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漩渦
亞邁爾坐在叔父家客廳的大地毯上，他盯著盤中的剩下一半的午餐，咀嚼著沒什麼味道的乾麵餅，黝黑的眼睛有著疲乏帶來的渙散，即使他才剛補充完些許的水分和營養，也無法彌補連日的消耗。
今天很疲憊，昨天也是，應該說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只是近幾週變得更加嚴重。
在伊札萊警察的武力驅趕下，亞邁爾離開了那張他睡了六年的舊沙發，看著杜拉爾叔叔漠然的臉龐，他想起了六年前父親站在廢墟前沉默的背影。
伊札萊的佔領者來勢洶洶，荷槍實彈的部隊搭配著裝甲車在街上橫衝直撞，而『祈禱者』的戰士們勇敢的站了出來，在抗議群眾的配合下，這個盧傑娜角落的小社群，目前還算勉強的儲存了下來。
亞邁爾和好朋友阿杜一致認為必須做點什麼，他們帶上了同樣住在南街，有著相同遭遇哈理德，以及哈理德的死黨南德，討論著應該要做什麼。
阿杜的提議很好，他們幾個沒有槍的男孩跟水果攤的哈吉叔叔要來了籃子和推車，將成堆的磚頭堆在街上，並將水泥碎塊撒在街上，伊札萊的車量很難開進街區。
而就在三天前，伊札萊的推土機開始頻繁的活動。
那些裝了防護柵欄的重型推土機可以有效的抵擋他們丟出的石頭，而且只要幾分鐘，就能搞定他們花了好幾個晚上才搞出的障礙。
拉了拉脖子上黑白交錯的漁網紋方巾，這是兄長在他八歲生日時送給他的禮物，那天，哥哥倒在離家不遠的街區，當時遺留的一攤血紅如今已經變成一株翠綠，小小的花長在石磚的縫上，盧傑娜的居民們在那裡貼上一張他生前的照片，紀念一位英勇的烈士。
前陣子南德受傷了。
他很聰明，也很強壯，投出的石頭可以飛得很久，伊札萊士兵的子彈射穿了他的腿，哈德跑去拉他，手也受了傷，
南德提出的想法很不一樣，他主張石頭要丟的又遠又多，打得不準根本無所謂，所以他們決定投石索不要編得太長，拉直後大概就兩個手臂張開這麼寬，這樣才有空間一起在街道甩動繩索。
而裝石頭的網，則要做的很大，這樣幫忙裝石頭的哈德和阿杜就能快速完成裝填，而烏邁爾他們也能因此快速的將石頭扔出去。
他們總是往稍微高一點的方向扔，這樣拋物線就能將石頭帶向遠方，在分工合作下，每次抗議他們都能將石頭扔的又多又遠。
雖然南德和哈理德都很勇敢，也擁有堅持的毅力，但他們現在都需要休息。
昨晚，亞邁爾四人聚在一起討論了一陣，又想好了新的方針，針對衝突加劇而且人手不足的狀況，他們決定改變小組的性質，改以輔助為主，他們漏夜查詢了網路上的急救知識，並互相練習，成功在接下來的幾天協助了一些受傷的同胞。
現在，醫材短缺已經成了另一個問題，雖然藥局的亞瑪阿姨也提供了不少幫助，但消耗還是太快了……
拿起盤中的乾麵餅撕下一小片，一口一口地咀嚼，在用餐即將結尾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有人敲門。
「邁爾！快開門，我是阿杜！」
熟悉的聲音呼喚著自己的小名，亞邁爾開啟門，從小就陪伴他長大的少年就在門口。
「嘿，你有看到昨天下午的那個影片嗎？」阿杜揮舞著自己的手機，因為陽光的反射，亞邁爾看不到螢幕的畫面，但這也不妨礙阿杜的興奮與熱情：「你應該看一下，她真的好帥。」
阿杜將手機遞給亞邁爾，亞邁爾也熟練的跟他共享同一個小小的螢幕。
場地是他們熟悉的南街街景，三個伊札萊士兵正在街道上巡邏，然後一個紅色的身影從側邊奔了出來。
那人穿著卡其色的大衣，戴著黑色的帽子，舉著手槍向隊伍的右側移動，她向著最右邊計程車兵連開數槍，剩下兩個士兵立刻轉動槍口，試著要對她發動攻擊。
槍口才剛抬起來，還來不及劃出右轉的弧度，跑動中的她就已經用手槍打中了第二名士兵的腦袋，當最後一名士兵準備好的時候，那人已經貼近到他的身旁，她一手去握對方步槍的護木，另一支拿槍的手則毫不留情的貼在對方身上連扣板機。
最後那一名士兵確實做出了反應，槍口閃出了好幾次火光，但由於槍身受到控制，槍口左搖右晃，就是沒射中來襲的那人。
在纏鬥中，那人的帽子掉落在地上，路口的監視器清晰的拍攝到她倩麗中帶著點稚嫩，可愛中又帶著點單純的臉龐。
撇除她在做的事情，絕對是讓人憐愛的孩子。
女孩在奪走最後一人的反抗能力後，冷著臉撿起了帽子，重新將她的帽子戴正，然後轉過身去，絲毫不作逗留的離開了。
「她──」亞邁爾點了下螢幕，他想播動進度條，重新看一次這女孩的相貌，還有她驚人的作為。
看到他的行為阿杜連忙阻止他，然後要求他繼續觀看影片：「唉，別急，影片還沒播完哩。」
影片一共有三個片段，每一段都是女孩與伊札萊軍隊起衝突的畫面，其中最精彩的莫過於第三段，一輛裝甲車斜斜的停在路中央，而一隊士兵憑藉著裝甲車當掩體，他們在裝甲車的左側，分別用著跪、立、臥三種姿勢，以三把步槍同時壓制著對面路口右側的角落。
他們輪流射擊，互相補位，保持著火力不中斷，但是，正當那個跪姿射擊計程車兵正在換彈匣的時候，正在立姿射擊計程車兵突然仰頭向後，倒了下去。
一抹火紅同時從轉角衝了出來，朝著車邊的他們一連三槍，那個剛換好彈匣計程車兵也倒了下去，趴在地上的那位士兵，掙扎地將倒在身邊的屍體推開，站了起來。
他迅速的出槍，搜尋車頭左右，然後站到車前，去察看那些他剛才看不到的死角，而他什麼都沒看到，因為女孩已經從路口迅速轉移到了裝甲車的另一側。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最後的倖存者剛查覺到不對勁，想調轉槍口向後時，女孩就已經從他背後開槍了。
電光火石之間解決了三個人，女孩又向倒地的三人補了幾槍，然後就匆匆地跑走了。
「她真的太帥了……」將手機還給對方，亞邁爾問出了他所關心的問題：「她是誰啊？」
「不知道，哈吉叔叔也不認識。」阿杜思索了一下，把自己收到的訊息一口氣都倒了出來：「伊札萊的新聞說她是教團的一員，不過教團目前也沒發表宣告，反正，伊札萊已經承認有八名士兵死亡了。」
「所以，昨天她一個人就殺了二十八個伊札萊混蛋？」透過長年的觀察破譯了伊札萊公佈的訊息，總結出了相對正確數字，亞邁爾點了點頭，馬上做出了判斷：「那我們必須趕緊前往市區。」
「對，你必須快點，人群正在聚集，大家的情緒都很高昂。」阿杜收好手機，然後催促道：「我已經找過南德了，他們會幫我們整理其他物資。」
亞邁爾動作很快，他抓起腰包別在腰上，拉了拉投石索確認武器狀況良好，把方巾圍在脖子上，他跟著阿杜來到門外，關好上了門並仔細的確定有上鎖。
他牽起門口有些生鏽的腳踏車，將準備好的物資全扔進了裝在腳踏車後輪左右的貨架袋中，他跨上他的腳踏車，向阿杜詢問道：「你東西都帶齊了嗎？」
「說什麼呢，我的腳踏車現在可能比我還重。」阿杜也騎上了自己的腳踏車，先是拍了拍裝在前輪兩側的貨架，又是指了指後輪那兩帶大郵差包，然後嚴肅地說道：「我現在只缺一樣東西。」
亞邁爾卡在原地，他攤了攤手，要求自己的多年好友趕緊公佈答案，讓他們盡早做出準備。
「就差一個幫我衝鋒的勇士啦。」
公佈答案的阿杜看到亞邁爾歪頭乾笑的表情，他踏起腳踏板，騎到朋友的身邊，和他碰了拳頭，兩人互相注視，然後用力的點了點頭，他們舉起了右手，同時大聲的喊著：「『真主在上！我們會贏的！』」
兩人的腳踏車在街道上行進速度很快，而愈接近衝突的區域，地上的石塊愈多，他們熟練的騎在人行道上，這是他們抗議者的默契，留出一條狹窄卻可供輕型載具移動的道路，在阻礙伊札萊部隊的同時，也便於自己移動。
聲音愈來愈吵，地上的石頭也愈來愈多，當他們趕到南街的時候，這裡已經展開了激烈的對抗，抗議的隊伍和鎮暴部隊都已經擺開架式，隔著街區相望。
熟悉的鄰居們高舉著紅色的旗幟，吶喊著旗幟上面撰寫著的，先知遺留的箴言。
那是亞森的國旗，即使這個國家已經在伊札萊的強勢下，幾乎不付存在。
裝甲車列隊在前，一些軍警單位則藉著掩護走在後面，爆裂的聲音不斷傳來，鎮暴彈透過警察手上的發射器向人群彈射，一顆又一顆的瓦斯彈在街上亂彈，噴著刺鼻辣疼的煙霧。
用方巾蒙著臉的男子們則分工合作，有些人帶著廚房用的隔熱手套，熟練將這些瓦斯彈丟進水壺裡熄滅，有些人則是旋轉著繩索將石頭扔向那些朝他們射擊的傢伙。
伊札萊的部隊憑藉著裝甲車的防護緩步推進，而抗議者們則躲在掩體後面，不斷的抵抗，試圖減緩對方前進的腳步。
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伊札萊的部隊立即開始實施實彈開火。
亞邁爾可以很清楚的分辨那些彈藥發射時，在聲音上的差別，所以早早就選好了掩體，方便他在狀況升級時及時躲藏，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環境，畢竟伊札萊人每次遇上什麼不如意都覺得可以靠這招解決。
衝在前面的人們也很熟悉這樣的環境，他們馬上躲回石塊堆積的掩體，但是，也有許多閃躲不及的人倒在了地上。
「啊，神啊。」無論經歷了多少次，手仍是在抖，阿杜不知道自己何時會習慣這種場面，但，他知道他需要不斷的面對，在一片煙霧中，他的開始背誦起先知們遺留的箴言，祈禱著先賢給予他無限的力量：「那遙遠的山啊，你既然不願過來，我便向你而去吧。」
阿杜開啟了裝在腳踏車的貨物包，從裡面取出了棉花與三角巾，他背誦著箴言，呼喚著他的同伴：「邁爾，幫我個忙！」
「主在狂妄者的前後設定了柵欄，他們看不見。」在狂奔中祈禱著，亞邁爾和阿杜一樣，在子彈面前，他可能不算什麼，但在祈禱聲中，他告訴自己，自己該成為什麼，兩名虔誠的信徒，跑在滿是槍聲的大街上，目的是拖拽那些受傷的同胞。
口中叨唸著神聖的箴言，亞邁爾和阿杜衝進子彈橫飛的街道，將一個男人拖到了一個轉角，亞邁爾用麻製的寬布條做應急止血帶，勉強止住了那人大腿的出血，而阿杜將一整包的棉花壓在患部，熟練的為傷者綑上三角巾固定。
就在兩人忙碌於拯救同胞的時候，抗議群眾的聲音嘈雜了起來，聽起來像是歡呼。
一群手臂上捆著白色長巾的人帶著武器衝過了路口，亞邁爾認得他們，他們是『祈禱者』，一個盧傑娜居民為了應對伊札萊反覆入侵而組建的武裝團體。
石頭的射程畢竟比不上槍械，普通抗議者投擲出的石頭，對遠方放槍的伊札萊士兵幾乎沒有影響，而『祈禱者』們帶來的槍械，是伊札萊唯一能聽進去的抗議聲。
於是，現場很快變成了槍戰現場，而伊札萊站著明顯的上風，畢竟『祈禱者』人數太少，且槍法、戰術上有著顯著的劣勢，加上裝甲車的穩步推進，抗議群眾不斷後退，隱約有被沖散的趨勢。
轉機，是一個從隊伍後方往前直直衝來的紅色身影。
少女頭帶著黑帽，穿著黑色的制服，披著卡其色的大衣，紅色的長髮飄灑在空中，火紅的瞳孔直瞪著前方，表情帶著沸騰的憤怒。
她的手上也握著槍，但與先前『祈禱者』們抵達現場的歡呼聲不同，在看到她手中那件武器時，幾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亞邁爾在電影中看過那件武器，那東西本來應該會出現在車子或者陣地上，而不是用手拎著。
紅髮女孩沖到了馬路中央，她踩出一個方正的馬步，那挺M2機槍就被她提在腰部的位置，亞邁爾可以看到她正憤怒的抿著嘴唇，眼神中有著帶有哀傷引發的衝動。
「去死吧！王八蛋！！」
伴隨著那略顯悅耳的喊聲，那挺機槍冒出了刺眼的火光，向著遠處的伊札萊軍隊猛烈開火。
一連串爆裂的槍聲響起，12.7mm的子彈彈殼乒乒乓乓的彈落在大街上，而同時響起的，還有群眾們驚天動地的歡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