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2)
“我真的不是粗心大意弄壞的,你幫我修補一下嘛!”唧唧喳喳的薇香坐在正在看時裝雜誌的山神身邊,軟磨硬纏了許久,山神就是不給她修補捕妖網。他一邊把雜誌上的服裝變到自己身上,一邊不高興地嘀咕:“難得我心血來潮送給你一個好東西,你竟然這麼快就弄破——不管不管。小孩子弄壞了玩具還要被爸媽訓斥呢!我沒代替你爸教訓你,已經網開一面啦!”
“山神大人,我不知道那個被捕的妖怪那麼厲害嘛!居然輕易把捕妖網撕破……”
“不知道對方的底細就扔出捕妖網,這是你的不對。這件事情不許再提!”山神擺擺手,迅速換個話題:“上次你託我打聽的杯子,有點著落。”
“哦?”薇香的眼睛一亮,“快說來聽聽!”
山神把雜誌放在一邊,摸著下巴說:“我是聽搬來這裡的黃鼠狼說的。它是聽它老家的老鼠朋友說的——它的老家有個很大的墓,裡面有很多好東西。其中有一隻古怪的杯子,只要靠近就會難過得想發瘋。那隻老鼠曾經參與一次盜墓,就是把這個杯子從墓裡運出來。”
薇香有些詫異,忙問:“是什麼人要這杯子?”
“據說是一頭狼和一隻孔雀。他們兩個還嘰裡咕嚕說了好多話,這隻老鼠沒聽明白。它又是個文盲,只知道杯子上刻了畫和字,卻說不清是什麼。” 山神撓撓頭,說:“據這隻老鼠說,那個狼和孔雀好像是收集杯子的愛好者,攢了五個破杯子。”
“五個?!”薇香一聲驚呼:“怪不得我到現在一個沒找到——生意都給他們搶了!”她轉念一想,又嘿嘿笑道:“也好!等他們集齊了,我直接找上門。”
“關於剩下那兩個杯子,也有一點訊息。”山神故意賣個關子,慢悠悠道:“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明年想換幾種新時裝雜誌看看,這幾種越來越差勁。”
薇香急忙點頭:“好說好說。你的閱讀品味提高了,這是好事情。來講講那兩個杯子的下落。”
山神不慌不忙地回答:“靜潮的城市要舉辦文物展。它們會在那裡出現——這是南風告訴我的。”他別有用心地朝薇香擠擠眼睛,“現在你有一個很好的理由去探望他。”
“沒理由我就不能去嗎?”薇香哼一聲,紅著臉跑開了。
“兩人相處這麼久,被別人一說還會臉紅吶!”山神嘿嘿一笑,又埋頭看他的時裝雜誌。
那天晚上,薇香盤起長髮,挽著靜潮的手臂出現在展廳門口。
她穿的是一條靜汐留下的長裙。靜潮極力堅持要送她一件新的,但薇香想穿這一條——對古董有著專業眼光的靜汐,曾經在無數個展會上光彩奪目,今晚是第一個她不能參加的盛會。薇香希望她的樣子至少可以讓人們不要忘了那位年紀輕輕便香消玉隕的美人。
然而,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她穿了一件舊長裙。
藉助了遁地符的神奇,她在短短時間內跨越千里,依舊神采奕奕。她的臉龐是少見的精緻美麗,氣質是都市中難得一遇的清靈,當她出現在眾人面前,不知多少人在心裡暗歎一聲“啊呀”,立時心折。她靈動的黑眸閃爍點點寒星,目光卻不在任何人身邊停留,讓那些企圖吸引她注意力的人們垂頭喪氣。
展覽的主辦人大步走向靜潮,熱情地伸出手:“原先生!歡迎光臨!”
薇香好奇地上下打量這個老人:他相貌堂堂,穿了一身裁剪合宜的西裝,顯得容光煥發,看來不過五十歲左右。他和靜潮寒暄幾句,對靜汐表示哀悼和惋惜。他看了薇香幾眼,難掩讚賞的神情。“原小姐也有一條一樣的裙子。”他說,“我第一次在這裡辦展覽時,她穿著那條裙子在臺上致賀辭。”
薇香點點頭,露出感激的微笑。
“這是本地知名的收藏家李先生。”靜潮為他們相互介紹,“這位是龍小姐,她開一家古董店,對展會上的古杯很感興趣。”
李先生友好地和薇香握手,直率地問:“我對本地的古董店十分熟悉,不知龍小姐是誰家掌櫃?”
“小店溪月堂,不在本地。”薇香謙虛地回答,“這次是特意來看那些古杯。”
李先生眼睛亮了,脫口而出:“溪月堂?傳說擁有數百年曆史、‘奇珍只賣有緣人’的溪月堂?我一直很想登門拜訪,只是一向難以抽身。”
這也是沒緣分的一種表現方式——薇香心裡這樣說,臉上還是掛著謙和的笑容。李先生向身後做個手勢,立刻有負責人員送上一本印刷精美的圖冊。“請隨意看看。”他誠懇地說,“我還要去招呼朋友,一會兒定要和龍小姐詳談。”
薇香隨意翻了翻圖冊,拉著靜潮的手臂往裡走:“我們進去看!”
“好呀……”靜潮聳聳肩,看起來興致不高。“其實,每次我姐姐拖我來展覽會或是拍賣會,我都會睡著,讓她覺得很沒面子。”
“那麼吵,你怎麼睡著的?”薇香瞥了他一眼。“在我們家,必須用嚴格的規則管制那些古董,不然他們會吵吵嚷嚷讓人不得清淨。”
“管制——誰?”靜潮比她還吃驚。
他們走入展廳時,薇香一手攙著靜潮,一手指向那些趴在古鼎上高歌、坐在古盤上聊天、跪在古梳妝檯前顧影自憐、臥在古碗裡呼呼大睡鼾聲如雷、站在花瓶上吵架……的精靈們,悻悻地說:“當然就是他們的同類!這些傢伙,活得越久越有說不完的話。要不是我家奉行魔鬼式管理,倉庫肯定比菜市場還吵鬧。”
“這上面有什麼東西嗎?”迷惘的靜潮把臉湊近最近的玻璃櫃。
裡面擺著一株瑪瑙樹,樹上坐著年邁的白鬍子精靈,正頑皮地衝靜潮扮鬼臉。“就是他啊!”薇香也向那個精靈老爺爺吐吐舌頭,恍然大悟:“原來你看不見!哈哈——終於發現我能看見而你看不見的東西了。”她揚揚自得地叉著腰,衝靜潮笑笑:“扳回一局。要是你連黑白無常也看不見,我就大獲全勝了。”
“真不明白你想和我比什麼……”靜潮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這時,展廳中忽然暗下來,燈光集中在大廳中央的圓形臺上。主持人充滿激情地向大家介紹舉辦這次個人藏品展的李先生,以及他最近收藏的一對青銅杯。
薇香全身貫注地看著李先生拿出一個大錦盒,他把盒中的青銅杯向眾人展示時,她卻忍不住“咦”一聲,向身邊的靜潮小聲說:“好奇怪,上面沒有精靈!難道是贗品?”
“真品上都有精靈嗎?”靜潮一邊拉著薇香向圓臺靠近,一邊壓低聲音問。
“上年代的東西,一般都有精靈守護。”薇香從手袋中摸出一塊像眼鏡片似的圓水晶,透過它看著那對杯子,不禁蹙眉:“上面凝集了顏色很難看的靈氣,跟怨氣有點接近。這麼差的條件沒法供精靈生活。呀?”她說著說著驚噫一聲,發現空氣中流動著另外一縷妖異的色彩。
靜潮皺著眉,銳利的眼神從賓客中掃過,“有異常的寒意——是妖怪。”
“寒意?”薇香一面持著水晶片緩緩搜尋,一面感受著周遭的溫度。初夏的夜總是這樣充滿令人舒服的涼爽,並沒有不合時宜的奇寒。
靜潮的目光仍在賓客間徘徊,口中卻不忘小聲打趣:“哈哈,我又扳回一局——妖怪身上帶著特別的陰冷,像觸手一樣在空氣中飄搖。皮膚偶爾碰到,會難受到心底。原來你不知道啊!”他說著,伸出手指在面前一點,“這裡,有一條冰涼的觸手。”
他沒有虛張聲勢。透過水晶,薇香看到他輕輕碰觸一縷鮮亮的湖藍色妖氣。妖氣上彷彿真的帶著寒意,讓他身子一顫。“算你厲害。”薇香撇撇嘴,把水晶收回手袋裡。在這個場合,拿著一片水晶在人群中晃來晃去並不合適。
靜潮的臉頰貼著那縷妖氣,順著冰冷的感覺往前走。薇香牽著他的手,手心傳來他越來越冷的體溫。
“靜潮!”她驚慌地搖搖他的臂膀,“算啦!還是我來找吧!”她一邊說,一邊在手袋裡翻找水晶。
“不必,我已經找到了。”靜潮向旁邊退一步,避開妖氣做個深呼吸。“她像大冰山一樣散發冷氣呢!可惜現在不是三伏天。”
順著他的目光,薇香看到一個穿著水藍色旗袍的女人:妖豔、時髦,一身閃耀的珠翠襯著濃妝豔抹的臉龐。
那女人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成為他們的目標,猶自熱情地與李先生攀談。一對古杯已被放入保全系統齊備的玻璃櫥,他們正站在櫥前高談闊論。女人的手不時在玻璃上指指點點,鮮紅的長指甲戳得玻璃叮叮有聲。
李先生涵養極好,況且這種豔俗的客人總是喜歡賣弄她們伶仃的常識,所以他只是面帶微笑,容忍她大放厥詞。末了,他沉悶的反應終於讓這位女士興趣索然,客套幾句,轉身走了。
薇香心中奇怪,再拿著水晶看櫃中的雙杯,上面已不見了難看的靈氣。
“被調換了!”她來不及細想女妖如何掉包,拉著靜潮急急忙忙去追。
豔麗的女妖走了一條偏僻的通道離開展覽中心。夜色中,她閃爍珠光的身影十分好認,薇香沒怎麼費勁便追著她來到一個冷清的街心公園。
女妖忽然停下來,回身對他們說:“追蹤的遊戲玩夠了嗎?”她又尖又細的聲音驟然在黑夜中響起,完全沒有女性的柔婉,有點嚇人。
薇香不為所動,從容地一笑,從手袋中扯出縛妖繩。“你這點小偷小摸的罪行不嚴重,放下杯子,我就讓你走。”
女妖咯咯嬌笑,渾身的珠光輕顫。她伸出雙手,手心託著那雙盛滿靈氣的杯子。“想要這個?”她看看薇香和靜潮,忽然把杯子向空中用力一拋,尖笑道:“追蹤的遊戲,我還沒有玩夠呢!想要就來追我呀!”說話間她一抖身子,簌地向夜空衝去,一對爪牢牢地抓住空中的杯子,展翅高飛。
月光下閃耀著豔麗的光彩,連薇香也為她美麗的翎毛讚歎:“竟然是隻公的……這麼漂亮的孔雀,專幹小偷小摸和男扮女裝的勾當,可惜!”她在手袋裡一摸,摸出一柄匕首,向空中一擲:“小留,咬它!”
匕首飛快地迴旋而上,嚓一聲割傷了孔雀的爪。孔雀尖厲地鳴叫一聲,杯子應聲而落。它想調頭去抓,那柄匕首卻再度迴轉而來,衝它的翅膀直刺。孔雀一驚,不甘心地在月色下撲稜著左躲右閃。它猶豫要不要俯衝去搶杯子的一剎那,映著月光的縛妖繩已經劃破夜風,緊緊捆住它的雙翅。
薇香把一對銅杯拿在手裡端詳時,靜潮拖著被縛妖繩五花大綁的孔雀走過來。“女人的手袋真是神奇!”他不住驚奇地咂嘴:“裡面有水晶、有縛妖繩,還有蜥蜴小留!”
“你以為這是普通的手袋?這是我最近從倉庫裡找到的百寶囊!我還帶了全套吃穿住行、休閒娛樂用品——還有春空!”薇香滿不在乎地伸手在手袋中一拎,拎出一隻毛茸茸的狐狸。她無視震驚的靜潮,對狐狸說:“春空,看著這隻鳥。它要是敢輕舉妄動,你就咬死它。”
“拜託,我們可以用文明的方式解決問題,不要總是咬啊咬——像原始人似的。”小留嘀咕一句,剛想提兩個建設性意見,卻見狐狸舔舔嘴巴,小聲建議:“為了杜絕後患,不如我現在就咬死它吧?”
“你這狐狸,怎麼沒有一點妖怪之愛?”薇香鄙視地看了它一眼,又在百寶囊中摸索。
“人家是肉食動物嘛!”狐狸隨口敷衍,一雙黑眼睛緊緊盯著孔雀,嚇得那隻鳥渾身哆嗦。
薇香不理它,向靜潮點頭道:“來幫忙!”
兩人一起從百寶囊中抽出一個大木盒。
靜潮不知道這是什麼,連委頓在地的孔雀也難掩好奇,哆嗦著偷窺。
薇香開啟盒子,把手中的杯與凹槽對比,分別放在刻有炎、月二字的槽中。“哈哈,一開張就集齊了將近三分之一,繼續努力!”她滿意地看著杯匣,又調轉目光,冷冷地注視著孔雀,說:“剩下的杯子,還要向你打聽呢!”
“你是誰?為什麼要收集七星杯?”孔雀躲避著狐狸貪婪的目光,瑟縮著問。
薇香撓撓頭,回答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收集。等我集齊了,大概就會有答案。”
“我不會把辛苦找到的東西輕易給你!”孔雀惡狠狠地哼一聲。
薇香用更加惡狠狠的腔調哼一聲,下令:“春空,咬它!”
狐狸毫不猶豫地向孔雀的喉嚨咬下去,薇香來不及阻止,就見眼前一道白光閃過,狐狸慘叫一聲滾在一旁,而縛妖繩捆綁的孔雀卻不見蹤跡。
“在那裡!”靜潮向遠處扔出吸妖符,卻只是徒勞地燃起一團青煙,沒有把妖怪吸入。
幾百米之外的月光下閃耀著一團白影——一隻個頭很大的純白色的狼咬著縛妖繩,拖著孔雀飛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跑得真快!”靜潮懊喪地甩手,無可奈何地自責道:“它只用一瞬就從百米之外飛奔過來。我才覺得有點寒意,它已經跑遠了!”
薇香已從百寶囊中摸出一塊琥珀,在春空的傷口上游移。那些傷口很快合攏,幾乎不留痕跡。“原來她還有同黨在附近,真是太大意了。”薇香埋怨自己一句,急忙把杯匣放入百寶囊,小心收好。
狐狸委屈地舔著自己剛剛癒合的傷口,恨恨地說:“我可以聞到她的血腥味!很快能追上!”
“那還等什麼?”薇香推了狐狸一把,責備它:“讓你咬它一口,嚇唬嚇唬它就好,你幹嘛咬它的要害?咬死怎麼辦?”
狐狸卜楞著腦袋,嘀咕道:“我媽就是這樣教我的!這麼多年都是這麼幹,突然讓我口下留情,至少要提前知會一聲啊!”
“以後拜託你偶爾用一下腦子。”薇香嘆口氣,“真不知道老闆為什麼讓我養你——難道是上輩子欠你幾年的伙食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