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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 上巳節,歷來為大雍重要節日之一。恰逢科舉放榜日臨近上巳,是以往年皇帝便將曲江宴設在這一日, 宴請百官與新科,與民同樂。
但因這幾年大雍內憂外患, 皇帝無心娛樂,便暫停這一活動, 直到今年傳來邊關大捷, 皇帝龍心大悅, 遂重辦曲江宴。
明朗尚是初次參加曲江宴,其興奮自不必說。
這一日明朗起了個早,被綠水等人按著梳妝打扮近一個時辰, 塞進馬車中。此等節日,容府眾人齊齊出動,二夫人三夫人也帶上容巧兒前去踏春郊遊。
容巧兒已是幾歲女童,梳個小抓髻,面容與容殊兒極為相似, 性子也有幾分像, 十分愛笑,看見明朗便跑過稚聲稚氣的叫朗姐姐, 挨著明朗坐了會兒, 便抱著雪團到一邊玩兒去了。
容翡有公務在身, 早先行一步。
剩下眾人,並各房僕役, 足四輛大小華蓋馬車,並一輛雜物小車,浩浩蕩蕩駛入芙蓉園。
是時, 天空作美,萬里無雲,明朗走進園中,只見流水淙淙,四岸行宮臺殿,百司廨署,更有行人如織,處處可見鈿車珠鞍,金鞭玉鐙,在這春日拂照之下,花卉周環,煙水明媚,當真人間盛景。
這一日上安城幾乎空了半城,紛紛湧入芙蓉園,賞一年之盛會。
明朗進入園中,下了車馬,步行至曲江池畔。
“那是紫雲樓。”容殊兒指給明朗看。
皇帝將攜妃嬪現身紫雲樓,在此處宴請百官,樓中自然容不下所有官員,更還有官員家眷,於是四周山亭便成為宴席之所。臨江而坐,別有一番意境。
此處有衛軍守衛,明朗與容殊兒等人驗明身份,到的一亭內落座。
二夫人三夫人長居上安,早目睹過幾次盛會,無甚稀奇,又帶著巧兒,不大方便,便在外頭另尋了地方自去遊玩了。
亭中早設好軟塌案几,四周懸掛紗幔,正式開宴前可隨意束起或垂下。明朗坐下,左右看看,數十步一亭,已來不少人,更不少女眷,只見微風輕拂,紗幔飄動,影影綽綽,映出女孩子們朦朧身影,並清脆笑聲,簡直恍若仙女園。
這種場合,按理明府應該也會來,明朗四下看看,卻未發現明雪明如身影。也不知坐在哪裡。
“好多女眷啊。”明朗感嘆。
期間不乏書院裡同館或見過的熟面孔,更多則是陌生,從未見過的。女孩子們個個打扮的花枝招展,千姿百態,鶯鶯燕燕,為這春光更增一抹絕麗妍色。
容殊兒皺鼻:“看女孩兒做什麼,看男的,男的啊。”
容靜兒忙道:“你小點聲音。”
容殊兒不以為然:“怕什麼喲,她們不都是這個目的,否則如此盛裝做甚?!”
明朗笑起來。在來之前,綠水等人早對她普及過曲江宴的一些趣事,踏春賞景是其一,這一日更是少年少女邂逅,得覓佳偶的絕佳時機。
明朗倒沒有這個心思,只為賞玩而來。但聽見這種事,總是有趣的。
容殊兒抓了個果子吃著,道:“聽飛飛說,這次的新科進士有兩個一表人才,還不錯,待會兒可得好好看看。”
容靜兒搖搖頭,對自家妹妹這麼明目張膽看男子的行為頗為無可奈何,便拉著明朗道:“小朗,你可不要學她。來,張嘴,吃果子。”
明朗乖乖張嘴,吃下容靜兒喂來的果子,嗚嗚點頭。
容殊兒笑道:“她才更要好好看看呢,趁在我們家,找個好婆家,我們給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明朗一愣,心中一慌,脫口道:“我才不要嫁出去。”
容殊兒樂了,目光一閃,道:“哦?不要嫁出去,難不成想……”
一語未畢,忽響起鐘聲與樂聲,宮女侍從與衛士排列魚貫而入,片刻後,紫雲樓上,皇帝攜嬪妃現身,另有幾位皇子,幾部尚書,侍郎和幾位重臣貴族,並新科三甲陪侍在側。
明朗一眼便看見容翡。
容翡與趙鴻之一起,站在皇帝身旁,趙飛飛也在,著公主華服,站在另一側,一臉百無聊賴。
眾人行禮,皇帝致詞一番,便吩咐落座。這等節日,皇帝又心情甚好,亦不拘禮數,囑群臣百民開懷暢飲。片刻後,正式開宴,美酒佳釀,鮮果點心,宮人與侍從捧盤穿梭不息,為在座賓客一一奉上。
“櫻桃!”
明朗兩眼晶亮,面前晶瑩剔透的琉璃盤裡,鮮紅的櫻桃掛著水珠,讓人食慾大動。
櫻桃為初春第一果。曲江宴上的櫻桃宴最為人津津樂道,皇家果園的櫻桃數量有限,全部摘來也不夠分,上安種植較少,不好成活,是以這櫻桃宴裡的櫻桃來自全國各地,快馬加鞭,自各處送來,可謂千金難求,十分珍貴。
明朗與殊兒靜兒當即拌了糖和乳酪,捧著碗美滋滋吃起來。
好甜好甜。
樓上傳來哈哈笑聲,顯然君臣相談甚歡。今日重頭戲是一眾新科進士,此時都在樓上,與君同飲,吟詩作賦,好不春風得意。四周並曲江亭中眾人莫不引頸眺望,一睹新科們風采。
明朗幾人也束起輕紗,抓了櫻桃,邊吃邊往樓上看。
她們所處的亭子就在紫雲樓一側,離的十分近,樓上一應事務幾乎看的一清二楚。
明朗也十分好奇新科進士們長什麼模樣,踮起腳尖,看的起勁。
進士科向來難考,又幾年一屆,考中之人多已人到中年,更有白首老翁。今年卻其中幾位年輕尚輕,只見人群中央,聖上面前,幾道修長身影,著青袍錦服,眾星拱月,一臉春風,確頗有幾分神采。
不過……
肩上忽被一拍,明朗嚇一跳,轉頭一看,卻是趙飛飛,她已脫了公主華服,另換了身便服,也不帶人,自己悄悄跑來找明朗了。
“總算沒我事兒了。上頭無聊死了,還是和你們一起好。”
趙飛飛大喇喇坐下,抓了把櫻桃開始吃。
“如何,今年的新科還有幾分看頭吧。”趙飛飛道。
容殊兒撇嘴,微一聳肩:“矮子裡挑將軍,比前幾年那幫老頭子強些吧。”
明朗未見過前幾年的新科進士,不做置評。
趙飛飛嘖了一聲,道:“這一屆堪稱史上最年輕新科三甲,幾人都不到三十,五官端正,算俊的了。你莫要眼光太高。”
容殊兒不以為然:“反正我看就那樣,比我兄長差遠了。”
趙飛飛:……
趙飛飛與容殊兒懟慣了,習慣性想駁一句,卻發現無法反駁,只因容殊兒所述屬實。
那紫雲樓上,容翡身著雲紋錦袍,長身玉立,只是靜靜佇立,也如鶴立雞群,十分引人注目。
明朗與容翡日日相見,平日裡倒看不出什麼,今日這麼隔遠了,人群中一看,驀然發現,自己長大的同時,容翡也在發生變化。較之前幾年初見,容翡似乎更高了,肩寬腿長,身形修長而結實。眉目間更添沉穩,內斂,若說當年還有幾分少年氣,如今卻已儼然青年模樣,芝蘭玉樹般,儒雅貴氣,又清冷疏離,說不出的好看。
那新科三甲雖還不錯,與容翡一比,卻如螢火對月光,剎那失了顏色。
明朗早注意到不少女眷在看容翡,較之幾年前的皇宮除夕宴,今日宴會性質不同,這些貴女家眷們顯然更放得開,明目張膽的欣賞打量,評頭論足。
“不愧京城第一公子,當真如美玉般。”
這種類似的話明朗聽了不止一耳朵,既十分自豪,又隱隱的有點不舒服,彷彿自家的好東西被外人窺探了去。
容翡如今兼任禮部侍郎,參與掌管科舉考試,一眾學子們對他亦殷勤備至,容翡面容清冷,不見多張揚,亦不見對誰親疏有別,對四面八方頻頻投來的女眷們火熱的眼神亦如此,十分淡然,疏離。
明朗恍若看見另外一個容翡。每次在外頭看見他對旁人的態度,都有這種感覺。或者說,這本就是他,多年來,容翡並未改變,最開始見到他時,他便是這般模樣。
而在家中,私下時,於她面前,才會露出完全不同的溫和,縱容和偶爾促狹的一面。
明朗一邊吃櫻桃,一邊看樓上。吃幾顆,看一眼。
耳邊聽趙飛飛不滿道:“你哥的確不錯,但天底下也不止你哥一個好的,好男人多著呢。”
明朗心道,子磐哥哥最好看,最好。
容殊兒嘆氣道:“哎,珠玉在前,瓦石難當。”
明朗嘴裡塞著櫻桃,呵呵笑著,嗚嗚點頭。殊兒這話十分不自謙,也並不恰當,明朗卻十分贊同,見過絕色美玉之光華,其他恐怕皆再難入眼。
趙飛飛摟住明朗肩膀,氣不打一處來:“你跟著點什麼頭!照你們這樣說,那還有個什麼樂趣,待會兒遊園還去不去?!本來要帶你們去長長見識的,我看也不用去了!”
容殊兒馬上換了副神色:“哎,就說說嘛。自然要去的。”
明朗登時想起葵水初來之際,趙飛飛說要帶她去長見識,卻一直神神秘秘的,不告知她究竟是何事。
容靜兒一旁不贊同的搖頭:“飛飛,殊兒,你們不要帶壞小朗。”
趙飛飛將碗中最後幾顆櫻桃全部塞進明朗口中,攬住她脖子,道:“小朗,你自己說,要不要去?”
明朗嗚嗚的說不出話來,只連連點頭。她也十分好奇究竟是何事。
趙飛飛嘿嘿一笑:“這才對嘛。保證不會讓你失望!”
明朗被趙飛飛晃的盪來盪去,快要跌倒了。
明朗無意往樓上一看,忽然容翡側首,往樓下看來,與明朗目光撞個正著。旋即目光微微一轉,落在趙飛飛身上。
趙飛飛一僵,迅速鬆開手,裝模作樣的坐好,低聲嘟囔道:“……好好應酬你的,沒事看這裡做什麼。”
明朗口中塞的鼓鼓囊囊,手中還抓著幾顆櫻桃,見容翡看來,便對容翡一笑,晃了晃手中果子,意思是,你吃了沒,好好吃。
容翡眉毛微微一揚,眼中不自覺含了笑意,看看明朗鼓起的兩腮,又看看她們案几上的果盤,微一頷首。
片刻後,便有宮人過來,捧著盤櫻桃,放到明朗面前。
“容大人讓送過來的。”
滿滿一盤,顯然原主人沒怎麼動。
明朗抬頭,容翡微不可查的抬抬下巴,點點那果盤,又微微翹唇,示意明朗吃。
容殊兒高興的很:“兄長真好,曉得我們未吃好。”
說畢便抓了一把吃起來。
趙飛飛撇撇嘴,與容靜兒也拈了幾顆。
容翡眉頭一揚,這次嘴唇翹的幅度更大了一些,明朗心神領會,即可明白了他的意思:趕緊吃。
明朗笑起來。
是時春光明媚,燦爛的陽光於天空傾瀉而下,穿過樹梢與輕紗,照在明朗身上,少女的笑容恍若春日裡的桃花,繽紛飛揚,光華四散,美不勝收,剎那引人側目。
“她是誰?”
有人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