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緣十六:緣為沉淪】
『我的愛。不會在忘川裡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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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生中最漫長的時光。煩惱和幸福都由一瞬間無限放大。和愛人之間短暫的對視。能讓薇香和靜潮心領神會地相視而笑;前途未卜。忽然湧上心頭的擔憂也會讓他們相對凝眉。
薇香每夜都會從噩夢中驚醒。但身邊有靜潮。門外有春空守護。小留化成劍在房屋周圍巡遊。黑無常根本不睡覺。整夜在書房中看書。一有風吹草動。他會立刻寒著一張臉衝過去……想到有他們在。薇香立刻又沉入安穩的睡眠。
靜潮決定突擊練劍。讓黑無常做他的教練。而黑無常的身手好得令人吃驚。。雖然他的武器只是春空變成的雞毛撣。靜潮一時間手忙腳亂。大呼小叫:“我是新手。”
“這不是理由。”黑無常出手迅捷。口氣仍平平淡淡:“你沒有盡全力。因為你知道我不會殺了你。”
他們把小留和春空都霸佔了。薇香更加無事可做。隨手拿起黑無常看的書。。竟然是一本外國作家的詩集。
“我對你的愛不會在忘川裡熄滅。”映入眼瞼的第一句話。就讓薇香怦怦心跳。“忘川是什麼。”她幾乎沒有讀過國外的歷史和文學。其他國家的典故對她而言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忘川是外國冥界的河。”黑無常一邊輕鬆地向靜潮進攻。一邊回答。“喝了忘川的水。人就會忘記前世。”
“也就是說。一整條河裡都是孟婆湯。。”薇香瞪大了眼睛。“真浪費。”但是她喜歡那句話:好像一個生生世世的諾言。“我對你的愛。不會在忘川裡熄滅。”她莊重地讀出聲音。雖然聲音很低。卻讓耳朵很尖的黑無常神情一滯。
“有破綻。”靜潮沒有放過對手的片刻失神。伶俐地補上一擊。
“停。”黑無常手中的雞毛撣迅速飛了出去。變成怒氣衝衝的春空。“你手裡可是真傢伙。別往我身上戳。”
“好啦好啦。”薇香撇開書。浪漫的情緒飛到九霄雲外。搖頭嘆氣:“又要開始吵吵嚷嚷……”
靜潮的劍術練習結束後。看到薇香撐著一把紅傘在露臺上眺望。手指繞著傘柄下的紅繩。優美如一副靜謐的畫卷。他走上前。深情地攬住愛妻。和她一起看遠遠近近的迷濛。“當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很好奇。為什麼這女孩從遙遠的地方來。卻有一雙我依稀熟悉的眼。”靜潮一邊說。一邊把那條紅繩繞在自己手指上。“現在我知道了。。我們很久之前就在三生石上見過面。那時你的手上就繞著這樣一段紅線。”
“真的。”薇香抿嘴笑了。“現在。三生石上的其他夫婦一定同情我們呢。別人新婚燕爾都會考慮去什麼地方旅行、準備什麼樣的晚餐、未來的人生應該有什麼樣的計劃。而我們……”薇香嘆了口氣。不再說下去。
靜潮見她情緒低落。立刻說:“我們現在就可以考慮。”他牽著薇香的手來到書房。趕走了正在看書的黑無常。拿出一卷紙和一支筆。
“首先。我要計劃一下生幾個孩子。”他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壹”。眉飛色舞地說:“我想要兩個男孩。一個女孩。這樣的話。孩子們不孤單。男孩們更有責任感。女孩要是像你。就完美了。”
薇香點點頭。說:“女孩兒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我們家傳下來的譜系。應該用‘音’為名。所以她叫‘息音’。”
“原息音。”靜潮的熱情一落千丈。“這個名字不好聽。我想要她叫‘念瀾’。男孩兒就叫‘秋河’和‘湧清’。”
“這個問題還有機會討論。”薇香不想和他爭執。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貳”。說:“我有個重要的問題要和你商量。我們的孩子當中。肯定會有一個繼承拂水殿。我們該不該把我的身世告訴他們。”
靜潮眨巴眨巴眼睛。“這有什麼好隱瞞的。”
“這是龍家教育史上最重大的問題。到我這一代格外棘手。”薇香嘆了口氣。“我們的孩子註定與眾不同。他會有異於常人的生死觀念。異於常人的信仰。甚至他能看到常人無法看到的世界。我的祖先們並不覺得這算什麼難題。但我的孩子要在不信神的世上生活。讓他接受這一切。會不會太難。”
看著她發愁的樣子。靜潮握住她的手。柔聲說:“他會學會應付。然後處理得很好。他是我們的孩子。會是個樂觀又有勇氣的孩子。”
他們會心地微笑。在紙上寫下一個“叄”。然而他們想不出有什麼樣的事情足夠重要。
“我們還有好多時間。慢慢想。”靜潮說著。把紙捲起。“當我們老的時候。再展開來一起看。一定很有趣。”
於是這捲紙被放在書架上。幸福的新婚夫妻攜手離開。相信他們的地久天長。
黑無常無視這對新婚夫婦的二人世界。從書房裡挑了一本書。坐到一個清淨的角落。小留洋洋得意地不斷變化成各種武器。自娛自樂。春空窩在冰箱旁。不捨得離開冷凍的熟肉。
薇香託著腮望了望窗外。。雨勢不見收斂。“看來冥界的搜尋隊還沒找到淨澤。”
“這一次走得倉促。都沒來得及帶一些咱家的寶貝出來。萬一淨澤無數次迷路之後找到這個地方。難道讓靜潮和黑無常、樓雪蕭還有那棵槐樹圍成一圈。他就會驚慌失措、束手就擒。”小留一會兒變成一杆長槍。一會兒又變成一張弓。不住地哼哼。“黑無常的身手是不錯。但是淨澤的威力我也見識過。除非樓雪蕭有不為人知的必殺技。不然……靠打架取勝。還是有難度。你上輩子做預言的時候也不說清楚一點。。是星宿們聯手把淨澤打回冥界。還是他們輪番進行思想教育。瓦解他的精神防線。”
“直覺告訴我。動手是難免的。”薇香撓撓頭。一拍手:“這個時候就顯示出法寶的重要性。走。咱們回家拿寶貝去。”
“我陪你去。”靜潮立刻要跟上。卻被黑無常攔住。
“你留在這裡練習吧。”他說。“薇香不會有事。”
“她不是你老婆。你當然不擔心。”靜潮瞥了黑無常一眼。柔聲對薇香說:“地下很不安全。萬一被那條瘋狂的龍看到。多危險。”
薇香向他溫柔地一笑。把正在變成一面盾的小留拉到身邊。說:“沒事。我帶上小留防身。”
“那我呢。”春空舉爪提問。
“自由活動。”薇香簡短交代一句。抽出遁地符跑了。
黑無常從牆上摘下鎮邪的寶劍。把劍丟給靜潮。自己拿著劍鞘。開始新一輪練習。“在她看來。我就是這麼無足輕重……”狐狸無趣地搖搖尾巴。去看薇香扔下的詩集。
地下有難以描述的奇妙景象:黑暗裡彷彿凝結無限遙遠的星光。又彷彿周身環繞唾手可得的流螢。經過一個遙遙無邊的雨季。地下翻騰著青色、紫色、藍色、玫紅色的穢氣。為純淨的黑暗增添瑰麗的危機。薇香儘量躲避。虛無縹緲的斑斕從她身邊掠過。向她身後退卻。她面前始終有一點金色。跟著它就不會錯失方向。
“我想。他也許不會傷害你。”化成長劍為薇香護身的小留說。“他看著你的時候。與他看這世界時不同。。那是帶有感情的雙眼。”
“我寧可他對這世界有一點感情。”薇香揉了揉額頭。苦惱地說:“我根本不記得什麼時候說過要讓他見到溫蓮。我對溫蓮根本半點印象都沒有。要不是那一次。杯匣上的精靈提起她的名字。我連這個名字都沒聽過。”
提起杯匣上的精靈。薇香心中忽然靈光一閃。那精靈曾經說過:“我不會錯認了你。因為你和溫蓮一模一樣。”
薇香失神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怎麼不說話了。”
“我好像想到一點什麼。”薇香抓抓頭皮。
她來不及細想。眼前的金光一晃。她已經佇立在自家的倉庫裡。
薇香一出現。倉庫裡立刻沸騰起來。龍家家主和新婚配偶離開溪月堂的訊息傳到此處。已經嚴重走形。不知是哪個精靈添油加醋(更大的可能是每個精靈都添了那麼一點點)。導致目前盛傳:薇香和靜潮被前來尋仇的某個強大無比的妖怪追殺。已經亡命天涯。而那個妖怪追殺他們。是因為薇香上輩子殺了妖怪的兒子、靜潮上輩子殺了妖怪的老媽。他們倆這輩子又一起殺了妖怪的老公。。在這個完全變形的小道訊息中。充當反面角色的妖怪是一條上萬年的蛇精。女性。
“你們從哪裡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薇香大怒。嚇得那些古董上的精靈不敢言語。
“我沒時間跟你們廢話。誰的年紀大、靈力強。趕快自覺自願站出來。”
她這樣一吆喝。所有的精靈都噤聲。
一個聲音介面道:“用這個吧。。這是難得的至寶。”
在寂靜的倉庫裡。突然冒出來的聲音格外清晰。說話的是個藍衫長髮的男子。背上揹著一面很大的銅鏡。薇香一聲歡呼:“鏡精。你從龍宮回來了。”
“我們根本就沒找到龍宮。”銅鏡中的狐狸茱萸失望地嘆息。“向前的道路。每走一步都有無數迷惑。聽甬道里的風說。你和靜潮遇到危險逃走了。我們不大相信。決定回來看看。沒想到。。後退的時候。只要片刻就回到起點。”
鏡精風軒難為情地低聲說:“原先和她分離時。無論如何也要到達目的。為她看看終點的景象。現在我們在一起。對於到達龍宮反而不那麼執著。”
茱萸立刻尖聲介面道:“重要的是我們一起經歷。能不能看看龍宮。本來就不如這一點重要。”
“你們還是這麼熱鬧。”薇香笑嘻嘻看看他倆。問鏡精:“你指給我看的是什麼東西。很厲害嗎。”
風軒點頭。再一次指向那東西。“我不會看錯。它帶著弒神的銳氣。”
那是一根不足三尺長的金屬棍。不粗。遍佈鏽跡。看不出本來面目。薇香帶著它回到原家。拿在手裡看半天。看不出名堂。她把它交在靜潮手中。靜潮一樣窺不出半點端倪。只有他們身邊的鬼神妖怪神色竦動。避之不及。
“這東西的年代。至少可以上溯到文字能夠書寫的歷史以前。可是上面還保留著可怕的戾氣。”小留說。
“看著它。我就覺得渾身不舒服。”春空嘰咕一句。遠遠躲開。黑無常默默看著。不敢用手去接。只是一言不發地搖頭。表示他也不認識。
原家的客廳裡一時安靜下來。
“風軒。你能看到真實。說說這到底是什麼。”薇香沉不住氣。瞪著一邊的鏡精。風軒知道他的答案會讓他們震驚。於是儘量放緩聲音。說:“那是后羿射落太陽的九枝箭之一。”
瑩瑩水面上盪漾著幻夢般的白霧。
“告訴我。結局會是怎樣。”樓雪蕭從未如此焦急。她的腳步煩躁。把水面踏成一片破碎的光影。“告訴我。告訴我。”
她從來沒有期待過水上的風音。那個聲音總是突如其來。向她宣佈未來的悲慘。擾亂她的心緒。當她無限期待的時候。那聲音卻消失無蹤。無跡可尋。
“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看到未來的模樣……”樓雪蕭沉沉嘆了口氣。無力地垂下頭。凝視粼粼水面。
她的焦躁讓水面失去優美的漣漪。細碎的光影中。依稀可辯兩個女性的身影。她們偎在一起。不需看清她們的面目。也能從她們身上感受到悲慟。
“不。我要看的不是過去。”雪蕭搖搖頭。。這是很久以前。鳳炎墜落懸崖後。她與彩夕相依相偎的身影。“我要看的是未來。”
水波彷彿感知她的心意。輕輕晃動。那兩位女性的身影清晰了一點。不是她與彩夕。而是她與薇香。。她看到的是薇香的未來。
“不。不是這樣的。”雪蕭渾身一震。水波又成了一片混沌的流影。“靜潮呢。靜潮在哪裡。他會怎麼樣。”水上蕩起了微微的風。雪蕭急忙凝神細聽。腳下驟然安寧。水面如鏡。映出靜潮微笑的臉龐。
是幸福。還是不幸。雪蕭緊張地屛住呼吸。
“薇香。放手吧。”他微笑著說。“我的愛。不會在忘川裡熄滅。”
這是什麼意思。雪蕭的身子微微顫抖。水面也模糊起來。
“帶她走。。這是我的選擇。”他微笑的面孔漸漸遠去。身影沉入無底的黑暗。越來越小。
看到這裡。雪蕭全身脫力。軟軟地跌坐。水風白霧包裹著她。她的眼淚落在冰冷的水面上。“不。這不會是真的。。我。我看不到最愛的人的命運。這不是他的命運。”她不斷告慰自己。水面上的風卻像是與她做對。糾纏在她的身邊。吹噓出一個聲音:“這就是他的命運……你已經不能像過去那樣不顧一切地愛他了。。難道你沒有發現嗎。自從他與薇香結合之後。你心裡已經不能像從前那樣愛他了……”
“說謊。他。他仍然是我最愛的人。”雪蕭用寬大的白袖捂住臉。
“是啊。但你對他的愛已經變成了另一種。看看這些景象吧。看看他的未來吧。”
雪蕭的衣袖從臉上挪開。雙眼卻還是閉著。她驟然一揮袖。水色收斂無跡。周遭變回殿宇。“不必了。。我不需要看。不論他未來要面對什麼。我和他一起面對。”
當薇香在原家的客廳摩挲那支來歷奇特的金屬棒時。淨澤在水底睜開眼睛。心裡有點不安。
帶著異味的淤泥讓他很不舒服。水中有太多雜質。讓他的眼睛生疼。接連大雨讓河水湍急。他從淤泥中潛出。抖了抖身子。順水而去。。青色的鱗片在水中閃耀著隱隱寒光。冰藍色的角仍在召喚**。他在河中央一轉。頓生一個漩渦。他向前遊一會兒就轉幾個圈。水面上立刻漩渦連連。
他從一個漩渦中一躍而起。飛上半天。
這還是他的身體。但他已不適應。當初在斬龍臺上。刑官斬斷了魂魄與軀殼的連繫。魂魄去陰曹就任拂水殿殿君。身體雖然無傷。已是一條死龍。兩千年後重新合而為一。卻像穿了一件不大合襯的衣服。
“淨澤大人。”月嘯和綺卿總是能找到他的蹤跡。這時上前來。有些得意地說:“我們為您打聽了龍薇香的下落。。她的夫婿在西南方向有一棟住宅。他們一定是躲到那裡。”
淨澤的神情漠然。問:“另一個人的下落。你們找到了麼。”
“那個流星轉世女人……很難找。”月嘯和綺卿對視一眼。回答道:“看來除了龍薇香。沒人能知道。”
淨澤抬起眼睛。看著西南的天空。深深淺淺的灰色浮雲中。不時閃耀幾道龍膽色閃電。。天上眾神一定為除不去雨雲而惱怒。惹惱天神是沒多少好日子可過的。他的時間越來越有限。可是他的身體已經不習慣長時間騰雲駕霧。飛行不久就渾身難受。淨澤向月嘯伸手。道:“上次用過的藥。我還要一顆。”
月嘯的神色有一點不情願。“但是。只剩下不多。”
“給我。”
月嘯和綺卿交換眼色。鼓起勇氣問:“淨澤大人。我們想知道一件事情。。您從地獄出來。是為了和我們共同成就一番大事。還是為了那個女人。”在得到答案之前。他們先得到了淨澤充滿殺氣的目光。
淨澤什麼都沒回答。但白狼和孔雀已經知道了他們想知道的。月嘯一言不發。遞給淨澤一隻小瓶:裡面是隱去身形和氣息的藥物。能讓他在冥神眼前逃之夭夭。
看著淨澤翩然而去的背影。月嘯咬牙道:“他只是在利用我們。”
“但他很強。”綺卿不以為意。“你以為只憑我們兩個。能在大地上造成這樣的災難。雨是他招來的。乾旱是他請來的妖怪散佈的。。這一切都是他做的。即使有一天落入天網。我們只是幫兇而已。他才是天要懲治的物件。只要滿足他一點願望。我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胡鬧。被他利用又怎樣。”孔雀伸個懶腰。興高采烈地說:“來。跟我一起散播流疫。”兩個妖怪嬉笑著把疫妖投入河水。看著無數小妖怪嘰嘰喳喳順流而下。
淨澤抓住一隻狼狽逃逸的小妖。在它的帶領下來到原宅之外時。已是燈火闌珊。他在雨簾中遙望這棟二層建築。。樣式奇怪。據說來自西方;窗子很多。每個窗中透出的燈光讓它看起來似一杯溫熱的琥珀茶。只是看著。就知道其中融著暖暖的幸福。
被鬱金色的燈光吸引。淨澤向前走了一步。黑暗中驟然躍出一簇猩紅火焰。威懾似的將他逾越的腳步吞噬。淨澤定神一看。留意到四周佈滿咒印。
他笑笑。從髮髻上拔下一支青磁簪。向結界中心一刺。猩紅色的火焰化為一道流光。在髮簪周圍消褪。淨澤從容地步入庭院。隱身在一棵年輕的槐樹下。
“噓。。不要吵。”他抬頭看看婆娑的樹葉。看出了槐樹的緊張。只是這棵樹太年輕。淨澤沒有放在心上。
明亮的房中佈置典雅。牆上掛著兩塊巨大的木刻牌匾。一塊是暗紅色。刻著一副畫:兩座高山夾著一道大河。左邊的山頭上。月亮正在升起;右邊的山頭上。太陽正在落下。但頂端的文字卻刻著“山河相映。日月同升”。另一塊是墨黑色。圖案完全相同。
這兩塊木匾不止是裝飾。更是城隍代理人的證明。
在莊嚴的牌匾下。薇香一邊擦拭古董花瓶一邊唸唸有詞:“你不要笑。你再這樣。沒準我手一滑發生悲劇。。到時候可不要怪我。”話剛說到這裡。她果然手一滑。那隻花瓶在地上粉身碎骨……方才還被她撓得癢癢大笑的精靈。哀號一聲之後憤憤地消失了。
“啊。。哦。”薇香看著還在地上打轉的碎片。發出尷尬的怪叫。
“你又闖禍了。”一隻狐狸溜過來。看看地上那曾經是宋代花瓶的瓷片。又看看薇香。“這次要怎麼辦。”
“春空。”薇香緊張地盯住狐狸。目光裡充滿期待。
狐狸渾身一冷。急忙叫:“我不管。這次我可不幫你背黑鍋。”
“我沒要你那麼做。”薇香急忙爭辯。“我養你這麼久。把你養這麼大。總得知恩圖報吧。來。把這些碎片吃下去。我們來毀滅證據。這叫死無對證。”
“薇香……”狐狸的嘴巴被她扳住。只好痛苦地咬緊牙關。“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正在他們胡鬧的時候。有人用力撞門。薇香在裙子上抹抹手。自言自語:“是誰啊。人家正在忙。”狐狸喘口氣。感激得熱淚盈眶。“一定是天使。”
靜潮握著劍衝進屋。東張西望。“我聽到這裡有異常的聲音。你沒事吧。”
“她好得很。可是其他東西就……”狐狸眨巴眨巴眼睛。在薇香怒目而視之下。硬生生嚥下後半句話。溜走了。
淨澤看著靜潮和薇香手牽著手走出房間。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嘴角。自己也不敢相信。他竟然為“人”的生活瑣事微笑。
他睜大眼睛。目光穿透牆壁。看到另一個屋中。眾人聚在一起談天說地。
靜潮嘆息:“為何越是等待。我就越覺得心裡沒底。”他擁著妻子。道:“我們是不是太高估自己。因為比正常人強。就覺得可以拯救世界。”
“你可以啊。”薇香把披肩一角搭在靜潮肩上。說:“只要你相信。就能做到。”
“可我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
“你不是。”薇香堅定而溫柔地注射著他的眼睛。“你是我的丈夫。是我深深信賴的人。我相信你做得到。”
淨澤的目光怔住。回味她的話。忽然希望說話的是溫蓮。坐在她身邊的是自己。不……溫蓮從不依靠他。她倔強地努力。希望成為他的依靠。直到弄得自己滿身血汙。淨澤失神片刻。苦澀地笑。這一次。該由他來努力。還她一個乾淨。
兩道白影出現在屋中。一個是卞城王。另一個是白無常。這房子裡聚集越來越多的冥神。淨澤暗暗失望。。要在他們眼皮底下隱身不難。但要在這時候問出溫蓮的下落。不會容易。
白衣少年疲憊地抱怨一聲:“黑無常。你的特殊任務什麼時候能結束。要不是有卞城王幫我。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老闆去兼職。”靜潮含笑看著雪蕭。眨眨眼睛。“你總是這麼熱心友善。”
雪蕭背向淨澤。他看不清她的神情。但知道她心裡一定很無奈:明明只愛一個人。那人卻以為她對任何人都很關照。
“黑白無常的工作。除了可以僱用小鬼跑龍套之外。任何神鬼不得幹預。她這樣任性的行為已經被閻羅大王警告了。”白無常可憐兮兮地望著搭檔:“我有點懷念和你一起工作的日子了。”
黑無常為什麼放下工作。和薇香在一棟屋中無所事事。淨澤心中這樣一想。沒留意到雪蕭的肩膀輕輕一聳。她看不到他的身影。但聽到了他的心聲。
“我想。這件事情應該快結束了。”樓雪蕭的聲音平淡。向一邊招呼:“風軒。你過來一下好嗎。”
穿著紺青長袍的男人走進來。看打扮就知道他絕非人類。何況他身後揹著一面很大的銅鏡。樣子委實詭異。這男人的雙眼定定望向淨澤。伸手指著他說:“在那裡。”
淨澤早已服過隱藏氣息的藥。鬼神都不知他的蹤跡。不知這精靈如何看透了他的所在。他不知道風軒是看透真實的鏡子。他也來不及細想。。樓雪蕭的長紗無聲無息穿透牆壁。瞬間纏向他。
淨澤一晃身子。躲開了。再向屋中一躍。伸手抓住薇香之後便撞碎窗玻璃。騰空而去。
“放開她。”靜潮舞動一柄極美的劍。卻眼睜睜看著淨澤青色的衣袍升上天空。雪蕭和黑無常飛上半天。被驟然繁密的雨簾重重攔住。
“我們真的不需要這樣揮劍殺伐。。我只想要一個答案。並不想傷害你和他。”淨澤對臂彎中的薇香說。“你有沒有想起來溫蓮的下落。你說過讓我再見她。”
“我相信。彩夕對你有承諾。而且。她確實努力完成了。”薇香並不驚慌。寧靜地注視淨澤的眼睛。。那是一雙透著清冷的眼睛。琉璃色的眼中點著漆黑的瞳仁。薇香本想用自己的鎮定讓他收斂氣勢。沒想到自己先折服在他的冰冷之中。
“閉上眼睛。”她說。
淨澤看著她。疑惑地合上眼。在被雨絲保護的半空。他不擔心冥神和人類的襲擊。
“睜開吧。”薇香的聲音有點不安。淨澤睜開眼睛。眼前還是方才的人、方才的世界。他看著薇香。更加疑惑。“其實。你早就‘再見’溫蓮……”她的眼神像是憐惜他的苦等。“難得我不是長了和溫蓮一樣的樣貌。”
淨澤的聲音顫抖起來。微微垂下頭。“我要的。不是這樣的‘再見’。我要的是與她再一次相會。我等的不是一張與她一樣的臉。”
“可是。彩夕能為你做到的。只到這一步。”薇香嘆了口氣。“也許。在她能夠看得到的未來當中。沒有你和溫蓮再聚的情形……請別再做無謂的破壞。那是沒有意義的。”
“你戲弄了我。”淨澤抬起眼。冰冷的眼眸一瞬間燃燒起憤恨。他手臂一鬆。薇香的身子驟然落下。她來不及驚呼。淨澤又伸出手。捏住她的咽喉。
“我相信你。為你一句話滿心期待。你卻戲弄了我。”淨澤的手越來越緊。
“大人。請留下她的性命。”雨中出現一對身影。是薇香久違的狼和孔雀。“她的前世是史上最精準的預言師。也許用什麼法寶可以喚回她的力量。那可是了不得的財富啊。”孔雀說著。伸出細長的手指。笑嘻嘻從薇香臉頰上滑過。“上次承蒙你的照顧。我和月嘯才能進入冥界。帶淨澤大人出來。。這個恩情我會還的。放心。你不是不想再做預言師嗎。我會想個辦法讓你無知無覺。再也不會為預言師的身份困擾。”
薇香聽不清他的話。她只覺得渾身冰冷。眼中只能看得淨澤的長髮在雨中飛揚。像是被周圍激盪的怒氣拂動。
一道銀華劃破雨簾。向淨澤刺來。。樓雪蕭的白紗穿透了雨絲。尖銳的銀色化為利刃。劈開淨澤設下的密幕。白衣女神長袖一揮。一片銀沙鋪天蓋地向淨澤籠罩下來。
淨澤在瞬間扯過一邊的狼妖月嘯。甩向樓雪蕭。自己向更高的天空飛去。
“別逃。”雪蕭袖中飛出無數銀箭。白狼和孔雀四處豕突。卻沒逃過被射落的下場。淨澤左躲右閃。心中一慌。薇香從他手下跌落。驚叫一聲落向地面。
“薇香。”靜潮臉色驟變。本能地伸手去接。卻見黑無常在空中抱住薇香。緩緩落在地面。
雨勢忽然收斂。淨澤不解地望著天空。又看看雪蕭。“你何必這樣。難道那些不懂你的人、忽略你的人。值得如此保護。”雲層漸漸變薄。淡淡月光透了下來。照亮他閃耀的冰藍色龍角。也照亮雪蕭肅穆的臉。淨澤的角上沾滿銀粉。再不能呼喚雨水。
“有些事。你總是不明白。”她說。“你被剝奪冥神的頭銜。並不是因為你擅離職守、在人間留下血脈。而是因為你的心變得狹隘。你的眼睛不接受現實的改變。你和溫蓮的差別。不在於誰懂感情、誰不懂。而在於她懂得學習別人、從世間每一個人的身上獲得經驗。並且正確地判斷出該不該這樣做。。你不懂。你對人世的要求。就是要這個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完美、能讓你快樂。”
她的神色愈加莊嚴。“淨澤。和我回冥界。。你需要的不是一個乾淨的世界。而是一個能讓你反思自己作為的地方。”
淨澤默默聽著她的話。美麗的眼中流動淡泊的光華。“即使現實讓你失去愛人。你仍然接受。即使人讓這個世界越來越墮落。你仍然接受。卞城王。你有沒有想過。是什麼讓你自己如此悲慘、讓這個世界越來越汙穢。。。是像你這樣的神祗。明明有能力。卻站在遙遙世外。不斷地告訴自己不可以幹預。要順其自然。”
他長長嘆息:“有一天。當你無力挽回愛人的心。還要高尚地告訴自己‘一切都是註定’的時候。會不會想到始作俑者也是你自己。有一天。‘人’墮落到無法拯救的時候。你會不會想到。曾經有個龍神早就想要剷除骯髒的人。”
他睥睨冥神。傲然宣佈:“如果‘神’意味著必須忍受‘人’的一切、必須容忍世界背棄神、眼睜睜看著愛人拋棄自己。。不需誰來褫奪。我自願放棄這個空虛的頭銜。你說我自私也好、狹隘也好。我愛了溫蓮。就要給她最好的世界。讓她能學到更多美善。乾淨寧靜的自然。像天地之初那樣的景象。純潔的生靈對至高的神明心懷感激和景仰。。這樣的世界難到不比現在強上百倍。”
“你想給她的。只是你的最愛。而非她的。”樓雪蕭搖搖頭。淨澤卻回答:“這是我能為她做的。你又能為你想保護的人做到哪一步。”
寒霜籠上雪蕭的臉龐。一團白紗在她手中抖開。像最鋒利的劍一樣揮向淨澤。
“那麼……我只有殺了你。”樓雪蕭用悲涼的聲音說:“為了讓我想保護的人避開我看見的未來。”
薇香驚魂未定。看著空中一青一白兩個身影。更加驚詫。“為什麼雪蕭看來像是一定要淨澤的命。他原本不想生死相搏……”
但事到如今。淨澤沒有其他選擇。樓雪蕭的銀紗幻化無數利刃。他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否則就要被千刀萬剮。那些被他撥落的斷刃落向地面。薇香和靜潮躲閃不及。屋頂上忽然張開一對巨大的翅膀。為他們抵擋。“星嬋。”靜潮一聲驚歎。
自從靜汐死後就銷聲匿跡的風妖星嬋。竟與房屋合而為一。成為屏障。無言地保護他們。一旁的風軒遞過那枝傳說中的箭。對靜潮說:“射下它吧。我看到十八層的入口正在緩緩開放。”
大地微微震顫。八方透出不同顏色的霞光。一塊圓形的光斑出現在庭院中央。漸漸變大。光斑中央有依稀可辨的字跡:“十八層入口。高危地段。非請勿近。”
“弓。”靜潮一聲高喝。小留立刻變成一張華美的金弓。他把鏽跡斑斑的箭搭在弦上。猶豫道:“沒有箭鏃和箭羽。”
在靜潮遲疑的一剎那。高空中的淨澤出其不意地抽出一把刀。刺向樓雪蕭的心口。那是連龍角都可以削斷的刀。他留著。只是不想讓白狼傷害龍族。卻沒想過要用來砍殺冥神。
雪蕭靈敏地躲閃。沒有受傷的跡象。在下方觀望的白無常卻臉色慘白。
“啊。”他大叫一聲。聲音透著心痛。“不要傷害她。”少年捂著心口。彎下腰。像是十分痛苦。薇香急忙把他攬在懷中。
一團金光映亮了她的臉龐。。少年的手心壓不住胸腔裡迸發出的燦爛。
每次想到家人。都會讓他心痛。眼看著自己的姐姐受到傷害。遙遠而悲傷的記憶又在他心頭跳動。這感覺如此強烈。像是身體中有一部分東西呼之欲出。
“發光的少年。”薇香瞪大了眼睛。
白無常額頭淌下透亮的汗珠。向箭桿一揮手。上面包裹的鏽跡頓時破裂飛散。一道金色在靜潮手中流淌。“把箭桿給我。”少年這樣說。無人敢提出異議。
“箭鏃……”白無常接過天箭。猛地插進自己的胸膛。位置恰好在那道柳葉形的傷痕上。他的胸口頓時散發出更加明亮耀眼的金輝。“箭鏃在這兒。”
在天箭陡然暴增的絢爛光華中。一團異彩在他心口徘徊。天箭被白無常用力抽出時。精光燦爛的箭身頂端有一圈璀璨的光芒繚繞。光芒於一瞬間收攏時。一枚箭鏃凝聚成型。煜煜生輝。
“還缺箭羽。”靜潮滿懷期待地看著白無常。少年卻搖搖頭說:“我無能為力。”
黑無常默默走上前。“讓我來吧。”他的身影一搖。化為一束箭羽落在天箭上。發出星辰一般的熒熒寒光。
天箭光輝大長。映亮了夜空。連雪蕭和淨澤都為之神情竦動。
“天箭。。為什麼還在人間。”淨澤不敢懈怠。抽身想走。可是一道金光已拔地而起。
“回到你該在的地方。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了。”靜潮大叫一聲。金箭破空而至。淨澤敏捷地躲開。天箭從他面前滑過……繼而消失在遙遠的天際。“射偏了。”樓雪蕭和白無常悚然變色。明亮的箭羽有意識似的。帶著天箭很快回轉。又向淨澤刺來。
淨澤沒有料到它倏忽而至。躲閃不及。被它擦傷了胸口。這微不足道的擦傷讓淨澤痛苦難當。他的胸前閃耀著一抹金光。散發出無盡熱量。
“好燙。。原來。你竟然是……”淨澤愕然瞪著白無常。大叫一聲。再不能維持人形。化為青龍重重落在地上。
天箭“錚”一聲散為無數金粉。猶如一道金色的閃電飄散為一片華麗的金沙。箭羽從天箭上脫離。安然飄落。變成了疲憊的黑無常。
十八層在人間的入口開啟。青龍身下的光斑釋放出綿綿不絕的光束。像繭絲一樣把淨澤包住。載著他滑入黑暗。
龍還在掙扎。但力量越來越小。他憤怒地大吼了一聲。雙眸射出兇狠的熒光。“我決不會就這樣回十八層。決不……”
在更深遠幽暗中。就是他曾經逃離的十八層。再一次落入其中。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機會重臨人世。也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不。
淨澤的眼睛在慌亂之中看到了薇香。心痛中忽然升起一股憤恨:“預言師。你不該這樣對我。。如果你早就知道這是結局。為何要給我莫名的期望和絕望。。”
雪蕭聽到他的怒吼。宛然答道:“命運並不是預言師的玩物。不能無休止地篡改。彩夕已經預知你的結局。薇香是否生了溫蓮的面容。你都會接受那兩隻妖怪的攛掇。結局都是這樣。”
“那麼我要試試看。看你們是不是對任何人的命運都等閒視之。”龍的眼中閃耀著瘋狂。它奮力一掙。一把抓住正在喘息的靜潮。向黑暗中拖去。
“靜潮。”薇香大叫一聲。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靜潮的手。淨澤使出的全部力量實在太大。它似乎下定決心要拖靜潮同入地獄。薇香也被拖向冥界的入口。一瞬間。黑白無常一齊拉住她的腿。樓雪蕭又抱住了白無常的腰。但是連他們都被扯向下界。
一股柔韌的力量忽然加入。雪蕭感到有軟如蠶絲卻力大無窮的東西纏繞著她的腰肢。身子下墜的趨勢一停。慢了下來。“不要帶走我的孩子。這一次。讓我保護我的家人。”這個微弱的聲音流進雪蕭心中。。槐樹的無數根鬚將冥神們纏住。慢慢地把他們拖往上方。
然而十八層的大門在召喚這些若即若離的訪客。雪蕭聽到了樹根噼啪折斷的聲音……
靜潮驚慌的面容就在薇香眼前。
“我抓住你了。”她心頭似乎有一塊大石落下。不擔心自己是不是會和靜潮一起墜入幽冥。她抓住了他的手。無論如何也不要放開。生死與共是她輪迴的目的。
一團紅光衝向淨澤。狠狠咬住它的身軀。“啊。”淨澤疼得大叫。“是你。”
在那團紅光中。小留的體形不斷變化著。漸漸顯露出龍的體態。
“放開靜潮。”小留咬住淨澤。被它的牙齒咬住的地方。淨澤的身軀像被火燒過一般化為灰燼。
“火龍。”痛苦讓淨澤更加用力。它的利爪已經穿透了靜潮的腹部。
血珠在四周飛舞。薇香看得心痛。手上也更加用力地拉著靜潮不放。是生也好。是死也好。她不放手。他卻說:“放手吧。薇香。”
“不。”薇香的眼淚一點一滴落在靜潮的臉龐。“我發過誓。如果再給我機會。我不會放開這隻手。我不想再在夢中後悔。”
“放棄吧。薇香。”樓雪蕭痛苦的聲音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馬上就到十八層的入口。一旦墮入。就再也無法回頭。一旦封閉。就再也無法開啟啊。”
“我不放手。”薇香大聲回答:“即使一起墮入最可怕的地獄。我也不會放開。這是彩夕等了兩千年的‘提攜’。。我是為在這時救他而來的。”
“你……別傻。”靜潮的氣息越來越虛弱。“不要讓我死也不安。”他意味深長的目光與黑白無常相對時。臉上慢慢露出一個帶血的微笑。“薇香。我不能照顧你了。保重……”
“說傻話的是你。”薇香哽咽著大聲抗議。“是誰要和我在白頭時回首人生計劃。把另一隻手也給我。”在淚眼朦朧中。她的神智開始混沌。身體越來越沉重。精神卻越來越渴望飛昇。渴望脫離軀殼。十八層的力量在影響她。每一刻都有魂飛魄散的可能。
這看似就要到盡頭的甬道中。忽然落下一柄刀。。淨澤用來刺樓雪蕭的刀。在大地的震顫中跌落下來。
靜潮眼中霍然閃爍出希望。他微微一笑。“薇香。記住。我的愛不會在忘川裡熄滅。”他從龍的爪中掙脫另一隻手。接住那下落的利刃。向被薇香抓住的手臂砍去。“我會在地獄的黑暗裡。期待著……與你再見。”
“靜潮。”薇香緊緊拉著靜潮的斷手。眼前的世界。在無盡黑暗中片片崩潰。她在自己絕望的呼喚中暈了過去。恍惚中。只看到一道紅光在這一瞬間飛進她的身體。
“雪蕭。帶她走。。這是我的選擇。希望你不要反對。”靜潮染血的微笑消失在黑暗裡。
“啊……啊。”雪蕭發出沒有意義的悲呼。顫抖起來。這是她看到的結局。命運。不是那麼容易改變。她一直想不透為何靜潮會落入黑暗。她以為。將淨澤趕回十八層就好。如果需要。她願意為靜潮殺了淨澤。以絕後患。
但她想不到命運是如此頑固。
槐樹柔勁的樹根一收。雪蕭身子一顫。眼淚落向無底黑暗之中。她被拉回到人間。眼睜睜看著靜潮的身影在黑暗中越來越小。越去越遠……
“原靜潮。你……”淨澤的龍身已經被燒灼殘破。它睜開被靜潮的血染紅的眼睛。有點驚駭。“你知不知道。人的魂魄一旦靠近十八層的大門。會因為扭曲而破散。”他不懷好意地看了看小留的**。。剛成龍形的身軀正頹然向十八層落去。
“龍薇香剛才離十八層太近。靈魂難免分裂受傷。所以這條龍放棄肉身。和她合而為一。你呢。你的靈魂一定會在這裡消失無蹤。不留一個碎片。”
“我……知道。”靜潮的聲音漸漸飄忽。
“一旦魂飛魄散。你就再也沒有來生。也不可能和她相遇。”
“我知道。”靜潮的魂魄離開了身體。他明白。下一個瞬間。他就要消散。“可我已答應了她。還會‘再見’。無論如何。無論多久。在遙遠的未來。我們一定會再一次為彼此回到人世……這是承諾。”
“你、你說什麼。”淨澤的半身已陷入十八層。就在這時候。他恢復了人的姿態。臉上是說不清的迷惘。
看著靜潮的魂魄變成一團美麗的光。他無限悲傷地鬆開手。沉入地獄深處。
他閉上眼睛。悽楚地輕輕一嘆:“溫蓮……為什麼。我無法從你那裡得到這樣的承諾……”
十八層的大門化為一道光。在深沉的黑暗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