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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緣 【緣之九:她的傳說】

作者:煌瑛

『她只是他的一個承諾。彩夕才是他的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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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悔過書》有規定的格式:第一部分。敘述自己的犯錯經過。包括動機、手法和具體過程。當然。重頭戲是造成了什麼樣的結果;第二部分。回顧歷史上所有人鬼神犯這種錯誤而產生的慘痛後果;第三部分。根據這些豐富的經驗教訓反思自己的行為。通常。《悔過書》規定的字數是二十萬到六十萬。

這天。閻羅大王正在水晶球上玩一個叫做“小鬼過河”的遊戲時。卞城王樓雪蕭走進來。說:“我來交《悔過書》。”

她突然冒出一句話。害匆忙掩蓋“小鬼過河”的閻羅大王驚慌失措。。他的小鬼又掉進河了。他再次失去了一命通關的希望。閻羅大王不無遺憾地瞥了瞥水晶球。乾咳兩聲。接過卞城王的《悔過書》翻了翻。隨意地問:“雪蕭。我應該很明白地說過。這件事情不要你插手。”

“你也很明白。我不可能不插手。”樓雪蕭淡淡地回答。

閻羅大王皺了皺眉。嘆口氣:“你還是很在意那個人嗎。這已經是多麼久遠的往事。”

樓雪蕭不答。微微側身。說:“我要回卞城王殿。”

“你心裡明明很清楚。他的姻緣牽在另一個人手上。”閻羅大王無可奈何地搖頭。“為什麼要這麼固執呢。”

“我早就不再追求姻緣了。”樓雪蕭寒著臉回答。“這是我和我父親的約定。”

“哎。。哎。。哎。”閻羅大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忍不住連連嘆息:“這種複雜的男女關係好像有一個專門的詞……叫什麼來著。”他轉動水晶球。查詢字典。“哦。原來叫做‘三角戀愛’。”他滿意地點點頭。“三角戀愛、三角戀愛。。這個詞不錯。”

從那以後。他就很喜歡把這個詞掛在嘴邊。

樓雪蕭回到她的辦公室。把門關上。屋中立刻雲飄霧起。浩浩水面、淺淺漣漪出現在她腳下。她的腳步不像平日那麼輕盈。緩緩邁向前時。踏出一片沉痛的回憶。。一樹五色繁花之下。她穿著白衣席地而坐。玲瓏的身姿顯得清靈而孤單。一束青色的草握在她雪白的手中。她全神貫注地排列演算。心無旁騖。

“公主。龍族的皇子們都集中在寒靈宮。您遲到了。”溫柔的聲音飄然而至。微笑的神將踏著橙色祥雲落在她身邊。

她柔美的眉峰蹙起。聲音和往常一樣波瀾不驚:“我不是遲到。是缺席。”

神將搓著雙手。焦急的神情一目瞭然。“上次安排的相親。您無故缺席。已經讓大家很為難。這次還是露個面比較好。”

她的嘴角輕挑。緩緩站起身。“炎韻。監督我出席是珏星的工作。他不忍心逼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所以拜託了你。而你。又最不擅長拒絕別人……”

她低下頭。小聲說:“你應該知道。我不想嫁給龍族的皇子。我不喜歡海中的生活。”

“皇子們都非常好。這點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炎韻的柔聲寬慰。只換來她輕輕一笑。“當然。如果不是‘非常好’。怎能做我夫婿的候選人。可我不需要非常好的夫婿。我需要我想要的。”

炎韻尷尬地撓撓頭。隨口問:“公主想要的。”

她抬起頭。白皙的笑臉帶著微紅。聲音卻活潑清越:“炎韻。我想嫁給你。”

“啊。”炎韻清亮的眼睛瞪得老大。不知道這是否一個冷冷的玩笑。。鑑於這位公主從不開玩笑。他不得不認真考慮事情的嚴重性:天帝的長女在向他求婚。

看他毫無欣喜的反應。她嘆了口氣:“我知道。月公主和神將相守一生是不可能的。我有個主意。。我們一起去人間一次。好不好。我會找個理由。求父親讓我們都去人間。對天人而言。人生一世不過短短几十天。你能不能用這幾十天。滿足我的小小心願。雖然在人間的生活只是個短暫的夢。至少我可以在夢裡嫁給你。過一次我想要的生活。”

炎韻的神色有些動搖。

她牽起他的手。柔聲說:“炎韻。你從來沒有拒絕過別人。你是不懂得‘拒絕’的。何況這只是一個遊戲。”

炎韻終於下定決心。問:“幾十天後。這個夢、這個遊戲結束。我們回到天上。你是不是會安心挑選龍族的夫婿。”

“也許。”她的眼睛一偏。避開他的目光。

“我去。”他深深吸了口氣。聲音很誠懇。卻像是決定要誠懇地幫助別人。而沒有額外的歡喜。

樓雪蕭流下一滴眼淚。落在水面上。砸出另一圈漣漪:

他們一起投生到人間。他的名字叫做鳳炎。在那個不太平的時代。他是一個強大富裕的國家的王子。。這是她為他挑選的出身。當然不會差。而她的名字叫做月華。天下最強的女巫的關門弟子。

他不記得她。她卻沒有忘記天界的往事。正值青春年華時。他們理所當然地相遇了。。這個相遇也是她的安排。他出生時。是雙胞胎之一。孿生兄弟不吉利。而她的師父以女巫的權威保住了這對孩子。當他成年。便登門拜謝。

接下來。他和她應該繼續這個遊戲。相愛、成親、一同老去。然後回到天上。但事情的發展卻掙脫了她的計劃。。他確實在那天墜入情網。鍾情的物件卻是她唯一的師姐彩夕。

他對彩夕死心塌地。雖然門第懸殊。他那種執著的真心卻讓周遭的人無計可施。。連透視命運的月公主都無法掌控他的熱情。還有誰能阻止他的戀愛。他忠誠地守護在彩夕身邊。直到死。

死……他是為了彩夕而死。

樓雪蕭的眼淚如雨般落下。噼裡啪啦地撞擊水面。敲出更多的漣漪。

她只是他的一個承諾。彩夕才是他的姻緣。

他為這段姻緣而死。而且沒有回到天上。因為他看到彩夕為他復仇。殺戮了與他同時貶落凡間的兩顆星宿。殺戮星宿是大罪。她會被囚入地獄深處。

“我還不能回去。”他說。“她是為我犯了這樣的罪。我怎麼能在天上高高地俯瞰她受苦。”

“遊戲結束了。”她說。“彩夕有她自己的宿命。她沒有為所做的一切後悔。也不會怪你離她而去。”

他卻笑笑。“我要等她離開地獄、重回人間。直到她得到幸福。我才回去。”

“炎韻……炎韻。”她跺跺腳。第一次如此煩躁。

為什麼她不能瀟灑地撇下他。獨自迴天上。為什麼他愛的偏偏是彩夕。彩夕。像她的家人、姐妹一樣的彩夕。唯一一個讓她深深喜愛的凡人……

她最愛的星。愛上了她最愛的凡人。她又該何去何從。最後。她推開父親的手。卻從閻羅大王手中接過“卞城王”的令牌。

“你太任性了。”父親很不高興地皺起眉頭。“為了讓你順利迴歸天上。你在人間的一生。列月華的一生。都已經好好地寫入仙籙。你看看。你看看。‘列月華。神女’……現在你又要去當冥神。冥界工作人員名錄和仙籙會衝突。”

“那我不叫列月華了。”她繃著臉把列月華三個字一筆勾銷。看到冥界工作人員名錄上。有三個人姓樓、姓雪、姓蕭。她便大筆一揮。說:“以後我叫樓雪蕭。。冥神樓雪蕭。”

“你、你、你……你這是什麼態度。”父親氣得直跳腳。“我們天庭哪裡不好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假期;食宿免費。隨時供應瓊漿玉液、瓊樓玉宇;不定期舉辦各種大型娛樂活動。附加豐厚的獎品。。你幹嘛非要到地獄。”

閻羅大王在一邊小聲嘀咕:“我們地獄的待遇也很優厚。”天帝立刻瞪了他一眼。轉而對女兒說:“你不就是不想嫁給龍族的皇子。這件事情我們可以商量嘛。”

“你別管我。我就是想在地獄待著。我……誰也不嫁。”她向父親嘆口氣。“我不想在天上俯瞰我關心的人。卻不能靠近他們。”

她的神情像月女神常羲一樣惆悵。像太陽女神羲何一樣堅決。天帝明白。這個女兒帶著生她、養她的兩位女神的特性。向前邁步便不肯回頭。他終於妥協。拎著仙籙悻悻走了。

從那以後。她在冥界等了兩千年。等到了炎韻再一次誕生。等到了彩夕從地獄回到人間……她又出現在他們身邊。比薇香更早出現在靜潮身邊。比靜潮更早出現在薇香身邊。她像上一次一樣。又深深地喜愛這兩個人。他也像上一次一樣。從第一次見面就在心裡放了薇香。

最後一圈漣漪歸於平靜。

樓雪蕭靜靜地站在水面。眼淚已經止住。

水上忽生一陣清風。吹散了迷霧。

“這一次。她還是不會幸福。他還是不會回到天上。”一個細微的聲音隨風而來。吹得她瑟瑟發抖。

湖水是她深沉的內心。漣漪是她的回憶。霧是她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緒。涼風是她內心的聲音。。她殘留的預知能力。又在告訴她一個不可變的未來。

一道白練直掛山間。遙遙看去。翠葉青蔥欲滴。飛虹縹緲絢麗。襯得瀑布皓然如雪。玉龍下山般的水勢宛轉到這座小亭。早已流盡了囂張。只剩一縷溫順。悠然向東。聚成一泓深碧。

狐狸在潭邊尋些白草紅花。扔在潭裡逗魚。蜥蜴爬在亭邊的大樹上登高乘涼。薇香和靜潮在亭中烹了好茶。一邊對飲一邊閒聊。

“這些日子謝謝你陪我四處散心。”靜潮說。

薇香偏著頭。爽朗地笑笑。說:“我也要謝謝你陪我四處尋找七星杯。”

靜潮放下茶杯。感慨道:“沒有姐姐的家。看起來總是蕭條冷落。雖然知道她有一個很好的歸宿。但仍然覺得獨自留在人間的我十分孤單。薇香。你從小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不會寂寞嗎。”

薇香聳聳肩。裝作若無其事。“我。我有小留陪伴。黑白無常時不時跑去看我。向我通報我爸媽在冥界的最新情況。還有老闆。她也常探望我。”

靜潮輕輕蹙眉。說:“自從我姐姐死後。老闆一次也沒出現。”

“也許。她是怕看到你難過的樣子。”

薇香垂下頭。凝視杯中的茶葉。緩緩道:“我一直以為。我是她最偏愛的城隍代理人。現在我才知道。產生這種自大的念頭。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和你在一起的情形。你才是她最關愛的。。在潯江那次。她不想讓你的母親有危險。才讓我處理。當你冷冷地向她告別時。她那種神情。我不會忘記。這次也一樣。清明那天。她告訴我靜汐會有危險。而她會出手阻止。她對靜汐並沒有特別的偏心。她之所以要對抗命運。因為靜汐是你的姐姐……”

“薇香。”靜潮詫異地打斷薇香的話。“你在說什麼呀。老闆是冥神。而我們不過是人。”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薇香。又說:“而且。你以為我是她最偏愛的城隍代理人。是因為你從沒有見過她和其他代理人在一起。也許她對別人。比對我們倆都要好。”

薇香呵呵一笑。“也對。不提這些了。難得有好景好茶。今天一定要盡興而歸。”

“說實話。我很高興。”靜潮看著薇香的眼睛。帶著笑意。認真地說。“我很高興你在提起老闆和我的時候。那麼介意。”

“少臭美了。”蜥蜴小留不知什麼時候從樹上溜下來。哼哼唧唧地潑冷水。“我們薇香得知你能看到黑白無常的時候。比這還介意呢。難不成她為了黑白無常跟你吃醋。”

薇香繃著臉拎起蜥蜴的尾巴一扔。把它扔進旁邊的水潭裡。

“別聽它胡說八道。”她的臉微微一紅。埋頭斟茶。“我們繼續喝茶。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