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細雨迷濛
細雨紛紛,它以一種近似古典的方式,默默地渲染著人們的情緒,將人們帶到世外仙境般的畫廊中。行走間,不時有花瓣紛墜如雪,散落在青色的石階之上。銀杏樹泛黃的葉子,懶洋洋捲曲著,隨著和風細雨飄零而下,在一片片溼潤的銀杏葉中,周召忠感受到了它的靜謐。溫婉的小橋流水,精緻的亭臺小榭,靜態的蒼綠植物……眼前的一切在秋雨中更顯詩情畫意。
周召忠和王薄在這煙雨朦朧的棧道上走著,心緒彷彿又回到了青玉道長傳授他們武功的時候,那時的他們是多麼年輕,充滿朝氣和活力。雖然不是同時學習武功,但英雄必然對英雄惺惺相惜,這種排除時間和空間的相互敬重,是外人無法理解的。
望著遠處河畔的芭蕉,高高的聳立著,看上去依然蒼翠欲滴。旁邊的蘆葦儼然成了秋日的亮麗風景。已經快要枯黃的蘆葦枝條上,都頂著一簇簇銀灰色的蘆花,時光使每一株蘆葦的生命都達到了最後的極限,呈現出了柔軟的形態……毛絨。蓬鬆,薄如蟬翼,順著風力飄動著。而此刻他們的心,也隨之飄忽不定,就連思緒也飛到了那充滿激情的年輕時代。
記得那個時候,沒有紛爭,在青山環抱的青城後山,每日看到的只是飛瀑而下,萬年的綠松,還有撲面而來的濃霧。這濃霧有些奇怪,隨著秋風來來回回,有時候彷彿離你很遠,但只不過一陣風,就將你團團圍住,剩下的是一片茫然。
當然不可缺少的是師妹爽朗如銅鈴般的笑聲,她那超脫凡塵的笑容,那婀娜多姿的身姿,那豪爽的性格,都已經永遠印在周召忠心裡。而此刻的她是否已經傷勢痊癒,是否在蜀中過得安好,是否還每日在高峰山上翹首企盼?師妹呀師妹,你永遠是師兄心中最憐惜的人。
寧靜的港灣,突然被三五成群的白鶴驚擾,它們棲息在草叢中,時而尋覓,時而嬉戲,如此唯美、和諧的畫面在周召忠和王薄眼前不斷延伸……
王薄記得,那是在多年以前,他正在埋頭辛勤勞作,突然一群官差如餓狼般追趕著一位柔弱女子。他的豪氣立刻展現出來,擋在女子身前質問道:“為何要抓這位弱質女流,她犯了什麼法嗎?”
官差輕蔑的一笑,然後說:“縣太爺要讓她陪酒,竟然以身體不適推三阻四,還妄圖逃跑,自然罪得不輕,必須下獄好好調教,否則個個百姓都似如此刁民一般,天下還不得大亂。”
這套歪理邪說到了官差嘴裡竟然好像是理由充分,從他們的嘴臉裡完全可以看出朝廷有多麼腐敗,社會有多麼昏暗。
王薄一怒之下,將這些官差打跑,並協助女子逃走。
可是縣官定然不會饒恕這個老實的莊稼漢,一定會將他嚴懲。他應該何去何從呢?
而這個時候,青玉道長如同天降,他帶著王薄上了長白山,一住便是三個月,不但避開了風頭,教會了他青城武學,還送給了他一本兵法學說,要讓他用一身本事造福百姓,最後竟飄然而去。
而王薄憑藉著自己的努力和青玉傳授的一身本領終於打出了一片江山。當然,當山東濟南兵馬大元帥高鵬揮師而來的時候,若不是周召忠拼死一戰,將高鵬之兵馬退去,現在的他恐怕仍然難逃失敗的厄運。(見第一卷天下尋親)
兩人共同注視著雨中皮披蓑的釣者,那些溫潤雙眼的雨沫,那些呼嘯而過的青春,還有那些洶湧澎拜的思念,統統來了,來不及思量,來不及掙扎,心中的那些空隙已經完全被填充。剎那間,兩人已是兩行淚痕,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而下,和著漫漫的秋雨,一直掉進溫潤的泥土中。
“大師兄,此事你將如何處理?去還是不去?”周召忠望著遠處來回搖曳、飄忽不定的蘆葦,緩緩的問道。其實人生又何嘗不像蘆葦,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只能在秋風中飄蕩,勉強尋找自己的安身之所。
王薄也很茫然,他雙眼無神,只是輕輕的說道:“我起兵的目的就是為了推翻暴政,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可是經過和朝廷幾次徵戰,特別是這次和高鵬的決戰,我才發現,我們義軍的實力實在是太差,根本不足以和朝廷對抗。而我手下的精兵良將也死的死傷的傷,此事讓人煩憂呀!”他嘆了一口氣,目光移動到周召忠那充滿信心的臉上,然後說道:“你是我師弟,是師父最為倚重的弟子,也是我們義軍的救命恩人,這次的事情你說了算,你說去我們便去。”話語不多,但充滿了對周召忠的信任。
周召忠默默地點點頭,說道:“這是一個好機會,除掉隋煬帝的好機會,破掉‘幽蘭教’的好機會,也是揭開神秘組織的好機會。”
“其實我的擔心的並不是隋煬帝,”王薄的目光再次眺望遠方,而遠方便是水天一色,茫茫一片,任憑誰有好的眼神,也看不清那邊到底是什麼。
周召忠也看不清楚,他問道:“隋煬帝乃天下之主,普天之下兵馬任他調動,這難道還不是最為可怕的嗎?”他實在想不通,還有什麼比掌握兵權的天下之主還厲害。
“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那隋煬帝現在已經是天下人人喊打的老鼠,雖然現在氣焰囂張,但定然活不長。”王薄高瞻遠矚,發表著他自己的看法:“只是那‘幽蘭教’現在已經滲透到了江湖的方方面面,幾乎所有門派和所有地域都有他們的存在,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威脅,因為他們就在我們身邊。”
“而且如你所說的神秘組織,更加厲害,完全如同空氣般存在,隨時可以現身給我們致命一擊。”
“這兩個組織才是我們今後最大的對手。當然還有,”王薄皺了皺眉頭,像他這樣的漢子絕少因為什麼事情而感到苦惱,現在的他彷彿有一些話想說卻說不出口。
“還有什麼?難道還有比他們更加可怕的東西嗎?”周召忠也盯著水天一色的地方看,彷彿是想把它看穿,但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沒有。
“我們十八路反王現在有共同的目標,可以聚集在一起稱兄道弟,可是當共同的目標沒有了,這些平日裡的草莽必然會將靈魂中最醜陋的一面表露出來,一定會自相殘殺,到時候百姓仍舊是生靈塗炭,天下大亂。”王薄忍了忍,還是說了出來,這才是他最大的擔憂。
遠處的濃霧終於開始驅散,展現在他們兩人面前的是一座座群山環抱、仙霧繚繞,一派梵天聖境,美不勝收。
周召忠轉身過來對王薄說道:“這些反王多半是苦大仇深的耿直漢子,也是從窮苦百姓裡面走出來的,因此他們更多會考慮百姓的感受。其實真正對我們最大的威脅是那些割據一方的諸侯、地主階級,他們才不會管什麼百姓疾苦,只想著如何爭權奪利,謀取利益最大化,他們才是我們最大的敵人。”他一語中的,王薄也不得不承認。
敢問,世上哪一次反對朝廷的起義不是農民起義,哪一次農民起義不是打得風生水起,讓統治者絕望,給了百姓無盡的希望。可是又有哪一次不是割據一方的諸侯趁著鷸蚌相爭,來個漁翁得利,他們得到天下,不過就是換了一個人做皇帝,結果還不是一樣,沒有人關心百姓的疾苦。
而這次,周召忠和王薄已經看清楚了,他們能不能扭轉這歷史的相似性,能不能拯救百姓於水火之中,又能不能問鼎天下?
誰也不知道,因為濃霧又漸漸聚攏,水天一色的還是霧濛濛一片。
“不管未來怎樣,我們先把天下百姓共同的敵人隋煬帝消滅掉,先解救百姓出水火再說。至於後面爭奪天下之事,只能夠盡人事聽天命,讓命運自己做決定吧!”周召忠似乎從迷霧中看透了什麼,他伸了伸懶腰說道。
“不錯,先將那萬惡的隋煬帝消滅,其他的今後再說,免得被這些凡心俗事擾亂了心境。”王薄大笑起來,又恢復了山東漢子的爽朗。
雨仍舊不緊不慢的落著,天幕下滋生的寧謐,被雨簾捲起,潛入心底深處。
雨粒兒落入晶瑩剔透的河中,那些婉轉低迴的水流,淙淙不語。
站在雨霧繚繞中的河畔,淺淺的心事,隨著瀲灩波光,優美無比地彼起彼伏……
周召忠和王薄相互扶著肩膀,慢慢的離開這片靜靜的河灘,回到刀光劍影的現實當中。誰也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憑藉他們高超的武功和那份對事業的執著,江湖、天下一定會掀起場腥風血雨,而這場秋雨,也一定能夠洗滌掉所有的塵埃,還天空一片淨白。
秋雨中,那一份寧靜如初。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