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2)

作者:煌瑛

薇香居住的深山之外,有個普通小鎮。三月二十三是本地的傳統集會,向來平靜的小鎮在這天十分熱鬧,遊人如織。大多數人只記得這天是好玩的集市,卻忘了集市的由來:三月二十三被當作吉慶的日子,因為這天是本地山神的生辰。

方圓百里之內,恐怕只有薇香對山神的生日念念不忘。她一大早就留下春空看家,帶著小留下山去了——本地山神是龍家世交,每年這天,龍家的家主都會到山神廟表示祝賀。

集市熱鬧非凡,山腳下的山神廟卻冷冷清清。山神本人並不介意——這光景已經持續了好些年,他早就習慣。倒是薇香又免不了忿忿不平,替他抱怨幾句。

“人心不古呀,人心不古!”幾杯薄酒下肚,薇香拍著山神的肩膀,無限同情地說,“想當初你為他們辦了多少好事?現在連個惦記你的人都沒有——換了我是你,早就發威動怒,讓他們知道是誰保這一方太平。”

“那是因為你還年輕氣盛。”山神的面容溫文爾雅,看樣子也不過三十上下,說話的口氣卻很老成。“我在這裡住了七百多年,對紅塵早就沒興趣,反而覺得清靜最好。大千世界中的人總是這樣——用得著的時候虔誠祈禱,用不著的時候就扔到一邊。這種事情比比皆是,也不是隻發生在我身上,沒啥好抱怨的!喝酒喝酒!”

薇香嘻嘻一笑,端起酒杯祝願:“祝你七百八十五歲生日快樂!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謝謝,謝謝!”山神高高興興和她碰杯,將酒一飲而盡之後,充滿期待地看著薇香的揹包。

小留知道他惦記生日禮物,笑眯眯地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大紙包,費勁地舉到山神面前,說:“這是我們今年蒐集的各種時裝雜誌,請笑納。”

山神的雙眼閃閃發亮,歡喜地接過來,一本一本摩挲。“哦!哦!今年流行綠色——不錯,我喜歡這個款式。”說著,他身上光芒一閃,原本繡著“壽”字的銀灰色綢衫變成了沉綠色新款春裝。他美滋滋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小鏡子,左看右看,對自己的新形象十分滿意,看了十幾分鍾,才戀戀不捨地收起鏡子,繼續翻閱雜誌。

薇香嘆了口氣:山裡實在太清閒了,一向沒啥事做的山神終於在無聊中養成自戀的毛病。薇香沒興趣欣賞他的換裝表演,而且她知道,山神的心思一旦沉迷到時裝雜誌中,一定會把每本雜誌翻來覆去看到爛,把每張圖片裡的衣衫在身上試穿三五十遍,按照自己的喜好改換顏色、細節,折騰到想象力枯竭才會罷休。在這期間,他對其他事情一概心不在焉、懶得應付。

於是薇香拍拍山神的肩膀,道:“我今天中午還有公事,先告辭啦!你今年適可而止吧,別穿那些太花哨的衣服——雜誌上那些花哨的衣服是人家表演的時候才穿的,你也不仔細想想就往自己身上套……上次在山谷裡碰到土地神,他說你的品味越來越讓人懷疑,打扮得好像百年不遇的妖怪。”

“哦,哦。”山神目不轉睛地盯著雜誌,胡亂應付了一句,從口袋裡掏出一團亂麻遞給薇香。“每年收你的禮,我也過意不去。這個送你玩吧,收妖的時候用得著。”

“多謝多謝。”薇香喜出望外,從他手裡抓過那團亂麻,也不問是什麼,樂呵呵地跑了。

藉著遁地符,薇香提前到了約定地點——流熙街,咖啡店。樓雪蕭頭天晚上已經告訴她委託人的情況,薇香在咖啡店裡左顧右盼,並沒有找到神情怯懦的時髦女子,便找了一個臨窗的座位欣賞街景。

大城市的熱鬧和山鎮不可同日而語,薇香從來不太注重繁華的表象,但也看得眼花繚亂。不一會兒,在山神那裡喝的酒後勁上來,她開始昏昏欲睡……

忽然,人海中晃過一個熟悉的背影——身材高挑清瘦,衣著乾淨利落。薇香瞪大眼睛看清楚之後,“嚯”的站起身,衝到街上,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靜潮!原靜潮!”她追到那人身後,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原靜潮詫異地轉過身,目光落在薇香身上時,也驚喜地睜大了眼睛。“薇香?是你。”

薇香笑著點點頭,這才想到:她和原靜潮除了在潯江共事一次之外,並沒有多深厚的交情。像這樣在大街上又追又喊,可不是她的作風。連她肩頭的小留都有些詫異地瞪著她,疑惑地咕噥:“你怎麼這麼興奮?剛才在山神那裡喝多了吧?臉也紅了。”

薇香不好意思地腦撓頭,衝靜潮嘿嘿一笑,“我、我剛好看到你走過,所以打個招呼。其實,也沒什麼事——”

“今年的生意如何?”靜潮客氣地問,“在附近公幹?”

他的口氣並不熱情,薇香心中也冷靜下來,低聲喃喃:“噢……是。你呢?”

靜潮從身後拉過一個畏縮的少女,說:“我在幫她找東西。”

那少女的長相併不出色,蒼白清秀的臉上全是惶恐,一對大眼睛楚楚可憐。薇香看了看,放低聲音溫柔地問:“你丟了東西嗎?是什麼?我能幫忙嗎?”

她的長相美麗,口氣又和藹親切,少女看在眼裡,放寬了心,不再竭力往靜潮身後躲。她一邊偷看薇香,一邊用細微的聲音說:“留聲機,我的留聲機……”

“留聲機?”薇香眨眨眼睛,“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爹爹給我的生日禮物。”少女的鼻尖一皺,就要哭出來,“沒有它,我哪兒也不去。”

“她已經在人間徘徊了一百多年,見證了四代《夜遊證》的更換。”靜潮無可奈何地嘆口氣。“因為她最近晃到我的地盤,老闆把這個擔子扔給我,要我無論如何在今年年內陪她找到她的留聲機。”

蒼白的少女用力握緊靜潮的手,提高聲音叫道:“不找到不行!它會到處害人、到處害人!”似乎怕靜潮和薇香不信她的話,她反覆叨唸著“害人的、害人的留聲機”,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小鬼難纏呀……”薇香衝靜潮嘿嘿一笑,“辛苦你啦!”

“你呢?為什麼到這裡來?”

“有人到城隍廟投牒訴苦。老闆接了她的訴牒,把這事兒交給我。”

“投牒?”靜潮難以置信地瞪了瞪眼睛。“現在還有人用這法子?真少見。”

薇香點點頭:“可見是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了。時候不早,我也該去見投牒的人。”

“你忙吧。”靜潮說著,拉起蒼白少女的手,衝薇香苦笑,“要是看到古怪的留聲機,給我捎個信。”

薇香再回到咖啡店時,一眼看到了角落裡一個怯懦的女子——她的神情不安,不住地左顧右盼。她身邊還有一箇中年男人,身材臃腫,一副目中無人的派頭。

薇香微笑著走過去,在女子對面坐下。“在城隍廟投牒的人,就是你吧?”

那對男女看著她翩翩落座,目瞪口呆。

薇香常年隱居深山,平常交往的都是些山神土地、妖精鬼怪,這些傢伙不是審美觀有問題,就是自視甚高、不會輕易夸人,因此薇香很少聽到別人稱讚她如何美貌。她從來不學平常女孩調脂弄粉,也不像山神那樣留心世間的流行,所以她不知道:在世俗男女的眼中,她的容貌氣質幾近飄飄如仙。

“投牒城隍的那件事,由我接手。”薇香忽略他們驚豔的神情,平淡地說,“我是城隍代理人龍薇香。”

怯懦的女人先回過神,小聲說:“我、我叫艾荻雅。這是我丈夫趙思。”她頓了頓,滿腹狐疑地問:“不知道‘城隍代理人’是……”

“是讓城隍之名在世間流傳不絕的人。”薇香簡單地解釋一句,又問:“訴牒上所說的事情是真的?有人用邪術招徠鬼魅?”

艾荻雅沒有回答,卻遞給薇香一個很大的紙袋。

“唱片?”薇香挑挑眉,看著紙袋中紅色的唱片,覺得今天跟留聲機實在有緣。

“這是我妹妹的唱片。”荻雅嘆口氣,說,“我妹妹是艾璇。”

“艾璇?”薇香記得某本給山神的雜誌上提過這個名字。“她是個明星吧?”

荻雅點點頭,“她已經出過四張唱片,都深受好評。”說著,她從手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薇香。“這個人是為艾璇作詞作曲的雷憑。”

薇香仔細看了看照片上的年輕人。他很英俊,面容上那種自信的光彩令人過目難忘。

“雷憑很有才華,”趙思這時插嘴道:“他和小璇感情很好,甚至已經討論結婚。”

“可是前些天他遇到意外,不幸去世了。”荻雅抽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艾璇不相信這個事實,精神幾乎失常。”

趙思嘆息著搖搖頭,“她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竟然把雷憑的鬼魂招來,而且讓它留在唱片公司的頂樓!現在整個公司沒有人敢上班。”

“招魂?她還真有兩下子啊!”薇香認真地端詳雷憑的照片。“鬼魂和相片上的這個一模一樣嗎?”

“是的!”荻雅和趙思異口同聲地回答:“雷憑是個很受公司器重的人,他的照片至今還掛在公司的牆壁上。每個見過鬼的人都肯定那是他。”

“而且,他還為艾璇寫了一首新歌,就是這張唱片裡的《吟詠悲歌》。”荻雅捂著頭,好似無法相信這種事情,“這簡直太可怕了!一個鬼,寫了一首陰氣森森的歌……我妹妹每天哼唱那首歌,幾乎瘋狂。”

薇香拿起那張紅色唱片,徑直走到咖啡店的前臺。好說話的店員幫她把唱片放在留聲機上。唱針開始在凹槽上跳躍時,一段悲傷的音樂流淌出來。幽咽纏綿的旋律和如泣如訴的詠歎,令人內心深處翻湧激盪,忍不住想起今生最大的遺憾。

薇香閉上眼睛,無數音符彷彿化作敏感的精靈,從她心底挖掘脆弱的記憶。她眼前恍然出現久違的夢境——那道雲遮霧掩的深淵、那張俊美卻驚慌的臉、那雙她沒有抓住的手……

鳳炎!薇香心中一顫,驟然睜開眼睛,幾乎流下眼淚。

纏綿的歌聲還在咖啡店內飄搖,為數不多的客人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荻雅和趙思不敢再聽這首歌,早就膽怯地捂上耳朵,卻還是被歌聲侵擾,皺著眉頭淚流滿面。店員的雙手還在留聲機上,保持著剛剛放好唱片時的樣子,人早就怔住,雙目無神。連蜥蜴小留都抱著頭,從薇香肩頭摔落在地。

歌聲越來越高,悲涼的曲調夾雜著憤慨、怨懟、惶恐、迷惑,宛如唱歌的人經歷了世間種種不如意的遭遇,在竭力宣洩。

咖啡店的門窗在歌聲中微微戰慄,幾塊玻璃“吡吡”的裂開碎痕。就在人和物都不堪承受高亢的聲音之際,歌聲又忽地轉入低吟,柔弱幾不可聞。仿若催眠一般的聲音從門窗的空隙溜到街上,行人紛紛駐足,臉上的神情如痴如狂。

“留聲機,我的留聲機!”一個蒼白的影子如飛般衝進咖啡店,繼而失望地垂下頭,“是我的留聲機的歌,不是我的留聲機……”

靡靡之音戛然而止。薇香的心神仍在搖盪,忽然覺得手心一熱。她立刻緊緊抓住不放。“抓住了!”她恍惚地喃喃,“終於讓我抓住了!”

“薇香……薇香!”

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她抓住的不是鳳炎的手,是靜潮。那張紅色的唱片已經被靜潮取下,被他掰成兩半。

歌聲既然消失,咖啡店內外的人也漸漸恢復常態,只覺得自己失神片刻,不記得剛才的情形兇險。

“真可怕的聲音!”薇香定定心神,走到荻雅夫婦面前,問:“艾璇現在哪裡?”

荻雅夫婦從歌聲的蠱惑中恢復清醒,含含糊糊地回答:“唱片公司。”

薇香點點頭:“這件事情我一定解決。現在……”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請付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