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緣十二:兩個千年】
『到了她所說的“再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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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有多遠。
他不知道。他也曾在黑暗中不斷前行。直到疲憊、直到心灰意懶。然而身邊始終是黑暗。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一千年前。一百年前。一個月前。昨天。
他不知道。只是。從那時起。他知道。。無論他怎樣走。只是在無限廣大的黑暗中的一點上徘徊。這是真正無邊的黑暗。沒有起點。沒有盡頭。這裡的時間彷彿永恆停留。昨天、一百年前、一千年前。都只是他面前的一瞬間。
“哥哥……”黑暗中傳來一聲溫柔的呼喚。
他坐在黑暗中。靜靜伸開手掌。一團柔和的青色光華從他掌心散開。照亮了他平和的面容。這團青色的光。彷彿是在漆黑的夜幕上點綴一顆美麗的星。很快。有人向這顆青色的引路星奔來。
“哥哥。”她帶著甜美的笑容坐在他身邊。“我給你帶來茶水和點心。你很久沒吃過。想念這味道嗎。”
很久沒吃過。他漠然地搖搖頭。上次品嚐地獄靈茶和地獄點心。彷彿還是方才發生的事情。在這時間靜止的地方。一百萬年前發生的事情也像是轉瞬之間。他可以毫不懷念。因為印象太清晰。也可以懷念一切。因為那些他記得清清楚楚的東西。早已在他沒留意時化為塵煙。
“紫夷。不要再來。”他冷漠地說。
她的出現只能不斷提醒他時間的逝去。索性讓他毫無知覺地沉浸在黑暗裡。不是更好嗎。
“可我想看看你。”紫夷埋頭斟茶。小聲說。“我想時常看看你的樣子。聽聽你的聲音。”
他從她手裡接過茶杯。一言不發。
“你放心。我一直很小心。不會讓別的官員發現。”紫夷託著腮。仔細地端詳他品茶的模樣。。從她上次離開。已經過了一百年。她知道他不喜歡自己常常來。她知道他不願意讓她的出現勾起他對時間的感覺。所以她要好好看著他。把他每個細微的表情記在心裡。記一百年。然後與他再見。
末了。他沉默地喝完茶。紫夷收起家當。努力微笑和他告別。
他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粗粗算計:這是她的第幾個牽強的微笑。十六個。十七個。自從他在黑暗中沉淪。她就時常這樣難過地微笑著來來去去。
他合上雙掌。再攤開時。手心騰起一個絕世無雙的曼妙身影。他看著這窈窕的可人。在心中嘆息:多麼純潔。多麼完美。她對世間的一切心懷憐憫。一朵花、一隻蟲也可以分享她的溫柔慈悲。。這是他愛的人……
心中忽然有個聲音不懷好意地提醒:“那麼那個總是和你作對、視人命如草芥的女人又是誰。”
他不為所動。仍是深情地凝望手心中完美的身影。
“那個踐踏生命的女人。才是你的妻子。”心中的聲音揶揄道。“你得到的。就是那個渾身沾著血腥的女人。”
“不是她的錯。”他心痛地攥緊拳。“她生在那樣一個弱肉強食的世間。所有的人都在踐踏別人的生命、踩著別人的骨骸活下去。不是她的錯。錯的是‘人’。錯的是那些以為殺戮就是世間第一法則的‘人’。那些與同類相殘的‘人’。”
“但是。為這一切付出代價的。卻是你。”心中那個惡毒的聲音說:“她還保留著高貴純潔在天上飄蕩。‘人’也在不斷地繁衍。把他們那些愚蠢的念頭代代相傳。相信了人世情緣的你。卻要在這個沒有盡頭的牢獄裡忍受沒有盡頭的懲罰。”
他咬緊牙。沉默不語。周遭又沉入無聲的黑暗。
“哇。這裡真黑。比關押我們的地方還要黑。”一個聲音唧唧喳喳地破壞了萬籟俱寂的莊嚴。
“有人嗎。”另一個聲音很不客氣地大聲問。
他在黑暗裡坐著。對這些闖入者不理不睬。
“好像沒有人……”第一個聲音壓低了。
第二個聲音提高了聲調:“不可能。我明明聽說。那個很厲害的人就在這裡。喂。。有沒有人。”
他們的喧譁終於讓他沉不住氣。他終於做出回應。但卻很不客氣。而且充滿苦澀和怨恨:“你們是什麼鬼東西。竟敢在這裡放肆。”
“呦。明明有人。剛才為什麼不答話嘛。”第一個聲音不滿地唧唧喳喳。但迅速就像被人卡住脖子一般。發出尖叫:“咿呀。你放開我。放開我。”
“這裡沒有‘人’。”他悅耳的聲音變得異常憤怒。“聽到沒有。沒有人。這裡沒有那種骯髒的東西。”
第二個聲音不屑地咂咂嘴。說:“哼。自己不過是個囚犯。還看不起‘人’哩。”它還沒有說完。就發出一聲慘叫。
第一個聲音馬上求饒。“好了。好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放開我們吧。況且。我們可以成為同伴呢。”
他的手稍微放鬆。口氣也緩和了一點:“同伴。你們也被關入這個十八層。”。。以後和這兩個聒噪的傢伙分享牢房。可有的受了。
“不是、不是。我們只是觀光客。”兩個闖入者從他手中掙脫。不住喘息。
他的眼睛輕輕一眯。“廢話少說。你們到底為什麼來。怎麼進來的。”紫夷有不受任何封印束縛的無形魂魄。世間像她這般的魂魄寥寥無幾。難道這兩個傢伙也有這樣的特質。
第一個聲音奸笑了兩聲。說:“想進來還不簡單。對守衛的小鬼施點法術。我們就進來了。”第二個聲音得意地說:“不過。進來不算本事。出去才算本事。”
“想咱們兩個。進進出出十幾回。本事嘛。嘿嘿。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第一個聲音討好地說:“這次。咱們想抬舉自己。煩請您老人家一起出去。讓我們見識見識您老人家的威風……”
“哼。”他有點動心。卻還在猶豫。“出了十八層能怎樣。還不是在冥界遊蕩。遲早要被關回來。”
“當然不是。”兩個聲音同時說:“不信。您弄點光。看看我們是誰。”
他沉默了一會兒。一團藍幽幽的光出現在黑暗中。
“嘿。不愧是您老人家……”第一個說話的出現在光芒裡。是一隻孔雀。“在重重封印的十八層還能釋放這麼厲害的幽力。”
“咱們這次可要仰仗您了。”第二個說話的是一隻白狼。
透過幽光。孔雀和白狼也看到了面前的男子。關押在地獄十八層最深處的囚徒。。一張蒼白俊美的面孔。一雙冷冷的眼眸。一對乾澀的……龍角。
“后羿的族人。”他傲慢地皺眉。似乎對這個結果不太滿意。“后羿的族人找我做什麼。”
“哎呀。”孔雀不屑地說:“幹嘛計較那麼多。您被剝奪了冥神的頭銜。和我們還不是一樣。都是不容於世間的妖怪。”
“您也憎恨骯髒的人類。不是嗎。”白狼不失時機地挑唆。“現在有個好機會。咱們大夥一起衝出去。在人類的地盤上鬧一鬧。不是很好嗎。”
“出去之後。要做什麼。”他幽深的眼睛閃過一絲兇惡的光。
“當然是讓那些愚蠢的人類也嚐嚐我們受的苦。”兩個妖精馬上附和道:“我們一族本來是為保護人類才得罪於天。卻落得如此下場。而您的遭遇更是令人不平。。您可是大名鼎鼎的初代拂水公啊。竟然就這樣被關了兩千年。”
“兩千年。”他心中一顫:原來已經過了那麼久……
“兩千年。”他唏噓一聲。“到了她所說的‘再見’的時候。”
跳、跳、再跳。再跳。好。再跳……
“大王。”安靜的閻羅寶殿上突然響起兩個異口同聲的聲音。驚得閻羅大王手一哆嗦。
“啊。。啊。不。不……不。”閻羅大王痛苦地抱住頭。眼睜睜看著水晶球上的小鬼掉入河裡。“騏輪。凌霄。你們為什麼在這時候出現。我馬上就要打破宋帝王創造的‘小鬼過河’紀錄了。”
冥界保衛科科長騏輪和平等王周凌霄一臉尷尬地佇立在殿中。冷汗滴答滴答往下淌。閻羅大王白了他們一眼。傷心地收起遊戲專用水晶球。沒好氣地問:“說吧。有什麼事。”
騏輪的神色更加難看。冷汗噼裡啪啦地落下來。
“我還不至於為了一個遊戲跟你過不去。不用怕成這樣吧。”閻羅大王嘀咕一句。聽到騏輪鼓起勇氣。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跑了。”
“誰跑了。”閻羅大王呼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難道是。無支祁……又跑了。”
“不不不。它還好好地在十六層。”周凌霄吞了吞口水。艱難地說:“這次是淨澤。”
“淨澤。十八層的淨澤。第一代拂水公敖淨澤。”閻羅大王一連問了幾個問題。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撓撓頭:“他這些年表現挺好啊。怎麼突然想跑呢。趕快抓回來。”
周凌霄無限為難地低頭看著腳尖。小聲說:“還有一件事情。。他把十八層打破了……修葺組已經在趕時間修復破洞。可是情況不太樂觀……”
“大王。”彷彿嫌閻羅大王不夠心煩。宋帝王安碧茵的身影出現在寶殿上。她一臉惶恐地稟報:“被搶了。宋帝殿收押妖獸軀體的倉庫被搶了。”
“啊。丟了什麼。”閻羅大王頭皮一麻。心中有個很不好的預感。
宋帝王深吸口氣。道:“守衛的小鬼說。淨澤帶著兩個妖怪。衝進倉庫。搶走了他的身體。”
閻羅大王臉色一變。“嘭”的坐在寶座上。向一邊值班的第一秘書妙瑩揮揮手說:“立刻釋出最高警戒。”
夏末正午時分。陽光懨懨地穿過林梢。落在重重覆葉上。林間一片潮潤悶熱。狐狸踏著苔蘚。繞著溫泉踱步。越來越不耐煩。“小留。你洗完了沒有。動作快點。我肚子餓。想吃午飯。”
數丈寬的池中。溫泉汩汩翻湧。幾步之間便是一片白霧蒙騰。狐狸探頭探腦。仍是看不清遠處的水面。“小留這傢伙。難道熱暈了。沉到池底了。不會淹死了吧。”它看看好不容易抖乾的皮毛。很不情願地跳入池中。劃啦幾下。忽然感到水波晃動。池中似乎浮起一個龐然大物。狐狸手忙腳亂地往回遊。迅速跳回地上。遠遠跑開。躲在大樹後偷偷觀望。“難不成溫泉裡有大型動物。把小留吃了。”它哆嗦著抖了一地水珠。又向後縮退幾分。
池面上隱隱出現一個黑影。白霧中亮起一對紅燈。緩緩向池邊劃來。
“春……空……”一聲沉悶的轟鳴穿過水汽。一個龐大的軀體“嘩啦啦”從池中跳出。踏在地面時。幾棵小樹隨之搖晃。“春空。你躲哪裡去了。周圍怎麼變小了。難道我的視力出了問題。”
張大嘴巴的狐狸從樹後不由自主地邁出。伸直脖子仰視面前的怪物。然後“咕”一聲吞了口水。四腳朝天暈倒了……
“給春空兩塊大的。。它畢竟是肉食動物。給小留三塊大的。。最近它長得很快。營養跟不上就麻煩了。給我三塊小的……”薇香把燉牛肉分別裝盤時。唏噓一聲:“誰讓我只是飯量正常的女人。”
她把一切準備妥當。左等右等不見春空和小留回來。薇香拿出表。眉頭皺了起來:“狐狸洗澡總是很費時間。但也不該超過兩個小時。今天怎麼回事。”她還沒嘀咕完。房門吱呀一聲開了。狐狸軟趴趴地撲倒在門邊。
“出了什麼事。”薇香急忙跑過去。把它抱起來。“暈湯。心臟病發。被妖怪襲擊。受傷。”
“不。都不是……”狐狸弱弱地仰起小腦袋。目光渙散。“薇香。我差點步上你老爸的後塵。因過度震驚而死。”
“我老爸不是‘嚇死’。是摔死的。”薇香糾正一番。往門外看看。“怎麼不見小留。你該不會是……肚子餓把小留吃了以後不舒服吧。”
狐狸掙扎著跳到地下。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兩步。回頭對薇香說:“它沒有狂性大發把我吃掉。我已經謝天謝地了。。那傢伙正在半瘋狂狀態中。你快跟我去瞧瞧。”
“小留狂性大發。”薇香瞪圓了眼睛。著實覺得不可思議:小留跟了她好些年。從來都是一派長輩的姿態。比她還懂道理。沒想到它也有失態的時候。薇香嘿嘿一笑。抄起她的小揹包。催促春空:“這可是難得的場面。快去看熱鬧留影紀念。”
春空顯然沒她這麼樂觀。魂不守舍地領著薇香走了不多久。來到後山的溫泉。
溫泉周圍水汽氤氳。不見什麼怪獸的蹤影。
“小留。”薇香大叫一聲。“你再不出來。今天午飯就沒你的份了。。三大塊燉牛肉啊。我勸你考慮清楚。趕快出來自首。”
“三大塊牛肉就引誘它自首。根本不夠啊……”狐狸哼一聲。
薇香卻理直氣壯:“它要是真的獸性大發。變成妖獸為非作歹。就算曾經是我的助手。我也得收服它才行啊。趕快自首才是正道。”
“誰變成妖獸為非作歹了。”泉水一陣咕嘟嘟的翻湧。兩道紅光穿透了白霧。“你說的不是我吧。”
薇香倒吸一口冷氣。往後退了一步。看著泉中騰起一個龐大黑影。
“小留。你變成龍了。龍就是這樣子。。”薇香咂巴咂巴嘴。難掩滿臉失望:“現實和我的想象相差好多啊。”
“薇香……這不是問題的重點吧。”小留的前爪揉了揉額頭。支起身。比百年老樹的樹梢還高。“貌似我現在的樣子就是一隻特大號、會站立的鱷魚。跟龍還相差十萬八千里。”它苦惱地託著腮坐在地上。尾巴仍然拖在溫泉裡。“這是不是進化的必經之路呢。難道我長成畸形。以後我住在哪裡。你那個小小的家顯然裝不下了……吃飯的問題怎麼解決呢。哎。。生活就是這麼現實。”
“你真是高瞻遠矚。”薇香走到它身邊。拍拍它一身的鱗甲。嘖嘖稱奇:“真想不到。。跳下水是蜥蜴。浮起來就是超級大鱷魚。”
小留嘆了口氣。吹得一排樹不住婆娑。“洗個澡就得了巨人症。誰也不能立刻接受。但一直沉浸在慌亂之中。更傻。”
“別擔心。我幫你打個電話諮詢一下。”薇香笑眯眯說。“但是……你得先變一部電話出來。你還會不會變。”
小留聳聳肩。身軀一縮。變成一個小屋。。裡面不僅有電話。還有擺放電話的小桌。桌上放著精緻的電話簿、紙和筆。桌邊還放著一把椅子。
“哇。。現在可以變電話亭。。你的神力明顯增長啦。”薇香雙眼放光。衝進小屋。坐在椅子上悠閒地撥了幾個號碼。話機中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您好。這裡是地獄通訊。工作投訴請撥一。危機舉報請撥二。地獄工作待遇諮詢請撥三。查詢最新地獄通告請撥四。查詢十八層服務專案請撥五。轉接請撥六。”
薇香滿懷期待地撥了“六”。一個謙謙有禮的聲音問:“請問您要轉接哪裡。”
“幫我接樓雪蕭。”薇香賊兮兮地衝春空笑笑。壓低聲音說:“我們以前都是單線聯絡。。她不告訴我號碼。也不告訴我她的工作部門。我也沒多餘的功夫耗費神力找她玩。今天沾小留的光。打過去嚇她一跳。”
春空撇嘴譏諷:“你真無聊。”
薇香討了個沒趣。低聲咕噥:“我是女人。就這點消遣。你不服氣。”
“這裡是卞城王殿。我是秘書翠墨。”那端傳來一個怏怏不樂的女聲。
薇香愣了一瞬。禮貌地說:“我想找樓雪蕭。”
“閻君現在不接聽。請稍後再撥。”
“閻、閻君。”薇香的笑容僵硬了。“樓雪蕭就是十殿閻王中的卞城王。。”
“你是哪位。”對方問。
薇香已經“咔噠”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樓雪蕭不知道冥界出了亂子。也不知道小留變成電話亭、薇香打電話到她的辦公室。她正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碟珍珠般圓滑的紅果子。用金針挑起。一粒一粒送到靜潮嘴邊。
靜潮閉著眼睛。仍是全無知覺。。從炎之杯破碎那一夜。他便昏迷。直至今日今時。
紅豆大小的果子一碰到他的嘴。立刻化為一絲晶瑩的液體。從他口唇的空隙流入。然而。縱是樓雪蕭毫不吝惜這些來自瑤池的寶貴果實。卻沒能讓他有絲毫起色。“真是怪了。”她翻開靜潮的眼瞼瞅瞅。又扳開他的口看了看。最後無可奈何地搖頭:“我能想的辦法都想盡。你為什麼還是不醒。”
她怔怔地看著靜潮出神。平地忽地起了一陣微風。。又有人來拜訪。樓雪蕭急忙在屋中隱去身形。
來人抱著一個罐子。樓雪蕭立刻聞出罐子裡是燉牛肉。訪客大約二十來歲。一張臉出奇的美麗。身材也窈窕纖妙。只是她背後那把巨大的劍有些嚇人。美人身後跟著一個十**歲的少年。相貌也十分引人注目。不過身後拖著一條毛茸茸的尾巴。是薇香……樓雪蕭嘆了口氣。
“薇香。我聞到樓雪蕭的氣息。”春空左右嗅了嗅。一眼看到桌上的紅色果實。“這是什麼東西。”他伸手去抓。卻被薇香制止。
“這是老闆留下的。你別亂動。”雖然說得大大咧咧。薇香的神色卻有些不快。她走到靜潮身邊。。他還是睡得那麼安詳。薇香看在眼裡卻很不高興。
“你快點醒來。”她用力掐住靜潮的臉。“有事沒事就昏迷。讓多少人跟著你操心。還好意思睡得這麼自在。”
“薇香。他的臉……要腫起來了。”巨大的劍嗡嗡直響。
薇香氣乎乎地鬆開手。“你再不醒來。我就當著你的面吃掉這罐牛肉。沒你的份。”說罷。她哼哼著去廚房加熱牛肉。
春空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轉。從金盤中挑起一枚紅果。放到嘴邊。。那美好的氣息立刻讓它大呼小叫:“樓雪蕭對靜潮真好。她從哪裡找來這種果實。分明不是人間的東西。吃了之後。世界好像變美好了……啊。啊。啊。。”
牛肉的香氣從廚房散發出來。薇香有點走神。她不高興地看著鍋子裡的牛肉。忽略了春空最後三聲詭異的嚎叫。
“人家是十殿閻王之一。真正的冥神。當然要什麼有什麼。想必他醒來。也瞧不上我這罐牛肉。。管他呢。大不了我自己吃個痛快。”她正發牢騷。忽然一雙有力的手臂環住她的肩頭。從背後將她緊緊抱住。
薇香心中一顫。一聲“靜潮”脫口而出。
身後的人用力抱著薇香。讓她無法掙脫。他溫柔地在她耳邊廝磨。他的呼吸讓薇香心慌意亂。“靜潮。你醒來了。”她問。
他的回答她卻聽不懂。。那是靜潮的聲音。說出的卻是另一種語言。古老的語言。失落多年的口音。雖然聽不懂他的語言。薇香卻聽懂了他低聲呢喃中的溫存:他在傾訴一段深深的衷情。那種柔情蜜意很容易分辨。
“靜潮……”薇香慌忙掙脫他的懷抱。直視著他的雙眼。。那是靜潮清澈的雙眼。含著柔情。眼角是他無限繾綣的笑意。然而這雙眼中看到的人。卻好像不是她、不是龍薇香。
他微微一笑。再次將她擁入懷中。不捨得放開。他不斷地在她耳邊低吟。她一個字也聽不懂。臉色愈加蒼白。
隱身佇立在門邊的樓雪蕭。卻聽懂了她在很多年前就熟悉的語言。他在說:“跨越千年的重逢。這一次我要讓你幸福。彩夕。這一次我會好好守住你的幸福。”他說得那麼深情。樓雪蕭不禁傷心欲絕。。那樣的目光。那樣的口吻。永遠只給彩夕。不會降臨在她身上。
薇香無法明白他的傾訴。忍無可忍地推開他。又揪住他的領口。一口氣大喊:“靜潮。原靜潮。你給我回來。我不要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我要原來那個原靜潮。”喊到後面已流出眼淚。
她的眼淚讓他慌亂。他不知她為何突然哭泣。笨手笨腳地為她拭淚。撫摸著她的臉龐不住安慰。。仍是那聽不懂的語言。
薇香隱約從他的口中聽到“彩夕”二字。恍然大悟。抬起顫巍巍的淚眼。“你是鳳炎……鳳炎。請你離開他的身體。我知道是你在霸佔靜潮的身體。你也該知道我不是你的顏彩夕。他也不是容納你的容器。”
神情錯愕的靜潮怔怔地看著她露出兇相。一臉不解。
“前世愛你的女人已經死了。我只是生在這世上的另一個女人。甚至連你的話都聽不懂。”薇香抹乾眼淚。微笑著說。“請你也迴歸該去的地方吧。”
他看著她。滿臉失望。。他是不是也聽不懂薇香的話。可是他卻笑了。微笑著向薇香閉上眼睛。神情中有一絲告別的決絕。然而這雙略帶憂傷的黑眸又睜開。彷彿還是捨不得。想再看她一眼。薇香伸開雙臂抱緊他。不忍心看那雙曾經夜夜出現在她夢中的明眸。哽咽著說:“再見。”
似乎聽懂了她的話。他嘆息一聲。幽幽的呼吸吹開了她耳邊的髮絲。
他們靜靜相擁。薇香不知自己在這段時間中懷抱怎樣的心情:是期待他說些什麼。還是怕他再一次說出那些令人費解的語言。
他的聲音再一次響起的時候。薇香懸著的心才落下。
“薇香。”他說。“牛肉糊了。”
樓雪蕭看著薇香端著一大盆燉牛肉走進來。香氣和焦味溢了滿屋。她看著薇香和靜潮。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麼滋味。終於掩上臉回冥界去了。
“好久沒吃過這麼好的菜。”靜潮由衷讚歎。看了薇香一眼。“沒想到你會千里迢迢送燉牛肉給我。”
“是附帶燒烤效果的燉牛肉。”春空不失時機地揶揄。“這盆焦牛肉。比仙果還有效呢。”
薇香紅著臉。一言不發。
他們在飯桌上其樂融融。都沒有注意這一夜的天空。事實上。這兩位城隍代理人都不懂天象。沒有夜觀天象的習慣。而那些特意去看的人又沒有一雙洞幽貫冥的眼睛。或是不在能看到異象的方位。所以幾乎沒有人發現。。一道不祥的青色的長影從空中飛過。飛向大地西北。
那是一塊枯澀的土地。一眼望去不見綠意。沙漠。這是人類一直渴望征服的險地。在人和沙漠的較量中。失敗的人只有死。這個勘探者失敗了。瀕死之際。看到眼前那條從天而降的青龍時。他不能肯定那是不是幻覺。但這最後的奇遇卻讓他有機會在地獄會見幽冥世界的大頭目。。閻羅大王。
“你確定那是一條青色的龍。不是白的、黑的、紅的。”宛如大型雕塑一般的閻羅大王鄭重地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勘探者舔舔嘴唇。答道:“我不是色盲。”
閻羅大王的手指不安地在桌面上敲擊。揮揮手打發了勘探者。苦惱地撓頭自語:“如果是淨澤。他跑到沙漠裡幹嘛呢。他又不能在那裡活下去……先不想那麼多。騏輪。帶得力的屬員去追捕他。”
沙漠之下。有很久之前被埋沒的城市。
淨澤的腳步在地下宮殿響起時。驚動了黑暗中一團齷齪的陰影。
“誰。。”
“是我。南海的淨澤。”他的聲音柔和。從容不迫。
那團黑影動了動。有些遲疑:“你說過。再也不會和我見面。”
“天女。我的想法變了。”淨澤乾淨的容顏上展開一個笑容。“我是告訴過你。要你躲在這裡不要出去。但是這對你而言並不公平。所以我來接你。和我一起到地上世界自由馳騁。”
黑影幽幽嘆息:“我早已不是天女。這樣的稱呼真是羞辱。我習慣了在黑暗的地下苟活。回到地上幹什麼呢。被人追打、讓我更加自卑。”
“這就是我所說的不公平。。尊貴的天女魃。是你不遺餘力幫助人類的祖先戰勝蚩尤族。是那場戰役讓你染病。然而人類怎樣對待為他們做出犧牲的你。”淨澤向前走了幾步。神情沉痛。“用石塊追打、鳴鑼敲鼓驅趕。。這不是你應該得到的。”
黑影不住地顫抖。“淨澤。我很感謝你為我隱藏行跡。但是請你不要再提那些讓人傷心的經歷。”她頓了頓。柔聲問:“這些年。你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失去了從前那種溫柔。你的口氣中有惡毒的憎恨。”
淨澤的身子微微一震。緩緩說:“你經過的地方一定會有大旱。因此人們驅趕你。是我為你一路降雨。掩蓋了你帶來的乾旱。你才能平安地躲到這裡。。雖然這片土地最後因你而乾涸。也沒有人懷疑到你頭上。”他嘆了口氣。繼續說:“然而我卻為私自行雨受到懲罰。斬龍臺上一命歸陰。在地獄充任拂水殿殿君。。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後來的事情我不想再提。總之這次我要在人間做一番大事。如果你曾經怨過人類。或者對我有過感激……”他向黑暗伸出手。“請牽起我的手。”
黑影猶豫片刻。飄移到他身邊。把一隻又黑又皺的手放在淨澤的手中。“我不是為我自己。”她悠然道。“我早已對人類灰心。連細想他們對我所作所為的興趣也沒有。這是為了你。還有那些愛過人、卻被人類拋棄和遺忘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