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5)
作為凡人終老,是不是會更好呢?
顏彩夕第一次想這問題,是在蓮師的窗外。
不要說出來,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悄然地隱藏身份,應該不會有問題吧?迄今為止,她不是很擅長隱藏嗎?她把對鳳炎的心意藏得多嚴密……
“彩夕?為什麼不進來?”蓮師發現她在窗上的影子。彩夕知道藏不住了,她不會對蓮師說謊。
蓮師正在收拾行裝。彩夕奇道:“蓮師,您要去哪裡?”
“避難。”蓮師從容地回答,“玄鬥齋大難臨頭,我們全部要走。”
“您算到了……”
“雖然不知他們是為了什麼。”蓮師眉宇間還留著困惑,搖頭道:“原因不外乎愚蠢和癲狂。也許又有人以為,以女巫的血肉作為犧牲,就能逆天改運。”
彩夕知道蓮師沒有說對,也沒有算出真正的緣由。但她情願這樣逃走,和同伴們藏匿到更深的山谷中。“月華也一起走嗎?”
“當然。我已經捎話給她,讓她到隱秘地點會和。”蓮師口吻堅決,“玄鬥齋所有女巫,全部要從世人眼中銷聲匿跡。過一段時間,風波平靜再做其他考慮。”
彩夕恭敬領命,收拾自己的行裝,同玄鬥齋所有人踏著月色逃遁。在蓮師所說的隱秘地點,一行人看到了等候在那裡的月華和鳳炎。
鳳炎帶著一隊精銳保護月華前來。彩夕刻意躲在人群之中,避開他們。
躲開他們的不僅僅是顏彩夕,還是預言師。她既然知道一切,更無法縱容自己插入他們中間。可是他執意追到她的身邊。
“彩夕,你跟我走吧。”他急切地說,“我來保護你,你不需要躲著任何人。”
彩夕迫使自己的臉轉向別處,卻看見蓮師的表情。蓮師彷彿在鼓勵她,讓她和鳳炎一起走。
蓮師對兩個弟子一向如此,讓月華得到女巫蓮星得到的一切,讓彩夕得到女人蓮香雪從未得到的。然而彩夕無法接受蓮師的好意。
也許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去接受鳳炎的愛意,但她還是轉身走開了,不回頭去看。“彩夕!”他懊喪而難過地喊她,她裝作沒有聽見。
黑衣騎士們護衛玄鬥齋成員向險峻的山脊攀登。女巫們的沉默讓旅途變得神秘而沉重。翻過山,還有更多人跡罕至的山谷等待她們,她們將停留在其中一處,變成傳說,不知何年何月再現人間。
鳳炎不屈不撓地帶領自己的衛隊跟隨左右。大家都知道他不是跟著他們,他只是跟著一個女人,但那女人卻對他不聞不問,毅然決然地走向與世隔絕的地方。女巫當中竟然有這樣一個女巫,而她的身邊竟然有這樣一個男人……他們兩人的腳步讓女巫們的旅程變得哀傷。
彩夕首先無法承受這份靜靜的哀傷,輕聲問蓮師:“預言師真能看到一切嗎?”
“據我所知,是的。”
“有沒有什麼人的命運,是預言師也無法看透呢?”
“這……從未聽說。”蓮師說,“自己的宿命一定看不到吧,不然過往的預言師就不會死於非命。”
“還有其他什麼人,是他們看不到的嗎?”
“為什麼想起這些呢?”
彩夕咬住嘴唇沒回答。也許她這凡人太缺乏天資,即便成為預言師,仍然有很多事情在她眼前一團模糊,霧裡看花終隔一層,霧卻越積越濃。蓮師和鳳炎深深地隱藏在霧裡,彩夕看不到他們的去路。
鳳炎計程車兵先發現了險情,第一時間發出警訊。
“有人追蹤,人數不多。”鳳炎沉著地警示女巫們,“你們尋找藏身之處。”
陡峭崎嶇的山道上,哪裡有藏身處呢。女巫們面面相覷時,夜騎的燈火飛快地沿著山路而來,沒有馬蹄聲,但速度快得驚人。“妖化的馬!”鳳炎計程車兵同黑衣騎士們立刻抽出彎刀,嚴陣以待。但頃刻之間,眾人動彈不得。
“妖術。”蓮師露出少有的為難神色。她是一個不越界的女巫,從不使用先師們傳授的役使妖魔的方法,此時此刻卻讓自己陷入被動。
月華是唯一行動如常的,她喚來自己的四位青鳥使者,聽她差遣的精靈卻難以保護所有人。
“小小飛鳥也想逞強?”對方頭目放聲大笑,三隻狼妖如狂風肆虐,席捲而過時將青鳥使者個個重傷。
“山神何在?”月華動了怒意,呼喚山中神祇。敵人卻冷冷擲下一尊石像頭顱,道:“不必喊了,他已破散。能夠呼喚山神,難道你就是預言師嗎?”
“預言師?”蓮師恍然大悟,“你們以為玄鬥齋出現預言師?”
冷傲的敵人不理會她,揮鞭指向女巫們,向部下道:“全部帶走。”話音未落,一道細細的清光破空而來。狼妖們躍起阻攔,卻被光芒擊碎。
片刻之前囂張的頭目驚慌失措,揮刀去擋。但光芒是無形的,絕非刀劍能夠斬斷。如絲又如箭的清光不偏不倚射中他的眉心。霎時之間,千萬道清光從天而降,彷彿一簇密集的銀針之雨,將妖化的馬和馬上的妖魔們悉數獵殺。
蓮師悚然變色,喃喃道:“玄絹的絲……是她來了。”
“是我來了。”青衣老婦人端坐大蛇眉間,由白蛇妖馱著來到女巫們面前。“白綾,放我下來。”她輕聲吩咐,白蛇便乖乖照辦,而後化身為老婦的白衣侍女,同黑衣、紅衣兩名女子一道冷冷地盯著女巫們。
彩夕看著這個老年女巫,霎時知道她是誰:蓮師的師妹鹿晚萍。在她身後的三個馴妖是鯉魚紅繰,白蛇白綾,蜘蛛玄絹。正是玄絹的絲,殺死齊宮隊伍。
同時她也知道鹿晚萍為何而來。女妖們身後的青花馬,馱著即將被改變命運的楚國貴婦人。
“風荷?”月華驚道,“你怎麼會?”
貴婦人沒說話,傾城的容貌與今晚的山景宛如絕配,同樣陰沉、冰冷。左風荷的眼睛裡沒有光,當她注視一個人,那雙眼就像在輕而易舉地吞噬對方的生命之火,讓被她盯住的人渾身戰慄。
“你們,誰是預言師?”她開口說話,從容的聲音比剛才兇悍的敵人更加陰森。“誰是預言師,走出來。”
月華奇道:“為什麼你們今晚都來尋找預言師?”
“預言師再度現世了。”風荷淡淡地說,“你沒有算到這件事吧。”
月華飛快地在心裡掐算,立刻有了答案。“你來阻止預言師改變天命?”
“是的。預言師,走出來,讓我知道你是誰,為什麼要改變我們的宿命。”
彩夕沒有動,她也看到了蓮師說過的另一個未來。蓮師說過的看不清的奇怪東西,彩夕也看不分明。天命被篡改了,可是她對天命毫無興趣。她不想暴露自己。
“不願意承認……那就沒有辦法了。”風荷垂下眼睛,輕聲對鹿晚萍說,“殺掉。”
“殺掉?”鹿晚萍始料未及,怔住不動。
“出現在這裡的皆有可能是預言師。不能放過。”風荷伸手指向女巫們,還有黑衣騎士和鳳炎的隊伍。“全部殺掉。”
“你瘋了嗎?”彩夕忍不住出聲質問,“為一個無稽之談輕賤數十人的性命,天命若歸你,倒真是匪夷所思!”
左風荷不理會她,對鹿晚萍道:“趁她們所中妖術尚未解除,動手吧,還猶豫什麼?”
鹿晚萍奉勸道:“夫人,預言師不斷尋找宿體,片刻也不會停歇。若在此地殺死它,它立刻又去找下一個身體,我們還要費更多力氣追尋。何不將他們統統囚禁,慢慢找出預言師呢?”
左風荷不慌不忙地回答:“據說預言師從不在同一個物種當中出現兩次。這次的預言師是個人,下次不知是什麼。人有能力改變天命,花草魚蟲、飛禽走獸也有能力阻撓我嗎?我要殺了這個人,賭下一個預言師改不了我的命。夜長夢多,現在就動手。”
“住手!”月華又驚又怒,壓低聲音道:“風荷,你敢傷害他們任何一個,我絕不會坐視不管。”
左風荷抬起手臂,手臂上裝著她的袖弩。沒有任何示警,箭光閃爍,眨眼釘入月華前胸。貴婦人搖頭嘆息:“你又來了——好像人人都該聽你的,好像只有你知道我們該怎麼活下去。高高在上的女巫,我討厭你很久了。”
“放過他們。我跟你走。我就是預言師。”蓮師忽然開口。
彩夕不由自主地叫道:“蓮師!”
“天命不會屬於你和星鈞。”蓮師安穩地說,“你們為了所謂的大義,過界了。逼死髮妻的男人和弒父的女人,天命不會屬於你們。”
“就為了這些?”左風荷的眉毛輕輕抽搐,冰冷的口氣中夾雜了憤慨,“那你要天命屬於誰?請問這世上哪個王的雙手潔白無瑕?”
蓮師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你呀你,穿上華麗的衣服仍然是隻懂得殺人的刺客,你怎麼可能明白?”
第二支箭刺入蓮師的喉頭。“蓮師!”彩夕和月華異口同聲叫起來,眼睜睜看著蓮師仰面倒在地上。
鹿晚萍看著她數十年的宿敵就這樣死去,默默地說不出話,垂下頭默哀似的靜了一會兒,說:“夫人,事情了結了。”
“不。”左風荷向她冷笑,“你看不出她在說謊嗎?”
月華一手捂著胸前的血漬,睜著悲憤的眼睛瞪向左風荷。藉助月光的力量,她召來星鈞的影像。若問世上有誰能夠讓殺戮中的風荷停下來,唯有她的丈夫。
“夠了風荷。”地面升起淺淡的白影,男人的形象漸漸清晰。“天命要怎麼樣,就由它去吧。我們仍然可以過我們的日子。”
“已經沒有‘我們的日子’了。”風荷望向他時,眼中有了光,悽悽艾艾地跳動著。“‘我們的日子’從來沒有來過,霧萋死後,它永遠不會來了。”
男人的影子帶著傷感而憐愛的神氣望著她。風荷緊緊地握住韁繩,似乎渾身的力氣都用在雙手上。“我知道你愛我,可是我已經不能擁有你全部的心了。那麼至少要締造一樣東西,讓我們共同擁有,共同珍惜。”她聲音苦澀,笑容更加苦澀,“這樣東西必須足夠珍貴,珍貴得讓你無暇頻頻回顧你的過去。必須足夠複雜、足夠沉重,你一個人無法承擔,需要我在你身邊分擔。這樣東西,只能是一個全新的、廣闊的國家。”
她說話時,有幾名士兵和騎士從法術中解脫,或者逃命,或者試圖攻擊風荷。但鹿晚萍的三個馴妖輕易將他們制住。彩夕也重獲自由,跪到蓮師的遺體旁。
蓮師氣息全無,臉上的神色卻坦然無憾。
“只有你是玄鬥齋的主人,星字的繼承人。”彩夕落淚為她闔上雙眼,“無論當初是用怎樣的手段贏得這個字,今時今日你師妹已經無法同你媲美。無人能同你媲美。”
“鹿晚萍你還在等什麼?女巫無法承受殺人的罪孽?那就把你的馴妖暫交給我!”風荷大喝的瞬間,鹿晚萍心神動搖,馴妖體會主人心意,自動向風荷屈膝。“一個也不留,全部殺掉。”風荷厲聲說出這話,紅繰的水、白綾的毒、玄絹的絲齊齊襲來。
“誰來幫我?”彩夕抱著蓮師的屍身,仰面向夜空大喊:“世間一切妖魔,我用你們的未來交換!誰在今夜救助我,我就用這條性命破解天機,告訴它命運,改變它的未來!”
“此話當真?!”當即從雲層中傳來滾滾雷聲,龐然大物從天而降,輕易將鹿晚萍的三個馴妖攥在手心。“預言師,你不要食言!”它車輪般的碩大眼睛炯炯有神,渴切地盯住彩夕。
“絕不食言。”彩夕咬牙切齒,“讓這女人為蓮師的性命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