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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沖喜小娘子·東方有魚·4,651·2026/5/11

容殊兒房中。 容殊兒與容靜兒兩人洗過澡, 披散著頭髮坐在榻上吃東西。或許今日發生的事太過意外,又與容翡有關,二夫人三夫人竟沒有責備她們, 只搖搖頭,讓她們先歇下。 容靜兒留在容殊兒房中,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常同睡一榻。 兩人吃了些東西, 夜還不算太深, 便都坐在榻上。 “唉……” 容靜兒嘆了口氣。 容殊兒看她一眼:“幹嘛。” 今日兩個又是打架, 又是哭泣,折騰大半日,累的夠嗆, 都有點沒精神,然而事情還未真正結束。 容靜兒不安道:“這下完了,以後可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容殊兒明白容靜兒的意思,之前兩人不滿,生氣, 都只暗忍著, 如今捅破了這層紙,以後該如何與兄長相處。 容殊兒道:“我忍不住, 今日不說, 以後早晚也得說。說便說了, 要如何,都, 都隨便吧。” 容靜兒憂心道:“兄長定認為我們無理取鬧。” 容殊兒虛勢道:“那又如何。大不了,大不了,他不理我們, 我們也不理他罷了。” 兩人對視,彼此眼中都現出忐忑和懊惱。 與兄長關係變的更不善,更惡劣,絕不是她們想要的。 這時,外面傳來聲音。 “靜兒殊兒睡了沒?” “姑娘們都還沒睡呢。奴婢這便進去說一聲,公子稍等。” 容殊兒與容靜兒聽見那聲音,已然匆匆走出來。竟真的是容翡,一身家常便服,長身玉立,站在院中。 “兄長!” 容翡點點頭,看向二人,道:“還沒睡?方便我進去嗎?” 兩人讓開,容翡便走進房內。 容殊兒與容靜兒都跟自己的母親住,小時候一同住正院中,大一點便各自分了小院。這尚是容翡第一次踏進妹妹閨房中。 容翡略略打量,在廳中位上坐下。 僕從們上來泡茶,倒過茶水,知他們定有話說,便各自退了下去。 房中只餘兄妹三人,容翡坐著,容殊兒容靜兒站著。 “坐下說吧。”容翡開口道。 容殊兒容靜兒卻未動,仍舊站著。兩人都明白,白日裡的那番哭鬧實屬有些無禮,且還當著些下人的面。若父親或大夫人在家,定會呵斥責罰二人。容翡此刻前來,亦是來算賬的吧。 房中一時靜謐無聲。 “不知不覺,你二人都長這麼大了。”片刻後,容翡的聲音打破這靜謐。 這和藹的長輩口吻…… 容殊兒與容靜兒對視一眼,為這意外的開場白。 房中一時靜謐無聲。 “跟你們說聲抱歉。”緊接著,容翡忽然開口,直言道,“我沒想到你們是那般想的,只以為女孩子長大了,便不那麼喜歡兄長了。” 容殊兒容靜兒被這直接的抱歉給驚到了,聽到後面那句不喜歡,一下慌了,忙道:“沒有沒有。我們一直都很喜歡兄長。” 容翡溫聲道:“這些年著實忽略你們了。” 容姝兒與容靜兒眼睛倏然紅了。 容姝兒呆呆看著容翡,問道:“你,你不討厭我們嗎?不覺得我們無理取鬧,小孩子氣嗎?” 容翡道:“兄妹家人之間本應如此。不怪你們,反望你們從今以後,都能像今日一樣,坦誠相待,直言相告。” 容翡音色依舊清冷,面上並沒有太多情緒,但黑色的眼眸中卻含著誠懇與溫暖。 容姝兒與靜兒設想過最壞的結果,是容翡認為她們失儀無禮,對她們失望,更加不喜,且會因與明朗打架,向著明朗,狠狠責罰她們。最好的結果,是容翡只當她們小孩子氣,一笑而過。畢竟他那麼忙,心中所思之事事關天下蒼生,哪會多花精力在這些小兒女情長小女兒心思上。 孰料他卻如此開誠佈公,坦蕩誠懇的來與她們道歉,見慣了兄長的冷淡,眼下的兄長便彷彿從神壇上走下,充滿人間煙火氣息,那麼溫暖,那麼溫柔。 父親常年不在家,每次回來也是來去匆匆,威嚴無比。容姝兒與容靜兒對父親更多是畏懼。容翡在家儼然一家之主,很多時候對容靜兒姝兒來說,甚至取代了父親的位置,故而對他又敬又愛,十分在意。 容翡此刻少有表露的溫柔,登時讓兩人鼻子一酸,淚光隱隱。 容翡看著二人,忽笑道:“時光荏苒,你們竟這般大了,想想小時候,抱著時才一點點。” 容姝兒睜大眼睛:“兄長小時候抱過我們?” “嗯。”容翡點頭,兩手比劃了一個手勢,“就,這麼一點點……抱著不敢動,不過片刻,手臂便痠麻。那時認為,世上最恐怖的莫過於襁褓中的嬰兒。” 容殊兒與容靜兒頓時都笑起來。 這一笑,兄妹間這些年那無形的隔閡,便如屋頂的積雪,頃刻消融。 容翡起身,走到二人身邊,溫和的凝視二人。 “兄長。” “兄長。” 兩人撲向容翡,容翡伸臂將二人攬在懷中,輕拍兩人肩膀。 片刻後,容殊兒與容靜兒方離開容翡懷中,兩人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眼睛發紅,卻開心無比。 “以後我們可以隨時去找哥哥嗎?” “你也可以教我們讀書嗎?” …… 所有的問題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容殊兒與容靜兒四目相對,那樣子恨不得歡呼起來。 容翡微微勾唇,道:“不過,不可恃寵而驕,驕縱刁蠻,若是犯錯,仍舊要罰。” “嗯嗯!嗯嗯!”容殊兒一旦被安撫,已全無之前張牙舞爪的戾氣模樣,連連點頭,“那是自然。兄長放心,我們有分寸的,不會犯錯。” 語畢,卻想起今日打架之事,頓時赫然。 “……今日打架不對,對不起,我們錯了。” 容翡道:“明日去書院,跟先生們好好道歉。”他頓一頓,道:“與明朗一起。” 容殊兒忙道:“我會跟先生說明,是我先動手……此事與明朗無關,怪不得她。” 容靜兒在一旁贊同的點頭。 容翡眉毛輕輕一揚。 容殊兒面帶赫然,道:“明朗其實什麼都沒有做,是我心胸狹窄,見兄長對她好,便三番五次找她茬,故意給她臉色看。她都沒有計較過,這次我太過分,她方回擊的……” 兩人都是一臉懊悔與愧疚。 找她茬?給她臉色看? 容翡目中一閃,明朗從未說起過。 容靜兒輕聲道:“日後不會那樣對明朗了,兄長放心吧。” 容殊兒跟著道:“嗯嗯。我們……總之我們……兄長不要操心了,我知道以後該如何做,來日方長,兄長且看著吧。” 容翡頷首,“明朗她……”他本想說幾句什麼,卻覺得反而不妥。既然心結開啟,剩下的便由她們幾人自己去處理罷。 月光溶溶,容翡回到小容園,常德以為他會直接回正院,便吩咐小廝去準備熱水,容翡卻擺擺手,讓他們先行下去,也不讓常德跟著,只自己再去走走。 這一走,便徑直走到了側院。 月亮清冷的光輝灑在人間,金色的小鈴鐺於夜色中泛出柔和的光芒,側院房中業已熄燈,一片黑暗,唯有廊簷下兩盞燈籠靜靜照著。 黃色的燈光下,一團小小的影子,安靜坐在廊前階上。 容翡走進來,那身影瞬間抬頭,望過來,脫口道:“子磐……”陡然想起自己是偷偷溜出來的,忙捂住嘴,又改而在唇上豎起食指,指指房內,示意容翡輕聲。 容翡緩步走至明朗身邊,一撩袍襟,在她身旁坐下。 “怎麼還沒睡?”容翡輕聲問道。 “睡不著。”明朗小聲回答,唯恐驚動他人。她讓綠水等人都各自去歇了,安嬤嬤今日在房中榻上陪她,她卻睡不著,於是便偷偷出來,坐在院中看月亮。 “不冷?”容翡微微擰眉,“別又生病了。” 明朗忙搖頭:“不會的,我穿的多呢。” 她穿戴整齊,裹了厚厚的裘襖,懷中還揣著只小手爐,兩手捧著,示意容翡看。 容翡以手背碰碰她的手,感受了一下溫度,見正常,便點點頭。 “子磐哥哥怎麼也還未睡?怎忽然過來了?”明朗側頭,凝望容翡側臉,明黃的燈光打在他眉目清雋的側臉上,輪廓顯得朦朧。 “我怕不來,有人會胡思亂想,一夜不眠。”容翡道。 簡單的一句話,便將她心思戳破。他總是這般銳利而細心。 明朗便也索性不瞞了,開口道:“她們,她們沒事了吧——我看見你出去了。”那個時辰,以及回來的這個時辰,應是去找她們了。 容翡卻道:“我先問你。” “嗯?什麼?” 容翡:“殊兒靜兒之前給過你臉色,與你不和?” 明朗一怔。 容翡:“為何從未聽你說過。” 明朗不知他從哪裡知道的,吶吶道:“這沒有什麼可說的……” “是因為她們是我妹妹,怕說了傷感情,抑或覺得說了無用,我定會偏頗她們。”容翡神色冷冷,語聲寡淡。 明朗一聽便急了,忙道:“不是不是。其實她們也沒有很過分,而且我覺得以後說不定哪天就能弄清楚原因,我,我們可以自己處理好……如果她們真的過分了,我肯定會告訴你的,也會回擊的,你看,今天我們不就打起來了麼……”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容翡目光清冷,喜怒難辨,望著她:“當初我曾對你說過什麼。” 明朗微微一愣,旋即明白容翡所指,小聲答道:“容府從此也是我的家,做什麼,說什麼,可隨心所欲,有事不要瞞著。” “記得倒很清楚,卻都當了耳旁風。” 容翡的面上隱隱帶了幾分嚴厲之色。 明朗早摸清了容翡的脾性,知道他其實很好相處,不會輕易發火動怒,早不像曾經那般怕他了,然而當他真的生氣時,卻還是不由感到膽寒。她感覺的到,他現在似乎真有幾分生氣。 識時務者為俊傑。 明朗輕聲道:“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容翡冷眼斜睨她,不說話。 明朗輕扯容翡衣袖,抬眼,眼神巴巴的說:“子磐哥哥。” 容翡依舊不說話。 明朗想一想,便站起來,走到庭中,面對容翡,站到那月光之下,說:“我罰站半個時辰可以嗎?子磐哥哥別再生氣了。” 這是她從書院學到的,書院中有誰犯了錯或背不出來書,便會被先生罰到後面站著。她曾被罰過一次,那感覺非常恥辱,以後再不敢掉以輕心。 容翡目光一閃,說:“那就站著吧。” 明朗便真的站著。 月色朗朗,天地一片靜謐,在這一大地之上的一方世界中,彷彿只有他們兩個人,在這夜半時分,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罰與被罰,那場景實在有些詭異。 明朗站著站著,便笑起來。 容翡沉聲道:“還笑。” 他目光中仍舊含著幾分嚴厲,神色不似平常溫和,帶著幾分冷峻,然而明朗心中卻一陣溫暖。這嚴厲背後所蘊含的含意讓她溫暖。這麼一出,輕鬆巧妙的化解了明朗心中所有的小糾結,以及“寄人籬下”的種種小心思。 明朗抿著唇,唇畔漾著明亮的笑容,一直笑一直笑。 容翡起先還繃著,後面也沒了脾氣,捏了捏眉心,唇角彎起,也笑了。 明朗笑吟吟道:“子磐哥哥,不生氣了嗎?” 容翡:“真的知錯了?” 明朗小雞啄米般點頭。 容翡忽斂了笑容,正色道:“以後你不管何事,何人,任何問題,以及任何想法,都不得隱瞞於我。” 今日容殊兒容靜兒之事給他敲了一個警鐘,他們是親兄妹,尚因不曾坦誠布公,沒及時訴之於口,而導致兄妹“隔閡”多年,如若不是殊兒今日爆發,他或許永不會知道兩個妹妹竟在此事上遭受“委屈”…… 他不希望明朗“重蹈覆轍”,像殊兒靜兒那樣,像今日那樣,到事情已發生後,他方知曉。 傷害一旦造成,總會留下創傷。與其事後去彌補,去挽救,不如將傷害扼殺在萌芽中,防患於未然。 明朗繼續小雞啄米,連連點頭。 “好的好的,我記住了。” 容翡淡聲道:“真的記住了?” “記住了!我發誓。”明朗聲音提高,又忙低下去:“真的記住了。” 容翡卻露出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古人曰,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女子最擅口是心非,表裡不一,說忘了不一定真忘,說記住也不一定真記住了。” 明朗有點懵了,那要怎麼辦?她想一想,便道:“要不,立字為據?我去拿紙筆來。” 容翡:“罷了。你如今的水平,能寫幾個字,立不出這據來。” 也是。 明朗哦了一聲,無話可說。 那可如何是好? 容翡忽然一抬下巴,道:“今晚月色甚好,你便對著月亮立個誓言罷,若不能遵守,月亮會割你耳朵。” 明朗又笑了。 今晚的確月色甚好,月亮掛在半空,就在二人頭頂,仿若一碩大的銀色燈盞。明朗微微抬頭,舉起手,聲音婉轉,低而清晰: “明朗向這月,這天,這地保證,從今往後,一定乖乖聽子磐哥哥的話,絕不欺瞞,永葆真心,今生今世。” 容翡本來真有幾分生氣,卻又拿明朗無可奈何,本想嚇嚇她,逗逗她,然而這一刻,看著月光下認真發誓的明朗,猝不及防卻又彷彿順理成章,擊中他內心深處某處柔軟的地方。 對她的照顧一開始好像是有理由的,後來便慢慢成為了習慣。不知不覺,明朗好似已成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不由自主的牽掛她,凡事想著她。 何時會是盡頭? 能這樣到何時? “子磐哥哥,這樣可以了麼?”明朗眉眼彎彎,對著容翡笑。那笑容宛若春風裡的桃花,絢爛奪目。 容翡站起來,慢慢走向明朗,望一望皎潔的月亮,心中一道聲音響起: “天地為鑑,明月作證,我亦在此起誓,我將護她,寵她,永生永世。”

容殊兒房中。

容殊兒與容靜兒兩人洗過澡, 披散著頭髮坐在榻上吃東西。或許今日發生的事太過意外,又與容翡有關,二夫人三夫人竟沒有責備她們, 只搖搖頭,讓她們先歇下。

容靜兒留在容殊兒房中,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常同睡一榻。

兩人吃了些東西, 夜還不算太深, 便都坐在榻上。

“唉……”

容靜兒嘆了口氣。

容殊兒看她一眼:“幹嘛。”

今日兩個又是打架, 又是哭泣,折騰大半日,累的夠嗆, 都有點沒精神,然而事情還未真正結束。

容靜兒不安道:“這下完了,以後可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容殊兒明白容靜兒的意思,之前兩人不滿,生氣, 都只暗忍著, 如今捅破了這層紙,以後該如何與兄長相處。

容殊兒道:“我忍不住, 今日不說, 以後早晚也得說。說便說了, 要如何,都, 都隨便吧。”

容靜兒憂心道:“兄長定認為我們無理取鬧。”

容殊兒虛勢道:“那又如何。大不了,大不了,他不理我們, 我們也不理他罷了。”

兩人對視,彼此眼中都現出忐忑和懊惱。

與兄長關係變的更不善,更惡劣,絕不是她們想要的。

這時,外面傳來聲音。

“靜兒殊兒睡了沒?”

“姑娘們都還沒睡呢。奴婢這便進去說一聲,公子稍等。”

容殊兒與容靜兒聽見那聲音,已然匆匆走出來。竟真的是容翡,一身家常便服,長身玉立,站在院中。

“兄長!”

容翡點點頭,看向二人,道:“還沒睡?方便我進去嗎?”

兩人讓開,容翡便走進房內。

容殊兒與容靜兒都跟自己的母親住,小時候一同住正院中,大一點便各自分了小院。這尚是容翡第一次踏進妹妹閨房中。

容翡略略打量,在廳中位上坐下。

僕從們上來泡茶,倒過茶水,知他們定有話說,便各自退了下去。

房中只餘兄妹三人,容翡坐著,容殊兒容靜兒站著。

“坐下說吧。”容翡開口道。

容殊兒容靜兒卻未動,仍舊站著。兩人都明白,白日裡的那番哭鬧實屬有些無禮,且還當著些下人的面。若父親或大夫人在家,定會呵斥責罰二人。容翡此刻前來,亦是來算賬的吧。

房中一時靜謐無聲。

“不知不覺,你二人都長這麼大了。”片刻後,容翡的聲音打破這靜謐。

這和藹的長輩口吻……

容殊兒與容靜兒對視一眼,為這意外的開場白。

房中一時靜謐無聲。

“跟你們說聲抱歉。”緊接著,容翡忽然開口,直言道,“我沒想到你們是那般想的,只以為女孩子長大了,便不那麼喜歡兄長了。”

容殊兒容靜兒被這直接的抱歉給驚到了,聽到後面那句不喜歡,一下慌了,忙道:“沒有沒有。我們一直都很喜歡兄長。”

容翡溫聲道:“這些年著實忽略你們了。”

容姝兒與容靜兒眼睛倏然紅了。

容姝兒呆呆看著容翡,問道:“你,你不討厭我們嗎?不覺得我們無理取鬧,小孩子氣嗎?”

容翡道:“兄妹家人之間本應如此。不怪你們,反望你們從今以後,都能像今日一樣,坦誠相待,直言相告。”

容翡音色依舊清冷,面上並沒有太多情緒,但黑色的眼眸中卻含著誠懇與溫暖。

容姝兒與靜兒設想過最壞的結果,是容翡認為她們失儀無禮,對她們失望,更加不喜,且會因與明朗打架,向著明朗,狠狠責罰她們。最好的結果,是容翡只當她們小孩子氣,一笑而過。畢竟他那麼忙,心中所思之事事關天下蒼生,哪會多花精力在這些小兒女情長小女兒心思上。

孰料他卻如此開誠佈公,坦蕩誠懇的來與她們道歉,見慣了兄長的冷淡,眼下的兄長便彷彿從神壇上走下,充滿人間煙火氣息,那麼溫暖,那麼溫柔。

父親常年不在家,每次回來也是來去匆匆,威嚴無比。容姝兒與容靜兒對父親更多是畏懼。容翡在家儼然一家之主,很多時候對容靜兒姝兒來說,甚至取代了父親的位置,故而對他又敬又愛,十分在意。

容翡此刻少有表露的溫柔,登時讓兩人鼻子一酸,淚光隱隱。

容翡看著二人,忽笑道:“時光荏苒,你們竟這般大了,想想小時候,抱著時才一點點。”

容姝兒睜大眼睛:“兄長小時候抱過我們?”

“嗯。”容翡點頭,兩手比劃了一個手勢,“就,這麼一點點……抱著不敢動,不過片刻,手臂便痠麻。那時認為,世上最恐怖的莫過於襁褓中的嬰兒。”

容殊兒與容靜兒頓時都笑起來。

這一笑,兄妹間這些年那無形的隔閡,便如屋頂的積雪,頃刻消融。

容翡起身,走到二人身邊,溫和的凝視二人。

“兄長。”

“兄長。”

兩人撲向容翡,容翡伸臂將二人攬在懷中,輕拍兩人肩膀。

片刻後,容殊兒與容靜兒方離開容翡懷中,兩人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眼睛發紅,卻開心無比。

“以後我們可以隨時去找哥哥嗎?”

“你也可以教我們讀書嗎?”

……

所有的問題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容殊兒與容靜兒四目相對,那樣子恨不得歡呼起來。

容翡微微勾唇,道:“不過,不可恃寵而驕,驕縱刁蠻,若是犯錯,仍舊要罰。”

“嗯嗯!嗯嗯!”容殊兒一旦被安撫,已全無之前張牙舞爪的戾氣模樣,連連點頭,“那是自然。兄長放心,我們有分寸的,不會犯錯。”

語畢,卻想起今日打架之事,頓時赫然。

“……今日打架不對,對不起,我們錯了。”

容翡道:“明日去書院,跟先生們好好道歉。”他頓一頓,道:“與明朗一起。”

容殊兒忙道:“我會跟先生說明,是我先動手……此事與明朗無關,怪不得她。”

容靜兒在一旁贊同的點頭。

容翡眉毛輕輕一揚。

容殊兒面帶赫然,道:“明朗其實什麼都沒有做,是我心胸狹窄,見兄長對她好,便三番五次找她茬,故意給她臉色看。她都沒有計較過,這次我太過分,她方回擊的……”

兩人都是一臉懊悔與愧疚。

找她茬?給她臉色看?

容翡目中一閃,明朗從未說起過。

容靜兒輕聲道:“日後不會那樣對明朗了,兄長放心吧。”

容殊兒跟著道:“嗯嗯。我們……總之我們……兄長不要操心了,我知道以後該如何做,來日方長,兄長且看著吧。”

容翡頷首,“明朗她……”他本想說幾句什麼,卻覺得反而不妥。既然心結開啟,剩下的便由她們幾人自己去處理罷。

月光溶溶,容翡回到小容園,常德以為他會直接回正院,便吩咐小廝去準備熱水,容翡卻擺擺手,讓他們先行下去,也不讓常德跟著,只自己再去走走。

這一走,便徑直走到了側院。

月亮清冷的光輝灑在人間,金色的小鈴鐺於夜色中泛出柔和的光芒,側院房中業已熄燈,一片黑暗,唯有廊簷下兩盞燈籠靜靜照著。

黃色的燈光下,一團小小的影子,安靜坐在廊前階上。

容翡走進來,那身影瞬間抬頭,望過來,脫口道:“子磐……”陡然想起自己是偷偷溜出來的,忙捂住嘴,又改而在唇上豎起食指,指指房內,示意容翡輕聲。

容翡緩步走至明朗身邊,一撩袍襟,在她身旁坐下。

“怎麼還沒睡?”容翡輕聲問道。

“睡不著。”明朗小聲回答,唯恐驚動他人。她讓綠水等人都各自去歇了,安嬤嬤今日在房中榻上陪她,她卻睡不著,於是便偷偷出來,坐在院中看月亮。

“不冷?”容翡微微擰眉,“別又生病了。”

明朗忙搖頭:“不會的,我穿的多呢。”

她穿戴整齊,裹了厚厚的裘襖,懷中還揣著只小手爐,兩手捧著,示意容翡看。

容翡以手背碰碰她的手,感受了一下溫度,見正常,便點點頭。

“子磐哥哥怎麼也還未睡?怎忽然過來了?”明朗側頭,凝望容翡側臉,明黃的燈光打在他眉目清雋的側臉上,輪廓顯得朦朧。

“我怕不來,有人會胡思亂想,一夜不眠。”容翡道。

簡單的一句話,便將她心思戳破。他總是這般銳利而細心。

明朗便也索性不瞞了,開口道:“她們,她們沒事了吧——我看見你出去了。”那個時辰,以及回來的這個時辰,應是去找她們了。

容翡卻道:“我先問你。”

“嗯?什麼?”

容翡:“殊兒靜兒之前給過你臉色,與你不和?”

明朗一怔。

容翡:“為何從未聽你說過。”

明朗不知他從哪裡知道的,吶吶道:“這沒有什麼可說的……”

“是因為她們是我妹妹,怕說了傷感情,抑或覺得說了無用,我定會偏頗她們。”容翡神色冷冷,語聲寡淡。

明朗一聽便急了,忙道:“不是不是。其實她們也沒有很過分,而且我覺得以後說不定哪天就能弄清楚原因,我,我們可以自己處理好……如果她們真的過分了,我肯定會告訴你的,也會回擊的,你看,今天我們不就打起來了麼……”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容翡目光清冷,喜怒難辨,望著她:“當初我曾對你說過什麼。”

明朗微微一愣,旋即明白容翡所指,小聲答道:“容府從此也是我的家,做什麼,說什麼,可隨心所欲,有事不要瞞著。”

“記得倒很清楚,卻都當了耳旁風。”

容翡的面上隱隱帶了幾分嚴厲之色。

明朗早摸清了容翡的脾性,知道他其實很好相處,不會輕易發火動怒,早不像曾經那般怕他了,然而當他真的生氣時,卻還是不由感到膽寒。她感覺的到,他現在似乎真有幾分生氣。

識時務者為俊傑。

明朗輕聲道:“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容翡冷眼斜睨她,不說話。

明朗輕扯容翡衣袖,抬眼,眼神巴巴的說:“子磐哥哥。”

容翡依舊不說話。

明朗想一想,便站起來,走到庭中,面對容翡,站到那月光之下,說:“我罰站半個時辰可以嗎?子磐哥哥別再生氣了。”

這是她從書院學到的,書院中有誰犯了錯或背不出來書,便會被先生罰到後面站著。她曾被罰過一次,那感覺非常恥辱,以後再不敢掉以輕心。

容翡目光一閃,說:“那就站著吧。”

明朗便真的站著。

月色朗朗,天地一片靜謐,在這一大地之上的一方世界中,彷彿只有他們兩個人,在這夜半時分,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罰與被罰,那場景實在有些詭異。

明朗站著站著,便笑起來。

容翡沉聲道:“還笑。”

他目光中仍舊含著幾分嚴厲,神色不似平常溫和,帶著幾分冷峻,然而明朗心中卻一陣溫暖。這嚴厲背後所蘊含的含意讓她溫暖。這麼一出,輕鬆巧妙的化解了明朗心中所有的小糾結,以及“寄人籬下”的種種小心思。

明朗抿著唇,唇畔漾著明亮的笑容,一直笑一直笑。

容翡起先還繃著,後面也沒了脾氣,捏了捏眉心,唇角彎起,也笑了。

明朗笑吟吟道:“子磐哥哥,不生氣了嗎?”

容翡:“真的知錯了?”

明朗小雞啄米般點頭。

容翡忽斂了笑容,正色道:“以後你不管何事,何人,任何問題,以及任何想法,都不得隱瞞於我。”

今日容殊兒容靜兒之事給他敲了一個警鐘,他們是親兄妹,尚因不曾坦誠布公,沒及時訴之於口,而導致兄妹“隔閡”多年,如若不是殊兒今日爆發,他或許永不會知道兩個妹妹竟在此事上遭受“委屈”……

他不希望明朗“重蹈覆轍”,像殊兒靜兒那樣,像今日那樣,到事情已發生後,他方知曉。

傷害一旦造成,總會留下創傷。與其事後去彌補,去挽救,不如將傷害扼殺在萌芽中,防患於未然。

明朗繼續小雞啄米,連連點頭。

“好的好的,我記住了。”

容翡淡聲道:“真的記住了?”

“記住了!我發誓。”明朗聲音提高,又忙低下去:“真的記住了。”

容翡卻露出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古人曰,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女子最擅口是心非,表裡不一,說忘了不一定真忘,說記住也不一定真記住了。”

明朗有點懵了,那要怎麼辦?她想一想,便道:“要不,立字為據?我去拿紙筆來。”

容翡:“罷了。你如今的水平,能寫幾個字,立不出這據來。”

也是。

明朗哦了一聲,無話可說。

那可如何是好?

容翡忽然一抬下巴,道:“今晚月色甚好,你便對著月亮立個誓言罷,若不能遵守,月亮會割你耳朵。”

明朗又笑了。

今晚的確月色甚好,月亮掛在半空,就在二人頭頂,仿若一碩大的銀色燈盞。明朗微微抬頭,舉起手,聲音婉轉,低而清晰:

“明朗向這月,這天,這地保證,從今往後,一定乖乖聽子磐哥哥的話,絕不欺瞞,永葆真心,今生今世。”

容翡本來真有幾分生氣,卻又拿明朗無可奈何,本想嚇嚇她,逗逗她,然而這一刻,看著月光下認真發誓的明朗,猝不及防卻又彷彿順理成章,擊中他內心深處某處柔軟的地方。

對她的照顧一開始好像是有理由的,後來便慢慢成為了習慣。不知不覺,明朗好似已成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不由自主的牽掛她,凡事想著她。

何時會是盡頭?

能這樣到何時?

“子磐哥哥,這樣可以了麼?”明朗眉眼彎彎,對著容翡笑。那笑容宛若春風裡的桃花,絢爛奪目。

容翡站起來,慢慢走向明朗,望一望皎潔的月亮,心中一道聲音響起:

“天地為鑑,明月作證,我亦在此起誓,我將護她,寵她,永生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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