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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百荷苑, 明朗悶了一陣,也不知這時候容夫人走到何處了,她不曉得煙州在哪裡, 但要走那麼久,可見路途遙遠, 又是冬日,不知容夫人身體吃不吃得消。
午後, 二夫人竟突然來了百合苑。
明朗與安嬤嬤忙迎出。
雖容夫人平常也不大管事, 但畢竟是主母, 她在府中時,大小瑣事總歸還是得由她坐鎮,如今她不在, 這擔子便暫且交到二夫人身上。
二夫人一身錦服,生過兩個孩子,身段略有發福,面龐圓潤,較之容夫人, 性子更顯熱絡一些, 容夫人雖親切,卻有種天生的世家之姿, 讓人不能輕易接近。
“夫人再三交待, 讓我一定看顧好姑娘。”二夫人身後跟著黃管家, 笑吟吟道:“我來,也無其他事, 就看看姑娘這邊還缺不缺什麼。夫人不在,府裡也自不會怠慢姑娘,姑娘切可放心。”
安嬤嬤忙道哪裡的話, 自然放心的。明朗心中一陣暖意,容夫人待她是真好的,倉促之間,還不忘託付她。
“只是我平日裡管事不多,最近巧兒又病著,難免分神,若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還請朗姑娘與嬤嬤多擔待些。”
“原本呢,夫人曾打算待她與姑娘身體好些後,便辦個家宴,帶姑娘跟大家一起見見。眼下夫人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想著這家宴還是要辦的,待過些時日,天氣好些,大家身體都好些了,便一起吃頓飯,跟姑娘好好認識一下。”
二夫人笑著繼續道:“說起來,姑娘跟姝兒和嫣兒的年紀差不多,以後可以多走動走動,彼此多個玩伴。”
明朗不由心中一動,想,姝兒,嫣兒,便是那兩個女孩兒嗎?名字真好聽。
之後二夫人又說道丫鬟之事。容夫人也對她有所交待,既然明朗自家的貼身丫鬟來了,容府便不再為明朗挑選大丫頭了,另外添兩個小丫頭和兩名小廝,放在院裡。
二夫人道:“你先用用看,合意呢就留著,不合意再另選。”
明朗很想趁此提出蘭香蘭棋的事,安嬤嬤卻對她示意不要提。
安嬤嬤自有她的考量,二夫人小女兒正病著,這個時候,恐難分出心力來。再則,蘭香蘭棋是容夫人開口留下的,如今夫人剛離開,便將兩人送走,無論什麼理由,都有些不妥。沒的讓人為難。
明朗有點失望和遺憾,但這些事上安嬤嬤向來比她想的周全,只得先按下不提。
二夫人稍坐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送來的兩個丫鬟與小廝站在院裡等候吩咐。這樣一來,百合苑裡連帶蘭香蘭棋,並先前的那兩個丫頭,便共有八名僕從了,若都在院子裡排排站,看著倒也熱熱鬧鬧像那麼回事兒。
從前在扁州時,明朗身邊便常熱熱鬧鬧歡聲笑語的,這一年多里,卻已習慣了冷冷清清與安嬤嬤兩人相伴。陡然這麼多人,反倒有些不習慣。
容府的那幾位,都是府裡的家奴,雖對她恭恭敬敬,到底不是自己家的……自己家的那兩位,又討厭的很。
日後定要想個辦法送走,眼下唯有暫且忍耐著。
她們既是明夫人送來的,不管目的如何,想來總要安分些,不敢在國公府亂來。明朗近身事宜,都由安嬤嬤一手打理,用不著什麼貼身丫頭,便將蘭香蘭棋依舊放在外頭,眼不見為淨。
蘭香蘭棋倒也學乖了,仍舊恭恭敬敬的,有事還搶著做。
明朗此時心思更多在其他地方。見過和聽過那兩個女孩兒之後,不免好奇。
姝兒,嫣兒,人如其名,俱是美人。
她們都在府裡幹嘛呢,怎麼從不見她們出來,從前容翡在聽竹軒時,不見她們出現,想是家中大人不讓孩子沾染病息,如今容翡已安然無恙,也好像從未見她們來找她們的哥哥。當然,或許她們來的時候,自己沒看見。
明朗很期待與她們再見面。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同齡朋友了。
安嬤嬤卻叫她不要太樂觀:“想想明家那兩位小姐,若這兩位跟她們一樣,還不如不認識。”
這麼一說,明朗頓時就萎靡了,卻又隱隱覺得不大可能。容府的家風與明府有著天壤之別,她們應不會像明雪明如那般驕縱惡毒吧。但那個小點的,應該是容姝兒,似乎不太好相處的模樣……
“總之呢,”安嬤嬤道:“人在屋簷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安分謹慎些好。”
這些話明朗已聽的耳朵起繭,她抓抓耳朵,無奈道:“曉得啦。莫說啦。”
寄人籬下過的都懂得,便是這樣,凡事束手束腳,即便主人家再好,也應自發自覺少惹麻煩少生事,安分守己才是本分。
明朗所求不過是安身立命的一隅之地,如今也算得償所願,當下打消其他念頭。
天高雲闊,微風輕撫,百合苑靜而不鬱,寂而不廖,於明朗生命的長河之中,翻開一頁新篇章。
日後守著這小院,安安靜靜過幾年清淨日子便已足夠。
而這幾年中,最緊要之事便是養好身體。身體是一切的根本。
房中,安嬤嬤正在整理箱籠。明夫人戲份做足,蘭香蘭棋過來時還帶來了明朗原來房中的一些東西,大件的不好搬,只帶了床頭一隻帶鎖的小箱子。
安嬤嬤開了鎖,一件一件檢視,能用的便拿出來用。
明朗過去幫忙。
明朗來上安後,幾乎未曾添置新東西,隨身所用基本都還是扁州置辦的常用的那些。這隻小箱中,則裝著明朗十分珍視和喜愛的一些物件。
裝著胎髮的小荷包,祖母送的生辰禮物金葫蘆,一套袖珍汝窯茶盞,一隻竹笛……
“哇!”
明朗發現一件好東西:“這個居然也在。”
明朗從箱中小心捧出一隻小鍋,滿臉欣喜。鍋乃上 好陶製,光澤潤白,形狀不大,約兩三人食份,明朗拿在手中,輕巧的轉來轉去看。
“這是老夫人給您買的,自得好生保管。”安嬤嬤道。
明朗點點頭,拿著那小砂鍋目不轉睛看了一會兒,眼中有些許思念,片刻後,笑道:“我們煮點東西吃吧。”
“在這兒?”安嬤嬤道。
明朗既要養好身體,配合吃藥是其一,飲食上更要吃好喝好。食物是固本之元,對身體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她自小便很愛吃,很能吃,實打實的小饞貓。別人家的小孩尚這也不吃那也不吃,她自嬰孩時期便喂什麼吃什麼,吃嘛嘛香。
祖母請了幾個廚娘,輪番變換口味。明朗稍大一點,時常跑去廚房,看廚娘們做菜,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便親自上手做。
祖母向來不拘規矩,由得她去。見她喜歡,還特地為她定製了一些器具。這隻小砂鍋便是其中之一,因造型漂亮又實用,很得明朗喜愛。
祖母開的工錢高,又善待下人,幾位廚娘便不藏私,認真傳授。明朗五六歲上頭便已能背的許多食譜。廚娘們私下笑言,若非明朗出生富貴,怕倒是個天生廚娘呢。
這話或有調侃打趣之意,但明朗確實在這事上表現出幾分異於同齡人的天資和興致,小小年紀便能鼓搗出許多能吃的東西來。
在明府,飲食上不盡人意,明朗曾在房中自己燉點東西,卻遭到眾人嘲笑,更招來明夫人冷眼:“府裡可是少了你吃的?這般丟人現眼。”
安嬤嬤只好將鍋碗洗淨,藏入箱中。
其實這並非什麼丟人的事,許多府中的各房各院裡都常另置一個小廚房,或僕從們會做些簡單的飲食,餓了或想吃點自己想吃的東西,都比較方便。畢竟大廚房一日才做兩頓,也不能頓頓兼顧所有人口味。
明雪明如房中便備著單獨的廚娘。明夫人阻攔明朗,不過是怕傳出去有損她良母名聲而已。
明朗今日看到這鍋,便又起了心思。她元氣大傷,體質虛弱,需要慢慢調理,食補當是必然。容府的飲食雖不錯,但若能自己隨時做點自己想吃的,豈不更方便。
這樣每日也有點事做,不無聊。
“應該可以吧?”明朗也不敢十分確定,但想來容夫人等應不會計較這種事。
安嬤嬤自然是希望她吃好吃多,早點長胖點,略一沉吟,便道:“我去問問黃管家。”
黃管家卻親自來了,“朗姑娘,可是府中飯食不合口味?”
明朗忙擺手:“不是不是。”
安嬤嬤在一旁解釋,不過是明朗素來愛擺弄這些,順便找點事打發時間罷了。若不方便,便罷了。
黃管家再三確認後,方笑道:“無妨無妨,姑娘喜歡,隨便就好。或者叫兩個廚娘過來,給姑娘弄個小廚房,想吃什麼,便叫她們單做。”
那倒不必。明朗婉拒了。
黃管家對於明朗自己動手做東西這事頗為驚訝,但想來不過是煮煮甜飲湯水之類的打發時間,便也不甚在意。只道:“那姑娘需要什麼,廚房那邊自取便好。裡頭沒有的,開張單子,交由雜役外頭採買便是。”
黃管家走後,明朗便讓人去取可燉鍋煮水的炭爐來。
侍女們皆有些好奇,不知明朗會煮出些什麼東西來。蘭香蘭棋則對視一眼,目露不屑。
做什麼好呢?
明朗摸著下巴沉思,許久未做了,有些手生,而最近還在喝藥,不可食辛辣重味,便先做些簡單而清爽點的吧。
“我去廚房看看,有什麼便拿點什麼吧。”安嬤嬤聽完明朗的想法,決定親自去廚房走一趟。
片刻後,安嬤嬤帶著兩個侍女返回,取來了一些粳米,佐料,還有半隻煮好的土雞。
“先拿了這些。佐料不多,先用著,日後需要,再採買罷。”
“好。”
明朗高高興興的檢視食材,安嬤嬤那頭指使侍女開始生爐架鍋,也不用去別處,就在廳堂裡擺了個屏風,放上案几,支上炭爐。
米是碧梗米,米粒細長,微帶綠色,熬粥的上選之材。將米淘洗乾淨,大夥燒開,小火慢燉,燉至米粒晶瑩飽滿,溢位清香。房中沒有其他烹飪器具,明朗便將那隻雞手撕成絲,放些豉油,鹽,麻油,香油,醋等佐料,做了個簡單的涼拌雞絲。
“好吃!”安嬤嬤吃了些,由衷讚道:“姑娘手藝未生,很好很好。”
明朗自己也吃的挺滿意,太好了,以後可以想吃什麼就做什麼了。
明朗與安嬤嬤將整整一鍋粥分著吃幹抹淨,無比滿足。
明朗摸著肚皮,看著剩下的米和半隻雞,忽然道:“給子磐哥哥送點去吧。”
安嬤嬤起先有些猶疑,容世子高冷疏離,並不好接近,明朗上門只怕不見得受歡迎,但想起容夫人所說,無論是為了容翡,還是為了明朗,還是應多去走動走動。如果容翡真的不喜歡,那下次便不去打擾便是了。
如此一想,便點點頭,讓明朗再做一鍋。
當晚,明朗便與安嬤嬤一起,捧著只食盒去了容翡住處。
容翡所居,是一中型院落,一正院帶兩小側院,此處離國公府正門與正街頗遠,但它的南邊離宮門最近,容翡自幼時入宮伴讀後,便叫人在南邊開了道門,搬過來住,一住便是十多年。
國公府佔地面積磅礴,在外亦有容園之稱。容翡所居,曾有個名兒,但不為容翡所喜,摘了匾額,卻又一直未曾取名。不知由誰帶頭,漸漸便叫上了小容園。
明朗走進小容園,入目所及,假山奇石,小橋流水,九曲迴廊,庭院深深深幾許,這小容園有別於典型的北方院落,更宛若一座風景秀麗的江南小城。院中種著大片的梅樹 ,枝頭白雪覆蓋,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花骨朵冒出嫩尖。
待得盛開之時,定是勝景。
明朗邊走邊看,隨引路小廝停在正院門外。
門口守著幾個僕從,看見明朗,忙迎過來,雖之前未曾見過明朗,卻也立刻猜出她身份。上次來時常德還將其阻之門外,後來卻吩咐下來,若這位朗姑娘再來,無論何時,都不得阻攔,是以半點不敢怠慢。
“問朗姑娘好。姑娘怎過來了?”
明朗往房裡望一眼,房中點著燈,卻未見人影,“世子哥哥在嗎?”
“不巧了姑娘,公子出去了。”僕從道。
明朗抿抿唇,有些失望,沒想到撲了個空,居然不在,這麼晚,到哪裡去了呢,還在忙嗎?
“有說何時回來嗎?”
“公子不曾交待。”
明朗點點頭,便不再問,示意安嬤嬤將食盒交給僕從,安嬤嬤道:“這是我們姑娘親手做的粥,姑娘覺得喝著不錯,便送些來給公子嚐嚐。”
僕從忙雙手接過。
主人不在家,不宜久留。明朗便轉身離去。
一個時辰後,夜色深重,淡淡的月光籠罩逐漸沉睡的人間,容翡從外歸來,一襲青色便服,外罩黑色披風,更顯身形修長。
他今日去了趟大理寺,查些卷宗,一直待到此時。
容翡進入房中,邊走邊解開披風,順手交給僕從,旋即解領口,進內間,換了一身家居常服出來,外頭丫鬟小廝有條不紊進來,伺候他擦臉淨手。
容翡洗過,到外間榻上略坐,喝了半盞茶,道:“將帶回來的卷宗拿來。”
常德應了聲是,卻未立即動,道:“公子可要先吃點東西,今兒晚飯都沒吃。”
也不算完全沒吃,倒是動了兩筷子……是真正的兩筷子,而後便擱下了。之後在大理寺一待便是這許久,期間大理寺準備了些吃食,容翡一眼未看。
常德也跟著沒吃,到這會兒,早已飢腸轆轆,他餓著倒沒事,可這公子病體未愈,吃的少,著實讓人憂心。夫人臨走時,也是千叮鈴萬叮囑,不能再讓公子瘦下去。
容翡正要開口,一小廝上前,開口道:“稟公子,今兒朗姑娘送了些粥來,還熱著,公子可要嚐嚐?”
那小廝正是先前門外候著的那個,當時他接過食盒後,心道朗姑娘這東西只怕白送來了,因容翡一向不太吃夜宵,且最近胃口差,更進食甚少。
但既已送上門,自然不好拒收,他不敢擅作主張,便將燉盅放在小爐上,小火溫著,到時稟告公子一聲,公子吃便吃,不吃他也算交過差了。
容翡微微一頓,顯然有些意外。
“什麼時候來的?”
小廝答道:“一個時辰前,見公子不在,留下食盒便走了。”
容翡點點頭:“沒說別的?”她是不是有什麼事?
小廝回道:“姑娘只問了公子在不在,何時回來,她那嬤嬤說是朗姑娘親手熬的粥,覺得吃著不錯,所以送來公子嚐嚐。就這些,旁的沒有了。”
小廝亦是常伺候的小廝,深諳容翡脾性,低頭詳盡稟報當時情形。
容翡點點頭,沒再問,繼續低頭喝茶。
常德笑道:“朗姑娘親手做的?倒難得了,伯爵府的小姐,竟會做這些。不知味道如何。公子,要不嚐嚐看?”
常德問出這話,也不抱太大期望,原以為容翡會拒絕,誰知卻等來一聲“嗯”。
常德一怔,又一喜,立刻讓那小廝將東西端過來,擺在榻上案几上。
碧色的米粒細長飽滿,冒著熱氣,燉的晶瑩剔透,清香撲鼻。除此之外,食盒中還有一小碟涼拌手撕雞,雞肉按紋理撕成一小條,顯然已浸潤多時,雞絲泛著紅油的光澤,不顯油膩,更加入味。
容翡喝了口粥,又夾了一著雞絲,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常德等人立在一旁,悄悄觀察容翡神色,很怕他下一個動作便是撂了碗筷,揮揮手讓端走。
容翡眉頭微微一揚,真正意外了。
他確實有點餓了,卻沒甚胃口,不想吃東西。只不過聽說是明朗親手所做,忽想起她之前曾點評某道菜火候還差幾分,更曾誇下海口她做的更好,他不以為意,想也知道不過是隨口說說。今日既然送上門來了,便順道嚐嚐罷。
沒想到,味道是真不錯。
不知不覺,容翡竟將那一盅粥和手撕雞全部吃淨。明朗想著容翡胃口不好,又是晚上,不宜多食,分量便準備的不多,但卻是這幾日來,容翡吃的最多以及最乾淨的一次了。
常德當即喜笑顏開,一邊著人收拾碗筷,一邊問道:“公子可還需要用點別的?”
容翡擺擺手,旋即清水漱口,坐至案前,讓人取來卷宗,低頭翻閱。
僕從們輕手輕腳收拾乾淨,退了出去,常德也走到門外,低聲道:“都吩咐下去,以後但凡朗姑娘來,務必好好伺候,若是再送吃的來,一律收下!”
僕從們本也為容翡飲食憂心,當下紛紛應是。
常德想來想去,他本來對沖喜娘子這種事也持觀望態度,但如今看來,這朗姑娘說不準還真是自家公子的福星。
他總覺公子對這朗姑娘有幾分特別,或許是看在她身份的緣故吧。今日的飯食或許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但只要朗姑娘送來,哪怕公子只吃幾口,也總比不吃強,也比他們苦口婆心的勸比較好。
最關鍵在於,夫人離府後,沒人敢深勸公子。
他倒不懷疑這些吃食是否真出自朗姑娘之手,畢竟這種事一拆就穿,不大可能撒謊。只有些好奇,身為伯爵府的小姐,一個小姑娘,竟擅廚藝。但轉念一想,大雍民風開放,女子地位日益提高,做什麼的都有,喜歡做飯也就不足為奇了,反正在府中私下做做,又有何妨。
不管如何,若朗姑娘能常送些吃的就好了。
如此想著,第二日,常德便抽了個空,親自上百合苑去還食盒。
明朗一夜無夢,睡了個好覺,只覺神清氣爽,吃過早飯後,便捏了些魚食,喂塘中的魚兒。
見常德來,很是意外。
常德拱手,行了一禮,說明來意,將食盒奉上。
安嬤嬤忙接過,笑道:“打發個小廝方便時送來便可,何勞德總管特地過來一趟。”
常德年紀輕,卻是容翡近侍,小容園裡下人們唯他馬首是瞻,儼然總管地位,外頭的人見了他,客氣的叫一聲小常爺,府內人則稱他為德總管。
常德笑道:“自然是要親自來的。朗姑娘一片心意,實乃感激……倒想不到姑娘真真巧手如玉,竟有如此手藝。”
明朗盈盈而立,在明府時,她已漸漸形成習慣,對外人向來寡言少語,只保持最基本的禮儀。眼下知道對方是客氣誇讚,當下只微微勾唇,並不言語。
常德接著道:“實不相瞞,昨日姑娘送的粥食,公子全都吃了。”
“真的?”明朗頓時眼睛一亮。
“千真萬確。”常德道:“這是這幾日裡來公子吃的最多的一次了。所以才說姑娘好手藝。看公子那樣子,好似還有點意猶未盡。”
明朗頓時笑起來。
薄日當空,稀薄的陽光淡照在明朗面孔上,常德正站在她對面,尚且第一次看見明朗如此朗然的笑容,不禁一怔。
他跟在容翡身邊,上至當朝公主,下至王公貴族門閥世家裡的姑娘小姐,不知見過多少,群芳薈萃,美人如雲,萬種風情。這明府家的姑娘,他並未太在意,當時即便因為容翡的某些“異常”而好奇過她,卻也未太過關注,只覺是個年紀不大,安靜乖巧的小姑娘。
如今眼前這一笑,卻竟讓人一時移不開眼。
她的笑容有別於大家閨秀的矜持與剋制,一看便是從心底裡流瀉而出,露出幾顆潔白貝齒,真實自然,讓人望之不由跟著舒心一笑。
而她的五官則是一個實打實的美人胚子,眼下偏瘦了些,待好好養一養,過個幾年長開來,還不知如何驚豔。
常德自認閱美女無數,絕不會看走眼。
明朗笑容欣然,不禁道:“真的喜歡?子磐哥哥說什麼了沒?”
“倒沒說什麼,”常德收斂心神,笑道:“不過公子這人,不喜歡的,絕不會沾。”
明朗抿唇微笑,將那食盒從安嬤嬤手中拿過來,自己提著。
“以後姑娘若再做什麼好吃的,還請姑娘別忘給公子一份吶。”常德半開玩笑半認真道。
明朗帶著笑,很認真的點點頭。
想一想,又問道:“子磐哥哥喜歡吃什麼,可有什麼忌口的?”
“這可問倒我了。”常德回道:“公子沒什麼忌口的,但也沒什麼特別喜歡的。平日裡一般是廚房做什麼便吃什麼。”
這也正是容翡難伺候的地方,看似並不挑剔,實則很難把握。廚子們只好根據他每頓進食的多少來判斷他的喜好,斟酌著來做。
“大概與姑娘口味相合,姑娘愛吃什麼便做什麼好了,倒不用特意照顧公子口味。”
常德如此說道,一則這口味問題還得多觀察幾日,二則也不想給朗姑娘太大壓力,以免適得其反。
明朗聽了,點點頭。
常德朝正房裡頭望一眼,道:“這院中還有幾間空房,我叫人騰一間出來,做個小廚房,姑娘用起來方便一些。”
當日,黃管家便帶著人來收拾,一眾人忙碌半晌,很快便將旁邊的一空置耳房改造成了一間小廚房,又忙活半日,廚房用具用料,一應事務統統置辦齊全。
“日後還有何需要,再即時採辦即可。”最後黃管家說。
明朗興奮的在小廚房裡走來走去。她沒想到,容翡真的會喜歡和吃掉她做的食物。
還讓她以後再送去。
好的!沒問題!
明朗心中充滿一種欣喜和鬥志,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方向。她以沖喜娘子身份進府,雖容夫人說容翡醒來是她功勞,她卻並不敢居功,留在容府,也總有種忐忑之感,彷彿是吃白食一般。如今好像有了自己的一點用武之地,怎能不高興。
她一定會努力做出好吃的東西,將子磐哥哥身體養好,養的白白胖胖的!
安嬤嬤也很高興,卻不忘提醒道:“別高興太早,連他喜歡吃什麼都不清楚,不見得以後做的都能合他口呢。再者,也不要日日做,怪辛苦不說,也搶了人家廚娘飯碗,怕不妥當。三來,你畢竟是明府小姐……”
明朗心思純明,壓根沒想那麼多,嗯嗯嗯的應著:“曉得啦曉得啦”,腦中已在思考,今日吃點啥好呢。
蘭香蘭棋在門外探頭探腦張揚,臉上露出鄙夷神色,隨即轉身離開,回到兩人房中,掩了門,低聲私語。
“瞧她那樣兒,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就是,要不是看在明府面兒上,誰會真給她幾分顏色。”
蘭香蘭棋約莫十五六歲,是大丫頭了。蘭香圓臉,長相普通,蘭棋則鵝蛋臉,容貌甚為秀麗。
兩人酸溜溜說了兩句,忽都靜默下來。
“話說回來,容府可真不錯啊,對她可真好啊。”蘭香忍不住道。
這幾日兩人從旁觀察,只見明朗住的,吃的,用的,哪一樣都無不妥帖,哪一樣都比明府好,如今連小廚房都給弄上了,這在明府,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且容府上下都對明朗十分友好,連帶對她二人也十分客氣。
她二人剛開始搶著做事,見明朗根本不為所動,便很快放棄了。不讓做事更好,對其他人解釋明朗就是這個性子,在家也這樣,倒也沒引來懷疑,因著二人身份,也無人來管她們,雖不與她們特別親近,卻也十分客氣 有禮,二人便成日無所事事,每日有吃有喝,說起來,這日子過的比在明府舒坦多了。
“你說,會不會她真可能就此飛上枝頭變鳳凰了?”蘭香道:“雖說她現在還不到年紀,但容公子身邊可就她這麼一個人姑娘,萬一真日久生情……”
蘭棋嘴角一勾:“來了這麼些天,你可看見容公子上過這百合苑一次?”
蘭香道:“……沒有。”
“這不就得了。”
“可萬一以後……”
“那就是明夫人的事了,”蘭棋不以為然道:“你我只負責將她交待的事辦好便可,其他的事何必多操心。”
“倒也是。”蘭香道,旋即嘆一口氣,道:“話說,我還真寧願待在容府呢。”
在明府那小院裡,雖也無所事事,但各方面待遇卻差太多了,還要時時擔心無妄之災,被罵被嘲,哪裡比得上容府。
蘭香忽又想起什麼,嘻嘻一笑:“你不一樣,這次回去,想必定能回明少爺身邊……”
蘭棋忽的變了臉,喝道:“別跟我提他!”
蘭香嚇了一跳,訕訕住口,打量蘭棋臉色:“怎了這是……”
蘭棋恨恨道:“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蘭香不敢再說,蘭棋喝了口水,火氣消散,哼聲道:“誰不想攀高枝兒?但這容府是你想留便留的?就是那明家小姐,過幾年也得回去。誰是真正的主子,你自己搞清楚。”
“我就說說嘛。”蘭香道:“不過三姑娘都不搭理我們,不讓近身,去哪裡都不帶咱們,這可不好弄。”
“急什麼,既在這府裡住著,還怕沒機會?”蘭香拿了面小鏡子,左右照照,“不帶咱們,咱們就沒辦法麼,哼。”
蘭香端詳蘭棋,笑道:“行,聽你的,你有主意。咦,蘭棋,這幾天你吃什麼了,怎的越發好看了?快賽過仙女兒了。”
“說什麼呢。你這嘴,就知道說好聽的。”蘭棋嬌嗔道,作勢要打蘭香,臉上卻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這一日起,明朗便時不時開始做些吃的。她本來也沒打算頓頓都做,畢竟府裡還有正經廚娘。一般一日做一頓,或者哪天特別想吃什麼便自己動動手。但有了容翡的喜歡,她做起來便更有動力了。
容翡還未正式恢復上朝,但每日都很忙,宮中一些公務會送進府中來,白日裡他有時在家處理公務,有時則外出。
一般晚間相對清閒些。明朗便晚上送些宵夜過去。
有時候能碰上,有時候則見不著人。
容翡不在,明朗便留下東西,徑直回去。若恰好在,明朗便進去待一會兒。
小容園的人得了吩咐,只要明朗來,自然不攔,直接便讓進去了。
容翡對明朗的到來,除了第一次微微揚眉外,再無其他反應,彷彿那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明朗進去後,將食盒放到一旁,安安靜靜坐在椅上。
她對容翡依然有些敬畏,卻不再是當初的那種懼怕。兩人好像回到聽竹軒時的相處模樣,同處一室,並無多言,卻自然,和諧,有種恰到好處的靜謐。
通常一件事忙完,容翡抬頭,看見明朗,明朗指指食盒,道:“再不吃就凉啦。”容翡便站起來,先吃飯。
上安飲食總體偏清淡,明朗從小吃慣蜀地風味,來上安一年多,嘴裡早就快淡出個鳥兒來了,自己能做後,便適當加重口味。同是病人,自然瞭解病人當前所需,是以所做菜餚以開胃,爽口為主。
容翡這個胃口不怎麼好的,慢慢也胃口好轉,食慾大增。幾乎頓頓都能吃上個一碗。
“這朗姑娘可真管用。”一小廝對常德笑道:“像那西洋鍾裡的報時鳥,一到點,說聲吃飯啦,公子便開吃。”
“可不是,還吃的不少。可替我們這些奴才省事了。”另一小廝道。
常德敲敲兩人的頭:“所以說朗姑娘是福星,以後加倍好生伺候著。”
福星此刻正眼巴巴望著容翡,不斷咽口水。
“怎樣,子磐哥哥,好喝嗎?”明朗雙眼緊緊盯著容翡手中的湯羹,如牽線木偶般,隨之移動。
今日她做了道酸筍雞皮湯。
酸筍是府中廚娘們用今年春筍醃製的,主動送了百合苑一小壇。
明朗讓安嬤嬤買來帶雞皮的雞胸肉,片成薄片,酸筍用洗米水和清水各清洗兩遍,去除多餘水分,切段,與雞肉放進骨頭湯中小火燉煮約小半個時辰,最後放點蔬菜,少許鹽,便可出鍋。
酸筍中的酸,可消除雞的羶味與油膩,而雞肉能益氣活血,增強體質,所選用的雞皮也十分講究,光滑有韌性,兩者結合,筍酸爽可口,雞皮口感爽滑。
在寒冷的冬日裡,這樣一碗酸筍雞皮湯,又暖和又開胃,喝下去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從前扁州時,明朗便喜歡喝這道湯,自己也做過,不過那時有廚娘在旁不時指點,真正獨自獨立完成,今日還是頭一回。
容翡慢慢的,一口氣喝了半碗,嘴唇溫潤,點頭道:“很好。”
明朗高興的笑起來:“那你多喝點,這一大盅都是你的。”
有了小廚房,相應的廚具灶具都一一置全,大鍋小鍋,燉湯的大盅小盅應有盡有。明朗今日便選了個稍大點的湯盅,裡頭盛了大半鍋湯。
容翡低頭,繼續喝湯。他吃相甚好,雖喝的津津有味,卻依舊顯得從容優雅。
明朗立在桌旁,眼睜睜瞧著。
見容翡喜歡,自然高興。但高興著高興著,肚子裡忽然咕唧一聲,竟好像又餓了。
容翡抬起眼皮,似有似無掃過她的腹部。
“你還沒吃?”
“吃過啦吃過啦。”明朗忙站直,不好意思的捂住肚子。
她來之前就已經喝過兩大碗了。之前也有想過自己先吃過再送來,似乎不太好,有一次便空著肚子先送來給容翡,結果在容翡吃的時候,她口水氾濫成河,差點一說話就噴出來,那感覺實在太悽慘了,之後便吸取教訓,每次都吃的飽飽的再過來。
只是今日這酸筍湯太爽口了,一聞見那味兒,便不由自主又產生了飢餓之感。
“子磐哥哥吃子磐哥哥吃,不用管我。”
明朗退後一點,含著口水乾巴巴的說。
容翡一碗喝淨,揭蓋,再舀半碗。
咕唧……
他手上一頓。
咕唧咕唧咕咕咕……
容翡低頭,嘴角沒忍住微微翹起,再抬頭時,便望向明朗,眼中含著一點笑意,“再來點兒?”
“啊,這個,不用啦,我喝過兩碗了都,這是給你的。”明朗臉有點紅,畢竟肚子咕咕響,實在有點不雅,頓一頓,她覺得有必要稍稍解釋一下:“我肚子響,是因為喝了湯,不是別的。”
“哦。”容翡淡淡道。
哦是表示信了吧。明朗摸了摸鼻尖,希望鼻子不要變長。
“太多了,恐怕喝不完。”容翡又道。
“那……留著明日再喝?”明朗眼中現出糾結,試圖保住最後一絲尊嚴。
容翡慢悠悠喝了一口,清冷雙眸淡淡掃向她,喜怒難辨,道:“隔夜湯?不吃。再問你最後一遍,喝,還是不喝?”
他語氣依舊還是那麼淡,卻叫人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明朗絞著手,猶豫不決,心中兩個小人兒在打架。
一個說別喝了,你都喝多少了,再喝半夜又要起夜。再則你看看哪個女孩子有你這般吃得,要被笑話啦。一個則說哎呀想吃就吃嘛,你還是個小孩,正在長身體,又生著病,當然要遵循和聽從身體自身的需求。吃吧吃吧,你看多香啊……
最後,其中一個小人兒贏了。
明朗眨著眼,向容翡確認:“你真的喝不完呀。”
“嗯。”容翡面無表情道。
“那好吧,就,就幫你喝一碗吧。不能浪費糧食。”明朗臉紅紅的說。
於是便立刻叫人拿一隻湯碗來。
門外,蘭棋出現在院門口,報了身份,聽她是明朗身邊的丫鬟,便客氣的放她進去。
安嬤嬤坐在院中石凳上,正等著明朗,見到蘭棋,頓時臉色一沉,警惕的盯著她。
蘭棋規規矩矩對安嬤嬤行了個禮,輕聲道:“嬤嬤,二夫人送了些東西過來,黃管家讓您親自過目一下。”
安嬤嬤狐疑的打量蘭棋,蘭棋面上帶笑,又道:“奴婢知道嬤嬤不願看見奴婢跟蘭香,但黃管家指派奴婢過來,奴婢也沒辦法。還請嬤嬤見諒。”
安嬤嬤想也知道黃管家因蘭棋蘭香是明家的,方打發她過來叫人。這種事也不好拿到檯面上逢人便說,安嬤嬤斂了斂神色,道:“知道了。你且回去,我一會兒便來。”
“是。”
蘭棋一福,起身之時,眼睛飛速往內院正屋裡掃去。
只見房中燭火通明,一身影挺拔如竹,一身影嬌小玲瓏,同桌而坐,各捧一碗,無聲而美滋滋啜飲,暖黃的燭光籠罩於他們身上,溫暖而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