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2)

作者:煌瑛

月華不能算一個可愛的孩子。蓮師按照習慣,將找到她的那天當作她八歲生日——又一次用了玄鬥齋的吉數,顯然比月華的實際年齡大一些。可月華的表現卻比八歲的孩子老成得多。應該說,太老成了,真的像借宿了孩童身體的精魅。

即使性格截然不同,彩夕仍與月華情同手足。彩夕記得自己有個親妹妹,走散時妹妹仍在襁褓。也許就是月華呢?她也是失去真名的人。

兩年之後,月華遠遠超越了彩夕。不,並不是在兩年之後才發生的,只是那時候明明白白地表現出來。要追問月華什麼時候後來居上……應該是在出生那天吧。天賦這種東西,是為了實現命運的安排而降臨,不是為了獎勵勤奮者。

月華天生有預言的天賦,似乎天地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全天下的事情,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她都瞭如指掌,能力堪出蓮師之右。這一點彩夕無論如何做不到,彩夕只是一個凡人。天道酬犒她的勤奮,只能讓勤奮的顏彩夕比懶惰的顏彩夕優秀,卻不能讓她超越天才列月華。

月華熱衷於為大小國君們獻計獻策,在幕後操縱天下大局。彩夕有時忍不住驚歎:命運簡直像是月華的創作,她不僅熟悉自己的作品,而且還在孜孜不倦地譜寫新篇。不過彩夕不知道這有什麼樂趣。世人的觀念顯然和她的看法大相徑庭,已將月華視為玄鬥齋的下一個女主人。

蓮師喜愛月華,但更偏愛彩夕。月華讓蓮師嫉妒。沒錯,嫉妒。蓮師是女巫,不是聖人。窺探宿命是每個女巫的嚮往,沒有聖人的胸襟,就沒法剋制嫉妒。對彩夕,蓮師卻抱著更具母性的關愛。畢竟顏彩夕只是一個勤奮的學生。

“如果她喜歡,就讓她成為玄鬥齋的下任主人,為權貴們預言,讓天下去驚歎吧。”蓮師語重心長地安慰彩夕,“不需要同她爭什麼。我同我自己的師妹爭來爭去,得到‘星’這個字,但真正的配得上這個字,是在看破之後。而看破之後,又覺得凡塵中的事根本沒有一件值得如此爭奪。”

她深深地陷入沉思,難以理清的回憶仍在糾纏她。過了好久,她嘆口氣說:“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一點就知道,神授之名縱然珍貴,卻未必是祝福。我師妹鹿晚萍當初輸給我,後來就離開玄鬥齋嫁人,生兒育女。我有時想,也許上天更愛她,所以放過她,把這段宿命留給我。也許上天偏愛你,才派來月華。”

玄鬥齋不禁止女巫成婚,但齋中有自己的規矩。女巫們相信,萬物的得失都是相衡的,她們得到玄鬥齋的智慧時,也得到了鬼神賜予的力量,必須將自己的一部分奉獻出去,保持得失的守恆。通常她們選擇將畢生與玄鬥齋融為一體,得到智慧和神通,也貢獻智慧和神通。如果她們決定從這個整體中抽離,就必須交出身體和靈魂的一部分,把她們得到的東西退回。

女巫們認為女性的第一個孩子吸收了她們身體和靈魂的精髓。如果女巫決定離開,必須讓自己的頭生子女飲下咒水,無論身處何處,都要接受玄鬥女巫的差遣,終生為奴。當日去迎接彩夕的黑衣騎士們有老有少,都是這般身世。

為了自己的愛情,犧牲孩子的一生,蓮師沒有這種勇氣,至今不肯親近紅塵。不過彩夕這些年親眼目睹數名女巫離開,明知要犧牲頭生子仍舊狠下心來,可見人間煙火的誘惑多麼強烈。

彩夕不知道自己日後會做出何種選擇,但她既然得到蓮師的暗示,便更加淡然無爭,每日鑽研她喜歡的機關術數,樂此不疲。

當真如此下去,她將作為一個不平凡的凡人終老,也就不會有那樣激烈的一生。

事情的發生非常突然,又彷彿是自然而然。彩夕十七歲時,愛上一個男人。

每個女人,即使她是女巫,也會在生命當中愛上一個人。這個人讓她發現自己心裡還有這樣一部分,之前從沒注意到,現在忽然醒了,爆發出難以遏制的力量,教她相思,惆悵,患得患失。而鳳炎教給彩夕的更多——彩夕學會了默默隱瞞她的感情。月華也愛著同一個男人。

競爭沒有意義。彩夕萌生了這念頭之後,面對鳳炎的熱情,悄然地隱藏在迴避之中,用盡全力、親手扼住自己的心。

直到她失去他,她才真正明白,心中的那一部分究竟有多強的力量。扼不住,撲不滅,甚至反撲過來,讓她一再後悔:本來能夠屬於兩人的寶貴時間,竟然浪費在無用而愚蠢的隱忍上。

他教不知畏懼、不懂死亡的彩夕知道,死亡究竟是一件多麼悲哀的事。

鳳炎不會回來了,他的音容笑貌只在記憶裡,不會再多對她喚一聲、說一句。他的喜怒哀樂只剩過去那些印象,不會讓她有驚喜的新發現。她後悔沒有認認真真記取他一萬種微笑、一萬種著惱、一萬種溫言軟語、一萬種揶揄玩笑……沒有十萬百萬個他陪著,她的餘生要怎麼度過呢?

和失蹤的父母妹妹不同,和她見過的所有人不同——不能再見到他,足以摧毀彩夕。而內疚在這份痛苦上落井下石,給她更重的打擊。

他是為她而死。代替她,被“預言師”之名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