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來自國家的修剪


第八百章 來自國家的修剪 江澈的讚美聽起來無懈可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相比於這種過度雕琢的規整。 他更懷念新金陵城外,那些隨山勢起伏,任溪流蜿蜒的自然園林。 藉著一個轉身的間隙,江澈悄然脫離了人群,信步走向一處地圖上標記為國王的靜思園的僻靜角落。 這裡是凡爾賽宮中的一處不一樣的地方了。 據說,是前代君主為了迎合當時的中國風熱潮而下令修建的。 與其他區域的風格截然不同,這裡沒有筆直的線條和對稱的佈局。 取而代之的是蜿蜒的碎石小徑,以及一汪清澈池水中自由搖曳的睡蓮。 雖然在真正的華夏園林大師眼中,這裡的佈置依舊顯得有些生硬和刻意。 但那份師法自然的意趣,已經讓江澈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些許。 他沿著小徑走到池塘邊的一座中式小亭下,正準備享受片刻的寧靜,卻意外地發現,亭子裡的石凳上,已經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相對樸素的宮廷便服,沒有佩戴假髮,只是將自己的棕色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 他看起來有些微胖,面容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學者般的憂鬱氣質。 此刻,他正獨自一人,手中捧著一本書,看得十分專注。 江澈的瞳孔微微一縮,第一時間就認出了對方。 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二。 江澈正準備悄然退去,以免打擾到這位國王的清淨,路易十二卻彷彿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 看到江澈,他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這位如今在巴黎聲名顯赫的東方來客,臉上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是江先生嗎?” 路易十二主動開口,他的法語帶著一絲屬於王室的優雅口音,但語氣卻十分謙和。 “請坐,不必拘謹。我很早就想與您見一面了。” “陛下。” 江澈優雅地行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撫胸禮,不卑不亢地在石凳的另一側坐下。 “能在此處得見您的尊榮,是我的榮幸。” 路易十二的目光落回手中的書上,那是一本裝幀精美的法文版書籍。 此時的路易十二,還不是兩百年後歷史課本上那個被標籤化的,在斷頭臺上留下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名言的懦弱君主。 他真心實意地進行過啟蒙主義的學習。 對改革充滿熱情,甚至親自學習過鎖匠技術,渴望解開法蘭西內部那錯綜複雜的社會矛盾。 但他越是努力,就越是感到焦慮和力不從心。 貴族階層的頑固,教士階層的貪婪。 第三等級日益高漲的怨氣,就像三股互相撕扯的巨力,快要將他這個國王撕成碎片。 “江先生,我正在閱讀你們東方的古老智慧。” 路易十二晃了晃手中的道德經,眉宇間帶著一絲真誠的困惑,“坦白說,我被其中的一句話深深地困擾了。” “請講,陛下。” “‘治大國,若烹小鮮。’”路易十二一字一句地念出法文的翻譯,然後抬起頭,看向江澈,藍色的眼眸裡滿是疑問,“治理一個像法蘭西這樣龐大而複雜的國家,怎麼可能會像做一道小菜那麼簡單呢?我的大臣們每天都向我呈上堆積如山的報告,稅收、軍隊、殖民地、此起彼伏的饑荒與騷亂……每一件都讓我焦頭爛額。我感覺自己像是在試圖撲滅一座已經燒起來的森林,而您的先賢卻說,這應該像烹飪一條小魚一樣輕鬆。恕我直言,我無法理解。” 江澈的心中,一道電光石火閃過。 他沒有立刻引經據典地去解釋無為而治的深奧哲學。 那隻會讓這位已經習慣了理性思維的西方君主更加困惑。 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江澈站起身,走到亭子邊緣,指著遠處那片被精心修剪的法式園林。 又指了指眼前這片模仿自然的東方園林,微笑著反問道。 “陛下,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請教您,您覺得這兩種風格的園林,哪一種更美呢?” 路易十二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陷入了沉思。 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他以前從未這樣比較過。 片刻後,他回答道:“法式園林,宏偉、壯麗、整齊劃一。” “它象徵著秩序、紀律與理性,是人類意志的完美體現。” “站在那裡,我能感受到一種屬於君王的,掌控一切的威嚴。” 他頓了頓,又看向眼前的假山流水:“而您故鄉風格的園林,則更加自然、隨性,甚至有些無序。” “陛下說得實在是太精闢了!” 江澈的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讚歎,這讓路易十二感到十分受用。 江澈順勢引導:“陛下,您看,法式園林的美,在於人工的雕琢。” “它需要一支龐大的園丁隊伍,拿著尺子和剪刀,時刻不停地去修剪、去維護。” “任何一棵樹試圖長出規矩之外的枝丫,都會被毫不留情地剪掉。” “稍有懈怠,便會雜草叢生,失了體統。” “維護它的成本,極其高昂,不是嗎?” 路易十二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凡爾賽宮每年的園林維護開銷,確實是一筆天文數字。 江澈繼續說道:“而中式園林之美,則在於道法自然。它的建造者,或許一開始也花費了巨大的心力,但他不是在對抗自然,而是在閱讀自然。” “園林一旦建成,它便會自己形成一個穩定而和諧的小小生態,幾乎無需過多的干預,只需偶爾清理枯葉即可。”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它自己就能生生不息。” 說到這裡,江澈的話鋒猛地一轉將話題以一種極其自然的方式,引回了治國之道。 “陛下,治理國家,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路易十二的身體猛地一震,專注地傾聽著。 “變革就像是園丁拿著一把巨大的剪刀,對著國家的肌體進行大刀闊斧的修剪。” “看起來雷厲風行,效率極高,但每一次剪動,都可能傷及草木的根本,甚至剪斷了輸送養分的主要脈絡。”

第八百章 來自國家的修剪

江澈的讚美聽起來無懈可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相比於這種過度雕琢的規整。

他更懷念新金陵城外,那些隨山勢起伏,任溪流蜿蜒的自然園林。

藉著一個轉身的間隙,江澈悄然脫離了人群,信步走向一處地圖上標記為國王的靜思園的僻靜角落。

這裡是凡爾賽宮中的一處不一樣的地方了。

據說,是前代君主為了迎合當時的中國風熱潮而下令修建的。

與其他區域的風格截然不同,這裡沒有筆直的線條和對稱的佈局。

取而代之的是蜿蜒的碎石小徑,以及一汪清澈池水中自由搖曳的睡蓮。

雖然在真正的華夏園林大師眼中,這裡的佈置依舊顯得有些生硬和刻意。

但那份師法自然的意趣,已經讓江澈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些許。

他沿著小徑走到池塘邊的一座中式小亭下,正準備享受片刻的寧靜,卻意外地發現,亭子裡的石凳上,已經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相對樸素的宮廷便服,沒有佩戴假髮,只是將自己的棕色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

他看起來有些微胖,面容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學者般的憂鬱氣質。

此刻,他正獨自一人,手中捧著一本書,看得十分專注。

江澈的瞳孔微微一縮,第一時間就認出了對方。

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二。

江澈正準備悄然退去,以免打擾到這位國王的清淨,路易十二卻彷彿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

看到江澈,他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這位如今在巴黎聲名顯赫的東方來客,臉上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是江先生嗎?”

路易十二主動開口,他的法語帶著一絲屬於王室的優雅口音,但語氣卻十分謙和。

“請坐,不必拘謹。我很早就想與您見一面了。”

“陛下。”

江澈優雅地行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撫胸禮,不卑不亢地在石凳的另一側坐下。

“能在此處得見您的尊榮,是我的榮幸。”

路易十二的目光落回手中的書上,那是一本裝幀精美的法文版書籍。

此時的路易十二,還不是兩百年後歷史課本上那個被標籤化的,在斷頭臺上留下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名言的懦弱君主。

他真心實意地進行過啟蒙主義的學習。

對改革充滿熱情,甚至親自學習過鎖匠技術,渴望解開法蘭西內部那錯綜複雜的社會矛盾。

但他越是努力,就越是感到焦慮和力不從心。

貴族階層的頑固,教士階層的貪婪。

第三等級日益高漲的怨氣,就像三股互相撕扯的巨力,快要將他這個國王撕成碎片。

“江先生,我正在閱讀你們東方的古老智慧。”

路易十二晃了晃手中的道德經,眉宇間帶著一絲真誠的困惑,“坦白說,我被其中的一句話深深地困擾了。”

“請講,陛下。”

“‘治大國,若烹小鮮。’”路易十二一字一句地念出法文的翻譯,然後抬起頭,看向江澈,藍色的眼眸裡滿是疑問,“治理一個像法蘭西這樣龐大而複雜的國家,怎麼可能會像做一道小菜那麼簡單呢?我的大臣們每天都向我呈上堆積如山的報告,稅收、軍隊、殖民地、此起彼伏的饑荒與騷亂……每一件都讓我焦頭爛額。我感覺自己像是在試圖撲滅一座已經燒起來的森林,而您的先賢卻說,這應該像烹飪一條小魚一樣輕鬆。恕我直言,我無法理解。”

江澈的心中,一道電光石火閃過。

他沒有立刻引經據典地去解釋無為而治的深奧哲學。

那隻會讓這位已經習慣了理性思維的西方君主更加困惑。

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江澈站起身,走到亭子邊緣,指著遠處那片被精心修剪的法式園林。

又指了指眼前這片模仿自然的東方園林,微笑著反問道。

“陛下,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請教您,您覺得這兩種風格的園林,哪一種更美呢?”

路易十二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陷入了沉思。

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他以前從未這樣比較過。

片刻後,他回答道:“法式園林,宏偉、壯麗、整齊劃一。”

“它象徵著秩序、紀律與理性,是人類意志的完美體現。”

“站在那裡,我能感受到一種屬於君王的,掌控一切的威嚴。”

他頓了頓,又看向眼前的假山流水:“而您故鄉風格的園林,則更加自然、隨性,甚至有些無序。”

“陛下說得實在是太精闢了!”

江澈的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讚歎,這讓路易十二感到十分受用。

江澈順勢引導:“陛下,您看,法式園林的美,在於人工的雕琢。”

“它需要一支龐大的園丁隊伍,拿著尺子和剪刀,時刻不停地去修剪、去維護。”

“任何一棵樹試圖長出規矩之外的枝丫,都會被毫不留情地剪掉。”

“稍有懈怠,便會雜草叢生,失了體統。”

“維護它的成本,極其高昂,不是嗎?”

路易十二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凡爾賽宮每年的園林維護開銷,確實是一筆天文數字。

江澈繼續說道:“而中式園林之美,則在於道法自然。它的建造者,或許一開始也花費了巨大的心力,但他不是在對抗自然,而是在閱讀自然。”

“園林一旦建成,它便會自己形成一個穩定而和諧的小小生態,幾乎無需過多的干預,只需偶爾清理枯葉即可。”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它自己就能生生不息。”

說到這裡,江澈的話鋒猛地一轉將話題以一種極其自然的方式,引回了治國之道。

“陛下,治理國家,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路易十二的身體猛地一震,專注地傾聽著。

“變革就像是園丁拿著一把巨大的剪刀,對著國家的肌體進行大刀闊斧的修剪。”

“看起來雷厲風行,效率極高,但每一次剪動,都可能傷及草木的根本,甚至剪斷了輸送養分的主要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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