嘴角輕輕上揚,聲音軟了幾分:「我們的約定,跟你沒關係。」
原溯怔怔地看著她。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
可他卻覺得周身的熱度在一點點攀升。
這算什麼?
強買強賣的約定?
可是看著她那雙明亮堅定的眼睛,原本準備好的拒絕話語,在舌尖滾了一圈,最終全都嚥了回去。
「……隨你。」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伐卻比剛剛快了許多。
蒲雨笑了,小跑著跟上去。
兩人的影子在道路上慢慢重疊又分開。
「那我們明天還來嗎?」
「不來,我要開店。」
「那後天放學來?」
「……聽不見。」
「原溯,其實你也很想我來,對不對?」
「閉嘴。」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