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她是劍修>第十一章,發現自己已經寫了三萬字,對這本書來說,僅僅是開了個頭,但對我這個做事總是三分鐘熱度的鹹魚寫手來說,確實是很不容易。

她是劍修 第十一章,發現自己已經寫了三萬字,對這本書來說,僅僅是開了個頭,但對我這個做事總是三分鐘熱度的鹹魚寫手來說,確實是很不容易。

作者: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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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真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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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遠行

趙蓴目不斜視,跟在婦人後頭走。

那婦人四十出頭的年紀,鬢邊生了些白髮,從後面瞧她,身形消瘦,只是脊背挺起,做出一副傲然的姿態來。

“明日啟程,東西都收好了嗎?”

趙蓴知道這是在和她說話,回答了聲:“全部妥當了。”

接著便沒聽見婦人說話了,兩人一路無言到了屋中,見婦人一臉疲倦,趙蓴識趣告退,三步並作兩步回到自己房間內。

婦人是她名義上的母親,卻非她生母。按照此間世界的說法,要稱作嫡母。趙蓴本是現代世界中的普通人,工資還算豐厚,逢年過節也能回家去陪伴父母老人。想來是一輩子過得太順,攢出首付後,查出了白血病,病情惡化得太快,沒等到配型的骨髓,就一命嗚呼了。

閉眼前,趙蓴想著去地府瞧瞧是不是真的有黑白無常牛頭馬面,結果閻王小鬼沒見到,睜眼發現自己成了個話都不會講的嬰孩。他們喊生她的女人叫“李娘子”,等她搖搖晃晃長到一歲,李娘子就急病死了,趙蓴又跟著奶孃生活。

她起初以為自己穿越到古代,後來又覺得不對,這裡雖諸國割據卻不是春秋或五代,有能人者力破山石,世人稱之為武士。

倒是個頗為玄幻的世界了,趙蓴想。

等她再大些,也對這些武士有了自己的衡量,他們力氣大於常人,卻也要學舞刀弄槍,不然一身蠻力難以使出。不過正當亂世,紛爭不斷,武士倒能夠因此獲利,一路封侯拜相。

趙蓴的父親趙簡便是平民百姓出身,憑藉一身武力,封上大夫,治一郡。嚐到了甜頭的趙簡自然希望後代能走武道的路,他拼搏大半輩子,紅顏知己不少,兒女自然也多,當中還真出了幾個武學天才,被他接到身邊親自教養。

至於趙蓴,她並不是武士的料子,實際上,就算是在這樣全民尚武的風氣中,女人習武的也是少數。同父異母那麼多姐妹,就出了一個趙念,能跟著哥哥們耍槍弄棒的,可見走武道的女子有多稀缺。

古代女人地位本就低微,男人大多三妻四妾,又因為這個世界崇尚武力,人與人之間便有了天塹。趙簡妻妾成群,卻並不風流解意,而是好大喜功,衝動易怒,後院夫人裡,常有不如他意被活活毆打致死的。趙蓴深以為戒,丁點不敢把性命交到其他人手裡,就算沒有習武的天分,一年四季也逼著自己跑到練武場去學武,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間斷。

刀太重,槍太長,偏門的兵器她沒得學,練武場有個教導劍術的教習師傅,姓鄭,從呂國逃難過來,又剛好是個女劍士,將趙蓴的勤奮看在眼裡,知道女子活得艱難,也願意認真教她。從六歲到十歲,趙蓴受鄭教習看顧,也能挽幾套完整的劍術。只是她力氣不豐,劍術有形無實,難以達到上陣殺敵的程度,只能長期堅持,期望能借以自保。

上個月,王城向轄下郡縣徵召十二歲以下八歲以上的孩童,供楚國境內的靈真道觀挑選,趙簡自己也有兒女在內,得到訊息生了好一通怒氣。

“我兒女裡不定有好些練武的苗子,被這什麼道觀選走了,趙家靠什麼興盛?”

趙夫人勸他:“都是王上的命令,我們也只好照做。這幾年王城裡行走的道士越來越多,不是王上看重他們,怎麼會如此?說到底,不過是年紀大了,開始求長生了。”她的兒女早已長成,這次徵召和她倒沒什麼幹係。

“要真的能長生,天下人都去修道了。嘴上說著求超脫,還不是衝著富貴來的?王上老來昏庸,倒是被他們迷了心智。”這番話,便也只是講給趙夫人知道,不敢朝外散播。

趙家年齡適當的孩童中,剛好有男三個,女三個,趙蓴正在其中。她對徵召一事並不抗拒,亂世中生存本就不易,習武是為了自保,有立身的能力。如果中選進入道觀,就能不婚嫁,哪怕一輩子待在觀中,也好過三從四德,總歸能夠是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了。

她是現代人,思想與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迥異,一同被徵召的兩個異母姐姐倒不是這麼想。道士大多清貧,了卻塵緣孑然一身,她們平時奴僕成群,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慣了,說什麼也無法忍受苦修的生活,所以都盼望落選,能夠回來。至於那一個哥哥,兩個弟弟,他們是篤定了要走武道的。一行六人,想中選的竟然只有趙蓴一個。

臨行的晚上,趙蓴久違地失眠了,她在趙家的地位並不高,未來大概也是當做聯姻工具被草草打發掉,進入道觀修行幾乎是目前能看到的最好的路,要是沒被選上,就要再作另外的打算了。

她才十歲,人生不過剛開了個頭。趙蓴翻身對著牆壁,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白茫茫一片,零星能看到幾隻飛蟲上下起舞。走一步是一步吧,趙蓴縮排被子裡,強迫自己清空腦袋,明天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得養足精神才是。

天邊剛生出橙金色的霞雲,遠處大山還籠在夜裡,趙蓴就被人喊起來了。行李早收拾好,放在床邊架子上,她身邊不是沒人伺候,只是趙蓴覺得不習慣,從不讓下人進屋,日常梳洗穿衣都是自己動手。

趙家所在的平陽郡不大,人口雖然只有幾萬人,其中年齡合適的兒童也有八百餘,有頭有臉的人家坐四輪馬車,拿得出錢財的也租個騾子拉車,至於平民百姓,就只能坐官府安排的牛車了。趙蓴這時候倒慶幸出生在郡公府裡,不用去擠十多人一輛的牛車。

來這個世界這麼久,出遠門還是第一次,她坐上馬車不久,就忍不住掀開車簾往外看。車隊勻速往前走著,平陽郡高大的城門不斷縮小,連綿的城牆像黑蛇,最後也變成一條黝黑的細線。趙家的馬車走在最前面,後面騾車牛車依次排列,裡面也有人像趙蓴一樣,往外邊打量,窗沿邊露出幾張青澀的面龐。

和她一車的是兩個剛過十一歲的姐姐,趙月和趙棉,她們和趙蓴一樣,都是小娘子生的,不過運氣好得多,親孃還在人世,有人疼愛。

趙蓴六歲便開始學武,比同齡人都長得高些,皮膚倒是很白,卻不細嫩,比嬌養在後院裡的姑娘們要糙一點。她適應力強,又滿是好奇心,坐在車上自然不覺得累。至於趙月趙棉,神情懨懨的,剛出城門就已經喊了兩道胸悶頭暈了。

“我還沒坐過這麼簡陋的車呢,城裡的路都是鋪平了的,哪像外邊,都是爛的。”趙月倚在靠枕上,一張小臉被顛得發白。

趙蓴不接她的話,趙棉比她好些,雖然難受但還算精神,抱著行李說:“這才到哪兒啊,聽說到王城良駒日夜不停也要跑上三天,按咱們的速度,恐怕得小半個月。”

趙月聽此噩耗,往後一倒,動了動嘴唇不再講話了。

車裡安靜了好一會兒,趙蓴早有準備,從包袱裡摸了本《晉楚異事百解》,讀得津津有味。這世界的文字語言和古漢語有相似之處,她前世就是研究文字出身的,學這些東西進度很快。

“你叫趙蓴?”趙棉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難以安靜下來,把包袱裡的東西裡裡外外擺弄個遍,沒什麼可以玩樂的,就開口向人搭話了。

趙蓴正讀完一樁神鬼故事,漫不經心回答:“嗯。”趙簡兒女那麼多,她也不是誰都認識,要不是走前趙夫人讓她們幾個聚在一出混個臉熟,這些人她連名字都喊不出來。

趙棉也一樣,她昨天才知道趙蓴是誰,這個妹妹從來不參加趙家女兒們的聚會,在姐妹裡面,是個透明人。

“你看的是什麼書?”

“喏”趙蓴把書合上給她看了眼封面,又開啟翻回原處,繼續讀起來。路途那麼遠,這種年紀的小姑娘理了她一次,就時時刻刻都纏著你,趙蓴不想自找麻煩,乾脆給自己立一個自閉寡言的牌子,拒人於千里之外。

吃了閉門羹,趙棉也不好拿熱臉去貼冷屁股,賭氣坐到一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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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途中

黃昏時刻,落日熔金,官道都被鍍上一層暖色。

路邊驛站早被先來的佔下,那是河東郡的車隊,比平陽郡還多幾百號人,郡守家的姑娘少爺們把客房住滿了,餘下的人就近安營紮寨,圍著驛站一圈,很是壯觀。

如果是小縣城的隊伍,帶隊的統領直接上去強佔也沒人敢論是非。可惜河東郡是楚國大郡,郡守王家實力強勁,沒什麼人敢招惹。趙家的統領咬咬牙,讓隊伍往一邊的空地上紮營,不去和他們搶地盤。

趙蓴一行人從車上下來的時候,營寨已經紮好了。顛簸一路,有許多孩子手軟腳軟下不了車,被隨行的武者抱下來。平民百姓就沒這麼好的待遇,一個個如雞子般被提著衣領丟下車,哭哭啼啼開始自己搭篷子。

趙月和趙棉一落地就精神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王城似乎對徵召一事非常重視,趙蓴發現統領身邊跟著個紫袍中年男人,說是跟著,趙家這位不可一世的統領對他倒是十分客氣,有說有笑的。

武士之間也有高下之分,趙蓴聽鄭教習講過,剛入武道的,要從練皮開始,淬鍊肌膚表皮堅硬如鐵,等閒兵器不能劃破,這一階段,叫煅體,是武者入重必經之路。

武者入重,才能稱之為武士,練武有三重,第一重氣血滿盈,力能扛鼎,第二重技巧入微,武學圓滿,第三重意從技生,融匯貫通,至於武道終極,便是萬法歸一,以肉身作神兵,是為宗師。

鄭教習是生死一瞬間窺見了機緣,氣血在體內燃沸奔流,踏入武道一重。不少人一輩子困在鍛體,無法晉升武者,如鄭教習一般好運的少之又少。

然而武道三重,一重難過一重,趙蓴的父親趙簡不到三十便刀法入微,破入二重。之後二十年未得寸進,此生三重無望,便寄希望於子嗣,讓趙家不至於敗落。

這位統領姓龐,單名一個震字,在趙家地位超然,是除趙簡之外,唯一的二重武士,被趙簡認作義弟,趙蓴得喊伯父。龐震不是個圓滑的,能讓他如此客氣,沒有通天的實力,就算是王城下遣他也低不下頭。

趙蓴心裡明白,這位紫袍中年,恐怕就是教習口中的武道三重了,習武到這個地步,世人都要尊稱一聲大師。

剛才在車上時,也瞧見驛站裡有一位相同打扮的男人,比趙家這位年輕些,應該是王城派往河東郡的武士。也不知是不是每城都有,若真如此,楚國大小城池百餘,下遣的武道大師幾乎抵得上數個小國舉國之力了。像鄭教習逃亡前所在的呂國,全國上下不過二十位三重武士,已經能割據一方。只可惜在晉國與吳國這兩個不輸楚國的龐然大物傾軋下,不到一月便覆滅了。宗師不出世,武道大師的數量,幾乎是衡量大國實力的根本,楚國傳承至今,資本自然雄厚。趙蓴是不幸中的萬幸,生在大國之中,不受戰亂之苦。

不過,能大手筆派下如此數量的武士下來,既是表現對徵召的看重,也是為了震懾地方勢力,鞏固集權。

政治上的權術,與趙蓴就隔得遠了。她只一心入道觀修行,能夠安穩度過餘生。抱著對未來的期望,簡陋的飯菜也變得香甜,旁邊的趙月抱怨不停,趙蓴卻大口吃得暢快。

兩三口把剩下的湯飯吃完,趙蓴拿著書進帳篷了,聽趕車的人說,再過些路程,到山林密集的地方,匪患多生,車隊就不會再每日都歇腳,而是連夜趕路,一路上王城。趙蓴珍惜這少有的安逸時光,準備早點歇息。那兩個姐姐在車上睡足了覺,挑挑揀揀吃完飯菜,跑到其他帳篷裡找人玩樂去了。

能在趙家旁邊紮營的,也是平陽郡有頭有臉的家族,平日裡小輩們往來都見過,趙家姐妹過去也不顯得突兀。幾家人坐在一塊兒,吵吵嚷嚷,倒是苦了趙蓴,想睡睡不著。

夜色徹底沉下來,黑壓壓一片,平民百姓那頭沒人說話,全都歇下了。這邊的幾家還在鬧騰,被龐震給吼了兩聲,也都不敢再鬧,趙月趙棉摸著黑進帳篷,繼續說了些小話。趙蓴沒睡著,豎著耳朵聽到了幾句,才知道後頭又來了幾隻隊伍,不過都是偏遠的小城,百餘人,幾十人的都有。河東郡的王家還託人送了酒水來,想要商量好明日一同啟程,互相照應。

到第二日,趙蓴早早起床洗臉,又練了兩套劍術。等天徹底亮了,有人敲鑼喊醒隊伍,趙月趙棉才起。

河東郡果然派了人來,是個瘦高的男人,應該是王家的統領,說話爽快直接,很投龐震的脾氣,兩人當即拍板,把隊伍一合,融成一條四列並行的長隊,至於小城,就不在兩人考慮之內了,是想跟在後頭走也好,等他們走光了再啟程也好,全都不管。

王家這次選了十二個孩童,足足是趙家的兩倍,其中多數都是男孩,女孩只有兩個,王初雁和王憶姣。兩人十分禮貌,也願意和趙家姐妹交談,只是神情淡淡,並不熱情。趙月和趙棉只以為她們害羞內向,不斷向她們打聽河東郡的事情。趙蓴卻看出來,王家姐妹瞧不上她們,只是沒人說話實在無聊,才拉下身段和她們聊幾句。

“我還沒去過王城呢,都說王城是最富庶的地方,不知道和河東郡比怎麼樣。”

王初雁扯了扯嘴角,說:“偏遠苦窮之地,怎麼能和王城相比。”她拉著手上的帕子,又說,“我和姣兒外祖家就在王城,過年時常要回去祭祖,年年都去,就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了。”

王家姐妹是王夫人嫡出的女兒,身份尊貴,自詡高人一等。王初雁講完話後就不再開口了,兩人亭亭坐著,身上自然升起的傲氣讓趙棉綠了臉。

倒是問話的趙月不覺得有什麼,她是個沒心沒肺的,見狀“哦”一聲,道:“我們還是第一次去呢,聽我娘說,這次是那什麼道觀要選人進去當神仙,我不想去,神仙有什麼好的,關在道觀裡一輩子,什麼也看不見。”

聽見趙月如此排斥中選,王家姐妹對視一眼,好像放下什麼擔子般,露出了見面後的第一個笑容。趙蓴一直沒說話,邊看書邊打量著車裡其他人,看見這一怪狀,心裡也覺得詫異。按理說,時下道士並不吃香,王家姐妹不該如此才是。

趙蓴思前想後,為她們安了個同自己一樣想有個安穩後生的想法作為理由。又聽見王初雁開口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當今王上禮重道法一派,肯定是有有緣由的。”至於是什麼緣由,她又不肯說了。趙蓴越發疑惑,按下不表,打算進了王城再作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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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問心

趕車人一番話倒是說得實誠,隊伍停停走走三日後,官道便拐進層疊的密林中。

正午時候陽光傾瀉,鑽入枝葉咬合的林子,在地上投出燦金色光斑。但時辰早或者晚些,光線就弱,穿不透在道路上方交錯的林層。

隊伍在昏暗的環境下行進,如同走在夜間,考慮到附近有山匪生事,護衛武者也不敢讓孩子們下車休息。每車兩個車伕交替趕車,連走四五日,直跑得牲畜吐了白沫,才進入王城外畿。

幾乎是出林的一剎那,視野便豁然開闊起來。

趙蓴只能感嘆一聲不愧為一國之都,城牆綿延千里,像是平地而起的屏障,與平坦的地表貼合得極為自然。主城門直往雲霄而去,投下的陰影將近兩千人的隊伍籠蓋完全。

此時城門大開,兩側有玄甲軍列隊而站,神情肅穆,目不斜視。

平陽、河東兩郡幾乎是與王城距離最遠的城池,趙蓴她們進城後,才知道自己是來得最晚的。

“既然人已來齊,我就回去覆命了。此次靈真道觀徵選佳童,算得上我楚國一大盛事,諸位歇息兩日,待到大會將始,自會有人傳令。”說話的是那位紫袍人,趙蓴不知他姓名,只聽見龐震稱其“莊大師”。

莊大師待人和氣,偶爾與她們這些孩子交談也是笑意盈盈。趙月不知其中道理,真以為是武道大師性格軟和,不說趙蓴和王家姐妹,便是趙棉也察覺出他客氣過了頭,好似在忌憚什麼。

趙棉和趙蓴疑惑,王家姐妹卻看上去對某個念頭更有了幾分底氣。

龐震把莊大師送出院門,才揮手叫人整理住處。

所以說王城廣大,此次徵選少說有數萬孩童,龐震與王家統領也愁過住哪兒。及至城內,方知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只等人拎包入住了。

趙王兩家比鄰而居,只隔了一道院牆。剛安置好,就聽見王憶姣聲音在房門處響起。

“你兩個姐姐都不想選上,那你呢,你想去嗎?”她和趙蓴同歲,也是個愛讀書的,兩人有共同喜好,比旁人聊得來些。

只是這小姑娘一面嫌棄趙蓴身份不夠格,一面又覺得趙蓴涉獵廣泛,博聞強識,兩人交往總有些小別扭。

趙蓴把衣物收拾好,放進櫃裡,回頭一看王憶姣已經愜意地癱在靠椅上了。她感嘆,果然還是個小女孩。

“想啊,我不能習武,進道觀也是一條出路。”

“那可有些難了,我娘說這次不少人都是來走個過場的,真能被選上,有天大的福氣享不盡呢!”她兩手在頭頂環住,框出個大圓圈,表示這福氣有多大。

趙蓴豎起耳朵,這姐妹倆在途中半遮半掩,多少吐露出些事情,叫趙家曉得河東郡這代郡守同王城裡的公侯通了婚。那是紮根在天子腳下的世家,不定真知曉些秘辛。

“什麼福氣比習武入重更大?我哥哥弟弟們全都盼著落選回去,早些把落下的功課補上。”

王憶姣“嘁”一聲,在桌上隨手抄了串葡萄吃:“才不一樣呢。我娘還說——”她聲音驟然放低,整個人身體前傾,趙蓴知道她意思,把耳朵湊到她嘴邊,下一刻就感到有驚雷在耳邊爆開來:

“被選中者,能修道成仙。”

四歲時,趙蓴聽人講,某個兄長練武有成,將千斤大鼎拋著玩樂,她笑古人說話誇張,不知所謂。後來在練武場親眼看見鄭教習兩手一錯,將青銅大瓶生生擰成螺旋狀,才知道什麼叫孤陋寡聞。

現在十歲,有人告訴她有辦法使人得道長生,她是覺得荒謬,但也不自覺信了兩分。令她自己都怪異的是,她對長生並未像想象那般嚮往。

“這如何能當真?便是武道大宗師,也沒聽過能昇仙的。”

“信不信由你,我哥哥去年就被接到王城來了,跟在觀主身邊,那邊還嫌他年紀太大。

“其實他才十五歲,走的時候都快武道三重了,以後說不定要超過父親,可家裡還是讓他去了。”

聽到這裡,趙蓴已經信了七八分,只是面上不顯,笑道:“那應是有更好的出路了。”

王憶姣半斂下眼睛,倒不是很高興:“好不好都是他的出路,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他對你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就是覺得差了些什麼。”她把下巴擱在桌上,臉頰上的肉隨著說話微微顫抖。窗外夕色撲進小小的房間,讓她染上一層太陽垂落的頹然。

趙蓴最不懂安慰人,串了幾句話封在嘴巴里,吐不出來。

“趙蓴。”

“嗯?”

她看見王憶姣把臉頰一偏,貼上光亮的桌面,問:“你覺得我和我姐姐關係好嗎?”

趙蓴坐到她旁邊去,低聲道:“比起我家裡,你們已經很好了。”

同胞姐妹,又是自小一起長大,比她們這種連名字都不一定對得上臉的關係,親近了不知多少。

趙蓴上輩子就是獨生子女,不知道和兄弟姐妹們怎麼相處,就算是來了這裡,和趙家其他人也十分疏遠。她懷念起父母,卻發現他們的臉也漸漸淡化扭曲,而這,才不過十年的時間

終有一日,上輩子的東西會從她腦海裡剝離,重組成另一個“趙蓴”,再也不是她。

趙蓴眼前驀然清明起來,從出生開始就籠罩著她的障壁此刻忽地散去了。沒有任何變化發生,但她確確實實感到自己存在得更加真實。

兩人再沒說話,暮色安靜地在屋內生長。

王憶姣藉著天色已晚的理由離開後,剩趙蓴枯坐著發呆。

晚風把房外樹葉搖出聲響,趙蓴猛地一顫,清醒過來,隱隱約約懂了些事情,原來是她一直刻意地迴避著這個世界,只把活過來的十年當做大夢一場。

習武也好,求道也罷。她心裡始終想要安穩活下去的原因,是想回到原來的世界去。所以她刻意不與人親近,不讓任何東西有成為留戀的可能。

使她不能完全融入此間世界的,正是她自己。當內心的隔膜被破除時,她才真正作為趙蓴而活。

仰躺在床上,趙蓴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只是平靜之下,隱約翻湧著不明的恐慌。

一切僥倖都無處躲藏,她必須直面這離奇的世界,如果前路脫離既定的軌道,要做的也僅僅是踏上去。

這或許也算一種英雄主義吧,她想。

徵召的孩童們多數年紀尚小,即使王城守備森嚴,管事的也不敢讓他們隨意出門。

趙蓴在屋裡關了兩日,實在煩悶就跑到院子裡打兩套拳伸展身體。龐震瞧在眼裡,覺得驚奇,不過她出拳無力,下盤不穩,並不是武道中人,龐震搖頭,只當她是為了強身健體。

第三日才過五更,便有人傳令上門了。

說是大會,靈真道觀為其取了個“長生宴”的雅名,在王城設下能容納近十萬人的道場。

趙蓴隨著隊伍入場,二十名孩童坐一張大筵,所有人落座之後,竟也不顯得擁擠。

從高臺望下,烏泱泱的腦袋左右晃著,人聲鼎沸。

趙蓴耳朵快被鬧麻了,正難受不已,高臺上傳出個洪亮威嚴的聲音:

“肅靜!”

喧鬧聲幾乎被瞬間掐停,孩童們把目光投向來源處,不知道什麼發生了。

王城的人還是一臉淡然,外來的武者卻驚白了臉。要知道,這是數萬人同在的盛景,高臺離人群處最遠足有近兩裡地,純以人力發聲,傳遞這樣的距離,幾乎可以說是神仙施為。

來了,趙蓴暗道,這個以武士為尊的世界,即將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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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引靈

場上一時寂然,趙蓴幾乎能聽見周圍人呼吸的氣聲。

離高臺太遠,她瞧不清楚是什麼人說話,只能隱約看見一個白色身影,站在高臺居中的位置。

驀地,身影在她眼前清晰起來。那是個略微有些瘦削中年男人,顴骨微豐,眉目有神。身著純白道袍,執一玉炳拂塵,分明是遠在天邊一般,趙蓴卻連他領口細密的金線繡鶴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大約是另一種特別的法術了。

道袍人牽了牽嘴唇,施捨般給了個微笑,道:“既然都已入座,事不宜遲,即刻開始吧。”

伴隨話音落下,便有侍從們捧著東西入場。全不作聲,腳步翻飛在席間,每經過一處,便放置下一個銅質小爐。

也並非是銅的,趙蓴辨不清楚,覺得比一般銅器色澤更亮,爐身鏤空,雕文十分玄秘。

“閉上眼睛,氣沉丹田,雙手自然垂於身側。”

趙蓴依言照做,不敢有誤。

漸漸有股異香在鼻尖縈繞,與平常所用的薰香有所區別,她記憶中從未有過的氣味,極其清幽,將她整個人籠罩。

腦內一片清明,意識仿若穿過沉悶的黑色雲霧,進入廣闊無垠的海域。

是海又不是海,金紅的浪花奔騰,向她撲來,帶著幾乎凝成實質的痛苦以及,恨意。

很熱,趙蓴感到自己在燃燒,從丹田而起,慢慢灼燒至筋骨、皮肉。

“醒來!”

她睜開眼睛,沒有火,也沒有金紅的海,自己只是靜坐在席上,一縷白煙環繞在她周身,與小爐之上垂直生起的長煙如出一物。

再左右一觀,也沒見有人同她一樣。

“請隨我來。”灰衣侍從驚訝地望過來,很快上前,欲領她離開。

趙蓴心中一動,利落地站起身,視線兀地抬高,看見其他席上也有個白煙縈繞的男童,當下思緒轉動,知道自己這是中選了。便也放心地跟著侍從前去。

席上還有人不明所以,敏銳的大概清楚在座的都沒選上,不免流露出幾分失望。

龐震見趙蓴被帶走,臉上也生出喜色。趙棉、趙月這時哪還有不明白的,一張小臉皺成包子褶,心中湧出陣陣酸意。

趙蓴管不上這邊,她正閉眼在心裡罵人。

不知是誰出的餿主意,孩童腳程不快,上面唯恐把仙師等急了,便直接讓武者一手攬一個,輕身高臺竄去。

這哪能舒服,她只感覺武者手勁頗大,快把她人給半邊截斷了。

閉上眼後好像時間被無限拉長,趙蓴頭被晃得又暈又悶,才感覺自己被放下來。重新踩上地面的感覺很好,她終於可以長舒一口氣。

此刻她正站在一處紅木搭就的圓形檯面上上,面前一道白玉梯將高臺與此處相連。

周圍的孩童並不多,約莫百餘人。

數萬人中只甄選出這麼點人,趙蓴微微咂舌,慶幸自己恰好入選。又聽高臺上道袍人講道:“初選已過,中選者上前來,其餘人——”他寬袖一揮,“開宴罷。”

便有錦衣羅群的美貌侍女呈上佳餚,將空蕩蕩的筵席填滿。菜餚種類繁多,香味撲鼻,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擺在人前的一小杯清水。

無色無味,一眼便能看到杯底,好似與普通白水沒什麼區別。

“此乃明心露,有通明神思,穩魂固心之功效。諸位,請用吧。”

眾人將信將疑,飲下肚裡。

入口甘甜沁涼,有一股清氣自腹下而起,行走於經脈之中,匯於頭頂百會穴。飲下之人只覺得神清目明,身體沉痾盡去,更有甚者,已是感到困惑自己多年的瓶頸有了鬆動之兆。

龐震便是其中一人,他困於武道二重也有近二十年。年歲越長,越覺得三重有如天塹,此生難以觸控。飲下明心露後,多年雜思一朝去除,武道三重的突破口,在心中愈發清晰可見起來。

他大喜,忙站起身向高臺作了個長揖。

向龐震這樣的人有許多,趙蓴看見道袍人臉上明顯有一絲得色,心下覺得好笑,修道超脫之人,也會在意這些外物嗎?

同趙蓴站在木臺中的孩童不由露出傾羨的目光,道袍人見了,微微抬高下巴,道:“爾等不必羨慕,稍後依次上前讓貧道再做甄別,落選者可領一壺明心露。至於選上的——”

他虛虛捋一把長鬚,道:“自有珍奇寶物賜下。”

趙蓴早見到臺下眾人失態之狀,也明白那明心露何等珍貴,她暗想:“若是落選回趙家,依著趙簡的性格,怎麼把寶物用於她身上。不說趙簡,只怕在途中便要被龐震以家族的名義收繳。如此,中選倒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有人上前來將孩童編成一人縱隊,依照著郡城順序,趙蓴快站到隊伍末尾去了。她前邊便是河東郡王家姐妹中的王初雁,入召十二人,就選了一個上來。想到王憶姣那張明豔又略帶憂愁的小臉,趙蓴嘆氣,她倒沒選上。

也算是趙蓴想得太簡單,平陽郡八百餘人出一個,河東郡一千三百餘人還是出一個,都算是大氣運加身。整個郡城都沒選中的,亦有好幾個,只是王初雁她正好認識,便不自主為更相熟的王憶姣惋惜了兩聲。

悵然之餘,前頭已經開始複選了。

與初選不同,複選由道袍人親自出手。

有穿藍白道袍的少年捧著玉盆上前,盆中有一尾銀魚,正肚皮翻白作垂死狀。

道袍人冷哼一聲,右手拂塵一甩,搭在左臂臂彎,左手並二指,在面前劃出幾道符文,再往盆中按下。

銀魚頓時彈起,在盆中歡喜遊動,道袍人鬍鬚微抖,小聲斥了句:“貪吃的畜生。”又向為首的孩童示意,“你,上前來。”

孩童約莫不過八九歲,方才見到他的神仙法術,正在愣神。聽見仙師喚他,嚇得一激靈,要哭不哭站在原地,也不敢動彈。

捧玉盆的少年見道袍人臉色漸黑,上步到孩童面前,輕聲道:“把手放入水中即可。”

少年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清俊,溫言細語時不免讓人生出親近之意。孩童從驚嚇中緩過來,小心翼翼抬手,只敢把食指伸入水裡。

銀魚被手指驚動,霎時遊遠了。少年把玉盆移開,回到道袍人身旁,道:“沒什麼動靜。”

“嗯。”道袍人面無表情,對侍從投了個眼神,“沒有仙緣,領走吧。”

“下一個。”

神情呆滯的孩童被侍從帶下高臺,第二個忙走上前去,生怕讓人看低。只是仙緣明顯不以人的作態論有無,銀魚除了避開沒什麼其他表現,隨著道袍人一聲令下,第二個也黯然離場。

如此往復十餘人,均以失敗告終。道袍人漸漸沒了耐性,眉頭緊皺,面沉如水。

再被侍從領走兩人後,第十七名孩童出了異象。

這是個年紀略大的男孩,應當是十二歲,差點便要超出徵召的年紀,他甫一放入手指,銀魚就像被投食一般,躍上來嘬他手指。那魚兒看著小,卻生了一嘴尖牙,立時咬破了男孩的指尖,吞了一滴血下去。

道袍人手往盆上虛虛一放,魚兒馬上觸電搬彈開,男孩趕忙把手指拿出來,聽見少年說:“恭喜了。”

果然,道袍人微微頷首,問道:“叫什麼名字?”

“草民劉子義。”男孩一身褐衣,應是出身白丁,回答時還略帶著幾分鄉音。

“仙緣在身,到一旁侯著去吧。”道袍人到不在意入選的是什麼出身,修道全在己身,他也曾聽聞某位前輩入道前僅是路邊乞兒,後頭遇到機緣,一路破境,位至長老。可見塵世出身是最不重要的。

劉子義早按捺不住喜意,上前一拜,受侍從接引到高臺旁入座,旁邊一干都是楚國手段通天的權貴,讓他不覺自傲起來。

在他之後,彷彿拋磚引玉一般,接連出了幾個異象,道袍人露出幾分滿意,神色輕鬆不少,揮揮手,讓入選的三男一女也都入座。

見不止他一人入選,劉子義便也收起自得,在座上斂起目光,悄然觀察起身邊其他人來。

不過仙緣畢竟稀少,接下來一路到趙蓴前面時,再沒出一人。到王初雁,倒是有些變故。

少年對她露出個略親近的微笑,道袍人心中便明白,問道:“這是你親族?”

“正是舍妹。”

王初雁並未有異象發生,但道袍人似乎對少年頗為看重,道:“王師弟往後也要前往門中,本要為你再擇凡僕的,既然她是你親族,倒也比旁人合適。如此,便留下差使吧。”

這便是王家那位被提前選走的了,趙蓴訝然,他與道袍人竟是同輩關係。不過,想到王憶姣神色黯然的樣子,再看少年眼裡藏不出的疏離冷淡,道袍人口中句句“凡僕”“差使”,趙蓴有些心冷。

王初雁沒有仙緣卻被留下,頓時喜形於色,旁人雖然不平,看在少年身份上,也不敢出聲。

前面的走了,便輪到趙蓴。

她深吸一口氣,將食指漸漸沉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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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見聞

指腹觸到冰涼的水面,銀魚並未疾躍向前,但也沒有逃開,而是逡巡著向趙蓴的手指試探。

趙蓴眉頭微蹙,手指往前撥動,銀魚便立即向她竄來,尖牙刺破指尖,吃下一口血。見此,她心下稍定。

少年將這一怪象收入眼底,卻一言不發,只是隱晦地看趙蓴兩眼,心中也疑惑。沉默著收回玉盆,向道袍人點了下腦袋。

“嗯,也是個有仙緣的,叫什麼名字?”

趙蓴低頭,把還在發疼的指尖攥在拳裡,已經從喜悅中平復下來,定聲答道:“小女趙蓴,見過仙師。”

道袍人見她不卑不亢進退有度,又“嗯”了聲,道:“是個沉穩的,入座去吧。”

趙蓴在唯一入選的女孩身邊坐下,對方露出個靦腆的笑容來,道:“我叫周翩然,一舸乘風翩然去的翩然。”

她面若銀盤,眉目秀美,含笑時眼睛彎作月牙狀,讓人不自覺生出好感來。

“我叫趙蓴,就是蓴菜的蓴。”

“剛才聽到仙師問你名字了,還以為是表專一不雜的純字,原來是這個蓴。春蓴繁盛,秋蓴喜人,都很好。”趙蓴瞧出來她是很有修養的姑娘,言行舉止都溫柔和氣。

席上就她們兩個女孩,周翩然如找到救星般,問道:“我今年十一,你呢?”

“我兩月前滿了十歲。”

她眼睛亮起來,笑道:“那你是三月生的!我也是三月生的,正好大你一歲。”

趙蓴並不是個多話的,周翩然問一句,她便答一句。兩人一問一答間,她已對前面幾位入選者的身份有了幾分瞭然。

算上趙蓴自己共有六人,年紀最大者是劉子義,還有月餘便要滿十三,其他三人中有兩人都非家族出身,高個瘦削的叫彭爭,個頭稍矮體型微壯的是張明展。

至於剩下那個,頸上戴著金鑲玉長壽鎖,兩臂各有一羊脂白玉環,生的是寬額厚鼻富貴相,自恃身份不凡,在席上也不和旁人說話。

周翩然因比他先入選,才聽到道袍人問名時,他答了句:“姓謝名寶光。”

“一開始也不知道是哪個寶,哪個光。後頭他過來,我一看,便知道是哪個寶光了。”

趙蓴點頭,這周身的珠光寶氣,怪不得叫這個名。

兩人低聲交談之間,複選已經結束,趙蓴後面本就人不多,也沒能有人生出異象,是以她成了最後入選的人。

備下十人的座位,僅有六座有人,王初雁沒有仙緣,只能跟在少年身後,不敢入座。道袍人掃過剩下幾個空位,面色談不上好。

“仙緣難得,能入選已然不易,還望仙師寬心。”說話的人著玄衣戴冕冠,正是楚國國君的打扮

“王上為徵選之事多有操勞,貧道自會上報宗門,不日定有厚賞賜下。”

國君聽聞受賞,非但沒有難堪羞惱,還笑眯了眼,拍掌道:“好!好!”又揮手招個侍從上來,吩咐,“傳令下去,有人入選的郡縣,為官者爵位加封一級,入選孩童的家人,封上大夫,賜下良田金銀,以示嘉賞。”

楚國國內行軍功爵制,故民風剽悍。如今國君為討好仙家打破舊規,破例封賞,下座大臣卻神情自然,仿若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趙蓴清楚,歸根結底,是實力到達一個層次後,讓他人連違逆的心思都無法生出。類似昔日趙高指鹿為馬,所謂我言即真理,便是如此。

“餘下雜事繁多,貧道需帶人回觀中再做安排,就先告辭了。”

國君聞言,顫顫巍巍站起身,雙手前拱,笑道:“仙師慢走!”

道袍人拂塵一甩,王家少年示意席上趙蓴幾個上前來。劉子義最為機敏討巧,快步走到少年身後,其餘人只好在他的身後站下。

彭爭與張明展保持沉默,謝寶光動了動嘴唇,見沒人說話,又不敢在仙師面前生事,沉著臉往後走。趙蓴兩人不覺得有什麼,站在隊伍末尾,不願參與到前頭的風波中。

至於王初雁,她排在趙蓴周翩然後邊不合適,站在劉子義身旁更不合適。左打量右打量不知該如何是好。

“拿著吧。”兄長把玉盆遞給她,王初雁忙接過,站到兄長左後去。

倒也神奇,玉盆甫一離開少年的手,光澤頓失,眨眼間變成個石盆,眾人不免再次驚歎。

趙蓴這才知曉為何少年與道袍人是師兄弟關係,卻要來做這等奴僕該行的事。想來銀魚自有乾坤,在一般侍從手裡發揮不了功用。

果然,那銀魚似覺察到什麼,撲騰幾下,肚皮向上不動了。

一行隨著道袍人往前,見他右手捏個術法,眾人頓時足下生風般,一步邁出十餘米,很快便到了道觀大門處。

大門頂上不設牌匾,右前豎一白色碑石,上邊濃墨重彩添了四個大字——靈真道觀。

趙蓴多看兩眼便覺得太陽穴有如針刺,移開目光痛感又消失。旁人猶有過之,抬手捂住眼睛,不敢在看。

“碑文有靈,凡人不可久視。等你們幾個引氣入體,便也算我道中人。那時,這幾個字也不算什麼了。”道袍人邊領他們進去,邊解釋道。

王初雁不能入正殿中,剛進道觀便被一年輕道人領下去了。

眾人進入大殿,殿左立著兩人高紅頂白鶴,右邊是墨色玄龜,拱衛著正中香案,案上擺著十一尊玉相,壁上橫幅展開一畫卷,上邊分坐了五位男女,全都看不清面容。

道袍人先向香案處作揖,然後轉向眾人,道:“我名曹文關,為橫雲世界中靈真派外門執事,你們可稱我為曹執事。我靈真一系立派已過兩千載,得蒙太上至聖祖師葦葉道人傳教,如今門派中有弟子三萬。此方小世界流離在外已久,被我派吳長老尋回,又遣下執事為宗派徵選弟子,你們已過兩選,確有靈根在身,可為預備弟子,一月後將會有宗門前輩接引,前往橫雲世界中。”

眾人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橫雲世界”、“靈真派”、“葦葉道人”,什麼“小世界流離在外”、“靈根在身”,全是從未聽聞之物。

趙蓴看過類似的書籍,前世也有多重世界的理念在,她大概能構建出一個層遞式的修仙世界觀來。

靈根她也略有耳聞,應是以少為佳,至於和她認識中是否相同,那便不知道了。

曹文關又道:“我知道你們心中有惑,只先為你們介紹橫雲世界、靈根與修行之路。再有不懂的,可以提問。”

“佛修將這世間命為三千世界,指的不是有三千個世界,而是大千、中千、小千三重世界,並稱三千世界。橫雲世界便是小千世界,其中有小世界一千,不過數萬年前曾逢一大劫,諸多小世界在劫難中遺失了,此方世界就是如此。至於中千世界乃至大千世界,那是大能行走之處,離我等還太過遙遠。”

“靈根為修士之根本,有五行之分,以少為佳,四五靈根為偽靈根,單靈根資質最佳又有天靈根之稱。”

“修士入道,要從引天地靈氣入體為始。人有經脈穴位,上下丹田。引氣入體後,要運氣洗淨全身經脈,衝明穴竅,才算真正開始修道之路。”

“好了,有什麼要問的嗎”

曹文關話音剛落,趙寶光便出聲問道:“那我們是什麼靈根呢?”

“如今我還沒有辦法為你們測出靈根,須得回到宗門,由照靈影壁一觀,才能知曉。”

又有彭爭上前問道:“敢問執事,預備弟子是什麼?”

曹文關答道:“宗派中有內外門之分,預備弟子在外門中,是每位弟子必經之路。有五年之期,若五年不能經脈穴竅皆通,就得離開橫雲世界,回到這小世界中來了。”

他再詳細說了些門中事宜,便領著眾人參拜記名。

“畫中五人為歷代掌門,眾弟子上前拜首。”

“十二玉相為開派長老,眾弟子再拜。”

“如此,爾等便已入門,為我靈真派預備弟子。現賜下《通感真識法經》。望爾等勤加修煉,早日入道。”

趙蓴與其他人一樣,領到一本小冊。

曹文關解釋道:“《通感真識法經》為橫雲世界中修士引氣秘法,最為正統不過。小世界天地靈氣稀薄,難以引氣,提前賜下秘法,是要你們先熟記經脈走向,穴竅位置,便於日後修煉。”

眾人垂首稱是,曹文關又引王家少年上前,道:“這位是王放,先你們一年入宗,在橫雲世界中已經完成引氣入體,此次是為協助我而來,你們可稱其師兄。”

趙蓴想到王放曾稱曹文關為師兄,疑惑道:“曹執事,晚輩在剛才複選時聽見王師兄稱您為師兄,這是為何?”

“王放與我同是外門齊長老之徒,乃是師門中的師兄弟。你們稱他師兄則是同為外門弟子,他修為在你們之上的緣故。”

趙蓴點點頭,道了個謝。

張明展復又詢問:“曹執事,你是觀主嗎?”

曹文關搖頭,道:“我不是,但觀主亦是門中弟子,姓梁,你們也要稱其師兄。他負責道觀中的各項雜務,也管你們這一月的生活起居。”

他環視一週,見沒人再問,便讓眾人先退下安置。

臨走時,他又補了句:“所謂修行看個人,這一月內你們的行蹤我都不干涉,玩樂也好,苦修也罷,都與我無關。在這裡如此,入了宗門更是如此。前路如何,要看你做怎樣的選擇了。”

趙蓴握著《通感真識法經》,已經對未來有了規劃。

這個世界前所未有的廣大遼闊,要是不能前去探索,重活一遭還有什麼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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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觀書

從殿裡出來,斜陽已經壓了天際一半。

站在階梯之上俯瞰四野,王城重重樓宇盡收眼底,夕色照碧瓦,晚梨滿地花。這看似高遠的穹頂,也處在另一重世界之下。

武道已然步入遲暮,真正殘酷的時代才將要到來。

趙蓴長嘆一口氣,周翩然不明所以,投來詢問的目光。她搖搖腦袋:“沒什麼,在想事情。”

“別跟掉了,剛才看你走著走著竟還出神。”

鑑於時辰已晚,那位梁觀主便讓人領他們先安置住下,日後有緣自會與他們見面。至於什麼算有緣,沒人知道。

帶路的是個面白無鬚的年輕道人,自稱姓閔,叫順行,對他們極為客氣,一路上笑臉不斷,到了住宿之處,還答了眾人半刻鐘的疑問。

“諸位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往前頭雜務處吩咐一聲就是,飯菜吃食,衣著穿戴,出行車馬,什麼都行,什麼都有。”閔順行與有榮焉,流露出洋洋自得的神情。

寬大的院子,中間以一堵簷牆分隔。左邊青竹生幽,住了劉子義一干,右邊繁花盛景,周翩然拉著趙蓴進去,便不願離開了。

王初雁得益於王放,能與她們同住。三人一人一間廂房,周翩然選了花下那間,趙蓴則更偏向於角落靠井的一處。

日頭雖然完全落下了,趙蓴卻沒有絲毫睡意。吃完送來的飯菜,她點了燭火,伏在桌案上,開始研讀領到的《通感真識法經》。

首頁是一篇警示,告誡觀書人萬事不可一蹴而就,翻過便是對五行的解讀。講了一番相生相剋的道理,又講為何靈根以少為佳。

歸根結底,是貪多嚼不爛的道理,靈根越多,可引入的靈氣屬性也越多。

但這並不是好事,一次吐納引入的靈氣總數是定量的,偽靈根屬性太雜,靈氣分攤下來後,每種的數量就少。單靈根之所以珍貴,便是因其天生只能引入一種靈氣,修煉速度大大超過其他。

再往後,是如何引氣入體。

天地靈氣飄逸在人體之外,肉眼無法看見。法經中傳授了一篇吐納心訣,可以蘊養身體,感應到在外的靈氣,然後引動靈根,使靈氣受召進入體內。這一步快的只需片刻,至於慢的,書裡有記載,最久的是青蟾門一弟子,三年不曾引氣入體。

趙蓴憶起曹文關講到,預備弟子僅有五年時間,引氣入體只是第一步,還要洗淨經脈,衝明穴竅。如果在一開始就耗費太久,往後就難了。

她理了張白紙出來,寫下一行字。

引氣入體,得快。

往下,就講到了經脈篇,靈氣經皮肉入體後,被靈根引到丹田處,修真者要運氣使其進入經脈。人本是凡體肉胎,經脈中凡垢太多,靈氣無法流通形成周天。先後以靈氣灌洗,打通十二條經脈,就能進入衝穴階段。

穴竅篇原理與經脈篇相同,只是更為複雜。經脈十二條,需要打散的穴竅卻有數百個之多,且不能隨意施為。五十二個單穴先行,後接三百雙穴,最後才是五十個經外奇穴。穴竅有蘊積靈氣,助推靈氣走向,加速周天執行的作用,所以衝明穴竅是修煉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趙蓴將人體經脈穴位簡圖描在紙上,又將衝穴的順序默在一旁。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她暗道,老祖宗的道理,果然到哪兒都通用。

趙蓴欲往後翻,發現已經到底。書末補寫了句:“預備弟子入門後,可觀下冊。”就知道長時間內,沒法看到後續。

不過這些知識對她來說也足夠了,感應的口訣可以先試試,把身體養起來。經脈穴點陣圖也要背下,這一月把基礎的事情能做多少就多少,節省往後的時間。

事不宜遲,她翻迴心訣那頁,開始默記。

字還是那些字,但是組合起來就變得晦澀,她好像回到了校園,回到那些與文字打交道的日子。

若是不能解出句意,強行背誦的難度只會驟增,她把每段拆開來,逐字逐句地體會,最後串聯一句,得出總論。

心訣太過於玄妙,她又是首次接觸這等秘物,只粗粗理解兩句,就覺得精神不濟了。

“凡事不可貪多,再解下去只會出錯,不如先休息,養足精神明日再開工。”

她揉揉眼睛,把蠟燭熄了。

許是真的耗神太多,趙蓴睡得極沉,再睜開眼,已然“日出高三竿,硃色赤黃”了。

她吐一口濁氣,翻身起來穿衣服。幾下盤好頭髮,推門出去打算取水洗漱。若是她沒記錯,這件廂房外邊就有口井。

到了井邊,才發現沒有取水的器具。趙蓴折返回去拿桶,轉身就被人叫住。

“你要打水嗎?”

王初雁換下了明豔光麗的衣裳,只穿著樸素的月白色布裙,面容乾淨,應該是早起梳洗過。

“嗯,不過沒看見盛水的,正要去拿。”

“不必了,這井裡沒水。”她遙遙一指,“前面小路繞過去有梳洗的地方。今天是第一回,他們摸不清咱們什麼時候起,要去雜務處先作登記,以後就有人送水過來。”

趙蓴向她道謝,她笑道:“沒什麼好謝謝的,咱們都是一個地方出來的,肯定得互相搭把手才是。”

這話就說得很有深意了,兩人分明出身於不同的地方,如果硬要攀扯關係,只能說都是楚國中人,趙蓴問:“一個地方?”

王初雁驚訝道:“你還不知道嗎?我哥哥同我講的,並不僅有楚國,諸國都在徵選弟子的範圍內,像是晉國吳國,選上的都比我們多。”她放低了聲音,“哥哥說,曹執事還發了脾氣呢。”

趙蓴神色凝然,答道:“要不是你今天和我說,我還不知道。”修真路,也是一條競爭路,她只有勤學苦修,才能不被旁人給擠下去。

“你也不必太過擔心,快去梳洗吧。曹執事來歷不凡,在外門中也頗有地位,有他在,旁人肯定不敢把咱們輕瞧了去。”

她哥哥是曹文關親師弟,愛屋及烏,自然受其護持。

而趙蓴只是受其一道甄選,嚴格說,也是曹文關於她有引路之恩,她並不敢奢望曹文關能善心大發,對他們幾個預備弟子多有關照。

同王初雁告了辭,她向前穿過一片香樟樹林,果然看見幾個空置的水臺。趙蓴草草梳洗完畢,就打算回屋繼續背心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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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 矛盾

一連待在房內六七日,趙蓴才將整套心訣徹底吃透。

熟記成誦後,她迫不及待開始盤坐,心中默唸其中口訣部分,先是一陣玄之又玄的怪異感覺升起,而後便覺得五感通明,從足心起,手心、下腹、胸口、腦內開始微微發熱。

不知過了多久,趙蓴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大汗,腹背衣裳都被打溼了。整個人雖然疲倦,卻很舒暢,像剛開始練習武術那段時日一般,感覺身體伸展開了。

嚐到了甜頭,她接連十幾天都耗在這上面,除了吃睡梳洗,其餘時間全部投入到苦修之中。

周翩然開頭兩日還常來找她說話,見她如此刻苦,不好意思打擾,後頭也就不來了。

離前往橫雲世界的日子還有兩天時,周翩然和王初雁卻一起上門,慌道:“出事了!出事了!”

“怎麼了?”趙蓴翻身起來,給兩人各倒了杯水,道:“別急,慢慢說。”

兩人一路匆匆,急跑過來,喘著粗氣坐下。

周翩然把杯子握在手中,道:“方才我和阿雁在院中聊天,聽到隔壁鬧起來,走過去就發現張明展和寶光在打架。

“寶光不是他的對手,被打得滿臉都是血,我們不敢上去拉架,就先來找你了。”

趙蓴一時語塞,心說要算年歲我比你二人還小些,找我有什麼用?

“當務之急是先把他們拉開,再去找曹執事。”

王初雁意會,站起來道:“我在道觀內有認識的,這就去喊人。”說著便拎裙跑出去。

趙蓴又回頭對周翩然說:“我們去找曹執事。”

“他不在,曹執事三日前出門,到現在還沒回來。”

“那王師兄呢,他在嗎?”

周翩然點頭:“他在,我昨天才見過。”

“那好,我們去找他。”

兩人快步走在路上,趙蓴又向她打聽最近發生了什麼。

“你後來不常出門所以不知道,他們之間早有矛盾。”周翩然也不藏著掖著,把事情吐了個乾淨。

原來是劉彭張三人因出身白丁,自然而然形成了小團體,把謝寶光給孤立了。謝寶光本來也瞧不上那三個,索性經常往周翩然她們這邊跑,倒和周王二人熟絡起來。

“寶光的性子是有些橫,但人不壞。那三個中的張明展才是個卑鄙的,不是夜裡故意吵鬧擾人,就是往飯食裡放小蟲子,噁心手段多,卻都沒辦法上告執事。”

趙蓴開頭那幾日出門見過他們,彭張二人與她年紀相同,隱隱有以劉子義為首的意思,那人心機頗深,不像個孩子。貧苦人家懂事早,他從一開始便想要拉幫結派,張明展的這些手段,說沒經他手,趙蓴不信。

“此事過後,咱們離那三個遠些。”

周翩然深以為然,連連點頭說是。

兩人到王放所住的院中,他正靜坐冥想,聽完發生什麼事情後,趕緊起身讓她們帶他過去。平時總是柔和的一張臉也冷下來,斥道:“什麼時候了,還在惹事生非。”

等她們到時,張明展和謝寶光已經被人拉開。

劉彭二人定是拉了偏架的,張明展只是衣襟被扯亂了,謝寶光卻坐在地上,面上擦試過,鼻下還留了些血跡,兩隻眼睛腫起來,右臉也青紫,幾乎可以說是面目全非。

王放也是個人精,一眼就是到是哪邊的錯處,冷笑道:“還沒正式入門,就先把身份抖起來了。”

那三人多日不見,已然與趙蓴印象中的相去甚遠,如果說王初雁進了道觀開始學著做小伏低,處處低調,那這三人就是如魚得水,徹底逍遙了起來。

劉子義一干雖不至於換上一身綾羅綢緞,學王公貴族頭戴金冠。但腰間佩的,頸上戴的莫不是些珍奇寶物,他們不開口要,卻也擋不住別人討好送到眼前的。

“秘法提前傳下,是要你們勤加修煉的。開始時你們也算勤奮,才過幾天,就經不住誘惑,又是出席宴會,又是收人送禮的。如今可還好,竟然打起架來了。”王放恨鐵不成鋼,又向侍從道:“給謝寶光重新挑個住處。”

張鵬展見王放發怒,也露了怯,三個人站在原處不敢動彈。

“所有人,從今日起不能踏出房門一步,好好反省去!”這是連著趙蓴幾人在內,全都罰了。

他們同為弟子,只是看在王放先入門才喊一聲師兄,王放倒不能真責打他們,道觀裡能對弟子作出處罰的,只有曹文關一人。

可那三人不清楚這個道理,以為王放心軟放過自己,唯唯諾諾道是。

趙蓴打量場上,周翩然聽剛才王放一言,面上還帶有慚愧,王初雁站她身邊,輕言安慰。謝寶光被人扶起來,拳頭緊緊攥著,面上還帶著怒氣。

她不覺得這件事今日便算了結,兩邊內裡的矛盾一時半會兒消解不了,王放不問緣由,各打五十大板的結果也沒能達到謝寶光的預期。

繼續積怨下去,以後遲早得爆發更大的事情。

只是她力量微小,不能也不想去調解,等他們真正想清楚自己走在一條怎樣的路上,才會明白這種因為出身之別產生的怨懟,毫無意義可言。

禁足這一項懲罰對趙蓴來講,倒是求之不得,她正著迷於吐納之法,巴不得別人不來打擾。

半個月勤耕不輟下來,她再抽空練鄭教習所傳劍術時,發現原來許多因力氣不足無法揮出的招式,如今也能揮出,更別說筋骨變得柔韌,連招間也頗有幾分行雲流水的意思了。

臨出發之日的晚上,曹文關回到道觀,把眾人喊上殿來。

他並非是才引氣入體的王放,趙蓴幾個認真與否,一眼就能瞧出來。

像是趙蓴,氣色紅潤,印堂生有玄光,曹文關便知道她這一月定是沒怎麼休息,全心全意投入了修行之中。

周翩然、彭爭、張明展之輩,與入選之日沒有較大分別,想必是連口訣都不曾記清的

倒是劉子義,曹文關有些意外,他雖不似趙蓴一般面上蘊出了玄光,但眼神炯炯,氣息平和悠長,應當也是狠下了一番苦功夫。

攛掇他人相鬥,自己倒擠出時間來修行,若不是真有性情敦實的在整月苦修,他今日就能輕輕鬆鬆露個頭,曹文關哂笑,年歲不大,人卻是極其精明。

“你這份聰明能助你到何處呢?”他微微搖頭,修行是長年累月的積累,聰明的人也許能少走彎路,但腳踏實地,耐得住寂寞才是正道。

想到這裡,曹文關微微頷首,衝趙蓴道:“你,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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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 變故

回到屋中,趙蓴有頭大。

適才曹文關一句話,她便感受到殿中氣氛一變,幾道目光向她掃過來。

想來是那秘法修行之後會給身上帶來某些變化,才被他給看出來了,趙蓴心中不悅,但若重來一次,問她是否還要如此苦修,答案是肯定的。

要是因為旁人嫉恨,就斷了自身機緣,那才是最蠢的。

委實說,趙蓴並不是個心思多的,她只是活得清醒,並不擅長與人玩弄心計。權利地位此些外物全部源於自身強大,她從來秉持一個宗旨:任何阻礙在絕對實力面前都會迎刃而解。

事已至此,唯一方法是趕緊提升自身,讓別人下手前也要掂量掂量輕重。可越是這樣想,她修行便越急躁,心中煩悶,氣息也不太平穩。

趙蓴不得不中斷吐納,開啟軒窗一看,才夜半時分。

正值暮春初夏交接之時,院中生機盎然,她趴在窗簷上,向外觀察這個住了一月,卻還是陌生更多的院落。

旁邊的人早已睡下,院裡唯一的光源是明月,比起太陽,月光柔和清幽,如同紗織垂落。

日月在宇宙之中,趙蓴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宇宙與她那個世界是否是同一個。如果是的話,她與她家人是否隔著極遙遠的距離,注視著同一輪月亮,感受著同樣溫柔的月光呢?

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正在院中盛放,赤紅的花朵像烈火燎原,它幾乎佔滿了整個院落,不放過任何角落。

好吧,她倒是看落了一處,趙蓴暗笑。

連廂房牆壁,門上倒垂的簷柱都沒能逃過花蔓的入侵,那口枯井倒在院內格格不入,周邊沒有半點植物生長的痕跡。

也不怪趙蓴沒看出那是枯井,哪家枯井會如此乾淨,像有人勤加打理一般,雜草也不生。

她披上外衣,躡手躡腳推門出去,俯在井口。

井沿冰涼又粗糙,連縫隙中也不見青苔,她心中越發奇怪了,探頭往下望,只能看見無盡的黑。

枯井在她前世,總不免要與鬼怪聯絡起來,趙蓴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雖不至於害怕,但一直注視著這樣的陰暗之處,再加上井裡不斷向外冒風,趙蓴覺得身上有些發涼。

正打算回屋,井裡好似閃過什麼,只有短短一瞬,但她還是覺察到了。

趙蓴微微眯起眼睛,確保自己精力集中。

那東西再次閃過,在井中最邊緣的位置。趙蓴說不出是怎樣的光亮,但給人以熾熱的感受。

它越來越亮,開始只是米粒般大小的光暈,最後像火苗,幾乎把整個井底照亮。

她已經能把那東西看清楚,是顆橢圓的珠子,顏色怪異,像最澄澈豔麗的紅,又像燦爛奪目的金。讓她回想起徵選那日,出現在腦海裡的那片金紅,也是這樣奇異的顏色。

趙蓴心底驟然升起一種渴望感,像久旱逢甘霖。

一不做二不休,她將井上的麻繩取下,雙手一扯,覺得還算結實,往腰間繫了個活結,另一頭綁在枯井不遠處一棵粗壯的樹上,才翻身下了井。

這井鑿得不算深,井壁也沒有青苔,趙蓴緩緩下去,沒出差錯。

她直覺井水枯竭與百草不生都有珠子的緣故在,到了井底也不敢直接觸碰它。先把外衣脫了包在手上,然後輕輕拿起,發現沒什麼變化後,才敢用沒包衣服的另一隻手去碰。

珠子溫暖得像是活物,但又極堅硬,握在手心如寶石一般,趙蓴覺得這世間任何一顆寶石都不能與它相比,這樣的澄澈豔麗,光彩奪目。

它在趙蓴手中再次閃爍起來,這次閃爍後,光亮卻漸漸地微弱,直至熄滅,珠子也變得暗淡透明。

她感到其中的力量並未消失,只是蟄伏起來。趙蓴把它往身上一揣,爬回井上,雖然不知道珠子有什麼用處,但收在身邊也總好過白白丟掉。

一來一回,趙蓴估計得快過四更了,她回到屋中,翻身上床去,想的是能休息一會兒是一會兒。

次日,眾人一大早便被引至殿外。

曹文關見人齊了,拿出張符紙拋向空中,一股白煙從符紙中溢位,不斷膨脹遊走,最後竟然形成一隻煙舟。

他先行上去,然後是王放,眾人見煙舟形似虛無,卻可載物,這才依次上去。

隨曹文關大手一臺,煙舟飄然飛起,疾行而去,眨眼便遁向天際。

不說旁人,便是趙蓴也覺得神奇,她前世乘坐飛機穿上雲霄,但那是鋼鐵巨物,有能源驅動。這煙舟不知是什麼原理,行得極快,身旁雲霧往後飛梭,舟中人卻如履平地,沒感受到半分顛簸。

王放為眾人解惑道:“此乃符修所制的行舟符籙,橫雲世界中常以此物作短途出行,至於遠行,便不太夠了。”

符修,就是製作符籙的人,趙蓴感嘆,修真世界與小世界原來也會有相似之處,像是這樣的分工制就是個例子。

不管是怎樣的世界,組成都是人,凡人是人,修士也是人,人的擅長領域與箇中能力不同,自然形成各類階級和分工,相似的社會就產生了。

目的地是重雲覆蓋之處,一個幽深的裂隙從天空洞開,烈風灌出,轟隆作響。

曹文關到時,裂隙下已然搖搖晃晃停了幾隻同樣的煙舟,為首的均是與他穿著相似道袍的人,那幾人向他拱手以做招呼,曹文關亦拱手回禮。

“程兄,可到齊了?”

回答他的是個矮胖道人,名為程談:“倒是不曾,苑妹與包兄還未到。”

“只餘他們二人了?那我也算是晚了。”

“哈哈!”程談大笑,“不算不算,咱們只先你盞茶時間不到!為了爭這個頭,某些人不定多早催人起來行路呢。”

這話夠刺耳,有幾人面色“唰“地陰沉下來,回道:“以為誰都如你,只曉得痴睡。”

程談滿不在乎,繼續和曹文關攀談,說話的道人見狀,頓時大怒。欲要發作之時,程談喜道:“苑妹與包兄到了!”

眾人望過去,見兩隻煙舟並行而來,左邊是一美婦,柳眉杏眼,容色姝妍,右邊是位高大的男子,身姿挺拔,亦是相貌堂堂。

兩人客氣見禮,為保程談不再生事,曹文關道:“既然人已到齊,事不宜遲,即刻聯絡接引長老吧。”

眾人點點頭,皆無異議,曹文關便再拿出符紙,讓其化作流光,馳入裂隙之中。

“不知是哪位長老前來接引,若是齊長老便好了,我等也想見識下袖裡乾坤這等法術。”美婦衝曹文關笑道。

“家師近年來多操勞於門下弟子修行之事,恐無力分心其他,此次應是林長老前來。”

美婦頷首,道:“林長老也有一手喚風之術,小妹亦可瞧瞧。”

四人又是一番言笑。

趙蓴等人不像領頭的執事,可以在烈風中交談。煙舟搖晃,他們得撐住舟沿才能不至於跌倒,就連王放都扶著白煙,腳下微晃。

大約過了半刻鐘,烈風兀地更加強烈,趙蓴幾乎要蹲下,來保持平衡。這時,她注意到頭頂的裂隙出現了一隻大手。

那手纖細白淨,晶瑩如玉,從裂隙中探下,不等趙蓴再看清楚,就迅速一握,將煙舟與州上的人生生抓起!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暗盡除,幾隻煙舟在山林中重見天日。

這事給在場眾人好大的震撼!

那些個執事也不敢說話,等巨手消散後,出現一位高挑的少女,粗眉大眼,並不如何美豔。

少女身上獨有的傲氣,將她襯得與在場所有人都不相同,她像山嶽而不是花草,是趙蓴最想成為的模樣。

“不知秋長老親臨,在下外門執事曹文關,見過長老!”

還在發愣的幾位執事也連忙下拜,眾預備弟子見狀,只把頭埋得更低,不敢直視。

秋長老神情冷淡,道:“最近它宗宵小屢屢犯禁,恐築基修士不敵,掌門便讓本座前來接引各小世界,此處已至宗門外圍,爾等可自行進去,本座還有其餘小世界要去接引,先行一步。”

執事們不敢說否,便都恭送秋長老離去。待人走後,美婦驚道:“竟是秋長老!”

程談震撼之色尚未從臉上褪去,道:“凝元期大修士,實在是太過強大!通身神力,旁人不可比擬。”

趙蓴不清楚什麼是凝元期,但大概明白其應該是修行到後面的境界。

那一隻大手實在驚人,已是超出人能想象的極限去,趙蓴此番才感受到什麼是真正的大修士,符籙銀魚都是借物施展,而這位秋長老是實實在在的己身之能。

既然打定主意要在修行之路上走到底,她一定得像如此,有縱橫天地間的本事。

旁人並不知道趙蓴在想什麼。楚國煙舟上其餘人,包括王放也從未見過這種場面,俱都驚出冷汗,訥訥不得語。

“太厲害了!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謝寶光讚道。

王放看他神往的樣子,嘆道:“練氣之上是為築基,築基突破才到凝元,不少人一輩子困於練氣期,不說凝元,便是築基亦鎮壓一方,立宗開派。你們還是不要太過於急躁,眼前先引氣入體罷。”

他並不指望這番話能打消其餘人的念頭,便是他自己本身,在見識到外門算得上殘酷情形後,也難以剋制對秋長老這般人物生出嚮往來,何況一群不算大的孩童呢。

等他們真正進入宗門才會明白,不是誰都能有未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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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照靈

靈真派位於幽谷之中,三山環抱,兩壁對峙形成一線天,煙舟便從中穿行進谷。

彷彿是進入另一個世界了,山丘河流在此中密佈,湖泊如星子嵌在地表,地幅遼遠,自成一方。

正中飛瀑垂落,壯闊的大河把山谷一分為二,曹文關講:“此為貫天江,東為外門,西為內門。”

執事們馭使煙舟,在一處青瓦大殿外停下,道:“照靈殿已到,隨我等進去吧!”

眾弟子下舟,跟隨在各自的執事之後,走入殿內。

王放已經入門,便也不參與後續事宜,帶著王初雁先行離開了。

當中極其空曠,有灰衣弟子來往穿行。四方封壁,中有天井將日光集束,照在一處淨白影壁之上。

趙蓴知道,這便是曹文關口中測試靈根所用的照靈影壁了。

“飛葫小世界的弟子到了,煩請林長老出面,為新弟子查驗靈根。”

聽得此話,灰衣弟子躬身往裡請了位鶴髮童顏的矮胖老者出來。

林長老大手一揮,算是回了眾執事的見禮,右手往影壁上按住,見其表面微微泛起白光,才離手,道:“開始吧!”

執事們便按著來時的順序,將弟子排開,依次前往影壁。趙蓴這一隊伍,是倒數第三。

最先是程談那支,為首的是一男孩,身材頗為瘦弱,他往影壁前一站,壁上先是白光閃爍,最後凝成漩渦狀的圖案,赤褐綠黃四種顏色。

林長老道:“四靈根,四勢均等。”

有灰衣弟子上前來將刻有“四”字的木牌遞入男孩手中,他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懵懂中被人帶到一旁。

接著又過幾個,全是四靈根或五靈根的,程談臉色越來越差,直到最後一個女孩也測出四靈根,他面上由黑轉白,像是生了場大病。

“執事程談,徵選任務,評下等。”

林長老搖頭,道:“下一個!”

孩童一個個上去,在第二位執事也評了下等後,第三支隊伍裡終於出現了被宣佈為“三靈根,木土勢重,水性勢微”的苗子,一個乾瘦如猴的男孩。

知道天賦優於他人後,他歡快地接過刻有“三”字的木牌,衝林長老與領他的執事深鞠兩躬,才候到旁邊。

有了這一三靈根,執事被評為中等,面上也有了幾分滿意。

再後便是出言回懟程談的那位,他身後人數頗多,足有十三人,可惜也只出了一個三靈根,叫他悶悶不發一言。

曹文關只帶六人,若不是那位苑妹更少,僅有四人,他便要墊底了。

往小世界徵選,是執事們都不願接的任務,那裡靈氣稀薄,難出天才,故而得一名三靈根弟子評為中等便能拿全部報酬。

但曹文關是長老弟子,怎麼說也該領在本世界徵選的任務,出上五個三靈根,拿雙份獎賞才是。

若不是受小人排擠,怎會淪落至此?曹文關咬牙暗道。

劉子義平日裡便爭當隊首,如今也自然要當第一人。待影壁閃過後,他似是不相信般直盯著璧上四色漩渦。

他怎麼會是四靈根?不該如此的!

“四靈根,偏重水木。退下吧!”林長老揮手,像劉子義一樣的人他見過太多,給自己太多期望,真要面對現實的時候,卻又沒有勇氣。

劉子義如同被壓垮,面上一片慘然,被灰衣弟子連拖帶拽拉過,怕他不肯接木牌,便直接塞入他袖中。

謝寶光與張明展霎時緊張起來,先後領了“四”與“五”的牌子,三人並站在一處,俱都垂下腦袋,不見半點神氣。

彭爭心跳如雷,閉上眼直唸叨:“神仙保佑!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似是真有仙人相助,他睜眼瞧見影壁上出現褐赤黃三色,又聽到林長老道:“三靈根,三勢均等。”

“謝長老!謝執事!”彭真可以說是欣喜若狂,曹文關也微微點頭,雖然是個三勢均等的,但讓他評個中等是足夠了。

往後周翩然僅是五靈根,她只低落了一會兒,復又坦然接受木牌,站到彭爭身邊去了。

趙蓴倒也不是不緊張,她自然希望自己天賦出色,能有一條暢通無阻的大路,可要是把期望全然寄託於這如同賭注的結果上,只怕是失望比期望多。

事無絕對,便是五靈根她也要闖出一片天來。

平復好心情後,她毅然上步站到影壁前,還是耀目的白光大閃,幾抹顏色隨之出現,先是燦爛的明黃,後面纏著亮紅,末尾出現細長的淡綠。

是三靈根!

看前幾個三靈根出現時,林長老的臉色,趙蓴知道這在修真界應該是中規中矩的水平。

那便不錯了!

先天條件她沒辦法改變,只要後天勤奮,修行這條路還是走得通的!

“三靈根。”林長老點頭,又道,“金火勢重,木性勢微。”

“多謝長老,執事。”趙蓴領過木牌,向兩人躬身行禮。

周翩然見她測出三靈根,心中也羨慕,道:“你真厲害!以後肯定修道有成。”

“靈根只對修行上限有影響,不會代替個人修行,光有靈根在身,沒有多年苦修,也難成功。”趙蓴輕言道,她知曉此時會顯得虛偽,但這實在是真心話,別人聽不進去也沒法子。

果然,張明展冷冷道:“裝模作樣!”

周翩然忙扯過趙蓴的衣袖,在她耳邊道:“你別聽他說,我知道你是真心勸我,只是,我實在對這些沒興趣。”

她低垂著眼睛,極小聲說:“我,我想家得很,不想在這裡當什麼弟子,執事說過五年後還能放人回去,我天賦這樣差,到時候正好就能回家了。

“在道觀那一月裡,我娘偷偷來見過我,她說她經常想我想得睡不著覺,我從來沒離家這麼久過……”

她漸漸紅了眼眶,趙蓴抬手幫她把眼淚抹去,聽她說:“被選上我真的很高興,兩個哥哥不爭氣,連同爹孃也被人輕視,我以為進道觀只是做姑子,就想幫他們掙點臉面,卻不知道要來這麼遠的地方。”

趙蓴安慰道:“人各有志,你不想修行自然沒人強迫於你,以後改變想法又想了也行,路是很多的,全看你自己決定怎麼走。”

想了想,補上一句:“別哭了,你爹孃肯定希望自家女兒在外能開開心心的。”這才把周翩然的眼淚給堵回去了。

都是年紀不大的孩子,趙蓴自己沒什麼牽掛,卻不能以為旁人都如她一般孑然一身,入選的人中周翩然此類或許不少,趙蓴只盼他們能保持本心,早日得償所願。

說話間,又一隊人照靈結束,領頭的執事叫包俞,便是那位相貌堂堂的高大修士,此時他長嘆一口氣,看著一溜四五靈根的孩子,終究扯不出笑臉來,失望地接受了評下等的結果。

苑妹與他關係匪淺,依在他身側輕言安撫,身後四個孩童也依次上前,前三個均是五靈根,只最後一個生了變化。

影壁未現漩渦狀,只出現了滿壁的墨綠,四周有些淺藍星點狀顏色,林長老頓時大喜:“木水雙靈根!木主水從且水性極微!好!甚好!”

靈真派三萬外門弟子,十萬預備弟子,每年又要從外徵選幾千人,這當中四靈根五靈根之輩佔去大頭,三靈根約有兩成多。

天靈根的奇才太過稀缺,往往被大宗門網羅走,輪不到靈真派,故而雙靈根在門中也要算作重點培養的人才。

要知道,門中這兩成多三靈根也有足足近三萬人,雙靈根卻驟減,不足千人!

現存包括掌門在內的五位凝元期修士,除秋長老外,全是雙靈根。可以說,雙靈根在身,就至少是築基修為,而且凝元有望!

林長老滿意地將男孩打量個遍,道:“不錯,今年徵選,你是第三個雙靈根,不過那兩個都是兩屬性均勢,論天賦並不如你。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

“晚輩鄭辰清,今年十二!”那男孩也是個穩重的,面上欣喜,該有的禮數也不曾缺。

他面容俊秀,身段挺拔,林長老越發覺得是個好苗子,道:“宗門有律,凡天資出眾者,直入內門,你不用與旁人一處,跟著我先去面見掌門。

“另,苑敏如,評上等,其餘的即刻散去吧!”

鄭辰清之後便無人了,林長老化出煙舟,攜他離去。眾執事不管心中如何想法,都向苑敏如賀喜,包俞更是喜形於色,先前的失落全數消解了。

其餘弟子更是羨慕,只覺得自己便是那鄭辰清才好。

“我等任務已經了結,照靈殿往裡便是弟子居,你們拿木牌給裡邊的人相看就是。”曹文關向內指道。

往小世界一行,足有半年都待在那靈氣貧瘠之地,他們幾個十分疲憊,吩咐眾弟子自行進去後,便也化出煙舟,先後離開了。

剩下弟子們各自報團,往裡走去。

趙蓴注意到,除自己與彭爭外那兩個三靈根最為搶手,身旁跟著十餘人,榮光滿面。

便是彭爭,也代替劉子義成了三人組的領頭人,他本就五官端正,褪去了以前做小伏低的模樣,還真有幾分氣宇軒昂。

趙蓴自然與周翩然在一處,只有謝寶光,他與那三人交惡不敢過去,又和趙蓴並不相熟,還是周翩然見趙蓴點頭,才喊他過來一起。

“謝謝你了。”謝寶光微紅著臉,囁嚅道。

這對趙蓴不過是舉手之勞,她搖頭表示不必言謝,三人便向裡走去。

弟子居是個佈置與照靈殿相似的屋子,只是更簡單些,裡邊一排長桌,坐著好些個灰衣弟子,面前已經有人排起隊了。

八隻隊伍總數不過一百多人,十幾列分開後,每列人數便少了,趙蓴排了一會兒,便到了桌邊。

遞上木牌,灰衣弟子見上面刻著“三”,態度比旁人好上不少,先遞給她一副鑰匙,又利落地收拾好東西遞給她,道:“女弟子住在萱草園內,出門往東直行便到,你是三靈根,每月有二十塊萃石,明心散、增氣散各十副。可自行清點一番。”

趙蓴把布包開啟,裡邊二十顆半個拳頭大小的青綠卵石,應該就是萃石了,另又二十個黃紙小包,上面各寫著明心散與增氣散。她點點頭,只略做清點,道:“辛苦了。”

灰衣弟子臉上更添幾分善意,回道:“不妨事,分內之責罷了。”

趙蓴領著東西往回走,周翩然與謝寶光也完事了,他們一個四靈根,領了萃石十塊,兩種藥散各五副,另一個五靈根更寒酸些,只得五塊萃石,兩種藥散各一副。

也是周翩然志不在修行,不大計較這些,趙蓴省了一番遣詞安慰的動作。

男弟子住在西面的青竹園,兩人揮別了謝寶光,才並行往萱草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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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安置

趙蓴只覺得萱草園名不副實,她與周翩然進園已經走了一程,卻沒怎麼見到萱草,只有些不知名的小花,在青石板路的兩旁,開得正盛。

沒人刻意修剪它們,花與草互相挨擠、堆疊,倒自然形成了一番景色,頗有幾分野趣。

兩人不知走了多久,趙蓴體質好些,周翩然卻快支援不住了,好在繞過一片小湖之後,終於看見了寫著“叄仟肆佰陸拾陸號”的院子。

“到了,我們進去吧。”趙蓴把她扶起,跌跌撞撞進了裡面。

院子不大,卻很荒涼,四周野草肆意橫行,中間一棵近三米高的大樹,枝葉展開在下面形成一處蔭涼,三個灰衣女人在下邊圍坐一桌,見有人進來,都很驚訝。

最右邊的女人看上去最為年長,面上已經生出了笑紋,可見是個和善的,問道:“你們兩個是新入門的弟子?”

見周翩然兩腿發抖,嘴唇乾白,知道她是走累了,就起身端了兩個凳子來。

兩人連忙道謝,由趙蓴開口答道:“是,我叫趙蓴,她叫周翩然,都是今天才進來的。”

女人“哦”一聲,道:“我姓崔,名蘭娥,旁邊的是胡婉之與連婧,你們二人叫師姐就可以了。”

胡婉之尖下巴長眼睛,生得刻薄,連婧圓臉圓眼,頗為討喜,趙蓴很快便將名字與容貌對上了號,道:“三位師姐好。”

周翩然喝了幾口崔蘭娥遞過來的溫水,也緩過來,乖巧地喊了師姐。

“這院子裡八間房,從右邊起三間是我們住的,左邊起手那間做了庫房不能住人,你倆年紀這麼小,也不住遠了,就住我們旁邊,好照應。”

兩人點頭,接受了崔蘭娥的善意,她更高興了,道:“都累了吧,先坐下休息會兒,婉之,你去瞧瞧庫房裡還有沒有預備弟子的衣服,給她們一人拿個四套作換洗。”

胡婉之不多話,點點頭便向庫房走,崔蘭娥又對連婧道:“阿婧和我去把那兩件屋子收拾出來,得有幾年沒住人了,肯定全是灰。”

“怎麼敢勞煩師姐們!”兩人從凳子上彈起來,忙要阻攔。

連婧笑了兩聲,道:“你們以為我和你崔師姐是拿著掃帚簸箕幹活兒的嗎?一個除塵術的事情,用不了多少功夫,你們就安心坐著吧!”她聲音尖細得過分,要不是趙蓴知道她並無惡意,差點以為這是在出言諷刺。

待院中只剩下兩人,周翩然才道:“同住的師姐們真是熱情。”

趙蓴點頭,算是同意了這一說法。與良善的人同住,總好過跟蛇蠍心腸之輩一起。

如連婧所說,兩間房很快便收拾好了。

她們領著兩人先進了周翩然的屋子,房間裡有張拔步床,高低兩個櫃子,一套桌凳,還有個擺東西的木架與等身鏡子靠在桌旁,東西不多,房間顯得有些空曠。

崔蘭娥在旁邊打趣道:“現在空罷了,以後住久了你們才知道,這房間小得喲!”

胡婉之這時也抱著堆衣服從門口進來,八套青綠色的短衫配棕色長褲。這顏色,人穿著就像一棵樹,趙蓴在心裡笑了兩聲。

“怎麼我們的和師姐們不一樣?”

連婧露出個“這你也不知道”的神情來,同兩人細細講了分別。

原來十萬預備弟子這個概念是有些水分的,這裡邊有一半都是超過五年時間,卻沒離開宗門的弟子。

靈真派也不能白白養著他們,於是便把宗門繁瑣的雜務分出來,讓這些“過期”的弟子來做,每月邊做工邊修煉,就算是僥倖突破練氣後期,也只是變換身份,成為外門執事,只有突破築基,宗門才會解除對他們的禁錮,可以自行選擇成為長老或是離開宗門。

先前為她們測試靈根的林長老就是這樣一個堪稱傳奇的人物,他一路從雜役爬上來,成功築基,位至長老。

可幾十年來,真正能做到的也就這麼一個,更多的人在無盡的底層掙扎著,難以窺見天光。

三個師姐便是如此,她們中四靈根的連婧最年輕,今年二十歲,修為在練氣中期,只晚了一年便能晉入外門正式弟子,提及此事,她仍有幾分不甘。

至於崔蘭娥與胡婉之,她們一個三十出頭,一個二十二,也都是五靈根,還停留在練氣初期,瞧見同為五靈根的周翩然,多了些憐意。

“沒什麼,五年不成我就回家去,我爹孃哥哥們都等著我回去呢!”小姑娘彷彿已經看到等在家門口的親人,眼睛裡閃著光。

“你也是個心不大的,還等著回小世界去和家人團聚。”崔蘭娥見多了從其他小世界裡來的弟子,起初也念叨想回去,見識了橫雲世界充沛的靈氣後,爭著做雜役也不願再回去了。

“她有家可回自然好,也算有個念想,咱們這些無家可歸的,離開宗門可就什麼都沒了。”連婧嘆道,又問趙蓴,“你呢,你是三靈根,是咱們這裡最有希望成為正式弟子的,你不會也想著回家去吧?”

趙蓴擺手:“我娘早亡,家裡面兄弟姐妹很多,父親都不一定知道我叫什麼。”

“那你和婉之很像了。”

胡婉之生了副兇相,人卻很怯懦,輕聲解釋道:“我娘在生我的時候就走了,家裡邊人多,父親也不太在意我。”

怪不得連婧這樣講,兩人身世幾乎是一模一樣。

崔蘭娥又說了些生活上的要緊事,才叮囑兩人先休息一會兒,晚上要去膳房吃飯。

“預備弟子和雜役弟子都是混住在一起的,每個膳堂管一百個院子吃飯,雖然不一定都住滿了人,但不算上你們今年新來的,也有四五百,待會兒我們早些去,免得吃不上熱的。”

她們說是仙門弟子,活得卻不如有權勢的凡人,這裡弱肉強食,根本不拿雜役當人看,要搶事做,搶飯吃,趙蓴如果不能在五年內突破到中期,以後便也要如此。

她不像周翩然,好或歹,始終有家在身後。

趙蓴拿上東西回到自己的屋子,裡邊大抵擺設都是相同的。她把領下來的東西鎖進矮櫃,又把衣服疊好收進高櫃,才躺上床準備閉眼小憩。

待到崔蘭娥來喊,她已經重新養好了精神,給的衣服施過除塵術法,可以直接上身,趙蓴便換上新衣服,往鏡子一照。

果真像極了一棵小樹!

三個年長的帶著兩個年紀小的往膳房走,路上遇到其他的雜役,身後多多少少也帶著小姑娘,她們互相交談,對待連婧與崔蘭娥、胡婉之不大相同,得知趙蓴生有三靈根後,又是態度大變,眉開眼笑的。

趙蓴不大善於交際,只尷尬地微笑,那些人也滿意,說她“天生靈秀”“前途似錦”“得道有望”。

一路到了膳堂,趙蓴嘴角都僵了,連婧笑話她是個看上去厲害,內裡不中用的,又提點她道:“以後她們說什麼你就聽什麼,也不必應答不必衝她們笑。”

“不會得罪人嗎?”

“哪能啊,她們只會覺得你真有本事呢!”連婧笑著,手上利落地給兩個新來的小姑娘夾上幾塊大肉,“來,趁熱吃,吃飽了才有力氣修行。”

膳堂就如同趙蓴前世的校園食堂一般,只是沒人打菜,來人皆是自取,吃多少要多少,吃不完會扣錢,不過那是雜役的待遇,預備弟子沒這規矩。

趙蓴也不能要求大鍋菜多麼美味,只量足管飽就行,結果真吃到嘴裡,發現濃油赤醬,倒是十分鮮美。

從小世界出發到現在,只喝了些水,還沒吃過飯,她和周翩然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三兩口吃完了,聽崔蘭娥囑咐:“別因為餓就一次吃太多下去,現在不覺得,等晚上睡覺才知道腹脹的滋味。”

趙蓴懂得這個道理,吃完最後一口便放下筷子,周翩然看看她,又看看三個師姐,最後也乖乖地把筷子放到一旁。

崔蘭娥滿意地點頭,把她們的碗筷都收起來,擺到牆邊的架上:“以後吃完了就放在這裡,有人會來收拾的。”

兩人記下來,膳堂一行這就算是圓滿結束了。

回去路上,值守的雜役已經點好了燈,整個萱草園籠罩在安然靜謐的氛圍中,趙蓴瞧見不少院子都只有半數房間亮著燈,生了疑問,道:“崔師姐,那些屋子不住人嗎?”

崔蘭娥搖頭,還沒等她說話,連婧那一口尖嗓子就響了:“哪能不住人啊,只是人都跑了!”

“阿婧!”崔蘭娥嗔怪她,又細聲細語地為她們解釋清楚原因。

修真界中能與男人平起平坐的女人終究很少,境界越高,地位便越趨於平等,這是由於生理上速度力量的不足逐漸被補上,女人們不需要依附他人,也能逍遙自在。

但雜役不一樣,練氣期的弟子,除非到了中期,可以囤積靈氣,不然在爭鬥中,個人的先天力量大小仍然會起到決定性的作用。而數萬雜役中,又有多少能到中期,這裡面又有多少是女人?

境界越低,便越像凡人,相互婚娶組成家庭,這樣的家庭大多以武力更強的男人為主導,萱草園的女人便也隨著家庭的遷移,住到了青竹園。

這已是靈真派外門不成文的規矩,執事們俱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是你情我願的事情,旁人難以叱咄。

崔蘭娥知道女子生活艱難,對她們抱有善意。連婧年紀輕,又是雜役中少見的練氣中期,不曾吃過苦,所以沒法與那些女人產生同理心,故而會覺得她們沒骨氣,只會依靠別人。

“其實這並不是阿婧的錯,不知者不罪。你和我們是不一樣的,趙蓴,終有一天,你會走出萱草園,甚至到貫天江的另一邊去。

“你也許會像秋長老那樣強大,但即使是那般移山填海的人物,也從不曾真正自在過。

“我們之所以活著,是因為強者懷有忌憚與悲憫之心。”

崔蘭娥這番話,趙蓴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為活著而時時感激,所以處處與人為善,那麼自己呢?

她並不甘於強者的施捨,如果世人是因為強者的忌憚與悲憫而活,那她趙蓴為什麼不能是那個強者?

她無權干涉與指責別人的選擇,她能做的,是時時刻刻警醒自己,不要走上與她們同樣的道路。

她是自己的趙蓴,此生只為自己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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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叨叨叨

昨天意外收到站短,可以準備簽約了。

加上今天下午五點半會發的第十一章,發現自己已經寫了三萬字,對這本書來說,僅僅是開了個頭,但對我這個做事總是三分鐘熱度的鹹魚寫手來說,確實是很不容易。

接觸寫作的年齡特別小,一路寫寫停停到現在大概有六七年。幸運的是,身邊的家人朋友一直都報以理解和支援的態度,即使是抓到我上課摸魚的老師,也會笑著說:“以後再嘗試吧,現在還是學習為重。”

長篇原創對新人作者來說很有難度,我大概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一頭莽上來了。初高中的時候看修真小說看得昏天黑地,也萌生過自己寫的想法,只是時間不充裕,斷斷續續寫一寫,中途又被其他型別的小說帶走了興趣。

打定主意要寫這篇文的時候,存稿兩篇就莽到網站來發文了。寫修真這一類的文,我也是走在前輩們走過的路上,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想著怎樣推陳出新,才能不落俗套,然而也只能在細枝末節中摸索出了些東西,期望能給讀者新的感受。

有想過單機寫作要怎樣堅持下去,朋友還說沒人看她就去偷偷支援我,沒想到收到了推薦票和評論,讓我在深夜裡有種恨不得翻身起來再寫三千字的激動。

原本的計劃是鹹魚到五萬字再去嘗試申請簽約,能收到站短算是意外之喜,《她是劍修》能走到簽約,也是讀者們鼎力支援的緣故,希望你們和我一起看它慢慢長大,走向更遠的地方。

在此,也向每一位讀者致謝,祝大家萬事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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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引氣

要說橫雲世界的清晨有什麼不同,趙蓴覺得,大抵是空氣清新了些。

推開軒窗,三個師姐已經領了差使出去。昨日剛巧是一月的最末,能休息一日,平時她們得天不亮出門,日落方回。

每日被佔去這樣多的時辰,修行的速度自然便緩下來,雜役們勤勤懇懇,一月也才十五顆萃石,日子過得緊巴巴,只得繼續埋頭幹,一日復一日沉淪下去。

趙蓴閉目凝神,長嘆一聲。

“怎麼一起來就在嘆氣?”周翩然從屋子裡推門出來,邀請道:“先去吃早飯吧,吃完還有課。”

預備弟子們有大課小課兩種,小課每月兩次,由已經正式入門的弟子授課,大課每旬一次,由築基期長老授課。

此時正是初一,有節小課,辰時起一直上到未時末,中途無休。

授課地點在弟子居後邊的課業堂,飛葫小世界的弟子被劃到三十九院,每院有千人,座次按修為和天賦綜合排序。

前面的自然是院裡已經練氣三層,快要邁入中期的師兄師姐,然後是練氣二層與練氣一層,最後才是他們這些還未引氣入體的新人。

修為相同時,天賦上佳的又排得更前。

趙蓴的位置在練氣一層弟子之後,算是大部分新人的前面。到的時候,人已經來了不少,她趕緊找到位置坐下,是一排老舊桌案居中的地方。

左右都坐了人,全是生面孔,彭爭在她後排,飛葫小世界另兩個三靈根倒是坐得近些,只可惜趙蓴不認識,說不上話。

獨行總有獨行的好處,她從布袋裡拿出《通感真識法經》,攤開在案上,默然記誦。

千人齊在的大堂之內,前半截鴉雀無聲,後半截的新人們不敢高聲喧譁,只竊竊私語,互相有個認識。

趙蓴左右俱在閉目養神,只是前面有兩個多話的,聲音一高一低,像是先進學的師兄在答疑。

“敢問師兄,這課大約是怎麼個上法?”

“我們院一向是練氣後期大弟子,荀師兄荀顯授課,他為三靈根水屬修士,故而在水屬法術的講學上更詳細些。荀師兄已有十年講學經驗,修行基礎方面,外門也少有能出其左右的。”

“這位荀師兄,為人怎樣?”

“荀師兄性格寬厚,並不十分嚴厲。他只解惑授業,不對我輩具體修行負責。你勤奮或懈怠,全與他無關。”

如此,就有點像趙蓴大學時的某些教授。

老師只管講,學生學不學全看自覺性,優的更優,劣的更劣,兩極分化便在課堂上產生了。

趙蓴進來時,瞧見前邊練氣三層的修士,有如她一般大小的小兒,也有十七八歲的青年,先天天賦與後天努力相合,才會出現這樣頗為奇妙的場景。

她又背下兩遍經脈穴竅圖,荀顯便負手進來,在臺上盤膝坐下,道:“外門大弟子荀顯,負責三十九院講學一事。”

他論輩分是師兄,但座下弟子不會真的如此稱呼,全都稱“荀師長”,以示恭敬。

荀顯不愧為練氣後期,對於引氣入體,洗脈衝穴等基礎知識信手拈來,講得極細,趙蓴生怕錯過,只敢在他中途飲茶時,落筆草草做些標記。

邊聽邊寫,一些法經中未曾提及的東西,已經在趙蓴心中有了底。

靈根除卻屬性之外,還有勢,有人的勢均分給每系靈根,但有人會更偏重於某一種,或是某兩種屬性。趙蓴自己便是金火木偏重金火,可在這方面擇其一為主要修行屬性,如荀顯木水土三靈根偏重單水,他著重修行水屬,最終有所成就。

所以有所偏重的又優於屬性均分的靈根,趙蓴在紙上記下金火二字,大概就在其中擇一修行了。

並非沒有多重屬性的修士,只是修煉起來太過麻煩,她需要先脫離預備弟子的身份,再作其他考慮。

引氣入體的內容,僅在荀顯講學的開頭,後面更多的都是經脈穴竅的知識,趙蓴挑著重要的聽,重點仍放在自身所需上。

講過理論知識,便到了解惑的時間。新人們全在消化體量頗大的講學內容,真正有惑的多是練氣二三層的弟子。

趙蓴理解得差不多,只待回屋去實踐一番,抬頭往後面打量,剛入學的多數苦著臉,恨不得埋頭鑽進書裡,也有唸唸有詞的,冥思苦想的,竟還有幾個趴在案上,正睡得香甜。

旁人倒是與她無關了,只裡面有個熟人謝寶光,手撐著腦袋,眼睛已經眯上半邊。

到也是個無所求的,趙蓴搖頭。

鐘鳴三聲,意味著這半月的小課結束了,荀顯也不管是否還有弟子需要解惑,徑直站起,道:“今日便上到這裡,還有疑問的,待到下堂課我再作解答!”

弟子目送其出門,只敢小聲鬱悶道:“下堂有下堂的事情,你哪還記得清今天的?”

趙蓴心裡卻暢快,荀顯乾貨十足,對於她這類剛進來的修士,正好得用。

唯一的缺點是中途不下課,她與周翩然兩人肚裡空空,趕忙收拾東西往膳堂走。

吃完飯回屋,也不過申時,趙蓴把房門關上,準備著手開始引氣入體。

按書上與荀顯所說,先要催動靈根,感應四周靈氣,再牽引其緩慢進入丹田內。

趙蓴合上雙眼,盤膝而坐。

失去視覺後,其餘感官變得尤為敏銳,她能感受到手心放在膝蓋上傳來的暖意,還有屋子木料老舊微微腐朽的味道。

什麼都看不見,又好似什麼都看見了。

眼前的黑暗之中,出現了三抹色彩,金紅二色的影子互相纏繞吞咬,剩下青翠的綠影顫抖著躲在下方。

趙蓴暗道,這應當是催動靈根成功了。便再往四周望去,黑暗中漂浮著灰白霧氣,如水般流動。

她想要觸碰,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隻發光的手,那手不大,看得出主人是個孩子,原是她自己的手!

視野向上飄起,由手轉向身體,素白的熒光在黑暗中勾勒出身體的輪廓,三束影子竄進腹下,而霧氣卻全繞開她,在身外流淌。

人是萬物之靈,在出生之時尚還存有一絲先天靈氣,而在成長中,靈氣消散,世間汙濁滲入皮肉,堵塞經脈穴竅乃至肌膚,人便不再有靈,跌落成凡胎。

修士之道,是從凡胎而起,重新成為靈體的道路,《通感真識法經》的第一步養身,就是疏通肌膚血肉,為靈氣的進入搭建橋樑。

趙蓴嘗試牽引靈氣靠近己身,但始終未果,霧氣在她周身繞過,分毫不入。

定睛細看,她的身體之上還留存著星星點點的黑斑,融入黑色的背景中,像一個個小洞。

看來是養身這一步驟出了問題,沒達到引氣的標準。

知道問題出在何處,餘下的任務便簡單了,趙蓴停止感靈,三次深呼吸後,轉為默唸口訣繼續蘊養身體。

沒有課的日子,就清閒下來,趙蓴多數時間都留在屋中修行,周翩然卻是個閒不住的,她性子溫和,頗善交際,在萱草園內也結交了些朋友。

兩人結伴時,她喜歡把得知的新訊息說給趙蓴聽,讓趙蓴不至於徹底與外邊脫離。

像是當初讓林長老不住欣喜的鄭辰清,在面見掌門後,發現其異常適合修煉宗門秘傳功法,被掌門收為親傳弟子,一步登天。

再如她們來到橫雲世界那天見到的秋長老,她名為剪影,被掌門收養時,尚在襁褓,以三靈根之資,二十五歲時破入凝元期,在橫雲世界中也赫赫有名。

趙蓴聽得最多的還是靈真派弟子之中,各系爭鬥的瑣事。

橫雲世界宗門林立,除卻宗門之外,還有以大修士為支撐的家族體系,他們與宗門聯絡緊密,家中長輩任職長老,後生便成為門中弟子。

身後有背景的弟子自然不與常人相同,靈真派外門便隱隱有了小世界出身,橫雲世界出身,修真家族出身這三類弟子之分,身份尊榮由前往後遞增。

三十九院裡俱是小世界出身,所以氣氛平和些,有些院三系弟子共存,時常有爭鬥產生。

趙蓴並不想參與其中,只一心修煉,期望早日成為正式弟子,也囑託周翩然遠離爭端,她們背後無人,誰都不能得罪了。

“我明白的,只偶爾打聽這些,不敢引起別人注意。”周翩然胸中自有溝壑,知道內裡的厲害。

她雙手捧了杯熱茶,問道:“你那邊怎麼樣了?最近見你越發孤僻了,老是待在屋中不出來。”

執行養身口訣已經七日,周身黑斑已全然消散,趙蓴覺得差不多了,便道:“成敗就在今晚,我有十足把握!”

“那就等你好訊息了!連師姐還說讓你成了正式弟子後,給她們分些更輕鬆的事情做。”

“師姐們真心待我,我自不會辜負她們。”趙蓴苦修的日子裡,師姐們對她頗為照顧,衣食住行一手包辦,雖有押寶的心思在當中,但對她的好卻是實實在在的。

是夜,趙蓴盤坐於蒲團之上,這是崔蘭娥從庫房裡找出給她的,拔步床修煉時多有不便,修士常備下蒲團代用。

晶亮如白玉的軀體位於黑暗之中,周圍霧氣已不像先前那般排斥,而是在肌膚表皮環繞,試探著觸碰。

趙蓴知道這是契機到了,當下催動靈根,三色長影凝聚成渦旋,將靈氣生生往軀體上拉扯。

靈氣一開始受驚亂竄,不肯服從,感知到趙蓴釋放的善意後,猶豫著向前,終於,在靈渦不斷地吸引下,選擇探入其中!

趙蓴感到身體更有活力,開始了自主呼吸!

有一便有二,靈氣逐漸將她包裹,在靈渦中渡向丹田,對她不再排斥,變為親近起來。

到這裡,引氣入體便徹底完成了,趙蓴也正式步入修行之路,成了一名練氣一層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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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二 教訓

抬頭望萬裡無雲處,天色碧藍,腳下野草勃發生長,趙蓴感到萬物都在眼前被無限的放大了。

突破練氣一層之後,只覺得五感深刻些,其餘倒沒什麼特別之處。

誠如荀顯所說,練氣初期力不顯氣未足,較常人無異。此時應夯實基礎,厚積而薄發,打通首條經脈,一鼓作氣踏入練氣二層。

練氣一至三層之間,界限明確。一二層間以是否打通經脈為限,若是十二經脈皆通後,再打散首個單穴,便算是進入三層。

至於練氣中期,顯著特徵為體內迴圈形成周天,那都是後話了。

一層到二層困難與否,全在於自身經脈寬窄,經脈細窄者易清脈,不易於後期修行,寬廣者雖清脈艱難,後期修行速度卻大大優於前者,有得有失,便是如此。

趙蓴才完成引氣入體,當下要緊的是擇出主修靈根,轉化屬性靈氣,開始貫通經脈。

她金火大盛,木屬勢微,必定是在前二者中抉擇,可心中想法是有的,真要施為起來卻犯了難。

荀顯有講,靈根相生相剋並不相融,分而修之是多靈根修士常用之法。可趙蓴體內的金火靈根交纏一處,兩種靈氣難捨難分,越發壓製得木靈根不敢動彈。

她有意在下節小課中再做詢問,現下只能兩種靈氣並修。

又過約莫兩三日,周翩然來找她,笑問:“我前日聽說外門有個叫百寶市的地方,賣些修士用的器物,你可有興趣?”

趙蓴囊中羞澀,且沒什麼缺的,於是出言拒絕。瞧見周翩然嚮往的模樣,勸道:“你若想去,不如等師姐們休沐,也有人領你去。那些地方人多,獨自一人總歸不安全。”

她點頭答應了,又道:“我這幾日修行,沒有一點進展,書看不懂,你同我說的口訣也記不下來。我算真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是這塊料。

“我想著,與其天天浪費日子,不如給自己找些事情做,就去問了連師姐,以後和她一起到蘆河看園子去,好多攢些東西下來,日後回家給爹孃用。”

“只是那邊說我年紀小,只肯付一半的薪酬呢。”

趙蓴笑她:“你才多大就去做工了?那邊也敢收你,估計這一半也還是看在師姐的面子上給的。”

連婧領的差使在蘆河,那是貫天江上游分出來的支流,靈氣充沛,土壤肥沃,種有大量草藥,靈真派日常藥散的來源全在於此,故而極受宗門看重。連婧能領周翩然進去,人脈可見一斑。

不過做工勞累,周翩然年紀小,趙蓴也怕她受不住,她本人倒是自信,道:“有師姐看顧,我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

此後旁人都早出晚歸,院裡一時安靜下來,趙蓴便徹底投入修行之中,除吃飯之外,再不出門。

一直到本月第二堂小課,她轉化靈氣的本事已經十分熟練了。

這次荀顯只略提了幾句基礎,著重點全放在術法上,他告誡眾弟子道:“適當地練習術法能夠提升對靈氣的控制力,但切忌不可學多學雜。你們能接觸到的術法中,大多隻在練氣初期有較大用處,如若沉耽於此類外物中,忽略自身修行,便是得不償失了。”

趙蓴想,這就好像一棵樹,無論枝葉多麼繁盛,根扎得淺了,一樣經不住風。

不過若是分毫不生,亦會有枯敗之相。她想著,可去宗門中選上一兩門,來作操縱靈氣的用處。

待到解惑的階段,荀顯先練氣三層,後問練氣二層,到趙蓴時,已不剩多少時辰。

“荀師長,弟子本欲行靈根分修之法,無奈有金火兩類始終難以拆分,一處要動,另一處立從,敢問這是何緣故?”

荀顯眉頭微挑,略作思索,答道:“分修之法是要擇靈根中勢頭最重者修行,按理說靈根間必有差距,少則半分,稱作均勢,多則七八分,稱作勢重與勢微。但茫茫人海中,保不齊有特例出現,宗門奇聞史上有記,曾有一三靈根弟子,三類靈根間半分不差,全部均衡,你大概也是這類情況了。”

“那弟子要作何抉擇呢?”

荀顯搖頭,遺憾道:“昔日那位三靈根弟子不得不三系同修,最終止步練氣中期,你較他好些,可嘗試兩系同修。”

那便是沒有辦法了。趙蓴拜謝後坐回位上,四周立即投來憐憫的目光。今日她來時,位置往前移了許多,雖說三靈根裡不止趙蓴一人完成引氣入體,但能在首月突破練氣一層,仍讓她受到了旁人側目。

有人輕笑出聲,嘲道:“還以為真是天才呢,那曉得是銀樣鑞槍頭罷了!”

趙蓴朝前望去,說話的人紫衣金冠,打扮與周圍弟子大不相同,一雙吊梢三角眼,裡頭盛滿嬉笑。

他坐在離趙蓴僅一排的位置,年紀大約在十五六歲間。

趙蓴並不是個軟弱的,她的性子甚至有些軸,端的是愛憎分明,於是冷聲道:

“君子訥言,唯慼慼小人語是非。”

那人聞言,眉頭登時豎起,就要生事,旁邊弟子急忙拉住他衣袖勸道:“荀師長還在呢!”

他鼻孔翕張,胸膛上下起伏,又不敢真的站起叫荀顯察覺,只得死死盯住趙蓴,恨不得衝上去啖其血肉。

趙蓴並不懼他,練氣初期實力相距並不大,且這人眼下青黑,形銷骨立,一瞧便是內底空虛得厲害。鄭教習說她力不足是拿武者作比,真要與這種繡花枕頭相鬥,趙蓴還得擔心一拳下去斷他兩三根骨頭!

索性不去看他,專注於修行之中,趙蓴盤腿坐起,在吃人的視線下靜心吐納。

紫衣少年氣得七竅生煙,荀顯在鐘鳴後立場的下一刻,他變雙手作爪狀,向趙蓴脖頸掐來!

趙蓴眉頭緊蹙,顯然是沒想到他竟會對十歲女童下此狠手,當即側身以手撐地,抬腿往他胸膛送去!

少年慘叫一聲,向後傾倒,撞在旁邊弟子的桌案上。

趙蓴冷然言道:“本打算給個教訓,讓你吃些皮肉上的苦頭,哪知你連稚齡孩童都狠得下心來,門中雖規定弟子不得隨意爭鬥,但我今日斷你肋骨,全因你先動手,便是有執法弟子找上門來,也有旁人見證!”

周圍一干人嘴角抽動,他們的確不會為了個練氣二層弟子徇私,但看見趙蓴抬腳就把高她三個腦袋的人踢飛出去,還稱自己為“稚齡孩童”,多少讓人有些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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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 術法

紫衣少年這才知道怕,兩眼一轉後,癱在地上不動彈了。

趙蓴看出他裝暈,也不戳穿,提上布袋徑直出門去,她今日事情不少,沒功夫在此處虛耗。

靈真派外門佔地廣遠,萱草、青竹兩園與弟子居、課業堂算得上近,她也得走上一兩個時辰。領取術法所在的萬藏樓在山谷居中處,趙蓴能遠望到,可要真的過去,少不了一兩日的行程。

好在靈真派也知曉這一境況,在門派中設有煙舟驛,供弟子來往出行,不論兩地距離如何,上舟即要兩塊萃石。

像趙蓴一般的三靈根預備弟子,每月也就發放二十萃石,夠五次往返。所以預備弟子若無要事,極少出行較遠的地方。

並非是宗門要獅子大開口,而是化形符籙製作費時費力,不似火球符水彈符用完即廢,此類符籙可迴圈利用二十次以上,單枚就要價三百萃石。

趙蓴到了煙舟驛,把目的地萬藏樓登記上去,待到有二十人,灰衣雜役才丟擲符籙,讓眾人上去。

一行人裡,她算是去得最遠的,到萬藏殿時,舟上已然只剩她一個。等趙蓴也下去後,煙舟功成身就,蓬散化為一束,向原路飛回去了。

萬藏樓橫跨貫天江,東樓為外門藏書,西樓則為內門。此中萬千術法秘訣為靈真派立宗之本,故而守備森嚴。趙蓴先遞上身份牌,再受看守查驗兩道才進了樓中。

“預備弟子可取凡階中品術法一冊,下品兩冊,超出者中品一冊四百萃石,下品一冊一百萃石。”門口櫃前的雜役提醒道。

趙蓴手裡統共十八萃石,待會兒回去還得用去兩枚,便是想多學也不成,思索著向樓上走去。萬藏樓共九層,如現世中的圍屋狀,中通外直,天光垂直傾瀉而下。

趙蓴只能在前三層中挑選,再往上,她就不夠格了。

然而光這三層藏書就夠她挑花眼了,一層是除塵咒、擴聲術等生活類術法,不在她選擇範圍內,到二層,是些刀法劍術及各類兵器招式,趙蓴挑眉,沒想到修士亦會修習這些。

三層的術法偏向於修士本身的提升,如《虎力訣》,修成之後可提升三倍力量,《蛇行步》,提升兩成速度,這兩種法術相輔相成,能將練氣初期的實力拔高一大截,幾乎可以冠絕同期修士,不過面對練氣中後期便無甚功用了。

擺在架上的術法都只放出了部分內容,以防弟子偷學。

並不是中品就一定強於下品,具體情況要視修士本身而定,如中品裡的《附甲訣》,修成後在全身關節處形成一層氣甲,能夠防禦外傷,但其只顧關節,要害中的頭頸、胸腹全被忽略,只消往要害一擊,就能瞬間制勝。其被評為中品的原因在於氣甲本身修行難度大,不過修成後刀劍難以穿透,配合上專護要害之處的《厚甲訣》,便可威力大增。

下品中的《挽葉劍法》在趙蓴看來對修士的助益不輸中品,其招式簡易連貫,能攻能守,十分適合初學者,威力不錯,見效還快。

不過在橫雲世界中,始終以修士靈氣為本,外物術法作輔,在他們眼中,唯有凡人與小世界來人才會借外物立足。

趙蓴點頭,她當前確實要以基礎為重,不過能有幾門術法能夠快速增強戰力,也是有好處的。

紫衣少年自己是已然開罪了,他行事乖張,身後必然有所依仗,不過見他後續並未選擇向趙蓴放下狠話威脅,要麼是依仗的人物身份不夠,要麼是他本身並不得看重,不能確定那人是否會為他出頭。他先出手是不爭的事實,趙蓴倒不怕他明面上發難,這種人最可恨的是背後使陰招,防不勝防。

如何短時間內提高戰力,是她現在首要考慮的。中品術法的名額,趙蓴屬意於《爆氣訣》,它不似《虎力訣》《蛇形步》是直接強化修士的身體能力,而是調動靈氣遊走全身,使修士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出兩倍實力。

中品裡有許多術法單冊不顯,唯有數冊相輔才能有所成就。趙蓴只有一個名額,給《爆氣訣》這種威力雖然略遜一籌,但卻可以單修一冊的術法,顯然比較明智。

至於下品,趙蓴挑中了《疾行劍法》,適才的《挽葉劍法》雖然攻守相宜,但僅適合於初學者,在趙蓴眼中,其招式過於簡易,走的是以力制勝的路子,她能一腳踢飛紫衣少年,是其本身太弱,而不是趙蓴太強,她不能以弱者為標準來衡量自己。力量,始終還是她的弱項。

趙蓴身量輕,個頭小,適合靈活的招式,《疾行劍法》正如其名,不但劍快,其招式還包括了身法腳步,能使身輕如燕疾行如風,這樣一本劍法被擺在下品處,算得上是趙蓴撿了漏。

近戰有了,趙蓴決定選《一線飛刀》來彌補遠攻的不足,如此的話,還得在宗門煅物堂定製一些微型飛刀,尋常的對於趙蓴的個頭來講,過於笨重。

下品劍法中,有許多都讓她眼饞,只是拿不出錢財來,只能略作翻看便罷。

選好後在櫃前登記,劃去空餘的名額。灰衣雜役按登記的名字,再取出全冊來交予趙蓴,期間除了句“給你”,再沒說其他話。

坐煙舟回到萱草園時,地平線已然吞了半個夕陽。院子浸在橙紅色中,沒有半點人氣。

在膳堂用過晚飯,趙蓴把自己關進屋中,繼續週而復始的修行。

次日她早早起來,搭煙舟前往煅物堂,往返又是四枚萃石,剩下的十二枚,趙蓴準備買一把小劍,再有剩餘便全部用來定製飛刀。

一進煅物堂,就先看見三面置滿各式器物的牆壁。趙蓴一通看下來,發現數量雖多,品類也雜,不過對她來說大小都不合適,看來劍也得定做了。

迎上來的雜役身材高而壯,絡腮鬍茬爬了半張臉,聲音低沉道:“可有什麼看上的?”

趙蓴搖頭,道:“我人小,這些都不合適。”

那人也沒想到她這樣直接,哈哈笑道:“也是,你還是個小孩呢!”笑完,指引趙蓴跟他進到裡屋內,道:“你把要求同我講,三日後做好了,自會有人給你送過去。”

“約是我手臂長便可,倒不知作價幾何?”

“尋常的劍器在八到十枚萃石之間,你需要的短小些,拿六枚就成!”

趙蓴道過謝,又問:“我還需要一些飛刀,大約一指寬,手掌長度,六枚萃石可做多少?”

雜役略作思索,道:“這本也不貴,只是小件的東西格外費時費力些,我飛刀三柄要你一枚萃石,可成?”

趙蓴點頭,這單子就這麼定下,再回萱草園,她是兜比臉乾淨,徹底沒錢了。

要說效率,煅物堂確實高,第三日一早便有人送貨上門,趙蓴接了東西去膳堂用飯,回來時卻見一隊玄衣弟子攔在門前,問:“三十九院預備弟子趙蓴,何在?”

她皺眉,回道:“是我。”

為首的玄衣人瞧見是個黃毛丫頭,神色微松,道:“昨日未時,你與同為三十九院預備弟子的徐匡瑞發生爭鬥,傷其左肋並致斷骨,可有其事?”

“確有其事。”來得倒是快,趙蓴心中暗嘲。

玄衣人見她並未隱瞞,點頭道:“宗門有律,弟子間不可私鬥,違者禁閉半年。不過,念在你是初犯且非先手,責罰減半,判處你禁閉三月。趙蓴,你可認罰?”

“敢問這位師兄,那徐匡瑞是否有所責罰?”

見趙蓴避而不答,玄衣人面色微冷,道:“自然有罰,他挑釁與出手在前,判處禁閉半年。”

那還算劃得來,趙蓴輕笑,道:“弟子認罰。”

出手後便知道難以全身而退,不過也猜到責罰不會太重,今日之結果趙蓴到沒覺得不平,禁閉於她這種習慣了靜修的人不算什麼,可對徐匡瑞這類喜好風流享受的,無異於極刑。只是錯過大小課程這點,令她非常不愉快。

“既然如此,去收拾東西走吧!”

靈真派為犯錯的弟子設了一處悔過堂,其地處偏僻,周圍數裡再無人煙,一方面是責罰,一方面也是宗門期望弟子在此能夠打磨心性,靜心修煉。

趙蓴往靜室裡一坐,發現比以往還來得清淨,落課的心情稍微回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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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 進展

趙蓴此番禁閉,不光把新得的短劍與飛刀帶上了,還拿了之前領下的明心散與增氣散。

前者於水稀釋後就成了曹文關當時在楚國施恩於眾人的明心露,修士多用來輔助術法修煉,使心無旁騖,才思敏捷。後者顧名思義,是增加體內靈氣,助力修行的,不過藥性不少,積累在身上反而有害,修士服下一副後,須得等待三日,待藥性散去後再次服用。

明心散趙蓴一直不得用,如今拿到術法也能叫它有所發揮了。至於增氣散,趙蓴剩下四副,還不知道禁閉的日子裡月俸能不能拿到,得省著些用。

《一線飛刀》較為簡易,趙蓴操使兩遍就能上手,雖說達不到上面寫的“刀出入線過,線過即封喉”的程度,但也能有擾敵的作用。

不過也有一事令她鬱悶,趙蓴以為《疾行劍法》算是撿了漏,卻不想其被評為下品的緣故竟是因為劍法本身有缺陷,其強行從步法轉化過來,劍與步的配合還比較生硬。她並不願意就此放棄,哪怕是完美的劍法,從理論走向實際也會因個人不同而產生變化,既然《疾行劍法》原身為步法,那她就從步法開始,再逐步將劍術融合進去,看看效果如何。

在極度安靜的環境中,人會感到時間被無限拉伸延長,但趙蓴投入到修行之後,卻覺得時間越發不夠用了。

她的猜想沒有錯,自從進入靜室後,分內的資源就再沒到過手上,約莫是見她沒去領取,便順理成章地剋扣下來。

令人訝異的是,不再服用增氣散後,她的修為進境反而加快了,金火靈根對藥性的排斥非常劇烈,趙蓴以往不知曉這點,待最後一副增氣散的藥性散去後,才發現靈根一改從前頹勢,變得活力煥發。臨近禁閉結束還有兩日時,她不僅飛速踏入練氣二層,還一氣貫通了手三陰筋足足三條經脈。

與此同時,《疾行劍法》的修習也漸入佳境,雖然劍術部分仍然呈現出分離的狀態,但步法趙蓴已然熟練,比以往的速度快了約三成。

短短三月,進展如此之大,她好似一顆蒙塵的明珠,正在顯露出自己的光彩。

回到萱草園那日,院裡幾人專門告了假替她慶祝,這才入門四月多,趙蓴已經趕上胡婉之與崔蘭娥了,讓她們又驚又喜,笑道:“估計等不了多久就能看見你成為正式弟子了,到時候再辦個酒,把和你同鄉的朋友都請過來!”

趙蓴心說,同鄉的她也就與周翩然這一個相熟,先前的謝寶光如今也不大聯絡了,更別提那三個,一心與這邊劃清幹係。

且不管心中如何作想,她面上也道:“到時候要麻煩師姐們了。”

再臨課業堂,趙蓴的位置已經在中前,三十九院晉升這麼快的弟子屈指可數,她年紀還這樣小,前途可以說一片大好,自然沒人再來尋她的晦氣。有前來結交的,趙蓴也客氣地說上幾句話,並不輕易交友。

回去路上,有個高個兒瘦削的身影把她給攔下了,趙蓴抬頭看,竟然是彭爭!

他身邊劉張二人都不見蹤跡,只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路上站著。

“你怎麼獨自在這裡?他們人呢?”

聽見趙蓴發問,彭爭神色更加難堪,囁嚅道:“他們,去何師兄身邊了……”

趙蓴不認識他口中的何師兄,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不過能讓那兩人放棄彭爭這個三靈根潛力股,轉投在其身邊,應當是個修為天賦都不錯的前輩。

至於彭爭,先前也得意過,以為自己天賦尚可,便疏於修行,沒想到三個月過去,四靈根弟子有突破練氣一層的了,他還沒能引氣入體。劉張二人見狀,覺得自己壓錯了寶,半點不顧以往的情分,直接離他而去了。好在彭爭經此一事,心智成熟了些,痛定思痛,月前已經順利突破練氣一層。

趙蓴對這三人的恩怨故事提不起興趣,便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攔下我,可是有什麼事情?”

彭爭慌道:“我……我是來道歉的……過去多有得罪,還希望你能包涵。”

“你們哪有得罪我?”趙蓴態度冷淡,又說:“你們得罪的是謝寶光,不去向他道歉,倒是向我道歉來了。”

彭爭急說:“這哪能一樣!”

在他眼裡,趙蓴是三十九院的新秀,謝寶光卻尚未引氣,向後者折下身子,他是無論如何也不甘願的。

“確實不同,他性子急躁,你倒是能屈能伸。”趙蓴道。

被揭開面子罵,彭爭也沒這麼厚的臉皮留下,甩了句“不接受說就是了,平白侮辱旁人算什麼!”,便憤然甩袖離去了。

趙蓴當下無語,回到院裡和周翩然講,又是一番相顧無言。

如此平靜過了兩月,趙蓴終於找到了劍術與步法融匯的竅門,《疾行劍法》是因劍術趨於剛猛,而步法走勢輕柔,兩者南轅北轍,轉化才會生硬。也是剛好被趙蓴入手,她走的是較輕敏的風格,機緣巧合下化解了原劍術的剛猛,使得劍與步能夠逐漸相得益彰。

不過趙蓴也不能放任自己的短處不管,萬藏樓裡有許多增幅力量的術法,她都隱隱眼饞著,但始終無力購買。

她真的太窮了!

缺了三個月的資源,足足六十枚萃石,折算過來能夠半本下品術法了。

趙蓴沒時間同周翩然一般,找個差事掙萃石。她屬意的那本《虎力訣》須配合《蛇形步》,要整整八百,光守著每月二十枚的定額來攢,不知要攢上多久。

即使她不用增氣散,反手將其賣給旁人,也不過每月多攢十枚,最快也得兩年多,且還不論其餘的開銷。

趙蓴算算賬,愁得頭大。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道理,她如今是真的懂了。

柳暗花明又一村,還沒等趙蓴向師姐們求問來財路,就有人主動找上了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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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招募

來人趙蓴知道,三十九院百位練氣三層裡,最出名的一個,叫馮三褚。

他身世較為複雜,本是橫雲世界中一個小型修真家族的子嗣,不知為何流落到小世界中,十四五歲才被尋回。父母覺得虧欠於他,便用半生積攢下來的家財,給他換了個拜入靈真派的名額。

雖說那是馮三褚父母的私產,馮家仍覺得用在一個幾乎看不見前途的人身上太過浪費,故而以不敬宗族為由,將三人攆了出去。

不過事情走向也頗為戲劇化,馮三褚後發制人,十五歲入門後,三年內以四靈根的資質一路突破練氣三層,只差臨門一腳,便能成為正式弟子。

他為人熱忱,義氣灑脫,三十九院不少弟子都曾受他恩惠或照拂,馮三褚因此在其中風評極佳,受人愛戴,隱隱有三十九院眾弟子之首的趨勢。

趙蓴突破練氣二層後,他也有所示好,只是遠沒相熟到朋友的程度,不知道今日他上門來所為何事?

馮三褚飲過茶,和氣道:“最近聽聞趙師妹在打聽生財的辦法,我先你數年入門,最初也拮据過一段時日,如今倒好些了。”

趙蓴挑眉,道:“還請師兄指點迷津。”

“指點談不上,只是希望對師妹略有助益罷了。”他拇指輕按在蓋碗上,兩眼眯起,露出一口白牙。

“靈真派有一雙靈根弟子,他三十三歲被在外遊歷的長老領入門,年輕時曾以跑商為業,掙得家財萬貫。後憑藉其人脈,置辦了募榜,門外修士抑或凡人都可在榜上張貼懸賞,眾弟子便從中揭取適宜自己的,雙方各取所需,也是一樁美事。

“正巧我這裡有個合適的,欲邀請師妹同往,添一份助力。”

畢竟是無事獻殷勤,趙蓴稍留了個心眼,道:“師兄高看了,我不過練氣二層,哪有實力相助?”

馮三褚也不拐彎抹角了,開門見山道:“師妹少年英才,假以時日必然有所成就,所以我今日才貿然上門!

“這次懸賞有外門正式弟子蒙罕蒙師兄在隊中,他修為已至練氣後期,築基之下難有敵手,我等只需作陪,等著拿報酬就是!”

趙蓴疑惑,問:“這位蒙師兄修為高深,懸賞想必對他不是難事,為何還要喊上旁人呢?”

“師妹有所不知,蒙師兄早年曾受我父母恩惠,因此在門中對我多有照拂。這懸賞本是我接下的,釋出的人要五名練氣三層弟子前去,我已找到兩人,正巧蒙師兄出宗辦事,與我等同路,就順勢入隊了。”

“有了蒙師兄相助,剩下的名額便不大看重修為,我們四人商量後,決定將它交予門中天資出眾的新晉弟子,算作順水人情。那時,我便想到趙師妹你了。”

一位年少的三靈根修士,且心性堅韌,耐得住苦修寂寞,馮三褚等人心中早對趙蓴大加讚賞,能透過這個名額結下善緣也是好的。便是趙蓴沒能有大成就,也對他們自身產生不了影響,何樂而不為呢?

趙蓴幾乎找不出拒絕的理由來,再加上她實在窮得厲害,思索片刻便道:“那就多謝師兄了!”

馮三褚見她同意,也十分歡喜,再為趙蓴講了些細枝末節的地方,最後告辭道:“如此,我也算功成身就了,五日後山門處,等師妹前來!”

當真是瞌睡到了有人送枕頭,困擾她數月的問題有了結果,趙蓴心裡也輕快幾分。

便是今日沒有答應隨行,她也能從馮三褚口中知曉門中還有個叫募榜的地方,可以掙些萃石。

這才叫做人啊,趙蓴感嘆一聲,八面玲瓏至此,她確實是拍馬難及!

門中弟子要出遠門,得先去弟子居一趟,寫下什麼時候出去,大約什麼時候能回,若是超出登記時間一年未歸,便要按身故處理了。

馮三褚講,此行往返需五六日,中途逗留十天左右,再放寬些時日,趙蓴寫一個月後回即可,屆時她還能趕上大課。

來到橫雲世界便入了靈真派,到宗門外去還是頭一遭。周翩然有些嚮往,道:“來了這麼久,都沒出去過呢。不知道這裡和楚國有什麼不同,阿蓴你可得好好看看,最好回來講上兩句!”

飛葫是橫雲世界給楚國所在地取的名字,周翩然只對外說是飛葫小世界生人,私下從不這樣稱呼。楚國,這個和橫雲世界一樣,令趙蓴陌生的地方,卻是周翩然不能割捨的故土。

“可以的話,我給你捎些特別的玩意兒回來吧。”這次要前往的集城,是個較大的城池,趙蓴也存了長長見識的心思。

得知她要出遠門,三個師姐不住唸叨,崔蘭娥最甚,千叮嚀萬囑咐的,走前還讓趙蓴再檢查下布袋,生怕遺落什麼東西。

“我一月後就回來了,你們不必擔心,也要保重身體才是。”

趙蓴道完別,乘煙舟一路往山門去,連婧尖利的聲音還響在耳邊:“事情結束別多逗留,早些回來,也別被外面的東西迷花了眼,那些心眼兒壞的,專挑你們這些小土包子騙!”她慣是個嘴上不肯饒人的,趙蓴知道她心好,也肯領她的情,點頭答應說一定早歸。

山門處,馮三褚等人還未到。趙蓴修為最低,也是後輩,不好讓旁人等她,便提前到了。

好在沒等多久,那四人就相攜而來,為首的男人身量極高,膚色微黑,一雙虎目炯炯有神。馮三褚跟在他身後,像個還沒長成的少年人,這應當就是蒙罕了!

另兩人都是趙蓴在三十九院中眼熟的,廖段衣與其胞妹廖小怡,兩人面容相似,連身形也差不了多少。

“竟是讓師妹先到了!”馮三褚笑著迎上來,介紹道:“這便是我等先前提到的趙蓴趙師妹。”

“師妹,這位是蒙師兄。”

隨蒙罕走近,趙蓴便感到一股壓制感,他實在高得過分,又虎背熊腰,影子落在趙蓴面前,像一座黑色小山。

“預備弟子趙蓴,見過蒙師兄。”

蒙罕眼中的趙蓴,就是個還沒長成的女娃娃,小得可憐。不過馮三褚倒是很看重她,想到這裡,蒙罕覺得得給師弟個面子,於是收斂身上的氣勢,強作個和善些的笑臉,道:“啊,師妹好!師妹好!”

他本不是喜笑的人,面容又十分兇厲,作出笑臉來更顯違和,讓趙蓴一時不知道如何回話。

還是廖家兄妹上前,同她說起話來,才解了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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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 怪異

橫雲世界中,也存在著凡人。

事實上,即使是修士結合生下孩子,也會出現沒有靈根的情況。靈真派為正式弟子擇選凡僕,便大多從弟子的族中入手。

王初雁便是如此,她有個好哥哥,雖為三靈根,但卻天生明慧,術法修行大大快於其他弟子。王放受長老青眼,收入門牆之下,才破例給了他提前擇選凡僕的機會,王初雁得以進入宗門。

然而並非每位修士都能有宗門、家族護持,他們走上修行之路的契機大多來自於各類機緣巧合,引氣入體後便開始了名為“散修”的日子。

除卻其中實力強勁,不願受宗門束縛的獨行俠,絕大部分散修修為低下,在練氣初中期徘徊。

他們與凡人來往聚居,形成了或大或小的城市。

趙蓴一行人這次要前往的,便是一座中型城池——集城。

洪起盛出身草莽,在一次走鏢中遭匪徒所傷,幸得路過大修士贈了一顆丹藥,當即引氣入體,甚至一路晉入練氣中期,又被授予道法,開啟了修行,不過那時他已然三十餘歲,又是四靈根,沒有拜入宗門的可能。

幾經周折,洪起盛來到集城,娶妻生子安了家。只是妻女都為凡人,無法傳承道法,他唯恐後繼無人,便生出為女兒招婿的念頭。擇取寬厚忠義之輩,不求天資如何卓越,只求修行勤奮刻苦,也真心疼愛他這唯一的女兒。

此事一出,滿城青年盡皆歡喜。

洪起盛練氣中期,在集城地位頗高。且不說這位老丈人如何如何,他正值妙齡的女兒洪倩,是出了名的美人,生得花容月貌,身姿娉婷。

權勢與美人,試問誰不想一併收入囊中?

洪起盛斥資於靈真派中布榜,一面是需要辨別前來選婿的人是否具有靈根,他沒有此類寶物,故不能成事。

另一方面,他一身道法為大修士所傳,較其他散修來得精妙,早被人有所覬覦,只他在練氣中期,無人敢貿然動手。但他未來女婿又不同,剛踏上修行之路,實力低微,怕的是遭人殺人奪寶。

靈真派離集城並不相近,但卻威名赫赫,集城周圍的大小宗門都要避其鋒芒,洪起盛募集此派弟子,也是期望藉著靈真派的名頭,震懾旁人。

趙蓴也是此番出行,才知道自家宗門在周邊究竟是怎樣個地位。在一小城歇腳時,凡酒家客棧,甚至路邊小攤小販,知道他們來自靈真派後,兩腿一彎就要下跪。

再看馮三褚等人,神色如常,想必是見慣了這類情形的。

行路兩日,明日午前就能到集城了。一行人在城外客棧入住,點了一桌吃食享用。

客棧內仙凡不分,人聲嘈雜。趙蓴他們旁桌坐了七八個布衣佩劍的大漢,拿大碗喝酒,也不顧忌旁人,大聲說道:“你幾個聽說了嗎?”

有人回:“什麼東西?有屁快放!”

“東邊三百里那個止風林曉得吧。那邊來了個仙人,不吃東西都能活!”

趙蓴這一桌的,面上不顯,耳朵全豎起來了。練氣期修士仍需要進食飽腹,築基後才可闢穀,從此餐風飲露不染凡塵。這裡山林眾多,地處偏僻,怎會有築基修士出現?

“此話當真?莫不是你睡魔怔了吧!”

“哪能騙你!仙人在林深處開了宗門,還收了幾個徒弟!”大漢抄起吃空了的碗碟,道:“這麼大的白玉盤,往人臉上一照,就能知道有沒有仙緣了!你們說神奇不神奇?”

那是測靈用的玉璧,在外邊不常見,但各大宗門裡都是有的,只需照人印堂,便能從玉璧是否生光瞧出人有無靈根。蒙罕便帶了這東西來,為招婿會上用。不過此物不似照靈影壁那般玄妙,只能分辨有無,照不出靈根底細。

趙蓴還記得曹文關當日所用的銀魚,入宗門後才知道,飛葫小世界靈氣稀薄,玉璧生不出反應,用的是貫天江源頭生的魚兒,自含靈氣,十分金貴。

不過並非每個小世界都如此,飛葫與橫雲失聯已久,所以靈氣散失得厲害。其餘小世界大多還餘有靈氣,雖不足修士修行,但卻夠此中凡人長壽少疾了。

又聽大漢說:“仙人仁善得很,三十五歲以下的,只要有仙緣,都能進去!可惜,哥幾個年紀早過了,不然也要去試試!”

趙蓴凝眉,修士自然是越早踏上修行之路越好,過了二十歲都算是極晚了,除非是天靈根或者雙靈根此類天才,否則基本是練氣中期無望。小宗門入門門檻是低,可也不至於低到這般程度的。

一桌人都覺得不對,又想到有些修士確實不按常理出牌,如贈丹洪起盛那位,又如本門派中最喜與凡人為伍的凝元期長老,旁人確實猜不透他們的心思。

索性不再去想,用完飯後便各自回屋去。

趙蓴自禁閉結束後,那兩月中已再通兩條經脈,如今進入第六條經脈,手三陽經中的手陽明小腸經,且功至最後一步。

她盤腿坐於床板之上,金火靈氣順勢而動,將經脈徹底貫通!

如此,十二經脈已完成了一半,這樣下去,約莫再要半年,她就能破入練氣三層。速度之快,讓她自己都心驚!

不過每一絲靈氣確確實實是她日日苦修來的,每一處經脈她也都吃透。

趙蓴亦曾懷疑,是否是自己經脈太過細窄,所以進度才快。又與連婧探討一番,這才確信她的經脈雖稱不上寬如江河,但也是優於尋常修士的。

後在一次小課上問了荀顯,他猜測道:“火屬暴烈,金屬銳利,這兩類修士在練氣二層的進度確實較他人更快,你是兩屬同修,想必是這方面的原因。”

他話說一半,又對著餘下弟子道:“你等也不必羨慕,待到練氣三層,穴竅是要養的,便是木屬與水屬修士更得力了。”

眾弟子頭搗如蒜,唯有土屬修士苦著臉,他們竟是五行中被剩下的那個。

趙蓴從衣前內兜裡翻出顆透明珠子,正是在枯井所拾那顆。隨著她修為越發精進,珠子也更為透亮,只是再沒出現過那日的光彩。

她覺得這珠子頗有靈性,便一直帶在身上,雖然除了睡覺硌人之外,沒什麼其他感覺,但趙蓴心裡總是有個想法,她和它是互相連結的,誰也不能離開了誰。

“你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呢?”趙蓴把它握在手心,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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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 洪家

初冬天氣,昨夜又逢了場雨,凍得小雙在被子裡直哆嗦。

只是最近洪家要來貴客,他不敢耽誤要事,咬牙從床上爬起來,裹上兩層棉衣,才覺得好些。

門外雨還未歇,洪家大宅裡火樹銀花之景也失了幾分顏色。小雙搓搓手,冒著小雨往內屋跑。

“廂房都收拾出來了?”

底下的人答了聲“是”,洪起盛臉色才好看些。這雨來得頗不是時候,叫院裡的花都被打落在地,平添蕭條的意象。

小雙進來時,洪起盛剛交代完設宴款待的事宜,端個白瓷茶碗坐著,抬起眼皮瞧他一眼,道:“這幾天事情多,你看著些,別出什麼差錯。”

他頓了頓,又道:“叫倩倩也收斂些,莫在貴客面前失禮。”

越是臨近招婿的日子,女兒就越發古怪起來。洪起盛被她磨得沒了脾氣,想要什麼都給買,什麼都讓她滿意,只一點,招婿的事情絕不能推。

小雙點頭答應,默然站在旁邊,替洪起盛看起賬本來。

“我也不願意逼她,可世上哪有人能萬事順意呢?這城裡不知道多少人盯著我,總得給她選個好的,以免被小人鑽了空子。

“說我不疼她,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哪能不放在心裡疼啊!”

洪起盛絮絮叨叨唸了一通,小雙跟著聽了一通。他是被洪起盛買回來的奴才,那時才十二三歲,後來跟著識字學算數,做起管家來,恍惚間已經過了十多年。

屋外梧桐早已亭亭如蓋,給小姐搭的鞦韆斷了半邊繩子,她成了待嫁的新娘子,再不是鞦韆上晃悠腳丫的小姑娘了。

“老爺!客人到了!”

兩人各懷心事,連人進了屋都不知道,聽到聲音才回神。洪起盛彈起來,急道:“走走走!快隨我出門迎接!”

這場雨來得突兀,趙蓴一行人都沒準備,還是客棧小二拿了斗笠來,讓他們不至於淋得一身狼狽。

洪家下人見馮三褚遞上信物,馬不停蹄迎眾人進去,端上熱茶,再支人去給洪起盛傳信。

他來得也快,年輕時畢竟是鏢師出身,趙蓴觀他孔武有力、足下生風,不像是年過半百的人物。

“靈真派貴客上門,洪某有失遠迎,還望客人們莫要怪罪!”

“洪道友哪裡的話,是我等叨擾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馮三褚作禮回敬,趙蓴與廖家兄妹也拱手示意。

蒙罕倒是大馬金刀坐在椅上,茶碗在他手裡像個玩具,小得過分。

“這位是?”洪起盛也是人精,見蒙罕毫無顧忌,覺察出他身份不大簡單。

馮三褚知道師兄脾氣,慣是個渾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道:“這是門中師兄蒙罕,本是前往匯明山莊求取靈物的,正巧同路,便一並過來了。”

修士從練氣到築基,需要煉化天地靈物,作為自身靈基。集城之外三百里的匯明山莊,供養有一株土屬靈果寶樹,最適合土屬修士築基。匯明山莊實力不夠保全寶樹,便以靈果為籌,投向最近的三大宗門,約定此三門中的土屬修士到了練氣後期,都可拜莊領一份靈果。蒙罕正是如此,才同行過來。

此事不算隱秘,散修們都知曉。洪起盛哪還有不明白的,忙上前一拜,恭敬道:“竟是練氣後期的前輩到了,洪某有眼不識泰山,竟沒瞧出來!今日晚些在屋中設下薄宴,為蒙前輩和幾位道友接風洗塵!屆時還望蒙前輩親至,洪某一定掃榻相迎!”

蒙罕只敷衍地抬手往外一揮,繼續把玩起茶碗來。洪起盛明白這是答應了,知趣地不再打擾,轉頭對馮三褚道:“還不知道道友們的名姓。”

“這兩位是廖段衣與廖小怡,乃是一對兄妹,這位……”馮三褚把手往下移,搭在趙蓴肩頭,道:“趙蓴師妹雖還未突破練氣三層,不過她天資卓絕,入道不足一年就已經晉入二層了。”

洪起盛哪敢不滿意,把三人誇了個遍,趙蓴早被萱草園的雜役們養出一副厚臉皮,故而沒什麼動靜,倒是廖小怡性格靦腆,垂著頭頗不好意思。

寒暄一陣,見蒙罕臉上越發不耐煩,洪起盛趕忙閉了嘴,叫下人帶他們去廂房休息,招婿定在七日後,這段時間內,他們可在集城好好逛逛。

不知道會來個練氣後期的修士,洪起盛之前準備的宴會如今確實算“薄宴”了,他急匆匆趕回房內,叫人在原來的規格上翻倍準備,又開了庫房,備下厚禮,期望能與蒙罕結下善緣。

洪起盛如何心焦趙蓴不知道,她困擾的,是有個姑娘翻牆未果,卡在牆邊一株落光了葉子的老樹上。

廖小怡還未遇見過這樣的事,愣在樹下,和那姑娘互相對望。

“能去幫我叫個人來嗎?”姑娘抱著樹幹問。

廖小怡“啊”一聲,不知怎麼幫忙。趙蓴走過去,對著人張開雙手,道:“跳下來吧,我接住你。”

“小妹妹,你幾歲呀,我怕傷著你!”姑娘不肯動,勸道:“還是喊人來吧,在正屋那邊,高個兒圓臉的,叫小雙!”

趙蓴望著她,眨眨眼睛:“你先鬆手!”

姑娘不明所以,把手收到身前,騎在枝上。卻見趙蓴退後兩步,回身狠狠一腳踢在樹幹,老樹猛烈搖晃起來,姑娘尖叫一聲從上邊落下,被趙蓴用手臂攔在離地面還有半尺的地方。

她驚魂未定,翻身坐在地上,又拉過趙蓴的手臂,確認沒什麼傷處,才捂著心口道:“可太嚇人了!太嚇人了……”

“你怎麼做到的?你這麼小!”她驚疑地問,又忽地恍然大悟:“你像我爹一樣,是他口中要來的客人吧!”

姑娘忙從地上爬起來,扶著歪斜的髮髻,笑道:“我叫洪倩,歡迎你們來集城!”

趙蓴指了指自己:“趙蓴。”又偏過身子,“這是廖小怡師姐。”

“呀!”洪倩笑得明豔,“沒想到你們這樣年輕呢!不像城裡的仙人們,都快老掉牙了。”

廖小怡也不過十五六歲,個子嬌小,看上去像個孩子。

洪倩正想再說話,卻被突然闖進來的父親拉過:“你瞧瞧你,像個什麼樣子,還不快回屋梳洗打扮好,莫叫仙師看了笑話!”

洪起盛接到訊息急忙趕過來,就看見半身衣裳都是土的女兒和兩位客人正在攀談,當即是氣得吹鬍子瞪眼,向兩人賠罪道:“小女莽撞,冒犯了兩位道友,我這就帶她出去,不打擾二位休息!”

不等二人開口,便攜著女兒風一般刮出了門。

趙蓴目光跟過去,落在第三人身上,洪倩口中那個“高個兒圓臉,叫小雙”的,遠遠跟在父女倆身後,佝僂著背,極盡謙卑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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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八 戰書

洪起盛口中的“薄宴”擺出來才叫馮三褚幾個驚歎。

到底是在集城攢了家財的,比靈真派的窮弟子們富了不知多少。蔬菜瓜果,肉食珍饈,俱都沾了幾分靈氣,眾人吃下肚中,便覺得修為略微增進些許。

馮三褚知道是沾了蒙罕的光,笑道:“飯菜鮮甜可口,可見洪道友是悉心準備了的,師兄覺得呢?”

蒙罕灌下一口烈酒,心下也正舒坦,便順著他的話講:“是個有心的。”

“令客人們舒心,正是主人家的職責。”洪起盛站起,端酒道:“洪某敬各位,感謝前來相助小女選婿一事,感激不盡!”

趙蓴與廖小怡不飲酒,便以茶水代替,一飲而盡。

洪倩也到場,坐在母親旁邊,裝出一副寡言少語的模樣,眼睛卻還在往趙蓴這邊瞟。

“早聞靈真派威名,只洪某身份低微,不曾入得幽谷一觀,實在遺憾。”洪起盛坐回位上,不住唏噓,“一晃入道二十年,女兒也到了婚嫁的年紀,得逢仙人贈丹卻恍若昨日。”

席上又一陣寒暄。

片刻後,他抬手示意,有下人上前為趙蓴幾個送上紅木漆盒。馮三褚與蒙罕神色如常,淡然把漆盒收入座下,廖家兄妹難掩喜色,亦跟著行事。

還是第一次大庭廣眾下收人厚禮,趙蓴掂量兩下,放到自己身邊。

“一番心意,還望諸位笑納。”

這心意屬實不小,趙蓴估摸著得盒中萃石得幾百了,這趟行程倒來得值。不過按理說,收人錢財自要幫人做事,可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兒頂著,蒙罕馮三褚在前,洪起盛有所求也求不到她一練氣二層弟子身上。

見眾人收了禮,連蒙罕也拿了漆盒,洪起盛一顆心落回肚裡,開口道:“今日為迎接諸位,還特備下——”

轟鳴聲霎時在屋中爆開,滾滾濃煙飄起,聽得蒙罕一聲:“呿!”

煙霧立時盡去,只留席上一片狼藉。

有修為在身的幾個,皆端坐原處,以袖掩面。至於凡人,早已人仰馬翻,驚得四處逃竄,踩踏間弄得席案東倒西歪,湯水滿地。

“鬧什麼!”洪起盛大怒,“還不都滾下去!”

下人一鬨而散,洪夫人也攬著驚魂未定的女兒退回了內室,堂內只剩下在座的六人。

“今日之事,洪某定給諸位一個交代!”

馮三褚目光一動,從座上騰起,疾步到宴席中央,拾起一樣物什,肅然道:“洪道友,你看!”

他上前攤開手,手心裡半顆銅質小球,正隱隱冒出灰煙,散發出燃燒過後的異味。

洪起盛有疑,問道:“這……這是何物?”

“長輝門的焰彈丸。”蒙罕從位上起來,眉頭緊鎖,“以火行符籙之法,刻畫符文於銅質彈丸上,威力是符籙的五倍。”

“只是這一顆……”他從馮三褚手中拿起半顆小球,嗤笑一聲:“我當是什麼,原來是仿的,怪道威力這樣小。”

“不過長輝門離此處甚遠,門中弟子大都一心放在符文上,很少向外生事。”蒙罕疑道,“你最近可得罪什麼人了?”

洪起盛苦笑道:“因仙人所傳道法之故,集城裡盯著晚輩的,不可計數,實在不曉得是哪個……”

蒙罕“嘖”一聲,將小球在手中生生捏碎,冷冷道:“戰書下到你跟前了,你還一無所知。”

“前輩教訓的是!”洪起盛只敢點頭。

“只敢用這麼個玩意兒來試探,不過是藏頭露尾的鼠輩。”

馮三褚勸道:“洪道友不必憂心,有師兄在此,那些宵小必定不敢生事,我等只需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即可!”

“正是!正是!”洪起盛抬手把額上冷汗拭去,只是心中仍籠了層陰霾,不是那般容易就能揮去的。

出此一事,眾人也沒了繼續的慾望,興致懨懨回到房中。

趙蓴本希望此行能無風無浪地過去,如今看來,應當是不成了。蒙罕自然是絲毫不懼的,五人中只趙蓴修為最低,怕的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神仙打架別叫她一個小鬼遭了殃。

提升實力的願望更加強烈起來,趙蓴心說急不得,但還是略生出幾分焦躁。

索性開啟漆盒清點,看在意外之財的面上,讓自己冷靜下來。

慢慢一盒的翠綠卵石,瞧著確實令人心曠神怡。普天之下,誰能不愛財呢?趙蓴手指放進盒中撥弄,萃石沁涼光潤,在皮膚上滾動,她細細點了,整好三百枚!

這還沒算上懸賞本身的報酬,要算上了,就是四百五十枚萃石,一本《虎力訣》是有了!

也是沾了旁人的光,真要趙蓴憑自己的本事,零頭也不一定有。

“不必因此生出落差感,我修行才不足一年,以後修為上去了,再作報答便是!”趙蓴告誡自身,修士能不斷向前的根本,是一顆堅韌清醒的道心。

一連過了數日,也沒見有異動,洪家大院裡的氣氛非但沒有輕快,反而沉重下來。

洪起盛直覺此人是奔著道法來的,每日膽戰心驚,生怕妻女出事。

招婿的日子便在沉寂中到來了。

眾人皆嚴陣以待,洪起盛安置好妻女,攜靈真五人出門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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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九 生變

洪起盛疼愛女兒入骨,自不肯輕易許了人家,一要無父無母了無牽掛,二要相貌周正體態勻稱,三要身具靈根可繼道法,如此一來,適齡男子就只剩下不足一掌之數。

又因其中兩人為同胞兄弟,洪起盛怕女兒往後受他人閒話,故而贈上厚禮要兄弟倆知難而退。

最後站在眾人眼前的,就只剩下兩人。

穿墨綠衣服叫孫逍,家裡開了兩家藥材鋪子,寬額厚鼻,瞧上去十分敦厚。另一個寶藍長袍的更俊美些,只是行為輕佻,進屋便斜著眼睛打量來相看夫婿的洪倩。

這估計還是選孫逍了。

如趙蓴所想,洪起盛把兩人上下打量幾眼,就大概清楚各是個什麼脾性,正要把孫逍留下,屋外突然小跑進來一個下人。

“老爺!外邊來了個自稱仙師的人,要見您!”

“仙師?”洪起盛疑惑,揮手道:“請他進來!”

“洪道友!”

那人笑喊了聲,穿著素色道袍,長臉細眉,腳下生風進了屋內,四面打量一番,只在蒙罕身上頓了頓,復又移開目光,朝著洪起盛道:“聽聞道友意欲招婿,劉某特自薦上門,不知道友覺得如何?”

趙蓴看不出他修為,但洪起盛已然沉下了臉,好似頗為忌憚,道:“這位前輩,還不知姓甚名誰,什麼身份?”

“劉奉嚴,散修罷了!”

洪起盛暗自冷笑一聲,他亦看不出此人的修為,想來已經臻至練氣後期,這樣一位散修中的大人物,今日不請自來,以為他不曉得其中厲害嗎!

若不是有蒙罕前輩在場,說不定真要遭這賊人毒手!

思及此處,他額上冷汗已經下了兩三滴,冷淡道:“前輩已至練氣後期,小女不過一介凡胎,實在不能相配,還請回吧!”

劉奉嚴知道他不會輕易鬆口,今日來本要直接出手,擒住他妻女,將三人一併擄走後,再細細逼問。

不想洪家請了靈真派弟子在此,他進門前也欲全部斬殺,待拿到道法之後一走了之,靈真派再強悍,也只能管住自家門前的一畝三分地,他遁入其他大派領地之中,亦可逍遙自在。

哪知竟有個同為練氣後期的蒙罕在,令他心生忌憚,不敢妄動。

兩人雖修為相同,但宗門弟子術法眾多,手段百出。若真要動手,如劉奉嚴這般,空有一身修為,術法只三四種的散修,佔不了多少便宜。

他修的是練氣期的偏門邪術,以己身壽命換取修為大漲,如今壽數沒了大半,他不敢再榨取,修為也因此停滯,便越發瘋狂地找尋可修至築基的正派道法來,洪家便入了他的眼。

往後是死路一條,往前一搏還能活命,晉入築基。劉奉嚴沒得選擇,便要出手直往洪倩頭顱而來!

“大膽!”

蒙罕大喝,三步上前將手擊開!

他從劉奉嚴進門時便覺不對,一直未曾放鬆,見他果真下手,立即出手相護,暗道:“倒是沉得下心,專挑今日動手!”

劉奉嚴也沒想到他速度這樣快,被擊打彈開的手腕還在發麻。

“你幾個都讓開!”蒙罕朝眾人再喝一聲,左腳往地上一蹬,翻身將劉奉嚴踢出屋外,道:“洪起盛,看好你的妻女!被傷到老子可不負責!”

洪家母女倆早在兩人交手的那一刻便大叫出聲,洪起盛一手攬一個,先送她們進內院避難,又叫兩個備選女婿一並進去,免得殃及池魚。

趙蓴等人雖不敢接近,但也在旁邊看著,練氣後期修士的打鬥,夠她從中學習不少。

再說劉奉嚴受了蒙罕一腳,當即一口腥甜噴出!

他不敢坐以待斃,忍痛翻身爬起,偏頭擋過一記重拳,拳風猛烈,颳得他耳朵轟鳴!

到底是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物,劉奉嚴往後撤步,拉開兩者距離,再抬手往前一指,大喊道:“黑水纏足!”

便見蒙罕腳下的青石板頃刻化作濃黑,三兩隻水形異手向上猛地探出,將他腳腕抓在手中!

趁這一瞬間,劉奉嚴雙手在胸前劃過,再兩手一併,作揮刀向前狀:“斬!”

空中凝出一道黑紫光芒,彎成月弧,向蒙罕疾馳而去!

“雕蟲小技!”蒙罕也不去管腳下的異手,兩臂交予胸前,渾身上下附上一層晶潤的白甲,黑光飛擊上去,只讓他往後一傾,連白甲都未曾擊穿!

劉奉嚴神情凝重,邪術四法已出兩法,都不能傷到這人,暗罵:“什麼怪物!”,當即催動周身靈氣,要用四法中威力最甚的“邪種吞靈術”來對付蒙罕。

這術法陰毒得厲害,用靈氣凝出蟲豸大小的邪種,環布周身。在與人交手中,催動邪種寄生與對手皮膚,吞吃靈力,眨眼間就能把對手吸乾淨。

他靠這邪門招數擊殺過不少宗門弟子,曉得他們涉世未深,疏於防備,才讓他屢屢得手。

“傻大個,這招看你防不防得住!”

劉奉嚴把邪種藏於周身,向蒙罕攻過來!

那邪種太過細微,蒙罕未曾注意,只當他放棄遠攻,轉為近身搏殺,怒笑道:“來!你爺爺我最不怕這個!”

兩腳一踏,將黑水直接以蠻力擊散,單手擒住劉奉嚴的胳膊,對著他臉就是一記重拳!

打得他飛出兩三米外,半邊臉骨塌陷進去!

“你中計了!”

他撐起身體,只等著看蒙罕靈力散盡,好上去滅殺,之後再一一料理那些個練氣三層的嘍囉。

一息!

蒙罕沒動。

二息!

蒙罕收拳冷冷看著他。

三息!

蒙罕抬起胳膊,把邪種輕飄飄地揮去了。

“怎麼會?”劉奉嚴目眥盡裂,瞧見他身上皮膚如銅鐵澆築,邪種根本無力附著!

那是什麼術法?不光是劉奉嚴要問,一旁觀戰的趙蓴也眼前一亮。

能把它搞到手,她近防就算是齊全了!

不過若是靈真派所藏還好,若是師兄私物,那可難了。

蒙罕不知道趙蓴已經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來了,上前把劉奉嚴單手提起,道:“你不知道的東西多了去了,敢在老子面前動手,膽子真叫大。”

“饒了我!饒了我!”劉奉嚴涕泗橫流,血淚在臉上糊作一團,叫人噁心。

他大叫:“我給你萃石……給你我的術法!都給你!留我一命吧!我再不敢了!”

蒙罕也不是雛鳥,斬草除根的道理他自然明白,手指扭錯,便聽見一聲脆響。

抬手把劉奉嚴屍身甩在地上,對一臉呆滯的洪起盛吩咐道:“你自行處理了。”

“是!是!”護送妻女回來後,便看見黑臉大漢一拳將練氣後期的修士打殘,洪起盛又喜又怕,喜的是今日事情了結,怕的是蒙罕如此生猛,自己若是不小心招惹了該如何。

“還是多謝蒙前輩出手,叫洪某一家得以保全!洪某定要重重答謝一番!”他雙手拱起,極謙卑道。

蒙罕給自己倒了口水喝,轉身想推辭幾句,卻見面前男人脖頸間出現一條血線。

“你怎麼了?”他疑惑道。

洪起盛頭顱忽地衝天而起!

汩汩鮮血噴濺而出!

眾人愣在當場,只感到一股肅殺之氣向洪家宅院籠蓋而下!

趙蓴好似被一隻大手握住心臟,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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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 嶽纂

眾人不敢妄動。

洪起盛剛在他們面前屍首分離,頭顱還滾落在蒙罕腳邊。

馮三褚驚恐地望向師兄,不敢作聲。

蒙罕神情亦十分凝重,動了動嘴唇,以氣聲道:“築基期!”

眾人臉色大變,心跳到了嗓子眼兒。廖家兄妹更是抖如篩糠,所有人心知肚明,自己這條命很可能要交代在這裡了。

趙蓴冷汗涔涔,耳邊是自己如雷的心跳聲。忽地,眼前暗下來,仿若置身於無盡的黑暗之中。

“蒙師兄!”

是馮三褚的聲音!

蒙罕回他:“別輕舉妄動,我們應是在某種囚困類法器之中!”說罷頓了頓,又道:“如若在,就說句話。”

趙蓴答了聲:“趙蓴在此!”接著又聽見廖家兄妹回應,片刻後,有女人顫顫巍巍的哭聲響起:“我是洪倩,我與我母親都在!”

那便是衝著洪家來的了,不然也不會帶上這兩人。既如此,若能好好交涉,還有活命的機會!趙蓴凝眉,只盼對方對靈真派有所忌憚,能聽得進她幾人的話。

馮三褚對洪家母女稍事安慰,又寬慰眾人道:“蒙師兄為靈真派正式弟子,且已快突破築基,那位前輩看在師兄,以及我靈真派的面上,定不敢大作刁難。”

沒聽見蒙罕回話,只聽見他沉重的呼吸聲。

趙蓴暗覺不妙,心裡越發沒底。

不知多久後,黑暗中擦出一點光芒。

燭火搖曳,她鼻尖微聳,嗅到鐵鏽的腥氣,眾人竟是置身於暗室之中!

四周只點了兩支白燭,燭臺積攢了兩指後蠟油,腳下踩進淺淺水窪,低頭藉著昏暗燭光,才瞧清是幾近粘稠的血漿。

此等景象,便是一般修士看著都氣短,遑論是洪家母女,兩人尖叫著把臉藏進雙手,腳下移了又移,偏找不到一處乾淨的地方。

趙蓴等人已無暇看顧她們,俱都屏氣凝神,若有不對,立刻便要動手。

“放輕鬆,諸位。”

沒人出現,只一個蒼老的聲音填充進暗室,她們更不敢放鬆,渾身靈氣提至丹田,作出極力防備之態。

那人彷彿被逗樂般,發出短促而尖利的嬉笑聲,嘲道:“都怕極了啊,幾隻豬玀。”

蒙罕攥緊了拳,向前一拜道:“不知是哪位前輩在此,我等是幽谷靈真派弟子,前輩……”

“本道當然知道你們是靈真派的,那又與本道又有什麼幹係呢?”

此話一出,趙蓴等人頓時心沉谷底。

“至於本道?沒什麼身份,從前或許有,到如今都不重要了。”聲音帶著些許落寞,繼而又轉為怪異的驚喜,“讓本道瞧瞧,都是些好娃娃啊,竟還有對同胞同屬!”

廖小怡縮在哥哥身後,滿臉悚然。

“別怕,沒人逃得脫。”他溫言安慰,見兩人相擁泣然,興致勃勃道:“讓本道先用開胃菜吧!”

暗室之頂旋開一處方形小口,光線從中投進,廖家兄妹猛地大叫,身體向上飄起,逐漸被從小口帶出。

兩人消失後,小口又重新閉合。

趙蓴只覺得渾身發涼,這兩人生死未卜,就算僥倖不死,結局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馮三褚也瞠目,兩手互相掐住,強迫自己不叫出聲來,臉色已然是慘白。

唯有蒙罕還算鎮靜,雙眼閉起,眉頭緊蹙,仔細思索脫身之法。

時間在僵持中疾馳而去,趙蓴雖不敢閉眼,但一直保持精力集中的狀態實在太過勞累,等她醒來時,唯有蒙罕還清醒著,其餘人已經睡下。

“你可再閉會兒眼睛,養足精力。”

趙蓴卻不能受他好意,勸道:“師兄休息吧,我睡過一道了。”他是這群人的依仗,若是倒下,就真是希望全無了。

蒙罕靠在牆上,見她還算冷靜自持,詫異道:“你個小女娃,倒是比其他人膽大些!”

趙蓴怕嗎?

委實說,她的確是怕的。

誰能不怕死?她才在這個世界活了不到十一年,頭十年裡渾渾噩噩,到踏上仙路才結交了朋友,有了些許牽掛。她如此稚齡就突破練氣二層,雖說不算頂尖的天才,但趙蓴有信心走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去,死在這裡,她不甘心!

“怕是沒有用的,我不想死,所以我也不想怕。”

蒙罕仰頭,撇了撇嘴:“怪不得師弟看重你。”

沉默了半晌,又聽他道:“前途無量……”後接了一聲輕笑,“前提是能活下去。”

趙蓴無言,靜坐著催動靈氣開始吐納。

燭火爆裂是暗室中唯一的響動,若沒有這點響動,至極的靜會將人活活逼瘋。

頭頂的小口再次旋開,刺目白光讓暗室中人無所遁形,那聲音多了一股饜足之意,卻無端讓人膽寒:“兩個三靈根的,倒是重菜,看來上天都偏愛本道,要本道受這洪福!”

三靈根,指的就是趙蓴與蒙罕了。

兩人對視一眼,身上傳來股強烈的吸引之力,將人從小口處抽離出去了。

趙蓴只覺得眼前光怪陸離,頭腦恍惚幾個呼吸,直到腳下踩著了地,視線才清晰起來。

這是一處陳設簡陋的石洞,中間擺了個灰撲撲的蒲團,一排櫃架倒得雜亂無章。

黃眉老道就站在他們面前,佝僂著身子,暗黃皮膚緊緊巴住骨骼,眼窩黝黑,瞧著像一具帶皮骷髏。

趙蓴注意到,架下土灰裡埋了幾隻熟悉的小球,便對蒙罕使了個眼色。

“你是長輝門弟子?”蒙罕也瞧出小球的由來,出言問道。

黃眉老道陰惻惻地發笑:“倒是個見多識廣的,只不過本道早已離宗多年,算不得長輝門的人了。”

“你是嶽纂!”蒙罕篤定道,趙蓴見他臉色“唰”地慘白,少見地生出驚懼。

“長輝門棄徒。”

世人多以它來稱呼嶽纂,因他盜取門中秘術,殘害同門,結交邪修,被宗門廢去一身修為,投入小世界中流放。

而今,他卻站在橫雲世界,站在二人面前……

“是我棄了長輝門!而不是他們棄了我!”嶽纂立起身子,他只與趙蓴一般高,現出燈盡油枯之兆,兩處空洞的眼眶裡縮著渾濁的瞳仁,他湊近二人:“罷了,反正都是要死的,與你二人多說無益。”

“先前被你抓來的兄妹呢?”

嶽纂偏頭向問話的趙蓴,緩道:“小女娃,你管這麼多做什麼?”他抬手搭上趙蓴肩膀,即使隔著衣物,趙蓴也感到一股陰寒之氣。

“走,本道帶你去見他們,與你的師兄師姐做個伴!”

他手勁大得出奇,捏著趙蓴往內室走,手下肩胛骨傳來兩聲脆響,竟是被生生捏碎!

蒙罕揮拳便要出手,卻被嶽纂揮袖擋回,又不知從何處喚出一捆金光繩索,將蒙罕手腳套了個牢實。

“現在還不能要你性命,老實待著吧!待本道料理好這小女娃,再為你尋個好去處!”

趙蓴半邊身體已經沉入劇痛,斷骨的肩膀以下完全無法動彈,只能被嶽纂拖行向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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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一 邪術盜靈

疼痛幾乎麻痺了趙蓴的大腦,她並不知曉自己被帶到了什麼地方。

五感快盡數消失,只能隱約聽見嶽纂低聲絮叨些話。

她強撐著睜開雙眼,咬牙道:“就算是死,也讓我做個明白鬼!”

嶽纂只當她欲拖延時間,還等著人來救,嗤笑道:“什麼都問,可不是個好習慣。”

“你也不必痴心妄想,這止風林全在本道掌控之中,半隻鳥兒也飛不進來。至於你那師兄,一身靈力被鎖,解不開本道的縛靈繩!”

趙蓴必須得和他說話,才能使疼痛不佔理智上風,又顫抖著問他幾個問題。

這次嶽纂沒理她,只在她問到廖家兄妹在何處時,冷冷回道:“都死了。不過放心,你也快了!”說罷,化右手為爪向趙蓴丹田處抓來!

幾乎是一瞬,趙蓴翻身躲過,連向外滾了兩圈,肩上疼痛加劇,她卻沒心思去管,因為嶽纂又是一手探來,擒住了她的脖頸!

“滑頭的小畜生,你安分些,本道可叫你少吃些苦頭,若再敢亂動,本道把你活祭了!”

“哪樣都是死,倒不如讓你賠我一條命!”趙蓴雙手掰住嶽纂手指,抬腿向他肚腹踢去。

這一擊沒傷到他,趙蓴倒不意外,只是嶽纂見她蚍蜉撼樹,氣得發笑:“看來是自己找苦頭吃了!”

他將趙蓴狠甩在地上,從懷中取出個八張大的玉碗,接著上前,並指為刃切開她小臂,血液飛濺而出,流入玉碗內。

“到這一步,本是要給你個痛快的,你自己不甘願,那老道也就不多此一舉了。”嶽纂甚至為她止了血,喂下顆丹藥,讓她神智清明起來。

趙蓴知道,這是要她活受罪的意思。

可嘆自己這一生,如此短暫,承諾了周翩然的東西沒能帶回去,也沒向師姐們履行按時歸來的承諾。

嶽纂將血一口飲盡,又割開自己的手腕往趙蓴嘴裡喂。

冥冥中有一股火焰從胸口燃起,席捲了她的全身。又好似有一隻大手探入丹田內,意欲將她的靈根生生拔起!

恍惚間,聽見嶽纂痛叫一聲,後罵了幾句:“什麼東西?好生燙手!”

燙,她也覺得燙!

不知是什麼物什在胸口處,散發出極熱之氣,丹田又極痛。趙蓴蜷縮在地上,只覺得頭快要裂開!

丹田裡的那隻手不肯放棄,仍握著三樣靈根不鬆手,又經不起灼燒的痛感,想速戰速決,直接將其扯出趙蓴體外!

許是灼燒感實在太強烈,大手猛地一鬆,頓了頓,挑了最微弱的木靈根下手。

這次倒容易得多,大手將那縷淺綠的細長影子死死掐住,憤然從趙蓴丹田抽出!

她平生未經歷過這樣的痛楚,像被人攪動五臟六腑,又將心肺扯出身體一般,讓她幾乎魂魄離體,分不清在叫喊的那人是她自己還是誰。

木靈根的抽離,讓金火靈根失去了忌憚,它們欣喜地相擁交纏,然後不斷壯大。胸口的火一路燃至丹田,靈根們卻因此而更加鮮活,那股真摯的喜悅之情,即使是陷入劇痛的趙蓴也能感知到。

嶽纂抽了木靈根,張口把它吸入腹中,面上露出痴迷之色,只是尚不肯滿足,又要施法再度抽取靈根出來!

大手才探入丹田,一簇金紅烈火直接從他指尖攀上手臂,嶽纂不知會猛烈至此,連忙斷了法術,可為時已晚,整隻手臂已經燒作黢黑!

而那簇火焰仍未熄滅,吃透了皮肉,直往骨頭裡鑽!

“啊!!!”

嶽纂痛喊著在地上翻滾,火焰燒入骨髓,又竄進丹田,開始燃燒他的靈氣之基。

趙蓴忍痛從地上爬起,摸上胸口,被滾燙的珠子灼了手,原來是你,她慘然一笑。

她現在手無縛雞之力,嶽纂又怨毒地盯著她,要猛撲上來玉石俱焚!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飛射而出,撞在嶽纂身上!

是手腳被縛的蒙罕!

觀他渾身黃土,竟是從外室一寸一寸地爬過來的!

蒙罕手腳不能動彈自如,靈力又不能催使,眉目一厲,便直接上口,將嶽纂脖頸撕咬開來!

血柱漫天,把蒙罕染得像茹毛飲血的野獸。

築基期修士,就這樣死在她二人之手!

“我腰上布袋裡,有療傷用的丹藥,你取來用了,再來幫我解這繩索。”

趙蓴依言照做,翻了瓶養還丹出來。服下後,只丹田還仍在隱隱作痛,其餘明暗傷口都有好得差不多了。

這東西倒用處大,有機會也要去尋一些。

趙蓴一面想著,一面馭使靈力解開縛靈繩,這東西本就為靈氣驅使之物,被縛之人靈力全失,自然無法解開。

蒙罕站起身來,嫌棄地抹兩把臉,又朝嶽纂屍身啐了口唾沫,興致盎然道:“師妹,你我分頭行動,細細把此處搜了,這老東西被貶入小世界前,可是實打實的凝元大修士,雖然不知道修為散盡後,又怎麼恢復的築基,但好東西肯定少不了,今日全便宜了你我!”

趙蓴點頭,兩人一左一右,開始翻箱倒櫃。

只是讓人頗為失望,除卻幾株已經乾枯的靈草,什麼東西也無。

蒙罕低聲道:“不應該啊……”復又想起嶽纂喚出縛靈繩時,身上不像帶有這物什的樣子,大喜道:“納物法器!”

他三兩步跨到嶽纂屍身處,往腰間一摸,拿出個墨綠色錦囊來,朝趙蓴道:“師妹來看!”

見趙蓴不明所以,又細解釋道:“此為納物錦囊,為凝元大修士所用,內有十方大小,製作不易故而十分稀少,只這麼一隻,就要價五十枚靈玉!”

靈玉是更高階的貨幣,這趙蓴倒是知道,一枚靈玉可抵千枚萃石,實際上,千枚萃石也難換一枚靈玉,正是因為極少有人做靈玉兌萃石這種虧本生意。

築基期修士常用儲物布袋,大小隻一方,也要五枚靈玉,趙蓴尚肖想不起。

五十枚靈玉,那就是至少五萬萃石,趙蓴尚沒接觸過這樣大的數目,一時也瞪大了眼睛。

嶽纂已死,蒙罕輕易就化去了他的靈氣標記,把錦囊裡的東西全抖落出來,道:“嶽纂之死,我只算湊巧,實則是師妹的緣故,叫他無力反抗。這些東西,你七我三,你覺得如何?”

趙蓴心裡面妥帖,知道這是蒙罕實在。方才她僅剩一口氣,若嶽纂攻來她必死無疑,蒙罕關鍵時撲殺嶽纂,亦是救了她一命,故感激道:“師兄哪裡話!若不是師兄在危急時刻殺了那嶽纂,我估計已經命喪黃泉了。師妹願和師兄五五分成,各取一半!”

蒙罕也不是個心思彎繞的,當即就受下她這番好意,爽快道:“好!師妹倒是實誠人,這個朋友我蒙罕交定了!”

他埋頭清點財物,趙蓴卻將注意力放到一本老舊書冊之上。

將其拿過翻看,越看越叫她心驚!

“蒙師兄,你瞧!”

蒙罕也伸頭過來,兩人讀這秘冊,不覺被冷汗浸透了衣衫!

那書冊是嶽纂生平小記,除卻他記錄長輝門各樣秘法之外,竟然還有一門名為《換日盜靈大法》的邪術!

此術陰毒至極,要用施法者與受法者雙方鮮血為引,化靈氣貫入手中,探入受法者丹田內,將靈根抽出,以反哺施法者,從而增長其靈根之勢,使修為大漲!

這還只是邪術上篇,下篇記載,施法者若為凝元期以上,更可搶奪他人靈根為己所用!只是風險極大,自身亦有殞命之嫌。

如此種種,真叫人毛骨悚然,心驚膽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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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二 禍福相倚

“偷天換日之邪術,實在陰毒至極!”

蒙罕不覺感嘆,又想到廖家兄妹,估計這二人已經成了嶽纂手下亡魂,心有餘悸道:“還好今日將他除去,要是這邪術傳出,不曉得要生多大的風波!”

又望向趙蓴,詢問道:“你可有出事?”

“他……”趙蓴撫上丹田,遲疑道:“他抽了木靈根去,不知會不會對修行有異……”

蒙罕神色凝重,他亦從未見過這般情況,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回宗門後,我領你去給長老們瞧瞧,看他們給個什麼說法。”

只能如此了,趙蓴倒沒有太過緊張,方才她催動靈力加快藥性吸收時,雖然木屬靈氣已經感應不到,但金火二氣未有衰敗之相,反而更為強盛。

她心中升起個令人驚喜的念頭,只是不知真假,要待回宗才能知曉。

嶽纂曾為凝元大修士,但半生漂泊無依,為恢復修為而奔波藏匿,積攢的財物大多已經揮霍一空。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兩人仍分得靈玉各二十枚,萃石千餘。

值得一提的是,嶽纂所仿製的焰彈丸還有一袋,這東西對練氣初期修士有用,對付中後期便頗為乏力了。蒙罕瞧不大上,便全給了趙蓴。

至於納物錦囊,那是凝元期所用,趙蓴若是自己留下,也不定保得住,便出言放棄,作為答謝,蒙罕又將自己的靈玉與萃石全給了她。

趙蓴掂量掂量腰間的布袋,這只是普通凡物,裝了東西便鼓作一團,她如今一朝暴富,也得考慮買個能納物的布袋用了。

兩人出了洞口,尋尋覓覓又拐進一處暗洞,在那裡發現尊尖角青銅寶塔。此為嶽纂本命法器,本身已死,寶塔便沒了用處。

塔中人被蒙罕放出,恍然坐在地上,瞧見兩人才知道自己獲救。

馮三褚忙不迭向兩人道謝,又得知了廖家兄妹遇害身亡的噩耗,悲慟不已。

又問洪倩,才知道洪夫人在塔中驚懼至極,已經瘋癲,囈語不能成言。洪倩扶著母親,神情反而堅定下來,向兩人大拜言謝,一夕之間,與趙蓴記憶中掛在樹上的少女再不一樣。

眾人一路趕回集城,洪家早已被人翻了個精光,剩狼藉滿地。

大門前站著位高個兒圓臉的男子,正是管家小雙,他倒是一直守在這兒,見洪家母女平安歸來,驚喜地迎上來,道:“小姐!夫人!”

洪夫人目光呆滯,依偎在女兒懷中,也不說話,只微微抽動著身子。

“倒只剩你了……”洪倩眉目含哀,沒有細作解釋,領著人先進屋中。

洪起盛的屍骨被小雙收殮了,內屋也已粗略打掃過。

洪倩早已猜到父親遇害,只是現下不是悲痛的時候,強撐著眼淚道:“父親身故,家中又被洗劫一空,承諾了仙師們的酬金一時半會兒還拿不出來,不過請仙師放心,等家中安頓下來,酬金定會分毫不差地送至靈真派。”

趙蓴三人無心於此,見洪倩堅持,承諾只取廖家兄妹名下的兩份,轉交於他二人父母。

“父親在集城樹敵眾多,我欲賣掉家宅投奔他曾經的凡世家族,也好照料母親。如此一來,就有件事情得拜託仙師了。”洪倩從頸上取下戴著的瓔珞,遞與蒙罕道:“上邊嵌的寶石,經月光下照,可透射出文字,便是那仙人道法,我洪家劫難的根源。”

“我與母親都為凡人,招婿選中的人也都跑了,反正留在手裡也是禍害,不如贈予仙師,既是賠罪也是謝禮。”

此道法由他三人獻上宗門,也算功勞一件,蒙罕點頭應下,將瓔珞收入囊中。

集城一行,便在有得有失中落幕。

趙蓴為周翩然購了些小物件,又以五枚靈玉相托,讓蒙罕幫她買一個儲物布袋。

她身無背景,修為低微,渠道難尋不說,還得懂得財不露白這個道理。

返回靈真已是五日之後,三人因上交洪家道法各得了五百萃石,趙蓴才知道這法門在散修眼裡寶貴,到靈真派中卻不稀奇,評作凡階上品,歸置萬藏閣去了。

馮三褚將去拜會廖家兄妹的父母,蒙罕則帶著趙蓴一路往外門林長老處去。

他與林長老似乎頗為熟稔,一路未經傳喚便進去了。

“不是去匯明山莊取靈果了嗎?回來得這樣快。”林長老搓捻長鬚,詫異地問。

蒙罕也領趙蓴一併坐下,道:“出了些事情,差點把命丟了,靈果的事往後再說吧,我才晉入九層不久,也不急於一時。”

“你為土屬,同階修士傷你都難,別說要殺,”他皺眉,道,“是遇到築基期了?”

“遇到個瘋子!”蒙罕也不避諱,將嶽纂一事同他講了。

林長老驚得從坐上跳起,道:“天佑你二人,讓那邪魔喪了命!這事還等上報宗門,讓掌門與內門長老知曉!”他左右踱步,又拉了趙蓴到跟前,道:“尋常人丹田被破,早已修為盡失,你倒是活下來了。這般情況,老夫也從未見過……”

“他只取走木靈根……可還有其他異處?”

趙蓴答道:“嶽纂欲再取靈根之時,便受了金火靈根反噬,後被蒙師兄殺了。”她所言俱為真實,只隱瞞了珠子異變之事。

“反噬?你平時修行可有什麼不同?”

“弟子金火靈根之間分毫不差,且有相融之勢。”

林長老細思之後,嘆道:“這兩類靈根都是攻勢兇猛的,許是失去木屬中和後,互相助長了暴烈之勢,才讓邪魔引火自焚了。”

“雖不知道對你有何影響,但若因此讓你變為金火雙靈根,也算是因禍得福了。”他引二人來到照靈影壁,道:“來,老夫為你重測一次,看是個什麼結果。”

仍是熟悉的金紅二色,只是這次沒了淺綠,兩種不分上下卻同樣耀目的顏色均分了影壁。

林長老喜憂參半,拍了拍趙蓴的肩膀,多一個雙靈根的苗子對宗門來說是好事,可這個雙靈根來得與旁人不同,不知道後續修行中是否會有變故,他也不敢太樂觀。

“你與那嶽纂的事,我明日便報上去。按理說,雙靈根是要入內門的,可具體如何還得看掌門如何說,你先等著訊息,莫要抱太大的希望。”

趙蓴點頭,入得內門是最好,若沒入成,她也不是不能修行了,往後破入築基,也可成為內門弟子。

“雙靈根入內門可是開派就有的規矩,規矩便是規矩,哪能輕易更改?”蒙罕衝她笑笑,挑眉道:“我看趙師妹一定能成,到時候,還要師妹來照拂我了!”

“我與蒙師兄也算是過命的交情,師兄築基之後就是名正言順的內門弟子,怎麼說也是要承蒙師兄看顧的。”

兩人復又交談兩句,拜別林長老後便分路了。

萱草園裡一行人早等著趙蓴,見她推門進來,立馬將她圍住,細問她怎麼了。

原來是廖家兄妹的死訊傳出,把她們嚇得不輕,先問了旁人趙蓴的下落,知道她還活著。又怕她受傷,於是告了假一直在院中等她。

趙蓴把事情挑挑揀揀說了一通,嚇得四人臉色慘白,雖感慨她因禍得福有了雙靈根,但也怕趙蓴就此沒了性命,勸道:“入不入內門,能不能築基都是後話,萬不可再拿身家性命去搏!”

她面上答應下來,只是在心中長嘆,修行之路便是與天爭、與人爭,不搏如何有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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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三 拜師長老

嶽纂一事,在靈真派上層之內引動了多大的風雲,只有在場的人知曉。

掌門途生道人親自收繳了那門《換日盜靈大法》,此事四位內門長老也意見一致,無他,全在這邪術奪旁人靈根之舉太過陰毒,半分也不可流傳出去。

“另有外門弟子趙蓴,被嶽纂抽取木靈根後,竟變為金火雙靈根,我欲引其位內門弟子,眾長老以為如何?”

率先出言的鶴髮老人名為葛行朝,他長眉聳起道:“還不曉得邪術可否會對她修行有阻礙,貿然引入內門,萬一日後連築基都不成,豈不是笑話?”

“靈根先天而來,只看弟子如何借用罷了,我聽聞她心性堅韌,便是在邪修嶽纂面前也不曾露怯,可見是個好苗子。”秋剪影倒點起頭來,言語間對趙蓴誇讚甚多。

另一長老吳運章垂下眼睛,道:“先引進來試試也行,若是到了年齡未曾築基,歸到外門去便是了。”

葛行朝忙看向李漱——四位凝元長老中還未發言的那位。見李漱也不置可否,閉目養神的模樣,反倒起了脾氣,道:“那邊讓她進來!若是往後不能築基,就趕緊回外門去,莫要佔了他人資源!”

途生道人笑著頷首,知道他慣是這麼個脾氣,喜歡提些異見。

“另有一事,趙蓴是稚齡入內門,按理,是要尋一位師長來教導。你們可有願意的?”

座上一時安靜下來,葛行朝自是不願意的,他雙手捧了茶盞,窩在座上,打量其餘三人如何作為。

吳運章只當做什麼也沒聽見,還是秋剪影挑了眉頭,道:“眾長老只我門下尚未收徒,那便……”

沒等她說完,李漱睜開眼睛,打斷道:“我記得秋師侄是水屬吧!怎能教金火雙靈根的弟子?”

秋剪影被人截了話,面色不大好看,冷言道:“李長老門下弟子,也不全是金靈根修士。”

“非也!非也!”李漱直搖頭,又看向途生道人,“脩金靈根的修士本就稀少,我那些徒兒中極少與我同屬,也是如此緣故,如今遇到了個金火雙修的,倒頗不容易,師兄還是把她交予我吧。”

從先前入不入內門都要權衡,到現在兩名長老相爭,這番發展讓餘下的三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秋剪影也不知李漱為何要與她作對,慍怒道:“李長老收了多少徒弟?不說二十,也有十五吧?弟子在精不在多,可別誤了他們的道途。”

“師侄是覺得我誤人子弟?”李漱反問。

“長老若真這般想,我也……”

眼看兩人爭吵愈演愈烈,途生道人揮手道:“好了!就此打住!”他亦十分糾結,細思量後,向徒弟投了個歉意的目光,一切便盡在不言中。

秋剪影惱他處處偏向旁人,扭頭不願再看,果真聽見途生道人言道:“那便將那弟子歸入李師弟門下了。”

待掌門離席後,她又第一個起身,憤然離開大殿,不滿之意讓眾長老都看了個明白。

葛行朝與李漱同行回去,不解地問:“師兄為何收下那弟子?她金火靈根,與師兄只是略有相通之處啊?”

李漱掃他一眼,回道:“收不收她,對我都意義不大,只是不想讓秋剪影再添助力而已,這幾年吳運章也靠過去了,待她破入凝元后期,哪還有旁人說話的份?”

“那為何還要放那弟子進內門?放在外門不就成了?”

“糊塗腦袋,掌門今日提了此事,便是存了要讓那弟子入內門的心的,違逆他的意思終究不妥。收入我門下後,是個好的便養起來做個樣子,若真是扶不起的,索性不去管就是了。”李漱也不是真看重趙蓴,只等著收徒後叫她自行修煉,看看資質到底如何,他門下雙靈根弟子眾多,不缺這麼一個前路未卜的。

上層博弈,趙蓴自不可能知曉。

聽著上面來人,說是內門長老要收她為弟子,心裡面也是欣喜的。

從預備弟子到凝元長老門下,她也算是一步登天,在三十九院乃至整個外門都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無人不羨慕她得此機緣,卻不知道這機緣背後又是怎樣的兇險。若不是有珠子相護,她早已命喪嶽纂之手。

想到珠子,趙蓴從身上把它摸出來,自那日有了變故之後,它又變回了透明模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般。

可從丹田處傳來的渴望之情又如此真實,讓她越發堅定了珠子是件寶物的想法,不敢為外人道。

離開萱草園那日,連婧鄭重道:“如今我聽外人說,你得了寶物才有的雙靈根,不管這是真是假,始終是有人盯上你了,你在內門千萬小心,能忍便忍,待有了實力別人才不敢小覷。”

嶽纂之事不能外傳,但廖家兄妹與趙蓴卻必須拿個由頭出來。近日靈真派有傳言,說是她們這一行人途中遇一天地靈物,可造就雙靈根,又遭邪魔修士搶奪,殺了廖家兄妹,還要對旁人下手。

危急之時,蒙罕絕地反殺邪修,保住了眾人性命,以練氣後期硬撼築基,讓他很是揚名了一番。

至於趙蓴,她是在蒙罕與邪修纏鬥時,偷食天地靈物之人,雖因此有了雙靈根,得入內門,但終究讓人不齒。

此番言論漏洞百出,信的人卻不少。或許真有絕世天才,能以練氣後期反殺築基,但那絕不是蒙罕能做到的。再講趙蓴,若真做下這種不義之行,為何還與蒙罕同行回宗,面見長老?

只是有人心中不平,硬要潑她髒水罷了。

趙蓴既知道辯解不能,也不去費口舌做無用功。有與人言語相爭的精力,不如放在修煉上,實力上去了,還有誰敢嚼她舌根?

蒙罕也靠得住,託他買的納物布袋,在趙蓴前往內門的前一日便送到了。

她雖不能放在明面上用,但能將財物放入其中,心裡也踏實些。

內門弟子的起居雜物,衣裳配飾都有宗門供應,趙蓴倒沒什麼需要帶去的,只裝樣子背了個裝有萃石四五十枚的包袱,手裡捧著周翩然送她的小苗盆栽,便跟著人走了。

內門位於貫天江之西,佔據幽谷半壁,除卻掌門所在的上嚴殿,與四門長老的殿宇,餘下廣大的地域,由不到兩千餘弟子居住。

故而每人都有一獨立院落,可尋得清淨。

長老李漱門下共有十九名弟子,意味著趙蓴還有十八位師兄師姐在上頭。能拜入長老的,也俱都是雙靈根,她在其中亦是泯然眾人矣。

李漱以靜修為由,阻了趙蓴前去拜見。只賜下一隻可助人凝心靜氣的蒲團,作為拜師禮,言道什麼時候她破入練氣九層,將要築基時,可去向他討一靈物作靈氣之基。

師兄師姐們也頗為繁忙,託人贈來萃石、丹藥之類作見面禮,本人卻沒露面。

趙蓴隱約覺得,這師門好像不大待見她。

許是外頭傳言的緣故,她微皺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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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四 百寶市

雙靈根的修行速度確實不同凡響,又有李漱賜下的蒲團相護持,只兩月,趙蓴已貫通十二經脈,欲進入衝明穴竅階段。

待打散第一個單穴後,便稱得上是練氣三層修士了。

一鼓作氣不能成,則勢衰力漸竭。

趙蓴要的,是繼著貫通經脈的勢頭,直接向練氣三層而去!

人有數百穴竅,但修士卻必須從五十二個單穴先入手,不可隨意變更順序,不然有身死道消之危!

修士大多停滯於練氣三層,多半是因此緣故。數百穴竅,每一個都要慎之又慎,精細打磨,其中單穴最易,進入三百雙穴階段後,難度倍增,至於五十經外奇穴,可將八成練氣初期修士擋在中期門外!

荀顯曾言,金火兩屬修士在練氣三層時,要千萬小心,莫讓靈氣爆散,傷了穴竅。

趙蓴催動靈氣打進第一個單穴,只感覺穴竅處微微發燙,有些麻癢。

按理講,穴竅需要輕柔衝散,趙蓴心中卻有一股異樣之感,覺得自己似乎更適合以力破之。

大道萬千,唯有自身適宜,才為上佳。

思及此處,她便凝精聚氣起來,只是並非如常人一般,緩慢沖刷穴竅,而是漩成氣團,欲猛然向穴竅而去!

痛楚持續一瞬,剩下的只有穴竅打通後的清明之感。

果然,趙蓴暗贊,這方法效率更高,不過風險也激增,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味在。

只是不可貪多,打通後的穴竅仍需好生溫養一番,若只顧效率不顧質量,怕是要損了根基。

既尋到了方法,往後便曉得怎麼走了,趙蓴抖抖衣服起身,頓覺心中大快,欲出門一行。

這兩月裡,除卻月底回萱草園,探望師姐與周翩然外,幾乎是足不出戶,衣食住行有人照顧,不必她操心。

推門出去,早晨雲霧尚未消散,趙蓴居所乃是一處清泉幽徑裡,周無人煙,自然也沒有鄰居。

院中纖塵不染,有半牆黃花,兩名凡僕一人灑掃,一人正澆花。

按例,內門弟子座下可有八名凡僕,趙蓴身邊事情不多,凡僕們灑掃做飯之外,再無它事。平日裡見趙蓴勤於修煉,也不敢打擾,以至於趙蓴只認識每日為她送飯的,叫翠翠,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婦人。便順理成章讓她當了僕人裡的頭頭。

這些凡僕來歷大多相似,都是低階修士的親眷。若是自家修士突破正式弟子,就尋個機會把他們帶到身邊照顧,若是不成,就繼續為人僕役,補貼家用。

不論哪個世界,終究是底層的人們更辛苦。

如今她已步入練氣三層,再有一步,便可晉入練氣中期,初步告別凡胎。若有一日有幸築基,那才是“足踏煙霞三千里,手挽天河水漫流”,再不與凡人相同!

“仙師出關了!”翠翠把水壺抱在懷中,向她福身。

趙蓴略點頭,以作招呼。她只修行兩月,中途還出了道門,算不得什麼閉關出關的。只當是翠翠逢迎之舉,不必放入心中。

築基修士三年五載閉入洞府之中,不問世事,尚是短的。凝元大修士,動輒十數二十載,如趙蓴那便宜師傅李漱,月前放出閉關的訊息,不知什麼時候才會露面。

修士壽命本就異於常人,練氣壽百五,築基壽兩百,凝元壽三百,更有凝元之上,靈真派掌門途生道人的境界,有五百歲可活!

因著壽命悠長,才可放心閉關如此之久。

那般境界,離趙蓴還遠得很,她先朝著築基而去,讓自己這內門弟子的名頭坐實了才是。

“我出門一趟,爾等守好屋門,若有要事,可使門前傳訊符告知於我。”

翠翠頷首,拜別了趙蓴。

宗門為內門弟子配備了各類日常所需,傳訊符、煙舟符都在其中,不必趙蓴再作購買。

此行乃是往外門百寶市而去,將從嶽纂手中得來的丹藥變賣一些,再看能否尋些得用的寶物。

趙蓴發覺自身體質頗為怪異,增長修為的靈丹對她都不起作用,反而會生出損害。那日得來的丹藥中,有增氣散的進階物,增氣丹,此物內門弟子的月例中也有,她本欲用其助力修煉,卻是不進反退,使得靈氣暴動起來。

念此,趙蓴不敢再用,把增修提氣的幾種全挑出來,其餘療傷、輔助類丹藥倒是留下了。

旁人趨之若鶩的東西,到她手裡倒成了雞肋,不如全部變賣了,也算貼補自身。

百寶市位於外門一處小型丘陵裡,不知是那位精思巧妙的匠人,竟將丘陵內裡鑿空,坊市便整齊排列其中。

各坊環狀分佈,上下有三層,從門口進去的是外市,多是隨賣隨走的修士擺下攤來。

東西兩部為丹藥市與精武市,中部乃是百寶市的精華之處,百寶坊,那地方須得是正式弟子才能進去,珍奇寶物大多在其中。

趙蓴進市,還得繳納十枚萃石,要知道,尋常乘坐煙舟不過才兩枚,預備弟子月例五到二十枚萃石不等,只進去就要被刮一層皮下來。

待她進去之後,才曉得這錢花得不虧。種種靈植、異鐵琳琅滿目,各類錦羅綢緞、金玉寶釵不一而足。

這些可不是尋常東西,都是添著了靈氣的,使色彩絢爛,光澤靚麗。

雖說宗門會發放成衣,但卻並未限制弟子衣著打扮。無他,實在是宗門製衣過於土氣,連趙蓴也不太忍得了每日打扮成一棵小樹的模樣。

此些都是外物,非是她所需的。趙蓴一路向東邊的丹藥市去,她早把丹藥從納物布袋中取出,用綢布包裹,另作放置,以防被他人瞧出來她有儲物法寶在身。

丹藥市一層為修士攤位,二層為已具規模的店家,三層則是煉丹師所在的席座,若需定製丹藥,可向煉丹師求取。

煉丹師是修火木雙屬的特殊修士,雖因同修兩屬而速度慢於旁人,但身份地位卻頗高,最初等的凡階煉丹師就可製出練氣後期修士可用的丹藥,故而極受追捧。

不過趙蓴屬性不通,這條路便不可行。她一身金火靈氣,於煉器之道倒是很適合,只是手裡沒有法門,還得待以後再尋。

有一技之長在身,前路也好走些。

趙蓴信步往二層去,進了最大那家,欲出手增氣丹。

在一層時她稍作打聽了增氣丹的要價,五枚萃石一粒,店家收購自然比賣家低,給了她十枚三粒的價錢,也算公道。

趙蓴身上有內門弟子兩月的二十粒,又從嶽纂身上得來十八粒。店家見她答應得痛快,便以一百三十萃石拿下,雙方各得了好處。

另有嶽纂囊中所得來的蘊元丹五粒,此為築基修士所用,這店家身後背景不俗,只隱晦地瞧了她兩眼,沒有言語。

趙蓴見狀,拿了內門弟子的身份牌出來,店家便以為是師長所賜,心中暗歎這是哪位敗家弟子,竟拿蘊元丹換財來了。

“此丹賣價一粒八十,我收六十,你可願意?”

趙蓴點頭,數了丹藥出來,也不留戀,全換做萃石,共有三百。加上前頭增氣丹的,一日便進賬四百三十。

她全收進普通布袋中,又用灰棉布裹好,飛速出了丹藥市。

雖說旁人對內門弟子多有忌憚,可趙蓴還是更願意小心行事,不去惹他人眼紅。

此行才算完成一半,她欲進先百寶市,選些得用的防身法寶後,再往萬藏樓去,取《虎力訣》與《蛇形步》兩門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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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五 赤鋒匕

趙蓴先遞了內門弟子的牌子,才進得百寶坊。

守門的見她年紀小且頗為面生,猜測是新晉內門的弟子,陪著笑臉引了個僕從來。

那人一身灰衣打扮,身形瘦小,佝僂著道:“小的平勝,自小在這百寶坊中做事,箇中事情最是清楚不過,大人有什麼想知道的,問小的便是。”

趙蓴瞧他三十許人,卻還是練氣一層,知曉應是雜役之類,回他:“我欲購買法器,去何處為好?”

言罷,從懷中摸出兩枚萃石給他。

平勝見她出手大方,一雙三白眼霎時亮起來,喜笑顏開道:“要說法器,還得是東南面的仙煉堂,那是吳長老掛了名的店,錯不得!”內門四長老中的吳運章,最善煉器。

趙蓴隨他前去,又問:“外頭精武市也買法器,與這裡的有何不同?”

“大人有所不知,精武市的東西,入不得階,都還算是凡物,尋常修士使得,晉入練氣中後期便不得用了。”

“我看丹藥市卻有入階成丹,怎麼東西兩市不一樣?”

“誒,丹藥與法器哪能一樣,”平勝擺擺手,細講道,“修士們平日裡修行,誰能不買些許個丹藥使?不成型的藥散,一枚萃石能有兩三副,入階成丹的丹藥,也不過幾枚萃石的價錢,咬咬牙也能買。入階的法器可不同,動輒是上百上千的買賣,哪敢放在外市啊?”

“再說了,也是您這樣的內門弟子財大氣粗,尋常修士練氣中後期也不定有一件,成稀罕呢!”

趙蓴心說,這大約是日用消耗品與奢侈品的區別了。數月前還窮困潦倒,如今竟也成了富戶,可算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兩人進了一處金碧輝煌的高屋,裡邊人不少,都遊走著挑選東西。平勝把她往裡屋一帶,又言她內門弟子的身份,趙蓴雖只是個練氣三層,店家仍不敢小覷這“內門”二字的分量,遣派了專人詢問她有何所需。

“要一防身法器,輕便些的為好。”

問話的中年男人自稱姓李,為仙煉堂執事,聽得此話後,略作思量,回道:“堂中防身法寶眾多,在下觀道友修為在練氣三層,想來是為小考做準備而來吧!”

此話正中趙蓴下懷,靈真派弟子在晉升練氣中期有一考,稱小考,練氣晉築基又有一考,稱大考,兩考而過,即入內門。

趙蓴是憑靈根入的內門中,並不能免試這兩考,雖不至於沒考過便要逐出內門,但若因此被劃上一筆,個人資源大打折扣不說,在上面長老眼裡也要降一個檔次,終歸是虧本生意做不得。

另外,她也欲在小考中拿一好成績,堵了旁人的嘴,省得閒言碎語惹人煩心。

“的確如執事所言。”趙蓴點頭,小考是要出宗而試的,天曉得外邊會有什麼變故,身家性命要緊,防身寶物不可或缺。

李執事聞言,取來兩個漆盒,道:“既如此,在下有兩物相薦。”

他先開啟左面漆盒,明黃綢布上呈著一方銅鏡。

“此為八寶鏡,乃是黃階上品法器八寶如意鏡的仿品,雖為仿品,卻也有原物幾分法力,可護持人身,擋得練氣中期修士全力一擊三次,後期一次,為凡階中品法器。”

右面漆盒則呈了一雙玉環。

“此乃青玉雙魚臂環,受擊可形成氣甲,護持周身,氣甲視修士本身而定,修為越高深便越得用,為凡階上品法器。”

趙蓴問:“這兩物分別作價幾何?”

李執事答:“八寶鏡六百萃石,青玉臂環便貴重了,得兩千才可。”

委實說,那青玉臂環如今趙蓴並不得用,她修為尚低,氣甲祭出也不過是擋得同期修士,顯得有些雞肋。八寶鏡為消耗品,可在性命攸關時發揮用處,最適合她此時所需。

可趙蓴亦知,她如今修行速度大大提升,雖不敢說直指築基,但練氣中後期,她心中有數,不過是需要幾年功夫而已。

到時再來求這臂環,怕是早已落入他人囊中!

“此二物我也難做抉擇,”趙蓴微頓,又言道:“執事為我都包起來吧,那臂環以後也應會得用的。”

這話說得豪邁,李執事驚她揮金如土,以為是世家大族子弟,態度愈加恭敬,面上也顯出喜色,忙道:“好!道友是個爽快人,在下這便幫您收起!”

趙蓴付過四百萃石,又撿了兩枚靈玉出來,她散錢不多,得留下些去萬藏樓兌術法。

李執事收好東西,向外使了眼色,低聲問道:“不知道友可有攻擊類法器,若是沒有,仙煉堂內有一妙物,道友可願一觀?”

趙蓴頓足,她手中只有一凡鐵小劍,恰也夠用,但若日後晉入練氣中期,還得再尋法器,不如今日一併了結了。

於是答道:“還請執事明言。”

李執事頷首,揮手招來一僕從,端個長形漆盒,開啟放於趙蓴面前,是一隻小臂長,兩側都開了刃的匕首,其刃身中為玄黑,周帶赤色,頗有幾分邪異。

“赤鋒匕,凡階上品,不過其價值遠勝於其他上品法器……”

趙蓴挑眉:“為何?”

“它本是黃階法器斬妖雙刃中的一隻,斬妖雙刃一為火屬赤鋒匕,一為木屬青鋒匕,木助火生,才有其威名。不過如今青鋒匕丟失,這赤鋒匕自然不負當初了。”

“雖降了階數,但其材質之佳,刃鋒之利,旁的法器還是比不上的。”

趙蓴心中也有意動,這赤鋒匕屬性與她相合,且大小也算輕便,只是她未學過匕術,不知配合劍術操使又當如何。

“我只使得劍器,不知匕首能否順手。”

“道友可取出一試,再作考慮!”

既如此,趙蓴也不推辭,立下取出赤鋒匕來。

這匕首形狀細長,只比她定做的凡鐵劍短了些許。入手一沉,但揮動時卻十分輕便。趙蓴向前一步,將《疾行劍法》前兩式舞得行雲流水,這才收匕,笑道:“此物甚佳,可為小劍使用。不知如何定價?”

李執事先前還以為,她是個空有內門弟子名頭的大財主,現下見她一套劍法頗為熟練,又高看她一眼,道:“本是三千兩百萃石,在下可做主幫您抹了零頭。”

趙蓴承了這番好意,又摸出三枚靈玉來,將赤鋒匕收入囊中。

兩件防身法器,一件攻擊法器,此次百寶坊之行算是讓她大出血了,好在趙蓴對結果十分滿意。

她並不是吝嗇之人,於她,不花錢便罷,要花便一定得花在要緊處,才不算浪費。

從百寶市出來,趙蓴又馬不停蹄趕往萬藏樓,兌了《虎力訣》與《蛇形步》,用去八百萃石。

她細算算,還剩下靈玉三十,萃石兩千餘,還算富庶。只是再多的錢財也不夠人花,不能只出不進,還得再找個來錢的路子才是。

如今是法器與術法全齊了,趙蓴也便一心直往練氣中期去,打定了主意要苦修,不突破便不出關。

一路乘了煙舟往西回去,卻是遇見個不算熟人的熟人,站在她院後泉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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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六 天才其人

那人生得俊秀挺拔,也不過十三四歲,還是少年模樣,正是掌門弟子鄭辰清。

趙蓴自照靈那一日後,雖再沒見過他,卻也常聽聞他事蹟,知道他拜入掌門途生道人門下後,一路同風而起,修行一年半,已在月前晉入練氣後期,同輩之間難逢對手。

這才是真正的天才,能鎮壓一輩之弟子。趙蓴瞧瞧自己尚在練氣三層的修為,搖搖腦袋。

不過她如今也是雙靈根,相信日後定有作為,不必在鄭辰清身上給自個兒找不痛快。

這樣想著,便覺得心態清明得多,上前道:“鄭師兄怎麼在此處?”

鄭辰清早察覺到身後來人,轉身回道:“座下靈狐頑劣,跑到此處來了。師妹是……”

“我為李漱長老門下十九弟子,叫做趙蓴。”

“趙師妹好。”他聽聞此話後,神情微滯,與趙蓴說話又帶上幾分疏離,“不想是跑到師妹居處來了,待我將它尋回,再作賠罪。”

趙蓴心中有異,不知是哪裡不對,卻也不願主動攀附,客氣道:“並非是師兄的錯處,哪裡敢讓師兄賠罪。師妹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多言,就先告辭了。”

說罷,便要回轉離去,卻聽得一清脆女聲道:“師弟,這畜生我已幫你尋回,以後好生看顧,可莫在放跑了!”

來人身材高挑,粗眉大眼,英氣十足,不是內門長老秋剪影還能是誰?

她亦是掌門途生道人之徒,故而稱呼鄭辰清為師弟。

“見過秋長老。”趙蓴對她頗有幾分好感,如此女中英傑,叫人羨慕。

秋剪影沒見過她,面上生疑,聽得鄭辰清道:“她是李長老門下新晉弟子,趙蓴趙師妹。”

聽得李長老三字,秋剪影斂下眼睛,輕道:“原來你便是趙蓴?”

“長老認得我?”這倒讓她頗為驚訝了。

秋剪影懷抱白狐,言道:“不算認得,只是聽過你名姓,”頓了會兒,又悵然道,“那日若不是李長老出言相爭,你如今就入了本座門下了。”

李漱爭她?

趙蓴暗疑,若是從秋剪影處將她爭搶過來,為何又對她不聞不問,一副生疏模樣?

“是你與蒙罕殺了那邪修嶽纂?”秋剪影問。

趙蓴忙答:“弟子不敢居功,是蒙師兄出手及時,才叫弟子得以活命。”

“倒是個謙遜的,”秋剪影微微頷首,柔聲道,“嶽纂修為雖大不如前,可到底是築基修士,你二人能將他擊殺,可見實力不俗。”

“聽聞你在外門之時,便勤於修煉,是而屢有進境,可知心性堅定,非同常人。”

她向趙蓴點頭,又望向鄭辰清:“修行之途,天賦為其一,即使是雙靈根修士,也有不少困於築基期,難入凝元。”

“本座天資所限,故而得付出常人數倍之力,才得今日之道果。你二人懷雙靈根在身,宗門未來全繫於此,定要不懈修行,早登仙途才是。”

兩人聽她一席肺腑之言,俱感激道:“弟子受教。”

趙蓴也佩服她以三靈根之資,在二十五歲時便成就凝元,當真是忍常人不能忍,成常人不能成。

若說天才,她在趙蓴心中,要更甚與鄭辰清。

“算不得什麼教導,只是些說慣了的話罷了,”秋剪影看向趙蓴,“本座與師弟還有事情,你可自行離去,不必告辭。”

趙蓴知曉,這兩人還有些話,不方便為她所聽,便拱手而去了。

秋剪影把懷中白狐遞給鄭辰清,道:“在林中尋到的,吃飽了正打盹。”

“多謝師姐了。”鄭辰清恭敬道,略垂著頭,不敢目視師姐。

秋剪影神色淡淡,略擺擺手:“無妨,舉手之勞罷了。”

“如若無事,還是少與那邊來往。”

她語氣冷淡許多,不似先前柔和。

“師姐儘管放心,今日不過巧合罷了。”鄭辰清知曉她不悅李漱已久,自然不會結交李漱門下弟子。

“李長老,還是不願鬆口嗎?”

提及此事,秋剪影亦頗為苦惱,懨懨道:“他自恃為掌門同門師弟,慣會拿輩分壓人。只是百宗朝會一事,牽扯甚多,萬不能落入他手中。”

不知想到何處,她面上驟然悲怒交加,道:“十年前掌門強行突破,壽陽大減,苦撐到今日,他若出事,靈真派便如襁褓孩兒般,手無寸鐵,任人魚肉。”

“外有壬陽教虎視眈眈,內裡卻不能上下一心,這些個利慾薰心的鼠輩,真要旁人殺進谷來才曉得輕重!”

凝元之上為分玄,大型宗門中至少有一位分玄期修士坐鎮,才站得住腳。

靈真派前任掌門崩逝時,大弟子途生道人尚才凝元巔峰,為保宗門不為敵宗所害,以秘術折兩百壽才得入分玄,到如今已快壽數枯竭,昔日宗門危機再度降臨,叫秋剪影如何不心焦?

她與李漱同為凝元中期,誰若率先步入凝元后期,便可掌握主動權。

可如今兩人均勢,上頭又有掌門壓著,雙方誰不敢隨意撕破臉皮。她心下煩躁,想的是自己已為凝元期,竟也不得逍遙,仍苦於利益糾纏之爭。

秋剪影與李漱如何相鬥,與練氣三層的趙蓴幹係不大。

她這邊回了屋中,將三件法器取出認了主,又翻看新得的兩門術法,心下正滿意著。

召翠翠進來,為閉關事宜稍作吩咐後,她便合上屋門,專注於自身修行上來。

此次閉關,首要任務便是破入練氣中期,繼而是《虎力訣》與《蛇形步》的修煉,期望能儘快入門。

先前所得的《一線飛刀》與《疾行劍法》若有能力,步入小成最好。

術法修行,以入門、小成、大成、圓滿四階段為劃分,尋常修士及至大成便算是全然掌握。圓滿一說本就玄乎,乃是生出本意,有些像小世界裡武者第三重,意從技生,融會貫通。

據說,那時術法才真正融進修士本身,多法相合,造就出獨屬於個人的秘術。

不過無論是大成,還是圓滿,都離趙蓴太過遙遠,她剛入門,當把小成作為第一目標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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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七 前往塗家莊

修真無歲月,便是修為低微如趙蓴,也有如此念頭。

八月二百四十餘日,彈指而過。

如趙蓴所想,練氣初期與中期那道坎她算是跨越了。

五十二單穴與三百雙穴她倒是沒什麼阻礙,只在五十經外奇穴上多耗了些功夫。如此經脈穴竅皆通後,便能形成完整週天,排出體內最後一口凡濁之氣,晉入練氣四層。

此外,《虎力訣》與《蛇形步》正式入門,力量與速度都有了較大的提升,《一線飛刀》進入小成後尚看不出變化,倒是《疾行劍法》小成之後,步法與劍術融合得更加精妙,讓趙蓴頗為欣喜。

一晃來這橫雲世界中,已經一年半。曾以為,要在外門很是蹉跎些歲月,不想多番機緣下,已是躋身內門中。

趙蓴受了凡僕的賀喜,心境平復下來。

往後路途漫長,不可叫喜怒擾亂自身才是。

既已是內門弟子,便省去了於弟子居中正式載冊的環節,不過趙蓴仍是得去上一趟,接取小考任務。

在此之前,還有一件要事,便是《通感真識法經》在破入練氣中期後,取得下冊才能繼續修煉,趙蓴還得前往萬藏樓,驗證修為,把下冊拿到手裡。

如此一番奔波後,才入得弟子居內。

在櫃檯處領了木牌,灰衣雜役又取了張輿圖給她:“塗家莊位於松山以北,此去一行數千裡有餘,路途遙遠,我便幫您記下個三月,您看如何?”

趙蓴點頭,又問:“小考任務,都是這麼遠的嗎?”

雜役腆著臉笑,回她:“倒也不是,宗門裡每兩月下達些任務,供弟子擇選,這回是您來得晚,近些的任務已經被選走了。若是不滿意,下月便可有新的。”

“那倒不必。”趙蓴搖頭,只是隨口問問罷了,她私心裡倒是想走得遠些,去瞧瞧河山,長長見識。

身上東西都已帶齊,趙蓴不欲耽擱,回萱草園交代幾句便出了宗門。

靈真派所處地界,為橫雲世界南域,三山聚攏幽谷裡。

自幽谷而出,便到了兩山夾峙的谷地,因其未出宗門轄內,又被稱為靈真谷地。趙蓴自上往下看,能瞧見其中線狀分佈了密集的房屋,住的應是修士的家眷。

集城便在離開谷地後,第一處平原的位置,此時,趙蓴已離宗三日,符籙內煙舟也已用去一隻。

真正入了松山地界,已是半月之後。

趙蓴也疑惑,為何此處距宗門如此遙遠,仍有家族為其下屬,不應攀附就近的宗門嗎?

後問了松山人士才知,這裡竟是靈真派舊址,祖師葦葉道人開派之處。後第三代掌門遷宗幽谷,有修真家族不願隨往,便留在了原地。

塗家,便是其一。

靈真派遷走時,將此處可用的靈脈靈土,乃至礦物藥植,全都搬作一空。只剩些帶不走的山泉,與瞧不上的細小靈脈,供餘下的家族存活。

久而久之,家族相互侵吞合併,各自割據,塗家莊便是塗家所管轄的區域,位於松山以北的河灣處。

趙蓴從所得情報來看,家主塗存禪,不過是一練氣五層修士,且已年邁,無望練氣後期。

兒女中無有所繼者,以凡人居多,唯有一位重孫,塗從汶,為三靈根修士,現年十六,在練氣二層徘徊。

看來離開了靈真派的護持,這些修真家族也多呈現出了凋敗之相。趙蓴長嘆一聲,繼續往河灣而去。

塗家雖仙途暗淡,城池治理卻意外地不錯。

趙蓴收回煙舟,進了城中。此處不像集城,乃是仙凡同居,來往隨處可見散修。她左右四顧,沒發現修士,俱都是些普通人。

塗家不在此處,而是在城外十里,入小徑,往山腰去的一處古宅中。

趙蓴把靈真派信物遞上,看門的下人忙迎了她進去,正屋中有一鬚髮皆白的老人,正是家主塗存禪親自相迎。

他身旁多是些中年男女,唯有兩位少年人在其中,有鶴立雞群之感。

沒等趙蓴發問,塗存禪便先行開口了:“這位是塗某的重孫,塗從汶。”

塗從汶是兩人中方臉的那位,目光清正,見趙蓴望過來,微愣住,又馬上行了禮:“見過前輩。”

想必是覺得她年紀太小,覺得有些不適應,趙蓴心裡汗顏,有時真想快快長大些,行事也更方便。

另一位少年眉眼彎彎,瞧上去極具親和之意。塗存禪面色微沉,幾番嘴唇翕張,才猶豫著開口:“這位是塗某的侄孫,塗冕。”

“見過前輩。”他面無波瀾,似比塗從汶更沉穩些,趙蓴仔細一看,發現他竟與塗從汶同為練氣二層,周身靈氣甚至更為充沛些。

可偏偏宗門情報中,又沒有這麼一個人物,叫趙蓴不免生了些提防。

“那妖蛾晝伏夜出,塗某先行把它擊傷後,已有數日不曾再現,不過後日正逢月圓,妖蛾喜光,定會出現。道友可先安置,後日再一同前去。”

趙蓴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便先在塗家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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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八 四目妖蛾

按情報講,四目妖蛾為橫雲世界中,常見的低階妖物,幼生期修為大致與練氣三層相同。

一般成熟後是練氣四層,根據翅膀顏色又有不同。灰翅為最次,白翅實力則逼近練氣五層,若是蛻變為紅翅,便是練氣六層。

趙蓴任務中這隻,乃是最普通的四目灰翅妖蛾,只當做弟子試煉之物,並不會過於強大。

另外,有同為練氣四層的塗存禪隨行,兩人協作,擊殺妖蛾不是難事。

趙蓴略放下心來,把《通感真識法經》下冊取出,繼續翻看。

在路途中她也並未懈怠於修行,早將練氣中期修行心訣解讀出來,方知人有上下兩處丹田,靈根所在為下丹田,上丹田在眉心處。

練氣四層集蘊靈氣於下丹田,下丹田滿則破入練氣五層,而後開上丹田,上下丹田蘊滿則為練氣六層。

再有兩處丹田以靈氣交匯相連,如同一處,便可為練氣七層,步入後期。

趙蓴每次修煉時,下丹田如同鯨吞,若是不加控制,便會把她周身靈氣抽取一空。怪異的是,這些靈氣只有部分存入丹田,另一部分竟是被靈根本身所吞吃掉了。

她雖覺得有異,卻未曾停下修行,好在此番異變並未對她造成什麼損害,趙蓴便打定主意先任其施為著,瞧瞧有什麼變化生出。

結束一日修行後,塗存禪所言的月圓日便到了。

墨色雲霧輕柔如紗,半分卻未曾遮去月白。

趙蓴將赤鋒匕握入手中,與塗存禪並行進了山林。

許是月光大盛,層疊的樹葉也未曾完全阻去光線,月色淨白,斑駁撒在林間。

愈是往裡走,便愈發覺得陰風陣陣,趙蓴手裡微有汗意,這將是她第一次直面怪談中才會有的妖怪,叫人緊張之餘,還生了幾分興奮。

“到了。”塗存禪故意壓低了聲音,他本就一副沙啞的嗓子,如今便更顯得毛骨悚然。

趙蓴凝神,見前方現出一個洞口,外有層層枯枝相掩,中有微光映出,想來便是此處了。

“塗某來過此處,也認得路,勞煩道友在身後隨行了。”他從袖中取出一小幡,衝趙蓴示意後,便抬腳進去了。

趙蓴亦緊隨其後,進了洞中。

裡面頗為怪異,說是山洞,四壁卻並非岩石。趙蓴湊近瞧瞧,乃是凹凸不平,呈現出小小顆粒狀的泥土。

土壁也不厚,頭頂處被鑿出許多大小不一的圓孔,讓月光得以進入。

兩人腳步越來越輕,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異聲,像是翅膀揮震之聲。

趙蓴呼吸微滯,將匕首抬至胸前。

“塗某將對妖蛾施遲滯之術,道友抓住機會,爭取先將右肢砍下。”

言罷,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向前跨步而出。

趙蓴終於窺見妖蛾真身,足有水牛大小,四目猩紅,兩肢粗壯,背後生了兩對鋸齒狀大翅,將圓而肥潤的筒形腹部包在其中。

不等妖蛾作出反應,塗存禪便抬手,小幡在他手中揮動,生出白光,他另一隻手放置胸前掐咒,便見白光閃動,直往妖蛾而去!

妖物感知本就甚於修士,見塗存禪動了,它尖嘯一聲,就要向兩人撲殺過來!

它快,白光更快!

待光芒從妖蛾頭部擊入,便聽它尖嘯化作哀嚎,更有怨憤之意,行動卻立時遲緩下來。

正是此時!

趙蓴下走蛇形步,幾乎眨眼便行至妖蛾近身,揮匕向右肢砍去!

赤鋒匕不愧為黃階法器中的一隻,其鋒利程度遠勝於其他,趙蓴只感覺刀刃剛觸及外甲處時,受到些許阻礙,待她使力往下斬切,阻力便消失了。

妖蛾的右肢被斬飛入空中,漿液頓時飛濺!

趙蓴恐此物有毒,匆忙轉身避過,回首瞧見碧綠漿液落在地表,將土壤腐蝕,生出白煙。

還沒等她慶幸自己反應及時,妖蛾便已然從遲滯之術中脫身。

它有幾分靈智,曉得趙蓴不好招惹,亦顧忌她手中鋒利的武器,便將目標投在塗存禪身上,欲振翅飛去。

早在出發前,趙蓴便已得知先前那次,塗存禪欲妖蛾相鬥的情況,知道他不善攻擊術法,只能從旁輔助,才未殺得妖蛾,反受了輕傷。

趙蓴與他不同,修得《虎力訣》後,她力量大漲,《疾行劍法》也因此獲得大幅增益。

從修行的開始,她便存了要走攻殺這一道的心思。無他,只因不願依附他人,惟願自強自立,破出一片天來。

故而她成為修士後,仍選了劍法,其在百兵中主殺伐,最為兇厲,因此也最適合強攻。

身為兩人中唯一的攻殺角色,趙蓴自然不會放任塗存禪不管,其遲滯之術也是她取勝的要訣之一,不可缺失。

當下變換步法,以匕為劍向妖蛾殺去!

她速度極快,便是振翅的妖蛾也難以相比,翻身騰飛踏在其背上,劍光一閃,又將左肢斬下!

妖蛾痛嚎,馱著她向土壁撞去。

趙蓴順勢翻滾落下,避開這番撞擊。

土壁不算厚,卻極為堅韌,受這一撞,只是抖落些土塊,並未崩裂。

妖蛾失去兩肢,實力頓時大減,兩雙猩紅大眼望著始作俑者,又怒又怕,不敢妄動。

趙蓴哪能就此放過它,揮動赤鋒匕便要再殺!

兩人速度懸殊,那妖蛾欲閃身躲避,趙蓴卻直將匕首投出,化作飛刀,將西瓜大的頭顱釘入土壁!

四目妖蛾,便算是斃命當場!

塗存禪也不曾料想到,今日戰鬥如此輕鬆,心中讚道,不愧為上宗弟子,當是人傑。

趙蓴把匕首拔出,以靈氣洗清其表面汙濁漿液,才收回身上。

正以為此事終結之時,發覺妖蛾腹部還有動靜。

她微俯下身子,瞧見那筒狀的腹部還在不斷鼓動,似呼吸一般起伏著。

“道友,可是有異狀?”塗存禪見她遲遲不動,發問道。

妖蛾腹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將圓潤的腹部迅速吸成乾癟狀,趙蓴察覺不對,連忙後退,將欲上前檢視的塗存禪攔下。

水牛大的一隻妖蛾,最終成了具乾屍,有一黑影從腹部竄出,化作黑弧直往二人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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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九 黑蟬

趙蓴側身閃過,方才瞧清那是個什麼東西。

一隻拳頭大小黑蟬!

其餘倒是與尋常鳴蟬無異,只那閃著玄光的尖銳口器,讓人生寒。

“啊!”

她將赤蜂匕握住,就聽到慘叫聲響起,只見黑蟬飛射而過,塗存禪避閃不及,左手被口器貫穿,不知是什麼毒,厲害得很,迅速從手掌傷口處,爬上臂膀!

塗存禪懂得取捨,掏出腰間佩劍,將整隻手臂切下,才止了奇毒往身上去。

“道友小心,這妖物速度極快,且有劇毒,不可被其近身!”他一面躲閃一面衝趙蓴喊話,狼狽不已。

趙蓴取出飛刀向黑蟬擲去,擊在外殼上,有金屬敲擊之音。

殼這麼厚?

她沉了臉色,以蛇形步探出,欲先手攻擊,卻不想黑蟬更為迅捷,振翅閃過,又有尖銳的蟬鳴縈繞耳邊,使得她心中煩躁。

先前戰鬥中並無此感,應是這妖物的緣故!

趙蓴變換步法,使步隨劍刃而動,正是《疾行劍法》小成後,所悟出的揮劍式!

尚在趙家練武時,鄭教習便誇過她,說她於劍道天賦不凡,只是受限於個人體質,終不得以劍入武道。

走上仙途後,身上的鎖縛盡消,趙蓴只感覺從前的日日苦練,如今都成為執劍的助力,叫她如魚得水,萬般招式從此清明起來。

這一招揮劍式,便是以步帶劍,凝聚靈氣於劍刃之上,揮出劍光殺敵!

只是趙蓴仍低估了黑蟬的硬度,劍光之利,叫她本人都心驚,斬在蟬殼之上,卻只留下白痕!

最強一擊竟也未曾傷到它!

趙蓴當機立斷,抽身離開,不再與它糾纏。

“塗家主!幫我牽扯住妖物片刻!”

丟下這話後,她兩三步奔向一旁的妖蛾屍體,利落斬下頭顱,用提前備好的漆盒收起,喊道:“此物非我二人能敵!莫在與它纏鬥,先走為上!”

塗存禪知道輕重,揮動小幡驅開黑蟬,兩人便欲向洞口離開。

此時卻變故突生,黑蟬猛地發出一聲長鳴,不似先前尖銳刺耳,而是低沉厚重之聲,連地表也隨之顫動起來。

不好!

趙蓴拽住塗存禪,兩人頓時止步,轟隆間土壁塌陷,大塊碎石滾落,將去處堵了個結結實實!

倒是走不得了,趙蓴扭頭看向黑蟬,那東西果真怪異,口器隨著頭顱上下晃動,如同人在諷笑一般。

“塗家主,遲滯之術可對它有用?”

塗存禪只餘一隻手臂,面色蒼白,聽見趙蓴問他,強撐著回道:“有些用處,不過不大,只能生效一個呼吸……”

能有效便是好的,趙蓴屏氣凝神,道:“待會兒你從旁輔助與我,我將斬擊它時,你就施法!”

塗存禪點頭答應,將小幡緊緊握在手中,他亦知道此時是關乎性命的危機時刻,半分不敢鬆懈。

趙蓴曉得,唯有以小成的疾行劍術,才能追上黑蟬的速度,只是這樣頗為消耗靈氣,怕是還沒擊敗它,自身就先被耗幹了。

速戰速決!

她一記揮劍式斬出,擊在殼上。

只可惜,仍只有一道白痕!

以力不能破開,那便要想想其他辦法了……

趙蓴靈機一動,將靈氣灌注靈根,再引動其轉化為金火之氣,注於劍刃,又是一記揮劍式斬在殼上!

黑蟬只以為她仍用了老辦法,便也不躲,直用身軀迎來,卻不想這次被金火之氣灼燒,當即就如無頭蒼蠅,開始胡亂飛舞。

有用!

趙蓴大喜,只是這種方式極其耗費靈氣,以她如今的修為,僅能再使出兩次!

得尋到要害才行!

她閃避間細細觀察那黑蟬,其外殼光滑如玉,不見任何連線,渾若一體,光瞧著便知道不好下手。

又看它的口器,從頭部探出,纖長而鋒利,然而連線處微透些米白色,像是肉質。

順著望下,能看見菱形甲片裹住肥潤的腹部,隨振翅在微微縮動。

計從心中起,趙蓴分出兩股金火之氣,一處在劍刃之上,一處凝於掌心。

等到黑蟬再向她攻來時,她冷哼一聲,以掌心凝氣之手直接握住口器,頓時便聽見毒液融在手中“呲——”的聲音!

那毒雖被靈氣阻隔,不得入身,蒸發後的毒霧卻仍讓趙蓴劇痛不已!

她不敢停手,將口器緊握,自下而上揮動赤鋒匕,從腹部將黑蟬捅殺!

聽得黑蟬尖嚎一聲,腹部爆出紫黑色的漿液與蟲卵,淋在趙蓴雙手。

她仍未未動,等得黑蟬徹底死透,才把屍體丟到一旁,此時,她兩手已經被腐了表皮,露出猩紅的血肉來。

塗存禪算是徹底折服於她,如此稚齡之下,眼力與實力並有,還對自己狠得下心來,若不中途折隕,定能大道有成。

塗家若是能與這樣的人傑相交,他死後,也不至於徹底敗落了。

這番想法,趙蓴不知,手上的疼尚不及被抽取靈根之痛半分,她自然忍得下。咬著牙從懷中納物布袋中,取出解毒丹藥與紗布。

她只服下丹藥,覺得疼痛稍解,又忍痛將雙手包紮起來,才好去料理已經傷重躺在一側的塗存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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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 靈真往事

趙蓴不過是皮肉傷,修養一段時日後,便無事了。

塗存禪才傷得重,四肢有損,不能復原,修為亦是大減,本就壽元將盡,如今更是形容枯槁,瞧上去時日無多。

他亦知曉自身境況,向趙蓴囁嚅道:“趙道友,塗某有個不情之請……”

趙蓴攙扶著他坐起:“塗家主請講。”

“雖說家醜不可外揚,如今我也沒什麼好顧忌的了……”他面上汗涔涔一片,只嘴皮動著,“先父將塗家傳於我時,我修為不濟,只練氣二層,壓不住底下的異動,叫心思歪邪之輩分裂了家族,使得塗家勢力大削……”

“不知道友還記得否,那日你來之時,從汶身旁的少年?”

趙蓴點頭,因其瞧著比塗從汶沉穩些,她倒更有印象:“是叫塗冕的?”

“正是他,想必道友也覺得,他比從汶更好吧。”塗存禪緊緊攥拳,額上青筋暴起,“他祖父為我親兄弟,當初分了一半家業而去,如今還要帶著他孫兒回來侵佔本家,哪有這般道理!”

兄弟鬩牆之事?

趙蓴擰起眉頭,這她便不欲插手了。

卻又聽塗存禪繼續道:“若他真有振興家族之心,我也不是不可讓出家主的位置,怎奈他是心向外敵,把心思打到了主宗身上……”

趙蓴頓時大驚,問道:“他要背主?”

附庸家族與宗門背主,這是橫雲世界中極遭人唾棄之事,與弟子叛宗同處!

“我本也只是懷疑,還未曾相信,只是今日這黑蟬,讓我想起一樁事來。”

趙蓴問:“那妖物來歷不明,塗家主曾聽聞過?”

塗存禪凝重道:“據我所知,有一物與它相似,乃是壬陽教蟲蠱秘術中的金蟬脫殼蠱。”

“金蟬脫殼蠱?”

“據說此蠱是以黑蟬種入母體中,使母體實力大增,若母體死亡則吸乾其血肉,化作金蟬,為母體復仇。”

只是這次不見金蟬,那蠱蟲飛出時仍是漆黑之色,見趙蓴眉頭未松,塗存禪無奈道:“他宗秘術,具體如何,我也實在不知道了。可壬陽教的名頭,卻是無論如何也要叫道友清楚的。”

趙蓴洗耳恭聽。

“當年葦葉祖師立派,萬宗來賀,好不威風,分玄道人們並列而坐,凝元大修士亦穿行宴中,我塗家亦顯赫一時,家中曾同時擁有兩位凝元期,便是那時的景況!”

“誰不知松山靈真派,十二分玄道,為南域群宗之首!可也是這般大宗,在大修士們接連被接引到上重世界中後,被那壬陽教趁虛而入,狼狽遷宗至幽谷……”

便是幽谷的靈真,對於趙蓴而言,已是尊大佛,塗存禪口中作為群宗之首的靈真派,又得是怎樣一番景象呢?

即使強大如此,竟也會驟然蕭條了……

“細想想,他們於族會上,攛掇族人遷往幽谷,亦是存有探聽主宗訊息的想法罷了。”

趙蓴知道此事牽扯甚大,承諾道:“待我回宗,定會告知掌門與長老們!”

“壬陽教不會只挑我塗家下手,若主宗能因此有了警惕之心,也算塗家大功一件了……”他一番話說下來,身上虛弱許多,臉上更是半點血色也見不得,趙蓴忙喂他顆丹藥,好叫他回些氣血。

好在塗家來人了,見塗存禪慘狀也是大驚,知道不是詢問的時候,便先將兩人送回了宅中。

待塗存禪將所遇之事告知後,長子塗信後怕不已,瞧著父親空蕩蕩的左臂,苦澀道:“您這……”

“好歹是活下來了,丟了一臂也無妨。”他倒是看得開,活了這麼大歲數,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只面前這些兒女孫輩,叫他難以割捨。

塗存禪環視一週,將各般姿態盡收眼底,見他斷了臂,修為大損,全都滿面驚惶,如喪考妣。

自父親將家族交予他手中之後,提攜後生,照拂城民,他是從不敢鬆懈。可惜天不遂人願,子嗣中盡是難擔大任之輩。

唯有重孫塗從汶,立於人中,尚算鎮靜。

可惜,太過年輕,一身修為難以護持家族,塗存禪搖頭嘆氣,道:“從汶,你過來,到曾祖身邊來。”

“趙道友也請過來。”

塗信身軀一震,猜出了他的想法,急喊:“家主!”卻被塗從汶攔下,勸道:“家主做什麼,都有他的考慮。”

塗存禪用僅存的右手,握捏住茶盞,滿面愁容,“想我松山塗氏鼎盛之時,曾有凝元大修士坐鎮,可自主宗遷移後,逐漸敗落,上一代家主尚為練氣後期,到我卻止步練氣四層……”

“如今我壽數將盡,又修為大損,從汶尚未長成,深恐當年左塗一事再起,願請主宗趙道友為家中客卿,好叫從汶能順利接下家主之位!”

“家主!”

“塗家主!”

兩方聲音同時響起,且不說塗氏族人如何想法,便是趙蓴本身,也不願隨意承下一族之任。

“我知曉塗家凋敗,也不願其成為道友的拖累,待從汶接下家主後,塗家以後,除每年上奉主宗的五成收入外,另贈道友三成。我代塗家承諾,決不擾道友行蹤,只盼家族危亡時,道友能出手相助。”

一番掏心掏肺之言,只叫趙蓴動了動眼皮,真讓她心動的,還是那三成上奉。

財帛動人心,便是她也不例外。

“如此,我便接下塗家主所託了。”

塗存禪也不是憨蠢之輩,瞧上了趙蓴的天分,想為家族早做投資罷了,兩人各取所需,鬱悶的便只有拎不清的塗家後輩。

“明日召開族會,下去準備吧!”

塗存禪向來是說一不二的,揮手叫各懷心思的族人下去了,才對趙蓴道:“道友可把劍磨好了。”

這是在提醒她,明日還有硬仗要打。

趙蓴撫過腰間匕首,心中未曾有半分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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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一 誰為家主?

塗存禪負傷而歸,欲傳家主之位於塗從汶之事,很快便傳遍了家族。

當年塗存禪胞弟塗存祉主張分家,奪取半壁家產,遷往河灣左岸,故被稱為左塗氏。

此時左塗一系聚坐屋中,兩列紅木大椅左右二分,正中主位上斜躺的,卻是那年少的塗冕。

“大事不成便算了,小事交予你等,竟也做不好?”他一手撐著腦袋,另一手搓弄著兩粒赤紅圓球,“要的是成年灰翅妖蛾,你幾個倒是會耍小聰明,弄個幼蟲催熟了給老子,害得金蟬脫殼蠱沒吃飽,還是黑蟬就出來了。”

塗存祉抖如糠篩,豆大的汗滴從額頭滾下來,冤道:“不關小的的事啊,大人吩咐下來後,小的也是交給下人去做了,哪知道這些蠢貨膽子這麼大,竟然敢糊弄起大人來了!”

“呵!”塗冕氣極反笑,把那兩枚紅球捏得咔咔作響,“老子給你事做,你就甩給下人,那要你幹什麼?”

他手勁越來越大,兩枚紅球發出幾聲尖鳴,散成兩條通體赤紅的蜈蚣,爬到他袖裡去了。

塗冕從座上站起,兩旁坐著的也不敢不站,跟著立起來作垂首狀。

“若不是你這個蠢貨,老子的金蟬早就把那兩個都殺了!”他突然發難,將塗存祉一腳踹在地上,力氣之大,叫其胸腹都凹陷了部分,“先殺他兩人,塗從汶便翻不起什麼浪來,塗家自然而然就到手裡了,你平日裡精明算計,倒這事上偏偏拎不清!”

塗存祉亦是鬚髮皆白的老人,受著一腳,兩眼上翻著就要閉氣。

塗冕怨他無用,卻不能叫他在這關頭死了,向人遞了個眼色,便有人撲上來給塗存祉餵了個救命的丹藥,才叫他重新睜眼。

“午後族會,看我臉色行事,不可輕易動手!”塗冕心中暗恨,以他本領,把本家一支殺盡也不難,只是如此便拿不到靈真派傳於附庸家族的信物,空得了這塗家也無用。

計劃中,以金蟬殺死那靈真弟子與塗存禪,再與塗從汶爭家主之位,名正言順接下塗家,拿得信物前往靈真,如此簡單之事,偏敗在塗存禪手中,叫塗冕恨不得剝了他的皮,活活餵給蠱蟲吃!

那邊左塗兢兢戰戰下散了會,這邊主家亦不得清淨。

這矛盾,一在趙蓴,她年紀小,是個豆蔻年華都未至的孩子,且眾人沒見過她除妖時的狠狀,要拿塗家三成奉收,他們不服。

解決起來倒也簡單,趙蓴乾脆沒用武器,直接出手碎掉院中三人高的石山,讓有異議的全閉了嘴。

最大的難處,卻是在塗從汶身上。

若是塗冕未曾出現,他接任家主倒是板上釘釘的事,可自族中知曉,還有位年歲天賦乃至修為與他相差無多,且心思更為縝密,行事亦穩重妥當的塗冕,於他的看法,就要變上一變了。

解鈴仍需繫鈴人,唯有塗從汶正面擊敗這個對手,才能叫族中心甘情願稱他為主。

“從汶自小由我親自教導,又肯下苦功夫,修為與術法都修得紮實,若真要正面對敵,我對他有信心。”塗存禪私下與趙蓴交談,憂心不已,“就怕那邊使些陰司手段,防不勝防啊。”

“我定當盡我所能,不叫小人得手。”趙蓴堅定道。

聽得此話,塗存禪略放下心來,合上眼睛,飽含深意道:“若真到了……到了那般地步……”

其聲音微弱如蚊,趙蓴聽不大清。

屋外敲響了未時的梆子,日光正烈。

“到時候了,道友。”塗從汶搖晃著站起身來,像被風沙蝕透的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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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二 戰塗冕 上

祖堂內,左塗與主家分列兩旁,趙蓴與塗存禪算是最後到的。

“宗族大事,宗主還得屏退外人才是。”塗存祉已經入座,說話時仍帶了三分虛弱,只一雙銅鑼大眼瞪得溜圓。

“趙道友為主宗弟子,本就算不得外人,何況昨日我已告知主家,邀其為客卿,共商家主事宜,左塗本就是旁支分宗,不知道也實屬尋常。”

這話堵得塗存祉直皺眉,陰陽怪氣道:“不知家主何時變得如此武斷了,主家中竟無人規勸,給出了這等荒唐事。”

“荒不荒唐,也都已定下,不得更改了。”塗存禪擲地有聲,冷掃了左塗族人一眼,往正中大座行去。

他自是坐在主位,趙蓴也受邀坐於右首,僅在其下。

人已齊至,塗存禪也不願拐彎抹角,索性開門見山道:“今日開這族會,意思也已提前傳達下來,從汶自幼於養在我跟前,論天分、心性、能力,主家中,難有比肩者。如今我已無力操勞族中事務,便欲將家主之位禪於他……”

“家主,此言差矣!”早在聽得難有比肩者此話時,塗存祉便已挑起了眉,不等塗存禪語罷,急打斷道:“主家沒有,可不代表我左塗沒有!”

“論親疏塗冕雖只是侄孫,不如塗從汶這直系重孫,可論能力,塗冕與塗從汶孰強孰弱,在座的各位,可都是有眼睛來瞧的……”

族會之前,塗存禪便知其要在此事上做功夫,可這話真說出來了,仍是氣得他一時語塞。

稍緩了會兒,怒道:“你也知親疏有別啊!早在當年左塗分家之時,便將你這一支除了族,也是近年來,你以為父立碑的名義,才勉強將你直系重新入譜。”

“行下分裂宗族之罪行,竟還敢妄想染指家主之位!”

“家主!請聽塗冕一言!”

從左塗中站出,眉眼帶笑的少年,正是風波中的另一人,左塗少主,塗冕。

他先對上長輯,做足了禮數,才鏗鏘有力道:“當年左塗遷出一事,的確於塗家有損,正是因為如此,今我左塗才修立族碑,添益族產,以此微末之行彌補曾經大錯。”

“如今塗家外有敵,內不定,正需一位能攘外安內的家主,方能重振塗氏之風。冕不才,亦不敢擔保能除盡外敵,可對內一事,冕可承諾,若得繼家主,左塗即日併入主家,昔日所奪與這近百年的收益,全數交予族內,從此再無左塗!只餘塗氏主家一支!”

祖堂內頓時氣氛大變,主家中亦有不少人躍躍欲動。

塗冕當下未停,又道:“冕與從汶堂侄同歲,昨日已破入練氣三層!敢問家主,這下任家主之位,是以您個人親疏論定,還是以後輩能力而論!”

當真是句句誅心,逼得塗存禪滿臉漲紅。

趙蓴倒真要對塗冕刮目相看了,左塗中有這般人物,往後中興不難,只可惜,偏偏與壬陽教有了牽扯……

今日家主之爭,本是要叫塗從汶與塗冕鬥上一場,分下輸贏。

方才得知塗冕已晉入練氣三層,塗存禪也是不打算再生此事。

雖說初期實力相距有限,但塗從汶贏面已然不大,貿然叫他出手,恐受辱當場,徹底絕了他繼承家主的可能。

塗存禪心中百轉千回,細想如何才能扳回局面,卻不想塗從汶站起,厲聲道:“家主,從汶願與塗冕武鬥,勝者繼任,絕無二話!”

還未等塗存禪否決,塗冕便出聲道:“願意一戰!”

練氣三層對練氣二層,幾乎是勝負懸殊的一場武鬥,讓塗存禪跌在大椅上,分寸大失。

祖堂外便是青石鑄就的武鬥高臺,橫雲世界中,對實力的追捧可見一斑。

塗存禪被人扶著出來,面色慘白,有悲有怒。

趙蓴跟在一旁,卻十分淡然,讓他生疑:“道友如此鎮定自若,可是有什麼法子?”

“不算個好法子,只有五成把握罷了。”

塗存禪更疑:“這……”

趙蓴拂開額前碎髮,定定望著他:“塗家主無論有什麼隱藏的招數,盡皆拿出來吧。若我猜測為真,你那弟弟的膽子,可比你想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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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三 戰塗冕 中

能否戰勝塗冕,塗從汶不僅是沒把握這麼簡單,甚至,他是知道自己必輸的。

可方才祖堂內,趙客卿突然低聲對他傳話,叫他無論如何也要與塗冕戰一場。

其實她不說,自己今日也會站上這武鬥臺,左塗來勢洶洶,他怎能讓家主一人面對?

若是一死能了今日事,願血濺武鬥臺,阻卻他人路!

塗冕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暗笑道,你想以死冠我軾親之名,也要瞧瞧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死倒是簡單,生不如死才能叫你知道老子的厲害。

塗從汶執的是幡,塗冕亦是。

塗家本就以幡術聞名,白幡為輔,黑幡為武,兩人所執都為黑幡,只是塗冕手中那隻幡,以晶潤骨質做柄,比塗從汶墨玉的幡柄更具靈光得多。

塗冕意欲先發制人,抬手就是一道斥敵術,打在塗從汶右肋,將他擊退三步。

後續卻是上前近身相搏,手腿並用打得塗從汶反抗不能,鮮血從耳鼻口並流而出。

塗從汶知曉他二人有差距,卻不知差距如此懸殊,他連反應都無法作出,下一擊便迎面而來了。

觀戰的主家一系見他如此慘狀,也生出不忍之心,只是不由武鬥者本人叫停,誰也不能替塗從汶認輸。

“欺人太甚了。”塗存禪在場下雙目充血,氣得咬牙。

有幡術不用,以肉身與塗從汶相鬥,好如凡人主動捨棄兵器,赤手空拳殺敵,意在昭示自身實力強大,也是對對手的羞辱。

塗從汶就算能活下來,此事也會有損道心,除非他自己走出,否則幾乎是再進不能。

趙蓴觀他二人相鬥,卻是越發篤定自己的念頭,在塗冕一記重拳即將擊在塗從汶臉上時,取赤鋒匕於手中,足下一蹬,向著高臺之上飛射而去!

這一擊,直接用上揮劍式,往塗冕斬下!

誰都沒料到趙蓴會突然發難,全場霎時寂靜一片。

塗冕也是大驚,忙轉身閃避,飛速拉開二人的距離,只這抽身之快,遠非是練氣三層修士可達的速度!

“趙客卿!你這是在做什麼!”他怒斥道。

趙蓴卻半分未停,馭使疾行劍法,不斷向他攻去!

左塗一支也反應過來,紛紛訓斥主家客卿不懂規矩,擾亂武鬥公平,塗存禪眼中卻是異閃連連,低聲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塗冕左右避躲,狼狽不堪,見趙蓴又一劍斬來,竟是直接以手將劍光揮開!

“打夠了吧?”他終於令趙蓴停下來,目光陰狠,“竟被你看出來了,還真是小瞧了你!”

“你以為天衣無縫,實則是破綻百出。”趙蓴直截了當,再次揮劍斬去,邊道:“你為塗存祉之孫,他看你卻並無半分親近,反而驚懼更多。你為塗家子弟,赤手空拳武鬥,故意羞辱是表,隱藏你不會幡術之實才是裡吧!”

“為何現在不以幡術與我相鬥?”

“為何你練氣三層能擋我劍術?”

“為何千方百計要繼任家主?”

“你敢說嗎?”趙蓴步步逼近,以氣聲在他面前道:“那斥敵術你學了多久?怎麼像個剛入道的孩童一般,有形無實的?”

“老子殺了你!”塗冕忍無可忍,驟然暴起,雙手探爪欲擰斷趙蓴脖頸!

趙蓴早有防備,蛇形步加持下,眨眼間便與他避開五步之遠。塗冕卻仍不肯罷休,從袖中引出兩支赤色蜈蚣,化為狸貓大小,向趙蓴殺來!

“雌雄蜈蚣蠱!你果然是壬陽教教徒!”趙蓴認不出,可不代表塗存禪認不出,他怒髮衝冠,喝道:“塗存祉!你好大的膽,敢背叛主宗,還想將塗家家業拱手讓與旁人!”

塗存祉遭人識破,正是惱羞成怒至極,欲向塗存禪殺來,身形還未動,卻被原處飛來的一隻寸長小刀割斷了頭顱,血液頓時沖天而起!

“背主之人已殺!”趙蓴喝道,“剩下的,還請塗家主自行清理門戶了!”

她亦不敢再多加分神,那塗冕竟是練氣五層修士,並兩隻蜈蚣蠱蟲,叫她防備得頗為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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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四 戰塗冕 下

塗冕先前以赤手空拳對敵,仗的是修為壓制。

趙蓴與他近身搏鬥數十招,或多或少能感受到,他並不善於拳腳招數。

若能突破兩隻蜈蚣蠱,到他近前,或許能找到機會破防。

趙蓴咬牙,難便是難在此處,這兩隻蜈蚣蠱身形靈活,周身附有堅硬甲殼,她雖能防下,但卻難以擊殺。

驀地靈機一動,想到那日以金火靈氣斬殺黑蟬,她身隨心動,將靈氣注於劍上,就要揮劍式斬下!

那蜈蚣蠱中雄蠱體型較大,避閃不及,被劍光打回赤色小球,雌蠱力量稍遜,卻十分靈敏,迅速閃避一旁,躲過了這道攻擊。

雌雄蜈蚣蠱是塗冕的命蠱,與他血脈相連,蠱蟲受傷,本體也不好受,趙蓴望去,見他面色較先前蒼白不少,又欲向雌蠱再殺!

塗冕卻不能再叫她斬去一隻了,心中惱火,不知那股金紅光芒是何東西,竟能將雌雄蜈蚣蠱外殼破去,暗道這次失算於趙蓴之手。

“我壬陽教秘術,怎會隨意被你破解?”他將蠱蟲收回手中,厲聲道。

接下來一幕倒是令趙蓴驚奇了,塗冕竟將那兩枚赤紅小球放入口中,未加咀嚼地吞下!

此為壬陽教命蠱三法之一,教中弟子還未曾引氣之時,便要擇選一種蠱蟲,作為命蠱。此後,又有三種秘法供弟子學習,為馭術、內生術、化身術。

馭術為基礎,可馭使蠱蟲對敵。內生術則是將命蠱吞入體內,以蠱蟲氣血壯益自身,在短時內增幅自身修為,但施用此術後需要極長的時日來重新蘊養蠱蟲氣血。

塗冕便是用的此法,更厲害的化身之術則是築基法門,以人身化為蠱蟲,可越階對敵。

不過因著法術奇異,壬陽教教徒不多,能修至築基的便更少,與其餘宗門海量弟子相比,算得上是小門小戶了。

此些趙蓴都不知,但她能瞧見的,是塗冕在吞下雌雄蜈蚣蠱後,渾身頓時呈現出一種妖異的赤紅光芒,整個人氣勢洶洶,若說先前趙蓴能微微感知到,他的修為在練氣五層,現在塗冕靈氣充溢,給她的感覺更像是蒙罕,雖不至於到蒙罕那般攝人,但絕對超過了練氣中期的範疇!

“練氣後期嗎……”她不敢輕舉妄動,緊握赤鋒匕橫於胸前,防範著塗冕出手攻擊。

練氣五層她還能仗著金火靈氣拼上一拼,但練氣後期,她的差距實在太大,可以說是毫無還手之力。

不過,她也並非是無所準備……

等,趙蓴得撐到她所要的“時機”到來。

就在此時,塗冕動了。

他雙眼早就被染成赤紅,面上滿布爬蟲狀凹凸紋路,幾乎看不出之前那副笑面狐狸的模樣,更像個索命的惡鬼。

手臂粗壯,與稍顯薄弱的軀幹顯得並不協調,左右小臂皮下,仿若有蜈蚣在遊動爬行,叫趙蓴看得頭皮發麻。

塗冕速度極快,即使趙蓴以蛇形步迅速後退,他仍在三個呼吸內逼近了她身前,暴吼著一記重拳向她攻來!

這距離,趙蓴根本避無所避,只好以雙臂擋於胸前,護好上身與頭部,硬抗這一擊。

拳頭擊上手臂的前一刻,一股暴烈的拳風先轟得她耳鳴起來,接踵而至的力量讓她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撞斷了武鬥臺旁豎起的圓木莊子。

這一拳,絕對超過了練氣中期所能做到的極限!

趙蓴雙手幾乎不能動彈,背後被木屑紮了滿身,受了這些傷,還全靠那面八寶鏡護持,不然在拳打在身上的一瞬間,那股力量就能碎掉臂骨,將胸腹擊穿!

這就是,練氣後期的絕對壓制!

一擊,幾乎打得趙蓴再無戰鬥之力。

“真可憐。”塗冕撇嘴,卻並沒有憐憫的意思,“不超過十二的練氣四層,你在靈真弟子也算中上吧,可惜,一個好苗子就要在這裡送命了!”

他也並不是囉嗦之輩,只諷笑兩句的功夫,下一拳便要轟上趙蓴的腦袋!

“時機已到……”趙蓴仰頭向上,看見塗冕身後不止有天與雲,還有一道燦爛的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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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五 留有後手

那道烈光之盛,照得趙蓴心神恍惚,連拳風迎面而來,在面頰兩側刮出血痕的痛楚,都暫且被忽略了。

“時機已到……”

塗冕聽見了此話,卻不知是為何而來,面前有些血肉飄飛,趙蓴的腦袋亦並未如他心中所想,在拳下爆裂開來。

因為在觸碰到趙蓴鼻尖之前,他的身體就已被烈光包裹,擊破,在塗冕尚未感知到痛苦時,便穿透了他的內腑。

這是接天引雷大陣,靈真派留給塗家的最後庇佑。

邀她為客卿的那個晚上,塗存禪便將此事告知了趙蓴。

當年靈真派還在松山之時,丹符陣三修齊盛,掌門亦御下仁慈,為附屬家族設下大陣,以御外敵。

靈真遷宗之後,留守的家族便迅速敗落了,陣法或被奪,或被售賣,都已是前幾代人的記憶了。

塗家的陣法曾叫邪修搶去,後被塗存禪之父暗中奪回,但他也因此重傷不治,只得匆匆將家主傳於當時練氣二層的塗存禪,才叫左塗之亂生起。

陣法之眼,乃是靈真派所留信物,憑此信物可遷族幽谷,重新紮根立足。

那是塗存禪畢生所求,為塗家尋的安定之處。可惜家族凋敗,實力不濟,難以保全信物,故而不敢輕易遷族,一直到他將死,都還困居在松山故地。

趙蓴搖晃著站起,塗家祖堂前,已經是屍身滿地,左塗之輩,俱都血染武鬥臺,塗存祉的頭顱被長劍貫穿在柱上。

她本該害怕、作嘔,但她僅僅是沉默地看著,將赤鋒匕重新拿起,向血泊中掙扎的塗冕走去……

修士相爭,左不過是以命換命,趙蓴立於塗冕屍身之前,卻是意外地平和。唯有殺戮,才讓她真正與這一方世界交融,物競天擇,人如野獸,殊途同歸的不過是這樣一個簡單的道理。

塗存禪癱倒在祖堂門下,他形如枯槁,目光卻如同火炬。重啟陣法,是以他通身修為為代價,如今,他也不過還剩下一口氣。

“趙客卿……”他顫抖著舉起,那是一枚晶潤的白玉符籙,亦是大陣之眼,“請你將信物……帶回主宗……若能接塗家過去……便是最好……若不能……若不能……”

符籙落在地上,一聲脆響。

趙蓴只感到濃重的悲意,其實塗存禪未必不知,靈真對松山故地家族並不看重,這番話,不過是說給自己聽罷了……

塗家族人亦沉默著,他們今日送別老家主,亦手刃了血脈相連的族親。

從今往後,不再有左塗,松山下的大河灣,也難有塗家的一席之地。

塗存禪身死,塗從汶重傷,站出來料理後事的,只有紅著眼的塗信。

“如今,只盼著從汶能好,到時再看如何行事。”他佝僂著脊背,一夜間蒼老如遲暮,“主宗那邊,還望趙客卿出力一二,多少能給一些扶助……”

“我答應了做你塗家的客卿,不會反悔,你們且在此處等著訊息,若有結果,我立時傳訊告知。”塗家之諾雖是利益所趨,可既然定下,趙蓴也不會因無利而更改,只盡力施為,看靈真派如何處理了。

左塗之亂已解決,背後的壬陽教卻是重頭戲。

塗冕身上,有一身份小牌,不知是什麼材質,瞧上去邪異得很。上面刻有“壬陽教敕外教徒”七字,趙蓴將其收入囊中,以做憑證。

又收了妖蛾獸首與黑蟬、蜈蚣兩類蠱蟲,欲回宗上報長老。

昔日鼎盛之時尚為壬陽教所害,不知如今景況,還能否防住敵宗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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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六 上報

趙蓴並未立刻啟程,而是在塗家多養了兩日傷。

塗家的變故到底還是傳遍了松山,如今正是積貧積弱之時,塗信只好放出趙蓴客卿的名頭,以震懾宵小。

要說她才練氣四層,威懾力有限,真令人猶疑的還是靈真長老門下這一身份,昔日大派威名,深入人心,如今也尚未從這些家族記憶中淡去。

塗冕那一拳,本該將她就地擊殺,好在有八寶鏡在身,只叫雙臂受了傷。修士倒不存在傷筋動骨一百天的說法,以丹藥為輔,將養兩天便好全了。

可惜的是八寶鏡,本就是不可逆轉的物件,擋下塗冕全力一擊後,鏡面如皮膚般皸裂開來。按仙煉堂的說法,還能擋得練氣中期修士三次,但瞧著鏡子如今的慘狀,趙蓴亦不知道它還有無用處。

她稍稍有些肉疼,感慨六百萃石如此輕易便沒了,心中還是慶幸出發前做了準備,拿錢消災,放在此處也算合理。

啟程那日,塗從汶接下了家主,經此一事,他亦成熟許多,行事進退有度,不再是少年模樣。

“有客卿的名頭壓著,那幾家倒不敢妄動,您自可放心回宗。”他領著一干族人送至山口,拱手道。

趙蓴點頭道:“若有事傳達,將以傳訊符告知。”又揮手示意不必再相送,取出煙舟符籙,乘舟而起了。

至幽谷,已是半月之後。

趙蓴將所得東西分而整理,先往弟子居交了小考任務,才拿著蠱蟲與信物,往便宜師傅處去。

長老所在的肅虹殿,位於貫天江江頭之處,佔地廣闊,殿宇重重,往來侍從侍女皆綾羅綢緞,氣質非凡,恍若神仙居處。

趙蓴拜師後,尚未與李漱謀面,此次亦是第一次求見。

殿門外的有一玉面仙娥,敷粉紅妝,瞧見趙蓴便笑道:“你是哪家弟子?來見誰?”

她步履輕柔,揮袖間香風拂面,趙蓴不敢輕視,只因仙娥修為高深,尚是她無法估量的境界。

這樣一位修士,竟也只能作守門只用,趙蓴心中驚訝,取出自己的身份牌遞上,恭敬道:“弟子為李漱李長老門下,行序十九,特有要事前來稟告!”

“原是李長老新收的弟子,倒是失敬了。”她口中稱著失敬,面上只露出淺笑,不帶半點歉意,“我為這肅虹殿執事,姓祝,李長老三日前出關,倒是被你趕上了,隨我來吧。”

長老殿當值的執事,與曹文關自有不同,其修為大多是築基期,且在長老近處,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趙蓴點頭稱是,跟在她身後,過了三四道長廊,兩扇大門,才到李漱的居處。

青竹環繞,引一條清溪穿行,正是幽靜之處。

她到時,李漱已在竹林間,坐於蒲團之上,趙蓴上前一拜,垂首道:“弟子趙蓴,拜見師尊。”

她未有正式的拜師典儀,也未曾被李漱引至旁人面前見禮,只能稱作記名,與鄭辰清之類,受師長設禮的親傳弟子,是有極大區別的。

此世界甚為看重師徒關係,尊師重道是修士道德底線,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道理,此處也是通用。

不過只限於親傳,記名弟子僅有傳課授業之恩,不必為親為父。趙蓴心裡便也沒那麼膈應,便宜師父既不看重於她,她也不想多做牽扯。

“嗯。”李漱未張嘴,只從鼻腔裡發出聲敷衍的回應。

趙蓴不惱,平靜道:“弟子有要事稟告師尊。”

他合著眼睛,沒什麼動靜,良久才開口:“何事?”

“弟子前些日子往松山地界一行,本為完成練氣中期小考,卻不想牽扯進門派附屬家族塗家,家主傳位一事。”趙蓴有條不紊道,“本是家族內亂,不該來擾師尊清修,然而卻發現挑起內亂之人,與壬陽教有些牽扯,弟子深覺事情重大,故而來上報師尊,以曉掌門。”

李漱前頭倒鎮靜,聽得家族內亂時,面上略惱怒,氣趙蓴這點小事也要告與他知,往後壬陽教三字入了耳,卻是瞬時睜開了眼,凝重道:“此事當真?”

趙蓴奉上黑蟬與蜈蚣蠱蟲,有拿出塗冕身上的命牌,口言:“弟子所言句句屬實,師尊請看……”

光瞧上那幾只蠱蟲,李漱心裡便沉下許多,又拿起命牌端詳,怒道:“好詭譎的手段,數百年了,竟還不肯罷休!”

他望向趙蓴,問道:“這教徒可是被你所殺?”

“弟子不敵,乃是接天引雷大陣所殺。”

李漱點頭,知道她是坦言,怒氣也微緩過來,道:“也算誠實,壬陽教手段,尋常修士難以抵抗,你倒是幸運,受宗門舊陣庇佑,得以活命。”

“這賊人雖非你所殺,但也算你之功勞,此事回稟掌門後,亦可記你大功一件。”

他將東西收納,始終面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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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七 蘭娥相托

趙蓴又從袖中摸出一物,晶潤剔透,正是塗家接天引雷大陣的陣眼——白玉符籙。

“塗家家主託弟子奉上此物,願遷來幽谷,重回宗門庇佑之下。”

李漱接了符籙,興趣索然,淡淡道:“那邊遞個訊息去,叫塗家自行前往吧。”

“回師尊,塗家受內亂之禍,如今唯有一練氣二層修士主事,恐路途遙遠,難以遷居,欲請求宗門往松山接引……”趙蓴說完此話,也算仁至義盡,至於宗門如何處理,她也難以插手其中。

“不妥!”李漱立時回絕,不悅道:“正是多事之秋,尚不知那塗家是否乾淨,且宗門閒人亦是不多,其中難處,怎能遷就其他?”

他斥完,又訓趙蓴道:“你雖為本座記名弟子,可也算是長老門下,該靜心修煉,以期早日築基,為宗門助益才是。俗事纏身不利修行,該好好收收心了!”

趙蓴知道,這是遷怒了自身,也不頂撞,乖巧點頭稱是,只在心中為塗家嘆了口氣。

塗存禪口中御下仁義,悲憫存懷的靈真派,恐是難如他遺願了……

從肅虹殿出來,又去拜訪萱草園眾人。

以前住在園中尚不覺得有什麼,如今去了內門,又入了練氣中期,方才知道距離這一概念。

修士間即使是親密如父母子女,丈夫妻子,也難以朝夕共處。長生大道多是獨行其道,個人天分不同,能至境界也不一樣,築基期壽兩百,便能送走兩三代人。

且修士常閉關修行,短則數月,長則數十載乃至百年之久,謀面已是不易,何況共處。

趙蓴尚為練氣,便已難得與萱草園眾人見面一次,若往後修為漸進,怕是要更為生疏了。

生離與死別,修士大多已習慣於此,趙蓴珍視與她們的感情,願意盡力維護,往後如何,便交予往後再看罷。

心中悵然,面上卻如尋常般踏入院內。

專選了晚些的時辰,上工的師姐們都已回到院中,見她進來,歡喜著相迎。

趙蓴只講四目妖蛾的事分揀著說說,壬陽教之事頗為隱秘,她倒是瞞下了。

便是如此,院內幾人也是憂心不已。

眾人中連婧雖為練氣四層,卻因是雜役的緣故,不必經歷小考。崔蘭娥嘆道:“禍福相倚,我等只道雜役辛苦,卻不知弟子們考核嚴格,一朝不慎便有殞命之危。”

連婧卻不同意,皺眉道:“大道之行,哪有順遂的道理在,我若早上一年突破,也當去試試除妖是個什麼滋味!”

兩人意見相左,各有各的理由,趙蓴笑道:“宗門哪會置弟子與危險之中,都是些容易對付的妖物,為檢驗自身功夫罷了。”

崔蘭娥連連稱是,眾人便又聊了些平日裡的瑣事,待夜色實在濃重了,才聽得她猶豫道:“阿蓴,師姐這裡,有一事相求……”

趙蓴也乾脆,定神道:“崔師姐請說。”

她握了胡婉之的手,嘆道:“其實這事本已了結,便不欲告於你知。只是前段時日生了些變故,我才好求到你跟前。”

“你可記得,徐匡瑞此人?”

趙蓴一怔,瞬時便記起來了,答道:“記得,從前我與他有隙,也因與他爭鬥一事,關得三月禁閉。他可是做下什麼事了?”

崔蘭娥望向胡婉之,長嘆一聲才道:“他心懷有恨,卻不敢加諸於你,阿婧與翩然在蘆河藥園之中,他插不得手,便對婉之多加煩擾。”

“此時何時有的?師姐為何不告知於我?”趙蓴慍怒道。

“他出禁閉時,你正去往了集城,所以擾了婉之幾日,好在後頭你成了內門弟子,他也便停了手,瞧見他連著數月未曾生事,就也不曾告訴你,怕擾你修行……”

趙蓴心中感動,誠摯道:“師姐的事,哪算是叨擾呢?況且此事因我而起,正該由我解決才是!”念頭一轉,又問道:“師姐說生了變故,可是那徐匡瑞又來生事了?”

崔蘭娥面色凝重,點了點頭:“從前是忌憚你內門弟子的身份,可半月前他父親徐灃成就築基,大考又點了‘乙上’,便叫他得意起來,再次出手了。”

大考甲乙丙上中下,共九等,乙上在其中已算是上佳,又聽連婧道來,講那徐灃年紀不過三十出頭,往後前途無限,氣候大成,不是她們招惹得起的人物。

趙蓴卻輕笑:“既是前些時日成就的築基,徐匡瑞受罰之時,他便已練氣九層將要突破吧。我那時只是個剛引氣的弟子,他尚且不幫兒子出頭,如今我二人同為內門,更未必會為其出手,依我看,他怕是不大看重徐匡瑞的。”

崔蘭娥似是想起什麼,突然輕哦一聲,驚奇道:“聽你這一說,我倒記起來,這徐灃確是出身於小世界中,幼時與人定有親事,只是後來被選入宗門,本該不了了之,卻不想被家中父母強逼著成了這樁親事,才有的這麼大的兒子。”

修士多數不耽於私情,年輕時勤於修煉,到了暮年,前路無望時,才會選擇留下子嗣。而與之相悖的是,修為越是精深之人,於子嗣上便越為艱難,故而在修真家族中,亦有天資出眾者,年輕時被強壓著留了血脈。

徐灃原處的小世界,靈氣尚餘,時常有修士被選入上界,他進入宗門後,短短兩年半便成了正式弟子,家族深感其天賦異稟,趁其尚未起勢,騙他回族成親,便有了徐匡瑞。

“也是因此,他極為不喜這個兒子,偏偏徐匡瑞還身具靈根,進了宗門,不過未繼承他父親天資,四年了還在練氣一層徘徊,未得寸進。”

趙蓴抬眼,篤定道:“旁人不過是怵他父親罷了,我卻不懼。況且這般人物,不該是養癰貽害之輩,徐匡瑞行事不端,自有他的苦頭吃。”

“雖是如此,我們這些做雜役的,也不敢真的找上門去。婉之性子軟和,恐再受其害,我想著,將她送往你那去住幾日,待事情瞭解再回來。”

趙蓴沒有不答應的道理,點頭應下,又問:“師姐去往我處,以什麼名義呢?”雜役弟子不可隨意進入內門,趙蓴亦不能徇私。

崔蘭娥微笑道:“這也簡單,便說你帶了個凡僕,旁人也就不管了。”

“怎可叫師姐為我僕役?”

“你會叫婉之行凡僕之事?”

趙蓴搖頭,這定然是不會的。

“那便行了,婉之在你那出,我們最為放心。你也不必太過憂慮,其實啊,內門凡僕中,不少都是身具修為的雜役弟子,在他們身邊為僕為婢,於某些人看來,倒是比做雜役來得更好。”

這點趙蓴不知,還是崔蘭娥在宗門中立足已久,才知曉這些蠅頭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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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八 隱情

當日,胡婉之便與趙蓴同回了內門。

徐匡瑞一事,處理起來既有易處也有難處,關鍵仍是在他的依仗——徐灃身上。

趙蓴欲抽身拜訪,遞上拜貼卻才知道,徐灃去往了小世界中,還需等上些許時日。

便只好讓胡婉之在她處多留幾日,待事情了結再行返回。

與胡婉之細聊時,才從中得知了些隱情。她領的職務在宗門靈植園中,此處與蘆河靈藥園又不相同,後者為藥材種植,更為精細。靈植園中多為靈米、靈性蔬果類,供宗門弟子日常取用,所以面積廣闊,平日也只需草草看顧,定時澆灑即可。

胡婉之負責的乃是細粳靈米,七日一熟,畝產一次六百斤算作正常。徐匡瑞挑上她,也是看在靈米不如靈藥珍貴,真計較起來,手受罰亦不嚴重的緣故。

他也不斷胡婉之活路,只買通他人,往地中添些降產的藥物,至於下毒,他卻是不敢的。

便是如此,也讓胡婉之頭疼不已,靈米茬茬減產,總上不了六百斤,有時連四百斤也無,害得她回回被執事責罵,又不得辯解。

後來還是託了崔蘭娥請人來查,發現是有人作怪的緣故,再往後,便順水推舟查到了徐匡瑞身上,可見其手段也並不高明。

有趣的是,崔蘭娥所請那人,趙蓴倒是認識,正是飛盧小世界接引執事,曹文關。兩人竟是相識許久,頗為熟稔。

瞭解清楚後,又問了胡婉之可留下什麼罪證。

胡婉之輕笑出聲,原來是徐匡瑞行事粗疏,不僅是降產的藥物,連同著被買通的雜役弟子,都一併被抓了個乾淨。

“那便更好辦了,將罪證都攤給徐灃知道,若他有心包庇,自跟執法弟子說去吧!”趙蓴叮囑她將東西收好,之後還有用處。

時日漸進,徐灃未歸,壬陽教的事情倒是有了結果。

靈真果然極為看重此事,當即先對幽谷的附屬修真家族清查,不想還真抓出了兩家,又下令再不許舊時家族遷來,想要以絕後患。

趙蓴聽得這訊息,感嘆是大宗無情,不過想到宗門因壬陽教而蕭條不少,心中必定是百般忌憚的,便也能理解一二。

塗家在此事中有功有過,不過終究是功大於過,斬殺賊子且以信物相交,雖不曾答應將其接引至幽谷,但也送去了財物珍寶,免除其上奉三十年,襄助復起。

塗家有趙蓴的名頭,靈真的扶助,到底還能撐住一代,往後如何,還要看子嗣天賦。

趙蓴本人上報有功,且與賊子搏鬥,助力斬殺,在掌門前又露了次臉。宗門也不吝於獎賞,各類丹藥瓶瓶罐罐一大堆,靈玉也有整整十枚,最為珍貴的是,予了她一本凡階極品術法的數額,可見功勞之盛。

她亦是歡喜,次日便去了萬藏閣。

前頭來此,都是進的東樓,如今卻進了西樓。仍是圍屋狀的三層,中通外直,其中佈置擺件,較東樓更為華貴,往來巡視看守,也皆是修為精深之輩。

趙蓴直奔凡階極品功法處去,她在橫雲世界中亦瞭解到,練氣期所用凡階,到了築基期方才能窺見黃階功法。

不過丹藥、兵器、功法入得黃階,便是徹底脫了凡氣,分品更為嚴格,上品極品便是凝元期及分玄期都要覬覦的存在。

凡階四品不過是粗粗劃分,各種差異算不得天差地別。不過對於趙蓴來說,在練氣期能得一凡階極品,已是非常難得了。

至少如她所知,不少練氣後期修士,也不曾學到這等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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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九 《火煅爐中術》

趙蓴身上,有《疾行劍法》為劍道所學,有《一線飛刀》作輔,步法與增力法決也不缺。

先前幾次戰鬥中,金火靈氣都有大用,但個人靈氣不足,不能多用,她欲從此處下手,擇選合適的功法相助。

《大造疏靈訣》,少見的擴張經脈功法,能積蓄更多靈氣,壯益自身。趙蓴猶疑著翻過,她通身靈氣暴虐鋒厲,若再放開關口,讓其進入,非但沒有助益,反可能有害。

若是能再有一門鍛體之術,外煅肉身如蒙罕那般,想必這《大造疏靈訣》便能用了。

再者,趙蓴還是更想選一門與她屬性相合的功法,不過萬藏樓中增益靈氣這類,卻是以木土兩屬的居多。

往裡走去,趙純猛地一頓,看到冊《火煅爐中術》,細讀了可供弟子翻閱的部分,面色又凝重些許。

這門術法,怪!

確是一門鍛體法訣不假,既鍛肉身如鐵,對內又錘鍊經脈丹田,可謂上佳。

但其書冊上硃筆寫就“火屬慎修”四字,讓趙蓴呼吸微滯,念想一轉,仍是看了下去。

《火煅爐中術》因其修煉方法而得名,乃是尋一大鼎鑄爐,將己身置入其中,如煉器具般,以火鍊金身。這乃是一門極為正宗的金屬性法門,正和了趙蓴的金靈根。

至於為何要說是火屬慎修,也是因其這破怪異的修行方法,煉器或煉丹,用的都不是普通凡火,乃是從地下牽引的地火,較尋常火焰更為暴烈。

能擔煉丹煉器大任的地火,無外都有幾分靈氣,本就生性鮮活,若為修士火靈根牽引,則越發壯大,一有不慎,反噬己身,就得不償失了。

就連煉丹師、煉器師尚且需要馭火謹慎,何況是其餘弟子這類從未引過地火的。

趙蓴也並非沒有顧慮,只是這門術法實在適合與她,難以割捨,若是能修得成功,便還能多學一則馭火之術。

她往常道不可貪多,真到了抉擇之時,自己也明白其中難處。

修道一途本就崎嶇艱險,若不試便無為,人道大小二考危險,連婧卻是惜自己不能參與。如今大好的法門擺在她面前,她實在沒有不試的道理!

趙蓴將其取出,於心中定聲道,凡事必有其代價在,若一味追求平穩安逸,那修道究竟是為了什麼?她要修的是個人之極,不付出代價怎行。

摹印法門回了居處,第二步便是尋一地火鑄爐,以做修行。

宗門地火鑄爐有定數,煉器或煉丹師以憑證可免費借用,如趙蓴一般,不修這兩道的弟子,倒是需要繳納萃石,才得進入了。

有門道能進,剩下的倒是不難。

趙蓴身上仍餘頗多錢財,應經得起此等開銷。

她繼續讀《火煅爐中術》,發現其分為三階段,入門為銅身,小成為金身,大成生金甲。前兩者是煅錘肉身,至其剛健,最後的階段則是以金靈氣鑄甲,成就外防。

在錘鍛肉身中,亦包括皮肉經脈,使其韌性及強度都大為增長,修得大成後,她便可放心積蓄金火靈氣,不再需要戰時臨時轉換了。

有這一門攻防兼益的法門,再配上劍術與後期得用的青玉雙魚臂環,同階修士中,她自信難逢對手。

不過《火煅爐中術》對靈氣馭使、個人靈氣積蓄量都有極高的要求,趙蓴欲等至修為再進之後,進行入門。

加之徐灃那處傳了訊息,他又來訊,說是自小世界而出後,要直往其餘地方歷練,短時間內不會回宗,趙蓴安慰胡婉之放心住下,自己也閉門修行,專注起修為之上來。

如此一來,又是半年而去……

在趙蓴來到橫雲世界兩年之後,她越過了練氣五層的門檻,直往六層而去。

有此成績,她自己也不意外,這次閉關為的便是積蓄靈氣破境,且練氣中期重在一個累積,幾乎沒有大的關隘,唯有練氣六層突破至七層之時,才會遇見桎梏,需要耽誤些年月。

此次出關,尚未修至練氣六層,但也到了五層的頂峰,只需使上下兩丹田相通,即可步入六層,離她也不遠了。

不過有要事當前,讓她先把修煉往後推了推,那外出遊歷的徐灃,終於是在三日前回了宗門。

事情累在心頭,總歸叫人煩悶,她領著胡婉之,又去外門靈植園中,傳喚了昔日被徐匡瑞收買之人,並行往徐灃所在的望斷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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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 見徐灃

到了望斷崖一觀,趙蓴便能粗略知道徐灃品性如何。

此處洞府,在山崖之上,亂石穿空,烈風貫徹,正是極為清苦之地。徐灃選了此處作為洞府,其心性堅定,可見一斑。

趙蓴心下微松,如此,便不該是偏聽偏信,袒護親故之人。

在外相迎的,是一方臉男子,待人接物亦是不卑不亢,道:“見過仙師,我家主人已在堂屋等待,請隨在下進去。”

趙蓴頷首,三人同他進了洞府外門。

胡婉之與那受收買的房二郎先候在了堂屋外,他兩人身份難以面見徐灃,還是得由趙蓴將事情托出,再作引見。

徐灃確是木人石心之輩,堂屋中無甚擺設,只添得幾隻桌案待客用,連幾扇屏風也是收疊,置於案旁。

因得如此,趙蓴進去便瞧見了端坐案邊的徐灃本人,即便是坐著,也能瞧出其身材高大,身姿挺拔。

“內門弟子趙蓴,前來拜訪徐師兄。”

按身份,她兩人同為內門,不分上下,若論輩分,趙蓴僅比掌門次一輩,較旁人都高,不過徐灃已然築基,她一個練氣期自然不算什麼,便喊了師兄,出不了差錯。

徐灃蓄了短鬚,但仍能瞧出其樣貌端正俊美,一身素布長衫,顯得清正非凡,趙蓴微點頭,他給人的印象光正偉岸,合了這屋中的景象。

“趙師妹好,”徐灃神情溫和,不見喜怒,抬手指向與他正對的大椅,道,“請坐。”

“聞師兄築基已久,倒是一直不曾得見,時至今日才上門來,勞師兄多擔待了。”

徐灃也懂些人情世故,溫言回道:“不必掛懷,本是我在外耽擱了些時日,叫師妹好等。”

門中築基期自詡得道,不與練氣弟子等同,故而多的是孤傲之輩,徐灃倒不如此,對外皆一視同仁,趙蓴與他相交,確有如沐春風之感。

“我這望斷崖簡陋清苦,旁人避之不及,少有上門來的,師妹可是有什麼要事相商?”

趙蓴更笑道:“師兄逢築基之喜,恭賀來人怕是不在少數,哪能道避之不及,師兄肯拔冗相見,我亦榮幸至極。”見他開門見山,趙蓴也便直抒胸臆了,“今日上門,確是有事相商。”

“請講。”徐灃略挑眉頭,並不驚訝。

“此事,還要從令郎身上說起。”此話一出,趙蓴便感到屋中氣氛為之一變,徐灃神情未改,眼中卻驟然冷肅幾分。

待趙蓴將二人如何生隙,各自又受了處罰一事講明,徐灃嘆道:“犬子頑劣,我因醉心修煉而疏於管教,他便時常惹禍門中,先前受罰禁閉一事,我只大致清楚了結果,卻不知是為禍到了師妹身上,子不教,父之過,倒要向師妹賠不是了。”

趙蓴搖頭:“師兄不必自責。此事歸根結底是我二人之私,各有所罰,也便做了了結……”若徐匡瑞就此停手,不再生事,他與趙蓴的矛盾,大抵就真止在了此處。

“凡俗世界中,尚且講究禍不及妻兒,修士雖塵緣盡了,可心中到底是有牽掛的,令郎與我之嫌,儘可與我了斷,牽連到身邊之人,反倒叫我頗為羞慚了……”趙蓴到此處止了,內裡意思卻未盡。

如此一番話說來,徐灃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定是他那逆子慣行欺軟怕硬之舉,不敢對趙蓴出手,便欺壓到她親朋頭上來了。

徐灃出身小世界中,苦於塵世親眷,被逼親生子,其中緣故,到底與情義兩字脫不了幹係,將心比心,他亦能瞭解到趙蓴怨從何來,慚愧道:“竟有此事?卻是我閉目塞聽了,不知犬子犯下什麼事來?”

“師妹今將事主帶來,師兄不如親自相問吧。”趙蓴建議道

徐灃細細思量後,便也點頭,叫方臉男子將胡婉之二人引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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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一 論斷是非,蒙罕築基

胡婉之垂首走近,她並非首次見到築基修士,只是天生的怯弱性子,叫她不敢抬眼去看座上之人。

身後的房二郎更是發抖,眉眼間滿是懼意,雙唇乾得發白,徐灃一瞧便知此人心中有鬼,微作打量即收了目光。

趙蓴開口介紹道:“這是我師姐胡婉之,雖是外門中人,於師妹心中,卻是有如金蘭。”

徐灃觀其修為不過練氣二層,年歲卻已過了雙十之數,心中知曉胡婉之具體是個什麼身份,聽得趙蓴講“有如金蘭”,面色稍緩,只向其微微頷首。

胡婉之誠惶誠恐,忙道:“草芥之微,怎敢勞大人垂視。”

徐灃大手一揮,直問道:“聽聞犬子與趙師妹之隙,倒是牽連於你了,今也問問到底是個什麼情形,好叫我這作父親的有個話頭。”

胡婉之見他如此客氣,略有些慌神,抬眼瞧見趙蓴點頭,才理了理思路,將徐匡瑞買通雜役,在地中下藥一事娓娓道出。

徐灃出身微末,剛入宗門時也很是吃了些苦頭,底層修士如何艱難,他亦明白個七八分。

微微嘆氣,徐匡瑞的做法不可為不陰險,雖不至於叫胡婉之丟了性命,但長此以往,靈植園執事必定會生出怨言,到時奪了她的差使,才是割肉的刀子狠戳下來。

此事有房二郎人證,亦有尚未再次投下的降產藥為物證,徐灃面有慍怒,這麼些年來,他常常要分神為徐匡瑞了事,矛盾積蓄已久,叫他怒氣衝頂,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說道。

“擇日我將令犬子上門賠禮,往後也定當加以約束。”徐灃凝了凝神,長吸口氣道。

有此結果,趙蓴也算滿意,對方畢竟是築基期修士,肯降尊親理此事已是不易,徐匡瑞雖不見受何罪罰,照徐灃的作態,私下裡定也不會輕輕揭過了去。

憑他一言,胡婉之算是真正安定下來,她心中大石落下,急忙拜謝徐灃,整個人再不見先前的鬱色。

既然事情了結,趙蓴本該攜著兩人告退,卻不想被徐灃出言留下了。她便只好先喚了煙舟出來,送二人返回,獨自留在望斷崖,問道:“師兄還有何事?”

徐灃淡然笑道:“自我築基之後,確如師妹所言,所得拜貼不知凡幾,其間論先後,論誠心,越過師妹者亦眾多,我卻仍是先會見了你,你可知何故?”

他之所言,趙蓴並非未曾疑過,年紀輕輕便成就築基,且在大考中點得“乙上”,內門中欲結交徐灃之人有如過江之鯽,他於眾人中偏撿了趙蓴的帖子,怕也是有其深意在。

趙蓴目光一轉:“還請師兄明言了。”

徐灃雙手置於膝上,道:“師妹可還記得蒙罕?”

“蒙師兄?這是自然,若非有其相助,我便早已命喪止風林了。”

“哈哈!”徐灃大笑出聲,道:“你二人皆道其對自己有救命之恩,我倒是不知誰救了誰了!”他語氣又與先前不同,更顯親近,趙蓴猜測,應是蒙罕的關係。

不等她詢問,徐灃便先行自答了:“我與蒙罕結識已久,如同手足兄弟,此次在外遊歷,也是同他在外尋覓築基靈物,聽得他曾說你心智非同常人,必有大才,這才記下了你的名字。”

趙蓴謙遜兩句,又聽得徐灃講,原是蒙罕不願以匯明山莊靈果為基,偏要自尋靈物,才耽擱了這麼許久。

那靈果合得土屬,中正平和,築基難度較易,靈基品質也算中規中矩,蒙罕原來也算合意,可經得嶽纂一事,更激起其向上之心,非要尋得更適合自身的巖玉石根,才肯築基。

此物乃是土屬靈物中最為珍惜的幾種之一,欲從宗門中取,不知要他多少寶物相換,蒙罕囊中羞澀,便邀好友徐灃一起外出尋寶,不想倒真叫他尋到,數量雖不多,可也夠築基所用了。

“那蒙師兄?”

“半月前已經築基,如今正在大考中,他根基紮實,乙等中上可保,說不得還能點個‘甲下’”至於再上,徐灃卻不敢保證了。

趙蓴忙託他向蒙罕賀喜,又聽他道:“另還有一事,我聽聞師妹近來探聽地火鑄爐,可是欲學《火煅爐中術》一法?”

打聽他人術法,實是極為冒犯的,他雖為蒙罕好友,到底也才相識不久,趙蓴微蹙了眉,心下略有不悅。

徐灃知曉此話莽撞,解釋道:“我便也不與師妹多賣關子,直說了罷,我三靈根主修金系,此屬術法本就稀少,我正巧學得此術,觀師妹如今練氣五層,才出言提醒。”

“地火鑄爐耗靈極大,稍不注意便有害其身,你更有火靈根在身,怕是抵擋不住,可待練氣六層圓滿之後,再行此術。”

此些修行訣竅,一般是不叫旁人曉得的,他肯出言叮囑趙蓴,亦是看在蒙罕的面上。

“原是如此,倒是師妹無知了。”趙蓴起身拜謝,心中也微慚,暗道,好在今日有次一行,讓她知曉了這些,不然反要踏入火坑,有損道行。

徐灃見她年紀輕輕,定有多事不明,又細細與她講了些術法與修為上的關竅,讓趙蓴受益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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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二 遺蹟之約,朝會之事

趙蓴折返而回時,已是人定,夜闌人靜,天空中嵌了寥寥幾顆星子,無序地排布,她瞧不出何是北斗,何是天狼。

胡婉之向翠翠留了口信,收拾東西回了萱草園,本就清淨的住處再次陷入幾乎令人發狂的寂靜中。

一切的一切,於趙蓴早就是習慣得不能再習慣了,她神色如常,推門進了裡屋,心中累著許多念頭。

如徐灃所言,她須將修為提升放到眼前來,六層圓滿並不如何艱難,待苦修些時日,便也水到渠成。之後若修得《火煅爐中術》,戰力又是一大提升。

此外,得知趙蓴拜訪徐灃,蒙罕倒是送上了書信一函,點了名要給她。

信上講,他與徐灃在外外遊歷時,意外發現一舊宗遺蹟,便是在其中獲得了巖玉石根,故而欲邀她同去,再作探索。

他亦講明,那遺蹟先時只是小宗,且被人多番探索過,如今只剩些練氣期得用的物件,雖於他和徐灃無用,但對趙蓴卻是頗有好處的,此番前去自有他保駕護航,定能將她須尾俱全的送回來。

趙蓴嘴角微抽,她是個活脫脫的怪人,去哪兒,哪兒便出事,回回都關係身家性命。她倒是每每秉持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精神,不算順利地活到現在了。

蒙罕敢這麼說,她卻不敢,天曉得又要出什麼怪事?

不過趙蓴腹誹歸腹誹,仍是打定主意要去的,多少有位築基修士相護,這種好好機會可不常有。

後頭徐灃知道她欲練《火煅爐中術》,卻是勸她早些下主意,最好是修煉之前去一趟。那舊宗原是個煉器宗門,說不得有法門秘術留下,能讓趙蓴撿漏,畢竟蒙罕先例在前,萬一又有漏網之魚呢?

且煉器之術對馭火有所提及,趙蓴能得到,也對術法修煉有益。

此外,還有件大事,徐灃說與她聽時,趙蓴才算知道。

南域宗門成千上萬計,不知具體數量,有些小門派,掌門、長老並弟子不過一掌之數,也敢聲稱開派立宗。

委實說,南域真正有頭有臉的宗門,倒也不過百餘,十年一會,於吞岐池論道,各宗天才弟子齊出,可謂一域之盛事,又稱百宗朝會。

而距下屆朝會,僅有兩年時間了。

會中論道,以凝元期、築基期兩境界修士為主,各宗亦會帶上練氣期小輩,以增長見識,為下屆做準備。

舉域之大事,天下英豪盡皆齊聚,趙蓴心中豪氣頓生,自然也想前去一觀。

徐灃輕笑道:“師妹不必急於一時,你入道年份上淺,這屆怕是上不了場的,不過以你天資,再予十年,那武道臺必然有你一席之地。”

“師兄見笑了,此事我亦知曉,只是雖上不了場,卻也想前去觀摩一二,瞧瞧南域的英傑們是個什麼模樣。”趙蓴汗顏,這也確實,她便是再作幻想,也不可能在兩年內一步跨入築基去。

徐灃頷首,細思後道:“這倒能成,師妹你是李長老門下,每位長老在朝會上,可帶五名練氣弟子作隨,若那時名額尚未定下,可去相求長老。”

趙蓴笑著應了他,心中卻糾結,在李漱身上下功夫,那便是極為艱難了。

他門下算上自己,足足十九個弟子,個個都是雙靈根,可見天資這一道上,趙蓴爭不過那些師兄師姐們。

看來唯有在戰力之上做突破,才能在李漱面前露臉,拿下前往朝會的名額。

趙蓴微打聽了上頭十八位同門的訊息,與旁人不同,李漱師門中,序位並不固定,得靠自己爭個高下來。

前頭十一位都已築基,大師兄甚至築基後期,往凝元期渡進了,從十二師兄開始,直到十八師姐,全是練氣後期,趙蓴的競爭力,在其中可謂是微乎其微。

不過十二、十三這兩位,正在探尋靈物,想來已是準備築基,那麼自十四到十八,整整好的五位練氣後期,將那名額佔得死死的。

趙蓴若是想撬動其中一個,就必得晉入練氣後期,其中期限,僅有兩年。

她微吸了口氣,細細思量過,心中只餘下滿滿的信心。早前剛入宗門,只想著如何在五年之內晉級正式弟子,然而短短兩年,就已躋身內門,修為逼近練氣六層。她雖很有些氣運,不過也不能忽視其無論寒暑的苦修,那才是有所成就的根本。

如今雙靈根在身,又有《火煅爐中術》在手,兩年後向上戰而勝之,亦不是不可能做到之事。

趙蓴盤坐於蒲團之上,微微吐出口濁氣,便是靜修的作態。

她微闔上眼,感受周身靈氣環繞。

自從木靈根被嶽纂抽取,修行速度確是快了許多,然而沒有了木屬中和,金火之氣交融得越發暴烈,叫她修行中偶爾也生出暴戾之感。

好在《通感真識法經》本身能調理些許,加之由她自己剋制部分,剩下的目前倒不會產生大的影響。

趙蓴撇嘴,還是得找個方法解決才是,一直放任不管,怕要生事。

練氣六層乃是上下丹田合一,溝通周身經脈穴竅,說通了便是修士從前修行的總和相生,共同練就一體。

她上下丹田俱已滿盈,如今要做的,就是尋一契機,溝通兩處丹田,使靈氣互轉共生,修成後戰時靈活性更高,許多術法也可因此增幅。

便如《疾行劍法》,上丹田主神識,下丹田主肉身,兩者相合,能使腦手歸一,做到隨心驅使,身隨意動。

至於如何抓到那一契機,趙蓴亦是頭回行事,摸不清關竅,聽得徐灃說,待腦與身有意動之勢,便是契機出現之時。

如此,趙蓴便想到了宗門一處地方,欲明日起身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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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三 猴兒關破境 上

練氣中期之前,所修皆為打磨肉身,此乃道途之基礎,若修身不利,其能承載的靈力亦有限度。

預備弟子期間,各課院講師均會叮囑,將偏重放於修行本身,而非追崇旁門左道,各類術法。

若能順利步入練氣中期,才可分神於術法之上,工於鬥戰。此外,五年未成練氣中期者,留為雜役,這一類修士未來難得進境,所以亦會多修術法,增長己能。

為助正式弟子修行,宗門中有數處人為製造的險處,可供弟子操練術法,若能在險處登榜留名,還有獎賞賜下。

趙蓴將去的一處,為三分石林。

此處位於幽谷東南,乃是初代掌門一方畫戟法寶所化,其間有三重山川屏障,內裡磐石如柱、如扇,各式各樣。靈真又在此設下幻陣,凡有弟子進入,便會有猴影攻來。

故而又有人將其命為“猴兒關”。

地勢崎嶇,猴影撲朔,三分石林便成為身法、攻擊一道的歷練場所,趙蓴唯尋身隨意動的契機,自然選了此處。

初入險處,仿若出了幽谷,再不見半分靈真山水妙景。濃重灰霧層層相掩,幾重山岩頓時時遠時近起來。

入口頗小,遠遠瞧上去只得方寸,陡崖峭壁上支出一座懸空小閣,正是守門人所在。小閣一旁,拔地而起的崖上,赤筆揮就“殺行”、“穿林”四字,大字下又各有兩列小字。

趙蓴目視上方,覺得很有些意思,這守門處修得這樣高險,若身法不修,倒還真難上去,怕在入門之上,就攔了不少人在外邊。

當下疾行步法與蛇形步並使,幾個呼吸間便竄了上去。

守在閣中的雜役稍稍出了個神,就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飛了進來,只在眼前一晃,約莫像個丁點大的黑影。

等黑影定住,才看清原來是個人,個頭瘦瘦小小的,又穿得素淨,不知是哪兒來的小孩兒。

趙蓴“飛”進來,才覺得小閣確實是非常小,內裡甚至有些擁擠,除她之外,再無旁人,顯得異常冷清蕭索。

“這裡就你一人?”

守門的男弟子回過神來,點點頭,神情木然道:“你是來試煉的?把身份牌遞上來,再繳納二十枚萃石。”

二十?趙蓴微微咂舌,這價錢還真是貴。

她把牌子遞上,問道:“平日裡沒人過來嗎?”

男弟子接過來一看,嚯,還是內門的!又聽得她問,頓時開啟話匣子般,說了一通:“有還是有的,就是少。聽以往值守的師兄講,舊時倒是許多人來,如今似乎有了新去處,來這裡的就少了。便是來了的,一問要二十萃石,又罵我們這些值守的亂開價,給跑了,要說我們這些幹活兒的,哪能有開價的權利,沒點油水撈,倒還被罵。”

趙蓴也略覺得貴了些,瞧見男弟子苦著張臉,心中好笑道:“確實是貴的,尋常外門弟子一月才六十,省吃省用也來不了幾回。”

“貴雖是貴,童叟無欺呢!”他被抓了尾巴似的,跟個凡俗商人一般開始賣弄:“這可是祖師爺手頭法寶所化,連陣法也是開派長老設定,每年投入修整的萃石,就在數萬餘,收個二十,不過杯水車薪,拿這些換一場大造化,哪能不值啊?”

趙蓴心裡明鏡一樣,大造化是能出,可卻要建立在數十次甚至成敗上千次歷練上,每次二十,細細算來,便是筆極大的開銷。多數外門弟子若無奇遇,是決計負擔不了如此賬務的。

“你口中所說的新去處,又指什麼?”這才是趙蓴所好奇的。

男弟子先是支支吾吾不肯講清,怕她扭頭走了,趙蓴再三表明自己今日確是衝著猴兒關來的,他才肯講明。

外門萬千弟子,各有所長,有擅功法修行著,亦有擅身法鬥戰的,其在一道上有所長的弟子,便以技牟利,開設專門講堂,收取束脩,授人術法訣竅。

趙蓴邊聽邊頷首,倒是有些現世補習班的感覺在。

只是如此修煉,無異於照著他人之路前行,一味跟從,也終將活在他人影下。各種術法終究要為自己所用,若不是自身所感有了突破,又怎能驅使如意呢?

“長此以往,弟子便處處照本宣科,難得革新,宗門竟不出手治理嗎?”

男弟子嘆氣:“從前似乎……或許是管過?只是近二十年越發興盛,也便沒瞧見宗門有什麼意見了……”

趙蓴久久凝眉不語,靈真派在有些地方,確實是令她非常疑惑。

片刻後,她取出二十枚萃石來:“先為我記一次,待我試了出來再算之後的。”

“誒!好!”男弟子忙接過去,喜笑道:“您倒是清醒的,知道什麼對修行有好處。”他笑過,又講了些猴兒關的雜事。

比如三重屏障隔出了兩道長關,均是十里長,第一道內裡地勢稍緩,適合練氣中期弟子試煉,另一道險得多,建議是練氣後期再進。

而旁邊那“殺行”與“穿林”兩榜,指的是兩種不同的試煉方式。

十里長關中,以速穿行,記最短時長,可入“穿林”榜。以一炷香為刻,滅殺猴影最多者,記滅殺數量,可入“殺行”榜。

兩榜分有練氣中期與後期各一列,不併在一處計算。

講到此處,男弟子湊近道:“每榜百人,十一名至百名,獎賞五百萃石,第十千枚,再往上,每進一名,增一千!”

那可真是大手筆了,若是能得榜首,便是一萬萃石,於練氣期弟子無異於鉅款。

趙蓴瞧見男弟子目光狡黠,問道:“怕是沒這麼簡單吧?”

“那也確實。”他訕笑道:“這榜自開派便算著走了,距今已有兩千多年,各代天才弟子幾乎將榜上佔滿,後來的極難再上了,有不服氣的僥倖來試,卻大多都拿萃石來白白相送,久而久之,敢試的人就少了。”

他瞪大雙眼,試探道:“不過您身法矯健,必定是能登榜的,一次不行,便多試試,上去了,可就回本兒了!”

趙蓴一時失語,她可不是來掙錢的,眼下正是破境的關鍵時期,來猴兒關正事更要緊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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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四 猴兒關破境 中

男弟子雖話多了些,手腳卻麻利,往冊上記一筆,把身份牌遞迴,便告訴她可自行進去了。

此次趙蓴求的是身隨意動,自然身法優先,選了“穿林”的試煉。

從那方寸小口破入,趙蓴便不敢卸下防備,腳下不停,飛快向前躍去。

過小口後,灰霧驟然濃重,讓她視線猛地被縮至眼前兩三米處,她必須得一處一處地向前試探,才能放心躍出。

石林崎嶇,卻也並非寸草不生,崖壁上附生有怪枝青松,姿態各異。最令人心煩的,還是因氣候潮溼,石上藤蔓攀緣,苔蘚附著,趙蓴登石借力,仍要小心腳滑墜落。

在她小心翼翼過了三四重石扇後,從右側猛地撞來一道黑影。

來了!

她不敢放鬆,將赤鋒匕握在身前,極盡防禦之態。

影猴頗為逼真,渾身連絨毛都清晰可現,只是一雙猩紅眼瞳,加上滿口尖牙,瞧上去便知不是什麼好相處的東西。

它甫一出現,就不斷向趙蓴衝撞而來,手口並用向她撲擊。影猴只有尋常猿猴的八分大小,是以靈活度還要更甚,其爪尖利,幾乎叫人膽寒,趙蓴不敢讓其近身,只能揮劍防備。

不過此物雖速度奇快,力氣卻不大,趙蓴一劍就能將其擊飛四五米遠。終是抓住個影猴倒飛出去的機會,飛身過去,從它腹部一斬,將其徹底一分為二!

血肉紛飛的景象並未出現,影猴散成兩團黑霧,須臾便消散了。

趙蓴不遠耽誤,繼續向前進發,越向前,影猴便越多,往往是她殺完一隻,又來一隻,源源不斷一般。

好在總是一隻襲來,而非多隻一起。

她殺猴殺得多了,亦總結出來些關竅,影猴的威脅全在其爪牙,即使是練氣中期的修士被抓上一次,怕是都得皮開肉裂。不過避開爪牙之後,其猴身便如砧板魚肉,隨意一擊便可破去。

殺雖然是好殺,可影猴不斷襲來,仍是給趙蓴帶來不少阻礙。進石林怕是有半柱香的時間了,她還不知自己是進到了何處,進度如何,光曉得與影猴廝殺來了,往前突進的速度越來越慢。

可若放之不管,影猴便會越來越多,趙蓴防備不易,恐會傷到自身。

也不知過去多久,殺了多少,她手腳都如同灌了鐵水般,連意識也渾濁起來,只知道不斷躲避、揮劍、向前奔走。

待終於穿過另一方寸小口,視線豁然開朗後,她已是渾身汗溼,失力跌坐於地上。

趙蓴取出磕回覆氣力的丹藥,調息數刻,才從地上爬起來,施過防塵咒的衣物並不會沾染塵灰,但溼淋淋地貼在身上亦是叫她不爽。

隨意捏了個淨身術法,便覺得身上乾爽起來,趙蓴抬眼,打量她這是來了哪裡。

身後小口,應該是石林的出處,她確實是出來了,身旁一顆迎客狀老松,樹身粗糙皺起,彷彿一張慈祥老臉,探出的樹枝一側下,是一塊垂立的石碑,碑上光潔如鏡,上有:

趙蓴,練氣中期,八刻

這應當是她所用時間了。

八刻鐘?趙蓴皺眉,整整一個時辰,這成績實在是太慢了,她觀榜上,最長都是在百息之內。

從老松旁的小徑拐回去,便又到了開始的小閣下方,趙蓴再次竄上去,見男弟子已經不見了,換成個矮胖老人站在那處。

“剛才那位值守的呢?”

老人撓頭,笑答道:“你說途安,他只值白天,如今已經交班了。”

趙蓴才注意到,如今天色已經沉下來,明月升起掛在樹梢,她本就午後才動身,路上又耽擱些,便是晚了,且在三分石林旁,總是灰霧縈繞,都快令人不知晝夜了。

“這附近可有什麼休息的地方?”這石林險處,她怕是還得來個幾十出,若能在就近歇下,便省得來回奔波。

老人驚訝望她一眼,卻沒有多問,直接回道:“此間小閣出去右行,可見並排石門洞府,一枚萃石便可住十天。”

倒是便宜。趙蓴向老人道謝,又聽他問:“你是那個叫趙蓴的?用時多久?”

趙蓴站在門口,向他比出一根手指:“一個時辰。”

老人搓捻鬍鬚的手微微頓住,良久才小聲道:“八刻,倒是好天賦……”

出門便尋到了他口中的洞府,將萃石放與門前小洞,瞬間就被其吞了進去,隨後洞門開啟,迎了趙蓴進去。

裡邊簡陋,只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最靠裡是張石床,被褥倒是很乾淨。趙蓴從納物布袋裡拿了個蒲團出來,盤坐在之上,便開始夜裡的修行。

今日首次透過石林,雖說過得十分狼狽,卻讓她收穫不少,尤其是到最後一處,仿若意識與身體相融,不用刻意去想,便能行動殺敵。

不過從石林出來的一瞬間,那種奇妙感覺便消失了,趙蓴抿嘴,還是得多試才行。

次日起身,渾身筋骨俱傳來疲乏之感,趙蓴微微活泛了身體,覺得是久違的鬆快,上下整理衣物,又向小閣而去。

男弟子途安早就上工了,瞧見趙蓴今日又來了,長長地“咦”一聲,問道:“你今日還來?”話出口便曉得自己多嘴了,若是不來,她還進小閣做什麼。

“你昨日可過了?”

“過了。”

他瞪大雙眼,雙唇大開,驚道:“你真過了?用了多久?”

趙蓴回他:“太慢了,八刻,足足一個時辰都有了。”

途安深吸一口,氣不打一處來,微怒道:“你誆我來的吧!這還叫慢?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過不去,都是橫著出來的?就算過去了,也是數個時辰,還弄得渾身是傷,你倒好,瞧上去分毫未傷的,今天還能過來!”

他腦袋湊過來,低聲勸道:“你實話跟我講,我也不笑話你,究竟過沒過?”

趙蓴一掌把他掃開,挑眉道:“昨晚是位老者記的,你查就是了。”

在冊上做記,是要與松下碑石複核的,難以有錯,途安自然曉得這些,不過是趙蓴這一成績過於驚異,惹得他玩心大起,囁嚅道:“怎連個玩笑都說不得。”

“三分石林,可是極難?”

她問途安,心中隱隱知曉自己所得成績似乎很是不錯。

途安連連點頭道:“靈真派三十六險處,石林為最,故而近年都沒什麼人過來,旁的地方險在地勢、瘴氣或冷熱,只有此處危在影猴大陣,若生出意外,雖不至於丟了性命,但斷肢殘疾都是有的。”

那影猴的爪牙,趙蓴自己也是清楚的,較一般兵器還甚,確實十分危險。她速與力中,尤善速度,這估計才是穿林成功的關鍵。

從袖中取出一隻布囊,甩給途安,她朝外走去,邊道:“裡頭有一百萃石,再為我記個五次。”

途安掂量掂量布囊,小聲道:“個頭不高,倒是個十足的怪人……”

“我聽得見。”

門外傳來趙蓴的聲音,嚇得他往櫃下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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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五 猴兒關破境 下

再入石林中,趙蓴已有些許經驗,只是影猴刁鑽,仍需要她悉心防備。

此外,她更察覺到,這一次入陣,石林分佈似乎與前次並不相同,濃霧之下,不知自己下步踏到了何處。

待穿林而出,松下石碑赫然是:

趙蓴,練氣中期,七刻!

快了整整一刻鐘,卻仍然是狼狽模樣,趙蓴微蹙眉,不甚滿意這個結果。

但她發現,此處有地險、有敵攻,正是磨鍊劍術與身法的好地方,若先前只存了借石林突破練氣六層的念頭,現在是如逢甘霖,想借東風,讓《疾行劍法》與《蛇形步》更臻上境。

一次不成,就再試!

她身上尚寬裕,經得起這番花銷,若是《疾行劍法》能再次突破大成,一身戰力又是大增。

穿行石林極為耗費體能,趙蓴之極限,一日不過能四次,三日後,方能一日穿林五次。

待半月而過,趙蓴已在三分石林記了七十三次名,最快時候能到四刻鐘,其中石林走勢之變與影猴之擾仍是她的極大阻礙。

途安與她已經熟稔,大清早瞧她走進來,揮動手頭墨筆,喊道:“可還是記五次?”

趙蓴甩出個布囊,嗯了聲,算是應答。

“再過幾日,可要上百回了,也不見你休息,真是鐵人一個。”

她這半月,累了就在小閣中打坐調息,餓了就從納物布袋裡拿乾糧吃,晚上照例回石洞中修行,日日不動搖,叫途安看得瞠目結舌。

“修行之事,怎容懈怠。”趙蓴目不斜視,將周身袖口衣襬收整,回道。

修士如她一般勤勉的也有,途安見得多的卻是半吊子出家,凡僕環繞,整日享樂的。有人卯足了勁兒,直往天上去,自然也有人樂於現狀,奉行及時行樂之理。

多數修士,是少年時心氣甚高,每日勤修不輟,指望築基甚至凝元,揮手山河斷碎。待壽元漸短,愈發覺得前路無望,便將目光放到眼前行事來了。

守夜的老者,亦是途安同僚前輩,聽得他描述趙蓴“是個滿心裡只有修行二字的怪人”時,搓捻鬍子咂嘴道:“但願她走得遠些,別半路跟旁的一樣,走著走著就停了……”

不管此二人作何想法,趙蓴倒是頗有所得,兩日前,《蛇形步》入得小成,她便從六刻直上至四刻,身法的提升,讓她行進輕便不少,出陣時,已不復先前狼狽。

若是能將《疾行劍術》大成,不定能入得二刻鐘內!

趙蓴咬牙,此關無論如何艱苦,她定然是要破的。

如此忘我修行,及至一月後,終是在斬劈影猴之際,忽地福至心靈,揮出圓融一劍,《疾行劍術》臻至大成!

先前提及,橫雲世界中術法一道,圓滿極為困難,乃是摸清術法真意,能至融會貫通。是以大成之境,便是一術之圓滿,趙蓴《疾行劍術》大成,意味著此術,純以技法而言,她已經做到極致,往後再想提升,唯有明會真意,意技相合,才能破境圓滿。

趙蓴有此想法,卻知道那一重離自己確實太遠,好高騖遠只會耽誤修行,故而目前不做他想,只大成之境,就夠自己操使。

且她知曉,練氣弟子中,入門小成皆有,任一術法臻至大成的卻是少數,可見她在劍術這一道上,確有些天分在。

尤為恐怖的是,在《疾行劍術》大成後,趙蓴穿行之速,已達到一刻鐘內,將途安驚得臉色連變。

她亦感到身上有了變化,似乎比起往前來,鋒芒更多,如劍鋒一般,利而堅韌。

行劍之時,劍光隨行,影猴往往觸之而滅,省了她好幾分力氣。

鄭教習諱她,劍術與身法乃是相助相生,行步揮劍,劍勢要正,劍風要利,目隨劍往,全神貫注。

所謂,練劍先練拳,拳乃諸藝之源,手、眼、身、發、步有成,才能擊、刺、格、洗、撩五法行劍。

《疾行劍法》大成,並《蛇形步》小成,軀幹、臂、腿合一,讓趙蓴能做到寸動而牽引周身,呼吸間出完數招。

武道術法的破境,讓她終於感受到上下丹田互相引動的契機,於石林中極速穿行,頭腦愈發清明,在影猴撲出的一瞬,便能逆伐而上!

終是在又一月後,趙蓴上下兩處丹田並行發力,於經脈相連,靈氣互生,在體內驟然爆出一股巨力,讓她通身疲憊之感俱消,在半刻鐘內猛地破出石林中。

此回,她只覺氣力滿盈,半點不見狼狽,難怪旁人稱練氣六層為“氣長之境”,她丹田靈氣幾乎暴漲至先前兩倍有餘!

若此時再面對塗冕,雖勝不了,但至少可以有所防備,不至於一擊被斃。

返回小閣中,途安雖瞧不出她修為如何,卻也能從她神態氣度看出不同,笑道:“這是,有所突破了?”

趙蓴點點頭:“在此處兩月有餘,也算有所收穫。”

途安便曉得她是要離開了,微失落道:“恭喜。”他們這些做雜役的,往往是一份工領到老,倒了黴到三分石林這人少的地方,難得旁個人過來說話。

趙蓴正色道:“值守此處,較旁的差使來得清閒,且少有人來,你若潛心修行,不定有所進境。”

途安也不過十八九歲,臉生得頗嫩,如少年人,聽得這話,頓時苦下張臉,修行於他可謂是無趣得緊,連連回道:“曉得了,曉得了。”

見他只聽進去半截,趙蓴微搖頭,連婧日夜操勞,尚願抽取時辰修煉,途安幾無事做,卻不肯靜心,兩相對比,實是叫人慨嘆。

出了三分石林,灰霧漸消,視野一時開啟,讓趙蓴胸中豪氣頓生,不足三月,她已從五層破至六層,兩門術法亦有所突破。

天道酬勤之理,的確不錯。若要大為,必得大忍,耐旁人難承之苦,才能縱青雲直上,通雲霄之處。

趙蓴頷首,喚出煙舟往居處去,待休整一番,便再去望斷崖,託徐灃告蒙罕一書,不日前往舊宗遺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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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六 蒙罕同行,甲板爭辯

遞出訊息不過半日後,蒙罕就露面了。

他與先前已是大有不同,頭著金冠,足蹬錦靴,一身玄色暗紋大炮,端的是意氣風發,只是一張黑臉,並不如何風流倜儻。

“還未賀蒙師兄大喜!”

趙蓴從三分石林出來,先到了望斷崖,聽徐灃講,蒙罕早過了大考,又是巖玉石根築基,根基紮實甚餘旁人,點的是“甲下”之等,在內門弟子中亦為上優。

蒙罕接到傳訊符,就從宴上往外跑,一身打扮還未更替。他自點了甲等,兀地在弟子中吃香起來,往常叫他“黑蠻子”,如今也要拱手喊一聲“師兄”。各類宴請拜貼堆了半個洞府,鬧了他許多時日。

今日請他的,是內門中有頭有臉的前輩,修為在築基後期,又是長老親傳,輕易得罪不得。

“喜什麼喜,築基了比練氣還麻煩,要不是師妹,今日還得在哪兒留幾個時辰。”蒙罕卸了冠,把金冠握在手裡,滿不在乎,“對了,設宴的那個,叫杜樊之,算起來是你親師兄,聽得是李長老門下,才放我出來。”

這人趙蓴聽過,李漱十九弟子中,行三,也是三位築基後期中,最年輕的一位,修真家族出身,家族中有多位築基修士,勢力頗大。

這種等階的弟子,會給趙蓴面子,雖是以了李漱的名頭,她卻也不信。

還是蒙罕摸著鼻子道:“宴上築基弟子眾多,也不缺我這麼一個。”趙蓴才知道此宴並非為蒙罕獨設,而是遍請群英,將蒙罕也喊了去。

“人情世故,仙凡倒都一樣。”

蒙罕狠點了幾個頭,同意這番話。

趙蓴請他入屋,兩人在房中安坐,聽蒙罕道:“你也快,前幾月聽你還在練氣五層,如今就突破了。”

“往三分石林走了幾趟,僥倖有所突破。”

“那也是個歷練的好去處。”蒙罕也去過,只是他偏重煉體一道,石林與他不合,後來便也不去了。

兩人寒暄一番後,蒙罕講起舊宗遺蹟之事:“我與徐師兄兩個,往東走,快到東域了,才發現這麼一個地方,約莫是數千年前的小宗門,為邪修所害,不肯舉宗積蓄為其所貪,便啟了秘法閉宗於地下,百年前為散修所掘,這才被周遭所知……

“百年來不少修士入地而探,珍奇寶物大多已被取走,我那巖玉石根還是因數量稀少,又隱於地縫之中,才能到我手裡。不過周遭修士亦曉得‘竭澤而漁’的道理,靈草靈木等物,仍叫它生長,供有緣人取用,算是善緣……”

“且這宗門名為風炎,正是精於煉器一道,也曾聞,有修士從中得煉器傳承,故而讓師妹也去試試!若不曾尋到,也無妨,遺蹟藥園中還有幾種煉體靈藥,正好適用於你我,能採到也算不虛此行。”

他邊說,趙蓴也邊頷首,問到何時啟程,蒙罕“嚯”地站起,道:“即時便走吧,正好讓我逃幾個宴席!”

趙蓴失笑,她這邊倒是沒什麼事情,身上東西也齊,無須再收撿什麼,兩人一合計,便是要即刻啟程。

遺蹟為東南兩域交接之地,路程極遠,若以煙舟而去,說不得要行盡多少符籙,且速度慢,會耽誤不少時辰。

橫雲世界中,遠行常是乘九帆獸首大船,在雲海中穿行,一日千里。

此船造價極高,上船也不便宜,須得繳納一百萃石,才能入下廂房,上面還有中廂房兩百萃石,上廂房五百萃石。如若實在囊中羞澀,還有貨艙可居,只需三十萃石,不過其中環境,便只能仁者見仁了。

趙蓴與蒙罕到時,下廂房已被訂滿,只好各選了一間中廂房,兩人身上寬裕,自不會委屈自己入住貨艙,且蒙罕業已築基,在外行走也需顧及臉面。

此處用去兩百,再加上在三分石林的開銷,趙蓴不足三月就快用去八千,實是敗家至極。當前身上還餘靈玉三十三枚,萃石一千四百餘,這對旁的練氣期修士而言,可謂是鉅款,於趙蓴,卻半點也不經花。

貪嗔痴果真是人之三垢,其中貪又為首,趙蓴愈發曉得錢的好用處,便愈發覺得手頭緊了。

往舊宗遺蹟一行,將歇在船上六日,在芳菁山下船,還得馭使煙舟兩日,路途悠長,趙蓴除去修行,便是在甲板上坐著,瞧雲海變化,自覺得很是有趣。

前世中沒經歷過極限運動,萬事只堅守惜命一條,雲海也僅在機窗外瞧見過。如今才曉得“古來雲海茫茫,道山絳闕知何處”的感覺,看雲層變化,又要笑一聲道山絳闕在己身了。

趙蓴微闔上眼,心中慨嘆,身後卻傳出些許喧鬧。

“你這宗門弟子好大的威風,空口白牙就敢誣陷旁人偷盜,可有證據拿得出手?”是個微沙啞的男子聲音,說得抑揚頓挫,很是堅定。

答他的聲音也是男子,只是更稚嫩幾分,回道:“先前這甲板上就你我兩行人,不是你等還能是誰?”

這話偏激,聽得趙蓴微皺眉。

果不其然被對方抓了錯處,嗤笑道:“兩行人,卻不是你我二人,你那邊可三五個人,怎不懷疑是自家偷盜?”

稚嫩男聲怒不可遏,繼續與他爭辯,兩方聲音不小,引得許多好事的走近,甲板上頓時擁擠一片。

趙蓴回過頭去,看清楚了這兩隊人馬,幾個年長男子作散修打扮,或蓄鬚或袒胸露腹,模樣放蕩不羈。另一邊有男有女,皆衣衫整潔,環佩著身,年紀也都不大,約莫就在十五六七。

散修言語頗有條理,句句往對方宗門身上牽扯,引得那幾個弟子爭論間將自己身份剝了個乾淨。

聲稱是汾羽門弟子,這宗門趙蓴沒聽過,不過見為首弟子在練氣五層,面貌也年輕,若是在小宗之中,也算是天才之流。

趙蓴抱腿坐在甲板木箱旁,本被牢牢遮掩著,讓她能看這一出好戲,卻在回頭時漏了半張臉出來,叫幾個散修抓個正著,語調怪異道:“你幾個不是說這甲板之上只得我兩方人,原來還有個小姑娘在,那怎得只怪我們,不怪旁人,是看不起我們這等散修?”

趙蓴嘆了口氣,人在船上坐,鍋從天上來,瞧眾人目光移向她,只好從地上站起,扯了扯嘴角道:“可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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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七 扶青四行客

眾人這才瞧清她,原是個不及豆蔻的小姑娘,身形勻稱,彎眉細眼,貌白神清。

在場的也俱有些修為,瞧得出她練氣六層的,自身也便不差,再對照趙蓴那張青澀稚嫩的臉龐,便曉得她是大宗子弟,不願自找麻煩,皆閉了口。

至於修為尚不及她的,自然感覺不出。且趙蓴一身樸素衣裳,不帶珠寶配飾,腰間一把纏布匕首,不像是有勢之人。

汾羽門少年也遲疑,不敢輕易嗆聲。

散修見他氣勢驟然萎頓,又開口道:“連這甲板之上有幾人都不清楚,反倒是咬住了是我們兄弟中有人偷盜,汾羽門弟子行事,就是如此目無章法嗎?”

趙蓴心中不悅,這幾人若就事論事,意在化解矛盾尚還好,可句句話語偏往汾羽門眾弟子出身上牽扯。散修與宗門家族一系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她曾聽蒙罕講,東域內有散修聯合的城池,內裡大修士眾多,不輸於頂尖宗派,瞧這散修兄弟四人,修為皆在練氣四五層,又是結伴出行,趙蓴覺得,與那散修城池或許有幾分關係。

為首那散修,赤銅皮膚,方臉高額,一身修為亦在練氣五層,故而汾羽門不敢冒進生事,他一雙虎目滴溜轉個不停,落在趙蓴身上,雖不知是何身份,卻也不輕易出言冒犯。

此人名為方尋佐,未踏上仙路前只是一山野樵夫,跌跌撞撞修得練氣五層,後又結交了三位散修修士,四人歃血為盟,做了異姓兄弟,他年歲修為俱是最高,便理所應當成了老大,這番領著兄弟們往東域去,想入得那散修城池,討一分運道。

過往數十載,也算是櫛風沐雨,方尋佐深知,有些人面上瞧著樸素內斂,胸中自有溝壑。面前這小姑娘,於眾人眼下而絲毫不動,目光銳利,其站勢如松,周身氣度亦不似凡人。

故而他只抓著汾羽門弟子不放,點出趙蓴所在而又不主動出言牽扯於她。

“她在五米之外,而你等與我們擦身而過,若論動什麼手腳,自然先疑到你等頭上!”

“既然幾位都說是疑了!光憑著心中猜測,便可隨意出言界定罪狀?便可白日下對我等拉扯不放?”方尋佐一張好嘴,也為他討得不少好處,且汾羽門幾個的確拿不出證據來,實在理虧,加之年紀輕輕,不曉得辯才的厲害,氣得滿臉漲紅,雙目怒瞪。

趙蓴被人叫出,卻發現這兩方吵得厲害,並未有再搭理她的意思,於是悄然挪出人群中心,到了看客群中去。

“這兩方你可認識?”她輕點了旁邊那人的臂膀,問道。

那人藍上衫,灰布褲,正是船上幫工,如今趁著看熱鬧的機會,想逃些活兒。聽趙蓴問他,倒是擼起袖子,昂首道:“走南闖北這麼些年,那還有我不知道的?”

“汾羽門在南域溱丘,前掌門為凝元大修士,在那地界也頗有勢力,後來掌門坐化,餘下的只剩下築基,便又敗落,成了個小宗……”

他清了清嗓,又道:“至於那四兄弟,近幾年才有點小名氣,因在扶青湖成名,故自取了個‘扶青四行客’的雅稱,為首的是老大方尋佐,身側蓄長鬚的是老二肖荃,兩人皆是練氣五層,後頭那兩個敞衣的,高的叫馬淳禮,矮的喚孫知裁,俱在練氣四層,四人雖修為不高,所行術法卻能互相配合,據說,連練氣後期修士,也能牽扯一二。”

趙蓴慣是單打獨鬥的,只在斬殺黑蛾時與塗存禪稍作配合,不過塗存禪是從旁協助,本質上還是她近身攻殺。

不想這散修四兄弟相互配合下,還能產生奇效。

與船工交談間,矛盾雙方已是膠著,汾羽門幾個年輕弟子笨嘴拙舌,辯不過老油子,恨不得拔劍相向,然而大船之上有規,不得私鬥,違者逐下船不說,還得賠償耽擱行程的損失。前者不算什麼,後者才厲害,一通下來,得要幾千萃石才肯罷休。

方尋佐等人是抓準了對方不敢動手的點,始終言語相激,偏作出大義凜然之態,於是效果更甚。

見辯不過,汾羽門弟子中,一鵝黃長裙少女轉頭道:“你!你來說!”

玉指蔥白,本是美好之物,如若不指在趙蓴面前便更好了。

“你也在這甲板之上,是否瞧見了他們偷盜我師兄的水碧千山寶瓶了!”

無論雙方對錯如何,趙蓴確實是未曾注意到此事的,搖頭講:“沒有。”

少女柳眉倒豎,嬌喝道:“原來你也同他們一夥的!”玉手向前,就要來擒趙蓴的肩膀!

“湛芊!”為首少年,亦是她口中的師兄止道:“不可無禮。”

他面容俊逸,舉止文雅,略向趙蓴頷首道:“師妹久在宗門之中,不曾識得禮數,望道友見諒了。”亦是瞧出趙蓴氣度非凡,猜測她同為修道之人,且感知不到其修為,心中有所忌憚。

趙蓴腹誹,這師兄喝止倒是快,再晚兩息,她就得在少女碰到肩膀之前,出手反折其臂了,對方也不過練氣三層,這一折,輕易就能錯斷臂骨。

“我從晨起之時便在此處,待爭辯聲起,才知道有這出事情,沒看見便是沒看見,既非為他四人辯駁,也不是存心與你等作對。”趙蓴言盡於此,便看汾羽門弟子們如何作解了。

除卻為首的師兄,身後男女幾個都是憤然模樣,心中早將趙蓴與散修四行客歸到一處去。

“方某有一辦法,或可解今日之事!”

方尋佐信步上前,虎目眯起,不曉得在打什麼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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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八 紫羅瓊枝

方尋佐不安好心,汾羽門眾人也心知肚明,只是眾目睽睽之下,找不出個推拒的理由。

能做主的唯有範書屏,即汾羽門弟子口中的師兄,亦是唯一的練氣五層。

他橫眉冷掃了方尋佐幾眼,動作做得隱晦,不欲叫人知,斟酌片刻才開口:“道友請講。”

“師兄!”旁的弟子皆不敢違逆,只先前對趙蓴出手的黃裙少女,依在範書屏身側,咬牙嗔道。

饒是看客,也察覺兩人較旁人更為親近,何況趙蓴。

細看範書屏與女弟子眉眼間,更有幾分相似之處,想來是血緣之親,與男女情愛無關。

趙蓴的猜測無差,黃裙少女確為範書屏血親,卻非是兄妹,而是姨侄,與她同為趙姓,閨名湛芊。

範、趙二家中,各有一築基修士,在汾羽門亦是地位非凡,先前為通家之好,後因兩位築基修士結親,更有同進退之意。

趙湛芊乃家中老來女,輩分頗高,自幼受祖宗疼愛,養得嬌縱,後又測出靈根,順理成章拜入汾羽門,為範書屏師妹,因著覺得姨母堂侄稱謂怪異,只與他師兄妹相稱。

“莫急……”範書屏微扶住她,自己心中雖也無底,卻低聲安撫起這位“師妹”:“……且看他要如何施為。”

方尋佐目不斜視,只當沒瞧見兩人動作,從懷中取出一長條形狀的玉盒,翻開玉蓋,露出一株花枝靈物,其苞閉合,只在尖頭處微綻,細枝兩側各有一橢圓葉片,薄如蟬翼,這靈藥花葉枝通身幽紫,晶瑩剔透若瑪瑙,流光溢彩。

眾人皆探頭欲細看,方尋佐反手合上玉蓋,眼前光彩頓失,只是鼻尖還留有一絲異香。

陡然間,在場氣氛一變,趙蓴周圍修士呼吸更促,心跳如雷。

他們有的並不知此為何物,只看靈藥神光,便覺不俗,心中貪慾難耐,目光晦澀,牢牢鎖住方尋佐手中玉盒。

既有人不明,自也有懂行的人在,例如船上兀地出現的數道威勢,也例如趙蓴……

橫雲世界中,地大物博,百草豐茂。多種靈物分佈不一,有大修士遍遊天地,記下靈物百解,可供弟子查閱,增長見識。

趙蓴居處正有數本,每每勞累調息之時,便可隨手抄起,分神讀看。

若她記憶無差錯,此物名為紫羅瓊枝,在書中亦是頗為特殊,可歸入靈藥,也可歸入靈礦,生長如花朵,通身若金玉。常在地脈中飽吸靈氣而生,頗為珍惜。

因吸足了靈氣,及時被摘下,也如睡眠一般,生靈之機未散。正是靠著這一股生靈之機,可納入一縷靈氣,再從花口處吐露,這縷靈氣便可去向修士所尋之物。

不過所尋之物上亦需有修士本身痕跡,故不可為他人之物。

此功用正合了範書屏遺失靈器之事,方尋佐將紫羅瓊枝借出,解疑便不再艱難。

趙蓴目光一轉,將他上下打量幾回,既有靈物在身,又曉其這番功用,那便不可能不知其他。

紫羅瓊枝若只有尋物之能,怎可叫練氣後期修士皆屏氣凝神?

書中言,此乃天生靈物,有著“地脈之親”的俗名,可為金屬與木屬修士築基之寶,但即使是為靈基,也算埋沒。凝元期有一關竅,名為元神分光,破後可入分玄期,尋常修士破關,分得護身靈光,另有三種異光,凌駕其上,分別為迴轉生靈寶光、大御天地玄光、造化神通法光,非有緣人不可及。

凝元期修士若得紫羅瓊枝相助,可分得迴轉生靈玄光,成就上乘分玄,這便是“地脈之親”的真正功用,即便是凝元修士也要覬覦!

方尋佐敢膽大拿出,想必是早有後路……

趙蓴微頓,記起他散修身份,忽地疑惑大通,腹誹道,原是全算計好了,奔著目的來的。

方尋佐未言出紫羅瓊枝名號,只簡單向範書屏交代了其尋物功用,以“扶青四行客”之名相擔,又看向趙蓴。

她眼神狡黠,方尋佐抬眼便知,這小姑娘已察覺了些許內情,越發覺得其身份非凡,笑道:“此事,道友意外牽扯其中,不妨來做個見證,也算了你我清白,如何?”

趙蓴也頗有興致,不知他要做出什麼花來,上前一步道:“可。”

又向汾羽門弟子拱手:“我為幽谷靈真派弟子,趙蓴,可以身名作擔保,此物確有方道友口中之效。”

靈真有分玄修士坐鎮,尚算大派,南域中也曾威名赫赫,大船之上,知曉此派之人亦有七八成,正好囊括汾羽門弟子們,見她自報宗門,言辭鑿鑿,略放下幾分戒心。

趙蓴暗歎,這幾個弟子目光正清,雖是赤誠之輩,卻也最易感情用事,先前對她頗為仇視,現在知她同為宗門弟子,即便不定真假,怒意也消了不少。

修道之途詭譎多變,此番心性還是得多加歷練,不然前路……

怕是不長。

方尋佐不嘆這些,只瞧著年輕弟子們,笑一聲蠢貨,嘴上道:“可叫寶瓶主人,往我這物之上渡一縷靈氣,些許時刻後,此縷靈氣便會飄向寶瓶所在。”

範書屏將信將疑,將手懸於玉盒之上,待方尋佐翻開玉蓋,從丹田引出一縷靈氣,入得紫羅瓊枝中。

不到片刻,只是須臾後,花寶尖頭開口處,飄逸出一縷淺紫之氣,先往範書屏腰間環繞一陣,又飄然而起,緩緩移出大船,渡入雲海去了。

“可見,這寶瓶確實不在我兄弟幾人身上了。”方尋佐將玉盒蓋上,搖頭道。

汾羽門弟子怒氣尤起,先望向趙蓴,見她頷首同意這說法,趙湛芊便憤然站出,嬌喝道:“寶物是你的,功用也是你說的!結果如何自是由你決定!這哪算得數?”

說話間,就要上前搶奪玉盒,言道:“我看這就是個假東西!被你幾個小賊拿來糊弄我等!”

方尋佐也沒料到她如此嬌蠻,玉盒一收就要出手,卻忽地覺得全場寂然下來,有一聲音從天際飄下。

“無知小兒,識不得寶物。做得這一場鬧劇,也該止了,爾等上來一敘吧!”

那聲音渾厚寬和,威勢重重,李漱尚較其不如,唯有秋剪影能勉強相若,趙蓴凝眉,應是凝元后期大修士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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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九 得意失意皆生意

凝元期大修士威壓之下,無人敢妄動,亦或是無人可妄動。

修為至如此境界,便有了騰雲駕霧的本領,少有往這大舟上來的,是以眾人皆大驚,不知這般強者如何在此。

方尋佐倒是氣定神閒,瞥了眼花容失色的趙湛芊,帶著兄弟三人往上廂房去。

正主一離,鬧劇便進入了尾聲,餘下修士滿面疑竇,或交頭接耳,或指點江山,內裡說的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汾羽門弟子似夢非夢,但還是知曉有大人物出手,驚惶不定,望向師兄範書屏,期望能回應一二。

趙蓴無意再留,向蹙眉沉思的範書屏拱手,轉身往廂房走,才進中廂房隔門,就看見蒙罕推門出來,一臉凝重。

兩人正好照面,他見趙蓴無事,略鬆口氣,問:“適才凝元大修士施威,你可知是為何事?”

趙蓴頷首,伸手將蒙罕領回屋內,邊答道:“我確知曉些事情,正要與師兄說道,外面廊間不是說話的地方,先進去吧。”

舟上築基修士不少,紫羅瓊枝一事,不久便會暴露出來,倒是才是八仙過海,各類神通都驅使出來,趙蓴與蒙罕志不在此,只需袖手旁觀即可。

回了廂房之中,蒙罕隱約知曉了此事輕重,不敢怠慢,房中雖已有隔音小陣,他仍是掐了數個術法,防備他人打聽。

扶青四行客與汾陽門弟子之爭,非是重頭,趙蓴只略略幾句帶過,才說到方尋佐玉盒之內盛了一花枝,通體幽紫如瑪瑙,蒙罕猛地抬眼,驚道:“可是那物!”

他常年在外歷練,各類珍奇寶物不知識得多少,最是博聞強記,一聽這花枝外形,就能猜出具體東西來。

見趙蓴點頭,蒙罕呼吸都粗了幾分,嘆道:“可惜我二人修為不濟,這等寶物無力沾染,只能眼瞧著旁人拿了去。”

趙蓴勸道:“寶物得手,也要保得住才行,師兄與我離那分玄一境尚遠,到時不定還有更好的東西等著。”

“師妹倒是胸襟開闊……”他也不過是一時起了些貪慾,幾個呼吸見便壓了下去,又笑道:“此物我倆用不得,可宗門中自有人用得,若是能獻上宗門,萬藏樓數萬典籍還不隨我等任意翻閱,門中各類奇珍我等也可取個痛快了!”

“門中有人將至分玄境界了?”趙蓴驚訝,四位長老中,吳運章與葛行朝都在凝元初期,唯李漱與秋剪影二人在凝元中期,蒙罕這番話,可是這兩人裡有人破至後期了?

“是李漱李長老。”他立即為趙蓴解疑,又道:“師妹那是應是在三分石林中,故而不得知,李長老突破後,又接手了宗門這屆的百宗朝會一事,你那位三師兄杜樊之為其副手,可謂是一時風光無限,遍邀內門弟子赴宴,苦了我和徐兄,回回不得清淨。”

他黑臉湊到趙蓴跟前來,低聲道:“這番話師妹可別說出去啊,我和你徐師兄可吃罪不起他們……”

“這是自然。”趙蓴答應下來,又道:“不過今日那四人肯把紫羅瓊枝現出,必是有所圖謀,想必是為這而來?”

她食指往上,意在出手的那位凝元期。

蒙罕遲疑道:“那位是何人,我亦不知。不過師妹說,扶青四人尚在練氣中期,必然知曉自身保不住異寶,應也是如我二人一般,意圖獻寶得利。”

如此看來,汾羽門弟子倒是無妄之災,被拿來做了筏子。

大船下廂房內,汾羽門弟子聚坐,尚不知自己被有心人利用,急在另一處。

“這可怎麼是好?水碧千山寶瓶可是長老所賜,回宗後是要歸還的,如今丟了,定要被重重責罰……”說話的弟子聲音顫抖,想到宗門刑罰的手段,嚇得面色慘白。

趙湛芊回瞪他一眼,倒是不怎麼懼怕。

那弟子口中的長老正是她母親,修士孕育子嗣不易,故而父母極度疼愛於她,此番回去,也不定會受罰,只是旁人如何,便不好說了。

範書屏長嘆口氣,承諾道:“寶瓶本為我所用,諸位只是同行,不想惹了無妄之災上頭,此事我範書屏自當一力承擔,不叫諸位背責。”

眾弟子亦是感動非常,贊他為人仗義,趙湛芊卻擔心道:“那,可還要去遺蹟之處?”

房中隨之安靜,他們這一行也是為著舊宗遺蹟而來,不過也知曉自身修為低微,只欲在遺蹟外層試煉,又有長老賜了寶瓶護佑,才敢安心出行。

如今寶瓶遺失,沒了護佑,經趙湛芊一問,都打起退堂鼓來。

還是範書屏勸道:“不久便到芳菁山了,若此時折返,實在太過遺憾,我等按計劃行事,就在外層瞧瞧,若有變,即刻離開,我身上還有幾枚雷擊符籙,遇到外敵也可抵禦一二。”

他在弟子中頗有威信,旁人略有遲疑,最終還是點頭應下,準備往遺蹟一探。

範書屏鬱悶,方尋佐倒是喜上心頭。

今日鬧劇為他一手所謀劃,就意在獻寶,給兄弟四人謀個好去處。

紫羅瓊枝乃是四人在扶青湖中得來,也是因有靈物在身,四人才能順利修至練氣中期,後殺一宗門修士,在其身上得到靈藥百觀,才知道自己手中的靈物如此珍貴。

四人知曉了紫羅瓊枝的功用,狂喜之後,卻愈發擔憂,生怕被旁人所知,惹來殺身之禍。

直至月前探得小道訊息,散修城池供奉遲嵩欲從南域返回東域,才動了獻寶的心思。

遲嵩雖為凝元后期,卻是壽元將盡,遍尋寶物而不得,此番來南域也是為了爭一增壽之寶,不料敗於漣音宗長老,負傷在身,狼狽乘船折返東域,叫方尋佐抓到了機會。

增壽之物哪有紫羅瓊枝來得珍貴,遲嵩暗喜自己是天選之人,柳暗花明下,早有機緣候在此處。

方尋佐見了禮,奉上玉盒,由侍者遞入遲嵩之手,他開啟一瞧,心中早知紫羅瓊枝的真假,但此寶真在他眼前時,還是叫他道心微蕩。

困於此境怕有百年了,終於是有了契機,能一試分玄之威。

“此物珍稀至極,你幾人能獻上這等珍寶,正該得大賞才是。”遲嵩知曉方尋佐四人必有所求,他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只要是能拿出的,便都不吝嗇。

方尋佐也不貪心,知曉能得遲嵩這一大靠山,比什麼都要緊,連忙領兄弟們拜倒:“聞前輩威名已久,若能拜入前輩門下,也算是讓我兄弟四人了結了風雨飄搖的日子,自當是感激不盡!”

遲嵩猶豫了一瞬,瞧著這四人天資尋常,心裡到底有些顧忌,不過心高氣傲如他,此時也說不出個否來,嘆道:“你四人這番心意也算赤誠,本座亦憐你們流離在外已久,修道不易,便收你二人為入門弟子,來本座門下修行罷……”

弟子非赤誠,師長亦不憐惜,一番場面做足,方尋佐四人倒是熱淚盈眶,紛紛叩首口稱師尊。

入門弟子雖在親傳之下,較記名弟子又來得正統,他四人不奢望能為遲嵩親傳,有一準分玄期師父,已是比以往好得太多。

雙方是各得其所,皆歡喜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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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十 烏雲蔽日,亂中求生

方尋佐怕獻上寶物後,討賞不成反被滅口,衝撞汾羽門弟子來了場鬧劇,及至夜裡,船上有一株紫羅瓊枝的訊息,已是舉船皆知。

遲嵩曉得他算計,心中微有怒氣,後也叫靈物給撫平了。

同乘之人不過練氣與築基,收拾起來容易,他當下捏了口訣,使手段將整座大船罩住,徹徹底底底地封鎖,免得叫有心之人往外遞了訊息出去。

夜間有個築基弟子傳訊宗門長輩,被遲嵩抓個正著,於眾目睽睽之下,生生轟碎丹田,扔下了船!

此為殺雞儆猴,告誡餘下眾人莫起了旁的心思。

趙蓴呼吸微窒,不想他手段如此決絕殘忍,後轉念一想,若訊息傳了出去,那弟子宗門長輩前來襲擊,到時丟了性命的,怕就是遲嵩本人了。

修士之爭,本就關乎身家性命,難怪遲嵩如此謹慎小心。

只是如今,還有件麻煩事擺在她與蒙罕面前……

“我去問了船工,兩面踏雲梯都被人鎖了,那位的意思,是想讓大船直駛進東域。”蒙罕推門進來,如今遲嵩耳目通天,兩人不敢在外多言,只能在廂房中略說上兩句。

他給自己倒了碗茶水,潤口道:“觀這路線,應是要順芳菁山過,直往的話,就是散修城池,那位應是裡面的人物罷。”

“只是麻煩了咱們,還得從東域繞回來,平白多了幾日路程。”

趙蓴道:“這倒無妨,只要不生變故,讓你我二人平安下船就好。”

就怕遲嵩殺心頓起,路途中將船上行人滅口,那才叫無妄之災。

蒙罕點頭,這廝手段狠辣至極,還真保不住要起壞心思,到時他與趙蓴一個練氣,一個築基,哪防得住凝元期的手段?

只盼船行得越快越好,早日抵了東域,好放他們離開。

次日晨起,船工報了路,說是已過芳菁山,船上眾人得了訊息,百樣心思憋在肚裡,氣氛愈加沉鬱。

不知是否是天意相合,午後蒼茫雲海驟變,重重霧靄替了白雲,大船轉至慢行,惹得遲嵩更是心焦火燎。

趙蓴廂房正在船沿,推開外窗便能瞧見雲海,不過此時,趙蓴只能看見黑雲壓境,隱約有些細雨落在探出的手臂上。

完全無法目及遠處,略能察覺雲層中屢有閃光。

雷暴來了!

趙蓴心沉谷底。

第一聲雷轟在了大船之頂,有聲無形。

遲嵩若要護持大船快行,也非難事。可他恐有外敵伏擊,不敢分神在此,端坐於廂房中養精蓄銳。

雷打過,雨便下來了,沒落在船上,擊打在籠罩船身的外屏,雜聲四起。

外有天象之害,內有凝元作脅,眾修士煩躁之心愈起,悶在船中,更引得人心惶惶。

趙蓴關了房門,全不做打聽,盤腿坐於蒲團上,默唸靜心之咒。

也不知多久時辰過去,轟天雷聲炸響,大船猛地搖晃起來,她翻身而起,推門出去,正巧蒙罕也提了刀出來,兩人對了個眼神,一齊往外走。

甲板之上,有人喊:“出了何事?”

船工回:“有雷,轟斷了一根桅杆!”

九帆大船共三根桅杆,如此便折了三分之一,船行之速又得慢下,趙蓴蹙眉。

不對!

她猛地抬頭,大船有凝元修士阻隔,怎會有雷擊轟入?

還未待她看個清楚,便覺得肩膀一沉,原來是蒙罕也已察覺,攜她往廂房之處躲避。

兩人才離了原處一息不到,一束白光從天而降,直將船面轟穿!

周遭修士未曾反應過來的,被那白光一掃,頓時血肉橫飛!

“何方宵小?欲在此生事!”

狂風獵獵,空中懸立一道身影,正是那得了紫羅瓊枝的遲嵩!

他面沉如水,靈物一事應是半點風聲未漏,不曉此人是為寶還是為仇……

“本座乃逢仙城坐鎮供奉!敢在本座面前犯禁,怕是要掂量掂量自家的本領了!”

雲霧中飄來一聲嗤笑,由遠及近,逐漸顯出個細長身影,這人面若好女,觀其面容,只如十七八歲的少年人,但順脖頸望下,再到露出袖外的兩隻大手,黃斑密佈,卻是實打實的老人肌膚!

“掂量過,這才來了。”他聲音細又柔,輕如蚊語,“挑的便是你有傷在身的時候……”

此人遲嵩不識得,蒙罕倒是認識,悄聲道:“竟然是他!”

趙蓴問:“師兄知道?”

蒙罕臉色凝重,道:“遠遠瞧見過一次,不曉得名姓,只聽得旁人叫他‘皮相老道’,說他最喜俊俏少年,剝其臉皮練成己身皮相,故而有此稱謂。”

既如此,就是邪修了。

橫雲世界以正道修士為主流,邪修手段淫邪狠毒,入不得正道,又因其對凡人出手,傷天道因果,名聲惡劣,便說是人人得而誅之,也不為過。

遲嵩修行多年,結仇者數不勝數,見皮相老道眼中並無貪慾,反倒是盈滿恨意,知曉其是尋仇而來。

當下心中微松,見皮相老道氣息略有虛浮,怒氣暴起,竟是剛入練氣中期,就敢對他出手了!

“好一個掂量過了!這回須叫你明白,便是練氣中期,在本座眼中,亦如螻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兩人對而出手,餘波威懾之下,大船也是有傾覆之危!

此是在離地數千米的天穹內,若大船崩裂,船上行客除卻築基修士能活,練氣期幾乎是必死無疑。

那皮相老道己身實力不如遲嵩,卻是不計性命出手,要遲嵩隕落在此!

遲嵩剛得了靈物,心有顧忌,竟一時佔了下風,愈是出手,便愈是惱羞成怒,先前倒還思量著船上有弟子隨從,如今倒渾然不顧了,手段盡出,與皮箱老道打得天昏地暗。

“船要裂了!”

不知是何人在吼,趙蓴看不清了,船上亂作一團,驚叫哀嚎此起彼伏。

一聲轟響,僅剩的兩根桅杆也倒下,四面狂風裹挾而入,練氣期已然站不住腳,好在蒙罕相助,讓趙蓴不至於飛出船外。

“趙師妹!”蒙罕把住船上欄杆,“此時這兩人鬥得厲害,無暇看顧我二人,倒是個遁走的好機會!”

趙蓴問:“師兄可有法子?”

他以單臂環住欄杆,伸手取出張符紙,在風中笑道:“我有個好東西!”

那符紙通體漆黑,怪異得很,不待趙蓴細問,蒙罕將她往旁邊一扯,竟是有個修士橫飛了過去,落入雲層中,觀他練氣修為,想是活路無多。

“不可再耽誤了!”

蒙罕將符紙往外一拋,朦朧黑光將她籠進,幾乎是跳下大船的一瞬,船身四散崩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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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一 但向芳菁探風炎

大船崩裂的轟鳴聲,混雜失重感,趙蓴緊閉雙眼,任狂風大作,將黑光內的二人吹得顛簸不停。

再睜眼時,已是雲銷雨霽。

趙蓴尚還有些目眩神迷,從黑光中掙脫出來,周遭是蔥蘢山林,隱約有蟲鳥之聲。

“瞧!”蒙罕指向遠處連綿青山,笑道:“那是芳菁山!找到了它,離遺蹟就不遠了!”

常言道:望山跑死馬,趙蓴雖能清楚明白地瞧見它,可真要到那處去,沒兩日功夫卻是不行的。

蒙罕摸出枚煙舟符籙來,攜趙蓴上了路,又聽她道:“我算是欠下師兄一條性命了。”

“這可不算我的,那符籙,出自徐兄之手,你只管回去謝他去!”

徐灃?趙蓴到不知其竟是走的符修一道。

蒙罕從身上又摸出幾枚黑色符籙,正是前頭所用一類,笑道:“不算什麼好東西,徐兄給了我挺多。”

“是什麼符?倒沒大見過。”符籙種類甚多,她哪可能一一見過,黃紙符籙,玉牌符籙,百寶市裡還有獸牙符籙,卻真沒見過這通體漆黑,紙質也破爛褶皺的。

“此物乃徐兄特有……”他拈起一枚,黑色小紙在風中招搖,既脆弱又堅韌,“徐兄慣喜歡鑽研些新物什,前些年覺著煙舟符籙不可行至高空,稍遠些的地方便不可到,又嫌其速度太慢,想在其基礎上,造出更便捷可用的新符來。”

觀其手中黑符,趙蓴想,應是失敗了……

果不其然,蒙罕帶了分幸災樂禍道:“新符哪有這般容易製成的,若真讓他成了,上交宗門,分他一兩分利,也夠他賺得盆滿缽滿的。”

“最後製出的就是這玩意兒,煙不煙,舟不舟的,倒是上得雲巔,只是須得人帶上去。”

趙蓴失笑,若人能上得雲巔,倒也不需煙舟一物了。

蒙罕又道:“若非我常年在外,遇得險處重重,意外發現此符可有緩降之用,他這廢符倒是真要廢了。”

“回去你只誇他,這緩降符籙做得精妙,他定塞你一大把,不用白不用了。”

煙舟符與緩降符哪能相提並論,前者精妙絕倫,為入階符修所攻習,後者筆法簡易,為符修入門必修,以此話褒獎徐灃,倒真不怪其惱羞成怒。

蒙罕硬分了她幾枚,口中稱道自己身上留得多,趙蓴便也笑納了。

安然馭行兩日,進了芳菁山地界,定睛一看,山腳下竟擴出了個半大城市,此時正是黃昏,城內已點上燈火,往來修士眾多,好不熱鬧!

“芳菁城,來探遺蹟的,大多在此處修整。”

趙蓴訝異道:“如此眾多,竟都是為著舊宗遺蹟來的?”

“非也!”蒙罕馭使煙舟下行,邊道:“來探寶的,只十之一二,剩餘的,可都是為這芳菁城來的。”

兩人落了地,城池頓在眼前展開,商鋪遍佈,其中經營店家,竟都非是凡人,而是練氣中期,甚至後期修士。

蒙罕為她解疑,原是芳菁山地界頗為特殊,位於兩域九宗交界處,為四面交通樞紐,不受任一勢力管轄。又因其出產各類獨有的珍惜靈藥、靈獸、靈礦,往來商貿眾多,自成了一方樂土。

“芳菁山有一靈獸,名為黃鬃豚,修士食其肉,可壯益自身,須知練氣初期最需肉身基礎,本地修士常食此物,故而修為精進,甚於旁人。我此行來這,正為馮師弟帶些回去,他已至三層巔峰,望早日入得中期,躋身正式弟子。”

怪道他怎不攜馮三褚前來,原是其正靜心修煉,無暇來此。

不過這黃鬃豚肉,功效確實得用,趙蓴微點頭,她可為師姐們帶些回去,助其修煉。

兩人分購了二十斤豚肉,非是太過昂貴,實是芳菁城內有所規定,行那限購之法,為保黃鬃豚可代代延續,免於濫殺。

除此外,趙蓴又購得一鱗蛇蛇皮所制劍鞘,剛好合得赤鋒匕大小,使其終於擺脫纏布。

兩人修整一晚,次日一早,便向舊宗遺蹟而去。

蒙罕口中的十之一二,算成人數,倒真不少,一路上瞧見煙舟數只,都是與二人同一方向。

待到落了地,可見一八角地壇,有白石壘作階梯,往壇下延去。

風炎宗遺蹟在地底,此處地壇為芳菁城所建,足有九個,意在祭祀正道修士之魂,筆書邪修罪行。

兩人從一處階梯進去,裡頭甚為寬敞,八面皆點了炬火,十分亮堂。

此處尚未至風炎宗外層,還得向下行進,走是居中的幽深廊道,趙蓴眼前逐漸暗下,好在廊道里有昏暗燈火照明,不至於徹底失了方向。

耳邊除卻腳步聲,漸有了風拂林葉的聲響,未等趙蓴生出怪異,聽見蒙罕在一旁說:“到了。”

那是一處如幽谷般靜謐的地方。

兩人所在,是風炎宗上方,故而向下能窺見全宗概貌,山泉澎湃石間,樹影參差,百草豐茂。

“隱於地底數千年,竟流水不息,草木未朽!”趙蓴慨嘆道。

蒙罕卻搖頭:“非是草木。”他單手拎著趙蓴躍下,此處不過百米距離,較築基修士倒是無妨。

從高處落到林間,不過兩息,趙蓴伸手撫上參天巨木,觸手冰涼,並不像植物一類。

猛地,她腦海中現出一道奇思,回頭向蒙罕望去。

“這竟是鐵石所造!”

蒙罕點頭,讚道:“我與徐兄初來此地,亦為風炎宗這鬼斧神工所驚歎,目之所及,皆為煉器之物,如此神仙技法,於數千年前,竟還算小宗手筆……”

“百年前,遺蹟才被開掘之時,周鄰九宗俱來爭搶煉器之法,一時鬧得芳菁地界爭鬥不休,後分而取之,才算停息。”

趙蓴頷首,這等妙法,不怪多宗搶奪,若靈真派亦在鄰近,恐也要出手爭一份緣法。

她驚訝又惋惜,驚的是能拿出如此大手筆的宗門,竟是小宗,惜的是這些仙緣基業,沒落在邪修手中……

兩人往裡行進,聽得蒙罕道小宗何故。

橫雲世界本如旁的小千世界一般,統率一千小世界,靈源不斷流轉,生生不息。數萬年前,逢一大劫,被一物擊碎了半個世界,眾多小世界因此流離,靈源大失。

本土修士不斷尋回丟失的小世界,慢慢修補靈源,才使得橫雲世界並未崩散,只是靈機已失,到底回不去從前。

風炎宗於數千年前覆滅,但卻是正統傳承上萬載的宗門,舊時橫雲世界仙緣非常,修士眾多,宗門與家族傳承大多悠久綿長,不至於像如今,良莠不齊,常有中斷傳承之嫌。

那時,凝元期遍地,分玄期眾多,有更有靈秀嬰孩,生而築基,風炎宗以舊時標準衡定,自然為一小宗。

趙蓴嘆世事無常,又問:“是何物,竟是擊碎了半個世界?”

蒙罕笑著,不大相信:“聽先人講,是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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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二 採擷潤木果

淚?

趙蓴雙目微睜,修行兩載多,各類詭奇異事見了不少,再聽如此稀奇之事,心中也信了幾分。

若真有以淚擊穿世界的,恐也只能是神靈真仙之流了……

“僅是流傳較廣的一類說法罷了,旁的也有,像是魔劫大起,地脈縱裂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蒙罕倒不大在乎,笑道:“修士壽元悠長,便靠這些許傳言得趣,不必管它。”

趙蓴隨之頷首,諸多言事從它口而來,還是得細細分辨,去偽存真才是。

待往裡走,鐵木交錯重影,腳下道路變化不定,好在兩人已在芳菁城內購好地圖,不至於失了方向。

“過了這鐵林迷陣,便是風炎宗外層,入口東側,為此宗外門靈藥園所在,師妹可去探探。”

風炎宗為先代舊宗,諸多靈植靈果為舊時特有,雖在外亦有培植,但總是難得真意,到底損了幾分藥性去。

九宗搜刮風炎宗之時,未壞其根基,內外門兩處靈藥園,與底下密佈的礦脈,皆留了種在,才叫遺蹟不曾徹底荒廢。

趙蓴受不得益氣的丹藥,多是因其煉製過程中,通金火二氣,引得丹田異動,擾亂修行,靈植靈藥多為木性,中正平和,她也欲多采擷,試以木氣緩和金火。

此舉並非無端,而是她三靈根時,木靈根便起了從中調和之用,待其被抽離之後,金火太盛,尤是在突破練氣六層之後,兩者更加活躍起來,趙蓴此時尚能壓制,往後破入練氣後期,還不曉能否壓製得住。

購的圖中附有小記,外層靈藥中,有一青白小果名為潤木,生於藤蔓之上,木氣充裕,常為療傷丹藥藥引,多有木屬修士服用此果,養氣益元。

趙蓴此行首在探尋煉器術法,再者便是多尋些木氣滿盈的靈植靈藥,作中和靈氣之用。

便與蒙罕直往東側而去,又聽蒙罕半笑著開口:“師妹首次來此,恐還不知,此宗靈藥園廣大,產出眾多,是以吸引修士也多,個人機緣,還需出手相爭。不過於外層中,多是練氣修士,師兄便也不出手了。”

趙蓴亦求之不得,回道:“師兄若無所求,旁觀即可,我之所求,定要親手奪得,才算圓滿。”

蒙罕多番助她,已算恩情,且築基對練氣出手,大有欺凌弱小之嫌,趙蓴自不會令其面上難堪。

便是她自己,也想知道,練氣六層配上大成《疾行劍法》,究竟強是不強!

“哈哈!”此番話正是對了蒙罕胃口,他撫掌大笑,同意道:“好一個‘我只所求,定要親手奪得,才算圓滿’,老子平生最是看不起萬事皆依仗家中長輩的!師妹你可放手去試,讓師兄我也瞧瞧你的本事!”

暢意交談間,已是將至鐵林出口,即那外層入口。

腳下有一清溪相攔,石橋斷裂,兩處殘垣各在溪水兩方,任由水流沖刷。

過得清溪,便能見一高大石門,趙蓴見其面上文字已然被蝕去,滿是草木藤蔓纏裹,知道這門是真石,而非煉器之物。

想了想,心中失笑,原是叫鐵林所影響,竟以為風炎宗闊綽得萬物皆有煉器所造了!

石門內即為靈藥園,說是藥園,倒不如講是一片山野。

各類靈藥習性不同,風炎宗便各闢了地方分種,佈下小陣,或引風沙,或引潮氣,使得不同靈藥皆可生在這半大之地。

蒙罕隨意往地上一坐,單手撐膝道:“我便不進去了,師妹可自行前去,覺著收穫足多再出來便是。”

趙蓴笑著與他作別,轉身便行著步法踏出數十米,蒙罕微挑眉,瞧這身法還是頗為不錯的,可見平日裡也肯下苦功夫。

他從錦囊裡掏了個蒲團,當下入定,風炎宗外層少有築基修士前來,他可略放下心來。

靈藥園中的趙蓴到沒這般輕鬆,初初入到一處集水靈田,便見眾多修士爭搶收割靈稻,手中刀劍揮舞,大片金黃稻穗便隨之倒下。

這風炎宗竟是將靈米與靈藥齊種!

趙蓴微湊上去瞧,發現此種靈米較宗門中更為碩大飽滿,稻殼上光華流轉,已然是半步踏入靈藥之中。

靈田邊樹了立牌,講到此為小藥靈米,因在靈藥園中大片植種,故而採得幾分藥性,較尋常靈米功用倍增,低階修士常年食用,可調養生息,養顏益壽。

也是風炎宗奢侈,可以些許藥性哺育這小藥靈米,靈真派中,靈米與靈藥便是分而植之,以防普通靈植擾了藥性。

畢竟如今橫雲世界中,已不復先代靈秀。

不過靈米不甚珍貴,趙蓴觀割稻修士中,多是練氣一二層的散修之輩,此類修士修行困苦,實力低微,旁的靈藥爭搶不來,便多收些靈米,填補己用。

小藥靈米雖有些不同,倒也引不起趙蓴興趣,靈藥園小地圖上有指,瀑布之下,兩林相交,為木氣最盛,其中便有她所要的潤木果。

繞行兩座小山頭,一方小瀑才現在她眼前,碧色流水傾瀉直下,擊在石上爆出雪白飛浪,縱生於瀑布兩側石壁之上,蜿蜒曲折的便是她要尋得潤木果蔓!

此時已有多人攀躍摘果,低處有幾個練氣三層,往上便是練氣四、五層,練氣六層只有兩人。

靈果不等人,趙蓴直從石上躍起,雙手各旋一果,收入袋中。

潤木果為凡階中品靈藥,以面上青色多少定年份,若只得淨白色,即為十年,四分之一青為二十年,二分之一青為五十年,至於通體碧青,便在百年之上,藥效大增。

藤蔓底的都是些十年,或二十年間的,任練氣初期修士摘取,趙蓴與旁的修士爭奪的,俱在五十年份以上,若是低於這等,對練氣中期修士,便無什麼作用了。

她《蛇形步》小成,且《疾行劍法》大成,其又是以劍步為基礎,故而趙蓴較尋常練氣後期速度更快,一加入採果隊伍中,便現出與旁人的的差距來。

凡趙蓴掠過之地,幾無旁人能同得靈果,皆被她一人採了去,初時其餘修士尚作避讓,後見她不斷攀躍,連連摘空數處,心中頓時生怒,怨這女娃如此霸道,佔了諸多靈果去。

此念頭若被趙蓴所知,又要暗笑,機緣之事,哪能不霸道,有本事來搶便成,哪能處處要別人相讓?

她身側疊放了兩層布袋,一層為普通,一層為納物靈器,大多收入靈器中,只留些許放入普通布袋,且她速度過快,旁人竟也不曾瞧清如何運作,眼睜睜看見她身側布袋越鼓越大,妒心漸起。

趙蓴直往更高處去,拂開一層交疊的藤蔓,青光大閃。

定睛檢視,竟是一串通體碧青的百年潤木果!這一串,足有五六顆!

盯著趙蓴的修士本就眾多,此番動作亦被其收入眼底,叫喊道:“是上百年份的靈果!到她手裡了!”

趙蓴快速摘下靈果,足下蹬壁借力,反身飛離瀑布,眨眼間便見兩人朝著那處奔去,手中利光燦燦,直為取她性命而來!

正是那唯二的練氣六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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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三 迎敵二人,劍術顯威

趙蓴拔出赤鋒匕,正面迎上左位持長刀的修士,一對二,終究是對己身不利,須速戰速決,解決掉其中一人。

持刀修士沒料到趙蓴反應如此迅速,一息之間便攻至他近身,匆忙躲避,卻仍是不及,赤鋒匕從他肩頭貫入,鮮血橫飛!

“怎遇上了劍修!”他暗罵一聲,飛速向後撤退。

劍修本為修士中的異類,主攻殺伐之道,論殺敵本領,冠絕同階!練氣期尚瞧不出較大差距來,若是築基之後,一位凝聚劍氣的劍修,以一抵十不在話下!

持刀修士雖是不斷後撤,眼中陰毒卻半分未少,心想,若你真是築基劍修,我還要怕你,可你我同為練氣,你又有何等底氣敢對敵二人?

見他後撤,趙蓴卻不依不饒,再次揮劍向他斬來!

另一練氣六層,是位法修。與持刀修士並非熟識,心中卻明白,若任由這女修先取一人,自己便如刀下魚肉,要任人宰割了。

當下雙手掐訣,碧光流轉,凝出一道長藤向趙蓴捲去!

然而趙蓴只斜瞥了長藤一眼,反手劍光落下,長藤霎時分作兩節!

劍斬之處,焦黑一片!

馭藤法修臉色數變,火屬壓制木屬不說,且她御劍之時,劍身光華爍爍,到真像得了幾分劍道真傳!

只他發愣地一瞬,趙蓴攻向持刀修士,聽得一聲慘烈哀嚎,那人頸下半個肩頭連著手臂,竟是都被趙蓴斬下!

此擊本是向他頭顱而來,被他移身躲過,然而受此重傷,亦叫這人狼狽落於地上,再起不能。

旁的練氣修士早避至一旁,生怕牽連己身,那馭藤法修也驚得面色慘白,不想這一個女娃出手如此狠絕,持刀修士實力與他相差無幾,卻是幾息之短,便敗於人手。

兩招至殘同階,尋常練氣六層,可沒她這般恐怖!

持劍修士躺在血泊之中,目視趙蓴持劍走來,驚惶不定,叫喊道:“是我……是我起了貪慾!才會對道友出手,我已曉得錯處,願將遺蹟所得,盡數交予道友,還請道友饒我一命!饒我一命!”

面上悲切求饒,眼中卻無恐懼,反而滿是嫉恨,趙蓴冷眼相望,當她是黃口小兒不成,若真是心軟放過,不定叫這廝得手,連性命都要賠了去。

他見趙蓴不動,心中暗喜,以為是求饒起了功用,笑這女修不知是哪派弟子,初入外界,存著心軟的毛病。待她上前取物,就順勢了結了她!

趙蓴上前半步,猛地向他殺來,未等其捏碎手中符籙,直斬下他頭顱,劍過無痕,但見血流如柱,赤鋒匕上卻是半點血紅未染。

回望向馭藤法修,驚得他往後疾退幾步,眼含深深忌憚,顫聲道:“今日多有得罪,此些俱為賠禮,先告辭了!”

他將腰間布袋取下,置之於地,轉身便逃,毫不顧風度如何,向遠處行去。

以趙蓴之速,追上他也容易,不過她並非嗜殺成性之人,那法修目中俱是驚恐,想來也不會再對她下手,且此行本就為潤木果而來,不好本末倒置,平添是非。

觀此一戰,同在此處的其餘修士,有人已飛速離開,怕她殺紅了眼,連著旁人也不放過。有為潤木果留下的,怯怯站在原處,囁嚅道:“這位前輩,我等……”

趙蓴搜取了持刀修士身上布袋,見他拳中是一枚未得使用的火球符,目色更厲,想是不知多少修士被他得手。

又撿了方才法修留下的布袋,掂量掂量,心中滿意,聽這人發問,淡然回道:“你們自行摘取便是。”

五十年份之下,於她用處不大,倒也不必與這些修士相爭。

她疾步竄躍至上方,繼續尋覓潤木果,旁人見她此話不像作偽,卻也不敢輕易出頭,直等到趙蓴摘無可摘,罷手離去,才抖著腿出來,翻找底下的靈果。

“那人是誰?竟是以一敵二,還取走一人性命!可是有著大修為?”說話的散修不過練氣三層,方才見兩人對趙蓴下手,以為她會慌忙逃竄,不想竟是拔劍對敵,還殺一人,逼逃了另一人。

回他的是一練氣五層,觀其周身穿戴,應是宗門修士,頗有幾分見識,答道:“這三人身上之勢,未至後期,應都在練氣六層。”

此話一出,四下皆驚,有人抽氣道:“年紀這樣小,便已經六層!”

宗門修士嗤笑一聲,挑眉望他,見眾人聚過來,得了幾分眾星捧月之感,才開口道:“大宗之中,十二三歲至練氣後期的比比皆是,更有甚者,十五歲稚齡踏得築基,最有名的,還是南域魁首至嶽宗,掌門親傳宋儀坤,與榕青山天才弟子薛婧,兩人均是天靈根,十歲築基,如今十七八歲,便要問道凝元了!”

餘下皆驚歎不已,聽聞此般天才,驟然生出些許落差之感,便是先前趙蓴一力斬殺同階的畫面,都淡卻不少。

有同為宗門修士者,望那人與有榮焉之態,略有不齒,暗道天才之威,與你又有何干系,在此處假借他人逞己身威風。

心中倒是較旁人來得清明,知曉的是宋儀坤,薛婧那般天之驕子,百年難遇,如趙蓴一般,對戰同階兩人,還穩佔上風的,即使不算頂尖天才之流,便也甚於同輩眾多了。

趙蓴自是不知曉這些,她取了潤木果,便尋了一處隱蔽地方清點,與那兩修士相加,共有八百餘顆,馭藤修士面上低調,袋中竟還有三顆上百年份,通身碧青的靈果。

如此一來,趙蓴手中便有九顆百年潤木果,八百三十顆五十年份以上的,想是夠用許久。

持刀修士身傢俱在她手,只道一聲散修實在窮苦,只得百餘萃石,丹藥兩三瓶,倒是還有兩枚火球符籙,尚能算收穫,趙蓴一併收起,感嘆蚊子再小也是肉。

外層靈藥園中,於她得用的少,還是得進入內層尋覓,念此,她收了靈果進納物布袋,轉向靈藥園出口。

先與蒙罕匯合,再向裡行進。

不想才到集水靈田處,倒遇見了熟人。

為首的少年面容俊俏,身姿如松,不是那汾羽門的範書屏還能是誰?

只是在船上時,還有七八人在,如今竟也只剩下三人,除卻嬌蠻師妹趙湛芊外,只有一圓臉弟子依在身後。

三人似又與旁人生了爭執,只是此回對面不如方尋佐般,全做口頭之爭,黑著臉御起靈器,直接攻向三人中最弱的圓臉弟子!

範書屏揮袖擋回,手掐法決攻去。

到底是練氣五層,擋這幾個練氣三四層也算容易,不過對麵人數眾多,有足足十人,讓他也頗有幾分吃力。

趙蓴冷眼旁觀,也不欲出手,繼續向前而行,聽得身後爆裂之聲連連響起,回頭瞥了一眼,原是趙湛芊甩出滿天符籙,將對面炸至連連後退。

還真是,依財取勝……

感嘆間,便已至石門,蒙罕正靜坐於地,見她躍出,睜眼笑道:“可是收穫滿滿?”

趙蓴點頭,待蒙罕起身後,隨其往內層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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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四 奪藥園中,寶光乍現

內外之間,一道地裂橫分。

向下望,只能見濃重漆黑,鼓鼓風聲隨之入耳,兩岸以鐵鎖交織成網,其間空洞頗大,足有兩人長寬。

若沒有些本事,連地裂也過不去。

於蒙罕趙蓴,倒不是什麼難事,前者築基修為,一躍騰空而起,便能橫跨裂隙,直到對岸去!

趙蓴身法在練氣弟子中,亦為佼佼者,足尖輕點,於鎖鏈交疊之處借力,不過幾個呼吸,就落到對岸。

餘下訝聲四起,見她不過練氣六層,論輕身步法,倒是不次於自身這後期修士。想必是某派天才弟子,隨師門長輩外出歷練了。

地裂一處,便攔下不少欲入內層之人,因此倒催生出另一種財路來。

身法佔優者,可攜人而過,左右不過是收些錢財。專精此道之散修,便候在地裂旁,等著生意上門。

趙蓴不由感嘆,果真是處處皆可生財。

風炎宗內層較外層而言,建築更加宏偉大氣,其上光華數千年未去,想來也是煉器之傑作。

內層之中,有靈藥園數處,正中大殿以東,為大藥園,過大殿往後,各處小藥園則是先代長老及大修士私有,其中多為珍奇靈藥。

“那等大修士私產,早被九宗分了乾淨,便是有留下些藥種,不是年份尚淺,便是被築基修士們爭奪畢盡,輪不上咱們。”蒙罕口中的築基,自不是如他一般,才築起靈基之輩,而是入得此境數十載,修至後期,甚至半步凝元的強者。

思及如此,兩人便向大藥園去,與練氣後期,及剛入築基者相爭一份機緣。

風炎宗內層藥園在一水域洞天之中,甫一入園中,便覺神清目明,五感通達,悠悠草木之香緩入鼻中。周身頓感清涼溼潤,此乃靈氣充沛之兆,在此修行好處頗多。

如此般藥園,多是建於靈脈主支或分支源頭處,受靈氣哺育,靈藥生長加速,藥性更加強烈。

可見靈氣為大藥園之根本,不允修士在此處修行,恐奪去育藥的靈氣,壞了更多修士的機緣。

雖是以大藥園作稱,此處倒比外層那山野情狀小氣許多,山川溪流能瞧出是人為所致,頗有些微縮的模樣。整個藥園佔地不大,然而卻草色蔥蘢,一片欣欣向榮之態。

園中無人打理甚久,草植生得雜亂,兩人須得以手拂開亂枝,才能得以步進。靈藥珍稀,亦不敢輕易斬除,曾有修士園中作亂,傷及藥植,被九宗之人緝拿,後又如何罰處,便不得而知了。

蒙罕為土屬修士,趙蓴須尋木氣,土木兩性本就為靈藥大類,才入藥園未至一半,竟已收穫不少。

藥園中禁打鬥,修士皆靠自身本事,先去先得,這倒於趙蓴有利,雖爭不過築基,尋常練氣她自不懼,飛躍之間,奪下數株木氣充裕的靈藥,更有一株赤冠大陽花,為火屬,其花瓣如烈焰,隨風搖曳。

再觀其花莖,也染了耀目赤紅,竟是一株三百年份以上,凡階極品靈藥!

奪得此花後,便有不少練氣後期,甚至築基修士盯上來,好在蒙罕在她身側,微冷哼一聲,叫旁人暗罵中吞下這口氣來。

再探藥園深處,又取得不少靈藥,蒙罕本是隨性而來,折返之時倒瞧見一叢黃階玉線攀石草,正合了他屬性,被蒙罕先與兩位築基摘下。

那兩人面容有幾分相似,應是兄弟二人,本以為靈藥唾手可得,不想被旁人所奪,心中不快至極,悄然跟隨蒙罕二人出園,欲出手搶奪。

這兩人潛行在後,早被蒙罕察覺,只剛出得藥園,便回身悍然迎上!

散修三擊蒙罕肉身,竟未破得他外防,任其穩穩立於原處,不見半分鬆動。

待蒙罕出拳,直打得其一人倒飛數米,口鼻血流不止,另一人知曉是踢上了鐵板,忙帶上兄弟,捏了枚符籙,飛速遁去。

“師兄好身手!”趙蓴讚道,以蒙罕如此輕鬆之態可知,方才那等散修便是再來數人,怕也不是他對手。

蒙罕輕笑出聲,答道:“築基修士,亦有差距,待師妹築基之後,便會知曉這等無門散修,與宗門修士,實是無法相較的。”

“哦?”趙蓴疑道,“可是根基之別?”

先前集城一行,蒙罕亦與散修戰過,那時對面窮盡術法,也不過一手可數,敗於蒙罕之下。不過方才那一戰,並非為術法的緣故,想來便只有根基上有些差別了。

蒙罕頗欣賞地點頭,笑道:“確實。”

又細解釋道:“宗門弟子每至練氣後期,會外出歷練,一為沉澱根基,二為搜尋靈物,為築成靈基作準備。各派宗門傳承悠久,靈物功用與所在,多有記載,供弟子查閱挑選,若外出許久仍未尋得,庫中亦有靈物可借用,只需築基後接取更多宗門事務,以作償還即可。”

“無門無派之散修,無人教引,往往破至練氣後期,便欲匆忙築基,不顧靈氣逸散,根基不牢。且又對靈物知曉不多,若有幸得之,亦不管其是否合用,優劣幾分,故而築成的靈基對自身助益有限,與宗門弟子差距便更為顯著。”

蒙罕多番強調,修士所築靈基必得合乎己身,否則凝元無望,讓趙蓴又增幾分見識。

這實是李漱未盡師長職責的緣故,諸多事宜還得蒙罕這旁門師兄來告知。

後聽他講,散修之間,亦不全是這般,如東域散修城池內,修士之間結成師徒派系,自由傳承,雖不至宗門正統,但較遊蕩世界中,如無根浮萍的底層散修,更好上許多。

兩人邊行邊交談,忽地聽得前方轟天巨響,腳下地動山搖起來。

目視響動之處,正殿後山頭搖晃,巨石崩飛,其中金光大閃,引得一眾修士飛渡而去!

按理說,寶物出世,有金光在前,彩色霞雲在後,故而是“寶生霞光中”,如今之兆,唯有光芒四散,卻不見半分雲霞,真可謂怪狀。

趙蓴明白此理,眉頭凝起,不知那處生了什麼變故。

她與蒙罕因修為之故,若真有大機緣出世,也爭搶不過他人,可因此放棄返回,心中倒也可惜。

所謂富貴險中求,趙蓴心下微定,望向蒙罕,見他目中也有嚮往之意,邀道:“師兄可欲前去一探?”

蒙罕那還有不明白的道理,面色凝重道:“那處必然強者眾多,我不定能護得師妹周全。師妹倒是得注意保全自身了……”

“我等修行之輩,哪能將性命依託他人,此行但去,自是自顧自身,不求拖累於人!”

蒙罕握住她肩膀,道一聲“那便走了”,單手攜著她向前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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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五 山崩遇險

築基修士飛遁,自是極快,趙蓴只覺兩側厲風吹刮而過,迅速接近了金光之處。

兩人來得稍晚,近處已立了許多人在,皆勢如波濤,滾滾而來,觀蒙罕眼色,應都是築基中後期的人物了。

金光自山體中映出,染得半山蒼翠化為鎏金,注目修士無不心潮湧起,暗道是何等寶物,引得如此異象。

距寶物真正出世,還需些許時辰,山外圍聚修士愈發增多,頗有幾分人山人海的意味在了。

趙蓴略作打量,除築基期外,練氣後期前來觀尋的人亦是不少,至於如她一般的練氣中期,多是站在人潮外圍,探頭觀察,不敢隨意參與其中。

於她二人身前,是一眾青年男女,服飾冠戴各異,腰間卻都垂著黃玉配飾,應是出自同宗,皆神采奕奕,氣度不凡。

中有一人道:“不知這寶物何時才能現身,可叫我們好等!”

有娥眉女子嗔道:“凡異寶出世,必是要候些時辰的,短則一炷香內,長則月餘,甚至數載,如今才等多久,你便失了耐性,若往後因此失了機緣,可有你悔的!”

“他年紀輕,此番才初出宗門,哪曉得這些?”寶冠男子溫言道,又望向近山處,語氣中喜意更甚:“我卻是盼著能再等些時辰,異象生得愈久,寶物便愈珍貴,戚師姐若能帶回宗門,我等也能沾光,記上大功一件。”

聞此,趙蓴心中一動,凝神往近處看去,靠近山體那一行人中,正有一腰佩黃玉的女子,因是背對著她,瞧不起面容,烏髮高高束起,身姿英挺颯爽。

“戚雲容。”蒙罕輕聲道,“長輝門當代大師姐。”

長輝門?

趙蓴記憶湧起,兩人差點喪命在其手中的嶽纂,便曾是那長輝門的弟子!

“他們腰間的黃玉輪,便是長輝門象徵,有明月長輝之意。”蒙罕解釋道,“戚雲容也算是南域有名的天才人物,南域中人常拿她與秋長老作比,記得她年歲,也不過是雙十出頭,若是近五年內破至凝元,倒是要勝上一籌了。”

秋剪影二十五歲晉身凝元,於上屆百宗朝會中殺出,技驚四座,又因其僅為三靈根,震懾南域他宗,皆雲天道酬勤。

長輝門戚雲容天資卓越,就算是二十五歲之內得以突破,雖是勝於秋剪影,但給人之震撼,還是難以相較的。

“有多位築基後期修士相爭,這寶物看來是與我等無緣了。”蒙罕微嘆道,語氣盡為可惜之意。

趙蓴心中亦是遺憾,卻也清明,修士奪寶,要看個人手段,僥倖奪得,也不定能護得住,像是扶青四行客那般,實力不濟,終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既然如此,觀完寶物出世,咱們便離開吧。”她到底存了好奇之心在,欲瞧瞧究竟是何等寶物,引動了異象。

蒙罕亦是同意,點點頭答應了。

風炎宗遺蹟困於地下,眾人不知天象變化如何,故而也不知曉晝夜交替何時。

時辰如水過,金光愈發大盛,山體之內卻隨之散出黑色煙霞,便是築基修士心中也有些不定,瞧著這怪像,打起退堂鼓來。

隱約有人交談道:“只聞有彩色霞雲,那會冒黑煙出來?”

“這詭怪煙氣,看上去頗為邪異,我看還是先行離開此地,莫要遭了大險!”

“走?可還不曉得有沒有寶物,若是就此離開,往後又悔怎辦?你如此講,還是你先去吧,我再等等,真有危難,逃也不遲……”

如這番議論的,不只一處,人潮中不少修士交頭接耳,肯走的卻未見幾個。

趙蓴也察覺不對,正想出言詢問蒙罕。

忽地天地大變,面前巍峨山體,霎時四散崩開!煙塵飄逸,巨石飛射,修為較低的修士避閃不及,竟有的當場傷殘!

眾人見狀,嚇得立即逃竄,只是聚得太多,又失了穩重,鬧出一片嘈雜亂相。

混亂間,一塊尖銳大石向趙蓴二人飛射而來,兩人忙分散躲避,待到趙蓴在人群中站定之後,卻是未瞧見蒙罕了。

她神色凝重,御起靈氣做防。

那山體已然崩碎,當中黢黑一片,瞧不清個什麼來,正當她聚精會神檢視時,黢黑山體內散出一股強烈的吸引力,將趙蓴吸起,向裡收去!

她尚在山體較遠處,因是練氣六層,無法抵擋這股吸力,離山體更近些,便是築基修士也難作抵抗,驚恐萬狀,被吸入黑色之中。

趙蓴呼吸艱難,胸口如同被人擠壓,身側不時傳來尖銳喊叫,她卻半分也叫喊不出來,一股鬱氣憋悶在喉頭。

逐漸腦中混沌一片,竟是緩緩失去了意識……

一股燥熱裹挾周身,身下不知是墊了什麼東西,分外硌人。

趙蓴艱難睜開眼睛,入目是昏黃天際,棕黃色煙雲在穹頂漂移,沒有太陽,卻光亮如晝。

她這是,身在何處?

腦內雖然有些混亂,但仍能記起自己本是在地下風炎宗遺蹟之中,被吸入山體,意識迴歸後,便到了此處。

踉蹌著站起身來,舉目四望,不見半分生機,四處皆是沙石遍地,形成高低丘陵。

待兩次呼吸後,趙蓴漸漸凝神,發覺到身上的不自在之處,這裡,竟沒有半分靈氣!

小世界中,可以說是靈氣稀薄,不適宜修煉,這一處竟然是完全枯竭,連感知也無法做到!

從橫雲世界,到此處,好比是將魚兒取出了水,叫趙蓴難以適應。

久困在此地,不是個辦法,還是得自尋出路!

趙蓴望了望天際,向面前最高的一處丘陵,丟擲一枚煙舟符籙。

穩穩落至丘陵頂上,向更遠處望去,連綿不斷的是更高更遠的丘陵,趙蓴不得不再往前去,好在她帶好了乾糧,不至於在此中餓死,如此又行了四五日,登上不知多少山丘,面前終於出現了新的景色。

仍是不見綠植,深褐色巖山連綿圍成大圓,內裡難以窺清,不過隱約能看見些許人影。

雖不知曉會否有危險,但此處如今是非去不可了,趙蓴咬咬牙,靈氣在此不得補充,用一些便少一些,若不到緊要關頭,還是少用為好。

煙舟直往巖山內去,熱氣蒸騰,讓趙蓴防備之心越發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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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六 煙中自有仙人來

山岩大殿中,紗衣寶冠之人垂首問道:

“國師,昨日天山崩裂,可是有災劫將至?”

下座之人鬚髮皆白,眉頭不展,久久才回話:“回王上,按先祖所說,天山為撐天之柱,如今不知為何,無故崩裂,恐有天塌之險。”

王上大驚,手扶寶冠連問道:“國師可有辦法!”

白髮國師悲嘆一聲,闔眼搖頭。

先祖只傳得觀測演算法之術,未曾提及旁的,他雖得有幾分真傳,論至舉世存亡的事來,實是難有作為。

便是連國師也道毫無辦法,王上神色悲慼,頹然跌坐於座上,囁嚅不得語。

忽地聽見有人疾跑而呼:“神仙!有神仙在天上!”

王上正是困頓之時,甫一聽此話,以為是臣民胡謅而言,怒從心中起,站起道:“何人在外喧譁!”

有一侍從匆忙小跑進殿,跪倒拜道:“回王上,外頭天上確有一隻雪白小舟,王宮中以為那是神仙所在,故而有所驚動!”

“竟真有此事!”王上疾步出得殿外,侍從忙起身相扶國師,一同往外去。

王宮所在,乃是城內地勢最高之處,方出得殿門,便能看見空中飄然一隻白舟,無需借力,在天上穿行。

至於舟中之人,正是前來一探究竟的趙蓴!

她自入得巖山包圍之內,雖未探到修士蹤跡,心中防備卻未消減,向下而望,竟是一座微型城池。

說是微小,那是較於橫雲世界中而言,平心而論,此城池大小,應在飛葫小世界中,與趙家所在的平陽郡相當。

其間百姓亦不過數萬人,不像是有修行之人存在。

趙蓴搖頭,倒是她想岔了,此處毫無靈氣,自然無人可以入道。

既如此,倒是可以下去瞧瞧,心中作此想法,煙舟便隨心而行,緩緩降入城去。

方說到王宮地勢最高,趙蓴便選了這處落腳。

王上及其餘圍觀之人,只見那白舟由小變大,逐漸接近己身,俱都有些慌亂,還是白髮國師拄拐上前,站在王上身旁。

白舟快要落在王宮高臺之上時,蓬然化作一團煙霧,眾人驚叫連連,全沒見過這般神仙變化。

那煙霧漸漸散開,凝結成縷,露出當中一位少女來,其面容恬淡,身材勻稱,觀其外貌,約莫近得豆蔻年華。

煙霧結成縷後,緩緩歸入她手中黃符之中。

王上訝異萬分,不知如何開口,白髮國師見狀,長揖道:“見過仙人……”

此舉倒是點醒了旁人,忙一同拜道:“見過仙人。”

趙蓴見是白髮老者出言,便向其問道:“無需多禮,我且問你,此處是何地,你幾人又是什麼身份?”

這話問得眾人面面相覷,卻不敢在仙人面前議論,聽得國師緩道:“此處為大峻國,是這方圓千里唯一的國家,此為我大峻國國君。”

那男子身著燦金紗衣,頭戴寶石冠冕,身份極尊極貴,便是老者口中的國君。

至於老者本人,自言乃是大峻國國師,名為卯午,看她的眼神有敬畏而少懼怕,想是見識頗多。

大峻國有一大字,論國土,論國民,實在難稱得上是大國,不過依卯午的說法,方圓千里內,只得這麼一個國家,此方世界中,若不是地域實在遼闊,以至地廣人稀,便是人跡稀少,難得聚居了。

卯午與國君請了趙蓴入內,奉上酒水。

“敢問仙人這是從何而來?”

趙蓴不飲酒,只要了杯清水飲盡,回道:“我非是此界中人,誤入此地,正欲返回原處去,不知此方世界近來可有異事發生?”

國君與卯午二人滿面疑竇之色,並不知曉仙人口中“此方世界”是何意,自以為其是天上來人,又聽趙蓴問異事,國君急忙答道:“確有一事!”

他神色惶急,連道:“此處有一撐天之山,昨日忽然崩裂,引得地動不已,不知可是有什麼異變。”

山崩?

趙蓴敏銳抓得這一關鍵,認定其必與風炎宗遺蹟中,那座同樣崩裂的山體有關。

亦或許,根本就是同一座山!

只是,同一座山又怎會出現在不同世界中?難道,她並非是在小世界中,而是仍然在橫雲世界裡?

諸多疑問,趙蓴未得答案,直截道:“你等可否能引我前去一觀?”

“這……”國君聞之怯懦,不敢出言以復。

卯午扶桌道:“仙人有所不知,非是我等不願,而是我等實在無力相助,天山距此不知多少路程,只怕是走到我等老死,也不定能到達……”

“這到無妨,我可以煙舟相攜,及至天山,再將你等送回。”

“如此,倒不存在難事了……”卯午細細思量,想的是若趙蓴前去,說不得能解天塌之劫,應道:“國君須得留在國中理事,便讓我隨仙人同去吧,如今天山雖已不在,我卻仍記得其所處何方,可為仙人引路。”

趙蓴頷首,待卯午準備些許時辰,便喚出煙舟,領其進入,往他所指的方向而去。

啟程前,大峻國萬民齊送,知曉此途遙遠,泣涕漣漣,一路望著煙舟飄起,飛出巖山。

趙蓴見狀道:“國師倒是受得百姓敬愛。”

卯午眼中含淚,回道:“卯氏一族於立國之日,傳承至今,代代為國師,護佑王族,此前乃是玄道中人,擅長推衍天機,祭田祈雨,才得了百姓幾分敬重……”

“祭田?我方入此界中,並不見有田地所在。”

卯午愈加悲憫道:“那是先祖時的事了,據說是家家有良田百頃,稻肥魚足,江河遍佈,水草豐茂。又不知從何時起,此言成了傳說,彷彿從出生起,我等便是居住在一片荒寂之中了……”

趙蓴嘆氣,只道是民生困苦,生活不易。

此行足足半月,才到天山殘跡。

從舟上看,天山已不能稱作為山,只剩亂石一片,焦土處處。

怪異的是,地上凹陷出一處天坑,裡是漆黑一片,目視過去,有不像是岩石。

“天柱……斷了……”卯午伏在煙舟一側,慟哭出聲,哭災劫亦是哭百姓。

趙蓴從舟上落地,道:“便引路至此罷。”見皓首老人落淚,感嘆萬分,卻也無力扭轉所謂天塌災劫,從納物布袋中取出瓶培元丹藥相贈。

此丹與水調和後,凡人飲用可強身健體,沉痾盡除,算是對卯午引路的謝禮。

心中一轉,馭使煙舟載其折返大峻國中,自身留在天山,欲往坑中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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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七 天地為爐煉此身

飛遁入得天坑中,足下微燙,鞋履擊之為鐵器聲。

趙蓴環視一週,見四面坑壁刻有精細紋路,細看下,竟是有所記事的連環雕畫,雲海縹緲,仙人御風而起,星子拱衛山川水澤之處,上開一座仙門,萬民奏樂,群仙宴飲取樂,後從天門而去,百族隨之俯首。

其雕刻之精美,畫面之宏大,澎湃喜氣撲面而來。

正是一幅禮送仙人上界圖!

只是,為何刻於此處,一片荒涼天地間?

趙蓴百般不解,忽聞奏樂靡靡之音,叫她以為是觀畫後,耳內自生的異響。

伴隨仙樂而起的,卻是嘈雜交談之聲。

“吉時已到!”

“此去為極樂世界中!再不為凡世所擾,快哉!快哉!”

“修得功德無量身,造出三千大世界!”

不知多少道偉岸身影現出,暢快歡笑,振臂高呼!

趙蓴置身於重重身影之中,聽得、觀得好生歡喜的場面,卻忽感一縷怨恨交纏其中,將這狂喜之態,襯得分外荒謬離奇……

天色暗下,趙蓴抬頭一望,頭頂荒土迅速生長閉合,要將她關在其中,趙蓴欲喚出煙舟離去,那荒土卻越來越快,將最後一抹天際也吞去!

四面熱感頓起,壁畫凹陷處隱隱現出彩光,一切畫面都鮮活起來,雲海滾動,星辰交替,仙人曲水流觴,揮袖間衣影浮動。

“昔…為…堆……來,今還……天…間……”

蒼茫之聲斷斷續續,趙蓴只聽得幾個零星字眼,她腹背盡皆汗溼,丹田靈根更是躁動不已,實是無力分心旁物。

從納物布袋中取出潤木果,輕咬破錶皮,清涼汁水從口渡下食道,頓覺舒服些許,只是此舉治標卻不治本,隨著滾滾熱浪愈發強烈,這些許木氣難以遏制金火二氣。

趙蓴接連取出數個,起先還有些用處,後來便是服用百年潤木果,也只能強撐半柱香,且身上經脈已傳來輕微痛感,丹田業已飽和,實是不能再服。

情急之下,趙蓴忽憶起《火煉爐中術》來,此術法能引火氣出丹田,入皮肉筋骨中,不知是否能解此情狀。

趙蓴早將心訣記下,本欲取得煉器之法後,回宗門入地火爐修煉,而今情況危急,不由她不試了!

於天坑底盤坐,受得熱氣更多,火靈根如魚得水,現出肆意招搖的姿態,金靈根在旁,歡喜附從。可苦了趙蓴,外有極熱,內有殺伐暴虐之意動搖道心。

《火煉爐中術》入門,先煉皮肉。

趙蓴極力凝神,牽引火屬靈氣向周身而去,首度襲來的,是燒灼的痛感,如火舌滾過肌膚,舔舐盡皮肉。

待將灼燒感忍過,又是針刺般的痛楚,從表皮刺入,彷彿要直進骨髓之中!

若非是痛楚後,能感知到皮肉緊合,更加堅韌,趙蓴幾乎以為此術要毀她肉身!

好在丹田部分火氣被引出後,金火二氣逐漸平息下來,繼續蟄伏于丹田之中,叫趙蓴不敢小覷。

她未學過煉器術,難以參透火煉之法,只能艱難探索前行,以肉身為試驗品,緩慢嘗試。

天坑中,熱量積蓄到某一程度,便不再上升,偶有下降,片刻後又緩慢爬升至原度。

趙蓴念頭一轉,覺得這形似鼎爐的天坑,好似並不如她想象那般堅固。

像是駁斥她這念頭一般,內裡熱浪轟然翻滾,趙蓴丹田翻湧上一股劇痛,便連忙專注於煉體上,牽引新生火氣入得皮肉。

因不得法,她肉身上已是傷痕重重,趙蓴不得不服食療傷丹藥,強行服用木氣靈藥,中和暴虐火氣。

渾身經脈、穴竅,俱有不堪重負之憂,氣血翻湧,連神智也開始有渙散之嫌。

本是毫無靈氣的世界,坑中熱浪卻無端成為火氣之源,使得火靈根張牙舞爪!

那火氣過得皮肉,卻不能淬鍊得盡善盡美,過度之處,皮膚皸裂,血液便從中流散而出。

趙蓴不敢不引,丹田狂躁難安,再容火氣大盛,只怕有崩碎的徵兆!

好似,是要斃命此處了……

即便是堅守神智,無邊痛楚仍是叫她心思難定,不知過去多久,聽得一聲巨響!

整個天坑動搖了一瞬!

熱浪漸消,火靈根失了這助益後,較先前萎頓不少。

金火二氣終是伏下,然而坑中趙蓴已是血人之態,強撐著未曾昏迷過去。

眼皮沉重,似是被血糊上,趙蓴頭微低垂,掙扎著睜開眼睛,四面壁畫光彩不再,復了先前的暗沉,其上更是裂出如絲細紋。

“轟!”

又是一聲巨響,只是不如先前的劇烈,天坑只略作搖動,然而壁畫之上,細小裂紋逐漸擴大!

“轟!”

“轟!”

像是察覺出有用,響動接連不停,直擊得天坑四壁裂紋大張,從雲海,至山河,再至群仙畢至之處,皆橫縱裂開!

有人從外處攻擊天坑!

趙蓴艱難抬頭,漆黑中,頭頂的巖蓋透出些許微弱光亮,叫她心中大動!

外頭那人,時擊時停,想是於此方世界中,靈氣不能自生,須得尋得它法恢復,故而有所停頓。

光亮大了些,從絲縷變為光柱,蛛絲般的裂紋擴充套件,隨著巨響,碎成巖塊落下!

趙蓴翻滾躲避,傷重更甚,咬牙強忍,在地上滾做一團。

一把重尺從天而降,貫如坑底!

高挑女子飄然落於尺握之上,瞧見塵灰中狼狽不堪的趙蓴,微有訝異,卻不作它問,躍下尺握,將重尺拔出,繼續揮尺重擊坑底!

束髮於後腦,腰間垂一輪黃玉。

戚雲容!

竟是連築基後期修士也被吸入了此方世界中!

趙蓴實在毫無力氣,方才翻滾已然是用盡體力,只能伏在地上,看她不停揮動重尺,口唇張合,似在叫罵。

“救……”

戚雲容回頭看她,神色冷然,將重尺扛於肩頭上,冷哼道:“我現在亦是自身難保,還指望我來救你?”

“我……為靈真派……弟子,前……輩,若能搭救……”

“靈真?”她將這兩字聽入耳中,半晌,揮動重尺錘擊地面,回道:“秋前輩那門派的?”

聽她語氣,多有敬仰之意:“也算你走運,與秋前輩同門,今日若能出去,我帶你一把,能否撐得下去,便看你自己了!”

能否出得此界,戚雲容好似也不大說得定。

趙蓴眼皮卻是越發沉重,錘擊聲在耳邊越來越遠,許久之後,才有風動,拂過她滿是血灰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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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八 又逢故人

氣息微潮,涼意浸染周身。

“醒了?”

趙蓴聞言睜眼,戚雲容正站在她身旁,提著重尺,垂眼問話。

“此處是……”她翻坐起來,身上傷痕未愈,體力卻恢復不少,“橫雲世界中?”周身靈氣躍動,明顯已然離開那小界。

“前輩可知曉,那是何處?”

戚雲容眉頭緊蹙,亦是不知,回道:“未曾聽聞,許是橫雲流離在外的小世界也不定。”她瞧了眼渾身狼狽的趙蓴,冷道:“先顧好你自己吧!”

流離小世界?

趙蓴亦出身於其中,只是未見過荒蕪如那小界的,甚至是,荒涼得有些古怪……

事至如今,也無法尋出真相,只能存於心中,日後修為漸進,或能逐漸獲知一二。

戚雲容舉目四望,此時二人正處於山嶺之中,未見人煙。

她擊碎天坑底部後,從深邃黑洞掉落至此,因是生於橫雲世界中的緣故,叫她心中浮出些許熟稔感覺,才知曉應是回了橫雲,只是不清楚所處究竟是何地。

此道與門中弟子並行,尚不知風炎宗遺蹟事變後,師弟師妹們是否安好,於此,戚雲容亦是有些焦躁,言道:“我欲往附近查探一番,你若還有些力氣,自行跟上吧!”

趙蓴渾身血灰,確也難受,施過除塵術後,從納物布袋中取出件乾淨外袍更換,才略鬆了口氣,答道:“自是要與前輩同去的。”

“倒不想是個受得宗門看重的。”築基修士方才用得納物法器,戚雲容天資出眾,於長輝門內,為眾弟子之首,故而在練氣時,便得宗門賜下納物法器,不想竟在趙蓴身上也瞧見了,以為她與自身一樣,乃靈真派弟子中的佼佼者。

趙蓴知她誤會,卻並無解釋的想法,宗門賜下總比殺人所奪來得正統,況此事涉及嶽纂,其又是長輝門棄徒,更難與戚雲容說道。趙蓴敢取用納物布袋中的物什,也是見戚雲容地位頗高,不至於對這等東西見財起意,如此,便叫她繼續誤會著也不打緊。

倒是靈真派看重?趙蓴笑笑,卻是比不得其餘的長老弟子。

戚雲容喚出煙舟,修士到凝元方能御空而行,她才築基,仍是得借物前行。

趙蓴隨她出得山嶺,入目仍是層層青翠,但行許久,忽見一湖如星子嵌在綠野中,周遭繞湖而建,有一座小小城池。

“去那處瞧瞧!”戚雲容往前疾馳,煙舟遁入城外林間,不欲驚擾凡人。

雖圍了一圈青石高牆,不過觀人口規模,應是稱不了城的,約莫是個小鎮大小,耕織為業。

果不其然,兩人到大門下,上頭黑字在青石上寫有湖水鎮三字。

倒是極為貼合地理條件,又極簡易的名字了。

橫雲世界中,雖道是仙凡有別,不過修士蹤跡不隱,且低階修士又數量眾多,難免與凡人有些交集,故而練氣士在凡人眼中並不稀奇。

守門之人見趙蓴與戚雲容眉目含光,周身氣度不與凡人相似,曉得是仙人途經此地,不敢多加盤問,忙送了兩人進去。

湖水鎮中倒是熱鬧,往來商家眾多,更有挑夫擔有各樣物件隨走隨賣,一路吆喝。

戚雲容本想隨意抓個人詢問,趙蓴倒是眼尖,在人群中瞧見了個熟悉的面容。

先前集城之行,是為著洪家姑娘擇選夫婿一事,後遭嶽纂毒手,洪起盛當場身隕,洪夫人也是瘋癲,失了倚仗的洪倩帶著母親與家中管事離開集城,說是要去洪起盛宗族本家生活,無巧不成書,洪家本家竟在湖水鎮中,那手提小籃,身子娉婷的女子,正是洪倩。

“洪姑娘。”

聽得有人喚她,洪倩回頭,見竟是曾來過家中的趙蓴,驚喜道:“仙師!你怎來了此地?”

“說來話長,正是有些事情得向你詢問一二。”

洪倩頷首,將趙蓴與戚雲容二人迎入街邊小店中,又講這小店是她自己經營的,做些小小吃食酒水,盈利能養活母親,得以溫飽。樓上為母女倆住房,她領著兩人進去,閉了房門,才敢細問。

趙蓴把許多事情囫圇過去,只道與前輩戚雲容意外前來此地,尚不知此為何處。

洪倩微笑道:“此為橘州嶺,以家父所說,在南域東北方位。”

仍在南域,那便輕鬆得多,知曉方位後,便能重返宗門。想來也是,洪家幾人都為凡人,走不得多遠的地方,定是出不了南域的,修士乘坐大船方能在兩域穿行,何況凡人。

既清楚了這些,戚雲容卻是有些坐不住了。她還未收得師弟師妹們傳訊,唯恐有人遇險,當即站起身來,道:“我還有它事,先行離去了。”

不等趙蓴與洪倩相送,推了門急匆匆走遠了。

她於洪倩是個生面孔,只知是趙蓴的前輩,不過周身威勢甚重,她在此地,洪倩說話行事都覺著頗為顧忌,見戚雲容離開,卻是鬆了口氣下來。

“這位前輩,頗有些嚇人了。”

築基修士,哪是凡人能輕易窺見的,趙蓴笑道:“戚前輩看著冷厲,卻是熱忱良善之人,於我算是有救命之恩了。”

所謂人不可貌相,此理在修士中更為得用,修道之人面相各異,難以透見性情如何,唯有小心交往,才能日久見人心。

洪倩亦是懂得,便微微點著腦袋。

經嶽纂一事,讓她成長不少,後回得本家,又受多番刁難,如今肩上扛著重擔,言語沉穩許多。

趙蓴給蒙罕遞去了傳訊符,還未收得回信,受洪倩邀請在湖水鎮多留了兩日,這兩日,也叫她得知了不少洪家母女的事情。

自集城歸來後,洪母病情較為好轉,只是越發沉默寡言,不肯與旁人交流。洪家本家之中,知曉洪起盛得了仙緣,步入修行的人不少,得知他身故,對母女兩人尚有些憐憫。

兩人皆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初到洪家略有些難以適應,叫旁人頗有微詞。往後,便是洪倩婚嫁之事,她生得貌美,且正當年華,尋常人家更難有十八九歲尚待字閨中的,才來湖水鎮不久,媒人便踏破了門檻。

可才失了父親,母親又在病中,洪倩實是不願嫁人,多番拒絕下,竟是受了旁人口舌汙衊,洪家才欲強行嫁她出門,她又是個剛烈的,當即在大門前剪了頭髮,認定此生不嫁,領著母親分家出去,靠著累下來的餘錢開了小店過活。

趙蓴也是唏噓,感嘆凡世女兒家苦楚頗多,又問怎不見當初與洪倩同行的管事小雙。

提及此事,洪倩眉眼低垂,嘆道:“來湖水鎮不久後,他便離去了,說是要尋法子讓我們母女重回集城去,不受他人冷眼。我向外打聽,卻也不見他蹤跡……”

趙蓴寬慰她幾句,交談間一枚黃符飄入,原是蒙罕傳了訊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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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九 驚天一劍為異寶

因距離山體崩碎處較遠的,又是築基修士的緣故,蒙罕未被捲入小界之中。

變故發生後,風炎宗遺蹟逐漸坍塌,各方修士盡皆逃竄,他亦是離開了地下,本欲回到芳菁城內,搜尋趙蓴的蹤跡。不想在遺蹟之中,受了小人暗算,遭築基後期修士攻擊,受得重傷,好在於芳菁城中,遇見靈真弟子一行,被其搭救下來,如今正是在返宗途中,聽聞趙蓴傳訊,知道她也安全下來,告知她速速返回宗門,南域最近變動頗多,恐有危險。

看完訊息,趙蓴決定立即啟程,她亦有傷在身,還是得回到宗門,再作修養。

橘州嶺位於南域東北,以煙舟行路,五六日可抵達集城,再行兩三日,便可入得靈真。

趙蓴不願耽擱,別了洪倩後,即向著宗門方向上路。

在天坑中強修《火煉爐中術》,確是頗受增益,皮肉受火氣煅燒,堅韌更勝從前,回宗後靜修一段時日,想是能真正入門。不過一時服用過多靈果與療傷藥物,肉身負荷太重,丹田內仍有飽和之感,還是得細細化用之後,再修行才是。

煙舟之上,趙蓴盤坐吐納,緩慢調養身體。

忽地,前方似有震顫之感傳來!

趙蓴迅速下落,收起煙舟,尋一處隱蔽處所納身,還打了一枚藏匿氣息的符籙在身上。

震顫離她愈發近了!

同時襲來的,還有兩道濃重威壓!

“交出紫羅瓊枝,本座可饒你不死!”

聲音蒼老沙啞,威勢重重,趙蓴在下打量,其人浮於半空之中,身上血跡斑斑,左側衣袍被撕裂去,露出可怖的殘肢。

遲嵩?

再觀對面那人,粗眉大眼,身形高挑,面上略有疲倦之色,手上握一把銀白長劍,巍然而立,冷然望著遲嵩,回敬道:“此話,怕是你自己都信不過。若有本事,自己上來取!”

趙蓴也認得,她正是靈真派長老,秋剪影!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紫羅瓊枝到了秋剪影手上,遲嵩竟還被人毀去一臂。

不等她細想,聽得此話的遲嵩,頓時怒意大起,御起兩道飛輪,向秋剪影殺去!

秋剪影揮劍間,劍氣浮動,斬向飛輪,聽得碰撞之聲後,那兩道飛輪猛地倒轉飛回,藉此機會,她又使劍氣破空而去,直向遲嵩面門!

兩人修為有所差距,秋剪影僅為凝元中期,雖根基紮實,招法大成,能與尋常後期修士一戰,可遲嵩又非是尋常,其早破得凝元后期,只待元神分光後,便能晉身分玄。兩者差距,非是一小階數可做衡量的。

然而此次對敵,秋剪影卻攻防穩健,隱隱有佔得上風之態。

此中緣由,雖有趁人之危的意味在,不過修士之爭,大多都佔不了理去。那遲嵩與皮相老道戰得慘烈,他本負傷在身,可皮相老道到底也才凝元中期,殺是肯定殺不得他,卻不想這邪修不知哪兒來的深仇大恨,竟然拼了性命也要重傷於他,最後扯下遲嵩一臂,自身也是身隕。

大船傾塌後,活命的自不會只有趙蓴與蒙罕,修士手段眾多,緩降之法自然也多種多樣,這裡方按下不表,更為緊要的是存活修士心中怨懟,將遲嵩手中有紫羅瓊枝一事大肆宣揚開來,此寶本就極為稀有,訊息甫一傳開,驚得各路凝元出動,找尋遲嵩下落。

遲嵩東躲西藏,惟願早日回得逢仙城中,化用紫羅瓊枝,晉入分玄。

然而造化弄人,與一凝元修士爭奪中,納物法器被其法術擊飛,雖最終殺得那修士,裝有紫羅瓊枝的法器,卻是到了秋剪影手中,這叫遲嵩如何甘願,欲再次殺人奪寶,取回此物。

他亦未想到秋剪影強悍如斯,一身劍術殺得他頗為狼狽。急急避開劍氣,忙召回飛輪作防,陰狠道:“不愧為南域天才,竟能與本座過上幾招。若是留你成長,怕就要成就分玄了。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來搶本座的東西,今日便要你徹底隕落此地!”

壽數將近,再破不得分玄,便要坐化,紫羅瓊枝可謂是遲嵩唯一指望,難怪其狀若瘋癲。

秋剪影劍尖一指,半點退意也無,喝道:“口舌之爭算什麼本事,有什麼手段,盡數使出來罷!”

遲嵩怒不可遏,身側飛輪二分四,四分八,八分十六,最後竟然分出數百個之多,漂浮於他身後,個個利光閃動,其飛旋所散之氣,將遠至十數米的枝幹綠葉切割開來!

“咻!”

那數百個飛輪俱朝秋剪影攻去,引得風動,席捲塵土茫茫,剎那間,此方天地充斥著颶風嗚嗚之聲!

秋剪影知曉,遲嵩納物法器在她之手,多番打鬥下,未能回覆靈氣,這一擊強橫如此,定是呼叫了體內所有積蓄之力,以性命相搏!

既如此……

可別後悔!

她周身光芒頓起,水狀波紋浮於劍上,隱隱有驚濤駭浪拍岸之聲,對得飛輪颶風!

趙蓴已是難以觀望,蒼茫塵土擋去視線,不知其間如何。

驟然,一抹海藍光芒直衝雲霄!

伴隨地,是一聲清脆劍鳴,劍波如滾滾白浪,將飛輪吞噬,昏黃塵土落下,如朝陽初升,世間再次歸於光明之下!

遲嵩的頭顱從銀白長劍下滾下,與屍身一同掉落在地,血流如注!

秋剪影微微起伏,這一擊,以中期斬半步分玄,於她,也是耗盡了力氣。

本欲將長劍收回,她卻冷然望向一處,寒聲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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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 返回宗門

練氣六層,如何能瞞住凝元大修士,方才兩人相鬥,俱都聚精會神,無暇分顧。如今秋剪影斬殺遲嵩後,便是回頭料理這旁觀之人來了。

趙蓴不作僥倖,從隱蔽之處站出,拱手道:“靈真派內門弟子趙蓴,見過秋長老!”

秋剪影垂眼,閃過一層複雜之色:“竟然是你。”手扶劍柄,殺心微起。

“恭賀秋長老取得寶物,為宗門添得助力。”

“你倒是乖覺。”她手頓住,仍未從劍柄移開,淡淡道:“你為李長老門下,怕也知曉其突破凝元后期一事,這助力,怕是不為本座所添……”

趙蓴眼神微閃,頓時知曉她與李漱間,隱隱有些矛盾所在,斟酌開口道:“自古修士奪寶,能人居之,秋長老殺得此人,定是將入後期,只待些許時日便可。寶物又是長老親手所得,自是有其分配歸屬的權利。此乃是,實力至上為真理。”

秋剪影手從劍柄滑下,落在腰間,頗有幾分深意道:“李長老倒是有你這麼個通情達理,又口齒伶俐的好徒弟。”

趙蓴略鬆口氣,知道這關是過了,又聽她問道:“你是為何在此?此處離宗門甚遠,附近人煙稀少,靈物妖獸亦無,並非為歷練之地。”

“此事還要從風炎宗遺蹟說起……”她將自己與蒙罕探索遺蹟,遇得山體崩碎之事道出,只說自身是捲入小界,被長輝門戚雲容搭救,歸來橫雲世界時,意外落在此地,至於天坑之中,那些詭奇壁畫,倒是三緘其口。

秋剪影知曉近來風炎宗遺蹟坍塌之事,不少修士葬身其中,至於遺蹟山體內竟溝通小界,她卻是完全不知,聽完趙蓴所講後,皺眉道:“如今遺蹟已毀,諸多說法難以查驗。按你話中所述,恐真如戚雲容所言,是一處流離已久的小世界,不過靈氣盡失,也無找回之必要了。”

無靈之地,難以育出身懷靈根之人,於橫雲世界,自是無大用處。

“本座既已得寶,須得速速返回宗門,你若無它事,本座便捎帶你一程。”紫羅瓊枝引得南域風雲變幻,不少凝元后期虎視眈眈,秋剪影處理好遲嵩屍身,仍是有被察覺之險,當下要緊的,還是趕回宗門,有途生道人這一分玄期修士坐鎮,旁的宵小便不敢隨意冒犯。

趙蓴答道:“多謝長老。”忽覺身下一輕,飄然而起,緩緩入得秋剪影衣袖之中,四面昏暗,腳下如踏雲彩般輕柔,這應是秘法袖裡乾坤,實在是神奇。

秋剪影收得她入袖,目光微閃,後冷笑一聲,御空往宗門去了。

靈真派,望穿水榭。

鄭辰清靜坐堂中,面色沉鬱,雙拳緊握置於腿上。

有弟子推門進來,低聲道:“杜樊之廣告內門,於三月後設下比斗大會,特發來請帖給師兄,說是讓師兄務必親臨……”他雙手奉上一精細封好的信帖,亦是隱有怒氣。

鄭辰清瞧他一眼,卻是改了面色,輕笑道:“動怒做什麼,也不是第一回了。”

他鬆開手,輕撫上桌案,淡淡道:“自李長老突破凝元后期,取得百宗朝會主理一事後,他便廣交弟子,設宴不停。如今這比斗大會,也定是拿著其師長的名頭來的。到時去瞧瞧,看那邊又使出了什麼新東西。”

杜樊之作為李漱親傳弟子,他之做法,也是透露出李漱的意思。

招攬英才,結成黨羽,不斷傾吞其餘長老在門中的勢力。吳運章、葛行朝兩人不過凝元初期,自不在他眼中,先前秋剪影能抗衡一二,如今也被他壓下。正是緊要關頭,掌門途生道人卻是再度入關,不理事務,若非如此,李漱也不敢如此張狂。

鄭辰清煩悶不已,忽地感知到天上一束威壓掃過,大喜出門,笑道:“師姐回來了。”

秋剪影飄然落地,揮袖將趙蓴移出。

“這……”鄭辰清認得她,知道其在李漱門下,疑竇滿腹。

“途中遇上了,便捎帶了一程。”秋剪影語氣淡然,難知喜怒親疏。

趙蓴才知曉兩方有怨不久,在此也是頗有幾分尷尬,知趣告退後,迴轉己身居處。

待她走後,鄭辰清才上前,低聲詢問:“師姐,可是成事了?”

秋剪影頷首,向堂內走去,昂首闊步,可見其心情大好。

紫羅瓊枝一事在南域爆出後,秋剪影便動身尋找,起了奪寶之心,李漱自也不甘人後,亦是向外探尋。如今寶物落得己方手中,妙處無窮,鄭辰清連日裡的心中淤塞,當即消散不少。

入堂中後,又將杜樊之設下比斗大會之事告於秋剪影,聽她道:“且隨他去罷。待我此回閉關結束,萬事皆是迎刃而解。”與遲嵩盡力一戰,又奪得異寶,於她可謂是萬事俱備,困擾己身已久的瓶頸也有所鬆動,當下決定閉關修煉,破得凝元后期。

鄭辰清心思一動,知曉了她話意,頓覺心情舒暢,眼前愁霧盡消。

兩方爭鬥,以杜樊之這比斗大會而攀上巔峰。

趙蓴知曉其中些許,心中嗟嘆,然而又因一訊息,生出了天助我也的念頭。

百宗朝會為築基期、凝元期兩境界修士武鬥,靈真派所定,各內門長老可攜五名練氣後期弟子前去觀摩,然而此屆李漱主理,有所變動,借杜樊之之手,設下比斗大會,二十個名額不論何人,擇優選入,只進入前二十,便不是練氣後期,也能前去百宗朝會。

內門練氣弟子,便限定了比鬥之人必然是長老門下,四長老中,唯有秋剪影門下無人,此舉對誰不利,一望便知。

風雲變幻下,眾弟子皆有風雨欲來之感,然而過得幾日,也不見其有所表示,只得鄭辰清出面道,秋長老正閉關修行,比斗大會,自己亦會親至。

內門中又是何等議論,趙蓴皆不關心,緊要之事,是先養傷,將《火煅爐中術》入門,憑藉此等秘術,與大成《疾行劍法》,便是練氣後期,她也要鬥上一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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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一 銅身已成,再向石林

歷經半月,趙蓴方將經脈穴竅與丹田內留餘的木氣中和而盡。

丹師將靈藥凝鍊成丹,不光為增強藥性,更多乃是利於修士吸收藥力。比方說,增氣丹的主藥為三葉聚靈草,單服用其也能達到益氣的功用,不過修士只能吸收其中三分藥力,煉成丹藥後,成丹數粒,分而服之,可吸收七分以上。

不過,丹藥雖有好處在,亦是不能多食,其中生有雜質,轉化為丹毒,留在周身經脈穴竅中,影響修行。服用有度,些許丹毒可在修行吐納中排出,若是不加控制,欲以其代替修煉,丹毒堵塞經脈,長此以往,不但難以突破,恐是靈氣入不得體內,有境界掉落之危。

趙蓴實為靈根體質所困,須得少服丹藥,故而直接受用靈藥,在旁人看來,確也有暴殄天物之感。

也是潤木果藥性溫和,她吃下許多,才只覺得丹田經脈飽和,若是換成烈性靈藥,說不定就立刻爆體而亡了。

《火煅爐中術》終是在木氣中和下,成功入門。

趙蓴發現,此術實是在天坑中,便已然煉成了皮肉,只是損傷頗大,徹底修養回覆後,才見周身皮膚,面上有銅色光華,淺淺生輝,正是《火煅爐中術》入門之相。

修得銅身後,防禦大增。此外,還有兩類好處,一是對火屬靈氣的駕馭,明顯是更為熟練,對丹田二氣的壓制之力也更加強盛,不過仍得從外補充木氣,以作調和。二則讓趙蓴更為驚喜,煉體之後,肉身控制自如,再加上下兩處丹田通達周身,使她劍術修煉更為靈活。

煉體亦是煉力,有《虎力訣》與煉體術法加成,對她的力量增幅極大,如今,趙蓴已不覺力量再為短板,揮劍間風動生出爆鳴,可見她純以力量,已經是甚於同階修士。

於室中靜修,只感靈氣充裕體內,才破得練氣六層不久,與後期仍是有些差距。

既如此,還是得在術法一道上做些功夫。

趙蓴提劍而出,赴往三分石林,欲於實戰中再尋契機。

方入得石林近處,未進小閣中,她便驚異地發現,以往難以見人之地,弟子忽地多了起來。

小閣內,除卻途安,還來了另兩位雜役弟子,俱是新面孔。矮胖老人亦不再如他所說,只輪值夜間,青天白日也站在臺後,盯著閣內諸事。

見趙蓴進來,途安眼前一亮,忙歸置好手頭之事,上前道:“你又來了。”

她點頭回應,詢問道:“怎的忽然人多了起來。”

“哦!”他感嘆一聲,笑道:“你是內門弟子,怕是還不知曉這事。”

低頭解釋道:“外門大比本是三年一屆,距上回大比本才過去一年,如今聽得長老們的意思,是改為一年一次,又增了許多彩頭,訊息一出,諸多弟子紛紛加緊修行,門內各處歷練之地,一時間湧入不少,還得是三分石林尤為艱險,才來了這麼些。”

宗門為激勵弟子修行,設下比鬥會,乃是常事,便是著外門大比,又有預備弟子分院比試,為小鬥會,各院之間比鬥,為大斗會。此些都是講師與課院間自行組織,趙蓴所在課院的講師荀顯,不愛與人爭鬥,性情寡淡,故而不常有鬥會舉行。如遇上好戰之人,倒是逢月便有小鬥會供弟子參與。

至於外門中正式弟子,乃是由宗門操辦,三年一屆,獎賞豐厚,還可為外門長老賞識,收為弟子。趙蓴因自身靈根變故,直入內門,也不曾參與其中。而內門之中,亦有比鬥,卻是限於築基期弟子之間,將她排除在外。

如此種種,多番機緣巧合之下,趙蓴竟是從未參與弟子比鬥過。

“竟是這般。”

“聽聞是內門某位長老的意思,連那些個以技牟利的人,也被執法堂抓去不少,所以弟子們又重回歷練之處來了。此外,還有一事……”途安聲音放緩,鄭重道:“那位長老還設下一規矩,若是外門大比排在末流,便要受雜役弟子挑戰,若勝出,則繼續為外門弟子,若敗下陣來,就得貶為雜役,換那雜役弟子晉身外門。”

從前靈真派中,雜役除卻突破築基,成為外門長老,再沒有旁的出路,如今有了此條規矩,外門弟子人人自危,雜役們卻是大喜過望,他們雖也知曉自己與正式弟子頗有些差距,不過路已經開鑿出來,總會有人踏上去,待行走之人多了,自是成就一條坦途。

趙蓴點頭,取締私人講學,改大比期限,又頒佈升降級之法,宗門應是在逐步出手治理外門亂象了。李漱忙於百宗朝會,秋剪影閉關修煉,不知是剩下兩位長老中的哪位在推行此法……

不過眼前,還是自身的事情重要些。

趙蓴照例取了二十枚萃石,叫途安先記一次,轉身出得小閣,往石林入口去。

各類術法講學被取締,諸多弟子頓覺修行速度緩上許多,又有外門大比的懲罰在後緊逼,是再也不敢逍遙度日,盡皆勤學苦練起來。

臨陣磨槍,哪比得上刻苦者水磨石穿的功夫,趙蓴心中微動,此屆外門大比,必有好些渾水摸魚者被替下去,換真正向道而行的弟子上來,如此,宗門才能除舊換新,逐漸興盛起來。

從石林入口處破入,趙蓴凝神自顧,不去瞧身旁弟子如何。

先前穿林時,石林中只得她一人,可肆意施為。此次石林中多個弟子同行,各人差距便展現出來。

她未突破練氣後期,仍是進入的中期一道,身側有旁的弟子,五層、六層皆有,她在其中不大起眼。

飛踏石林間,只眨眼的功夫,趙蓴便將眾弟子甩於身後,影猴尚未近身,已被她揮劍斬殺!

身後弟子尚苦苦招架影猴,腳下步伐大亂。雖有擅長身法者,亦是不斷向前奔躍,但比起趙蓴近乎於瞬閃的速度,實是慢了不下一分!

“這是何人!以前從未見過!”有弟子小聲驚歎,話還沒盡,趙蓴已經化作黑點,移出其視線之外。

“我光是殺這怪猴,就已經頗為艱難了,可那猴子在她劍下,怎會如泡影般,揮手即滅?”有此想法的弟子,不止一人,有人心中大驚,竟於對敵中分神,霎時被影猴利爪抓下一塊血肉,痛得他不敢再想,只能專注於眼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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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二 劍光流轉生鋒芒

一路殺得酣暢淋漓,破得石林而出時,松下碑石立現出:

趙蓴,練氣中期,一刻!

在旁休息的弟子,頓時大驚,望著面前女修,見她氣息平和,面色如常,再回首看碑石上清晰的“一刻”二字,暗道這是什麼怪人,瞧著還如此面生。

趙蓴卻是凝眉,《疾行劍法》大成後,她便能達到一刻,若是再想突破,怕還是得在《蛇形步》上下功夫。心思一動,她又有個想法浮於腦中,速度近期難有太大提升,不如精於劍術,此又不失為一個辦法。

三分石林除卻穿林外,還有殺行一種。趙蓴可在定時內,磨鍊斬敵技巧。

迴轉到小閣之中,再次交上萃石,只是這回吩咐途安道:“選殺行之法”

途安看她得了一刻成績,與上次相同,知曉或許是到了極限,要換種法子修行,爽快記下,告知趙蓴往穿林入口東面去,原來這兩種歷練形式不同,入口也是不一。

較穿林一法,殺行之處人便少了許多。略加思索後可知,後者攻於殺伐,必然多危險,穿林已然是險阻,在其中受傷的弟子不知凡幾,若是不加準備,強入殺行一道中,必然要狼狽敗出。

宗門或知曉此法艱險,雖設下一炷香定時,然而又在石林中佈下小陣,若是覺得抵禦不住,可從小陣出來,只是成績作廢,二十萃石亦不歸還。

趙蓴還是首次選擇此法,進入石林前頗為謹慎,調動周身靈氣,使自身處於攻殺狀態,甫一進入林中,眼前閃過一道黑影,立時上前揮斬。

影猴只給她半個呼吸的時間,便再度襲來,斬了一隻,便來一雙,斬卻一雙,便有三隻、四隻撲上前來!

趙蓴劍光爍爍,斬上影猴軀體,立會使其爆開。

殺得愈多,影猴襲來的數目就愈多,趙蓴須得保全自身,還得揮劍斬殺,既要身法矯健靈敏,又得以力破敵。

她不知斬殺多少,也未分神細數,只知殺得普通影猴後,忽地出現幾隻身形更為凝練,速度力量更加強大的怪異影猴來,這種影猴若斬軀體,不能滅殺,必須是斬下頭顱,才能徹底殺死。

待普通影猴殺盡,怪異影猴便越發多了起來,趙蓴凝神分辨,保證劍鋒落在脖頸之處,更是耗去她過多心神。

一炷香盡時,趙蓴從石林中傳出,尚是持劍姿態不變,五感通明,防備著周身環境。

此處亦是有一老松,松下碑石現出:

趙蓴,練氣中期,三百一十八!

她將劍收回鞘中,平息靈氣。

這殺行之法確實難上太多,後出現的影猴,其力速絕對比擬練氣六層修士,甚至知曉繞後、旁擊、牽引等對敵技巧,實在棘手。

不過,正是因這難處,才叫趙蓴更有搏殺之感,方才戰鬥時,劍術招式盡出,較穿林更來得酣暢!

如此,到可修行劍道。

趙蓴為小世界中人,初入修真界中,諸多事情俱不知曉,故而翻閱許多書冊,將認知填補。修士中除卻煉丹師、煉器師、符修等,還有一類存在,名為劍修,此類修士修行之法與常人無異,只是專注於劍,久而久之,竟生出一條大道,名為劍道。

劍主殺伐,劍道修士自然是於攻敵之術上,甚於旁人許多。

趙蓴體內金火靈根,正是暴虐至極,走劍道之路,正好貼合。此外,劍修專精一道,心無旁騖,追求大道之極的觀念,讓她心中大動,趙蓴修行,不為權財外物,也不為長生之道,她只想去往通天大道處,破得己身極限。

劍道,乃是她擇定之道,旁餘之術皆為輔,唯有手中之劍,才是通天坦途。

“我自小世界中便習得劍術,來此世界修行後,利劍生光,早在初初破得練氣四層時,便已入劍光境界,可見此道於我甚合。”劍修五境,劍光、劍芒、劍氣、劍罡、劍意,趙蓴於修行中自然引出劍光,入得第一境,此事若是叫旁人知曉,必會感嘆其劍道資質出眾。

尋常劍修,練氣期磨鍊劍身,破入劍光境界,築基期光華凝聚劍尖,劍芒始生。如秋剪影修劍,破入凝元方才成就劍氣第三境,已能在百宗朝會之上一鳴驚人,至於練氣期便有劍芒生出,待到築基時,修得劍氣的,此乃是天生劍修,橫雲世界中亦不多見。

劍氣五境,越往後越難,趙蓴卻是無懼,此心向劍,便可破除萬障,直指大道。

“劍光境界後,則是劍芒一境,光華凝聚一點,是為鋒芒……”趙蓴心道,“如若說,劍光是劍之利,劍芒便是劍之所向,非是力量,而是……精準!”

那便正合殺行之法!

怪異影猴唯有斬去頭顱才能滅殺,正是要修士攻在要害,趙蓴抿嘴,她不僅要限定擊殺之處,還得更往細微處去,旁人斬首,她便只攻影猴眉心處,在精準之上做到極致!

回到小閣中,趙蓴直接交上了百枚萃石,途安知曉,這是又要埋頭苦練了。先前數月已經見識過她這番瘋狂,便不覺有多奇怪,倒是旁人見此,略有些驚訝。

限制了攻殺之處,趙蓴第二次只佔得百來只,她卻不急,只連番進入,次數耗盡,便去小閣一次繳納數百萃石,驚得四下側目而視。

第六次,她追平首次成績,達到三百二十隻。

第九次,趙蓴殺得五百!

……

第十七次,破入千數!

……

第四十五次,三千八百五十五!

趙蓴已成為三分石林有名的怪人,不與旁人交流,每日從早到晚都浸在修行中。

更可怖的是,殺行一榜,練氣中期排名中,最末位為一千六百二十,趙蓴竟是早將其越過,又以三千八百五十五的成績,直登上六十三名!

此些趙蓴知曉,卻無暇理睬,她劍光凝實,俱往劍尖而去,正是破境緊要之時,哪還有分神的功夫?

白駒過隙,於三分石林處,她已耗去整整一月,怪異影猴困不住她,更是出現一種赤尾影猴,不下於練氣後期!終是在直擊赤尾影猴眉心之時,劍光霎時流轉,於劍尖出鋒芒大閃!

趙蓴在練氣六層,破入劍道第二境——劍芒!

而此次竟殺得七千三百整,排到了第十九名,為靈真派古往今來兩千載,練氣中期殺行一道前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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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三 大會將起

“此事當真?”

“弟子遣人查過,確是入得前二十,錯不了。”

內門練氣中期弟子趙蓴,登得宗門險處排名十九位,此類情況,靈真派中,竟是有百餘年未出現了。是以訊息傳播極快,一日便通曉全宗上下,入到了杜樊之耳中,他不敢馬虎,查探證實後立告知了李漱。

“居然看走了眼,是枚遺珠麼。”因其靈根來得玄乎,對趙蓴這一弟子,李漱實是不大關照。也不光是她一人,座下弟子眾多,哪可能一一指點,俱都是待其成就築基後,才得幾分青眼,接到座下傳道。

門中弟子攀得榜上有名的,雖是不多,但總有那麼幾位,不過盡是八九十名的成績,不大起眼。趙蓴一舉得了十九,便是連李漱也頗為訝異。

杜樊之低聲詢問道:“可需要弟子接觸一番?”

“此事不急。”李漱擺手,回道:“待比斗大會之時,再作接觸也不遲。總歸是本座門下,既是有些本事在身,或可為些許助力。”

“你只把大會之事辦好,其餘不必去管。待到子珣突破凝元,便是大勢已成。”大弟子霍子珣,早已在築基後期巔峰,此回閉關,為的正是晉入凝元,待其功成,師徒一雙凝元期,在靈真派中便是絕對的大頭。不過未奪得紫羅瓊枝,倒是叫他遺憾非常,只知遲嵩身死,也不知是被何人奪去了寶物。

杜樊之曉得輕重,低聲答是,又上報了些內門雜事,後才拜別師長出了大殿。

不想才出殿門,迎面便遇見一女子,長眉鳳眼,粉黛未施。杜樊之忙道:“師姐來了。”

此女為李漱親傳二弟子,柳萱,亦是築基後期修士,在門下僅次於霍子珣。其常年在外,難得回宗門一趟,亦是甚少插手於勢力之爭中,一心向道,故而才讓杜樊之入了李漱眼中。

“嗯。”她微微頷首,溫聲道:“此番回宗,正為拜見師尊而來。”

“合該如此,那師弟便不做打擾,先行告退了。”杜樊之依言告退,還未移開身子,聽柳萱問道:“近日宗門有一說法,講的是內門中有一弟子,於三分石林破入前二十中,師弟可曾聽聞了?”

杜樊之不知她怎對此事有了興趣,回道:“師姐恐還不知,此弟子亦是師尊門下,行十九。”

“竟還是同門。”柳萱雙眸微瞪,笑意盈盈,“既如此,可得尋機會見一面才是。”

“那也容易,師弟於圓鼓道場設得比斗大會,決出前去百宗朝會的二十人來,十九師妹亦會前來,屆時邀師姐親臨便是。”言語之間,便是給柳萱下了邀請,其在內門弟子中確也地位非凡,有其壓陣,也算為大會添得幾分看重。

此事或為趙蓴所起,然而她自己倒是不得而知。

自破入劍芒之境,她便折返回了居處,閉上房門,只知外界對她頗有議論,卻是不曉自身已成為半個風雲人物,叫內門諸多弟子也側目而視。

此外,登得榜上,亦是在宗門處領得五百萃石,雖是不多,到底也能填補些己用。

於居處精修一月有餘,周身氣息更加沉穩強健,趙蓴斂目,對比斗大會一事頗有信心,以她如今手段,練氣七層弟子絲毫不懼,或可與八層過得幾招。

趙蓴修行之時,翠翠亦是打聽出了此次參與比鬥之人,邀功般告知於她。

四位長老中,除卻秋剪影未收弟子,李漱門下有十九位,並她一起,共參戰八人,吳運章門下三人,參戰一人,最多的是葛行朝,收有弟子三百餘,參戰的便有百五之數。另還有掌門座下親傳,才破入練氣九層的鄭辰清。

趙蓴本以為李漱座下弟子已經不少,卻不想葛行朝門下竟有三百人。後又知曉,原是宗門有令,雙靈根弟子入內門後,必得收入長老門下,秋剪影年紀尚輕,拒不收徒,吳運章痴於煉器,亦不願收徒門下。李漱收徒在精,當初若非秋剪影出言,他定是不會收下趙蓴。故而只得葛行朝,照宗門律令,收得滿門弟子。

前來比斗大會的,共一百六十二人,其中五十五位練氣後期,才是此戰焦點,更有練氣九層八位,幾乎是敲定了二十個名額半數。

此些弟子或許驚訝於趙蓴登得榜上十九,卻未真正將其視作敵手,不過是練氣六層,難入他等眼中。

比斗大會設於圓鼓道場,此處為貫天將旁,因有一巨大圓石置於地中,形似大鼓而得名。

來此大會者,皆是長老門下,身懷雙靈根,為旁人眼中的天才弟子。是以除卻些許內門築基弟子前來觀看外,外門中亦是來了不少,只是不得杜樊之請帖,不能入座,只能在道場外圈圍聚。

三位師姐並周翩然也到了,她們今日特地告假前來,在臺下為趙蓴助陣。

趙蓴目視過去,竟還見到接引執事曹文觀,站在崔蘭娥身側,不時與她私語,倒是極為相熟。

高閣樓臺上,蒙罕與徐灃並坐一處,他回得宗門後,又得趙蓴傳訊,知其已經返回宗門,這才鬆了口氣,此次前來,一是為杜樊之所邀,二也是為著趙蓴,對於她能否奪得百宗朝會的名額,有十足信心。

杜樊之居於主位,身旁留了一座空置,眾人本還疑惑,忽聞些許馥郁香氣飄入閣中,一娉婷女子走入,聽得有人訝異道:“竟然是柳丹師到了!”

長老親傳為一層,真正令內門弟子們敬仰的,乃是柳萱一手精妙的煉丹術,年紀輕輕,已然為黃階三等丹師,可煉製築基期所用丹藥。若是待其晉入凝元,入得二等,便可為宗門長老制丹。靈真派丹道衰微,許久才出了一個柳萱,自是百般看重。

她向眾人頷首示意,緩步入得座中,笑道:“今日為著開爐耽擱了,倒是叫道友們作等。”

其下眾人皆道無妨,便見杜樊之抬手道:“師姐已至,便即刻開始吧。”

此話一出,撞鐘弟子得其示意,敲響了高臺上銅製大鐘,隨後又是兩排大鼓齊響,觀戰者來了興趣,振臂高呼,一時氣氛高漲,引得參戰弟子熱血賁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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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四 成名之始

此次比斗大會共分三輪,首輪為抽籤戰,勝者晉級,敗者淘汰,直至最後決出四十人為止。

第二輪為四十人排位之戰,先以修為高低排序,低者向高者挑戰,獲勝後得其排位,排名再依次往後推一位,直到無人挑戰,排出前二十人。

為防止有弟子運氣不佳,如兩位練氣九層在第一輪遇見,其中一位淘汰這等情況,特設下第三輪,可由首輪淘汰弟子挑戰此二十人,只得一次機會,勝者入,敗者退。

任何規矩,只是相對的公平,能否晉級,還是得看個人手段。

眾弟子摩拳擦掌,俱都躍躍欲試!

趙蓴頗有信心,若是不遇上那八個練氣九層,她應是無虞。好在素日裡雖是運氣平平,今天倒是得了眷顧,首戰對的是一劉姓弟子,不過是練氣六層。

對方打量她一眼,也鬆了口氣,因著趙蓴與他同為練氣六層的緣故,在心中讚了一聲真是好運氣。

長老門下,亦是有高低之分。雙靈根修士本就天資出眾,修行速度異於旁人,故而參戰之人都頗為年少,俱是在雙十以下。天資為生而所得,手段術法卻是後天所學,全看個人悟性與恆心。兩者兼有者,可謂天才。然而亦有弟子自詡資質非同一般,夜郎自大,疏於修行一道,空有修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箇中能力甚至次於外門。

此類弟子宗門亦有手段,待到築基大考,評定未上乙等,便會逐出長老門下,為內門普通弟子,資源亦是隨之削減。

劉姓修士拜得葛行朝門下,師門弟子眾多,平日亦不受管教,各類機緣還是靠自身爭取而來,他自信不輸旁人,觀這女修年歲不大,面相還頗為稚嫩,料其專於境界修煉,才破境如此之快。

然而傳令弟子喚他二人上臺,喊出“趙蓴”二字,倒是讓他臉色大變!

趙蓴?

竟是近日傳言中,登上三分石林榜上十九的那位!

他微微握拳,深吸口氣,抬眼看向趙蓴,暗道,厲害與否,還得讓我親自試來!

首輪乃是三組齊戰,輪到趙蓴這組時,已鬥過幾番。趙蓴與劉姓修士在最左側的高臺之上,旁邊兩座高臺,分別是一組兩位練氣七層的修士,還有一組練氣八層對練氣六層,若無意外,勝負應當是很明顯了。

劉姓修士面色凝重嗎,向她拱手示意,趙蓴也便回了一禮。

聽得鼓聲響起後,對戰立時開啟!

對方未持武器,趙蓴知其為法修,不待他抬手施為,身形一動,直接飛躍而上,連劍也未曾出鞘,一拳打在他胸口!

法修本就不重煉體,近身作戰有瑕,且又遇上趙蓴這等練出銅身的修士,受得一拳,立即倒飛出去,重重落在臺下。

劉姓修士曾聽聞,這趙蓴於石林中,斬猴躍步,信手拈來,卻不知她對敵亦是如此迅疾,只覺得一身風颳了上來,還未作防,突然胸口大痛,回神便已仰躺在地上,喉間湧上一股鐵鏽味道,周身無力,竟是再起不能!

評定勝負之人站在一側,瞠目結舌,還是見趙蓴示意,才抬手喊道:“此戰勝者,趙蓴!”

觀戰席上,頓時爆出震天喝彩!

方聽得趙蓴二字,便引得不少人注視過來,諸多觀戰者也是為看她是否真的能力出彩,常聽旁人言道,也比不上今日親看一回。這三組修士,趙蓴與那練氣八層弟子均是須臾之間分出勝負,然而後者是修為壓制,趙蓴則是同階之間,一個照面將對方擊出場外,令其毫無還手之力,隱隱有同階無敵的姿態。

“好!”連婧大喝道,如她一般激動之人不在少數,是以沒人注意此處。

“阿蓴此戰勝得如此輕鬆,我看練氣七層也不能將她如何!”師姐們連連點頭,周遭聽聞此話的修士,面露猶疑,一時竟也不敢反駁。曹文觀微微頷首道:“此女,已然有年少天才之風。越階對敵,不是難事。”外門執事本就在練氣後期,曹文觀更是其中佼佼者,雖不得突破築基,但一身練氣九層修為亦是十分凝實,他既發話,餘下幾女頓時心中大定。

曹文觀自然不是寬慰之言,他方才見趙蓴出手時,便已知曉結果,其力、其勢,絕對已達到練氣七層的程度,何況她出招果斷迅疾,竟有那麼一分身如利劍的味道,憑此,曹文觀就敢說她絕對不懼練氣七層。

想到其還是自己領入門中,這才幾年,已經成長到這般地步,略有幾分唏噓,瞧見崔蘭娥滿臉欣喜的模樣,又覺得與有榮焉起來。

他看得出,高臺之上的築基期自然也看得出,柳萱點頭輕笑,向杜樊之道:“趙蓴師妹確實不錯,我觀她根基紮實,出手凌厲,日後入得築基,定也是其中風雲人物。”言語中,對趙蓴築基一事,毫無懷疑之意。

確也如此,雙靈根修士天資所成,只需稍加修煉,必然入得築基。

趙蓴為李漱門下,杜樊之視其為己方勢力中人,自然心情大好,道:“師尊眼光獨到,自是非同一般。”

下座弟子又是一番賀喜,心中如何思量不得而知,座中有一人倒是極得意道:“徐兄你看,我便說趙師妹必有大才,你瞧,今日可不就應驗了。”

徐灃隱有笑意,刺他一句:“馬後炮功夫,我自不與你說道。”

兩人又是一番口舌爭論,話中之人趙蓴,卻是信步回到原處,備戰下場。

這回便不是同階弟子,而是練氣七層,名為郭稜的一名煉體修士!

那人高而壯,肌肉虯結,旁的練氣七層因趙蓴表現出色,或有幾分忌憚,他倒不顯,如小山般巍然坐於座上。

他方才已經戰過一場,對上的是同階修士,一名刀修弟子,刀法狂暴威猛,然而卻於十招之內敗下,可見其於力度上,有一定的壓制之力。

趙蓴與劉姓修士戰時,出拳制勝,郭稜見她似有入煉體之道的徵兆,渾然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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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五 入境劍修

兩人俱是二戰,須得待首戰輪完,才能上場。

方才那一拳,於趙蓴而言,只當是活動活動筋骨,未耗去多少體內靈氣。

她靜坐於位上,繼續觀戰。

首戰抽籤中,那八位練氣九層,倒是沒抽中對方,均是利落地解決掉了對手,傲然下場。練氣中期弟子被刷去不少,只留下數十位。六層與七層間,似乎只有一小階數之別,然而練氣七層,乃是體內通有周天,提出了一口真氣,靈氣凝練後,才為真氣,其中差距,自不是層數可較的。

然而根基紮實,術法修行精妙之人,亦可越修敗敵,如趙蓴,再如場內另幾位表現出眾的練氣六層,觀戰者皆是寄予厚望,盼其大展風采,能向上敗得練氣七層。

趙蓴於座上觀戰,心中暗自將自身與其餘修士作比,衡量上下。、

八位練氣九層出手,無論是速還是力,皆高出她不少,趙蓴並不會盲目自信到,認為自身可以撼動如此強敵。就算是練氣八層中,也有多位根基渾厚,功法大成之人,趙蓴若對上他們,定是要落敗下場。只其中才突破不久,或是中庸平常,未現出什麼絕技的,她或可一戰。至於六層七層修士,她則是勝券在握。

趙蓴上場前,臺上三組中有一位練氣六層抽中八層的倒黴弟子,方才拱手行過禮,便被對方抬手擊下了場。觀戰者雖不會譏笑於敗者,但對此類修為壓制下的戰鬥場面,亦是少了幾分讚歎。

她於郭稜這一戰,於不少人眼中,乃是重頭大戲。

一拳敗同修,在旁人看來,已然摸到了越修的門檻。然而對手郭稜,也不是個弱角色,相反,他於門中倒是有些聲名,入門數年,便修得練氣七層,又是走的煉體一道,同階修士中,若論力量,幾乎沒有可以與他相較之人。

站在郭稜對面,才真正知曉他的高大。竟是較蒙罕還要高出一個頭來,趙蓴在他面前,小得像只貓兒。

“郭稜!請!”其聲如洪鐘,亦有震懾旁人的效用。

趙蓴肅然而立,面不改色,拱手向前一送,冷聲道:“請!”

須臾後鼓聲大作,郭稜足踏臺中,猛地向她揮拳攻來!他之力量,絕對可比擬練氣八層,趙蓴自不會迎頭接下如此重拳,迅速閃身避開,手落至腰間,抽出赤鋒匕來!

這匕首雖較尋常匕首細長,然而實算不上長劍,趙蓴若要強攻,必得殺入郭稜近身。

入煉體修士近身!

若是叫旁人知曉了趙蓴心中所想,定是要道一聲膽大。煉體可不僅練得力量,此道修士周身皮肉筋骨堅韌如一體,各類近身招式的修行,於他們可謂水到渠成,是以不光力量,他們的速度也是十分出色!

不過大道萬千,有另一道修士也是力速兼行。

此,便是劍修!

趙蓴握劍手中,腳下步法挪移,不斷避閃,郭稜窮盡渾身手段,也是處處落於她身後!

“精修於步法?還是……”郭稜知曉不可被她牽著鼻子走,心中千迴百轉,趙蓴手中利光閃閃,入得他眼中,頓時蹙眉暗道:“是劍修?!不知有無入得境界中……此戰還是得速戰速決!”

他有此想法,趙蓴亦然。

幾個呼吸的遊走間,心底已是有了對策。

以力破法,怕是不成,若以純以速度擾敵,也怕是己身靈氣率先耗盡,畢竟對方還在境界上佔有優勢。

郭稜只在練氣,便是煉體,也定然不會如築基修士那般,煉得銅皮鐵骨,渾身幾無破綻。若是要尋要害,肚腹,頭顱,脖頸,必是煉體最重之處,反而難成突破點。既然如此,便從筋骨關節之處下手,以速劍破之,逐步敗他!

兩人各類心思細量,於觀戰者眼中,不過是幾個呼吸的事情。

忽地,見趙蓴腳下步法轉變,劍法猛地凌厲起來,劍光大閃,如一張大網向郭稜罩下!

“劍道第一境!她入境了!”高臺之上,有人輕呼。

入境劍修與未入境劍修的差距,幾乎是天差地別!這境之一字,指的乃是劍道道境。劍道、刀道此類殺伐兵器的道境,極為特殊,它無關於修為如何,是以不僅是練氣弟子,甚至於有無上天資的凡人,也可步入此道中。

然而並不意味其簡易,恰恰相反,此類大道對天賦的要求,近乎於苛刻,有修士練劍三百年,未入得境中,亦有修士學劍不足三日,悟性高超,成功入境。劍修之能,遠勝於同階修士,天道有常,自不可亂了章法,是以修劍者十之八九,難入境中。

趙蓴入境之時,尚還不知劍道五境,且她出劍迅疾,又極少現於人前,旁的修士有的是不知劍光境界,更多的,乃是心中有疑,然而己身不在道中,不敢輕易認定。

高臺之上,一同修劍道的藍衣青年點頭道:“確是入境不錯,這趙蓴於劍道上竟有如此天賦,杜師兄師門得此英才,正該祝賀。”

杜樊之向他謙遜兩句,心情大好。這藍衣青年亦是入境劍修,更是入得第二境——劍芒境中,他之所言,更為可信,座中修士俱皆驚歎,內門中,又是要出一位頗有天分的劍修了!

外圍觀戰之人中,只驚覺光華大閃,一時屏住了呼吸,最是急切的,還當屬郭稜本人,劍光如網,叫他避無所避,只能以肉身硬抗,

趙蓴這把赤鋒匕,乃是凡階上品法器,鋒利驚人,郭稜被破得皮肉,頓時周身染了鮮血,悽慘非常。然而兩人皆知曉,此等傷口於煉體修士,只在體表,傷不得多深。

郭稜帶血拳頭揮上來,趙蓴迅速閃身躲避,回首劍尖一指,大成《疾行劍法》盡出!

足下生風,此刻也並非是誇張之語,出劍時,獵獵風聲臨於場上,迅速席捲整座戰臺。

這部劍法不過是凡階下品,落入趙蓴手中,雖有些許變動,使其與步法更為相合,但大體招式卻是不變,她出劍之時,便有修了此劍法之人認了出來,臉色大變:“劍引風動,這是……修得大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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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六 劍指八層

術法大成,便意味著於技之上,修到了極致,再上只能是通達其中真意,融會貫通。

場上練氣九層修士,均有一門,或數門術法大成,便是練氣八層中,也有人修至大成。

可趙蓴,她才練氣中期,入得宗門不足三載!

劍道入境,劍法大成!

於修行境界中,或只為中上之流,不想在修劍之上,竟有著如此天賦!

郭稜雙臂交錯,並於身前,然而大成劍法,哪能輕易防住,趙蓴亦是攻得刁鑽,直往關節脆弱之處而來,一擊得中,則半身難以動彈!雙臂,腿彎,軀幹,郭稜如小山般的軀體,轟然倒在臺上,一雙銅鑼大眼,不甘地瞪圓。

評定勝負之人等過三個呼吸,仍不見郭稜起身,抬手高呼道:“此戰勝者,趙蓴!”

四下先是寂靜,驟然如驚雷般震動,練氣七層的郭稜,甚至能與八層修士過招的郭稜,敗於修為尚不如他的趙蓴之手!

未用任何旁門左道,實是以自身手段正面擊敗強敵,如此種種,怎能不叫人稱道?

趙蓴無聲下場,退回己位,細細打量她的人卻是不少,剩下戰鬥中,亦是有一練氣六層弟子越修敗得七層,不過那練氣七層在前一場戰鬥中,受得輕傷,且耗去不少真氣,倒是不如趙蓴與郭稜那一戰來得直觀。

及至最後選出四十人時,趙蓴運氣似是好了起來,抽到一回同階弟子不說,便是連練氣七層的對手,也是次於郭稜許多的。至於淘汰之人,練氣六層除趙蓴之外,都已離場,練氣七層與八層也是大減,更有一組修士,同為練氣九層,最終一人不敵,敗下陣來。好在最終還有一輪,可再次挑戰奪取名額。

進入第二輪的四十人中,以修為定序,趙蓴自然在最末。

各同階修士間的排序,乃是由杜樊之與築基修士們,照首輪表現評定下來的,前七位為練氣九層,後接十三位練氣八層,從第二十一位起,直至三十九位都是練氣七層。按第二輪的規矩,乃是以下戰上,名次順移,大鼓擊過後,觀戰席上不免都看向坐於末尾的幾位。

這二十個名額,恰巧合了二十位練氣九層與八層修士的數目,意味著,若是要攻入前二十,必然要越修敗敵!

旁人皆知曉,第四十位次的趙蓴,可與練氣七層相鬥,然而便是敗得在場所有練氣七層,也拿不到名額,心中微嘆,可惜其修行時日尚短,若是再給她些許年月,定然能奪得一席之地。

杜樊之觀趙蓴臉色淡然,未有失望鬱憤之色,暗自點頭,或可報與師尊,破格帶其前去。已是想好如何接觸於她,再稍加拉攏。

場下第二十二位次、二十六位次的練氣七層修士,欲挑戰第二十位次的夏申德,然而均是棋差一招,紛紛敗下陣來。第二十一位次的弟子見此,更為謹慎,眉頭微蹙,仍在考慮是否出手。不等他思量出結果,卻是聽見最末之處傳來一清亮女聲:

“第四十位次趙蓴,欲挑戰十七位次,沈有禎師兄,還請師兄不吝賜教!”

裁決之人微微怔住,見她神情認真,不似作偽,才敢抬手道:“第四十位次趙蓴,挑戰第十七位次沈有禎!”

餘下盡皆無言,陷入深深寂靜中。

“莽撞了……”杜樊之輕嘆一聲。

身側柳萱卻是微笑:“還未戰過,師弟怎知是莽撞了呢?”溫聲言道:“先前對那煉體修士時,亦有人認為十九師妹必敗,她卻須尾俱全地勝下,如今她自選了這位沈有禎,心中應是有些算計的。”

“郭稜不過是在練氣七層有些聲名,哪能與沈有禎相較,她若是選夏申德,或許還真有勝機,可沈有禎比夏申德強出不只一籌,這性子,實是有些剛硬了……”杜樊之頗有幾分可惜,思量著如何將她這倔強性子改過來,怕趙蓴大好天賦在身,卻剛過易折。

不過趙蓴既然敢直向沈有禎而去,確實有她自己的想法。

若是隻勝過夏申德,或有下位之人,心懷僥倖,連連挑戰與她,倒是頗要費些心神在這上面,這乃是因為夏申德在練氣八層中排名最末,且先前兩次比鬥中,兩位練氣七層弟子皆是惜敗之故。此外,夏申德的位次,又有掉出之險,若能更往其上,自然更好。

方才首輪戰鬥中,她便衡量過,十三位練氣八層中,前五位均是她難以戰勝之人,不作考慮,餘下八人中,自十三位次到十六位次,實力十分相近,排序定然會有一番大變動,從十七位次沈有禎起,直到二十位次的夏申德,實力如階梯狀往下遞減,差距較為明顯,應是不會貿然出手挑戰。

她欲以雷霆手段勝下沈有禎,震懾下位之人,如此而言,位次便會更加穩固,旁人在無有把握的情形下,不會浪費精力於她身上,能以此法免去輪番作戰,何樂而不為呢?

有心思縝密者,知她所為目的,或笑她不知輕重,或贊她膽大。

沈有禎卻是臉色青紫,深有被冒犯之意,依他看,八層之下的修士,選擇夏申德居多,狂妄自信之人,或會戰十九位次的甘媛,不想竟然小看了自己,以練氣六層也敢前來挑戰。闊步走上武鬥臺,手中長刀橫在胸前,正是一位刀修!

趙蓴觀他與旁人戰過,揮刀時已然有幾分光華,距離刀道入境不遠。

除卻將入道境之外,他還有刀法大成,實力在同階修士中,僅次於內門前幾位頂尖天才,以趙蓴先前所展現出的實力來看,確實是必敗無疑。

不過,所見就為真實嗎?

她躍上武鬥臺,昂首劍指沈有禎,心中暢意道,此戰之後,我趙蓴,是為靈真練氣弟子,劍道第一人!

萬千光華收束於劍尖一點,頃刻間,鋒芒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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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七 她為劍道第二境!

劍芒與劍光不同,它只如零星一點,剎那光華萬丈。

趙蓴知曉,沈有禎非是煉體,這一擊,便是直攻要害,且他於刀修一道,亦是走速攻之流,此戰最為緊要之處,便是那先機二字。是以趙蓴並未有半分隱藏,將通身力量化為一劍,勝負幾乎是一瞬之分!

沈有禎自覺受其冒犯,然而卻絲毫未曾小覷於她,持刀而立,瞬身向前揮斬!

未入境的刀,如何能有第二境的劍快?

趙蓴此劍,毫無破空之聲,乃是極靜中的暴起,於旁人眼中,似是一瞬星芒閃過,再看時,劍鋒已點在沈有禎喉間。

而對手長刀尚在半空之中,還未斬下。

趙蓴矮過沈有禎一頭,冷眼抬頭卻如同垂視,她氣息未平,面色些許蒼白,可見方才那驚人一劍,幾乎將她丹田掏空。沈有禎一刀未出,要斬此時的趙蓴,不過是抬手之事。然而不只是他,連同觀戰的所有修士都清楚,此戰,是趙蓴大勝!

宗門武鬥,點到為止,若兩人真是為敵,那一劍便已經割開了沈有禎的脖頸。

“我輸了。”敗於年紀、修為大大不如自己的趙蓴之手,沈有禎只一瞬的悵然,心中昂揚而起的,仍是鬥志更多。世間何其廣大,天才輩出,與之生於同代,沮喪者視之為悲哀,奮進者卻認為此乃大幸。

趙蓴收劍入鞘,長舒一口氣道:“承讓!”她也明白,武鬥臺上與在外作戰是兩碼事,前者有場地規則所限,後者倒是全無顧忌,戰勝沈有禎,佔據先機便是勝了一半,若是讓對方先半息出手,勝負未知,就算勝,也多半是慘勝。

觀戰者或許知曉此中道理,然而那一劍的震撼,是如何也不能消去的。

一位練氣六層的劍芒境修士,這等天賦,便是放在南域宗門魁首——至嶽宗,亦是拔尖。

杜樊之呼吸微緊,再上一步,便是劍氣境,靈真派舉宗修士,也不過秋剪影一人入了此境。

“我自修道之始開始練劍,到如今三十餘載,方才僥倖有入劍芒之境。趙道友少年英才,實是叫我慚愧非常。”藍衣弟子江蘊,同為劍芒境界,劍修之間,少以修為論上下,他便直呼趙蓴為道友,其又是內門有名的武痴,已是在盤算如何上門與趙蓴切磋劍法了。

柳萱大有欣賞之意,連連出言稱讚,論身份,她是趙蓴同門師姐,旁人亦只只能出聲附和,當中還是以江蘊、蒙罕兩人最為爽快,至於徐灃,卻是於口舌之上不大擅長,只在一旁點頭稱是。

高臺諸位畢竟為築基修士,言語有度,頗為剋制。

不像外圍觀戰的弟子們,已是大肆喝彩,振臂高呼趙蓴之名。隨手一擊與全力一擊雖是大有不同,落在旁人眼中倒不過都是一招,練氣六層一劍敗練氣八層,跨越兩小階,何況其中還有中期與後期之差。

今日一戰,趙蓴定然已經揚名內外門數萬弟子,一些練氣八九層的外門弟子,亦是在衡量自身是否能接下那一劍。

同修無敵,越修如飲水,此便是,劍修之威能!

場下諸多弟子,竟是燃起對修劍的熊熊嚮往之心來,因著這一戰,外門中一時劍道大盛,無論天賦如何,皆有人立志於修劍上,此些倒都是後話了……

趙蓴坐到了沈有禎的第十七位次,餘下位次順延,第二十位次的夏申德,倒是被擠出了前二十,然而趙蓴是以硬實力奪位,又叫下位修士退避之心大起。

如她所想,後續挑戰中,果然無人選擇她,趙蓴也因此能得些許清閒。

至於十三位次到十六位次的修士,實力極為相近,各都不服,連連爭奪位次,爆發出數次勢均力敵之戰,叫外圍觀戰弟子看得好不暢快!

另有兩次小高潮,一次在於才入練氣九層的鄭辰清,悍然挑戰第一位次的莊琨,過得數百招後,以一招之差險勝!莊琨在練氣九層停留甚久,只差一步便要築基,竟還是敗於這位掌門真傳之手,眾人亦是歎服。

最後之戰,卻是又出了一起越修敗敵,因趙蓴奪位,推至二十二位次的瞿展星,欲挑戰當前守在二十位次的甘媛。

巧合之處在於,這兩位修士,均是木屬法修,承襲於宗門的術法招式,也是有幾分相同。旁人眼中,甘媛畢竟為練氣八層,各類術法相似的情形下,有著修為壓制,必然能勝。不想瞿展星乃是有備而來,一手飛葉術法臻至大成,再配上一隻合乎己道極品法器,將甘媛擊敗。

趙蓴這才記起,吳運章長老此次門下有一弟子參戰,似就名為瞿展星。四長老中,吳運章痴於煉器一道,門下弟子手持極品法器,便也不奇怪了。

有同趙蓴一般知曉內情的,心中微有不平,認為其以法器取勝,勝之不武。敗下陣來的甘媛,面色幾變,終還是落座下位,至於服氣與否,還當另說。

兩人戰後,無人再起,前二十人似就要如此定下。然而除卻七位練氣九層,另十三位都不敢掉以輕心。無他,皆因第三輪中,首輪淘汰之人裡,還有一位練氣九層修士方彩然,要出手奪位。

諸多淘汰修士裡,趙蓴也最為忌憚這位。

方彩然乃是首輪與莊琨撞見,才惜敗離場,論實力,她可排入場上前三,僅次於鄭、莊二人。

於她而言,場上二十人裡,軟柿子頗多,方彩然踏上武鬥臺,笑眼掃過趙蓴,叫其頓時防心大起,不過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似是微微示意一般,便聽她道:“方才馭使法器那位,站出來罷,如此實力,留於場上確是有些突兀了。”

手持法器之人何其多,便是趙蓴也持得赤鋒匕在手,然而方彩然此話針對之人,在場諸位都知曉是誰,一時間氣氛怪異,皆注目與瞿展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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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八 名額已定,連番受益

練氣九層,與築基一步之遙的方彩然,其中差距,如何是一極品法器能彌補的?

瞿展星自然知曉自身實力有瑕,不過場上還有一練氣六層的趙蓴,同樣極為顯眼,方彩然也曾打量過趙蓴,最後卻選了他,讓他不免心中幽怨。

他不知的是,方彩然於趙蓴,乃是有欣賞之意,其道心堅韌,實力出眾,讓她也為之側目。至於瞿展星,確也是有打抱不平的心思在,其一,是方彩然自身脾氣火爆,看不得德不配位之人空佔名額,其二,方才下場的甘媛是她同門師妹,兩人雖談不上金蘭之交,平日中也是有幾分情誼在的。兩者一合,方彩然對瞿展星出手,便是必然之事了。

兩人之戰,本就實力懸殊,何況方彩然乃是火屬修士,又在屬性上壓得瞿展星一頭,後者法器尚未祭出,便已被她重擊在地!

此戰勝負早已分曉,場下之人仍是歡撥出聲,瞿展星面色漲紅,不願再留於此處,當即起身揮袖離開,恨恨瞪了場上幾眼。

方彩然不懼與他,冷哼一聲,站到方才瞿展星的位上,雖是末位,旁人也不敢小覷。

淘汰之人中,還有幾位戰意昂揚的練氣八層,紛紛上臺挑戰,然而場上之人,也不是好相與的角色,奇招盡出,竟是讓挑戰者一位也未曾得手。

因趙蓴敗得沈有禎,練氣八層修士也不敢輕易挑戰於她,有位煉體修士多番打量她後,卻是選中了次她一位的沈有禎,被快刀斬下,敗退下場,倒是慶幸自己沒有貿然選擇趙蓴。

至此,此回比斗大會在杜樊之結語下,圓滿結束。

參戰弟子固然有遺憾所在,三輪後定下的結局,卻讓眾人大多信服。

其中莊琨、鄭辰清、方彩然等可謂練氣期弟子中,實力頂尖之人,諸位築基期也是連連讚歎。然而最受矚目的,還是練氣六層的趙蓴,她的修為在其中極為不起眼,卻叫旁人真正見識了什麼叫,天生劍修!

大比結束後,杜樊之宴請二十位勝者,與各築基弟子一併,暢飲交談。

宴會之中,趙蓴竟也成了其中風雲人物,先前未曾謀面之人,亦是上前結交。好在在場眾人修為均是高深於她,言談有度,不會過分親和,叫趙蓴未有尷尬之感。

杜樊之倒是對她頗為親近,言語之間的意思,是說李漱事務繁多,做弟子的也不便打擾於他,門下師兄弟、師姐妹們,可以多多來往,增進感情。趙蓴連連稱是,心中並不覺得如何,她現出了自身劍道天賦,故而才受其看重。李漱門下旁的弟子,被淘汰者他不關心,連同樣入得前二十的幾位,杜樊之也只是道了幾句恭喜。

恐是受李漱影響,門下弟子少有親近,不像是同門,更像是逐利之交。

坐於杜樊之身側的鳳眼女子,氣度溫柔,喚她十九師妹,應也是師姐之流。後聽杜樊之介紹,她乃二師姐柳萱,宗門丹道天才,地位極盛。趙蓴拜見過後,又見她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白玉小瓶,笑道:“以前未見過,倒是未曾給過你見面之禮。觀戰時見你金火兩氣勢頭極重,日後修行怕是有礙,我於南域中行走時,也有見過與你相似之人,此為蓮心調氣丹,或可作緩和功用,你且拿去罷。”

趙蓴出手時,極少同時引動二氣,還是與沈有禎一戰時,頃刻爆發了體內靈力,只那一瞬間,就叫她看出來身上隱患,此等眼力,算得上怪物。不過這蓮心調氣丹,確實極為得用。趙蓴拜謝後,坦然收下,又聽她講,煉丹一事,儘可來尋她,心中感激其善意,卻也略作保留,實是不知柳萱為何如此待她。

師姐贈禮,杜樊之作為師兄,自然也得做出表示。他取出一碧色蒲團,贈與趙蓴,言道此物凝神靜心功用較旁物更甚,日常修行可事半功倍。

趙蓴只交談間,便收下兩份禮來,好在有同門的名義在,便有了幾分合理之處。

此外,同為比鬥勝者的方彩然,亦是上前結交,她脾氣爽直,為人卻很機敏,兩人相談甚歡,算是結做友人。

蒙罕前來時,身側徐灃倒是不在,聽他嘆氣道:“他那兒子又惹出麻煩來了,對方背靠家族,有數個築基修士在,且又佔理,徐兄得親自上門去解決此事。”原是徐匡瑞還不消停,終是踢上了鐵板,讓徐灃連杜樊之這邊也理會不急,連忙離場了。

“倒是你,先前看你劍上生光,我便有些懷疑,如今倒是直入第二境了。”

兩人就此寒暄,忽見蒙罕示意,看向一藍衣青年,私語道:“那人叫江蘊,是個武痴,與你同為劍芒之境,怕是盯上你了。”

“內門中劍道稍有成就之人,都會被他盯上,一直上門切磋,直至他滿意為止。”

“確是個武痴無疑了……”趙蓴挑眉,卻是有幾分興趣。修劍自是實戰為重,有一境界相仿之人可供切磋,乃是劍修一大幸事!

似是為印證蒙罕所說,宴會散場,趙蓴方踏上歸程,便覺身側微微風動,轉身避開,正是劍修江蘊戰上前來!

他不以修為壓制,空以劍術試探,趙蓴也看出其沒有惡意,頓時揮劍對上!

兩人貿然開戰,旁的修士先是一驚,看清是江蘊與新晉劍道天才趙蓴後,啞然失笑,有人揮揮手離去,也有人留下觀摩這二人此場切磋。

江蘊入得第二境有些年份了,趙蓴不過才入此境中,論劍術,自然江蘊更為老辣,不過其知曉趙蓴入此境時日尚短,也存了愛才之心,並未立時敗她。

一來二去,倒是鬥得酣暢!

趙蓴眼神微凝,江蘊出手時,周身金銅之色光華附著,與《火煅爐中術》中,所描述的小成之相何其相似?且身上光華圓柔,實有返璞歸真的意味,離大成估計也不遠了。這樣一位劍道、煉體都十足貼合的前輩,定是要把握機會,奮進求道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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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九 切磋劍術,異事漸起

畢竟才入劍芒境界不久,趙蓴苦撐百招有餘,終還是敗下陣來。

江蘊長劍挽了個花,收入鞘中,讚道:“本以為你才入第二境,定然有所弊病,不想劍術圓融,招式連貫,這劍道根基,可見是極為紮實的。”

“前輩謬讚。”趙蓴收了劍,笑答道:“此次對招,晚輩亦是查缺補漏,深有所獲,多謝前輩指點了!”

靈真派中,劍道修士不多,何況是入境劍修,江蘊見獵心喜,連道:“你我同在劍芒之境,不必道這些前輩晚輩的,以道友相稱便是。我觀你行劍時,風從其中,又無爆鳴之聲,於速一道,勝於此境中人許多,劍修各有所長,切磋乃是為了摸索前行,增益自身,皆是互為良師,相互指點,道友劍術對我也是有益,我二人各有所得罷了。”

江蘊劍心澄澈,嗜武成痴,此也正是其破得劍道第二境的原因。趙蓴的劍,鋒芒畢露,重在“斬”之一字,有“一劍破萬法”的雛形,雖與江蘊的重劍之道不同,其中卻有相合之處,故而也能讓其從中有所收穫。

兩人算是以劍結識,亦師亦友。

經此一戰,江蘊成了趙蓴居所的常客,每每提劍上門切磋,趙蓴於第二境中便越發鞏固牢實。

比斗大會結束後,趙蓴收了許多拜帖,卻是盡數推拒了,從鬥戰中收穫不少,正該靜心修行一段時日。她的劍法本就與身法結合甚密,兩月悟道後,《蛇形步》終於是臻至大成!

出關後,卻是聽得翠翠來報,李漱要召見於她。

趙蓴不作耽擱,速起身往肅虹殿去。

此回李漱倒不在竹林中,而是端坐於殿上高臺,見她行禮後,才道:“內門比斗大會上,你也算是一鳴驚人了。然聲名二字最是擾得道心,往後不可懈怠才是。”

趙蓴又聽他告誡幾句,心中無波無瀾。

“橫雲世界中,劍修不少,得道之人卻是不多,你能在練氣六層入得二境,實是不易,為師便引你為入室弟子,待築基之後,可為親傳。”

李漱門下,雖是人情涼薄,然而修行資源卻從未短缺。趙蓴孑然一身,毫無背景,自是須借力於他,向上而進。她清楚此中道理,當即下拜道:“承蒙師尊垂愛,弟子感激不盡!”

趙蓴得了助益,李漱也自認將其劃入了己方陣營,微微頷首,賜予她一棕黑小令,道:“為師觀你尚缺些術法,憑此令牌,可往萬藏樓擇選極品術法一門,自行前去罷。”

認下佳徒,自然也要加以獎賞,方能使其更有歸屬之感。

趙蓴心知肚明,面上半分不顯,略作欣喜地接下小令,待李漱揮手,知趣告退了。

《疾行劍法》本為凡階下品,她將其修至大成後,圓滿之境尚遠,便是沒有今日李漱賜下小令,趙蓴也得前往萬藏樓,購下一篇新法。如今倒是不必了,為她省下一筆開銷來。

她身上煉體術法有,身法尚還不缺,入境後,劍光橫掃下,威勢便不僅限於近身,先前擇選的《一線飛刀》倒是不大得用了。既然選行劍道,還得往此道前行,挑一門凡階極品的劍法才是。

萬藏樓內,頂層之上為黃階術法,乃是築基、凝元修行。趙蓴築基之後,基礎功法《通感真識法經》須作更換,換為貼合自身屬性的專有功法,屆時各修士間的實力之差,又會增大。

她今日上不得頂層,但放置凡階極品術法的地方,已是萬藏樓上層,趙蓴遞上小令,值守弟子瞧出此乃長老特批,羨慕不已,忙迎了她進去。

各式術法分類放置,趙蓴進得樓中,直奔劍法處去。

相較於中品、下品術法,上品都要少上許多,遑論極品。

零散置於架上,也不過三處。趙蓴盡數看過,心中已然大定。有一門《蕩雲生雷劍法》,前篇劍招如流雲,剛柔並濟,後篇劍鋒破雲而出,貫引雷鳴。她深知剛過易折的道理,可以流雲篇中和劍法,後篇萬千威勢俱從一劍斬出,也正合了她的劍道。如此,這門劍法似為她量身定做一般,定是被她收入囊中。

只道是愈精深的術法,愈難修。

趙蓴自獲得《蕩雲生雷劍法》後,在居處日日苦修,風雨不輟,卻十數日難得入門。

與江蘊日常切磋時,突然福至心靈,明悟道:“一味追求劍法輕敏,肖似流雲,然而輕劍唯能穿雲而過,卻不能盪開層雲!”

當下發力於劍上,劍身隨之震顫,周身雲霧飄蕩而散。

趙蓴,終於將此門極品劍法成功入門!

“恭喜!”江蘊賀道,而後眉頭微蹙,“往後較長時日內,我便不再上門與道友論劍了。”

“可是有事在身?”

江蘊頷首答道:“近日常有弟子殞命宗外,疑是敵宗修士作亂,秋長老出關後,欲帶領我等築基弟子,向宗門方圓十里巡查。故而不大有所空閒,道友若是無事,還是留於宗門之內為好。”

宗門弟子在外歷練,不幸身隕者常有,本不該如此興師動眾,江蘊又告知於她,此一年內,外門弟子殞命數目,為從前數倍,上月更是有幾名長老門下弟子失蹤,才驚動了宗門上層,往外排查。

靈真派於松山時,多有徵伐,有怨宗門不少,然而仇恨最深的,還得數壬陽教。出關後,破得凝元后期的秋剪影主動請纓,領弟子巡視周邊,護衛宗門,應也有防備此教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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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十 終入後期,風波難平

外界動盪不安之時,趙蓴閉入關中,為破境苦修。

不少修士亦是聽到風聲,獲悉了兩宗舊怨。

先前靈真派狼狽遷宗幽谷,實力大減,宗門之內,只有半數弟子得以保全。兩宗交戰,自是修為低微之人最為危險,一時間人人自危,謠言四起,得李漱雷霆手段懲治幾人後,才緩緩消停。

此回閉關,趙蓴將風炎宗遺蹟裡得來的赤冠大陽花服下,又有柳萱所贈的蓮心調氣丹助益,金火二氣只是大漲了片刻,便被外來木氣壓下,往丹田經脈走去。赤冠大陽花不愧為凡階極品靈藥,趙蓴修行三月,才將藥性吸收完全,並於體內提出一口真氣,步入練氣七層!

中期與後期間的桎梏已破,往後的修行便需積累真氣即可。

如此又是九個月,在她閉關整整一年之後,體內已提出半數真氣,練氣八層已至!

距離百宗朝會,還有不到五月。趙蓴此時,也得開始考慮起築基之事。短則一年內,長則三年,她便能摸到築基的門檻,築成靈基所需的靈物,正是需要探尋。

她金火同修,若是單尋一種,築基後兩屬不平,恐是有害己身。

此也是為何修士多單修一類靈根的原因,多屬同修意味著築基之時,須得尋覓多種屬性靈物,才能使得靈基平穩。翻看靈物百解可知,火屬靈物中,最為適宜她的,乃是地火靈芝,生於地下巖洞內的熔岩上壁。金屬靈物中,則是一種名為天陽玉的靈礦,取其礦心最優。

她若築基,必得如蒙罕一般,尋到最合己身的寶物,築成上好靈基。此二物雖是珍稀少有,趙蓴亦不願放棄。唯一讓她感到欣慰的,還是兩者所處環境相似,都在東域巖洞中可尋,不必東奔西走。

不過目前之事,還是百宗朝會更為緊要。其結束後,再向外歷練,找尋靈物也不遲。

說是閉關,練氣修士不能闢穀,短期需藉助闢穀丹,若是長期,只靠闢穀丹亦是不可,仍是需要進食,補充血氣。是以練氣期閉關並非是完全封閉,與外界隔離,她仍能透過翠翠得知宗內大事。

如趙蓴名義上的大師兄,李漱座下首徒霍子珣,成功突破,成為靈真派第五位凝元期大修士,亦被授予長老之銜,一時間李漱一系在宗門內風頭無兩,呈現烈火烹油之勢。

另有一事,是崔蘭娥傳訊來,連婧在外門大比中,勝得一外門正式弟子,如今已脫離雜役之身,可謂一大喜事!

雖說宗門內變故頗多,於趙蓴到無甚直接影響。

及至百宗朝會還有數日之時,趙蓴終是破關而出,此時,她體內已有八成真氣,距離練氣九層不遠。宗門修士常在練氣九層穩固自身,不會輕易突破,是以她閉近一年半內,前往百宗朝會的二十人中,亦有不少人突破境界,原有的練氣九層之中,卻不見人突破築基。

他們壓制己身修為,一在凝實基礎,二也是因為突破築基後,便不能以練氣弟子的身份隨行前去。須得與築基弟子相爭,勝者才能前去。然而築基初期怎能勝過中期,乃至後期弟子,倒不如先壓下突破契機,百宗朝會後再行突破。

大會中,有築基、凝元兩類修士鬥法,練氣尚入不得大宗眼裡。

此次前去的人中,李漱與秋剪影俱為凝元后期,前者歲數已過百歲,不能參戰,秋剪影倒是在百歲之內,可上場比鬥,新晉凝元修士霍子珣亦是在參戰名單之中。此外,築基弟子參戰十人,亦是於內門之中挑選出的精英,俱是五十歲內的築基後期弟子。

趙蓴所知的柳萱、杜樊之都在其中,就連江蘊,亦是持劍立於隊伍裡。

一年半未見,趙蓴從六層破至八層,雙靈根修士中,她的速度也算是快了,何況還是兩屬同修。

練氣期二十弟子,並不以初時順序而站,這段時日內,他們各有進境,再戰一場怕是得有極大的變換,所幸隨意排序,各尋去處。趙蓴身旁,便是說過話的方彩然,她雖然仍在練氣九層,身上氣勢卻更為沉練,想是進境不錯。

“此行往吞岐池去,其在南域至南處,可謂橫雲世界之極。”她眼中大有嚮往之意,“南域魁首至嶽宗,符修聖地榕青山,丹塍門,風海樓……南域飽有盛名的宗派,盡皆齊聚,天才畢出,實是盛事啊……”

方彩然口中的宗門,門內凝元眾多,分玄亦有數位,最為強盛的,乃是東道主至嶽宗,分玄期足有十三人,在整個橫雲世界中,也是前三!更有傳言,說是此等宗門內,還有分玄以上的強者存在,便不是她們所能知曉的了。

早有訊息遍佈南域,此域中最為亮眼的兩名天才,至嶽宗宋儀坤,榕青山薛筠,先後在十九歲時,步入凝元,冠絕旁人。這兩人未突破之時,就號稱築基無敵,於往屆百宗朝會力壓眾人,唯在兩相對敵時,才得以使出全力。如今破至凝元,必然又要在凝元修士中,鬥出好一番名號來。

“那等宗門,倒不必去在意,真正得顧忌的,另有人在……”方彩然神色凝重道,“壬陽教亦在南域之中,此次百宗朝會,定會前來,兩宗積怨已久,他們既然能做出襲殺弟子一事,應是半分底線也無,說不定會向我們出手。聽門中師兄講,往屆朝會,便有弟子無故身亡的,此回三位凝元同往,也是為護弟子周全之故。”

趙蓴也與壬陽教打過交道,差點命喪塗冕手中,知曉此派蠱術詭異,最善暗中下手,聽得此話,頓時提防之心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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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一 前來論道

長老攜精英弟子赴往盛會,自不會簡易出行。

靈真派曾為南域群宗之首,那時連至嶽宗也要避其鋒芒,雖是敗落至幽谷,其中底蘊也非尋常宗門可比擬。

吞岐池為至嶽宗道場,乃是一處洞天福地,距離靈真甚遠。此次前去,乘坐仙鶴邀遊大舟,騰上雲海之中,趙蓴在風炎宗遺蹟一行時,曾坐過九帆獸首大船,論大小規模、細節精細程度,實不能與其相較。

百宗朝會雖名有百宗,卻並非整好有一百個宗門,各方勢力漸起,新興宗門攀上來,舊時宗門又敗落下去,一起一落間,赴會宗門約莫都在百餘,才有了此名。

何為大宗?得先看其上層戰力中,有無分玄期修士,此等修士震懾一方,可為橫雲世界至強境界。若無此境修士,再觀宗內凝元大修士的數目,須在十人之上,才可達到百宗朝會的要求。

靈真自與壬陽教一戰,元氣大傷,衰頹之勢愈演愈烈。分玄期只得途生道人一人苦苦支撐,若是他坐化後,門內五位凝元,宗門也將從百宗朝會名錄上剔除。

饒是趙蓴僅為練氣弟子,門派中風雨欲來之勢,也能感知一二。

出得宗門所轄地界後,便能時時瞧見各式飛行器具穿行,或通身漆金,或擬做為巨獸狀,各不相同。趙蓴覺得,確還是靈真派的大舟更有仙人氣派,雖也雕樑畫棟,卻有大氣古樸之風。

尋常難以一見的宗門,此時也盡都現身,幽谷靈真派的威名,曾籠蓋南域千年之久,及至遷宗之後,少與外界來往,於不少人心中,更像是失落已久的傳言。

“師叔,快看前方那隻大舟,好生宏偉!你可識得那是哪一宗門所在?”

元滄門是近百年來才興起的小宗門,掌門為凝元后期,攜道侶、徒弟、友人開宗立派,傳教道法,後又有弟子破得凝元后,門中湊齊了十位凝元,可入百宗朝會名錄,此屆乃是首次前往盛會,眾弟子頗感新奇,時常舉目四望。

其中有一練氣期少女,不過十一二歲,眉眼彎彎,笑指著斜前方大舟,問出先前那話。

被她稱作師叔之人,是位凝元修士,面容清浚,慈愛道:“青松攀舟底,仙鶴繞雲間……此正是掌門口中,靈真派的仙鶴遨遊大舟。”元滄門興起不久,不似其餘宗門,各級分明。門內各人關係親密,更如親朋友人一般,旁人笑之為小宗做派,門下弟子卻是甘之如飴。

“靈真?可是那幽谷中的隱世宗門?祖父確實常有提起。”少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修為越高深,於子嗣一道上便越艱難,元滄門掌門夫婦恩愛甚篤,結為道侶百餘年才誕下一子,可惜此子天賦尋常,數十年才步入築基,倒是孫女天資出眾,被掌門接至身邊,親自教導。

師叔大笑道:“非也非也!”大掌輕撫少女頭髮,“若是隱世宗門,怎會隨意出山,靈真派只是少與外界來往,並非閉宗,其中弟子外出歷練,亦是常常見得的。

他目光深遠,暗道,都說這舊時魁首早不復先前風光,被人諷笑靈真舉宗再無天才時,卻出了秋剪影這般人物,不知此屆,可否還會有弟子展露鋒芒了。

少女卻未細想,遠望前方大舟,嘆於其做工之華美。

趙蓴推門出來時,正與她對上眼神。這姑娘趴在漆金欄杆上,身後整座大船皆是輝煌的燦金色,凡俗中人,皆會羨慕這滔天富貴,放在修士眼中,卻是有些異類了。

她瞧見趙蓴,突然眨眨眼睛,露齒一笑,趙蓴也點頭示意,算作回應。

不過此時有要事在身,耽擱不得,趙蓴回應後,便匆匆持劍往甲板去。

少女見她離開,略有疑惑,忽地瞧見靈真派旁邊,又來了只琉璃大船,在雲層中熠熠生輝。

“師叔!你瞧!你瞧!”她急忙拉住師叔衣袖,連連說到。

師叔先是安撫於她,才道:“是昌源派,觀其架勢,應是論道來了。”

此時的論道,頗有美化成分,實是途中宗門相遇,出手相邀鬥法,以展現門下弟子風采,畢竟於百宗朝會之上,除卻那些個早已揚名的頂尖天才,旁人更加難以出頭。秋剪影這般,先前名聲不顯,一戰驚人的人物,百年間不過才有一二人罷了。

邀請他宗論道,須得先發戰帖。

李漱方收到昌源派戰帖,便即刻下令召眾弟子前去甲板之上,途中論道已成半個規矩,大舟甲板上便鑄有八角鬥臺,專為此事準備。

趙蓴等人,已被告知過此類不成文的規矩,召令初下時,亦不覺得驚慌。

相反,眾弟子戰意大起,尤其是練氣期的二十人,他們於百宗朝會上無法出手,此類小型鬥法,卻是其中主力。

“我觀此屆弟子們,皆是天資出眾,意氣風發,宗門近年來屢有天才出現,已是不復先前頹勢,漸有中興之兆,待他們長成之後,我靈真也能再續舊時的輝煌了。”大舟高閣之上,新晉凝元霍子珣分外欣慰,眉眼中喜意大盛。

他練氣之時,便隨行李漱身側,前往吞岐池觀戰,築基後期時,得以上臺鬥戰,如今再戰,已是以凝元身份了。靈真從松山敗走,除卻門內弟子死傷眾多外,運勢亦是被攔腰斬去,故而日漸衰頹。往屆百宗朝會,雖是門內有分玄期壓鎮的大宗,弟子卻難敵末流宗門,便是他那一屆,十位築基中,只得三位後期,餘下七位竟是以築基中期補全!

若無秋剪影橫空出世,靈真早成笑話。

然此屆盛會,凝元有秋剪影打頭陣,築基有柳萱、杜樊之、江蘊等後期巔峰在,即使是下屆,也有莊琨、方彩然以及趙蓴補上,觀鄭辰清起勢,十年後還可多一位凝元!

李漱瞧見弟子喜態,心中寬慰,霍子珣所言非虛,宗門漸有起復之相,他也是看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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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二 各有算計

昌源派為首之人,是位凝元中期,懸立於空中,衣袍飛舞!

此人乃是李漱熟識,霍子珣也曾見得。兩人從房中飄然而出,與昌源派領頭者呈對峙之態,聽得李漱率先開口道:“石通,自吞岐池一別,又是有十年了吧!”

石通眼神微凝,還不知李漱已突破後期,細細斟酌之下,又見他身側的霍子珣,可御空而行,竟也入了凝元,冷笑道:“靈真久居幽谷之中,喜事連出,竟也不告知於外,害得我派不曾備下厚禮,空手而來了。”

若是往屆他如此出言,李漱倒是會暗自生怒,如今心情大好,自不會與此話計較,索性開門見山道:“石道友所下,乃是戰帖,而非拜帖,可見並非為賀喜一事前來,口舌之爭多說無益,還是請下貴派佳徒下場,莫要讓他們乾等才是。”

霍子珣立在一旁,面容冷肅,為的乃是兩派之間的舊怨。

昌源派於南域大宗之中,本為末流,然而靈真實在積弱,才會在上屆築基修士鬥法中,慘敗於此派之手。十名參戰築基中,三位築基後期唯有霍子珣勝戰,餘下七位中期,也只有兩人勝出。唯一欣慰之處,在於石通親傳,也是那屆昌源派築基弟子第一的耿天勤,敗在了霍子珣手下。

而如今,十年已過,霍子珣突破凝元,耿天勤還在築基期徘徊,終是又勝一籌,

石通神色恨恨,心有不甘,回道:“自然是要戰過的,恰好我派門中,也有數位可堪一戰的弟子,仰慕靈真大宗風貌已久,特來論道!”

言畢,迴轉琉璃船上,又見眾多年輕弟子,從兩舟所通的雲橋上渡來,大約都是在練氣八九層,眾星拱月一般,環繞一持刀少女。

從前靈真派隨行練氣弟子,均是長老擇選,前來也不過十一二人,如今由比鬥競爭而出,乃是滿滿當當的二十人,均是門中精英,周身氣度傲然。此類傲氣,非是為長老門下的身份使然,而是立足於己身實力,甫一見面,便震懾了昌源派弟子一瞬!

小輩鬥戰,凝元期修士只作旁觀,不便插手。

鄭辰清為二十練氣弟子之首,信步上前,拱手作禮道:“靈真派鄭辰清。”

當中一弟子踏出,亦是回禮:“昌源派孟遠!”

在靈真大舟上鬥法,鄭辰清便有東道主的責任在,於是出言問道:“不知貴派欲以何法論道,我等盡數奉陪便是。”

孟遠眉頭微挑,應答道:“倒也簡單,我派練氣弟子亦有二十人,與貴派相等!便設下五局擂臺戰,每局四人,敗者下場,勝者守擂,最後在擂臺之上者為何派弟子,就是何派勝出,五局三勝,道友覺得如何?”

如此規矩,也算十分公允,鄭辰清點頭應下,兩派便開始分派弟子。

靈真派二十人中,經一年半後突破者有六,故而有十四位練氣九層,六位練氣八層,從中可見趙蓴於修為一道,已經迅速追上,不算末流。

至於昌源派,應也是由鬥戰之法選出的練氣弟子,九層只比靈真少一位,為十三。

鄭辰清少於心計,為人清正,五組中,有四組分得練氣九層三人,八層一人,最後一組,有九層、八層弟子各兩人,趙蓴便在其中。靈真中人自不會認為此組最弱,在他們看來,趙蓴練氣六層便可敗八層,如今修為至練氣八層,戰力定然比肩九層!

昌源派不曉這個道理,直觀上,最後一組只得兩位九層,自是最弱。

待到兩派劃分完全,臨場對陣之時。靈真一方卻是有多位弟子面露不屑,原是昌源派將十三位九層弟子滿編成三組,五局三勝,有直拿三局之意。剩下兩組全是隻有一位九層,其餘全是練氣八層。

趙蓴暗道,此是要行田忌賽馬之舉了,今日便將你等斬於馬下,你等又待如何?

此舉雖是不大光彩,然而於昌源派,卻是勝下論道之戰更為重要。

孟遠微微抬頭,示意準備完全:“我觀兩派已然備戰完畢,不若即刻開始吧!”

“自是如此。”鄭辰清頷首,“我派為主,貴派為客,這第一局,便由我方先起!”

說罷,他飄然而起,落於臺上,單手向前一伸,做出邀戰之態。

昌源一方應戰之人,正是與他對答的孟遠。

鄭辰清所修,乃是靈真派最上乘的功法,為掌門一系所有。其為水屬法修,周身勢起,如波濤暗湧,滾滾而來!

又精進不少,趙蓴暗道,心中做下衡量,其實力較先前已然大增。

己身戰力上去後,觀戰之時,便能對雙方勝負有所評估。在場眾人都非尋常修士,而是門派精英,鄭辰清一出手,眾人便知,那孟遠必然不是他的對手。

孟遠與他對戰,自也有無力之感,只是擂臺戰,便是輸,也要為後人留下作用。既是無法擊敗對手,就須引其出招,盡力消耗對手體內真氣。

鄭辰清清楚這一道理,欲速戰速決,然而對方多加閃避,過得數十招,才力盡下場!

理論上,若是一人戰勝四人,可守擂到底,然而再強的人,也抵不住對方有意消耗,鄭辰清不愧為掌門親傳,連敗三人,才於第四場上,力竭而退。此等戰績,也是讓旁人側目,昌源派那持刀少女戰意盎然,如逢知己般,目光緊鎖於他身上,可惜自身非是第一組,不能一戰。

首局有鄭辰清敗得三人,被靈真輕鬆拿下,然而接下兩局,卻是深受對方手段所困,四位練氣九層修士連連上場,莊琨、方彩然雖能以一敵二,那唯一的練氣八層卻是無力對敵,被昌源勝去兩局。

戰到第四局時,對面四位均是練氣八層,自然由靈真得勝,兩方戰績一時持平,及至趙蓴一組中,兩位練氣九層並非為鄭、莊之流,卻也根基紮實,對上昌源一方一位練氣九層,本應是無大難處。

然而正是關鍵時刻,對方臉上卻毫無緊張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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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三 孫幼宜

靈真派與昌源派要於舟上論道!

此訊息引得途中旁的宗門興味大起,皆馭使飛行器具行至靈真派大舟周圍,不僅各宗弟子魚躍而出,在旁觀戰,連著宗門長輩留了個心神在上面。

兩派論道,天才弟子層出不窮,既感嘆靈真道統不衰,後繼有人,又羨昌源日漸鼎盛,大宗之相愈發彰顯。

戰過四局,正是二比二的膠著之時,這最後一局的輸贏,可就關乎宗門臉面了。

末局首位出戰弟子,是靈真一方一位練氣九層。

趙蓴識得,此人名為丁錚,本是以練氣八層修為,奪下了比斗大會前二十的名額,後又在一年半內有所突破,實力不如隊伍中另一位九層弟子簡仲合,此局由他打得頭陣,也有試探之意。

昌源派僅餘一名練氣九層,此番也是首輪出戰。

那弟子橫眉冷眼,生得頗為陰鷙,靈力放出之後,靈真眾人皆是一凝,竟是此境巔峰,論周身真氣凝實程度,幾與莊、方二人比肩,昌源居然將這等修為的弟子留到最後來了。

既如此,丁錚如何能勝他,苦苦撐過十餘招,遺憾敗下陣來!

簡仲合於場下神情肅穆,他亦是比斗大會上,八位練氣九層之一,饒是不能與門中那幾位絕頂天才相比,對上昌源弟子,也應有一戰之力。

兩人各類手段盡出,盡都毫無保留,然昌源弟子距築基畢竟只有臨門一腳,較體內真氣多少明顯勝於簡仲合,終是靈真一方因無力再戰而下場。橫眉弟子亦是耗去不少真氣,但觀其臉色,應還能再出幾招。

靈真場下弟子,剩餘八層兩名,勝負一時向昌源派傾斜過去。

趙蓴身旁,是一名喚邊茹的女弟子,實力在她之下,於八層中倒是不錯,但對上那橫眉弟子,勝率幾為零。

“你上,還是……”趙蓴手握劍柄,輕聲詢問,若是邊茹不上場,自有她來瞭解此人。

邊茹眼神一利,定聲答道:“無妨,大不了我敗了再換你上去。”

此話剛落,四周忽地傳來一陣訝聲。

橫眉弟子回首向昌源派人群中示意後,竟然躍下武鬥臺,表示棄戰!

“這是……”邊茹心生疑惑,卻還是抽劍上臺,她也是練劍之人,然而未曾入境,尚不算真正的劍修。

那弟子下場之後,對麵人群從中散開,同是練氣八層的持刀少女躍上臺來,她於昌源派中應當極具威信,才能較旁的弟子也一同顯出傲然之態,顯然是與有榮焉。

與此同時,樓閣之中李漱亦是收到石通傳音,他語氣篤定,喜道:“正要為李道友介紹一二,此女為在下近年來才收入門中的親傳弟子,實力尚算不錯,道友可放眼一觀。”

李漱與霍子珣對視一眼,心中有底,這弟子定是頂尖天才,才能叫石通說得此話出來。

若是如此……李漱凝眉看向場上神情嚴肅的邊茹,此戰於她,可是艱難無比了。

“昌源孫幼宜,請指教!”少女面上狡黠之色閃過,咧嘴笑道。

“靈真派邊茹!”

壓制力!

從對方揮刀斬來的一瞬,邊茹心中便浮現出這三字!

無論是力道,還是速度,甚至招式,都完全壓在她頭上,反抗不能。

邊茹咬牙,分明三招就能將她敗下場去,對面卻不是這想法。

趙蓴在場下觀戰,不悅之意越發濃重。孫幼宜比邊茹強上不只一個檔次,此乃旁人皆能看出的結果。然而她卻在試探中,將力道收到能與邊茹將將抗衡的程度,不斷從旁擾亂其出招,實是在戲弄邊茹!

石通此時,又傳了第二道傳音過去:“愛徒頑劣,門下其它弟子也常受她磋磨,李道友切勿怪罪才是。”

然而李漱似怒非怒,與霍子珣交換了個頗為興味的眼神。

這孫幼宜雖未顯露出來,然而旁人已有不少瞧出,她應是入得刀道第一境中,為入境刀修。

觀戰宗門中,有數人驚道:“出招流利,藏匿刀光於刃身,此女應當入得此境有段時日了,練氣期入境屬實不易,可謂是此中天才了!”

“你卻是不知,昌源派刀道興盛,門下煉刀之人不少,那石通長老便是南域中赫赫有名的刀道修士,上屆昌源有一弟子,名為耿天勤,更是入得第二境中,可惜仍是敗於靈真派築基首徒霍子珣手下。”

“照此話看,兩派倒是頗有恩怨了。不過這孫幼宜練氣入境,此等天賦,靈真應當是要敗了……”

“多說無益,你且先看罷!”

練氣期破入道境中的弟子,大宗末流中,實屬罕見,然而也並非沒有,恰在一旁觀戰之人中,就有一位才入境不久的劍修,面色凝然。

他自認於劍道中,勝於旁人許多,前去百宗朝會,也有見識至嶽宗、榕青山那等大宗弟子得想法在,然而卻在途中,在一連分玄期都沒有的末流宗門裡,看見了天賦甚至還要強過自己的人,難免心中鬱結。

“師兄認為,那女子實力如何。”有身旁弟子低聲詢問。

青年長嘆口氣,鬱鬱道:“修為不如我,刀道資質……略勝過我。”

四下弟子均是訝異,師兄於他們眼中,已然高不可攀,竟然在昌源派這等宗門,也有如此天才!

孫幼宜朱唇含笑,戲弄邊茹許久,玩心大失後,才以刀背將她揮下臺去。

邊茹踉蹌在趙蓴身邊站穩,面色雪白,渾身汗溼,較身上的疲乏感更重的,卻是心頭難以抹去的屈辱。

靈真弟子也瞧出孫幼宜的倚仗,一時間看向她的眼神,是驚怒中更有怪異。

“師妹不若讓她瞧瞧厲害。”方彩然不知何時站到趙蓴身後,語氣含怒。

此也是必然,邊茹與她為葛行朝座下,且方彩然又一向愛護師弟師妹,自是勃然大怒。

趙蓴垂下眼睛,淡淡道:“辱人者恆人辱之,乃是垂髫小兒也該知曉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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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四 碾壓與糾纏

練氣期的劍光境,修士尚且有所聽聞。此等修為的劍芒境,實可算作聞所未聞了。

李漱方聽杜樊之上報時,似還有所懷疑,待江蘊證實後,才喜從心中起,讚道宗門復興有望。

饒是昌源派再敢想,怕也不敢猜測靈真中有如此天才,李漱是篤定了這一點,與霍子珣端坐樓閣中,言笑晏晏。

“師兄,我看靈真那邊,似是鎮靜過了頭。”

孟遠聽得身側弟子出言,環抱雙臂挑眉道:“孫師妹乃是石長老親傳,實力可比擬練氣九層,只故作鎮靜罷了,且看師妹如何對敵吧!”

趙蓴躍至臺上,單手持劍。

說是持劍,其實不大準確。購入赤鋒匕時,她不過還是個小小女娃,身量未顯,待如今已經豆蔻年華,個子猛地抽條後,於女子中,已算高挑,赤鋒匕握在手中,不似小劍的模樣,能瞧出是把細長的匕首來。

孫幼宜見她手握單匕,卻是拿劍的姿態,杏眼微眯,疑道:“你修劍?”

趙蓴奉劍於身前,拱手道:“靈真派劍修,趙蓴!”如此,便是回應了她這一問。

未入境的修劍者,旁人也會以劍修相稱,然不過是奉承之言,算不得數。趙蓴卻是自稱為劍修,其中何意,不言而喻。

果然,孫幼宜臉色一變,霎時認真起來,刀劍二道的修士,對待己身所修大道十分珍視,於境界之上,從不敢、亦是從不願虛言。既然對方敢如此自稱,定然也如自己一般,入得道境中!

道境天才何等少有,今日於舟上,竟然同時出現了兩位。

李漱拊膺一笑,向對面石通傳音道:“恰也是一樁巧合,本座門下亦是收得一佳徒,可供石道友一觀。”相似的言語,將石通的挑釁原數奉還。

凝元大修士的耳力何等驚人,趙蓴所言石通已然是收入耳中,不免面色難看,心道靈真怎也出了為練氣期的道境弟子?

不過孫幼宜為他座下,受他悉心指點已久,一身刀法俱是親傳。李漱為法修,劍道不是他擅長,這兩女實力如何,還得待戰過才見分曉。

“昌源孫幼宜!”她照例回敬一禮,長刀在身前斜劃而過,平舉於身側。

兩人雖同為練氣八層,然而又都是道境修士,此戰受得萬眾矚目,一時間觀戰之刃皆是屏息凝神。

孫幼宜引得靈真弟子眾怒之事,乃是其於武鬥臺上戲弄羞辱邊茹,不肯立時擊她下場。

其中,誠有邊茹技不如人的緣由在,強者對弱者欺壓掠奪,於修真界中可謂未成文書的真理,不過凡事皆有度,過度則為錯,正道之所以為正道,是其恪守己身之度,幾乎從不對凡人出手。

天行有常,世間因果相互牽連,修士因利益之爭有了因果,才能鬥法殺敵,無故濫殺,甚至於以他人身家性命增益自身者,方才叫邪修,人人得而誅之。

故而在此事上,孫幼宜之行為,乃是其本性頑劣所至,不能稱之為惡,在旁人眼中,也不過是仗勢欺人四字,恰其所仗的,又是自己的勢,是而唯有靈真一方會怒,其餘修士不會如此。

壓制自身實力,行辱人之舉,趙蓴自是不願以此為樂。修士本性不同,會驅使其作出完全相反的選擇,趙蓴想做的,是從孫幼宜的倚仗入手,擊敗乃至是大敗於她,對於此等自傲之人來講,技不如人,明白自身實力與對方天差地別,才是最大的羞辱!

趙蓴有此念頭,信手擋回孫幼宜迎面兩擊,反手劍出,劍芒如星點,將刺入其咽喉處前,轉為橫劍擊出,以劍身鈍力將其擊飛下場!

她六層之時,便能全力一擊敗沈有禎。如今身法劍術盡數大成,修為至八層,有新習有極品劍法,與江蘊切磋都能有來有回,何況是孫幼宜這等第一境修士。

孫幼宜自修刀道始,從無敗北,今日方嚐到首敗。趙蓴所想無錯,被人一劍擊下場去,叫她實是難以接受,方才一瞬所見的,定是劍芒無疑,與之相對的,刀道之中,也有刀芒之境,她距那一境界尚還很遠,然而與她同輩修士中,已然有人做到,這才是她最受打擊之處!

“承讓。”

趙蓴收劍入鞘,亦是意味著靈真與昌源兩派論道之戰到此終結,並由靈真得勝。

靈真弟子早已見識她之天賦,如今只得讚歎與勝後的喜悅。四面觀戰之人,才是大驚失色!

那大宗的劍修青年如何震驚不說,元滄派師叔捋須嘆道,掌門言靈真氣運衰至谷地,卻是少有的除了差錯,依他看來,前有秋剪影,後有鄭、趙二人,靈真應當是大盛才對。

旁人如何傳說此戰,趙蓴未來得及關心,距離吞岐池最後幾日路程,她另有事情在煩心。

仙鶴邀遊大舟,甲板之上。

“鄭道友,昨日託你向我派孫師妹所遞的訊息,今日還是得需幫忙才是。”孟遠攔住鄭辰清,輕語道。

鄭辰清亦是汗顏,回道:“非是我不願相幫,而是貴派孫道友不肯鬆口,百般相勸亦是無用。”

自輸於趙蓴後,孫幼宜萎靡一陣,又突地精神起來,不信邪般多次前來邀戰,屢戰屢敗,卻又屢敗屢戰,到後頭,甚至揚言要在靈真的大舟上住下,便於她切磋論道。旁的修士論道為了展自身風采,於她身上,倒真是切合了論道二字。

趙蓴於舟上,與江蘊切磋便已佔去許多時辰,實是無力分神於她。

然而孫幼宜寧願枯坐一旁,觀兩人鬥劍,也不願回昌源派的琉璃船去。

孟遠此回已是來過三道,石通在船上大怒道:“若不願回來,就送她去靈真派,全她心願好了!”此話也是笑談,道境天才昌源怎會拱手讓人,且石通對待徒兒也是愛之深,責之切,想到其投在李漱門派大舟中,才百般不情願。

觀鄭辰清臉色,孟遠知曉,此回又要失望而歸了。

也罷,到那吞岐池,每宗各有居處,石長老自要將她親自拿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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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五 群英薈萃

吞岐池位於橫雲世界最南端,池水澄澈通透,下視千米餘。

及至到達時,趙蓴才知,這吞岐池應是火山湖一類,集水于山巔處,如一顆碧藍寶石嵌在山峰白雪皚皚中。

周遭連綿山脈與其間谷地,都算作是至嶽宗轄下。地下靈脈交錯盤結,為南域之最,他宗修士方入此地,便感到靈氣逸散,如置仙境。修真世界中,類此地一般的靈氣充裕之處,即被稱為洞天福地。至嶽宗所在的吞岐道場、榕青山所在的天榕法地,以及靈真派原有的松山地脈,都是南域有名號的洞天福地。

惜的是與壬陽教一戰,靈真派敗退幽谷,松山靈機破散,靈脈被壬陽教及其餘小宗侵吞部分,南域三大福地便損去其一。

至嶽宗為安置前來朝會之宗門,特在吞岐池所在的山峰,設下居處。

由山巔至山腳,暗有對宗門實力的評判之意。

靈真派所在,位於山腰之首,再上便要去往山巔了。

以靈真只有一位分玄期的實力,本應不該安置在此處,其下方數個宗門,門中皆是有兩位,甚至三位分玄,位次還在靈真之下。不過此為至嶽宗所分,依趙蓴看,應是對這曾經的南域之首,尚有留餘的敬意。

各宗安置下來,孫幼宜便被石通捉了回去,再沒來打擾。

距離朝會開場,還有三日,趙蓴樂得清靜,或吐納修行,或於院內練劍。

三日後,天際萬裡無雲,正是暖陽高照。

各宗弟子整備完全,待時而發。

趙蓴一行練氣弟子隨行於長老身側,上得山巔後,即開始入座,此次武鬥大會的高臺,正設在吞岐池之上,不知至嶽宗用的何種手段,竟能讓高臺浮空於池水上。

不過也只是首次前來的弟子稍作驚訝罷了,旁的見識過的人倒不覺得如何。

凝元期大修士皆有單獨座位,練氣期與築基期便坐在一處,又以練氣期在前,築基期在後。

故而趙純所在,乃是觀戰的首排,可將對戰情況清楚收於眼內。

各個宗門環繞吞岐池而座,不似居處一般,有分上下。

此回乃是宗門之戰,出戰之前,靈真派便讓弟子統一衣著,換上湖藍色外袍,可供辨識。

趙蓴入座後,四面打量。原是周遭所有宗門皆有固定的衣衫,於盛會之上,也有那麼一絲端莊嚴謹。

作為東道主的至嶽宗,自要出面主持盛會。

只見一白袍道人騰空而起,躍上高臺。

他並不如何年邁,反而極為年輕。

然而修士的年齡,不可以外貌評定。

築基是真正邁入修仙的第一步,修煉到此境時,個人容貌便在此停駐,及至坐化前的一刻,才會瞬間衰老,步入死亡。

於某些修士而言,邁入築基之時,年齡尚淺,又不願以小兒面貌示人,故而會改變容貌,使之成熟許多。或有邁入築基時,已經年老的,亦會服用駐顏之物,將己身容貌停駐在最美好之時。

此些種種,皆看修士個人喜好。

趙蓴面前這位白袍道人,肉眼瞧去,不過二三十歲,內裡年齡怕是有數百餘。

且這道人飛行上臺時,周身光華大作,並非是凝元修士可為,應是分玄期真元化光的體現。

尋常宗門裡,難得一見的分玄修士,在此盛會中,至嶽宗竟將其遣來,做主持之用。

“此人名為方渡年,乃是近年來至嶽宗新晉的分玄,輩分在宗門分玄之內最低,因是此故,才請他來。”二師姐柳萱不知何時坐到了她身邊來,笑言道。

靈真弟子中,唯她一人長年在外,各類事情見識廣博,恰好趙蓴又是個好學的,兩人在問答中便熟絡起來。

趙蓴與她越熟絡,就越發驚訝,不光是各類珍奇寶物,各種功用特別的丹藥,她都能知曉完全。更怪異的,是各宗門的景況,如哪一宗門有凝元、分玄誕生,哪一宗門發掘出了天才,少有能逃過她耳朵的。

至嶽宗與靈真派相隔甚遠,近年來的事情,她都曉得。

趙蓴實在不敢輕視於她,不管在何處,情報都是極為重要的資源,她能將這些資源極速收於手中,必然手段不簡單。

修真界中亦有開場講話一事,不外乎是歡迎各宗到場,講解這百宗朝會的歷史,又言南域修士應當團結一起,共築正道之光。

白袍道人應是不喜這些,面上無多表情,只匆匆唸完之後,揮手言道開場。

柳萱玉指向前一伸,笑道:“師妹瞧,那前邊的便是至嶽宗,榕青山與風海樓。”

趙蓴望去,三類各著一色的弟子正色坐於位上,其中至嶽宗為玄色銀紋衣袍,榕青山則是青白二色混用,至於風海樓,與靈真派相似,卻是用的海藍之色,上有碧波紋路。

又聽柳萱細講:“此三宗於南域中,論宗門實力應是前三,再一側,明黃衣袍的,是丹塍門。此派非常特殊,門中弟子精於丹道,此次百宗朝會應是不參與鬥戰的。”

她自己便是入階的丹師,提到丹塍門中幾位座上弟子時,語氣還頗為熟稔,應當是認識。

而後柳萱又向趙蓴指了幾位南域中有名的天才,至嶽宗宋儀坤,正坐於至嶽弟子首位,神色冷峻,雙目閉合。趙蓴無法細做打量,凝元修士對外感知靈敏,過度端詳便有冒犯之意了。

還有一位,是榕青山薛筠。

她也坐於門中弟子首位,青袍白衣,似是修得有感知秘術,趙蓴方望過去,便立即被她得知。不過今日好奇於她之人,不在少數,只是回望向趙蓴一方瞬間後,便收回了目光。

除卻這名聲大顯的二人,其餘宗門中亦是有許多天才弟子,只是珠玉在前,旁人便難以注意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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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六 築基入戰三重關

何為朝會?

於凡俗世界中,此乃是君臣之禮。

百宗朝會得此名諱,亦有原因。據柳萱所講,橫雲世界中,東南西北四域,各有魁首,掌一域之靈機與運勢。

若行獨吞之舉,實為天道不容。

為保仙道之興盛,特才設下盛會,分奪氣運。宗門鬥法,亦是排位,決定分得氣運的多少。

往時靈真成績不佳,宗門才屢屢衰敗,後有秋剪影橫空出世,奪下氣運,才有後輩天才不斷顯出。

魁首掌握一域氣運,自有君主之相,君主分封諸王領地,好似魁首分配諸派氣運。同時,各宗門也要獻禮於上,敬重其承天道之責。

來此盛會之人,築基修士便有幾千,先有築基期之戰,後又會有凝元鬥法,如此盛會便會持續月餘。

除開各境界交手外,還有以宗門為單位的宗戰,宗戰在個人戰之後,視宗門在個人戰中的成績而定。

靈真上屆與昌源派宗戰,便是因兩派在個人戰中成績相仿,才被歸到了一處。

個人戰又被修士們稱作三重關。

第一重,檢驗修士修為的凝實程度。由分玄修士出手,真元鎮壓之下,觀修士靈基承載能力。此也是修士後續道途的根本所在,自當重視。

第二重,擬化出修士自身虛影,與其交戰,此乃是考驗修士悟性,此亦是修行途中必不可少之品質,為區分天才與常人的衡量,虛影因是依照修士本身所凝,可謂是與其最為相像熟悉之物,與自己交戰,才能參透自身利弊。

第三重,也是最玄妙的一處,扣問道心。道心這一說法,本就虛實難辨,有堅韌之人,實則仇恨算計滿腹,為因果魔障所困,看似道心堅定,然而心魔纏身。有遲鈍之人,心中卻無旁騖,道心澄澈。所謂是逍遙之人非逍遙,紅塵之人破紅塵,便是其中道理。

三重關過後,擇選綜合成績最優的百人,入到奪運戰中,爭奪固定分給宗門之外,額外的氣運。

上屆靈真弟子,不過只有霍子珣一人透過,恰好昌源派中,也只有耿天勤,這才叫兩派分在一處宗戰。

此回築基後期十人,李漱心中大定,杜樊之與柳萱二人,為他親傳弟子,實力出眾,必然能入得奪運戰中,至於其餘八人,若能進入,則更為喜事。

築基修士數千,自不會一同上場,分為五百人一處,恐會持續數日。

也為讓觀看之人有所興致,所有宗門弟子將會被打亂順序,不以宗門身份為編排標準,隨機抽取五百人上場,一場中各修士又有優劣之分,能叫旁人辨析清楚。

築基弟子唯有一次機會能出戰,凝元倒是無所限制。靈真築基弟子中,唯有三四位是長老門下,練氣期時曾來觀此盛會,其餘人皆是不曾來過,此時又是首回出戰,肩負宗門氣運之責任,神情嚴肅非常,正是嚴陣以待。

柳萱坐於趙蓴身側,倒是半分緊張之態也不顯,與她談笑中,講述了多為他宗天才弟子事蹟,令趙蓴見識頗多。

“此回師妹不過是受限於修為,待到下屆,不說築基,怕是能入凝元,倒時自可上場一展風采,不必羨慕他人。”

趙蓴謝道:“承師姐吉言。”聽得天才弟子們如何驍勇,心中敬佩之餘,亦有戰意,不曉自身是否也能有一日,名揚南域,甚至於整個橫雲世界中。

“那宋儀坤與薛筠,天靈根在身,其修行進度自然遠勝旁人。不過真正讓此二人為南域所傾倒的,還是旁人無可企及的悟性。任何招式術法在這類天才眼中,都是化繁為簡,直至大道。”柳萱眼中欽佩之意大盛,又轉向趙蓴言道:“依我看,師妹於劍道之上的悟性,並不次於這二人,我遊歷在外甚久,至少在橫雲世界中,從未見過第二人。”

“至少……橫雲世界?”趙蓴生疑,難道師姐還曾去過其它世界?

柳萱卻是輕笑出聲:“想哪兒去了,此方世界中,唯有受上界修士接引,才能破界而出,我怎可能去過。”仿若是讀心一般,知曉了趙蓴所想,又道:“雖是不曾去過,多少也有聽聞,橫雲世界如此遼遠廣闊,也不過是小千世界,往上還有中千世界,乃至大千世界,天地靈氣盡數匯聚於此,所誕育之天才,自然非同小可。”

“原是如此……”趙蓴所踏上的土地,不過是宇宙中一處極其微小的角落,沙塵礫石怎能窺見大海之遼闊,她的路還十分遙遠,瞧不清盡頭。

驀地,她抖落無盡遐思,對柳萱言道:“世界萬千,往後也可一去細觀。照我所見,師姐于丹道之上,也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柳萱燦然一笑,玉手搭在趙蓴肩頭,傲然道:“那是自然,同輩丹師,我自詡不輸任何人,便是遇上丹塍門弟子,我也敢說這話。”

兩人慾再聊,卻是高臺之上,點中了柳萱名姓,整合完宗門弟子後,她竟是首輪五百人中的一位。

高臺距四周甚遠,築基弟子不能凌空飛行,須以他法上臺。

不少弟子丟擲煙舟符籙,乘舟上行,亦有身家豐厚的大宗子弟喚出飛渡法器,一時間各顯神通,寶光乍現。

首輪中,靈真十位築基,便被抽取了三人,不可謂不巧。

旁的兩位倒是如大多修士一般,以煙舟符籙為載,柳萱不一般,兩指一併,捻出一片碧綠橢圓葉片,嘴上口訣念道,只見那葉片隨風而起,化作數米長寬,她便輕身躍起,乘葉片飄然而上了。

此五百人,要一路過得三重關,每關後,只有兩個時辰的調息時間,可謂分秒必爭。

馭使飛行法器上臺者,必然引得注目無數,唯有傲然與自身實力者,才會如此行事,更有一位尺獸門弟子,竟是乘一隻同為築基後期的鵬鳥上場,一時成為場上焦點。

趙蓴眉頭微蹙,此舉有利有弊,萬眾矚目於一身,勝則揚名,敗則落為笑柄,且看他如何施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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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七 丹鼎虛影,柳萱之能

池上高臺寬遠無比,五百人亦能有所間隔地站下。

為保觀戰修士看得清晰,四面水幕譁然而起,臺上各人面貌衣著,分毫畢現被投於水幕之上。

待裁決弟子馭使法器,顯出洪鐘之聲後,五百位築基便泰然盤坐,雙目閉合。

高臺周遭布有陣法,臺下聲響動靜皆不能作絲毫影響。

待築基修士盡數入定之後,只見白袍道人單手結印,向前一點,口中叱道:“鎮!”

趙蓴等人倒是絲毫未覺如何,那五百築基卻好似遭受重創一般,臉色唰地青白,更有甚者,渾身抖如篩糠,肩頸大顫。不過半柱香未至,便有人從入定中脫離,裁決弟子拂塵一指,便有凝元修士大手將這些人擒出。

然而臺下之人卻是不敢顯露半點諷笑之態,此些築基弟子皆是個各大宗門精心挑選擇出,今日所承受的,又是分玄期的威壓,自是非同小可。

趙蓴入宗四年,從未得見掌門途生道人,至嶽宗方渡年,乃是她首次見到分玄期,即便距離甚遠,又有三位宗門凝元長老壓陣,其如深沉大海一般的威壓,仍是迎面奔襲而來。秋剪影與李漱雖是凝元后期,與方渡年相比,仍是螢火之輝。

她有如此感受,何況是臺上直面這等威壓的弟子們呢?

裁決弟子身旁,燃有兒臂粗九尺大香,待整整一柱香燃盡後,五百築基便已然只剩半數。靈真派三人中下場一位,神色懊惱歸於位上,霍子珣輕言安撫他兩句,就讓他自行調息起來,之後還有二重、三重關卡要過,須得放平心態。

除柳萱外,另一位靈真弟子,也在第二柱香燃到一半時,淘汰離場,聽得他講,眾弟子才知,原來越到後頭,威壓便越重,第二柱香比第一炷香整整翻了一番。

他也不便與弟子們多聊,透露幾句訊息,就再次於座上入定,調息體內真氣。

高臺上的人影越發少了,剩下的築基修士便越發顯眼起來。

及至第三柱香燃盡後,臺上赫然只剩下五人!

這五人中,柳萱佔一位,乘鵬鳥上臺的尺獸門男弟子佔一位,餘下三位中,兩位都是青白衣袍的榕青山弟子,只一人趙蓴未聽柳萱講過,應是末流宗門出身。

明眼人都知,這五位怕是此重關卡中,成績最優的那一檔,不過到底何人為冠,還要再觀。

於觀戰者而言,時如流水,可處於威壓之下的五人,卻是覺得度日如年。

忽地,有一人動了!

正是那位尺獸門弟子,終是扛不住海浪般滾滾襲來的威壓,從入定中破出,渾身汗溼,嘴唇煞白。睜眼後,見周遭還有四人留下,意味著自己並非此重關卡第一人,大失所望,木然被大手捉拿下場。

有一人便有二人,一榕青山弟子與那末流宗門弟子接連破出,被擒出場。

臺上一時只剩下柳萱與另一位榕青山弟子,湖藍與青白兩道身影,分坐在高臺兩端。

李漱在座中,屏息凝神,捋須之手不自覺慢了下來。今日柳萱實是給了他一大驚喜,雖是親傳弟子,柳萱卻痴心於丹道,李漱無法多加教導於她,師徒緣分淡薄。

便是築基,也是偶有一日柳萱返回宗門後,上報師尊,言道自身已在外尋得靈物,築成靈基。其間李漱是半點未曾參與,就連護法也是不曾,只能隱約感知到她之靈基非同尋常,一身丹道手段更是驚人。

可李漱卻是從未設想過,柳萱之根基,已然能比擬三大宗的頂尖弟子,在其中更是上游。

柳萱與那榕青山弟子不過相差一息回神,遺憾錯失第一,她卻半點未惱,不用大手擒拿,喚出葉片飄然入座。倒是榕青山弟子得了五百人之冠後,仍是詫異萬分,此屆宗門十位築基期中,他雖不能與首位的寧復師兄相比,然而自身實力卻絕對能入得前三,靈真派這已經衰落的舊時魁首,竟然還能出這樣一位天才弟子!

李漱見她下場,嘴唇開合數次,終是一語未發。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隨她去罷。

“恭喜師姐!”趙蓴起身迎她入座,恭賀道。身旁其餘練氣弟子亦是連連賀喜,與有榮焉。

“不比過早恭賀於我,待過得三重關後,再言也不遲。”她頗為自信,拉著趙蓴一併座下,觀她神情自若,只額上生有薄汗,然而知曉下重關卡更為艱難,雙目微合,入定調息起來。

兩重關卡之間,只有兩個時辰的間隔,倒是於後下場的修士不利。

不過柳萱乃是丹修,從身上取出一瓶回覆氣力的丹藥,含於口中,趙蓴便能立刻感知到周圍靈氣入湧流般向她而去。其餘離場弟子,也曾用丹藥輔助調息,功用卻遠次於柳萱所用,趙蓴猜想,應是她自己改良過的丹方,尚還不被外人知曉。

又是一道洪鐘大響,意味著兩個時辰已過,五百修士須得再次入場。

經前一重關卡,臺下之人已然知曉那幾位才是其中翹楚,不免注目於這幾人,欲觀其悟性如何。

二重關,擬化虛影,考驗悟性。

如若說根基由來,是後天勤奮修行所得,那麼悟性二字,是將絕大部分修士擋在天才之外的東西。

趙蓴之於劍道,柳萱之於丹道,或許修士一開始平平無奇,待其尋到適合己身所修得道時,悟性才真正顯露出來。

場上修士的虛影,或手持刀劍、長鞭、各類法器,或空手而立,結印作法。

只有柳萱一人,身側景象頗為奇異,乃是一面容模糊,身姿窈窕的人影,懸在人影之上的,是一巨大鼎爐。

“她要鬥丹!”道出此言者,乃是丹塍門一位凝元長老,更是位黃階一等丹師,見此情形,竟然從座上半起,雙目圓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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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八 異火丹修,黃階二等!

鬥丹,顧名思義,乃是丹修之間特殊的鬥戰方法。

以成丹品階,數目綜合評定勝負,其中,品階又更重於數目。

丹修以火木雙屬為最合,火屬修士暴烈,易損傷靈藥藥性,難以煉製高階丹藥,常需特殊木屬丹鼎作輔,然而隨著丹道等階攀升,其所需的特殊丹鼎也需更換,代價極高,且火屬法修實力出眾,故而少有走丹修一道的。

至於單木屬修士,便更為稀少,火克木,常在地火鑄爐環境中修行,容易反噬自身。若是尋得異火,才能從根源之上解決這一問題。

是以丹修大多都是火木雙屬,少有單屬之人,更因此緣故,丹修修為境界進度較為緩慢,且越為上等的丹藥,又需要越高深的靈力修為,是以高階丹修數目極為稀少,受同階修士萬般敬重。丹塍門以一位分玄期的玄階三等丹師,便能受至嶽宗禮遇至此,高階丹修珍貴,可見一斑。

各宗凝元境界以上修士,早已看出柳萱乃是一純粹的木屬修士,起初也並未往丹修上想。

然而臺上虛影所凝的,是修士自身最為突出的一道,柳萱的虛影,正是丹道!

唯有凝元期丹修,才能以真元煉火,攜丹鼎鬥丹。柳萱只是一築基後期,論實力,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此境界中生出真元來,又因其僅為單木屬修士,結論便已顯然了。

她竟是擁有異火的丹修!

異火乃是天地之間自然生成的靈物,較地火鑄爐中的火焰,不光溫度更高,且更具靈性,不但不會損傷靈藥,還能提升藥性,保證成丹品階,若是用於煉器,則更為顯著,世間有所記載的成名法器,俱是為異火所煉。

異火陰陽兩分,陰火適於煉丹,陽火適於煉器。

柳萱雙手微抬,一尊四方雲紋大鼎浮出,手中再結法印,喚出一朵幽藍色的火焰。

丹塍門長老一眼便認出,此是陰火中的百離木心火,最為適合木屬丹修使用,橫雲世界中,已是千年未發現如此靈物了,今日得此一見,實是丹修幸事。

然而異火珍貴非常,認主後也常有修士覬覦,甚至不惜殺人奪寶。丹塍門長老觀柳萱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境界修為與丹道品階皆是不凡,愛才之心大起,又恐她受害於人,面上憂色大顯。

他有如此想法,李漱則更甚,自己這親傳弟子對他隱瞞甚多,今日又顯露異寶,一時間難以知曉柳萱作何想法,才如此行事,連連慨嘆不停。

趙蓴也是首次見人煉丹,她雖不適用大多丹藥,可這並不耽誤她從旁觀摩,增長見識。平日裡,宗門將丹藥直接分發至弟子手上,一入手,便是已經凝結成黃豆大小的圓珠,或潔白如玉,或有所紋路。卻從不知它是怎樣從一株株靈藥,變成了如此模樣。

柳萱與那虛影同時而動,唯一不同的是,虛影往丹鼎中投放的靈藥亦是虛有,柳萱所拿出的卻是實物,各種珍奇靈藥拋灑,置如四方丹鼎中,鼎蓋重重一合,只見她口中唸唸有詞,手上結印不斷,鼎下幽藍火焰跳躍舞動,最終竟然將整個丹鼎吞納其中。

虛影的動作與她無差,然而趙蓴凝神細看,得出結論,發現兩者投放靈藥竟然不盡相同。按理說,虛影只會模仿修士在最佳狀態下所修過得的招式、術法。柳萱面前的虛影與她有所差別,就意味著,她是在煉造自身從未煉製成功過的丹藥!

趙蓴能得知,修為更高深於她的人如何能不知?

其中又以丹塍門長老為最,那些被柳萱拋如鼎中的靈藥,他全都識得,甚至十分熟悉。主藥、輔藥、佐藥、引藥四藥俱全,正是要煉製黃階二等靈藥——蘊真丹。此丹為黃階三等丹藥蘊元丹的進階之物,雖然與蘊元丹同為輔助修行的丹藥,不過蘊元丹增長真氣,蘊真丹卻是增長真元,正是凝元期修士最常用的丹藥之一!

柳萱本為黃階三等丹師,今日若能將這蘊真丹煉出,便是以築基後期的修為,進入黃階二等,可為凝元期修士煉丹,身價倍漲!

越修煉制丹藥,於她也是十分艱難,一張芙蓉面大汗淋漓,細眉擰起,結印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此番於臺上煉丹,耗時極久,旁的弟子或敗於虛影,或勝負難分,僵持不下,被判作平手後離場。不知不覺,場上竟只剩下柳萱一人,還在凝神煉丹。

忽地,一聲輕響,丹鼎旋開,卻是那虛影的鼎。

三顆微黃的丹藥影子浮起,有人識得此是黃階三等流風接脈丹,築基期經脈受損,可以此修復,在黃階三等丹藥中,亦是最為珍貴的數種之一。丹塍門長老不愧為行家,連連點頭,成丹三粒,平日裡連如此複雜的丹藥也能做到如此,此女在丹道之上的天分怕是不輸於門中首徒,甚至猶有過之。

這時,柳萱的鼎也動了,不同於虛影,她的丹鼎旋開之時,微有淡淡藥香溢位,此也是正常,唯有極品丹藥才能分毫不漏,將藥性完全鎖住,在橫雲世界中難得一見,丹師若非是求諸於極致,一般不會奢求於此。

只聞到這一縷藥香,眾人心中便有想法,她煉成了!

丹鼎之內,只有一顆淨白圓潤的丹藥,無任何紋路坑窪,如一顆精細打磨的羊脂白玉珠。

在場之內,唯有丹塍門有資格作丹藥的評定,故而由此派長老站起,揮手言定:“此乃黃階二等蘊真丹!丹成中品!”

其餘人聽得此話才知道,這高臺之上的丹修,竟然是位黃階二等的丹師,並且與虛影所煉製的丹藥完全不同,可見其是在臺上完成了突破,大勝虛影!

無疑,柳萱在考驗悟性的二重關中,一舉拿下第一,便是那與虛影不分上下的榕青山法修,亦是難以於她相比。

黃階二等丹師,凝元期修士也要上門求丹,柳萱於靈真的地位,此後甚至要比擬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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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九 入戰

三重關乃是叩問道心,在方渡年施法使修士入定之後,率先破得心障,脫離入定之人為佳。

於方渡年手中,是一枚蜃影珠,此物極為珍稀,唯有西域漫天黃沙之地,才能生有蜃影沙貝,千年結一枚貝珠,有投射幻象於人心的功用,常用於修士煉心一道。

外界尚不知如何,高臺山盤坐的修士,忽覺腦中沉重,身上卻輕如浮雲,飄然而起,置身於一片煌煌天地間,因各人因果牽連不同,此片天地間於各人心中,又幻化出不同景象來。

有人在幻象中,報得血海深仇,此生心結頓消,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有人羽化為仙,逍遙無憂,一時難辨真偽;亦是有人陷於無盡貪、嗔、痴中,不能自拔。

“咦?”疑惑出聲的,多為首次來此的弟子,各派長老倒無所動,更不曾驚訝。

臺上首位破關之人,非是先前兩關受得矚目的。相反,他極為不顯,埋沒於兩百人中已久。見自己竟是此關第一,好生驚訝,鎮定之後便喚出煙舟下場入座了。

他不過出身於一末流宗門中,此回也是意外之喜,連連受得其餘弟子恭賀,卻也不曾得意忘形。門中長老略微頷首,告誡道:“三重關卡里,這是最不看個人修為的一關,所為紅塵煉心,我等牽扯顧慮無大宗弟子那般複雜,倒是容易出頭。你能拿下第一固然是好的,可切記勿要因此驕慢,還是得刻苦修行才是。”

那人拱手稱是,心中已然澄明。

長老亦是滿意,能有此道心,後續勤修不輟,或可為大才。

往後一連破關數位,皆是從無名姓之人,待到十九位時,才有一位風海樓弟子破關,柳萱則為三十二位,結合先前兩關成績,她算極優。

尺獸門弟子面露掙扎之色,於六十八位破關,回神之時,略有恍惚。

兩位榕青山弟子便難了,一位九十餘名,一位則是百名開外,此宗長老長嘆一聲,終也無可奈何。

這兩百築基三重關已過,成績有所載錄,卻是不能立即頒佈名次,須得等到所有築基期考驗完畢後,才能得知。

此過程一次便耗時許久,築基之上早已闢穀,倒是苦了練氣期,還得以闢穀丹除去飢疲之感。不知至嶽宗以何等高階法器,籠蓋整個吞岐池道場,令晝夜不分,似永在晨時。

往後,又過數場,杜樊之一重關取九,二重關取十八,三重關取八十五,令李漱頗為滿意,雖有柳萱珠玉在前,使得他不曾如想象般出眾,但有此成績,也讓靈真派長臉不少。另有江蘊一重關取四,二重關取七,三重關取三十一,亦是十分出色。

他與柳、杜二人不同,乃是從外門步步攀升而來,嗜劍成痴,心無雜念,今日得以大放異彩,全是己身不懈努力而來。宗門能得此弟子,座中三位凝元皆是十分欣喜。

靈真十位築基,有三人比擬三大宗弟子,其餘七位超出末流宗門水平許多,與上屆情形迥然不同,引得他宗慨嘆非常,竟讓這一衰落已久的宗門,又有復起之勢了。

也不怪他人側目,宗門由盛到衰易,反之則如登天之難。修士無不向往大宗,盡往洞天福地而去,久而久之,大宗愈發勢力盤結,籠絡資源無數,唯有待大宗衰頹崩散,資源重新分流,才能尋到興盛之機。

此中,只會有一類意外,那便是絕世天才出世,此等天才如若成長起來,可鎮壓數代修士,宗門亦會隨之大起。

至嶽宗便是如此,那時靈真為南域魁首,至嶽不過只入得南域前十,然而天佑此宗,出了位絕世天才,強橫實力甚至可蕩平橫雲,令四域折服,及至他受上界接引,離開此屆後,所遺福澤仍然令至嶽宗受益千年,乃至如今。

天才受宗門庇佑,成長後的運勢又反哺宗門,靈真十二位分玄盡數去往上界之後,便是至嶽宗不斷興起,奪下了魁首之位。

如今群雄並起,最耀目的二人裡,至嶽還是佔有一位,可謂是天道所向。

李漱並不妄想靈真一代便能起復,此屆百宗朝會亦是讓他極為滿意了,還得世代經營,才能窺見當年盛況。

三重關後,仍是以三大宗最為亮眼,至嶽宗解彥書,榕青山寧復,風海樓盛雪庭,此三人分別為宗門十大築基之首,均在各組宗拿下兩重第一,且道心關卡成績亦是非常優異。便是三宗內其餘築基弟子,亦是表現出天才之風範。

從此,可見大宗底蘊。

由三大宗與丹塍門四派長老評定,最終核定前百位,給予宗戰名額,爭奪氣運。

其中,解彥書當仁不讓,佔據榜首,寧復與盛雪庭分居二三,前二十中,多為三大宗弟子,卻有柳萱居於十二,江蘊在十九,靈真派於場內,一時風光無限。

杜樊之雖未進得前二十內,亦是在四十八位,讓李漱頷首,露出笑顏。

更讓他驚喜的是,竟還有一位築基弟子,名為黃勵,剛好排在百位,也是入了宗戰名錄。

十入四,靈真此屆成績,大勝以往,百宗之內,也算大優,可入宗門前十,漸有先時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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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十 壬陽毒蛛威脅顯

入得宗戰環節後,便見那高臺兀地分出百道虛影來,環繞中心,凝出一百蓮座,可供弟子候場。

百位築基飄然而起,落入蓮座之上,此也是至嶽宗法器之一,有助益修士回覆氣力的功用,鬥戰之時,也頗為便捷。修士入座後,才由裁決弟子宣講規則。

既有名次,便有向上挑戰的機制,然而也不可跨越諸多名次而戰,下十位向上十位挑戰,二十人為一輪,十人晉級後,再向上戰,直至首十人。如四十八位的杜樊之,向下受第五十一位與第六十位挑戰,若戰後未曾跌出前五十的名次,便可在下輪中,向第三十一位至己身前一位挑戰,不斷攀升,上不封頂。

位於末尾的修士,若是想一路向上升位,則需要不斷挑戰,上位修士只需於蓮座上觀戰,直到自身出場即可,乍看此規矩,似乎對排名稍低修士不大友善,然而大宗長老慧眼如炬,所作評定少有差錯,極少會出現有修士能突出重圍,自末位躍起的情形。

首輪有黃勵出戰,此人與江蘊相同,亦是自微末之處發跡,築基後進入了內門,一身土屬功法分外紮實,才將將排在末位,靈真派內有一土屬黃階中品術法,名為《塵一厚甲術》,倒是被他修至大成,憑藉己身苦修,終是從百位上得九十二位,再上則有心無力了。

直至杜樊之下場前,倒是有一位修士,原是九十三位,一路破到七十三才止步,他宗驚歎連連,靈真一方倒是神色幾變,無他,正因這位修士馭使蠱蟲對敵,恰是壬陽教中人!

早在入場之時,靈真三大凝元便已注目與壬陽教所在,此次百宗朝會,壬陽有五位凝元前來,這派本是蜉蝣小宗,靠不斷征伐,截奪其它宗門氣運而興盛,如今實力尚在靈真之上,背後不知累積了多少宗門的血淚。

不過此等殺伐之舉也是邪派,壬陽教恐引得三大宗不悅,出手剿滅,千年前攻伐靈真後,便已收手,靠其所奪來的大氣運發展至今,倒是蒸蒸日上起來。可見當年的靈真,曾興盛至何等模樣。

除卻這止步七十三名的弟子,壬陽教還有兩人入百,一人在五十七位,一人竟還位於柳萱之上,排在在第九的高位,令李漱心中不免蒙上一層陰霾。

而壬陽教長老亦是面色陰沉,靈真未如宗門設想一般凋零散去,倒是連連出得英才,從前秋剪影便罷,此屆竟然有丹道天才出現,入得宗戰的築基,也有四人之多!

能前往百宗朝會的宗門,也算是南域佼佼者,怎會不知這兩派恩怨,頗有幾分作壁上觀的意味在此,看究竟是新興大宗強過一頭,還是舊時魁首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那第五十七位的壬陽教弟子眼中利光閃閃,保住自身名次後,直向上位的杜樊之看來,作何想法,更是不言而喻。

此乃關乎宗門顏面之事,杜樊之不敢鬆懈心神。

果不其然,待裁決弟子一聲令下,壬陽教弟子迫不及待般起身大喝:“第五十七位,壬陽教卓公擎,邀戰第四十八位!”

杜樊之冷哼一聲,利落站起:“靈真派杜樊之,應戰!”

兩人幾乎同時落於場內,通身氣勢大起,轟然對撞!

靈真三位凝元中,李漱與秋剪影都曾與壬陽教修士交過手,知曉其的難纏程度,此教修士極少,門中弟子皆是自襁褓時被尋回,若能入蠱蟲一道,則留下,不能入則棄出不用。故而留下的弟子均是極為切合此道的,實力均是勝於尋常修士。

卓公擎的命蠱,是一隻通體幽藍的八爪蜘蛛。作為壬陽教築基修士,教內三種秘術早已盡數精通,修到了最後一種化身術!

八爪蜘蛛與他心靈相通,讓杜樊之一時陷入了一對二的困境中去!

“嘖,什麼毒蟲。”杜樊之不斷閃身避讓,那八爪蜘蛛口中吐出的黑色蛛絲,如同毒箭一般,具有極強的腐蝕性,只稍稍蹭過他的衣袖,連作為法器的寶衣也潰爛了幾處。

同時,卓公擎亦是在八爪蜘蛛的掩護下,手上連連結印,凝出利光向杜樊之轟去!

李漱弟子中,霍子珣與杜樊之與他最為親近,此也是因為三人俱為金屬性法修之故,霍子珣被李漱視為衣缽傳人,杜樊之雖在其下,但一身術法也盡是李漱殷殷教導而來,即使防得狼狽,卻未叫卓公擎得手哪怕一回。

自生怨以來,壬陽教屢屢於百宗朝會之上刁難於靈真,迫於此情形,上場弟子均有被教習過如何與壬陽教弟子鬥戰。

若不知內情者,常會直接攻其本體,此是兩人之間存在絕對實力差距時,才可行的方法,類如今杜樊之與卓公擎的情形,須重創命蠱,反噬於本體,才能使其使用內生術時,威力大減,同時,此法也是逼迫其行內生術,結束當前一對二的不利局面。

金屬性修士於殺伐一道擅長,杜樊之面上清秀儒雅,氣度溫和,然而出招卻十分利落,先手閃身拉開與卓公擎的距離,右手持一圓形寶鏡,化出金色長箭向八爪蜘蛛射去!

他的身法亦是十分出眾,卓公擎有心攻他要害,卻是被連連躲過,大怒之下,馭使八爪蜘蛛撲向杜樊之,竟欲一左一右,同時向他肚腹攻擊!

百宗朝會上,不允許出現致對手殘疾、死亡的情形,凝元修士在旁觀戰,如有不利狀況出現,立即下手營救,便是出手不及,也會有分玄期止戰。修士可無所顧忌地交戰,但真正敢動殺心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然而卓公擎眼中兇光大作,每每攻向致命處,毫不留手,趙蓴敢說,若是沒有百宗朝會的規矩,他今日必然想將杜樊之斬殺於此!

李漱還有何不明白的,壬陽教連朝會之上都敢將心思暴露無遺,其心之險惡,遇可誅之!

便是方渡年,也有所不悅,兩派之怨尚在其次,至嶽宗為盛會之主,這卓公擎竟也敢殺心大動,不知此是其一人之想法,還是背後宗門皆有此意了。

“公擎,還是太過年輕……”壬陽教長老微嘆一聲,卻是毫無反對之意,只是感慨卓公擎心性還未定下,尚需磨練一番。

杜樊之千鈞一髮之際,竟是以生生受卓公擎一擊為代價,讓寶鏡中積蓄的靈力,聚成一束,直將八爪蜘蛛肥大的腹部洞穿!

聽得它尖利哀嚎一聲,腹部汁液爆射而出!

命蠱被傷,卓公擎如何能好受,當即倒退,噴出一口鮮血!

“我殺了你!”

他頓時狂怒無比,單手向前作爪狀,讓那八爪蜘蛛不斷縮小,最後化為一顆小球,被他吞入腹中。

此做法,倒是讓趙蓴想起曾與她交手的塗冕,亦是在吞下命蠱所化的小球后,實力大漲!

卓公擎較塗冕不知勝過多少,再加內生術的增益,讓靈真派眾人不免為杜樊之擔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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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一 舊時遺澤今顯靈

卓公擎吞下那八爪蜘蛛所化的小球,雙臂到脖頸迅速顯出一類頗為妖異的紋路,周身氣勢暴漲,卻又不似當初的塗冕,只在身外顯出光芒,彷彿將一切靈機均藏入了體內,能感受到內裡氣血不斷翻湧。

直面他的杜樊之最能有感,如若說方才他只有築基後期的實力,吞下命蠱後,絕對能比擬半步凝元,這還是在命蠱被自己重創之後,所展現的加成!

而卓公擎卻是知道,此局必須得勝。

壬陽教內生術對命蠱與修士自身損耗極大,運用一次後,需要極長的時日重新蘊養,僅靠回覆氣力的蓮座,不可讓他再戰下場,即使是勝下杜樊之後,也不過是止步於此。

“事關兩派之爭……實是……不能將你放過!”杜樊之手中寶鏡騰空而起,玄妙法文從中照下,圍作圈層將他罩在其中。

卓公擎只覺得面前這人忽然生出虛無縹緲之感,己身的感知也被消去半數!

“什麼東西!?”

“妙華歸明法鏡……”壬陽教長老於座上喃喃而出,卻又搖頭:“不可能!此物在當年攻伐之時早已被祖師轟碎……是仿品麼?”

靈真座上秋剪影若有所思,後垂眼道:“竟是被吳長老尋到了法子。”

“他專研此道已久,自當有所回報。”李漱捋須一笑,旁的弟子尚在雲裡霧裡。

此乃是後輩所不知的舊事,當年靈真十二分玄去往上屆時,各留下一件寶物,或為聚靈大陣,或為御空飛舟,更有甚者,化為一處寶地造福宗門,而其中三人,卻是留下了三件玄階法器,妙華歸明法鏡便是其一。

法鏡容陣紋萬千於其中,為防禦類至寶,卻在千年前兩派交戰時,被壬陽教掌教轟碎,其本身也付出了命蠱破碎,身死道消的代價。

法鏡碎片卻是被當時一位長老收撿,存放於宗門寶庫之中,直至落入吳運章手中,才以碎片重鑄了一面新法鏡。

不過玄階法器為玄階煉器師所制,吳運章只為黃階,如何能煉化其中材料,只得遍尋相似之物,以做填補,便是如此,新法鏡的品階仍是跌落至黃階上品。

“雖是不復傳說中,籠罩四野,陣蓋天方的威勢,對著一個築基後期的嘍囉,也該夠用的……”李漱凝視場中,低聲言道,此鏡修復後,被掌門賜予他,如今,又被他賜予杜樊之,所與之對手,卻還是當年襲殺而來的壬陽教。

卓公擎不知那面鏡子是什麼東西,只想著一力破萬法,渾身氣血上湧,連著皮肉之上的詭異紋路也開始遊動。

只見他雙手幽藍光芒大作,細看下,竟是米粒大小的發光毒蛛組成!

隨他大喝一聲,成千上萬毒蛛向前湧去,幾乎可將杜樊之整個籠在其中。

如此險況,杜樊之卻是半步未動,傲然站於場中,那如幽藍霧氣一般向他襲來的毒蛛,竟然被圈圈金紋化成膿水,滴在地上。

卓公擎從未見過此等情形,怒喝道:“你這是耍的什麼手段!”手下毒蛛卻分毫不停歇,不斷凝結而出。

“自然是……敗你的手段!”杜樊之清楚,內生術對壬陽修士消耗極大,每息都在吞吃命蠱中的氣血,反饋給本體,氣血耗至一成,卓公擎就必須脫離內生術狀態,那時他便如砧板魚肉,任人宰割。

不過他自身能否撐到那時,也有疑問。

這法鏡乃是黃階上品,越高階的法器,對修士本身的要求便會越高。築基與凝元所用法器,都為黃階,然而前者多用下品與中品,後者才使上品、極品居多,這看似一小接數的差別,實則極大。杜樊之以全身真氣灌注法鏡,不作它用,兩刻便能被抽空!

若是還需分神攻擊,時間還會更短。

既如此,就絕對不能與卓公擎拖延!

憑藉法鏡護體,杜樊之雙手結印,向前凝出三隻金色長箭,直向卓公擎命門而去!

卓公擎本身感知便被法鏡遮蓋去半數,只隱約察覺對手有所行動,然而長箭已至近身,才驚覺動身閃避,痛叫中,被一隻長箭釘穿了左肩骨,杜樊之乘勝追擊,手中結印不斷,體內真氣亦是開始宣佈進入告罄的邊緣。

金屬性真氣在五行中,鋒芒最勝,打入卓公擎體內,彷如千萬利刃分割了五臟六腑,叫他痛不欲生!

丹田處的命蠱因本體受創,尖嚎著調動氣血回覆傷口,頓時又讓本就不充裕的氣血跌落至谷底!

此也是內生術的弊病之一,命蠱乃是活物,有自身所思所想,當本體重創,修士無法壓制命蠱意識之時,它便會自行尋找最優之解。卓公擎想的是贏得此場對局,命蠱卻是以性命為重,先行調動氣血治療本體,如此,鬥戰所用便是無了。

卓公擎皮肉之上的紋路逐漸消解,整個軀體如同被抽乾精氣一般,兩頰凹陷,面白如紙,頹然倒於場上。

見狀,杜樊之亦是收回法鏡,他體內真氣,不過還剩一擊之力,此戰,算是勝得艱險萬分。

“靈真派杜樊之,勝!”裁決弟子揮手宣佈戰況,立即便有大手將卓公擎接回蓮座,然而他閉眼躺於座上,連盤坐調息也無法做到,旁人視之,便知曉他再無再戰之力了。因十人組內還能向上挑戰,他之位次,便跌落於第六十位,頗有幾分得不償失的意味在。

杜樊之回到蓮座之上,方才一戰,兩人所表現的戰力均是非同一般,更別提那面百毒不侵的法鏡,效用驚人。是以後續弟子,瞧他的目光頗為忌憚,見他雖是四十八位,卻是凝元向更高的位次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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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二 誰言丹師無戰力?

杜樊之到底還未至半步凝元,憑藉法鏡之能,勝下第四十二位後,還是敗於三十九位次的修士之手,敲定了此次宗戰的名次。

雖是不如當年霍子珣拿下三十名整,卻也叫李漱十分欣慰。

居於十九位的江蘊,長劍在側,旁人知他是劍修,均是不敢輕易出手。唯有一馭使長綾的女修起身邀戰,卻也於百餘招後,敗於他劍下。

女修為一末流大宗弟子,此次也是宗門十位築基中的第一人,位於二十五位,雖遺憾落敗,卻瀟灑一笑,言道:“早聽聞劍修最善制敵,如今親自交手了才知道差距,倒是了卻心中念想了!”

她之所在的宗門,偏重法修一道,故而門內少見劍修,便是有也不過是低階修士,或才入境不久。此回宗門首次入得百宗朝會名錄,她作為門內大師姐,自也前來,能迎戰築基劍芒境界修士,也是頭回,心道是傳言誠不我欺,劍修果真冠絕同階。

江蘊見她灑脫,故也拱手一禮,末流大宗首次前來盛會,便能在奪運戰中拿下如此高位,可見其天資不凡!

此後,江蘊連戰三人,最後掃落一位半步凝元中的上流強者,躋身十三,與柳萱僅差一位!

劍修之能,強悍如此,只有風海樓一位同為劍芒境界的半步凝元修士,才止住他的步伐。

江蘊位次敲定之後,靈真的目光,便移至柳萱。

只是此目光中相較於江蘊時,更多了幾分憂心。

自古丹師少戰力,橫雲世界中有此頗為偏頗的言論在,也是因丹師著重於丹道修行,修為只是丹道進境的補充。以丹為利,可號召天下修士為己用,更有高階丹修,引得無數天才折腰追隨。然而丹師自身,卻是少修術法,較尋常修士更為脆弱。

是以丹塍門雖出席朝會,此派弟子卻是從不參與鬥戰之中。

評定柳萱排位之時,本要在江蘊之下,皆因她是丹修,實力有限,雖三重關時表現亮眼,後續奪運戰中,恐難敵末流修士,還是丹塍門長老據理力爭,言道她以築基後期修為能得黃階二等丹師的名號,天賦驚人,如若不給予高位,必將難以服眾,這才將她排於十二位。

場上修士,無人不知柳萱丹師身份,屢次打量過去,都是將她作為跳板,亦是可輕易戰勝的泥人。

只待裁決弟子洪鐘之聲一響,立刻有一修士出言邀戰:“第二十一位,長輝門喬平山,邀戰第十二位!”

欲邀戰柳萱之人不少,竟是被他奪得頭籌,一時間有數人心中皆是有懊惱之意,又觀這人乃是第二十位次,勝後兩人位次交換,二十位次之後的修士,也可繼續挑戰柳萱,獲得升位,如此,倒也不錯。

柳萱仍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樣,從容站起身來,頷首道:“靈真派柳萱,應戰。”後飄然而起,乘葉片落於場中,收袖而立,似神妃仙子,只是眼中神色淡淡,並不如面上那般溫和。

趙蓴自認與這位師姐尚算熟稔,此時便一眼瞧出,她應當是動了怒。

任誰被他人小瞧,視作階石,怕都要勃然大怒,柳萱已是頗為剋制己身了。

又見喬平山腰間黃玉輪,方才邀戰時,也曾提及長輝門的名號,向他宗門方向望去,果真是見到了戚雲容的面容!

她長髮攏成一束,如男兒般以玉冠束起,英氣十足,重尺立在身旁,所隔甚遠,趙蓴都能感受到那股暴烈的氣息!

再觀她周圍之人,不難得出,她竟是坐於凝元席位,可見已經凝聚真元,破入此境中了!

初見之時,聽得蒙罕說,她不過雙十年歲,如今才過得多久?

戚雲容,或許能與宋儀坤、薛筠二人,一分高下!

不過當前,還是柳萱與喬平山之戰,對趙蓴更為重要,是以她收回目光,重新投於場內。

長輝門與丹塍門頗為相似,門中弟子痴心一道,丹塍門是丹,長輝門則是符。然而長輝門對符的運用,並非只淺顯限制於紙張、木牌、玉牌之上,而是提取其中符文,刻畫與不同的器具,將本屬於符籙的功用,延續到器具之中。

小到修士日常起居中的碗筷、燈具,大到宮殿、飛舟。

唯一的異類戚雲容,痴心於武,學得符文後,將各類攻擊術法刻於重尺之上,使得戰力大漲,以符入武道。

喬平山倒是中規中矩,對符文的使用,未如戚雲容般怪異,這並不意味著他實力一般,相反,能以符文之道,入奪運戰第二十位,這喬平山必然不是普通之流。

“承讓了!”他竟是先發制人,認定自身必然得勝,向前丟擲數枚彈丸,同時又以言語相激!

趙蓴立時認出,那彈丸就是當初在洪家所見的焰彈丸!只是嶽纂修為大跌之後,所粗製濫造的仿品,與此物相較,不過是會生些火花的玩具罷了。

“勝負未分,道友這話,還早了點!”柳萱下巴微抬,雙手一揮,兩指中間夾了指節大小的黃色丹丸,平日修士服用的丹藥,不過在黃豆大小,她手中的丹丸倒是大上許多,一時叫眾人不知它功用。

卻見柳萱將丹丸丟擲,精準碰撞於焰彈丸,轟然間,火光大作,竟是在兩人中間爆炸開來!

“詭丹一道,是那位……”丹塍門長老臉色數變,最終卻在身旁數位凝元的疑問中,悄然噤聲。

喬平山這焰彈丸,敗築基後期,定然不成問題,便是半步凝元,在多顆之下,也要受創!

符修與丹修相似,所修為外物,己身不為重,至於符法雙修之人,其實還是以法為主,符籙為次,不算真正的符道中人。喬平山自幼修符,出招被丹修防下,還是頭回,大驚道:“這如何可能?”

柳萱卻是不給他反應的機會,連連丟擲丹丸,炸得喬平山狼狽不已。

符文之物無用,喬平山亦無可做攻擊的術法,只好認敗。

裁決弟子目瞪口呆,言道:“靈真派柳萱,勝!”

觀戰之人,哪見過如此暴烈的丹修,連連打量歸於蓮座之上的柳萱。丹塍門座上弟子,卻是凝眉細思,略有熟悉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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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三 氣運天上來

敗喬平山後,柳萱又與第十三位包百川有一戰。

此人為風海樓弟子,精於幻象一類術法。此回柳萱丟擲一雪白丹丸,入空中化為數道長鼻短鬚的小獸,上下歡騰,四散開來,竟是將包百川所布幻象吞吃得一乾二淨!

如此,也令敵手無可奈何,遺憾離場。

然而柳萱雖未再受人挑戰,自身卻也不曾出言邀戰上位之人。

靈真一方雖有疑惑,卻是理解更多,她制敵方法多來自新奇詭丹,少見於己身術法,且她又有丹師一層的身份在,靈真三位凝元也更望其穩妥行事。

趙蓴在座中旁觀,見柳萱面色從容淡然,應是不好於鬥戰一事,先前動怒,也怕是因受人輕看之故。連續兩戰得勝,於旁人已然是得證丹師能戰這一道理,所以柳萱便不欲再戰了。

壬陽教高居第九位的梁杞,倒是目露遺憾之色,還以為這靈真派的天才丹師,會因兩派舊怨,不自量力地邀戰於他,正好也藉此機會,將她重創,殺殺靈真的銳氣。可惜奪運戰的規矩,只許下戰上,不許由上至下挑戰,倒令梁杞認為柳萱逃過了一劫。

奪運戰的最後一輪,前十相爭,才可謂是各顯神通。

那壬陽教秘術十分恐怖,梁杞憑藉碧色雙頭蛇的命蠱,連敗二人奪第五,最終卻是止步於榕青山一天才弟子前。

榜上前三,至嶽宗解彥書,榕青山寧復,風海樓盛雪庭,此三人實力均在伯仲之間,乃是除卻宋儀坤、薛筠之外,此輩弟子中最為亮眼的天才。因此,三人之間的交戰,是引足了目光。

解彥書無愧其名,所御法器乃是筆簿,書簿為防,墨筆揮就字光以攻,通身法力雄渾無比,更甚於寧、盛二人,拿下此次奪運戰榜首!

寧復與盛雪庭一戰,法術連轟,竟連高臺也微微顫動,驚得裁決弟子冷汗大冒。後有方渡年出手,才穩固了懸臺,這兩位天才法修,亦是分出了勝負,最終乃是風海樓盛雪庭以半招之差險勝寧復,奪下第二。

榕青山自認為僅在至嶽宗之下,而今於奪運戰中只得第三,門中長老神色鬱鬱,頗有幾分不虞。

風海樓長老卻是滿面春風,連連受下旁人恭賀。

此回奪運戰,解彥書為首,盛雪庭第二,寧復第三,第四位亦是榕青山弟子,三大宗前二十便一力佔去十五位,不可謂不強悍。

靈真上屆只得一整三十位,此屆倒是有十二、十三、四十二、九十二四個名次,更有三人入前五十,兩人入前二十,使得李漱心情大好,撫掌言笑:

“爾等為我靈真奪下氣運眾多,回宗後,本座自要上報掌門,大大嘉獎於爾等,鬥戰辛勞,且入座罷!”

四人拜謝於他後,入弟子座中,又得築基、弟子賀喜,靈真眾人一時喜氣洋洋,氣氛分外輕快。

柳萱仍是落座於趙蓴身旁,言道:“辛苦一番,待會兒也去逛逛坊市,輕鬆輕鬆。”

“不是還有凝元之戰,以及最後的宗戰”趙蓴疑惑。

“凝元戰持續十數日,才到宗戰,這當中有的是時間予我等。”她偏頭看向趙蓴,突然捂嘴輕笑:“師妹莫不是還等著觀凝元長老們鬥戰?”

趙蓴遲疑著點頭,光築基奪運之戰,各種術法顯露,已讓她受益眾多。凝元交戰,她唯有在秋剪影與遲嵩相鬥時,遠遠一窺,已覺得其通身神力不可撼動,既如此,便難以不對這南域最為強悍的凝元之戰,產生嚮往之意。

柳萱未必不知師妹是何想法,解釋道:“數百位凝元鬥戰,威勢可將吞岐池道場夷為平地,須得渡入雲霄之上,才能保全周遭。屆時至嶽宗應會有數位分玄出手庇護,三大宗亦有太上長老出面待決勝負,此為百宗朝會盛會之巔峰,卻不是我等能從旁一觀的。”

“且凝元修士境界越出我等不少,各種術法早已通得真意,便是看入眼中,心中也未必能神會。朝會如此安排,亦是希望低階修士莫要好高騖遠,須得行遠自邇,篤行不怠才是。”

“原是如此。”趙蓴聽她一番細言,也是心領神會,看來這築基期與凝元期的境界差距,還要在練氣與築基之上了。

至嶽宗作為魁首,有分配氣運之責任。只見方渡年騰空而起,大手下壓,將高臺整個按入池底,吞岐池道場天際,又出現四道澎湃如河川、厚重似山嶽的威壓!

兩人與方渡年一般,身著制式相同的白袍,不難知曉此二人是至嶽宗修士,另兩人,一人衣袍上有空濛青山,一人兩袖懷浪濤重重,應是榕青山與風海樓來人。橫雲世界中難得一見的分玄修士,場中一時便出現了五位!

籠蓋與整個吞岐池道場的天幕落下,眾人才知此時竟是深夜中。一輪月牙兒與漫天星子作伴,濃重黑雲如墨,更顯月光微弱。

五位分玄立在五方,齊力結印施法,吞岐池池水之中,緩緩上浮一隻龜蛇巨獸,趙蓴立時認出,此乃是神獸玄武。然而這巨獸毫無生氣,只是不知用何材料鑄成的雕像罷了。

忽地,上方黑夜洞開,一束清光垂落,如雨絲溫潤土地一般,浸入玄武雕像體內。

巨獸猛地活過來般,大口張合,周身愈發光亮!

“瞧,那便是氣運。”柳萱玉指輕點,趙蓴隨之望去,見玄武口中緩慢溢位一口清氣,似白非白,似金非金的顏色,在清光之下,顯出五色彩光來。

那口清氣不斷盤旋向上,最終離開清光垂落之處,飛快向遠方而去。

“它這是……去了何處?”趙蓴問。

柳萱溫聲答道:“師妹可觀場中各宗之神態,便可知氣運去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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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四 功成圓滿,出關遇襲!

趙蓴凝神四望,忽見場上一宗門中,神光大作,門中長老弟子,皆是合上雙目,眉頭舒展,仿若置身於仙境之中,通身喜意難掩。

“是……去了此宗?”

柳萱頷首:“這第一口氣運,已飛渡向此宗所在之處,宗門中上至分玄,下至才引氣入體之人,都會受氣運哺育,尤其是前來這百宗朝會之人,受益尤其多,師妹與我,也可稍作期待了。”

待神光漸漸從那宗門處消散,長老尚沉穩端坐,弟子眼中卻多流露出不捨之意,可見益處不少。

玄武口中,還在不斷吐出清氣,向四野飛遁而去。

終是在一口清氣渡向遠方後,靈真派所在也散出神光,趙蓴只感覺渾身沐浴在溫暖的靈氣汪洋之中,丹田兩種靈根歡喜躍動,卻並未出現平日修行時,湧現出的暴烈之感,而是無比溫和輕柔地隨靈氣入體,而緩慢增長。

她沉浸在修為飛速進境的舒適中,不知過去多久,神光漸散,靈氣汪洋也逐漸消去。

怪道那些弟子目露不捨,只這一次靈氣灌注,便讓趙蓴修為大漲,邁入練氣九層,觀身旁靈真弟子神情,應也是如她一樣,受益眾多。

玄武不斷吐露清氣,場上百餘宗門盡數獲得氣運後,又見玄武大口張開,天上清光便灌入其中,化為大小不一的光團,其中最大的光團,卻是直直升起,入向吞岐池後,至嶽宗所在。

趙蓴知道,這應是奪運戰中,各築基爭奪而來的額外氣運了。

果然,大小不一的光團也如清氣一般,向四面飛去。

並非是所有宗門都有築基入得奪運戰百名之中,無人入戰得宗門只得看著旁人再受氣運哺育,心生羨慕。

靈真此回有四人入戰,氣運相合,甚至已能與先前每宗均分的氣運相較,再迎靈氣灌注入體,趙蓴卻是漸能感到體內靈氣已盡數轉化為真氣,達到飽和,只需要尋靈物築成靈基,便可水到渠成地突破至築基!

然而多餘的氣運並未浪費,趙蓴驚覺腦中兀地出現她與江蘊鬥劍之時的景象,只是那人雖是自己的身體無錯,行招走勢卻更為靈敏流暢,有幾招竟是她從未思索過的出招手法,不過片刻,她便知曉這定然是修為飽和後,氣運哺育轉至她劍道進境之上,立時凝神記下。

直到這種玄妙之感消散,趙蓴也未有饜足之意,而是意猶未盡,欲再來上三五個時辰。

搖搖腦袋,她暗笑自己尚不知足,此等機會十年才一次,哪能輕易給出,還是將腦中景象通通消化之後,再念其它吧。

劃分氣運完畢,往後便是凝元之戰。

築基與練氣期弟子都將離場,念及此情況,至嶽宗早已為他們尋好去處,欲靜心修煉者,可往吞岐山之北的山谷處,尋一洞府靜修,欲採購靈藥、靈丹及各類器物的,則可去山腳處的坊市一觀,若是還想與人鬥戰論道,也有專門的武鬥場供修士前去。

柳萱是丹師,喜好各類靈藥與稀奇玩意兒,早欲往至嶽宗坊市一去。作為南域極南之處,此方所生靈藥,多為外地難尋得種類,她自要盡數收入囊中。

趙蓴卻是拒絕了柳萱同去的邀請,一心直往洞府靜修,欲早日參透腦中景象。

柳萱見狀,察覺出她應是在氣運哺育中有所收穫,便也不強求,言道若是她出關之後,回靈真之前的居處即可,莫要常在外逗留。

頷首接受這番好意,趙蓴便起身前往洞府。

只道是不愧為南域魁首,山谷條帶狀分佈的洞府,竟是在整條靈脈之上!

趙蓴記下名姓後,閉入一間,周身靈氣充裕,較自己在幽谷處的居所,不知好到何處去。勿怪世間修士盡皆嚮往大宗,實是大宗資源豐厚,便是尋常弟子的待遇,也勝於小宗許多,不過,選拔弟子的難度也高於其他便是了。

能短期內,再有劍道進境,趙蓴卻是不曾想到的。

腦中自己的身影,十分熟悉,卻又分外陌生,她一直覺得自身劍術已是流暢至極,然而觀此身影鬥劍後,才知自己出招屢有輕微地停滯,不夠果斷迅疾。雖是招招相互連線,卻因為這微弱的停滯,而顯得呆板刻意,不夠自然。

如何為自然?

那身影如風遊走,足尖輕似落葉,然而卻快如驚雷!

是《疾行劍法》?

卻又有許多相左之處……

為何不能相左?

趙蓴眼前一亮,《疾行劍法》剛入她手中時,步法與劍術不能相容,她便從中改動些許,使兩者合一,從而威力大增。此後,倒是一直墨守成規,隨招式修煉至大成。然而只限於前人的招式,如何能適宜自身?

飛葫小世界中,武道第三重,意從技生,融會貫通,正正貼合了修真界對術法圓滿的論述。此非是凡人或修真者其一的想法,而是疏於人本身的智慧,一味學是無用的,只有拿來,拿到自己身上,才能有所進步。

趙蓴起身拔劍,劍光遊走,宛如遊龍,從《疾行劍法》到她自己的劍法,將其中速劍的真意,融入至《蕩雲生雷劍法》,出招間,風動雷鳴,雲霧盪開。

自此,受氣運哺育之助,《疾行劍法》功成圓滿之境,《蕩雲生雷劍法》也入小成之中!

她可將前者真意融入後者,揮出己身獨有之劍招!

術法已成,趙蓴自洞府出關,消去姓名時,一問才知,自己已在洞府中閉關了五日,她卻好似只淺淺入定一個時辰一般,頗覺奇妙。

柳萱告知她,若無要事,不要在外逗留,趙蓴當時便回應於她,兩人都是感知到有所詭異之處。

至嶽宗即使是南域魁首,此時精力也放在凝元鬥戰中,來往低階修士眾多,自不可能一一顧上。若有心思不善者欲動手,恐會選在此時!

也不知是否是天道聆聽了她的心聲,才出山谷,入得林間,趙蓴便覺周遭有所異響。

若是先前,她定是覺察不到,幸在《疾行劍法》圓滿後,能聽風辨物,對周圍感知的能力亦是隨之大漲,這才發現了怪異之處!

霎時寒光一閃,千百枚長針向她襲來!

趙蓴早有防備,立時出劍抵擋,倒是盡數擋下,安全無虞。

那人從林間陰影出顯出身形,一隻渾身長滿針刺的大蟲伏在肩頭,不難得知,方才襲來的細針,便是來自於此蟲。

“壬陽教?”趙蓴撫上劍刃。

青年咧嘴一笑:“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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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五 勝築基陰謀顯露

“公然襲殺他宗弟子,壬陽教行事已經如此無所顧忌了嗎?”趙蓴冷斥道,不想這壬陽教弟子竟是直截了當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笑著搖頭:“被旁人知曉了,叫公然,旁人若是不知,就是從無此事了……”言語間向前探出一臂,大蟲便從肩頭落下,爬上手臂,半截蟲身還環在腰間。

如何對付此教修士,靈真派中早對她等有所教導,有外化命蠱,則先攻之!

趙蓴劍光一閃,飛遁而出,如秋風掃落葉般,直將大蟲頭部斬下!

壬陽教修士欲躲,卻是慢了一籌,只能眼見著劍光落下,大蟲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哀嚎。

“道友好身手啊!”他隱怒道,驚異趙蓴竟是位入境劍修,心中欲除去這一門中威脅的念頭,愈發堅定。

趙蓴亦是認定,這壬陽弟子必是築基修士,兩門劍法合一後,練氣期根本無法接下她方才的一劍,定會與命蠱一起被斬分為二!

她之猜想的確無錯,此人名為陳松實,才晉入築基不久,本是壬陽教此回前來觀禮的練氣弟子之一,受氣運哺育後修為圓滿,且早已尋好築基靈物,攜帶在身,便一鼓作氣在這吞岐山上,築成了靈基。

另一事,她卻是不曉。

壬陽教確實暗中遣派弟子襲殺靈真派天才,其中卻並不包括練氣期,而是限於柳萱、江蘊這兩位丹道、劍道天才。今日遭遇陳松實,實是因為兩人同從靜修洞府中出關,陳松實又見她身著靈真派衣袍,通身修為不過練氣,秉著能除一人是一人的想法,才有了這場無妄之災。

“觀你不過練氣,便已窺得道境,這天賦,確實是羨煞旁人啊。”陳松實手往大蟲斷開之處一撫,只見大蟲渾身顫抖不停,由下向上蠕動,竟在斷開處新生了一個頭顱來,“可惜了,今日遇見我,算你倒黴!”

他剛入築基,教中三大秘法中的化身術還未學成,命蠱不能單獨作為身外化身,還需得使用馭術,操縱大蟲對敵,自身不可完全抽出身來,結印施法。

大蟲頭部與上背部俱是長針,飛射出去後,須臾便能再生,趙蓴不斷避讓,心中卻在盤算,不可將自己置於被動之處,只一味防守。

斷肢重生,此招數逆天而行,必然耗損極大,不可一用再用。

同時,她亦覺察出,此人與先前杜樊之所戰過的卓公擎不同,卓公擎與毒蛛,如同兩者,可互為配合,聯手鬥戰。

而面前這位壬陽弟子,倒是與塗冕類似,必須分神控制蠱蟲,己身行動有所限制。

如若不是化身之術……

趙蓴眼神一厲,劍勢大改,轉而向陳松實的頭顱殺去!

“不好!”陳松實暗道一聲,纏繞大蟲只臂擋於身前,另一臂聚起真氣向前推出!

到底是築基期,真氣凝實程度練氣難以相較,趙蓴只感覺一股鈍力向她腰腹而來,腳下微錯,迅速扭身躲開,劍刃旋轉,直直貫穿大蟲,將陳松實內裡手臂,攪得血肉橫飛!

陳松實心中大悔,面前女修聲名不顯,卻是個能以練氣期撼動築基的怪才,這等人物,好巧不巧竟被他所遇見了。然而有悔,他也並無求饒之意。

兩派之怨,早已深入人心,如今遇上,不過是個你死我活的局面!

他從袖中丟擲一物,轟然在兩人之間炸開,趁此機會,將命蠱凝成小球,吞入腹中,要行內生之術!

趙蓴不知是何物爆炸,耳間轟鳴,微微隱痛,抬眼察覺陳松實動作,立時於煙霧中飛遁上前,劍光連閃,將他另一臂也斬下!

陳松實內生術尚未使出,趙蓴之劍就要落在他頭顱。

此時卻聽有人急呼一聲:“師妹劍下留人!”

劍尖點在陳松實眉心,離貫入其內只差分毫。

出言的鄭辰清心中驚歎,如此迅猛之劍,還能立時停下,可見持劍人的境界,已經入微。

“鄭師兄?”趙蓴劍往下去,真氣貫入陳松實下腹,搗毀丹田,徹底使其失去反抗之力,這才收劍入鞘,回身問道。

鄭辰清見她以練氣修為,大敗築基,面上卻沉靜如水,心中佩服,解釋道:“近來宗門周圍常有壬陽教修士襲殺弟子,若留此活口,正可盤問一二,便是他不說,也可為一證據留下。”

還未等趙蓴開口,癱軟在地的陳松實卻是冷笑:“少汙衊我壬陽,不知我教何時遣人去你靈真襲殺弟子了,要殺要剮隨你,潑髒水可免了!”

鄭辰清面色一沉,怒道:“汙衊?難道你今日不是在襲殺我派弟子?壬陽教何時有敢做不敢當之輩了!”

行事被抓了個現形,陳松實一時不知如何駁斥,恨恨咬牙:”沒做就是沒做,今日之事我認,其餘的……我一概不認!”

趙蓴止下兩人爭論:“與他口舌相爭已然無用,還是帶回去,看長老們如何裁定吧。”

若如此擒回,被至嶽宗修士看見,定然少不了一番盤問,鄭辰清喚出一方小塔,正要將陳松實收去,趙蓴觀其眼中恨意積蘊,愈發冷然,暗道不好,猛地拽住鄭辰清衣袍,向後遠退,大喝道:

“師兄小心!”

幾乎是分毫之間,陳松實軀體爆裂開來,血肉飛濺!

其衝擊力之大,讓退後十數米的二人尚覺得丹田震顫,真氣一時紊亂,若是直接承受,怕是要重創乃至殞命了!

“師妹已然攪碎他丹田,按理說,不可能自爆才是……”鄭辰清心有餘悸,出言問道。

趙蓴微做思量,回答:“壬陽命蠱一道,頗為詭異玄妙,想是丹田破碎,命蠱未死,才有如今他自爆之行為。”

想來也應是如此了,鄭辰清認同此言,微微頷首,可惜今日不能帶其回去,又想到其性烈至此,就算盤問,怕也難撬開他的口,心中稍有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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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六 柳萱失蹤,凝元戰果

折返途中,趙蓴與鄭辰清並行,倒是未再遇到壬陽弟子。

“師兄不曾遇襲?”按理說,鄭辰清的聲名必然在她之上,若壬陽針對靈真弟子下手,他必然首當其衝才是。

鄭辰清神情凝重,緩緩搖頭:“不曾。”

“可回去再問其餘師兄師姐們,若都未遇襲,便能確定此人是自作主張了。”趙蓴唯有在與昌源派論道時,才初初向外界顯露實力,壬陽教若真是打定主意要對她下手,也應是從那日觀戰的宗門中,得知了訊息。

“我倒是更傾向於自作主張這一說法。”鄭辰清沉聲而道,“壬陽教行事一向謹慎,沒有完全把握,不會出手,師妹雖為練氣期,為保證成事,也定會遣下築基後期修士,才能萬無一失。聽師妹之言,這人剛入築基不久,連化身術也不曾習得,壬陽教不可能派遣這樣一位根基未成之人,對練氣圓滿的入境劍修動手。”

趙蓴也認同此番言論,壬陽教此回前來的,有十名築基後期,今日遇到其中任意一位,她也得含恨當場,哪能容她出手反殺?

回程途中細問,趙蓴才知,鄭辰清亦是攜有靈物在身,於洞府內,已然築成靈基,完成突破了。

兩人同時入宗,其已邁入築基,自身也是逼近此境,而入宗之日測靈畫面,卻好似還在昨日一般,令人唏噓感嘆。

江蘊曾告知她靈真有弟子殞命宗外一事,鄭辰清卻是與她詳細說來,此事竟能追溯至數年之前,他二人入宗不久之時,起初是外門練氣低階修士,往後修為便越來越高,到宗門開始巡查時,已是連連有築基修士殞命,長老門下練氣弟子也屢遭毒手。

說是殞命,實則是連屍身也尋不到,只是寄存於宗門的命燭熄滅,意味著身死道消了。

待巡查出動,情況才有所好轉,也正是下令細查,才在能尋到的幾具屍身上,發現了蠱蟲的痕跡,壬陽陰謀這才顯露。

“於我派境內,也敢如此行事,實是無所顧忌,膽大包天了。”鄭辰清較旁人知曉得更為細緻,實是因為其為秋剪影師弟,才能得知內情,同胞被害,令他不得不悲怒萬分。

趙蓴微微嘆氣,在心中生疑,壬陽教行事謹慎,怎會留下屍身讓人尋到,且屍身之上還有蠱蟲痕跡,怕是另有隱情才是,此事按下不表,手中半塊球形金屬,卻是重中之重。

壬陽教修士丟擲此物,叫趙蓴不得不微微退讓,才令其有吞下命蠱的機會,他自爆後,趙蓴在地上撿拾了這一碎片,隱隱覺得與長輝門制物極像,只是不敢確認。

與她相熟之人中,柳萱最為見多識廣,還是交於其手中檢視後,再作上報。

兩人折返靈真派居處,屋中竟是弟子齊聚,見兩人進來,忙喚入座。

定睛一看,座中杜樊之愁容滿面,雙拳緊握,身旁江蘊面色發白,氣息不穩,應是有傷在身。

“杜師兄,這,這是發生了何事?”鄭辰清驚疑不定,忙問道。

杜樊之眉頭緊蹙:“三日前,江師兄自武鬥場歸來時,被三位壬陽教築基弟子合攻,斬殺一人後才得以逃脫,身受重創,今日才調養些許回來。”他眼中擔憂之意更重,“聽壬陽弟子言論,還有數人向柳師姐而去,直至如今,她還未歸……”

“江師兄與柳師姐也遇襲了!”

“也?”杜樊之聽得此話,驚問道。

鄭辰清頷首答道:“趙蓴師妹歸來途中,也遇到一壬陽弟子,好在只是築基初期,敗於師妹劍下,不過待我二人慾將其活捉時,他便催動命蠱自爆了……”

“有驚無險……有驚無險……”杜樊之也驚異趙蓴能以練氣敗築基,不過此時情況緊急,柳萱下落未定,實不是細論此事的時候。

趙蓴亦是無意於聲名,出言道:“當即之事,還是尋到柳師姐下落,壬陽教已然盯上我派中人,單獨出行無異於自尋死路,須得結伴而行,才能互為看顧。”

“正該如此。”杜樊之點頭同意,“我建議,練氣弟子與鄭師弟皆留在居處,等待長老們歸來,至於我等築基後期,江師兄有傷在身,不便前去,便也留下,其餘並我一起共八人,分為兩隊,若日落之時,柳師姐還未曾歸來,便一齊出門尋人!”

他為李漱弟子,百宗朝會一事亦是從旁協助,且實力僅次於柳萱、江蘊,眾人對他都很信服,自然同意此言。

敲定計劃後,便是心焦的等待。

日近黃昏,門外卻始終沒有人影。

待日入半山,杜樊之已經從座上起身,欲出門尋人時,忽而有一道倩影逼近。

“柳師姐?”他低聲道。

那道身影走近,卻不是在座眾人所認識的人。

其身著玄色銀紋衣袍,眉眼如畫,身姿綽約,臉上笑意盈盈,入門便賀喜道:“恭賀貴派秋長老,於凌霄鬥會中,得第三位,霍長老,得第一百五十七位!”凌霄鬥會為凝元戰的雅稱,秋剪影在眾多凝元中,力壓群雄,奪得第三,實是無上佳績。

霍子珣才入凝元,只得一百五十七,卻也是凝元初期中極為亮眼的成績

傳訊弟子本以為在場眾人當喜笑顏開,然而面前弟子說喜不是,說悲也不是,總之神情頗為複雜。又拱手道:“凌霄鬥會結束,貴派凝元長老不久後便會歸來,在下尚有其餘宗門需傳訊,先告辭了!”

杜樊之回敬一禮,送其離去,聽一築基弟子道:“杜師兄,既然長老們即將歸來,此事幹系重大,不如交予長老裁定,也好過我等如無頭蒼蠅一般外出尋人啊!”

此話也算有理,杜樊之便讓眾人入座等待,及至月掛梢頭,終於是見三位長老從天際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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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七 丹塍門相邀

李漱與秋、霍二人緩緩降至院中,兩袖一抖,雙手並在身後,眉眼含笑,心中正是極為暢快。

他雖與秋剪影有所不和,不過也僅是內裡矛盾,其在凌霄鬥會中一力取得第三,算是添了靈真派威名,於李漱而言,確是一樁喜事。

更有座下弟子霍子珣,以凝元初期取一百五十七,亦是勝於同階許多,如何叫他不歡喜?

眾弟子上拜道:“恭賀長老!”

李漱大手一揮,便有微風將眾人之手托起,算是免禮。

他正欲攜眾弟子入屋談話,忽而見弟子們皆面色凝重,憂過於喜,心中疑雲大起,問道:“出了何事,叫你等皆愁容滿面的,還不快快道來。”

秋、霍二人亦是面色一改,齊齊望向上前一步的杜樊之。

杜樊之簡明扼要道完壬陽教行兇一事,言辭懇切道:“如今柳師姐下落未明,恐受小人所害,我等本欲外出尋人,卻不想是長老們先行歸來了。”

“不妥!”霍子珣卻是搖頭,“那壬陽教用心何等險惡,你等外出,實是羊入虎口,落入他人圈套中,還是我去尋師妹!”

說罷,轉身便欲騰空飛起,卻被秋剪影攔下:“至嶽宗所在,何其廣大,與其漫無目的地找尋,不如直指要害,向壬陽教而去!”她右手扶劍,周身劍氣欲沖天而起,戰意盎然。

“李長老須留在此處坐鎮,霍長老你則往至嶽宗議事大殿一去,此時應當是三大宗並丹塍門,在劃分宗戰之事,只需將柳萱一事告知,至嶽宗為南域魁首,自不會置之不理,我便直向壬陽教去,看牢此教弟子出入,以免再有變故橫生!”

秋剪影此番安排有條不紊,李漱點頭應下,領眾弟子回屋閉門,馭使法器凌空,降下虛幕作防。

霍子珣雖想直往壬陽教要人,卻也知自身凝元初期修為,難有震懾之用,還是聽取秋剪影之言,急向議事大殿行去。

此時,至嶽宗議事大殿內,亦有爭論。

“此舉不妥!靈真與壬陽之怨,積蘊上千載,乃是滅宗之恨,本就難以調和,若此回宗戰將其劃到一處,實會加劇衝突,恐有戰事將起啊!”風海樓分玄長老捋須嘆道,長眉蹙起,滿面愁然。

榕青山分玄卻是位年輕道人,意氣風發,聞聽此言,立時駁道:“曾道友亦言兩派之恩怨,無法消解。既是無法消解,那邊沒有顧忌之必要了!宗門傾軋,為橫雲世界常有之事,便如凡俗年關辭舊迎新,該是將此些舊物革除了!”

上古之時,橫雲世界靈機未散,各類修行之術百家爭鳴,修道不過為其中之一。那時宗派內,各修皆有,所以禮重道統,講究一系傳承。然而遭逢大劫難後,靈機破散,修道之人從中躍起,拔得頭籌,其餘修行之法便逐漸衰落,以至於失了傳承。

修道者,財侶法地,講究機緣,故而常有爭端。

隨靈機散去得越多,爭端便越發強烈,榕青山推行新法,革除師徒一系,凡宗內弟子,皆無師長助益,全憑己身實力相爭。靈真派則趨於保守,以道統傳承為重,在其眼中,自是舊物了。

方渡年本欲出言,上座白袍老者卻是先行開口了:“新舊之物,以誕生之時為分,實是難有高下,自然也沒有須得革除的道理。文誼道友此話亦有道理,靈真與壬陽不同於小宗,兩派內均有分玄坐鎮,一旦開戰,必將引動天地,加速此方世界靈機消散。如此,便是我南域群宗的責任,不可置之不理,還是將兩派劃開吧。”

此人乃是至嶽宗太上長老,論修為,數十年前便已達到分玄圓滿,如今誰人也不能看透他之境界,論輩分,又更高於至嶽宗掌門。眾人亦是不知,他怎會出席此次議事中來。

曾文誼,便是先前開口的風海樓分玄,見老者贊同他之言論,心中微定,垂首道:“前輩所言極是,正該如此。”

榕青山分玄嘴唇幾番開合,卻是一言未發,終是接受這一結果。

“那便在與兩派實力相仿的宗門裡,各擇其一罷……”方渡年才將面前小陣上的靈真、壬兩隻小旗分去,便有一弟子急急走進,拜道:“稟各位長老,外有靈真派霍子珣求見!”

“靈真?又是如何了,他不知四宗在議事麼?”榕青山分玄冷冷道,壓得那弟子幾乎五體投地。

方渡年先觀上座老者之意,見其頷首,才虛空托起那名弟子,言道:“既是求到跟前來了,想必有要緊之事,需得有我等出面,去將他領進來罷。”

弟子連忙告退,向外行去,只幾息,便領了霍子珣進來。

霍子珣凝神屏氣,不敢四面觀望,直直走近,拜道:“靈真派霍子珣,見過各位前輩。”

殿內有劃分氣運之時的五位分玄,還需並上上座一位,共六位在橫雲世界中登頂的修士,饒是霍子珣再強作鎮定,還是微微亂了呼吸。

方渡年揮手將其以法術隔出,免叫他受分玄威勢所擾,開口道:“你有何要事,速速道來。”

他先將門中弟子江蘊受襲一事道出,再言此事應與壬陽教有關,最後上拜道:“晚輩同門師妹,此回在奪運戰中得十二的柳萱,自五日往坊市一行,至今未曾歸來,門中長老們擔憂非常,這才前來一求,懇請前輩們出手相助!”

他亦是機敏,先言江蘊被壬陽所傷之事,後再講柳萱失蹤,雖未曾言明此兩者有關,但卻叫人聽後所知,後者定與前者脫不了幹係,且又闡明柳萱之身份,道其一與己身有師門情誼,二為門內頂尖天才,兩因並有,所以事出緊急。

聞得柳萱二字,方渡年面上卻是有些怪異之色,連同上座老者一併,向丹塍門長老望去。

這位長老雖是凝元,卻為黃階一等丹師,僅在丹塍門掌門之下,受得尊重,故而代宗門出席了此次議事。

他先一頓,後又目光一轉,立時回道:“霍道友不必心焦,柳小友天資過人,我等丹道中人見獵心喜,特邀其對門中弟子略作指點,不想竟忘了告知貴派,是我等的不是,待些許時日後,在下親自將柳小友送回,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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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八 宗戰在即,柳萱歸來

丹塍門相邀?

指點門中弟子?

此話可謂是疑點重重,然而其又言之鑿鑿,擔保必然親自將柳萱送回,霍子珣便是疑問再多,也只能獨自吞下,言道:“宗戰在即,還請長老稍作催促,在戰前返回才是。”

“該如此,該如此!”丹塍門長老連連點頭,盡數應下,無有半分不悅之情。

霍子珣這才稍稍安心,又聽一恢弘偉岸之聲道:“你兩派,恩怨已久,已然是結成氣運因果,本不該旁人插手。可如今,壬陽教襲殺你派弟子,還是在我至嶽宗境內,實是行事過度了些。你自可回宗告知師長,此事,本座會為靈真尋一個公道。”

他不知出言者為何方神聖,只能見一雙赤足在上座之下,其身影宏偉高大,難視面容,知曉此應是至嶽宗至強者之一,當下立即拜謝道:“多謝前輩襄助,感激不盡!”

餘下分玄皆以為,老者是維護至嶽宗聲名,才行此事。唯有方渡年略略抬眼,看向老者,見其喜怒未明,仍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心中念頭,卻是愈發堅定。

有至嶽宗相助,壬陽較長一段時日內,再有邪念,也須偃旗息鼓,霍子珣兩事都已解決,心中大石落下,便出言告退,再向壬陽教處尋秋剪影,告知今日之事。

飛行至吞岐山外,卻忽見秋剪影與一人並出,凝神一看,竟是凌霄鬥會上,壬陽教凝元之一的淳于歸!

“秋長老!”他行至兩人面前,出言詢問道:“這是?”

“霍道友到了。”淳于歸似笑非笑,面上故作難堪之色,“貴派秋道友一言不發,不曾進門便已拔劍相向,讓我等將一位柳姓修士交出,可這柳修士實在與我壬陽無關,又要我等從何交出呢?”

“若是好言相托,我壬陽定當遣派弟子相助尋人,然而秋道友劍氣橫掃之下,竟是驚嚇了我教眾多弟子,如今還在暈厥之中,實是無法襄助貴派了……”

霍子珣微汗,立時傳音告知秋剪影柳萱下落,卻不知如何答這虛情假意的淳于歸。

還是秋剪影橫眉冷對,譏諷開口:“少裝模作樣,便是柳萱之事與你等無關,江蘊遇襲卻和壬陽脫不了幹係!你等若再對靈真弟子下手,休怪我劍下無情!”

淳于歸眉頭上挑,向後退避一步:“秋道友庇護宗門弟子之心,與我等無不相同,然而修道修的是己身逍遙,看顧他人過多,不免會擾了自身修行,何人的恩怨便讓何人去了結,莫要像貴派掌門……”

“你若再敢言及掌門一句,我今日就將你斬殺於此!”秋剪影劍未出鞘,劍氣已然斬切下淳于歸額邊一縷髮絲。

淳于歸知她極怒,斂去笑意,冷然道:“道友惱我,是惱我提及了不該提及之人,還是惱我這話說得沒有道理?”他揮袖轉身離去,眼神輕蔑又諷刺,“肺腑之言,道友好好思量!”

“秋長老?”霍子珣輕聲詢問,不欲動她忌諱。

途生道人之事,在靈真中如同禁忌一般,他也不過在晉入凝元時,才得見一面。宗門中,與其最為相熟之人,便是名義上的徒兒,實際上的養女,秋剪影。

“無妨,既然柳萱無事,又有至嶽出手,我等便先回去。”她斂下雙眸,不欲多言。

兩人就此折返,靈真眾人得知此事結果,稍作寬慰,便是李漱,也長舒了一口氣,嘆道:“丹塍門長老之言,不可盡信,還是待她回來,再作詢問罷。”

往後兩日,有傳訊弟子前來告知,靈真此回宗戰,將對敵石津門,此派亦在奪運戰中,有四名弟子得以入戰,不過名次皆是不高,均在五六十位徘徊,照靈真的戰力,勝算頗大。

李漱告誡弟子,莫要有輕敵之心,己身卻是知曉,其中應有至嶽宗與丹塍門的手段在,丹塍門或可歸功於柳萱,然而至嶽宗因何連連對靈真施以善意,實在不知,還是得回宗後告知於掌門,聽他決斷。

又是數日而過,朝霞方攀得耀日之時辰,柳萱終是徐徐而歸。

丹塍門長老確未失言,親自將柳萱送至靈真居處,見其與師長匯合,這才安心告辭離去。

李漱問她:“此番與丹塍門弟子論道,可是有所收穫?”

柳萱眉眼含笑,頷首答道:“丹道大宗,實是受益匪淺。”如此,便是確認了往丹塍門一行。

“好,那便好。”李漱放下心來,又聽她問:

“弟子聽聞,壬陽教出手襲殺我派弟子,他們可都無虞?”

“江蘊受創不淺,不過如今已經恢復完全,趙蓴則有驚無險,竟是以練氣圓滿斬殺了築基修士,令為師也是十分驚異。”在居所時,杜樊之又將受襲情況細緻講與他聽,李漱這才得知了趙蓴的驚人之舉。

柳萱卻是無太大驚訝,含笑道:“趙師妹之能,可遠非如此啊。往後橫雲世界強者,她必有一席之地。”

李漱淺淺頷首:“收徒之初,確也是小瞧於她了。再過十年,待到下屆百宗朝會,還得是她幾人為我靈真一爭高下了……”

柳萱目光垂落至地表,笑意盈盈,卻是再未出言……

她既已歸來,意味著宗戰之日也是將近了。

兩宗相戰,均是同時開啟,趙蓴這才見識到何為通天偉力,一大手從雲巔探出,揉捏雲彩成為淨白之色的圓臺,分向四方。

每兩宗佔一雲臺,宗戰便從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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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九 終啟返程,首見掌門

石津門倒是與至嶽宗有些淵源,開派祖師石津道人為至嶽先師門下弟子,後拜別師長,在南域之北立下此宗,算起來,這石津門乃是正統的至嶽分支。

不過論宗門實力,實還是與主宗相距甚遠,不可比擬便是了。

靈真此回表現亮眼,便是柳萱與杜樊之便已可挑翻此宗諸多築基,遑論最善克敵攻伐的劍修江蘊。及至戰後結果,靈真可謂是大勝,呈現出壓制之態。對方敗與江、柳、杜三人,也都歎服,兩派各施禮數,倒不似其餘雲臺的宗戰,有劍拔弩張之勢。

既是鬥戰,自有彩頭,宗戰勝者所得,是一小截靈脈胚芽,置入宗門地界,好生養護,可培育靈脈一支。

靈真衰敗後,宗門有主幹靈脈一支,分支靈脈五六,此為宗門之基,自是越多越好,至嶽宗每十年從自身主幹靈脈分出胚芽,施與各宗,大展魁首風度,亦可窺見其底蘊之豐厚。

細數往屆百宗朝會,靈真多以失敗告終,如今重獲此彩頭,頓叫李漱有了揚眉吐氣之感,返程時大手一揮,竟是親自馭起大舟來,又從己身積蘊中,拿出靈丹、靈玉分賞各弟子,可見其心情甚佳。

返回靈真之時,大舟方停下,便見下方弟子摩肩接踵,堆成人海,俱是出來迎接歸來之人的。

氣運自天道而來,何其玄妙?

那日,忽有一縷清氣飄來,去向貫天江中,門中內外門弟子,甚至雜役均是感到身如雲霧,飄然若仙,往日裡不可觸控的修行桎梏,也有了突破契機。清氣消散之後,眾人無不大驚,竟是發現自身修為大進,術法也精深不少。

還未待詢問,又有四團大小不一的光團落下,再次使眾人落入先前玄妙感悟狀態中去。

待一切大定之後,才有外門諸位長老出面,向新弟子解疑:“此為氣運哺育,乃是天道所賜,每十年便有一回,今年尤其地多,想是此次南域盛會上,我派弟子表現上佳之故。”

弟子不曉百宗朝會,長老便以南域盛會作稱,眾人即明白此應是先前大舟所載的天才弟子們奮力得來,心中亦是感激非常。

見大舟返回,便從居所湧出,到山門一觀內門天才的風采。

然而大舟停靠之後,舟上弟子又另有安排,須得前往上嚴殿面見掌門,故而毫無時間可做停歇。

此中除三位長老,各弟子與趙蓴一樣,應都是首次得見途生道人,確也十分期待。

上嚴殿,位於貫天江江頭之上,依託山壁而建,懸於半空,其下便是飛瀑直下,漸起白浪,周遭便都隱沒於水霧中,頗有幾分仙境之感。

攀與殿宇間的,是松柏萬千,其形各異,枝葉俱都青翠非常。

趙蓴只覺不似在殿內,更像在蒼鬱的松林之間,水霧與雲霧共生,眼前迷濛一片。

終於,在蒼茫中,一位佝僂老人席地而坐,手上細小刀刃不停,將手中松木雕像細細雕琢,隱約可見是個胖乎乎的娃娃,憨態可掬。

“掌門,此回百宗朝會的弟子到了。”三位長老皆拱手一禮,後恭敬站在一側。

築基並練氣一共三十人,每排五人,浩浩蕩蕩站了六排去。

趙蓴所站,為練氣期之首,敗得築基後,眾人皆已認可她之能力,歎服於她。然而她之所想,卻與此些事情無關。

至嶽宗方渡年,再加上後來的四位分玄,她已見過五位橫雲世界中的頂尖人物了。卻沒有任何一位,是與途勝道人相似的。

他一手握小刀,一手拿松木,周身無任何靈氣徵兆,不像一派掌門,只像個老木匠,臉上滿是風霜。

修士築基之後,便不受衰老之苦,即便有以老年之貌示人的修士,也多是鶴髮童顏。

途生道人卻並非如此,他彷彿並未擺脫肉體衰老之道,暮氣沉沉,真如那遲暮老人一般,佝僂了身子,臉上亦是生出斑紋。

“好……好……”他目露慈愛之色,連連讚道。

“宗門許久,都未出現過此般中興之相了……”途生道人將松木娃娃摟在懷中,微微抬眼,便將眾人打量完全,笑道:“江蘊、杜樊之何在?”

兩人聞聽掌門點名,立即上前拜道:“弟子在。”

途生道人頷首道:“好孩子……好孩子……本座有《劍法真解》一本,為開派劍修長老所留,江蘊,你既修劍道,可來上嚴殿書閣一觀。”他頓了頓,又言:“可還是有一位弟子趙蓴,也是修劍?”

趙蓴聞言開口:“回掌門,正是。”

“嗯,好,你也可與他同觀。劍道至純至誠,修行不易,你二人能修至第二境,可見心中赤誠。”他點了二人,又看向杜樊之,“你是李長老之弟子,他與我提過,於幻陣一道頗有些天分,既如此,可往萬藏樓取黃階上品《鏡中三重》一法,悉心修煉,必能大成。”

三人拜謝,途生道人又喚出黃勵,亦是獎賞一番,對眾人言:“爾等皆是宗門棟樑之才,凡築基者,可取黃階中品法術一冊,練氣期,若圓滿則可向宗門取築基靈物,若未到圓滿,也可往萬藏樓取凡階極品法術一冊。”

如此,也算合了眾人所需。

趙蓴心下疑惑,獎賞眾多,卻獨獨漏下了首位的柳萱。她倒面色如常,不見有何表態,旁的弟子卻是眼神微動。

途生道人後點了秋、霍二人,言道若兩人有所需,直向宗門庫中取便可。

環視諸多弟子,他又將松木娃娃端於身前:“好了,出行一趟,爾等怕都已疲憊非常,可各回居處,休整一番……弟子柳萱留下。”

眾人不敢多言,默然退下,只趙蓴敢抬眼望她,見她仍是笑臉,只是笑意不及眼底,疏離居多。

待三位長老連同弟子盡皆離開,途生道人卻是將小刀與松木娃娃俱放於地上,兩手端於身前,直起身來,正色道:“靈真掌門易昀,有一事所託,懇請小友傳達於尊者耳中。”

柳萱只有一息的訝異,看向佝僂老者,目露悵然:“如今……終是被前輩知曉了。”

她之目光,懷有敬重、悲憐、最多的還是愧疚:“但請前輩言明,晚輩自將傳訊於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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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十 上嚴殿觀書,萱草園報喜

趙蓴第一要緊之事,便是尋找靈物,築成靈基。

途生道人一賞,讓諸多練氣圓滿弟子,無需向外苦苦尋覓,然而趙蓴卻是不夠幸運,天陽玉與地火靈芝,均不在宗門庫房。其餘金火二屬的靈物也有,只是不如這兩物,趙蓴不願意將就次等,便只能自己去尋。

東域巖洞路途遙遠,她還需做足準備才是。

比如,掌門所允觀看的《劍法百解》一書,便需要在出行之前,先行觀看修行完畢,既如此,她還需在門中待上一段時日。

上嚴殿書閣內,中有懸空玉簡數枚,江蘊與她所需的《劍法百解》便在其中。四周桌案之上,有書冊眾多,俱是前人觀得玉簡之後的體悟。

術法在黃階中品以上,其中妙法為天道所感,需用玉簡刻入,才得儲存。

《劍法百解》為開派長老所傳,珍貴非常,不允許弟子抄錄,只許在書閣中觀看,若有體悟,可自行寫下,或往書閣外的場地操練。

江蘊取下玉簡,凝神檢視,趙蓴便在旁邊坐等。

也並非是乾等,桌案上的前人筆記,也應對她很有用處,不如此時一觀。

一千數百年的積累,何其深厚,有人將前人體悟整理於冊,才有了趙蓴手中這本《劍法百解通注》,此書旁邊,還有一小冊,觀其外表,倒是近些年份的書冊。

她先翻閱了這本小冊,密密麻麻寫了許多,有久久不能入境之困頓,亦有入境後修行之上的疑難處,疑難一旁,又有後來添上的解答,觀字跡,知曉這應是一人所書。

通讀完後,趙蓴便能知曉,此人心智異常堅韌,似是對天賦論嗤之以鼻,然而又因此言論多有苦悶之心,越往後,此種苦悶便越少,一類傲視群雄的狂氣突在書中生出,直至末尾,依然有天若困我,我自有萬法破天而去的豪邁。

翻至末尾,落款是秋剪影三個狂舞大字,趙蓴想,這宗門中應當也只有她能寫出此書。

不過強悍如秋長老,竟然也有因天賦不如人的苦悶困頓之時,確是十分少見了。

讀完此書,再去翻閱《劍法百解通注》,越看,期待之心便越重。書中諸多劍修同道,對寫下此書的開派長老——斷一道人,均是贊不決口,大言其為劍道不世出的天才,己身從中受益匪淺,感激非常。

趙蓴還從中發現多位與她同修了《蕩雲生雷劍法》的前輩,各招感悟也記載其上,她盡數記下,口中唸唸有詞,若不是還在書閣之中,便要立時舞出一套招法了!

不知過去多少個時辰,江蘊終是從入定中回神,激動非常,將玉簡交予趙蓴後,便欲出門練劍,還是被趙蓴攔下,建議其可先觀前人體悟,他是糾結萬分,最終長嘆一聲,席地而坐看起《通注》來。

江蘊嗜劍成痴,有此表現,定是那《劍法百解》十分精妙,趙蓴盤坐於地,將玉簡置於眉心處,靜心檢視起來。

斷一道人果真不負天生劍者的盛名,劍道修為乃是劍意境圓滿,五境通明!其更是開派長老中實力最為強勁之人,甚至在祖師葦葉道人之上,不光在南域,便是縱觀橫雲世界,也是當之無愧的戰力第一!

為尋劍道五境之外的境界,他最終與其餘長老一併受接引前往上界,此書融盡他修劍之感悟,更創出一招截斷式在書中,俱都留於後人,若是再有相見之機會,可憑藉此招,與他相認。

斷一道人已是兩千年前的人物了,趙蓴亦不知曉是否有修士能活得那般長久,若此位前輩當真還在世,想必已經是通天大能,堪比仙人了。

拋去這些遐思,斷一道人作為第四境劍修,其感悟於趙蓴而言,可謂是如一雙大手,將面前迷霧撫開。

一時間,修劍時的些許疑難,皆有了答案。

不光是劍芒境之中,甚至於練劍之始,如何持劍、運劍、揮劍等基礎招式方法都有提及,從前並不如何,如今一觀,頓時覺得己身劍術粗淺難堪,須得再從頭整理過才行。

劍芒境後,劍氣、劍罡、劍意,趙蓴記下其中緊要之關鍵,劍術重於實踐,唯有達到後續境界時,才能完全受完斷一道人的指點。

本書重中之重,還是那一招截斷式,此招可謂斷一道人自修劍始至成書時,一切體悟之融合,萬般劍法歸一,成此一招。

其招名為截斷,出招無起勢,完招無收勢,彷如神來之筆,毫無來去蹤跡可尋。

出奇制勝,正是此招真意!

無起勢,要求修士瞬息內調動氣力,聚此一劍之上,無收勢,又需出完此招的瞬息內,盡數收回氣力,如從無出手一般,氣息平和。唯有對真氣、真元掌控力度達到極致,才能如此,不可謂不難!

趙蓴將其記下,此書,便觀到此處。

睜眼,江蘊已然出了書閣,閣中只有她一人盤坐。

趙蓴提劍站起,向外踏去,要做之事,正是將自身劍術,從基礎到劍芒境,全部修整一番!

風雨不輟,便是小半年過去……

“今日心情不錯?”江蘊行完一套劍招,正盤坐在地上觀書,見趙蓴輕盈快步走近,問道。

直至當前,趙蓴才將修劍以來所有招式與感悟整合完畢,劍芒境從初入,已至凝實,見他發問,便淺笑回道:“喜事頗多,正該高興。”

除卻劍道之事,能得她在意的,也便還有萱草園中人了。

先是連婧突破至練氣後期,外門弟子地位穩固,胡婉之亦是有所進境,便是周翩然,也已引氣入體。可見三人因氣運哺育,受益匪淺。

最令趙蓴驚訝的,是崔蘭娥,她與執事曹文觀本是舊識,如今竟是情意相通,有結為夫婦之念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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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一 聞舊事掌門相召

崔蘭娥與曹文觀同年入宗,後者因天賦不錯,被外門長老看中,收入門下。隨入宗時日漸長,兩人差距便愈來愈大,少女懷春之心亦是漸漸被這份距離感給按下。

然而曹文觀本該築成靈基之時,忽受靈物反噬,修為虧損不少,後經師長查驗,竟是丹田受創,再次築基之機會,十分渺茫。恰在此時,師弟郎圳築成上好靈基,更讓其地位一落千丈。

他並非未曾懷疑過遭人毒手,卻實想不出何時與人有過可毀人道行的深仇大恨。不成築基,不如內門,曹文觀只好接手外門執事之位,倒是與昔日師妹崔蘭娥重修舊好,久而久之,修出了一份姻緣來。

兩人雖定下盟誓,卻不能立即成婚。原是近段時日內,宗門弟子屢有失蹤,又復先前境況,連曹文觀昔日師弟郎圳,亦是在一次外出歷練中,許久未歸。他作為外門執事,不得不因此些事務,甚為繁忙,耽擱下兩人私情來。

趙蓴唏噓不已,從來不知兩人之間,竟有如此舊事,如今心意相通,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晚些亦是無妨了。

她準備不日啟程,向東域巖洞去,尋那兩類築基靈物,若還能趕上兩人成婚,自然是最好。

辭別江蘊回返居處,欲出宗那日,卻是有仙娥衣決飄飄,從煙舟上下來:“趙蓴,掌門急召!”

掌門?

趙蓴訝異,不知是群召弟子,還是隻召了她一人。

當下不敢怠慢,忙乘了煙舟復往上嚴殿去。

松濤漫流間,一老叟盤坐蒲團之上,正是掌門途生道人,他似乎比半年前,趙蓴所見時,又要老去不少。

“弟子趙蓴,見過掌門。”

此地唯有她在,竟是隻傳召了趙蓴一人前來。

途生道人的目光虛虛在她頭頂懸著,許久才言:“那日你向宗門求天陽玉、地火靈芝兩物,宗門確是無所存留,亦無法予你,你……有何想法?”

“自古修士,受宗門上賞築成靈基者,不過百之一二,當屬極幸一類,然築基所求,不過是‘合適’二字,宗門之中尚有金火兩屬靈物多種,弟子不求,實是因為心有所向,欲求合乎此身之靈物,不愧對這數年修行。”趙蓴所念堅定無比,不願削足適履,只求個將就。

“不愧對……”途生道人將她虛扶起,賜其座,“有青雲之志,很好,不枉得人看重,也不枉本座今日召你來此之因。”

“修士靈根勢重相同,不得不同修兩屬的情形,自古時以來,不算少有。可如你一般,金火兩屬靈根,相交相融,幾為一體的,本座只聽過你這一個。此世間萬事萬物皆由天道擬定,有其存在之理。金火兩屬,本就暴虐嗜殺,故而配下溫潤純和的木靈根,調和其中。”

“然而嶽纂一事,實在詭奇。生生拔取你一支靈根,換作旁人,早已丹田崩碎,靈氣逸散而死。可你卻活了下來,因禍得福,成就了雙靈根之體。我知你有惑,不急,日後自有人來為你解答。”

途生道人笑道:“不過今日喚你來,確也和你靈根一事有關。”

趙蓴垂眼,做出洗耳恭聽之態。

“你修行愈深,靈根之威便愈發強大,金火二氣想必已然開始動搖你入道之基了。柳萱予你的蓮心調氣丹,正合你用,她未有惡意,你可放心向她尋要。”

“天陽玉、地火靈芝,雖分為火屬、金屬兩類修士築成靈基的上上之選,於你,卻並不適合。”

“此兩物分別助長金、火二氣,你若是用它,只怕靈基未成,己身就要要爆體而亡了!”

趙蓴立時拱手施下一禮:“懇請掌門指點!”

“東域炎海,海底有一裂隙,你往那裂隙而去,中有一靈物,如草木生長,花朵形似鳥兒振翅,喚作金烏草,本體為金火兩屬共生,又有木、水、土三性溫養,五行不損,你用此物築基,可免受靈根反噬之苦。日後再去尋三十六瓣淨木蓮花,託人練成靈丹,服用後在丹田內擬化一支木靈根出來,從此便可徹底調和體內靈氣,再無後顧之憂。”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晶潤如玉的貝殼來,遞與趙蓴:“此去海下數千裡,你只為練氣後期,須有法器相護。”

趙蓴將貝殼法器接下,聽他道:“渡海貝舟,吳長老所煉,最為適合海下行路,便賜予你了,望你早日取得靈物,成就築基。”

“多謝掌門厚愛!”趙蓴行下大禮,途生道人此番施恩甚重,確是難以為報。

他仿若看出趙蓴所思所想,捋須一笑:“不必讓恩情困擾己身,本座也不過是承他人之情,做了一回傳口信的。”

“另外,倒真有一事,需要託你去做。”

趙蓴拱手:“但請掌門直言,弟子定然不負所託。”

途生道人舉目望上嚴殿松林如煙,道:“你取得金烏草後,可立時在海下築成靈基。成築基後,本座需你去靈真故地,松山之上,取一物回宗!”

“此物,為昔日斷一道人所用之劍,劍名歸殺!”

趙蓴自然應下,途生道人如釋重負般長嘆一聲:“諸事皆已交代完全,你且回去吧。”

待她走後,途生道人起身向裡行去,吳運章在殿內垂手等待,見他進來,上前問道:“可是已經妥當了。”

“諸弟子中,她年紀輕,卻行事妥當,更勝辰清一籌,且又為劍修,此事她去做,最為合適不過。”

吳運章似是不大讚成此話,回道:“劍修中,還當是剪影這孩子精於此道,師兄為何不讓她去?”

途生道人捧起松木娃娃,幾番開口,只道出一句:

“她是最不合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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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二 炎海下金烏銜火

如若沒有途生道人告知,只怕趙蓴當真要去巖洞尋天陽玉、地火靈芝兩物,自食惡果了。

她攜渡海貝舟而歸,須臾後又接到了柳萱傳來的訊息,其已經離開宗門,再次向外歷練,歸來時也許已經成就凝元也不定。

便是江蘊,也準備閉入關中,以窺上境。

身邊之人不懈向上而行,趙蓴自不願落下,告別好友後,便向東域啟程而去。

……

東域,炎海。

此為東域之南,大劫難前,本是一片祥和之地,群宗並起,仙途悠然。

後地界崩碎,淹沒於海,海水終日滾燙,便是極寒之時,也從未溫涼半分,故而命作炎海。其中海獸眾多,卻因海水之故,便是成妖,也大多修為低微,只比擬練氣初期。故而可為凡人獵殺,充為食物,久而久之,食用此含有靈氣之海獸,凡人便自然而然完成引氣入體,成為低階修士。

有此好處,周遭凡人盡數向海邊聚集,再由聚落,到城池,便是今日海寧城演化之路。

趙蓴抵達海寧城,已是有兩日了。

此地碼頭為城主府所把持,非是盈利,實是防範城中船隊捕殺無度,動搖海獸生存之根基。所以定下一季須禁漁兩月,可出海一月,距離下次海口開啟,不到三日。

且不說城主府內,有數位築基坐鎮,便是趙蓴本身亦不願肆意違背此地舊規,既是將至出海日,稍稍作等也是可行。

三日後,海寧城碼頭,千帆竟過,實是一番宏偉景象。

趙蓴租賃了一艘小船,隨船隊一併出海,只是尋常船隊多在淺海海域捕殺海獸,因著海水越往裡去,便越滾燙,常人難以承受,而趙蓴,她卻是要向深海海域而去,那道裂隙,正在海域極深之處。

修士獨自乘船出海的亦有,趙蓴在其中,不算突兀,只是過於年輕了些。

東域仙道不如南域興盛,橫雲世界的天才,多出自南北兩域。

旁的出海修士見趙蓴年輕,未做它想,只以為是為著炎海海水的神奇之處,前來一觀,增長見識的。畢竟,觀海者在海寧城中數量不少,城內甚至已有規模化的店家,經營衣食住行,供遊玩的修士落腳。

然而船隻越行越遠,趙蓴的身影已快縮成米粒大小的黑點,身後有人急喊道:“小女娃!可別向裡去了!深海海水滾燙無比,小心傷到自身!”

每年因墜海死去的凡人修士不在少數,且多為外來之人,不曉得海水的厲害。這人見趙蓴沒有停下的意思,忙大聲呼喊,揮動手臂,欲讓她折返到淺海中來。

趙蓴回首一看,是個練氣三層的修士,船上凡人修士都有,各自牽著大網。

倒是個仁善之輩了,她微微頷首,卻是從納物布袋中取出渡海貝舟,往水裡一拋,縱身越下,不見水花。

船上眾人瞠目結舌,再回神時,海上只有一葉扁舟隨風飄蕩,隱約有人嘟囔;“奇了怪了,莫不是海妖所化。”

……

趙蓴在貝舟之內,觸不到海水,能如踏在陸地上一般呼吸,微微感嘆了這法器的玄妙。

修士之所視,不在用眼,而在五感並用,感知周遭。

入海之後,只覺得一切聲響變得沉悶起來,越往深處去,海水便越渾濁滾燙,待到往下沉了千里後,周身海水彷彿成了烈焰一般,熊熊燃燒,即使是貝舟之內的趙蓴,亦是覺得炎熱非常。

終是在一片渾濁黝黑一種,見到了一絲光亮。

那光亮縱向而生,定睛細看,正是一道長而細的裂隙,不斷有氣泡向外噴薄。

“是那處了!”趙蓴心神一轉,貝舟便向裂隙疾馳而去。

裂隙中,遠比海底更來得炎熱,幾乎能將她融化。

趙蓴眉頭微蹙,倒不覺得如何痛苦,此種炎熱,較於當時在那天坑之內所受的火氣之苦,實是小巫見大巫,完全不能相比了。

忽地,彷彿受到什麼阻礙,一道鈍力要將她連同貝舟一併推出!

趙蓴自然不肯讓其順意,周身真氣灌入貝舟,向裡沉去!

聽到一聲短促的“啵”,鈍力瞬時一消,內裡竟是沒有半分海水,貝舟失了作用,猛地向下墜落。趙蓴立即從裡脫離而出,本欲喚出煙舟,卻是落到了一處柔軟之上。

抬眼四顧,裂隙中彷彿生有另一個世界一般,芳草萋萋,微風拂過,帶來溫潤的涼意。

若非是親臨,絕計無人能想到,極熱海底之下,竟有如此生機盎然的景象。

風吹草浪,連綿成山野,趙蓴忽看到,小丘之上,有一隻金色小鳥,振翅欲飛。

“金烏草?”趙蓴雖是輕聲問出,心中卻已大定,這必然是途生道人口中,最適合她築基的靈物了。

以她之速度,無需煙舟,只閃動幾個身形,便到了靈物面前。

此物異常神奇,那花朵已然完全是鳥雀之樣,眼瞳赤紅,周身燦金,兩翼羽毛如同火焰躍動。身下兩隻細爪,卻是被藤蔓模樣的花莖纏繞捆縛,叫其難以真正飛起。

小小金烏的口中,含有一小簇火苗,瞧上去與普通火焰無什麼兩樣,然而卻是亮得過分,趙蓴在外所見的裂隙光亮,竟是由此發出,如一輪烈陽,照亮了此方神奇世界。

她在這一株不過半人高的金烏草上,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親和之意,溫柔的,嚮往的,仿若是母親,召喚自己離家已久的遊子,不需趙蓴作何行動,那簇火焰便越燃越大,將她整個身體包裹其中。

藤蔓被燒燬,失去束縛的金烏騰飛而起,竄進了她的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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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三 成築基丹田伏火

伴隨金烏而來的,是一股猛烈的靈力。

兩支本就有相融趨勢的靈根,被金烏所牽引,咬合在一處,難分你我。

趙蓴周身真氣愈發凝實,本是籠罩於她身外的火焰,不斷暴漲後,又瞬時縮入她的體內。照明之物消失,此片天地霎時歸屬於黑暗之中,趙蓴如漆黑夜間的一顆星子,在小丘之頂,散出燦爛光華來。

拂面微風不知何時止下,漫山翠色化作螢火,向她聚集。

趙蓴體內,金火二氣盤旋相依,翠色螢火灌入,有充裕木氣調和之下,共生為一類赤金真氣,有火之暴烈,金之鋒芒。且又盤坐於海中天地,水之溫潤與土之純厚,緩緩滋養丹田,讓其更為強韌,即便強如赤金真氣,也能納入丹田之內。

隨著真氣愈發龐大,趙蓴丹田亦開始生出變化。

起初是一滴赤金水珠,漸化為一圈水窪,直至真氣完全化入,便成就了一方赤金靈池。靈池之上,顫顫巍巍冒起一朵蓮花,花瓣與其中間拳頭大小的蓮蓬,並上光潔莖稈,均是雪白之色,聖潔瑰麗。

趙蓴明白,此便是築成了靈基了。

靈基為通身真氣聚集之處,真氣凝化成池,靈蓮由生。

初期三朵蓮,中期六朵蓮,後期九朵蓮,九九歸一化元神,是為凝元,此便是築基之路。

然而趙蓴赤金靈基之上,一簇同色火苗歡騰躍動,時而在池中起伏,時而又繞著靈蓮起舞,實像個不諳世事,滿心好奇的孩童。

她亦察覺出此簇火苗毫無惡意,感知它時,甚至羞澀躲避,漸漸熟悉趙蓴後,便從丹田飄出,躍上她的指尖。

此時趙蓴已然睜眼,指尖上的火焰,不復先前光芒大盛的模樣,卻也能照見此身一小方距離,宛如年輕氣壯的青年,重回襁褓之時,竭待成長。

體內靈基穩固,靈蓮盛開,意味著趙蓴正式踏入築基期,漫漫近五年歲月,自幼童到少年,亦是從凡人到真正的修道人!

此後天高地闊,仙途悠長,自要篤志前行!

指尖向掌心一收,火焰頓時會意,消散於掌心之內,瞬時又出現於靈基之上。

一片黑暗之中,趙蓴丟擲渡海靈貝,極力向上而去,不過數息,便行出裂隙,那一方天地失去靈物庇佑,熾熱海水灌入,好似從未存在過一般,徹底消弭在海下了

趙蓴向海面行去時,微微有感,金烏草連同火焰被她收去後,海水涼了一絲,此感覺極為細微,還是她築基後,對熾熱之物感知尤為靈敏,才瞬間捕捉到這一異狀。無須細思,便也能知曉,應是與靈物有關。

她有直覺,炎海失去靈物之後,或會逐漸冷卻,變為尋常海洋,只是那時,可能已有千年過去,她也可能早不在此方世界之中了。

便是如此,趙蓴也為這靈物之能,慨嘆無比。

以一簇火焰,造就了無邊際的奇蹟,而卻被她所收服,頓時讓趙蓴豪氣大生,於海面之上,突出靈貝,揮舞手中細劍,那一點劍芒,頃刻間由一化二,不過呼吸,又化出成百上千餘,蒸騰海霧中,像星辰倒映,及至趙蓴收劍,光芒還留存在霧中一息!

海內,有行得較遠的漁船,怔怔望向遠方,看光華收束於細劍之尖,持劍人在霧中瞧不清模樣,飄然凌在水上,叫人驚歎而出:“仙人……仙人出世了!”

然趙蓴未至凝元,不能御空而行,只是足尖點在巴掌大的靈貝之上,叫人以為她是虛空渡海。

破得築基,收服威能滔天之靈物,令趙蓴於沿海上突入頓悟境界中,劍道修為暴漲,竟是已經窺見劍氣境,只需一絲契機,便可突破!

饒是趙蓴,面上也顯露出喜色。

不過築基僅為修道之始,初初脫離凡胎,趙蓴抑制住心中喜意,轉為堅定,須知人之驕矜最為傷己,天下英才眾多,不輕視他人,不看低己身,才是中正之道。

待心情平息之後,趙蓴方再此馭使起貝舟,折返陸地。

練氣之時,真氣尚不充裕,這渡海貝舟耗費真氣頗多,叫她不敢多用。如今得以築基,真氣暴漲數倍,貝舟所耗,便不足為慮了。

到底是凝元大修士所製法器,較漁船不知快上多少,趙蓴只覺熱風攜海霧向身後疾馳,海寧城不久便出現於她眼前,岸上之人摩肩接踵,見一持劍女修從一巨貝中飄然躍出,又足尖輕點,收了巨貝,須臾間離開了此處,不禁眨眨眼睛,疑道己身是否出現了幻覺。

自脫離凡胎,趙蓴周身輕盈似風,一躍便能騰起十數米,向前行出數十米之遠。雖不能做到御空飛行,短暫騰躍間,卻已是狀如舊世話本中,足踏風雲的仙人了。

觀碼頭處已有大型漁船回航,相必此次出海月已經進入尾聲,自己竟是在海下待了許久,回想起來,卻好像只過去了幾刻。

自靈真到東域炎海,路途漫長,便已用去一月半,又在此地耗去一月,回程之時,還需向松山一趟,取斷一道人的歸殺劍,趙蓴只盼著能在宗門五年之期到時,能趕回去。

畢竟到了五年,預備弟子便會轉為雜役,或自尋他去,周翩然必是要回小世界中的。依照崔蘭娥對她的愛護,必然將婚期定在她離去之前,趙蓴早些回返,也能恭賀這一喜事。

……

再臨松山,塗家迎出之人,已成了塗從汶。數年過去,他已老成不少,塗存禪的厚望,亦是未曾辜負,修至練氣四層,可在此地獨當一面了。

當年左塗為亂,靈真雖不許塗家撤出松山,卻是念及功勞,賜下諸多靈丹財物,又有修士前來震懾舊時附屬家族,才為塗家留下殘喘之機。

塗從汶見她,好不驚訝,連忙上前道:“前輩如何來了此處?正是宗門危急之時,我等已接到命令,撤離松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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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四 取靈劍殺機漸起

趙蓴聞言大驚,直問:“危急之時?我受掌門之命來此,有要事在身,卻不知是何等大事竟讓你等皆要盡數撤離了!”

塗從汶謹慎四顧,低聲道:“掌門壽數已盡,再無逆轉之機,欲放棄輪迴轉世,要行靈氣灌注之法,使門中長老破入分玄,坐鎮宗門。行此法時,恐有敵宗作亂,趁機攻打,才下令要我等速速前往幽谷,免受其害。”

“荒謬!”趙蓴怒斥出聲,驚疑道:“關乎宗門存亡,怎會如此輕易傳出訊息來,如今連松山境內也有了訊息,掌門之事,恐怕已然傳遍整個南域……怕是……內裡有了奸細!”

塗家所得,確為靈真小令,做不得假,只不知是何人下的命令,掩耳盜鈴之舉,將靈真危機徹徹底底掀開,給心懷不軌的宗門看!

愚不可及,然而又能見靈真危急到了何等地步,竟是連舊宗祖地,也要放棄了。

途生道人怕是早有所感,才命她前來取先祖之物,徹底廢棄松山!

距離撤離之日,不過只得半天,塗家上下早已收拾完全,偌大宅院,成了空殼。趙蓴有要事在身,不得離開,只能送別塗從汶隊伍,瞧著越發荒蕪的松山,心亦是沉入谷底。

細想想,靈真弟子離奇失蹤,久久風波不散,此回掌門將逝,訊息又早早傳出,宗門內裡,怕是完全被敵宗吃透了,而這敵人,除那壬陽教還能有誰?

只是不知,門中長老誰會接替途生道人,成為下一個分玄,又能否抵禦得住此次危機……

趙蓴心中,更傾向於秋剪影,其為劍修,善攻伐,年歲又淺,自比李漱要合適,想必掌門也應有此般想法。

“速速將歸殺劍取了,折返宗門!”

她定下此念頭,便向松山山巔而去。

此時天色已然暗下,距掌門所給訊息可知,歸殺劍鎮壓於松山頂峰道場之下,唯有劍修方能引出,且此劍為劍意第五境的斷一道人佩劍,生有靈智些許,可辨別敵我忠奸,趙蓴所修,俱為靈真正統,有宗門氣運在身,此劍必然能夠識得。

然而才登山巔,趙蓴便覺察不對,迅速斂去氣息,藏於暗處。

她能感知,此處還有二人,也應在築基初期左右,只要屏下氣息,便不會被察覺。

果然,那兩人不知山上有第三人在,信步登上道場。

其一人抬頭凝望天際數息,嘆氣道:“此時不過黃昏剛去,距明月當空,還有些時辰要等。”

“等些時候到也無妨,只要將這松山之下的寶物帶回去,可是天大的功勞,說不定你我能借此得長老們看重,得幾篇極品蠱術。”

蠱術?壬陽教!

趙蓴殺意大起,手已撫上劍柄,欲要出劍斬殺二人,卻聽那人再道:“只可惜了你,郎師兄,若當年教中沒派你去靈真,如今哪有卓公擎囂張的份!”

“我有何法?那卓公擎為卓長老血脈,承了蒼蛛命蠱,教中自然不會讓他前去。”郎師兄面色不愉,含怒道:“靈真法術,哪有我壬陽蠱術精妙,若非被其耽誤,我早入得築基後期……”

壬陽蠱術,修的乃是命蠱一道,並不看重靈根。趙蓴聞言,便知這郎師兄在蠱術上,怕是天賦不錯,只是混入靈真後,不得不修道家一法,耽誤了自身天資,故而怨氣大發。

“好在師兄你剛入靈真便拜入長老門下,又得其看重,入了內門。此回從那葛行朝口中,得知不少秘辛,為我壬陽立下大功了。”

郎師兄瞥他一眼,蹙眉道:“你以為我這功勞來得容易麼,入門時頭上還有個師兄在,要不是我在他築基時動了手腳,絕了他後路,只怕還入不了齊世禺的眼。倒是葛行朝,他倒的確是個蠢貨,稍稍賣個好,他便什麼都說了。”

趙蓴哪還不知,這人正是曹文觀口中的師弟,離奇失蹤的內門弟子,郎圳!

此人竟是壬陽教奸細,怪不得會無故對其下狠手了!

郎圳又津津樂道講起他於靈真中所知的逸事,只是講著講著,忽覺面前師弟面容僵直,還沒等他問出:“你怎麼了?”

那人頭顱便猛地滑落在地,血液沖天而起!

“何人在此!”郎圳目眥欲裂,急退數十米有餘,驚懼至極。

能在他面前,了無生息斬殺了築基初期,可見其實力高絕,定然在己身之上。

“秋剪影,是秋剪影!”他驚惶四顧,不見有人,囁嚅道:“不可能……不可能!淳于長老說必然不會有凝元修士來此處的,是誰,是誰!”

“我的確並非凝元。”趙蓴單手持劍,立於道場之上,“但是殺你,也足夠了。”

她想過自己能敗此二人,卻不想是容易得可怕。赤金真氣如法器一般,渡入劍芒之中,便是築基肉身,也好似砍瓜切菜,絲毫未覺阻礙。

郎圳見她只有築基初期,似是不信般,連連張望周圍可還有他人。

“不必望了,這裡只我一人!”只須臾間,趙蓴就已欺身而上,劍入郎圳胸膛,他有防禦法器擋在心口,卻不想趙蓴真氣直直刺入,連法器也直接攪碎,何況是他的肉身。不過受如此真氣灌注,赤鋒匕也有些吃不消,匕身之上,已出現斑駁裂紋,趙蓴須得再尋其餘的趁手法器了。

戰兩位同階,均是照面斬殺,趙蓴初入此境,卻能有同階無敵之態,赤金真氣,圓滿劍芒,此二物缺一不可,俱是成就她如此實力的根基。

不過斬殺兩人後,趙蓴卻毫無危機消解之感。

郎圳口言必然不會有凝元在此,那便意味著靈真此時的狀況危急到,不可使任何一位凝元長老離開宗門。而派來取寶的二人,也不過築基,想必壬陽的凝元,亦是被召集一處,有攻上幽谷之意了!

“得更快些!”趙蓴暗自咬牙,躍到道場中央,將劍芒引出,手撫在地上的仙鶴頭頂,從體內逼出一口心頭血,那仙鶴受血,鶴眼亮了一瞬,只是又暗下,再不見任何變動。

趙蓴心中疑惑,兩手握拳,不知是哪裡出了差錯。

卻忽而聽見一聲鶴鳴,抬頭一望,烏雲遮蔽了皓白明月,有一隻仙鶴飛向雲端,尖口大張,漸漸把月前雲霧吃去。

待到雲霧盡散,皓月當空,松山忽地大震,整座道場一分為二!

月光霜華之下,一柄玄色長劍升空而起,劍身為玄,劍柄為金,中無劍鏜,趙蓴只遠遠觀望,就能感受其中如海潮一般澎湃的殺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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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五 辭松山掌門故去

分明是一柄長劍,卻好似有一偉岸男子凌於空中。

“靈真後輩,你因何故喚我出山?”

趙蓴上拜道:“弟子奉掌門之命,取歸殺劍回宗。”

那聲音驟然停下,久久才言:“崆絕那小子,當年遷宗留我在此,想的是還有回來之機,如今,卻是要徹底離去了麼?”

崆絕道人,正是當年帶領靈真遷宗幽谷時,後執掌靈真的第三代掌門。在此聲音口中,卻成了“那小子”,不過也不奇怪,斷一道人的佩劍,距今怕是有兩千餘年了,千年前的人物,在他眼中,確也年輕。

“我問你,此是什麼時候,門中掌門為何人,因何要帶我去幽谷?”

趙蓴注意到,他仍是以“去”來形容幽谷,想必對松山,還是頗為眷念的,於是答道:“距遷宗幽谷,已過去近千年,如今乃是第六代掌門途生道人執掌宗門。現掌門有性命之虞,恐壬陽教趁機生事,故特遣弟子前來,取回宗門靈劍。”

“昔日便是它壬陽,截斷靈真氣運,殺上山門來,如今僅是狼子野心未改,硬要吞下靈真這塊肉麼!”聞得此話,長劍狂怒不止,劍身震顫,連同松山也隨之顫抖。

片刻後,它收去威勢,落於趙蓴身前:“靈真後輩,我為歸殺劍劍靈,亦以此為名,你速速帶我回宗,途中將近來宗門之事講與我聽!”

趙蓴道一聲:“得罪了,歸殺前輩。”便握住劍柄,喚出煙舟符籙,立時折返靈真!

此時,靈真派中,亦是一片風雨欲來之勢……

“師兄!掌門喚那秋剪影前去了,你怎的不去爭上一爭?”葛行朝來回踱步,時時嘆氣,向著李漱不解而問。

李漱卻是安坐於椅上,抬眼道:“行朝,我問你,這些年,我為何要與她相爭?”

“自是不讓長老議事成為她的一言堂,不讓你我被排擠至邊緣,成個空有名分,而無實權的假長老!”葛行朝疾步回來,坐在李漱身旁,“往後她成了掌門,還有咱們師兄弟什麼事?”

“她若不是掌門,誰當是?你我,還是那不問事的吳運章?”

此話問得葛行朝啞口無言,悶悶坐於椅上。

李漱輕拍他的肩膀:“當年師尊仙逝,定下師兄為掌門,你我可有不服?”

“自然沒有,掌門師兄天資過人,甚於你我,又以長老身份,代行掌門之責許久,門中上下均是敬服於他……”葛行朝只是性格莽直,卻並非愚蠢,此話一出,頓時回過味兒來,天資過人,代行掌門之責,這不正是如今的秋剪影?

“我再問你,秋剪影當了掌門,會殺你我否?”

“她怎麼敢!”葛行朝篤定道。

李漱便又問:“那壬陽教攻進來,會殺你我否?”

葛行朝久久無言,聽李漱道:“其實你心中也清楚,只是這麼多年隨我一道,爭慣了。”

“然而再怎麼糊塗,也要明白,什麼該,什麼不該……”

李漱年輕時桀驁,除卻師兄途生道人與師長的話,誰都不認。但其並非貪慾遮眼之輩,大敵當前,他與秋剪影,誰更合適成就分玄,幾乎是顯而易見的結果。他雖有所不甘,卻也能按下心思,拱手讓出機會。

宗門,這個捆縛了師兄幾乎一生的枷鎖,如今也牢牢套在他身上。

“我們,誰都沒能逃過。”他站起身來,向外走去,聲音漸漸傳入葛行朝耳朵:“此後師兄弟三人,也只剩下你我,穩重些吧。”

葛行朝頹然於座,低聲道:“可是,我總覺得,她和掌門師兄不一樣。”

……

上嚴殿外,鄭辰清滿面凝重,站於秋剪影身後。

他雖是掌門之徒,然而因途生道人壽數將近,時常需閉入關中,不見外人,故而常常是秋剪影授他功法,說是師姐,其實算得上半個師尊。

“如今壬陽教來勢洶洶,宗門已是陷入極危之中了。”

秋剪影仿若沒聽見此話般,怔怔而立。

許久,才聽她道:“你可知師尊今年多少歲了?”

“算上今年,不過一百二十整。”她此問,並不為鄭辰清所設,彷彿是為自己而設。

“師尊從凝元巔峰,強行破入分玄,折壽兩百。便是折壽後,壽數流失數倍快於旁人,也不會十年就要坐化。從接下掌門那一刻起,師尊就沒出過上嚴殿,這鐵桶一般的護宗大陣,誰會知曉是由他以生機而續的呢……”

鄭辰清又驚又悲,不知如何回話。

而秋剪影,也無要他回應的意思,只是自顧自道:“如若他不是掌門,必然是南域縱橫風雲的天才。宗門,真就如此重要嗎?”

“師姐!”鄭辰清見其目光無神,似是入得魔障,忙要出聲。

秋剪影步入殿中,目光堅定,忽地頓足道:“從他關上殿門的那一刻起,我就告訴過自己,此生,絕不要如他一般,可憐又愚蠢。”

說罷,大步向內行去,留得臉色大變的鄭辰清,細思她此話何意。

內殿內,途生道人盤坐於仙鶴環繞之處,秋剪影神色肅然,知這是護宗大陣陣眼,十年前上代掌門壽盡於此後,算上今日,已是吞去兩位分玄的性命了。

“丫頭……”

他已經太老了,秋剪影記憶中清朗如風的年輕道人,唯有一雙眼睛,還與面前的老叟相似。

“為父……很愧疚……”途生道人直不起腰來,只好偏著頭看她,“很愧疚讓你年紀輕輕,步上師尊與我的後塵,你莫傷心,為父尋了辦法,絕計不會讓你如父親一般……”

秋剪影扶住他形銷骨立的身軀,默默無言。

自十年前,兩人漸行漸遠,已經許久未曾說話知心話語了。

途生道人知曉自己燈盡油枯,不願讓秋剪影如他一般,折壽而入分玄,便向那尊者尋來靈氣灌頂的秘法,放棄輪迴轉世,以魂飛魄散為代價,換一位壽數不損的分玄。

周身真元盡數向秋剪影渡去,他已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不斷道:“莫傷心……莫傷心……”

聲音漸漸輕微,連身軀也逐漸消散,成為一道虛影。

秋剪影凝視那道虛影,久久未應,取出一株幽紫花枝來,正是紫羅瓊枝。

途生道人見狀,先是欣慰,又突然大驚,後目露沉沉悲痛,虛影消散之際,唯留下一句:“莫要……一錯再錯。”

驟然間,幽谷之上,一道碧藍光華,縱分天地,其上紋路遍佈,化出各類生靈。

鄭辰清心中大定,一時放下疑慮,向出得殿外的秋剪影道:“賀喜師姐分得迴轉生靈寶光,入無上分玄!”

然而秋剪影面上,卻是半點喜色也無,淡淡道:“不必賀我,該擔心你自己才是。”

大手一壓,頓叫鄭辰清筋骨皆斷,血濺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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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六 幽谷破宗門驚變

趙蓴日夜不停,極速折返靈真。

然而還未入幽谷,便已被上空通天血氣所震。

當即躍下煙舟,落地時,周遭屍橫遍野,趙蓴大驚,此還是宗門外圍,連谷都未進,竟已有如此慘狀,不知谷內情況如何!

屍山中,尚有一息留存的弟子,痛苦哀鳴,趙蓴尋了一人,喂下丹藥,然而其丹田經脈盡毀,此丹不過是讓他多苟延殘喘些許時辰,實是無救命之用。

“是,內門的師姐嗎?”他半隻眼睛被血肉糊上,只能強睜著另一隻眼,急道:“莫要進宗,有自稱壬陽教的攻了進來,屠殺弟子無數,此時他們已經進了谷內,你速速離去,不要叫他們發現。”

趙蓴幫他止住腹部不斷湧出的鮮血,問道:“掌門和長老們,怎會讓賊子進了谷中!”

弟子雖是痛到面容扭曲,卻還強撐著回話:“掌門已經故去了,吳長老葛長老在幽谷被破時,便已戰死,李漱長老和霍長老退避上嚴殿,不知能撐到幾時……”

“如今門中可有分玄在?秋長老又在何處,可還活著?”

聽此疑問,他突生悲怒,咬牙切齒道:“她借掌門之力,突破分玄後,早已叛離靈真,不配為門中長老了!”

因這番動氣,腹部傷口崩裂,竟立時就斷了氣息。

趙蓴身邊,歸殺劍怒起而出,斥道:“何等大逆不道之徒,竟敢置宗門於不顧!必要殺她,以儆效尤!”

靈真被破時,尚且不見歸殺勃然大怒,聞到秋剪影叛宗,卻是情緒難抑,殺機四溢。

趙蓴心亂如麻,驚,疑,怒,悲,百味雜陳。

“你自攜我殺去,無須顧慮重重,宗門因何生變,今日須得弄個清楚!”歸殺劍為斷一道人佩劍,桀驁無比,不肯俯首他人。今日亦不過是讓趙蓴借他之力,向谷內一探。

趙蓴亦正有此意,千百疑慮困在心中,便是歸殺不說,她也定要殺進谷中,問個明白!

只初初進得宗門,其間慘相便讓趙蓴殺意大起。

昔日靜謐幽谷,如今說是屍山血海也不為過,滾滾貫天江,幾乎染盡血色!

尚有百餘壬陽弟子馭使蠱蟲,不斷向外門弟子與雜役攻去,趙蓴所熟知的萱草園,與青竹園,連同弟子居,俱在一片火海之中。

那些個壬陽弟子,多為練氣後期,甚至圓滿,卻連練氣一二層的雜役也要下手。

趙蓴大怒,斥道:“如此濫殺嗜殺之輩,和邪魔有什麼兩樣,今日定要將你等除盡,告慰無辜之人!”

尋常築基斬殺練氣,就如屠雞宰狗一般,何況趙蓴這等劍修?

有人見一女修持劍而來,攻向壬陽弟子,還未出聲驚叫,便覺一點寒芒剎那於眼前,頓時半個頭顱都被削下!

“築基劍修,速離此地!”

為首之人頭戴金冠,見形勢逆轉,有築基參戰,立下大聲呼號,召弟子回退。趙蓴怎會叫他如願,直直向壬陽弟子殺來,凡經之地,血霧瀰漫,她的劍卻好似遊龍,於血霧中穿行,蕩破四周,時有驚雷之聲伴清越劍鳴。

不過幾個呼吸,上百壬陽弟子幾乎全滅,那金冠男子驚懼狂退,見她如見邪魔羅剎,求饒之語已在嘴邊,卻被一道劍芒貫穿眉心,至死仍是驚恐萬分的神情。

而在靈真弟子眼中,她又好似神兵天降,令眾人心頭狂喜。

趙蓴凝望一眼萱草園,緊握劍柄,終是轉身先向上嚴殿去。

就在回首時,她突生一種毛骨悚然之感,立時揮劍後防!

也正是這一防,讓她立退十數米之外,歸殺劍鋒利無比,難以摧折,可趙蓴手臂卻是肉身,巨力碰撞下,幾乎能聽見骨骼磋磨之聲。

趙蓴抬眼,面前是一三人高,成年男子環抱粗細的碧色雙頭蛇,方才擊來的,是它那鐵器一般堅硬的蛇尾!

蛇蠱主人她如何不知?百宗朝會上,向柳萱虎視眈眈之人,不就是馭使此蛇的梁杞!

她唯一該慶幸的,應是這梁杞還未成就凝元,不然方才那一擊,就足以叫她斃命。而於梁杞眼中,趙蓴不過築基初期,受他蛇尾一掃,竟然沒有血濺當場,只是倒飛出十數米,連血都未逼出一口,此種情形,聞所未聞,當即便讓他羞惱非常,怒道:“納命來!”

兩人所佔,為外門極空曠處,趙蓴幾乎避無所避,只能正面迎擊!

這時,忽聽歸殺劍道:“去石林處!”

趙蓴不敢耽誤,急向三分石林方向處去,心中也立時想了通透,蛇蠱體型龐大,石林中縫隙狹小,再加之她本身早對石林熟悉,或可一防!

到手的獵物,梁杞如何能叫她逃,大手一揮,躍在一蛇頭之上,便見大蛇長舌吐息,俯下蛇身向前遊走而去。

作為宗門歷練險處,且又為先祖法器所化,三分石林尚未被壬陽教所毀,然而小閣之上,卻已是血跡斑駁,不見人影了。

“到時,我會破除石林陣法,你只管進入其中,不過那賊子也會進來,你可有於他一戰的把握?”歸殺劍之聲,似也在逐漸削弱,“劍主離我已久,兩千餘年無劍意在身,如今,盡我之力破陣後,不過可助你三劍,三劍內你若無法斬殺此人,便也只能身死道消了。”

趙蓴拇指撫過劍柄,抬眼卻是毫無退意:“今日之危,唯有一戰可解,不過是非死即活的局面,何必糾結!”

歸殺劍頓時發出一聲劍鳴,似也有拋卻性命的暢快之感,從劍身上,忽地飄出一道弧形光華,離開劍刃之後,趙蓴立即便覺得歸殺劍劍身暗淡稍許,知曉此道光華已讓其元氣大傷!

弧形光華如一輪彎月,瞬時斬於石林入口,趙蓴受歸殺劍指引,知道陣法已破,立時突入其中。

身後傳來一聲爆喝:“休想跑!”

便見雙頭大蛇狠厲撞在石林上,頓時塵灰大起,石塊崩碎飛射!

梁杞見此處頗為狹窄,哪還不知趙蓴打的什麼主意,暗笑她見識淺薄,諷刺道:“想藉此機會逃走麼?”

然而趙蓴於石林中四下飛躍,卻從未曾遠離梁杞近身,後目光一轉,抓住大蛇橫掃石柱的契機,向前飛射而出,大喝一聲,竟生生將一邊蛇頭斬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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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七 殺梁杞尋得暗道

命蠱牽連修士自身,兩處蛇頭被斬其一,梁杞亦是受創不小。

“此女斷不可留!”他愈發堅定此想法,面上暴怒之色漸漸消下,轉為無比凝重的神情,默默掐出手訣,只見大蛇頹然倒地,彷彿內裡被掏空一般,蛇皮逐漸由光滑化為層層褶皺,最終,一條碧綠褐眼小蛇竟從斷首處爬出。

其頭呈三角狀,蛇信漆黑,細看下,竟是方才那隻雙頭大蛇的微縮版!

且此蛇身軀細長,表面光滑無比,趙蓴無須試探,便能知曉其速度必然十分驚人!

“你若不曾斬我蛇蠱,而是就此逃離,說不定便沒有今日的災禍了……”梁杞眼含殺意,面上卻帶笑,令其本就瘦削的面容,更添幾分陰鷙。

趙蓴立於巨石之上,並未受他蠱惑,心中清醒無比:“逃得了嗎?或者說,你會放任一個敵宗弟子從你眼皮底下逃走?”

“嘖,倒是通透。”梁杞亦不願再與她做更多言語上的糾葛,雙手一合,從中便現出一把血色匕首,眼神一厲,頓時與碧綠蛇蠱同從兩方向她攻來!

決不能被兩者纏上!

趙蓴迅速後撤,於石林中極速穿行,然而碧綠蛇蠱實在太快,有數次那張腥氣十足的大口,就要咬上她的身體!

幾乎不用細想,便知這蛇蠱有毒,且是沾之必死的劇毒!她要避開蛇口,又需防住梁杞血刃傷人,實是有些力不從心!

兩者之速還能更快,她只得不斷藉助石林地形,隱藏身軀。然而如此耗費氣力之舉,如何能長久,當務之急,還是尋一法子轉守為攻才是。

碧綠蛇蠱較先前的雙頭蛇蠱,不知敏捷多少,蛇身蜿蜒,忽又伸直彈起,剛柔並濟,使其幾乎在石林中達到了飛行之速!

遊走,借力,與她借力與石林不同,蛇蠱乃是借力於自身,趙蓴福至心靈,蛇形步,蛇形步,既不學蛇,如何能從形窺意?

當下屈身若蛇,雙腿互為借力,真氣為補,有一種遊於天地間的感悟生出,蛇形步,竟然在此時,明會真意,成就圓滿!

梁杞見其步法與先前不同,速度頓時快上倍餘,驚她此種危急之時,還能感悟突破,殺意更重,驅使蛇蠱猛地向前撕咬。那蛇蠱得了令,狂躁不已,衝趙蓴蛇口大張。然而趙蓴早不與先前相同,明會蛇形步真意後,立時將其與疾行劍術的真意相容,不斷將蛇蠱甩在身後,心中暗自思量回身反攻!

戰蛇頭用去一劍,歸殺可助她的不過還有兩劍。

要殺梁杞,便決不能在斬碧綠蛇蠱後,給予其吞下命蠱,施展內生之術的機會!他本就為築基後期,漸至圓滿,若是有內生術增益,怕是要比擬凝元!趙蓴若不能瞬時斬殺這一人一蛇,必會身死。

一息出兩劍,且兩劍均不能出一絲差錯。

趙蓴閉氣凝神,忽地向後轉身躍出,蛇蠱在左,梁杞在右,前者近而後者稍遠,她渾身真氣自丹田靈基爆發,將歸殺劍也染上赤金,長劍斬下,碧綠蛇蠱頓成兩截,落在地上不斷痙攣!

然而趙蓴根本無暇分顧這蛇蠱是否死透,面前梁杞非是一般壬陽修士,命蠱被斬後,只是面容扭曲一瞬,雙手抬起就要掐出手訣!他快,趙蓴便要更快!突入近身時,仿若殘影一般,

此劍,十成真氣並圓滿劍芒,她丹田靈基,瞬間便被抽乾!

梁杞只覺鋒芒迫近,苦痛難耐,便知曉受下這一劍,自己必死無疑,雙目圓睜著嘶吼一聲,寧可罔顧自身性命,行自爆之舉,也要叫趙蓴同死。

當日戰劉松實,她見識過修士自爆,靈力席捲之下,同階難擋,若讓梁杞得逞,她絕計要賠上性命。如此想著,歸殺劍劍鋒急轉,攻上樑杞丹田!

梁杞靈基已成旋渦之勢,然而歸殺劍乃斷一道人佩劍,堅不可摧,竟是生生貫穿真氣旋渦,搗碎了他整個半身!

一時血液飛濺,而殘忍景象前的趙蓴,卻只有逃出生天的僥倖。

若無歸殺劍助她,今日便會是他死而梁杞活的結果。垂眼視劍,劍身已經暗淡,不復先前神威,趙蓴輕嘆一聲,將其收起,就地盤坐下來,回覆體內真氣,此時正是戰事之中,不知何時便會遇敵,還是須做好準備。

周遭靈氣如江水滔滔,灌注於趙蓴丹田靈基內,她立時睜開雙眼,暗道:“此處靈氣,似乎太過充裕了……”

待真氣回覆,已是一個時辰之後,趙蓴從地上躍起,心頭疑竇突生,便是內門肅虹殿、上嚴殿,長老掌門居處,都不曾見過如此充裕之靈氣,從前到這三分石林時,也不曾有過如此異狀。

是陣法被破的緣故?

趙蓴搖頭,影猴、石林迷蹤此等景象,均需要大量靈氣,故而陣法為聚氣,不可能在破陣之後,反而靈氣集聚。

那便是從它處來的了……

趙蓴凝神感知,微有所覺,足下腳步輕移,睜眼時見自身站在一巖洞之口。持劍進入,便越發覺得靈氣旺盛,直到走入一陣臺上,陣紋為山野異獸,不過已經裂痕斑駁,想是在陣眼被歸殺引破之後,連同陣盤一併破碎了。

陣眼之處,倒是有一趙蓴熟悉之物——白玉符籙,數年前在塗家時,便是以它為陣,只不過塗家那枚遠比不上面前這枚通透瑩潤罷了。

她上前細看,發現白玉符籙下接陣盤的半截處,已是裂紋密佈,趙蓴蹙眉,伸手一觸,白玉符籙霎時化作飛灰,與此同時,陣盤完全碎裂,腳下陣臺亦開始震動。

趙蓴躍下陣臺,驚訝發現,那八卦狀陣臺竟是如蓮花般開啟,現出一道漆黑深邃的暗道。

更加旺盛的靈氣撲面而來,伴隨的,卻是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與深入骨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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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八 大陣下罪惡滔天

趙蓴御起真氣,緩緩步入其中。

好在修士無須以目為視,即便是黑暗中,她也能清楚瞧見四周。

已不知走了多久,彷彿沉在靈氣的海洋之中,只不過,是一片血海,讓趙蓴不得不封鎖丹田,免叫此種邪異的靈氣汙染靈基。

暗道狹窄無比,只容一人行走,且還是趙蓴較為清瘦的緣故,若是體格寬大些的高壯男子,怕是要側身而行了。

一路上平靜無風,寒意卻愈加濃重,直至暗道到了頭,眼前出現一方矮小石門,趙蓴欲推開,無果,發現此門早已被人以重重陣紋封閉。

趙蓴以真氣附著於手,撫上石門,然而陣紋實在牢固,便是赤金真氣,也難以破除。

並且門上光有陣紋,而無陣眼,趙蓴不曉陣法一道,卻也知除非從陣眼下手,否則只能以高深修為,粗暴破陣,可這兩種方法,她都是有心無力。

正當失意之時,丹田火焰卻是在靈基上躍動,趙蓴會意,輕聲道:“你想試試?”

得她允許後,火焰立時在出現在指尖,幾乎是燃起的那一刻,周圍陰森寒意盡數消解,趙蓴終可舒上一口氣。

那火焰飄飄忽忽,飛到石門上,突然裂出一張大口,將重重陣紋吞吃進去,吃去越多,火焰便越盛,直至陣紋完全消失,它才顫顫巍巍地飛回丹田,停在靈基之上,像孩童飽腹後,癱坐著消化。

趙蓴只覺得身上一片暖融之意,不覺有害,便移開心思到石門上。

陣紋已破,石門便不足為礙,只輕輕一推,就向裡倒下。

她屈身進入,眼前霎時開闊!

四面鐵索連線中間一塊暗紅色石臺,往下是無底深淵,漫天血氣便是從下而來。

趙蓴踏鐵索登上高臺,臺中唯有一方小小桌案,堆了五六玉簡,玉簡旁邊,卻是許多命蠱小球,已然僵化死去。

而踏上此臺才知,足下暗紅之色竟全是鮮血浸染而來,惡孽深重至極!

她將玉簡翻出,細細檢視。

“壬陽弟子三,用一,其餘棄之。”

“壬陽弟子六,用兩,其餘棄之。”

“壬陽弟子十一,用五,其餘棄之。”

……

“壬陽弟子三十二,用十三,其餘棄之。此教重命蠱,不重靈根,棄多用少,不宜。”

到此,其中一枚玉簡看完,趙蓴神色凝重,再換。

“青蟾門弟子二,用二。”

“上均宗弟子三,用二,其餘棄之。”

……

“淳風派弟子一,用一。”

趙蓴擱下連連看完三枚,餘下便只剩兩枚。

其一為:

“外門弟子十七,用十二,其餘棄之。”

“外門弟子二十三,用十九,其餘棄之。”

……

“內門弟子樊海峰,水重,木土輕,小用。”

“內門弟子尚菲,水重,木輕,大用。”

……

“內門弟子沈有禎,金重,水輕,小用。”

沈有禎!?

此人與她比斗大會一戰,後還前去了百宗朝會,趙蓴唯一識得之名,便是他。

再往下看,又是幾個陌生的名姓中,夾雜著她所熟識得名字,甘媛、夏申德……

無一例外,均是內門練氣,雙靈根弟子!

再往下,末位兩個名字,赫然是蒙罕,鄭辰清!

趙蓴心中頓起一荒謬念頭,心神浸入最後一枚玉簡,其中繁複口訣心法眾多,她未曾見過,然而有一篇小記,卻讓她心頭生寒。

“以血為引,盜奪靈根,移天換日,大道既成。”——《換日盜靈大法》

正是她與蒙罕從長輝門棄徒嶽纂手中奪來的邪術!

趙蓴憶起,昔日江蘊曾道:“近來弟子時常殞命宗外,秋長老領築基修士,巡查方圓百里,便不大得有空閒,與你鬥劍。”

宗門弟子連連失蹤,巡查宗外乃是秋剪影主動請纓,是了,試問門內有誰能獵殺弟子不為旁人所知,有誰能在暗處佈下如此天地,又有誰……靈根不足,需要此秘術增補!

她與蒙罕獻上秘術,不過才數年,此數年內,不知多少弟子亡命她手!

“是你?”

趙蓴立時回過頭去,見一蓬頭垢面,滿臉血汙之人,站在深淵下石壁一處狹窄的石沿上。

“恩人!”他撫開亂髮,露出一張熟悉的圓臉面容來。

“你是洪家的管事,小雙?”修士的記憶何等牢固,幾乎是瞬間,趙蓴便將他認出。

小雙點點頭,示意趙蓴隨他過來,露出身後一隱蔽洞口。

他不過是一凡人,威脅甚小,趙蓴在其身上也未感知到惡意,便拿上玉簡,躍向洞口處。

小雙輕聲道:“此處不會被她發現,恩人可放心躲避。”

趙蓴甫一進去,便釋然,原是一處絕靈之地,其間斷絕靈氣,自也隔絕了修士感知。小雙口中她不會發現,應也是指秋剪影靈識入不了此處。

洞內陰暗潮溼,中有一人仰躺血泊之上,趙蓴視之大驚:“蒙師兄!”

此人身材高狀,生得一副黑臉兇相,正是與她熟識的蒙罕。

“她抓你進來了?”蒙罕臉色慘白,觀其身上,竟是丹田被破,受得重創!他見趙蓴進來,忙開口問道,又見趙蓴身上完好無損,疑道:“師妹你不曾受傷,可是……可是秋剪影已被掌門拿下?”

趙蓴凝眉搖頭,悲道:“掌門已經故去,秋剪影得了掌門相助,晉身分玄後,拋卻宗門,已是離開靈真,宗門現受壬陽教之禍,有滅宗之危……”

“倒也是……她能幹出來的事情。”蒙罕性命垂危,強撐著坐起,窺見趙蓴手中玉簡,扯開嘴角道:“你看過了?不想我二人竟成了幫兇。”

趙蓴一時無言,久才勸道:“師兄不必做此想法,人要為惡,百般難阻……”

獻上邪術於宗門,為的是避免更多無辜之人,被此術所害,如今,卻是與初時念想背道而馳,世間因果牽連,於善惡面前,徒增荒謬可笑。

洞內陷入極靜,小雙默然站在一旁,眼中難掩掙扎之色,忽地撫上胸口沾了血汙的玉牌,開口道:“不怪兩位恩人,她早與那惡人相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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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九 心不甘慾壑難填

小雙將手置於腹部,垂下雙眼,細講述他所知之事。

嶽纂四處擄掠有靈根之人,犯下殺孽無數,而無靈根的,或殺,或種下印記,給予他們探測靈根的粗淺能力,派向人流往來眾多的地方,成為探子。

小雙便為其一,只不過,他更幸運,遇上了洪起盛,被帶入了集城。

甫時嶽纂尚未恢復一身修為,而城中散修眾多,令他不敢為亂,小雙在洪家,倒是過了十餘年的安穩日子。後嶽纂行邪術,補全靈基,重登築基期,昔日在集城留下的探子,便重新有了用處。

他於城外止風林開了洞府,暗中截殺城內散修,比以往靠凡人全憑運氣探知,效率高上不少。

嶽纂以洪家三口性命相威脅,令小雙為其提供散修蹤跡,一月中,為其所害的修士,便在十數人以上!

“每三月為期,他會外出一次,隔月才回,回來後,多是滿臉怒色,唾罵一人貪婪。”

小雙面色愈發蒼白,不覺雙膝跪地,彷彿血氣大失。趙蓴上前握他手腕,只覺得皮下血管鼓動,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吞吃他的鮮血一般。

“往後,洪家招婿,他便盯上了你們……啊!!”他忽地自掐住脖頸,滾地大叫,趙蓴立時知曉,應是嶽纂為其種下的印記,在阻撓其吐露事實。

小雙本是慘白的一張臉,瞬時腫脹起來,血液堆積,他翻身撲在地面之上:“讓我說……讓我說……”

趙蓴不知此印記如何消除,只能以真氣緩慢制住小雙脖頸,臂腿,令血液減緩倒灌之速,斥道:“你先住口!”

然而他雙眼垂淚不止,呢喃道:“我唯有這一次機會了……他死了,一切本該平息下來……是我自己太貪,落得如此下場……”

嶽纂死後,他與洪家母女到了湖水鎮,起初的日子本也安寧,只是當年洪起盛得道後獨自尋仙,棄族人不顧,暗中累下許多恩怨,後又有逼嫁洪倩一事,兩方便徹底翻了臉。小雙一時怒從心中起,勢要向外求道,兜兜轉轉,又重回了止風林。

嶽纂身死之地,他見到了秋剪影,得知她便是從前與嶽纂會面之人。

秋剪影為其提供修行資源,嶽纂便從修士身上提取有助靈根之物,交予她手中,互惠互利,不知可追溯到何時。只可惜,嶽纂死了,交易的閉環被毀,她只得自行祭煉此術。

種於小雙體內的印記,也為邪術之一,其名尋靈引,凡人種此,可探修士有無靈根,若是修士種此,便可探靈根多少,靈根屬性。秋剪影留其有用,也是為鑽研此術,而小雙願意為其所用,卻是因為一個空頭承諾。

“她說,此事若成,會為我植上靈根,我從此便可踏上修行,那時,就能讓小姐和夫人重回集城,過上以前的日子了……”小雙七竅湧出大量血液,然而面上所現的神情,卻是十分幸福。

趙蓴能感到,其體內生機流失將盡,不過還剩一個空殼,斷斷續續在唸著:“小姐……為何呢……”

直至身體完全塌陷在地的一刻,小雙都死死握著胸前染血的白玉牌,終其一生的不甘,不過緣起一個凡字。

仙凡之隔,隔開的卻是兩個凡人……

從小雙屍體口中,探出一絲血線,顫顫巍巍向趙蓴探來,被其赤金真氣一力絞斷,然而血線崩斷的瞬間,趙蓴立有所感,彷彿此一舉動被旁人所窺視,須臾後,此種異樣便消失了。

遠在南域之外的一處隱秘地界中,細線崩斷之聲在男子耳邊繞過,令他失神一瞬。

“怎麼了?”他身側女修警覺發問,正是從叛逃靈真的秋剪影。

男子道:“死了一隻小爬蟲,只是不知,是何人下的手。”

秋剪影微微偏頭,倒無其餘表情,一貫冷漠道:“你手下死的人還少嗎。”

“那也確實。”他輕笑道:“不過還是謹慎些為好,主上把你師弟的靈根換與你後,便要引你去上界了。你所行之事,不久後便會傳遍此界,至嶽那幾個,再並上北域的人出手,於咱們終究不利,收拾收拾好東西,再道個別,橫雲世界,此後便與你無關了。”

“沒有。”秋剪影輕道:“再無任何人事,值得我道別了。”

言罷,兩人並肩向內裡行去。

其中一鐐銬加身的少年,微微抬眼:“師姐?”

“莫要如此叫我。”秋剪影毫無動容,側視身旁男子,似在催促其趕快動手。

狠辣之人見過不少,如面前女修一般,幾乎瞧不見感情的,卻是實在不多,男子微嘆口氣,與此般修士共事,饒是他,也常感到背後涼意突生。

他獨自上前,在鄭辰清面前放下一尊小像,似人非人,頭上生有四角的妖魔大馬金刀坐在石上,赤紅之眼更添邪異。

男子割開手上,血出,卻為詭異的紫紅,塗抹於小像之上,便見黑風頓起,將鄭辰清整個吞沒,其間極靜,似連他本該有的悲鳴也一併吃下。

不知過去多久,男子視黑風逐漸有消散之勢, 心中略作估量,對秋剪影道:“靈根已出,還不速速開丹田!”

伴隨他之話語,黑風之中,飄然而出兩屢細長清氣,秋剪影依言將丹田真元散去,迎這兩屢清氣進入,就地盤坐下來,煉化鄭辰清的木水靈根。

“此兩屬靈根最為適宜增補,你又讓其練下主上傳你的秘術,效用倍增,如今煉化後,你雖為三靈根,但論修行之速,論天資,便是與天靈根修士,也差不上多少。”男子將小像收起,黑風早已停下,鄭辰清的肉身連同魂魄,絲毫也未曾留存,彷彿從未來過這世間一般,消失得一乾二淨。

秋剪影只覺困擾自身數十年的阻礙,盡數消去,心情大為舒暢,就地起身道:“多年殫精竭慮,不過為此一刻罷了。”

兩人對視一眼,忽而都覺得此話殘忍得荒謬,低笑一聲,聽男子道:“從此以後,不再有秋剪影這個人,明日主上引我二人上界,你便會知曉,如何叫天高地闊,英才遍出。到那時,可莫再生出不甘了。”

秋剪影扶劍冷橫一眼過去,似是否定此話。男子卻清楚,貪慾已起,再平可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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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 通上嚴以命相搏

趙蓴扶起蒙罕,他丹田被破,幾成廢人,不過修過秘法,被趙蓴喂下柳萱所贈丹藥,倒是留下一條命來。

“因嶽纂之事,她早盯上你我了,只不過我靈根資質平平,才在如今被她尋上,好在掌門遣你出宗有事,讓你不至於落到我這般下場。”蒙罕被她扶出巖洞,心知自身前路已斷,道出此話時,頗有些釋然。

趙蓴回想起秋剪影曾道,想收其為徒,卻被李漱截下,故而未果。忽覺涼意突生,原是自身已在鬼門關前過了一道。後撞見她殺遲嵩奪寶,那時也是危險至極,過往種種,自身性命不過在其一念之間。

她咬牙,實是自身實力太弱,才會落得如此被動。

“當前,還是先尋路出去,她只破了師兄丹田,還未抽取靈根,我帶你去尋柳師姐,她定有法子助你。”然而兩人都知,此話多是安撫之言,丹田為修士蘊氣之地,也是靈基所在,丹田破則大道斷絕,自古修士因丹田受損溘然長逝者多,能將丹田填補,再登仙路者,幾乎聞所未聞。

蒙罕氣力全無,可謂是寸步難行,趙蓴扶起他躍到石門之處,卻忽然地動山搖,鐵索相擊,發出刺耳尖鳴,深淵下幾乎凝成實質的血氣轟然暴起,向上而行。

頂上石壁裂紋生出,開始向下掉落,趙蓴御起真氣,將蒙罕一併籠在真氣之內,以作保護。

“山崩?”她眉頭緊蹙,巨石落下,已將先前石門擋得嚴嚴實實,且她須護著蒙罕,不便御劍鑿開巨石,正當困擾之時,頂上一縷白光透入,後又化為多縷,抬頭上視,竟是有有水滴下。

漸漸可聞奔湧之聲,趙蓴暗道一聲不好,握住蒙罕肩頭,立時躍起,幾乎是兩人騰起的同一刻,石頂完全崩碎,澎湃水流洶湧灌入!

她單手持劍,向上分出一道,攜蒙罕逆流而上,破水而出,到了一處松濤漫流之地。

上嚴殿!

秋剪影所幸惡事,竟是在掌門所在的上嚴殿之下!

大殿之下為貫天江源頭,飛瀑所在,趙蓴長劍一指,再往上去,過層層水霧,卻是遇到一處阻礙,撞擊的那一刻,手中歸殺劍突然光華大放,直將阻礙破除,趙蓴亦得以入到一處內殿中。

她安置好蒙罕在一旁,細看那處阻礙,萬獸萬木被刻作陣紋,周遭仙鶴環繞而飛,中有一微小陣盤,連同金石之底,都被歸殺徹底損毀。

“萬靈護佑大陣,亦是靈真的護宗之陣。”歸殺劍冷笑道:“昔日十二分玄以真元之光凝聚晶石,可供此陣運轉萬年之久,沒用的東西,竟是連關乎宗門根基的晶石都丟了,倒是無怪宗門被破。”

趙蓴才知,其中竟是有此幹係,又問道:“歸殺前輩,可是藉此陣得以恢復了?”

“此陣在失去晶石之後,應是由人所助力運轉了一段時日,怕是你口中那位已逝的掌門所行,不過如今連人力也無,自然對我無所助益,好在其中有劍主當年所留得一絲劍意,才叫我能重得開口之機。”歸殺劍也是無奈,這一絲劍意怕也只能令他恢復意識片刻,再無法助力趙蓴,行先前斬築基後期修士之事了。

言過此事,歸殺劍便又重新斂下光華,回到先前古樸模樣。

趙蓴持劍向殿外行去,忽見一道人影,踉蹌奔入殿中。

“霍長老!”

霍子珣見是她,也是一驚,忙將其推向內殿,兩人才入得內殿,便見一道白光,將整個外殿轟成殘墟。巨力向內推擠,被霍子珣抬手攔下。

從破損之處,可窺見數人凌空而立,為首之人正是當初與秋剪影同出的淳于歸。

“霍道友,你修至凝元也實屬不易,若是此時放手,自行離去,我壬陽自可放你一馬,不做糾纏。”

細數之下,壬陽在此處的凝元,竟是有五位之多。反觀己方,只剩下了霍子珣一人。至於本該與他同在的李漱,已經不見蹤跡,怕是已然遭遇不測了。

霍子珣聞聽此話,既悲且怒,這淳于歸慣以慈悲之面,行滅殺之舉,葛行朝、吳運章、以及李漱,俱是亡於他手,連屍身也被其命蠱吞吃,好不殘忍!

“若在此時離去,我與她,又有何等區別。”

雖為言明那人名姓,在場眾人卻都知曉他說的是誰,淳于歸更是如此,想當初,與秋剪影定下協議,若其自行離去,壬陽教分玄便不出手的人,正是他自己,感嘆是秋剪影冷心冷清,卻到底是對雙方有益,笑道:

“貴派秋長老甚識時務,故才遠走,霍道友也可如此,活命罷了,其中分別,又何須顧忌呢?”

“你等殘暴嗜殺之人,如何能明我心意,今日唯有戰敗而死,絕無叛逃而生的可能。”霍子珣牢牢將趙蓴掩於身後,然而淳于歸何等眼力,如何能作睜眼瞎,大手一張就要將她擒拿。

他本是似笑非笑的模樣,驟然神情一變:“你殺了梁杞?!”

壬陽餘下四位凝元立時注目過來,中有一位女子勃然大怒,觀其面容,與梁杞也有幾分相似。

“她身上,有我乖孫的蛇蠱氣息!我殺她償命!”

原是梁杞的血緣之親,若說淳于歸只是熟悉那蛇蠱氣息,驚疑不定,女子卻是命蠱大動,立刻感知到了趙蓴身上的血氣,定然來自她之血親!

此次後輩中隨她出征靈真的,不過也只有梁杞一人!

趙蓴如何能抵擋凝元,只覺得肉身要被女子以真元捏碎, 此時霍子珣卻悍然出手,以命相搏,擋下這一擊。

他也才入得凝元不久,與壬陽幾位凝元難以為敵,為救下趙蓴,幾乎整個左上臂都被女子轟碎!

那女子當真極為疼愛梁杞,如今聞得乖孫死訊,狀若瘋魔,不斷向兩人攻來!

霍子珣幾成血人,強撐著身子讓自己不至於倒下,然而女子本就意不在他,幾番旁敲側擊,都是想擊破此重障礙,滅殺趙蓴!

她之命蠱,也為碧色雙頭蛇,只是體積龐大如小山,較梁杞不知強到何處去,霍子珣在巨蛇面前,不過像一小點,被巨大蛇口咬住,肉身在風中飄搖。

另一張大口,正要向趙蓴襲來之時。

一道天外雷擊,卻是將整隻蛇蠱轟擊粉碎,血肉爆裂飛濺,女子噴出一口鮮血,垂落在地,立時就斷了氣息!

羅裙女子翩翩而來,手持一根熾翎,引得上方雷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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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一 終散場上問尊者

“柳師姐?”

羅裙錦帶,粉面含春,柳萱持熾翎凌空而立,已是成就凝元。

她輕嘆一聲:“我非是要阻你壬陽,而是今日我必須帶走一人,此也是尊者的意思。”

場上之人,似也只有淳于歸在聽得尊者二字時,勃然變色,拱手道:“既如此,使者自將那人帶走即可,我等絕不插手。”

見他知趣,柳萱便玉手微張,將趙蓴引上前來,見她目中似有所求,明會其意,又將陷入昏迷的蒙罕一併引上,垂眼看血泊中的霍子珣,嘆道:“靈真覆滅,已成既定之事,師兄若是想走,我也可攜你一併。”

趙蓴與蒙罕,於壬陽幾人眼中,無關緊要,然而霍子珣卻是凝元,自不能輕易放走。聞聽此言,便有一人慾出言制止,淳于歸立時揮手攔下,示意其莫要出手,可見對“尊者”的忌憚,已深入心底。

然而出言拒絕之人,卻是霍子珣自身,他仰躺於地,生機已淺,悲道:“師尊、杜師弟、葛師叔,俱都亡命於此,此是靈真,除卻這裡,我早已無處可去……”

柳萱緩緩搖頭,知曉他心意已定,許久後才言:“靈真對我之恩,沒齒難忘,師兄自可放心,門下諸多實力低微的弟子,已被尊者救下,此是壬陽之約,亦是……我與靈真之約。”

言罷,她向淳于歸微微頷首,後者也回她一禮。

“我知你有問,尊者自會親自為你解答,如今之事,還是先離此地。”她溫聲對趙蓴言道,揮手將二人收入袖中,只回頭凝望幽谷一眼,終是無言,決絕離去。

……

趙蓴從袖裡乾坤中出來時,已不知自己到了何地。

“你這位友人丹田被破,我已設法穩下,不至於讓此傷擴散至經脈穴竅,你自可放心。”柳萱連餵了蒙罕數顆丹藥,才有把握說出此話。

“這是何處?”趙蓴唯能見茫茫雲海,連足下也俱是雲霧。

柳萱答道:“此是北域聖陀天宮轄下,我們正在聖陀山頂,等待尊者傳召。”

“尊者?”

此二字像是何等忌諱一般,她只回了句“尊者偉力,不敢多言”便罷。

趙蓴愈發疑惑,又見柳萱目光一轉,遙指向前方:“尊者召你。”

周遭雲霧頓被推開,留出一條平坦大道,供她穿行。

每行一步,身後雲霧又重新聚攏,趙蓴不知方向,亦不知曉自己行了多久,面前現出一女子的身形,然而連同面容一併,都是虛無縹緲,可見而不可觸。

此應就是尊者無疑了,趙蓴作揖拜道:“趙蓴拜見尊者。”

“你我今日,終是得有一見了。”她之聲音空靈清透,卻又溫柔似水,並非從面前傳來,而是從四周散出。

“尊者何出此言?”

對此疑問,她好似避而不答一般,出言道:“金火靈根相融,大日真氣始出,看來那金烏草果真於你得用。”

“知你疑問滿腹,盡皆問來罷。”

她伸手向前一抬,雲霧中立時現出一隻蒲團,趙蓴便順勢入座,開口問道:“金烏草是尊者所贈?”

“是,也不是。”她答得玄乎,輕笑一聲後,聽她道:“金烏草為天地自生,非我所有,只是我能知曉它在何方,也知唯有你才能取得,順水推舟,與你做人情罷了。”

趙蓴聞言又是一禮:“多謝尊者。”

問:“尊者為何助我?”

“我於推演一道,尚算有成,知你往後會為我擋去一劫,此劫關乎我身家性命,自要相助。”

一旦涉及到天道、命數,便是玄之又玄的存在了,趙蓴將此事埋入心底,再問:“敢問尊者身份為何?”

“我為上界中人,為護族中後人轉世而來。”

她知趙蓴接下來要問何事,索性一併答了:“我族中後人,就是你那位柳師姐。便也直言不諱告知與你,我二人非是人族,卻與之牽扯甚多,更非邪魔一類,你可放心。”

“她此世命數有虧,本難活過雙十之數,送她往靈真,是為借運。”

“靈真本該在十餘年前,途生道人接過掌門之日,便消亡於世間,我送柳萱拜入此宗門下,是借走大宗之運,補足柳萱命數,從此叫她不得早夭之禍。你也不必覺得我狠心,正是柳萱入了此宗,天道知她借運,才會補償靈真再存活這十數年。時也,命也!”

“不過她與你所言不假,她自橫雲中出生,又還未得前世記憶,自然是未曾去過上界了。”

趙蓴心中,一時極為複雜,原道真是天行有常,虧損有補,柳萱與靈真實不能說是誰欠了誰,只能道是各取所需,各得其利。

不過尊者於她有恩,卻是顯而易見之事了。

“我要如何相助尊者擋去一劫?”

“你要足夠強大。”她的身影逐漸飄忽而起,“橫雲世界太小了,只能容你一時,而不能容你一世。趙蓴,只要你所需,我都可助你,功法、秘術、神兵,只要我所有,都可予你,但是大劫將起之時,你須得拼卻性命抵擋。”

“不過你也可放心, 離那一日,還有許久……”

趙蓴垂眸答應,她無懼生死,對那不知期限的劫難,更無所在意。

尊者卻是嘆聲:“你面上不顯,但你心中有恨,恨意無有盡時,恐會魔障纏身。”

“你恨誰,秋剪影?”

“說不上恨,只是不解……”不解其為何毫無悲憫,為何肆意以他人為芻狗。

“因為世人都道,修士要斬卻凡塵,要獨善其身,要大道獨行,所以成仙,無所顧忌,便是逍遙。”尊者滿懷悲憫,話語卻最是無情。

“既如此,仙與魔的區別,究竟是何呢?”

如果登仙路,是一步步將人性從肉身剝離出來,那麼成就的,究竟是仙還是魔?

尊者撫上趙蓴發頂,聲音縹緲:“此二者,從來是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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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二 啟天路再見故人

兩人一時靜默許久,終是由趙蓴開口:“敢問尊者,我等修士,要如何往上界去?”

她身影飄忽,空靈之聲緩緩而來:“大千世界,中千世界,小千世界,乃至不可計數之小世界,均是由登天路相接,此界修士只需修為至分玄圓滿,便可從登天路通往上界。”

“我聞靈真開派十二分玄,均是受上界接引,才得以入內。既如此,他們為何不行那登天路呢?”

尊者兩隻雲影般的手臂撫開趙蓴面前濃霧,她才發現聖陀山幾乎已成天柱一般,直直上了蒼穹,面前有一白玉闌幹,延伸往雲層中去,卻在一處斷橋而止。

“數萬年前那場大劫,不僅讓眾多小世界流離失所,更為可悲的是,它碎了橫雲的通天之路,讓其與上界失聯。靈真那十二位分玄足夠幸運,應是遇上了上界的大能,才被接引而去。”

趙蓴問:“唯有修至分玄圓滿,才能上界?”

“若是行登天路,必得如此,若是受上界接引,則無需如此。小千世界靈機有限,只能容納分玄及其以下境界之人,故而分玄修士只得上界,才能突破,求道長生。這數萬年來,可並非每一位分玄都有如此運氣,像靈真那十二位一樣,能如願上界。困於這小千世界中,不得突破,生生坐化之人,怕是不得計數。”尊者的口吻亦是愈發悲憫,輕柔溫軟。

“我曾所在的飛葫小世界,本也流離在外,後受靈真尋回,上界為何不將橫雲尋回呢?”

“小千世界中,小世界分由宗門管轄,為其私有,自有尋回之責。不過中千世界往上,便不再有宗門管轄世界這一說法了,且橫雲靈機逸散,消亡之危從未淡去,或許此也是一類緣由罷。”

尊者忽地輕笑一聲,道:“不過往後,便無有此些煩憂了。”

趙蓴雖不明曉其中細微之處,隱約卻是覺得應與這登天路有關。

“於荒蕪處造生機,從斷垣中通世界。此是我族之責,亦是我族之枷鎖。”

“本尊,”尊者負手而立,趙蓴方是首次聽見她如此自稱,“要重啟橫雲的登天之路!”

伴隨此番豪言壯語,天穹之中轟然一道驚雷,重重霄雲之中,一片堂皇之色。

及至離去了雲海,尊者此言仍是繚繞在她心頭,久久未散,何等偉力,才能讓其行出重啟天路之舉。然而便是那般強者,也會受限於劫難,不得不演算天機,規避生死嗎?

趙蓴手中握著一枚玉簡,此也是尊者所賜,正是她找尋已久的煉器法門。依其所言,練劍者,多是鑄劍好手,往後凝元,以元神祭煉本命法器,此術更是不可或缺的一種。故而才賜下法門,讓她輔修了煉器一道。

歸殺劍劍靈受其引動,意識再回,聞尊者上界而來,極是激動,問其可曾知曉斷一道人所在何處,然而尊者也並非神靈,亦有不知之事,遺憾答他,從未聽聞過斷一道人顧九,往後或可為他一尋。

兩者交談,趙蓴才知,原來歸殺劍非是斷一道人本命法器,而是因由天地寶物——鎔渾金精所鑄,又沾染其劍意多年,才意外生出了劍靈,與本命法器之劍靈不同,他須有劍主劍意才得存續。

後得尊者協定,他可為趙蓴驅使,直至其鑄成本命法器,同時,趙蓴往上界後,也需盡力為其尋找斷一道人的蹤跡。

言語間,倒有一層意思,是欲攜趙蓴提前去往上界,而非待她成就分玄之後。

大世界中,萬族爭鋒,英才輩出,趙蓴若是能前去一觀,也是極大的幸事。

尊者言,她所修的《火煅爐中術》,須儘快達到大成,屆時便可受她接引前往上界,究其原因,仍是趙蓴實力尚算低微,若煉體未成,或難以隨她破界,有肉身崩碎之虞。

一切種種,她盡數應答下來,如今有煉器法門在身,倒是能將煉體之術,好生突破一番了。

“你來了。”柳萱仍是在原處等她,溫言道:“你這位友人,便先留在此處,待其醒來之後,尊者或會尋他,為其另尋他路。”

聽此一言,趙蓴忙問道:“師姐此話,可是蒙師兄還能登得仙路?”

柳萱輕笑頷首,回答:“尊者曾與我言,上界萬族爭鳴之處,千百大道皆可通往無上,便是凡俗人士,也有法門蛻凡入道,靈根修行,不過為大道一種罷了。”

既是尊者所言,趙蓴便微微放下心來,蒙罕心性堅韌,聞知己身仙路斷絕之時,尚未失去爭鋒之心,若能再為其擇選一道,定是能再續前時風采。

不竭力向上而行卻是不知,原來這世間竟是如此廣大磅礴,萬千大道也不限於靈根,既如此,秋剪影卻為靈根之資,苦求甚多,甚是不惜殺孽重重,因果纏身,到底有被這小千世界束縛了眼界的緣故,可恨可悲可嘆。

“隨我下山去罷,還有你熟識之人等著與你相見呢。”柳萱攜起她手,御上空中,飄然往聖陀山下而去。

趙蓴心中一轉,她熟識之人,那便也只有從前靈真派的人了。

兩人向聖陀山外,下是亭臺樓閣,水榭眾多,其間弟子來往,仙風道骨,均是氣度非凡。她忽地憶起,柳萱曾言,此處是聖陀天宮所在,便開口問道:“下面的,可是聖陀天宮弟子?”

“的確如此。”她爽快答道,又為趙蓴介紹:“聖陀天宮為北域魁首,實力更在至嶽宗之上,冠絕橫雲世界,再往外,便是外宗區域,靈真之人,便被安置在那處。”

她已成凝元修士,速度自是築基所不能相比的,一路御空,到了一方靜謐湖泊,周遭許多屋舍,見有大修士前來,忙下拜迎接,不敢怠慢。

柳萱攜趙蓴直向其中一處小院,當中一女子窺見二人面容,立時激動難抑,向內喊道:“阿蓴來了!”

竟是萱草院中的胡婉之,後又從屋內走出一人,正是周翩然。然而卻未見崔蘭娥與連婧,趙蓴心沉一瞬,想是結果不大好了。

柳萱細解釋道, 除卻多數宗門附屬家族修士與築基,此等與靈真因果較深之弟子,其餘皆是被尊者救下,如今得聖陀天宮照料,算是安定下來。

她知曉自己借運之事,確也愧疚非常,便歉意頷首,轉身迴避趙蓴與舊識們相見。

兩人將趙蓴迎入院內,由胡婉之告知她萱草園之事,原是當時曹文觀作為宗門執事,不能與她們同離,崔蘭娥不忍死別,便一併留在了原處,如今,怕也難有生機在了。至於連婧,受得搭救之後,不肯寄他宗籬下,已是自請離去,為一散修闖蕩於天地間。

胡婉之願留在聖陀天宮,終是有了一方去處。

周翩然憂喜交加:“天宮之人道,以後若得靈真所轄小世界的訊息,便可送我等歸家,只是不知道,須得等到什麼時候。”

趙蓴寬慰她:“既是有所承諾,那便無妨,有此念想也是好的。”

昔日萱草園五人,如今也算分崩離散,有悲有喜,三人一時無言,極盡唏噓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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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三 出龍首終有所得

聖陀天宮,鼎明淵。

此處一向為天宮內宗核心弟子修煉之所,靈脈交匯,氣凝似霧。

付雍結束近段時日的修行,主修之術法也順利小成,心中滿意,出得洞府後,往鼎明淵外域行去,在值守弟子處領回身份命牌,凝神一看,一年所累積的宗門功績點數,竟所剩分毫了。

而他在其中,不過才修行一月半而已,饒是事先早已知這鼎明淵要價奇高,付雍仍是肉疼不已。

像他這等普通內宗築基,是沒有隨意來此地修行的權利的,只能平日裡多多完成宗門任務,積累功績,才能換取些許時日。只能說鼎明淵雖是奢侈,但的確效果出眾,不論是境界還是術法,煉丹煉器,制符畫陣,都能事半功倍,故才受到天宮弟子如此青睞。

付雍收好命牌,正欲離去,瞧瞧事務堂還有無報酬高些的漏撿,忽地聽見身旁一男子連連問道:“當真沒有?從去年問到今年,便是這一月裡,我就來了三回,每回都說龍首處的洞府已經被人佔去,如今一年了,那幾人都還未出關嗎?”

龍首處洞府?

付雍微微咂舌,那可是個好去處啊,鼎明淵洞府沿靈脈分佈,雅號為真龍伏淵,洞府亦有上下之分,自是龍首處為最,其次為龍頸,龍身,龍尾。龍首僅對核心弟子開放,便是核心弟子也需以功績點數租用,他是連想也不敢想,平生只租過龍尾處洞府,不曉得那些個洞府是什麼滋味。

轉頭看去,那男子手中命牌為純淨玉白色,上有龍從雲紋,正是核心弟子的標誌!

值守之人也不敢將他得罪狠了,歉意道:“談師兄,非是我等故意為難,而是這龍首洞府一共便只有三個,扈師姐定下一個,時常前來,我等不敢租給旁人,另一個前些時日整好空出來,又被旁的師兄租去了,實是師兄您來得不巧,才沒有趕上。”

扈師姐本名扈嬌紅,為天宮弟子異類之一,符陣雙修,又是天火靈根的絕世奇才,極受宗門看重,這男子聽得她名,便不敢招惹,疑道:“這不還剩一個……被何人佔去了?”

值守弟子神情複雜,輕聲道:“去年就被一女子用去了,她似與柳丹師一樣,與聖陀山上那位,有些幹係。”

聽聞與聖陀山上那位有關,又憶起這年來,弟子口中柳丹師的手段,談師兄霎時就變了臉色,不敢再問,鬱悶道:“那便給我個龍頸處的洞府,這該有了吧。”

“有的有的,剛好是最後一個,也讓師兄您趕上了!”值守弟子忙接下他的命牌,迎其進去。

待談師兄進去,付雍才敢上前一問:“我觀鼎明淵以往,洞府倒不是這般緊俏,可是有什麼事情、”

那值守弟子嘆道:“還不是那位。”他手指向天上,付雍便立即明會了意思,“要從宗門裡臻選什麼隨行侍者,聽聞連長老們都驚動了,築基凝元,皆躍躍欲試,等著本月末往聖陀山去呢。”

“隨行?要去何處?”付雍驚疑道。

“這哪裡是我等能知道的,師兄還是向核心弟子們打聽罷。”說完此話,值守弟子面前龍遊四方的影壁,在龍首處一點,忽而閃動幾瞬,他略微驚了一聲:“咦?竟然出來了。”

兩人向鼎明淵域口望去,見一少女御劍而來,在他們面前落下,向值守弟子微微頷首。

她身形高挑,氣質清冷,周身似還環繞些許銳金之氣,鋒芒畢露,所御那柄玄黑長劍,倒是顯得有些樸素粗野了。

值守弟子知其於聖陀山那位有關,不敢怠慢,為其消去洞府印記,道:“都已完備了,前輩可自行離去。”

女修,便也是在鼎明淵閉關足足一年的趙蓴,既得了他回話,又重新御劍離去了。

留下瞠目結舌的付雍,暗道,劍修果然不一般,雖說凝元才能凌空,可這御劍飛行,實是與凝元修士御空而行,沒什麼區別了。觀她修為也不過築基初期,怕是劍道境界十分精深才對。

他之猜想也無錯,御劍飛行乃是劍氣境的標誌之一,以劍氣注劍,可凌於空中,踏劍而行,便是比起凝元速度,也只差上些許。

趙蓴此次閉關,收穫實是眾多,她本就為劍芒境界圓滿,在洞府中再修斷一道人留下的《劍道百解》,且又是所用他曾經的佩劍,於頓悟之中,一步躍入劍氣境界,在築基期成就劍道第三境,當年斷一道人也不過與她相當而已,故而連歸殺劍也為之驚動,很是感嘆了一番。

此只是其中之一,更為緊要的,還是尊者傳於她的煉器法門《熔暉百生煉法》,已入得二重,此法門玄妙無比,共有九重,她如今雖只為二重,卻已能煉製黃階法器,為築基所用,進度如此之快,趙蓴金火相融的靈根,自是一處原因,靈基上那一朵燦爛無比的火焰,又是一因。

她於洞府中, 製法器練手時,無須借用地火,此火焰便會主動躍出,煅燒法器原材,論質論速,都非同一般,且成就凡階法器時,也少見下品,多為中上兩品,可見此火妙用之處。

成就煉器法門二重之後,趙蓴便開始著手於《火煅爐中術》,此也僅是凡階極品煉體法術,築基之後再修,難度驟然減輕不少,又有煉器法門從旁輔助,她幾乎是如魚得水,連連破境,修得大成,可以銳金之氣凝聚金甲護體,才從洞府中圓滿出關。

至於修為境界,卻是無有提升,她只習過《通感真識法經》,其也只是練氣基礎功法,無有後續,若靈真未滅,趙蓴回宗時便可去擇選一門後續功法,繼續往後的修行。靈真覆滅之後,她算是無宗無派的散修,自然無有功法可供她挑選了。

此事尊者倒是傳訊而來,言道去往上界之後,可拜入人族宗門,再行擇選。她畢竟是非人之族,手中雖也有人族人族功法,到底不似上界底蘊深厚的大宗,門內有海量人族功法,可供趙蓴擇選最為適合的。

“天機有感,此次選擇或會界定你之前路,願你從心所行,慎之再慎!”此話乃尊者傳訊告知,趙蓴聞之,亦是起了幾分凝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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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四 擇侍者實為接引

此番出關後,還需上山一趟,與尊者再商上界之事。

趙蓴御劍往聖陀山山巔行去,往日幾乎清靜無人的去處,如今倒是多了幾分人氣兒,山腰及至山腳,多有弟子在此來往。

見有一人御劍直直向山上飛,有弟子疑道:“這是何人,竟敢在聖陀山地界御劍,便是凝元也不敢凌空,恐對那位不敬,她怎得如此大膽?”

“且看之後如何罷,如若無事,怕也應當和柳丹師身份相仿。我觀她不過築基,竟然就能御劍飛行,簡直是聞所未聞,如此天才,也當只有那位身邊才有這般人物。”他身旁弟子信誓旦旦,此話不論其它,自己便先信上了三分。

旁人也覺得有理,注視著御劍的那道身影,又敬又畏。

此人他們不識,那柳丹師可是天宮中,人盡皆知的丹道奇才,既有凝元期的修為,又是實打實的黃階一等,橫雲世界中,只有幾位不出世的玄階丹師可壓她一頭,其餘丹師都要敬她三分。

趙蓴卻是不知道這一訊息,當日百宗朝會柳萱鬥丹成就黃階二等,卻終究受了修為限制,晉入凝元之後,以她的天分,便水到渠成,入了黃階一等,與丹塍門大長老算是平起平坐。

聖陀天宮內,雖有玄階丹師,但也只得兩位,平日裡只負責為掌門、太上長老一類的上層修士煉丹,或受託為他宗分玄開爐,地位超然。黃階一等丹師所制丹藥,已能為凝元初期乃至圓滿的修士所用,且柳萱還是異火丹修,丹藥效用更佳,自然受到天宮之人的追捧。

再臨山巔,迎出來的卻是師兄蒙罕,他如今行走自如,趙蓴雖未從其身上感知到靈氣,但舉手投足間展現出的力量感,卻是不假。

“師兄可是已經好得完全了?”

趙蓴上前與他並行,蒙罕大手摸了摸自己丹田處,豪爽道:“託尊者施救,已無大事!靈根雖是沒了,不過尊者讓我轉修陣傀一道,如今成就鐵傀之身,與練氣圓滿相當,再往後修行,就可重回築基了!”

“那便再好不過了。”兩人相交甚久,能見其重登仙路,趙蓴亦是歡喜。

蒙罕將她送到雲端,便見雲海往兩邊一分,隔出一條坦道:“尊者算到你今日出關,早已等候多時了。”

聞言,趙蓴向他頷首,往雲中道路過去。

尊者仍是那般縹緲的模樣,窺不見面容神情如何,只能從聲音中感知到些許喜意:“你來了,倒是收穫不淺。”

“鼎明淵果真如尊者所言,助益甚多,趙蓴感激不盡。”

“北域本就為四域中,仙道最盛之域,其中魁首聖陀天宮,自非是旁的宗門可比的。方才見你御劍飛行而來,定是入了劍道第三境。”

趙蓴答道:“確實如此。”

“很好。”她倒不吝讚揚,“能在如此年齡,如此修為到劍氣境界,此天賦,便是上界之中,也算少有。我看人族宗門,怕是要爭搶於你了。”

話鋒一轉,她又言道:“觀你金甲在身,那煉體術法已然大成,破界也是無虞。只是目前,尚需你再等些時日。我受橫雲世界大恩,自要有所回饋,須在此界中,擇選天資過人者,接引上界,以作回報。”

趙蓴卻是不懂,若將此界天才盡數引去,不會折損世界之氣運嗎?

她是如此想的,自也是如此問的。

尊者便是料到她有此問,也開懷道:“無妨,無妨,修士於世界的聯絡,並不會輕易被切斷,即便在上界修行,成就大能之後,個人氣運也會反哺原有的小世界,我將天才引去上界,便於他們修行,也是有利於橫雲。”

“橫雲世界靈機受損,卻還一直安全無虞到現在,怕是在上界之中,也存在著不少出身於此界的大能,你那小劍的主人,不定就是其中一位。”

她似乎心情極佳,還與趙蓴打趣道:“你可知,你若真的修成仙人,得無上長生了,便是你那小世界,也可能取代橫雲,成為新的小千世界。”

這番話說得也淺顯易懂,修士更像為世界之子,與出生所在世界互相成就,故而尊者才會擇選此界修士而去。

她為聖陀天宮所供奉已久,此次擇選百人上界,天宮中人恐得佔去多數,另有名額,卻是面向四域,廣而告之,如今,已引得天下大動,均為成為這“隨行侍者”而來。

“此回接引,肉身脆弱者不可,築基以下者不可,邪修不可,壬陽教弟子不可。”

前兩者,是為修士性命著想,第三則是立場問題,至於最後一則,應是尊者自己的私心了。借運之事,傷靈真甚多,因果稍淺的弟子雖被尊者救下,但當時那般慘狀,仍然震驚了整個南域。後三大宗出手挾制壬陽,多加管制,尊者心底,多半還是惱了此教的。

“我在此界,不過是一身外化身,凡氣運深重之處,不得插手。”

她又欲攜蒙罕一併去往上界,然而卻是被其所拒絕。

趙蓴自尊者處出來後,便問他為何不去。

蒙罕神情落寞,答道:“我託馮師弟在遺留弟子中打聽,說是徐兄父子二人均是蹤跡未明,又求了尊者推演他的命數,發現其仍在人世,我與他為至交好友,怎可讓其獨自流落在外,自己卻往上界去了?”

他到返過來安撫趙蓴:“我與徐兄,天資不差,待我二人成就分玄,從登天路過去,再去找你,師妹你可要站穩腳跟,倒時候接濟我與徐兄才是。”

修士凝元便也不易,何況是分玄,蒙罕此話說得輕鬆,怕也是作慰藉之用,慰藉趙蓴,亦是慰藉他自身。

見其念頭堅定,趙蓴再勸也是無果,只得將尊者之話告知於他,言道若是上界之日前回心轉意,自可告知尊者,她帶他同往便是。

另有一重要之事,是蒙罕已將秋剪影所做惡行告知尊者,橫雲世界無數修士,為此譁然色變,然而地網天羅之下,卻是不見她半分蹤跡,當真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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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五 接路引各方風雲

尊者行擇選侍者,實為接引,至於如何擇選,重的乃是各道天資,故而無須武鬥一法。

早在有此想法之時,她便以偉力凝下百枚路引,分與聖陀天宮二十,其餘分散四域,令路引自身前去尋找有緣之人。

其中,南北兩域仙道最盛,便佔去六十,東域為十四,西域僅有六,此可見四域實力不均,且相差甚多。

路引初下,被擇中之修士尚不知此為何物,不過見路引紋路玄妙不已,恐為珍寶,便留在身上。

待日期漸進,由聖陀天宮佈告,講道此物乃上界接引之種,得此可往北域聖陀山去,為上界尊者隨行侍者,共同破界而離。

除此以外,更有一大事,為上界尊者將重啟天路,此後分玄圓滿者,可憑天路往上界行,再不必苦苦困於橫雲之中。

聖陀天宮於橫雲世界中的地位,一向超然,其乃是劫難之前便存在於世的超級大宗,歷經何止數萬載,如今雖是不復劫難前,分玄凝元遍地之模樣,然而磅礴實力仍是較他宗膽寒。

故而此宗佈告,四域之人皆都信服。

橫雲中的分玄都知,重啟天路,意味著再次與上界相連,那是何等廣博神奇的大世界,或可解此界靈機逸散的危難,徹底了卻了世界崩碎的隱患。

再若有自身門下弟子,能於上界稱雄,宗門也當是受益不淺。

一時各宗掌門、掌教均是下令,詢查可有弟子取得上界尊者的路引,若有,則傾盡畢宗之力,護送其前往北域聖陀天宮。

不過尊者此舉,也並非為引得腥風血雨而來,天宮佈告早有講明,路引只會認定一位有緣之人,若是強奪他人路引,便會反噬己身,得不償失,是而無有路引之修士,只得從旁觀望,心中暗羨,不敢行殺人奪寶之惡事。

至嶽宗,鏡河舟。

此處為洞天福地中央,鏡河之上,舟船僅為草棚搭建,卻可在風雨中巍然不動,乃是宗門太上長老所在,少有弟子能前來。

宋儀坤入宗十餘年,僅見過太上長老兩回,其一為拜入掌門門下,行典禮之時,其二為晉入凝元,得其教導,此次,也不過是第三回。

“弟子宋儀坤,見過太上長老。”

白袍老者坐於船沿上,打著兩隻赤腳,神色如常:“宗門之中,除你以外,得路引者,有三,倒時本座將親自護你等前去聖陀天宮,此回喚你前來,卻是有事要交代。”

“太上長老請講,弟子洗耳恭聽。”

“這些年裡,論天資,你當屬第一,門中弟子也敬服於你,尊你為大師兄。”老者亦是十分欣賞於他,欣慰道:“而你上敬師長,對下友愛同門,實是無愧於這大師兄之名,南域群宗也無不羨我至嶽有此弟子。”

宋儀坤未因誇讚改了神情,一如往常地沉著,答道:“儀坤能有今日,皆是宗門栽培而來,自當報答一二。”

老者卻面色一改,肅然道:“至嶽宗雖為南域魁首,實力卻尚不如聖陀天宮多矣,更何況是上界大宗。能給予你的終究有限,此次你等受上界接引,必然將拜入新宗,切莫在此事之上心懷芥蒂。”

見宋儀坤頓了一瞬,終是答下,老者又言:“你四人於橫雲中出自同宗,上界之後,卻不定會拜入同一宗門,人心易變,不可再以往常之心度之,可略作助益,卻不可擾自身修行。”

他知宋儀坤善惡分明,心思赤誠,不願此反成他的隱害,故才有今日之言。

與此類似,榕青山分玄長老,亦是對薛筠有所教導,起於微末之地的天才,其一生連師長都可能不至一位,何況於宗門?

唯有不斷向強者如雲的地方去,才能讓己身也躋身於強者中。三大宗弟子如此,生於小宗的天才更是如此。

南域各宗,或因門中弟子收穫路引而喜,或為無人前往上界而失落,唯有一宗,實是生出疑惑與不甘來。

壬陽教上下數千弟子,竟無有一人得了路引。

“我教滅靈真,乃是順從天意,尊者怎能因此惱於我等!”一凝元長老捶桌大怒,隱隱抬眼看向淳于歸,其面色倒是無喜無怒,然而輕執杯盞的手,卻是青筋暴起,可見心中也是不甘。

那長老又接著道:“我等便罷了,天資平平,門中築基弟子,或許也是入不了尊者的眼,淳于長老卻沒得一枚路引,實是叫我教怎麼服氣!”

他還欲再言,聽得一聲輕響,淳于歸手中杯盞頓時化為齏粉,飄散空中,一個冷眼橫過來,凝元長老便不敢開口,嚥了咽口水,垂頭將話語凝成短短一嘆。

“我兒,此事你如何看?”首座偉岸男子,亦是壬陽教掌教,淳于歸生父淳于琥,他倒是一副慣有的輕鬆模樣,挑眉投去一問。

淳于歸大馬金刀坐於椅上,冷冷答道:“也便只能攔我一時,登天路再啟,她自不可能攔我一世,在此界修得分玄,到時便可自行前往上界,旁人去得,我淳于歸如何去不得?”

見親子未因此事喪失了鬥志, 淳于琥連連頷首,大笑道:“那便是了!待登天路再啟,還有何人能攔我壬陽?我兒,待你成就分玄,能坐鎮一宗,為父便先往天路一行,在上界等你,我父子二人要親眼瞧瞧,那英傑如雲的大世界是個什麼模樣!”

殿內一時氣氛大改,因有這二人在此,諸多長老亦是心情鬆快不少。

待各域持有路引之人前來聖陀天宮的時日裡,趙蓴便跟隨在尊者身邊,聽其指明修行中的困頓之處,只是無有功法在身,尚只能靜心鑽研術法一道,不過能從中夯實基礎,也有益於後續修行。

此外,尊者亦是為她講解許多上界之事,她們將去往的中千世界,名為重霄,上有大千世界,名為須彌,人族最為悠長久遠,實力最為出眾的三家仙門,其主支均在須彌大千世界中,分別為太元道派、昭衍仙宗、鎮虛神教。

又有一玄劍宗、渾德陣派、月滄門、金罡法寺、隱仙谷等橫跨數個中千世界的超級大宗僅在三者之下。

且中千世界之內,亦有許多綿延不知多少萬年的宗門,底蘊深厚,得天下修士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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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六 力拔山兮開天幕

此中,鎮虛神教為人族神修一道,鎮守於須彌界西萬丈魔淵之處,其間弟子,皆是舊時仙神後嗣,故才能鎮壓深淵魔族,凡人出身則不可入此宗。

至於另兩宗,雖皆為道修正統,卻又有所不同,太元主長生超脫,斬卻凡俗為真仙,昭衍卻以“大道至簡,問鼎則通天”為準則,追尋世間萬道之極點,不論因果,從心則為逍遙。故而兩宗行事做派,亦是大有不同之處。

一玄劍宗修劍,渾德陣派修陣,均為道家中人,月滄門不問道派,門中弟子各種修行方式皆有,至於金罡法寺,便是佛修之地,隱仙谷則善八卦推演,不過因天機所限,少有露面於世人。

同時,重霄乃至須彌世界中,又非只有人族,而是萬族共生,各有盤踞之地。

趙蓴心中自有估量,她為靈根修士,又修得劍道,若論合適,自然一玄劍宗為上上,不過憶起尊者之前“從心而行,慎之再慎”的話語,便仍留了些轉圜餘地在心中。

此後趙蓴,又問出心中疑惑已久的問題:“尊者為何等修為,分玄之上又有多少境界。”

尊者便為她細細答道:“分玄之上,為歸合真人,壽元八百,再為真嬰上人,壽千五,真嬰之後,才為外化期尊者,有三千壽數,可分出一道身外化身,我便是此般境界。之後還有壽五千的通神大尊,壽八千的洞虛大能,乃至於壽一萬五千的源至期仙人。”

“大道何其艱辛困苦,天下修士又何止兆億之數,成就仙人的,卻是極少極少,我也未曾走到大道終極,不曾長生……”

如此,趙蓴終是明白橫雲世界的微小,她本自凡俗小世界而來,四域對其來說便已寬闊無比,遑論中千、大千世界,此身本如滄海一粟、天地蜉蝣,如若能攀得大道終極,怕才算真正活過一回吧!

……

登天之日逐漸來臨,聖陀山下,已是有眾多風雲人物齊聚於此!

隊伍之首,正為聖陀天宮二十位弟子,暗自交談道:“此回我天宮本就有二十枚路引,北域三十枚,又有門中弟子得四,共上界二十四人,實是他宗無法作比的。”

說話這人不過築基,模樣甚為年輕,不懂掩藏面上喜色,身旁之人便小聲呵斥他:“此話可切莫再講了,我等乃是受尊者垂愛,才有此機緣,莫要得意忘形,失了分寸!”

那弟子便連連稱是,不敢再言。

百枚路引,七八成都為宗門修士,散修少之又少,皆為東域中人。人煙與仙道皆是不盛的西域,只有六枚,其中唯有一人為凝元,其餘皆是築基中期、後期的修為,然而身上俱都血氣蓬勃,面容堅毅,可見實力不凡。

唯一的凝元是一持劍修士,以兜帽掩面,站於西域隊伍之中,從不與人交談,頗為孤僻怪異。旁人先時還疑惑望他幾眼,後見其實是個悶葫蘆,便無趣收回目光。便是同為西域之人,也在心頭疑惑,從未聽聞過此人名姓,甚至未曾見過他之身影。

無須下令,宗門修士與散修便自分出一條天塹來,以示身份相別。尊者飄然從雲端顯現身形時,入目的便是這一條天塹,微微搖頭,卻是無言。

她手臂向天空一招,層層雲海傾洩而下,化為雲梯。

眾人抬頭望去,尊者身影巨大而縹緲,瞧不清面容,身旁兩側,分別為兩位女修,右一羅裙錦帶,粉面含春,左一玄袍持劍,束髮為冠,皆是神情肅然,仿若神女。

然而細看之下,也不過一人凝元,一人尚在築基,忌憚於尊者,眾人倒是不敢出言一問二女身份。

唯有西域中掩面的劍修,在二女露面的一刻,瞳孔猛然一縮,周身真元亦是有所大動。

周遭修士轉頭過去,他卻已然平復下來,再回先前不動聲色的模樣。

尊者兩臂微微抬起,趙蓴與柳萱便從雲梯退下,兩人皆離開登天路的區域,她自可隨意施為了。

只見她虛手往聖陀山一探,整座山體就猛地劇烈搖晃起來,搖晃中,巍峨山嶽竟被她以偉力生生拔高!如若先前只是山巔入了雲端去,現在便是山腰,也已有云霧繚繞了!

眾人或有聽聞大能揮手起山嶽,踏地成海洋,但卻從未直觀地瞧過如此情狀,一時間皆是瞪大雙眼,瞠目結舌於尊者之能。

前來北域聖陀天宮的分玄亦是不少,他們早已知曉尊者定為分玄之上的境界,卻從不知兩者差距會如此之大,一時對上界強者的嚮往瀰漫心中,更加期待於登天之路的重啟。

直至聖陀山山腰已於雲端持平,尊者停下了拔山之手,然而也只是停了一瞬,便立時轉向另一出平地,聖陀天宮得她指令,已空出平地多處,此也正是其中一處。

如眾人心中所想一般,巍峨山嶽平地起,直直衝天而去,甚至較於聖陀山還要高聳險峻。

連連拔起十餘座大山,尊者才停,這十餘座高聳山峰呈階梯狀,以聖陀山為最矮,逐漸拔高,尊者似也滿意己身傑作,微微頷首,忽而從雲中騰起,敞開雙臂,青碧之清氣便從她心口散出,伴隨清氣逸散,她的身影亦是逐漸暗淡,甚至消弭。

青碧之氣飄向聖陀山頂,向著趙蓴先前所見的斷橋處去,與斷橋相接,逐漸凝實成青碧色拱橋,延伸向下一山頭。

十餘座山頭被拱橋相連,成就一番雲中仙路的縹緲景象。

然而造出此番景象後,尊者便也只剩下淡淡清影。

外化期修士只不過能得這一道身外化身,尊者以此化身為天路之引,當是從外化後期跌落為初期,須得重修多年,才能補足修為,於她自身,亦是代價不小。

後見那道清影,決然向天穹奔去,霎時化作千萬只六翅青鳥,生生撕開了天幕!

趙蓴憶起,尊者言道自己非是人族,這六翅青鳥,想必就是此族的本體了,微微側身望向凝眉顰蹙的柳萱,師姐她,亦是此族中人,可為何給她的感覺,又完全不似尊者呢?

心道怪哉之時,天幕已洞開一方小口。

六翅青鳥耗盡渾身氣力,散入雲海之中,不見蹤跡。那一方小口中,傳出熟悉的空靈之聲:

“來!”

趙蓴二人,與身懷路引的修士便覺身體一輕,緩緩向小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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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七 過得三寸入鯨骨

眾人愈近那方小口,便愈覺得周遭阻力更甚。

如一雙大手,向兩方緊握而來,直壓得五臟六腑快要離體,血液四處竄動!

此還未曾入得小口之內,若是真正破界,怕是得爆體而亡,尊者亦知此中難度,緩緩渡出一口清氣,將眾人籠罩其中,待其適應之後,便引動旋風,瞬時將眾人收進小口內。

茫茫無盡的虛空中,修士們一時失去所有的感知能力,仿若剛出世的嬰孩,睜開雙眼探知無窮世界,一切俱是神秘,一切都是未知。但四周不斷向肉身侵蝕而來的割裂之感,饒是有尊者相護,也不容輕視。

趙蓴方知煉體大成,在破界之中有何等好處。

被清氣包容在內,又有銳金之氣凝成金甲,且肉身經脈骨血都被煅燒,割裂之感在她身上,只有些微鈍痛。

凝元修士自當不懼,然而接引隊伍中,肉身一道不如她的築基修士甚多,只得竭力忍耐,面色漲紅,七竅都快要迸出血來!

濃重深黑裡,忽地顯出一抹青色巨影。

何為神鳥?

便應與面前的六翅青鳥相同,眾人心中無不有如此想法。

那青鳥層層翎羽俱散出柔潤神光,翅展之下,幾乎驅盡一切渾濁深黑,眾人不敢直視其眼,只聽其銳鳴一聲,振翅引得風動不已。

空間割裂之感霎時消失殆盡,青鳥迴轉此身,化為一巨大人形,足下是碧波萬裡,聽她道:“此為重霄世界三寸海,海西為幽州,海東為六州大地。”

眾人隨她踏海而行,終至一處臨海城池,上得岸後,便見尊者揮手將柳萱引至身邊,向眾人道:“天妖族尊者,不可隨意踏足六州,我亦受得此規矩,便送你等至此,直往前行,入琅州境,為人族所有,你等自行入內罷!”

修士們雖不知天妖族為何物,但也明白她的話意,心中尚有入得上界之欣喜,俱都下拜道:“謝尊者接引之恩!”

她頷首微笑,趙蓴與她對視一眼,聞她傳音道:“昔日我託靈真掌門告知於你,欲解你靈根之禍,仍需尋一名為三十六瓣淨木蓮花的木屬至寶,你之命數牽扯因果太多太多,我無法推演出那寶物具體方向,只得告訴你應就在六州大地上不假,若你尋到此物,憑藉我族信物前來見我,我當為你煉製成丹,消去這禍患。”

言罷,趙蓴忽敢手中似有一物,垂眼一視,正是支不過手指長短的青色翎羽,收入納物布袋之後,便微向尊者拱手,示意明白。

尊者方算是了了今日接引之事,帶著柳萱向海外而去。

“諸位,事不宜遲,我等先往那城池去罷!”聖陀天宮為首修士出言道。

此話有理,眾人便都認可,起身向臨海城池行去,只是宗門修士大多三五成群,餘下散修,有熟悉之人者結伴,無人者獨行,皆不在乎。

趙蓴未如柳萱一般,同尊者去海外,倒是令人訝異,一時間誰也不欲輕易上前相邀交談,聖陀天宮見她尚算面熟,正當上前之時,那西域劍客忽地道:

“師妹!”

趙蓴聞言,立時轉身過去,劍客以兜帽掩面,又以真元護體,較旁人不能輕易探知身份。見趙蓴回首,解開兜帽,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容來。

“江師兄!”趙蓴算得上是驚喜了,昔日靈真內與她相熟之人並不算多,江蘊與她常常鬥劍,關係倒是甚佳。

江蘊與她一般,腹中亦是有許多疑竇,正待詢問,向前邀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我等先進城,再談不遲。”

兩人意見相合,便起身向臨海城池行去。

這城池好生廣大,城門高聳雲端,兩側城牆綿延向不可視之處,細細一看,竟是一節一節的巨大魚骨鑄成!

無有牌匾碑石,只當修士注目於此時,心中便會自然生出“琅州境鯨骨城”的名號,實是神奇。

抬頭向上,萬千大船御空行駛,兩沿排布著巨大號角,行進時船身紋路隱隱生輝,趙蓴忽記起,橫雲世界中長輝門能以符文刻於物上,給予物品原來所沒有之能力,就彷如眼前大船的雛形版一般。

鯨骨城廣闊無垠,城門亦是寬廣無比,卻無守城之人駐守,似是任人出入。

趙蓴與江蘊才踏入城內,心中又有一感,彷彿有一道視線從己身上拂過,未做停留。

正當疑惑之時,天空之中猛地一道破空之聲響起,趙蓴身旁一凝元修士瞬間被巨大箭矢貫穿!

僅是箭矢破空而來引動的旋風,便震得周圍修士不得不掩面相避,方入這重霄世界之人,無不驚得冷汗直冒,然而其餘修士卻像見慣此景一般,冷眼橫過這凝元的屍身,滿是厭惡,拂袖而去了。

那具屍身痙攣許久,顫抖著化為襁褓大小的焦黑小人,頭顱甚大,四肢奇小,獠牙幾乎破口而出。

這又是什麼邪物?

趙蓴與江蘊對視一眼,微微搖頭,進城隨意尋了一處店家,喚進個綢布衣裳打扮的凡人來。

說是凡人,似也不對,他眼神奇亮無比,身上隱隱有靈光劃過皮肉,只是不曾感知到靈氣而已。

“兩位修士,可是自下界而來?”他目光一轉,立時就將兩人身份覺察了個透徹,趙蓴又注意到,他喚二人為“修士”,並不似橫雲世界中的凡人一般, 戰戰兢兢地喚“仙師”,好似築基與凝元在此界中,也不算什麼人物。

“在下餘六,乃是問知閣的人,所謂問則知之,便是指我問知閣了,只需一枚下品靈玉,重霄世界百般常識,皆能告於二位知曉。”

一枚靈玉?

那便是千餘枚萃石了,趙蓴思索一瞬,從布袋中丟擲一枚靈玉給他,既是成了組織的勢力,倒不怕他空口白牙漫天要價。

不過……她微微咂舌,若是上界皆是如此物價的話,她豈不是一朝從富餘又到了赤貧……

江蘊與她對望一眼,兩方目光裡均是有些難言之意。

能作百事通的人物,心思是何等活絡,餘六將靈玉收入懷中,弓腰垂手道:“修士您既如此爽快,在下便先從財物講起吧!”

“所謂,財可行萬道,此話雖偏頗,卻是半分也不假。此界中,多以下品靈玉流通買賣,至於珍貴之物,便要中品、乃至上品靈玉作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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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八 城中問事曉重霄

“凡靈玉兌換之事,上兌下,固為千數,下兌上,則須增補三百乃至五百餘,各州各城,皆是不同。”

趙蓴微微頷首,此便像靈玉與萃石一般,前者換後者容易,再想換回去,可就難了。

思及如此,她又從布袋中,取出一枚萃石,遞向餘六:“此為我等下界流通之物,於此界中,可是俱都無用了?”

餘六結果萃石打量,面上也無有任何不屑之意,笑道:“原是此物。”

他將其交還於趙蓴手中,解釋道:“靈玉自地脈中生成,開鑿挖掘之時,外裹一層石衣,如無差錯,此便是那石衣所化,兩位可往鯨骨商行去,屆時商行中人,會以合適的定價,兌成靈玉。”

見其並非完全無用,兩人倒是微微鬆下一口氣。

又由江蘊發問,問的是初時入城,有修士被箭矢滅殺之事。

餘六答:“那是海中鬼怪化為人形,欲入城中作亂,被探查出來了。”

經他細細解釋,兩人才知,那天上萬千大船,便是鯨骨城的巡邏隊伍,琅州外接三寸海,海內精怪邪魔眾多,其中海族精怪尚還能於人族同處,邪魔卻視人族為血食,日日覬覦。

且下界修士多是從三寸海上來此界中,須從琅州入人族境內,人族強者便在琅州邊域佈下十三座城池,甄別邪魔,護衛安寧,鯨骨城便是其中一座,戍守此十三城的,皆是人族真嬰期強者,實力滔天。

同時,城中又有出自金罡法寺的佛修駐紮,是否為魔,其一視便知。

餘六又取出一卷輿圖,交予趙蓴,展開後,立時顯出一座幾乎完整的世界來,他介紹道:“三寸海分東西,西海幽州住天妖,六州大地容萬族,此中我人獨佔三州,琅州、中州與裕州,西南有叢州,萬千精怪在其中,南部為禁州,屍鬼邪魔虎視眈眈。”

他指向其中幾乎佔去一般的廣闊地域:“此為古州,為蠻荒之地,我等尚還不知其中奧秘。”

趙蓴見中州為六州大地居中之處,便問他:“此界中,仙道最盛,可是中州?”

餘六頷首答道:“確實如此,我人族昭衍仙宗、太元道派此兩仙門,俱在其中,護衛那去往須彌大千世界的登天之路。”

“且琅州、裕州分在中州東西,間隔地裂,不得通行,中州變成了兩州中轉之地,最為繁盛不過。然而繁盛,卻不意味著安定。”

“這是為何?”江蘊問道。

“兩位且看。”餘六往輿圖上一指,“中州地域,縱向分佈,環抱琅、裕二州,同時又與他族三州接壤,抗擊禁州邪魔,嚴防叢州精怪作亂,又禦敵蠻荒之地,兩家仙門在此坐鎮,方才力保中州不亂,因中州護佑,琅、裕二州才得安定。”

“人族英傑輩出,攬庇佑眾生之責,才有我等如今之日啊。”

兩人亦是頷首,心中贊服不已,又聽餘六講述許多此界要事,他離去前,江蘊亦是以一枚靈玉買下輿圖一卷,餘六見兩人來自下界,卻半點也無拘束之感,反而灑脫豪邁,深覺二人可交,從懷中取出兩枚玉簡,遞與二人,言道此為百聞之書,凡遇不懂之事,檢視即可。

“兩位若再有疑事不明,可往城內問知閣去,每州每城皆有,無須擔心。”

趙蓴點頭,果真是大型跨州機構啊。

兩人知了這些,又講起自身之事來。

原是當初趙蓴離宗後,江蘊閉關突破凝元未果,便外出尋求契機,後驚聞靈真大變,匆忙回宗之際,遇到壬陽弟子截殺,四處躲藏,終是入了西域之中,又在危急之時,破入凝元,才得以活命。

在西域隱姓埋名時,路引擇主,又提劍趕往聖陀天宮,見到了趙蓴與柳萱二人。

此事萬般變化,離不開一個巧字,江蘊覺得,許是他命不該絕,才讓他屢屢從死亡一線中破得生機。

趙蓴聞之,唏噓不已,又將靈真之事簡述與他,其中柳萱借運,實為禁事,不能為外人道,至於其他,倒是盡數傾出。

“靈真弟子,無不敬服於她,哪知曉她能行出如此喪盡天良之事,氣煞我也!”江蘊初聞秋剪影叛逃,心中只覺得荒謬,不能信之,待四域通緝盡出,才明白這不可能之事俱為真實,心頭鬱氣難解,恨不得殺之為快。

“有修士擔人族大任,亦會有修士只重於己身,雖是道不同者不相為謀,可唯有借他人性命獨步大道者,最為可恥可恨。”不知多少天才折損於她手,細細想之,實在意難平。

兩人靜默半晌,再作交談時,已是論到拜入何宗之事。

上界散修,雖也強者眾多,然比起宗門修士,實還是少數,最關鍵之處,便在於傳承。重霄世界中的宗門,隨意點出一派,便有上萬載的傳承經歷,更別論橫跨數個大世界的超級大宗,動輒便是百萬載紀年,深厚底蘊,哪是散修能比擬的?

百聞之解內,記述宗門數以萬計,此還只是琅州一處。

趙蓴與江蘊二人,自不願在此事上隨意做選,須知宗門關乎自身前路,底蘊為其一,門內主行大道也不容輕看。便如那渾德陣派,底蘊實在深厚無比,卻是陣法修士的去處,若她二人入了此宗,怕是前路閉塞,難得寸進了。

“師兄心中,可有嚮往之宗門了?”

江蘊也不避諱,將玉簡放至桌案上,暢言道:“此界中劍宗實是不少,琅州境內,便有玉寰劍派,凌靈劍宗,飛鴻劍宗等上百餘,可見劍道之盛,不過依我看來,還是裕州的一玄劍宗最為強盛,可謂劍道聖地,自要入得此宗,才算是不枉這多年修劍!”

天下劍修,何人不向往有“劍道聖地”之稱的一玄劍宗?

便是趙蓴,聞得此話後,亦是豪氣胸中起,恨不得立入其中,與萬千劍修同在,切磋鬥劍,好不快哉!

然而大宗又豈是能隨意入內的,愈是這等超級大宗,招收弟子之要求便愈是嚴苛,江蘊此話並不顧忌旁人,周遭不少修士凝望過來,疑道是何人出此狂言,竟是放話要進那一玄劍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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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九 遇雲容結伴同行

然而趙蓴與江蘊雖出自下界,劍道天賦卻是一人更甚一人。

雖不知此界中,對於劍道天才是如何界定的,不過昔時尊者曾言,趙蓴築基入劍氣境,上界中也算少有,單論此道天資可與當年橫雲第一修士——斷一道人相較,入劍宗應是不難。

至於江蘊,她凝神細看之下,言道:“師兄當年便已入劍芒境已久,如今,便是未入劍氣境,怕也是不遠了吧。”

江蘊頷首,也頗為遺憾:“本是有一突破契機的,可那時受壬陽教追殺,保全性命已是十分不易,那契機,卻是錯過了。”

“既有一,便會有二,師兄劍芒境圓滿,往後必然有契機再臨。”

“承師妹吉言了。”他笑著應下,言道,“倒是你,我若沒看錯的話,是劍氣御外護體,想必已經入了第三境吧。”

趙蓴淺笑,算是回了此話。

雖是落後於人,江蘊也不見嫉心,論了兩句劍道上的疑難,便與她一併起身,先往餘六口中的鯨骨商行而去,將身上萃石兌成靈玉,以備後用。

萃石既為靈玉石衣,其中留存有些許靈氣,只是實在稀薄,商行中人便以千五之數,兌成一枚靈玉,較橫雲世界中,也只是貴了些許,還算公道。

趙蓴身上財物,多為殺敵而來,其中最為富庶的,到底是那日最為危險的梁杞,一應數下來,有靈玉一百三十三枚,萃石數萬餘,盡數兌換後,總計一百七十枚,俱是下品靈玉。

重霄世界較橫雲大了不知多少,光是這戍邊的鯨骨城,怕就有南域大小,較鯨骨城更大的城池,琅州境內怕也有上萬座,此還只是一州之地的大小,何其可怖!

故而修士來往穿行,皆是有陣法相助,此陣名為渡空行陣,有大中小三類,大型陣法乃是跨州所用,中型陣法連通網狀城池,至於小型陣法,便用於城內往來。

大中兩種,皆會收取費用,小陣卻是不必,畢竟此也僅為城內所用,平日供其運轉之靈玉,皆從城中賦稅而來,所謂取之於民又用之於民,正是賦稅之真諦。

琅、裕二州中間,生有地裂,將兩地徹底隔絕,便是連大渡空行陣,也無法連通。趙蓴與江蘊要往裕州,便不得不先往中州,再透過中州的大陣,前往裕州,此也要多付出些財物了。

同時,鯨骨城作為邊域城池,城中並未有直達中州的大型陣法,兩人還需前往最近的琅州六十四座巨城之一——庚明,才能跨州而去。

中型陣法一次,十枚靈玉,大型陣法兩次,每次五十靈玉,到裕州之後,不定還需傳送,光是這路錢,就能叫兩人兜裡空空。

不過見陣法旁邊,亦有其餘修士叫喚,每次穿行都彷彿颳了層皮肉去,知道原來不只是她倆,本界修士亦是覺得昂貴,心中失笑。

“何時才能如上人們一般,揮手撕裂虛空,須臾間穿梭各地啊!”有修士心疼那十枚靈玉,憧憬嘆道。

身旁立時有人回他:“青天白日的,便少做夢了,你以為上人像我等一般,是隨意可見的?”

趙蓴望去,談話者皆是凝元,這等修士在橫雲中早可獨霸一方,在上界卻是如同路人,全無大修士的傲然,心下暗歎,果真是大世界,凝元尚是普通修士,築基在其眼中,怕就是剛入道的螻蟻吧。

“是你?”趙蓴身旁,有一女子身負巨尺,凝望過來。

她身側,面熟之人頗多,至嶽宗宋儀坤、榕青山薛筠,還有昔日奪運戰中,力壓眾人的解彥書、盛雪庭、寧復等,南域負有盛名的天才,幾乎盡數在此,而能與其並站的,自是天資不輸宋、薛二人的長輝門大師姐——戚雲容了。

趙蓴昔日風炎宗遺蹟受險,倒是被她救出,因此有過一面之緣。

且當日戚雲容救她,多還是因為趙蓴與秋剪影同宗的關係,如今靈真之事四域遍知,再見到她,戚雲容的神情,也是頗為複雜。

“你等……可還安好?”

趙蓴答道:“門中弟子,多為尊者救下,我與師兄又得接引入了上界,自然尚算安好,只是宗門再不復以往了……”

戚雲容自修行始,便常被人與秋剪影相較,久聞她之姓名,未必沒有仰慕天才的感情在,突然得知她叛宗而逃,又做盡惡事,便難免有鬱憤之心生出。

南域眾人聞聽二人出自靈真,也微微嘆氣,暗自唏噓,門中出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惡人,確實為一大不幸。

“兩位可有去處了?”宋儀坤明顯為這隊伍中領頭之人,雖有傲氣在身,卻不至於以傲氣凌人,且至嶽宗又久為魁首,餘下眾人便皆無他言。

此問無有避諱之處,江蘊便爽快答道:“我二人皆是劍修,要往裕州一行,試試那一玄劍宗,不知各位可同路?”

宋儀坤亦有笑意,相邀道:“我等中,往中州的有,往裕州的也有,亦有願意留在琅州的,不過都需往庚明城去罷了。”

他微微停頓,憶起一事:“戚道友,似也要去一玄劍宗?”

戚雲容“嗯”了一聲, 卻是凝眉道:“只先去看看罷。”她修重尺劍道,雖算劍道一種,然而又修長輝門符文一道,實非是劍修中人,此次也便先做觀望,若劍宗不成,那收容萬法的月滄門,似也是對她胃口的好去處。

“你二人既然與我同路,不若同行?”

對方既主動相邀,二人又有何不應的道理,當即答應下來,先同往庚明城,再與南域中人分路。

閒聊之下,便也對各人去處有了些瞭解,至嶽宗與榕青山兩宗弟子,多願隨宋、薛二人,入太元道派,觀仙門道法,若入不了仙門,便再取其次,另入他宗。

人人皆有慕強之心,初時便都欲往大宗而去,嚮往之人愈多,能入仙門之人,卻是愈少。

他們於橫雲中,尚算是奇才,如今在英傑遍地的上界,倒是需要對己身重新估量了。

如何克服從天才到平庸的落差感,或許才是他們當中多數人的首要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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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十 臨中州亂中斬魔

一行人自鯨骨入庚明,心中頓生一種從邊陲進了中原勝地的豪感。

“這庚明城,不愧為琅州六十四巨城之一,當真為神仙手筆。”方入這庚明城中,便有弟子已不住贊出了聲。

餘下眾人亦是頷首,驚絕於庚明之盛。

此些弟子所在,乃是庚明巨城內城,舉目四望,皆是堂皇富麗模樣。

琅州六十四巨城,若論廣大,庚明能躋身前十,此城中本為群山萬壑,幾無平地,乃是由人族尊者拔山而起,錦羅玉鎖相連,懸於上空,飛閣流丹,玉砌雕闌,為仙人坊市,集天下萬寶奇珍於其間,下置瓊樓金闕,供仙凡往來,火樹銀花下,滿城不夜天。

其間大道,由金石鋪就,兩側樓閣垂下多瓣蓮花燈,各處店家從不設牌匾作名,以符籙為陣,映寶光為字,投於空中,燦如煙火。細看之下,城中路道、浮燈、漆紅闌幹,無處不為符文、陣紋之產物。

眾弟子中,震懾最深之人莫過於戚雲容,長輝門終其一生未見的符文盛世,終是在上界得以顯現。

走進城內,更驚聞路道上行走來往者,竟非只有人族一類,有獸形精怪,長尾圓耳,正同店家高聲議價,綠膚藤妖對鏡梳妝,金簪花黃,一處不缺,亦有尚未化作人形,只以原身面貌穿行市間的異獸妖怪。

人族面對外族,除屍鬼邪魔生而為惡,唯有殺之為上策外,蠻荒之地與叢州所來之精怪,若俱都防備,則會樹敵太多,人族所幸大開城門,他族善意者結交為友,通商往來;心懷不軌者或伐之,或放逐,恩威並施,如此萬萬年,精怪萬族,多數已成俯首之態。

“那是何物!”一弟子揮手指道,眾人目光便隨他指尖而去。

只見巨城中央,有光柱直上雲霄,三座古樸的碑石分立於光柱旁邊,中高而兩側次之,上浮文字眾多,有宗門之名,亦有修士名姓。

眾人中,購得問知閣百聞書的,自然不止趙蓴、江蘊二人,宋儀坤微微思索,立時答道:“此想必便是人族柱山三榜吧,碑石本體在中州柱山之上,各州巨城中的,應是以陣法投現的虛影。”

如此,在場諸位便都明白了。

中州柱山通登天之路,山中自生三座巨碑,錄重霄世界絕世天才於其上。

一碑錄三十歲以內凝元百位,稱作溪榜,一碑錄六十歲以內分玄百位,稱江榜,最高的碑石記錄兩百歲內的歸合真人百位,稱作淵榜。

整個重霄世界,修士何止幾不可數,能從萬萬天才中,攀得一境界前百位,這是何等榮耀之事?

故而此界中才有三榜級別作稱,來形容絕世之天才。

趙蓴將榜中名姓宗門盡數掃下,只得說太元昭衍實在恐怖,兩宗相合,三榜上天才,竟能佔去六七成之多,其下便是一玄劍宗、金罡法寺、月滄門三宗,亦是戰力不俗。

及至庚明城,往後眾人便得分路而行了。

中州版圖疆域甚廣,形如蝠翼向東西伸展,因著太元道派佔中州北部,臨地裂深谷,宋、薛二人所領的三大宗弟子,須往鶴照巨城,至於趙蓴、江蘊,並上同路去裕州的戚雲容,則得分路傳送至中州東部的定山巨城。

“既如此,也不便相送各位,只願諸君各尋所道,仙運昌隆!”宋儀坤拱手作揖,旁人便也以禮相還,此後雖在同一界中,怕也難得再見,惟願各得緣法,不負來此上界一回了。

三人辭別之後,便過大陣,到了定山巨城。

此城與庚明好不一樣!

若庚明是那山河不夜天,定山便如鐵馬冰河處,舉目之間一片肅殺。

坐定山崗,驅除邪魔,是定山得名之因,也是此城氛圍之來源。古往今來,不知多少正道修士,殞命於此境之中,鑄成了血煞漫天,才保得身後裕州安定無虞。

過得定山,便能入裕州了,三人皆是不喜耽擱的性子,稍作歇息後,就往大陣去。

方至大陣之處,卻忽聞號角聲響徹城中,大渡空行陣隨之暗下。

空中有修士施咒傳音道:

“敵襲!封城作備!”

敵襲?

能攻人族巨城的,除卻邪魔屍鬼,不會有它物!

三人立時警覺,急向城中而去。

城外邪魔,自有衛隊作防,此並不意味著城內之人便安全了,相反,每次敵襲,衛隊須得調兵向外,內裡亦是危險之處。

只因那邪魔屍鬼手段詭異多變,前者擬化成人,難以辨別,後則者最善以屍體作溫床,只需幾個呼吸,便能佔據一城!

果不其然,三人方從大陣中退出來,便已有衛隊開始疏散凡人,其間或有修士突地四肢撲地,周身肌肉暴漲,轉為黑紫之色,頭生四角,獠牙大嘴佔去面部一半,立時轉身衝向人群,大口撕咬,血肉橫飛。

半截屍身方才垂落於地,屢屢幽黑之氣就從裂口之處溢位,化為半人大小的裂口孩童,向四面奔去!

禁州邪魔為何難防,皆因其與海上邪魔不同,對敵人族甚久,精通人性,難以探查,故而常有此種邪魔入城中為亂。百聞書有記,禁州邪魔一族,以額上眼目、顱頂尖角辨別實力,生而為兩角一目,比擬築基,稱為小地魔,成長後,化四角兩目,能戰凝元,稱地魔,再往上,四角四目,與歸合真人作敵, 又生出兩翼凌空,便是小天魔。

之上天魔、大天魔等,一經出動,即是兩族大戰。

城中邪魔終是不多,最為纏人的還是屍鬼,此些屍鬼不過介於練氣與築基之間,實力低下,然而其繁生速度實在太快,眨眼間便生出許多,四散奔逃,擇老弱瘦小者為食。

衛隊修士數量有限,不可徹底防住,城中修士即成了滅魔的大頭。

戚雲容揮著重尺,大喝一聲,如落日長虹一般貫入邪魔之中!

趙蓴與江蘊自是不甘落後,頓時拔劍而起,將城中凡人庇護身後,向前殺得周遭屍鬼尖鳴,殘肢亂飛!

地魔比擬凝元修士,趙蓴難是其對手,只得將目光投於小地魔、屍鬼之上,劍氣自己身為一點,向八方橫斬而去,箇中邪物尚來不及反應,就已屍首分離!

這時,地上忽地顯出許多黑影,她向上一看,城牆之上,漫漫一片竟然全是四角四目,生有兩翼的小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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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一 焰矢張弓,心向昭衍

中州巨城自有人族強者坐鎮,然而正如邪魔出動天魔一般,若是有此等境界修士出手,便是大戰將起的標誌。

屆時,兩族強者出戰,只會死傷更多,因此,若非敵我差距過大,乃至屠城慘禍發生,上階修士不會隨意出手,擴大戰事規模。

同階為敵,此也是各族征伐不成文之條例。

若今日定山城,唯有小地魔、地魔殺來,便由築基、凝元修士為戰,人族邊域,也多的是如此的小型戰事。

不過當前,出現在趙蓴眼中的小天魔,何止百萬之數?

歸合期實力邪魔,必得有歸合真人出面斬殺!

如她所想,城中立時就有海量同階強者凌空御出,迅速排列入陣,向小天魔殺去。

此等場面更意味著,先前的小型戰事,已升為中等規模,低等邪魔與屍鬼更加無所忌憚,它等不知疲憊,只被血食所吸引,形成潮水一般撲殺而來,防備不住的修士,連同臂膀頭顱,都被大口吞下。

趙蓴於築基修士之中,身側不斷有修士尖嚎著殞命,血腥氣灌入鼻中,腥得作嘔!

劍修殺伐之利,此時便顯現無疑,她雖不是凝元,卻可御劍而起,不受邪魔屍鬼圍殺,同時凝劍氣為斬,行過之處,邪魔屍鬼倒伏一片,立時便引得旁人注目。

“築基期的劍氣境!此女是誰,竟從未聽聞過?”然而他等只能在心中分神一瞬,不得細思。

邪魔並非無智,見趙蓴甚於旁人眾多,築基期邪魔便匆匆避讓,有凝元期地魔撲咬而來。

然而那腥氣濃重的大口還未近身,立時便被重尺斬斷!

“小心些!”戚雲容半面染血,凝眉重喝。

趙蓴御劍回撤,前方低階邪魔已少了許多,唯剩下地魔,不是她能對付的。抬頭望天,歸合真人們,與小天魔戰得頗為慘烈。

邪魔只論大境界,而無小境界之分,如趙蓴所擊殺的小地魔,並不分小階數,實力大約在初期與中期之間,此兩境的尋常修士,或需要些功夫才能斬殺,若是築基後期修士,便會輕鬆許多。

同階邪魔,難與修士相較,前者能力先天得之,由血脈決定實力高下,後者則是後天竭力修來,術法精深,且極善於搏殺鬥戰。

故空中歸合修士十萬對小天魔數百萬餘,都能呈持平之勢。

然而此兩者論犧牲,實是無法光以數量相較,哪位歸合真人,不是數百年修來?哪怕折損一位,都是人族之憾。

與之相反,邪魔卻是能源源不斷生出,此些死去,只需數十年,就會有一批新的長成。

所以一逢戰事,人族無有平局,不勝即為敗!

趙蓴遠望城牆之外,天際仍是黑壓壓的一片,若此些俱是小天魔,怕也實在太過可怖了些。

人族死戰不退,邪魔虎視眈眈,場面一時僵持不動。

正是此刻,定山巨城上方,忽而顯出半片紅霞,如朝陽之輝,頃刻點燃蒼穹之頂!

那一箭從霞雲中貫出,破空而來,徒是弓弦震動之聲,就將城中屍鬼邪魔震成齏粉!通體被烈焰包裹的箭矢,貫穿小天魔肚腹後,直往後去,穿透邪魔不可計數!肚腹裂出巨口的小天魔,再由火焰焚燒爆裂開來,如流星火石一般,直將那一片邪魔黑海燃爆!

紅霞之下,持弓的女修身量不高,小臉圓圓,在城中人眼裡,卻好似通天巨人,戰無不勝。

“是焰矢真人!她竟在此,此戰我人族必勝!”

其間已有修士展露劫後餘生的笑顏,趙蓴立時便記起焰矢真人宮眠玉這個名姓來。

昭衍仙宗弟子,淵榜第十!

鎮壓萬萬歸合期修士,登得第十,更意味著她如今還未滿兩百歲數,已有如此可怖之實力!

人族淵榜天驕入戰,只一位,便幾乎逆轉了場上局勢。同有歸合期實力的小天魔在其眼中,好似牲畜一般,落在火海里,連塵灰也不剩。

有她在此,邪魔幾番反撲失利,終是恨恨而去!

邪魔退去,解決城中屍鬼便容易起來,不過此也是衛隊的任務,不再須修士出手了。

“一人當得百萬敵,淵榜天驕,果真如此強大!”江蘊收劍入鞘,大讚其能,此種天才唯有上界才能見得,也唯有以此為目標,才能不斷上進,橫雲當真渺小至極,困了他先前的眼界。

戚雲容目中異彩連連,也道:“那一箭之威,足以讓整個南域為之傾倒,此還僅是淵榜第十,在她之上者,豈不更為強大。”

趙蓴握得歸殺劍於手中,沉思良久,江蘊見其不語,出言問道:“師妹可是有話要講?”

“嗯。”趙蓴抬眼直視那還未散去的紅霞,“師兄,此番我便不去劍宗了……”

“我欲入昭衍求道!”

方才宮眠玉身後紅霞顯現之時,她心中便生出一種渴求之感,趙蓴清楚,這並非是簡單的慕強,而是大道相合的徵兆。

宮眠玉修弓矢一道,她則是劍修,此兩道不合,那便意味著,或是宗門功法相合了。

尊者曾言,此次功法擇選將會界定她之前路,須從心而行,慎之又慎。如今心有悸動,必然是天機牽引,大好機會在眼前,趙蓴自不願意捨去。

“你可想好了?”宗門可不是能隨意做選的事情,江蘊也是知曉趙蓴向來穩重,如此行事必然有她自身的緣由,故也不會多問原因,只是問她是否堅定此念。

間趙蓴抿嘴點頭,他便也置手於趙蓴肩上,笑道:“去昭衍也好!仙門大家,自有劍道可修,往後我在劍宗,你在昭衍,同登三榜之上。何愁無再見之日!”

本要一同前往裕州,此刻卻是得分別了,及至送江蘊入陣時,戚雲容卻也放下重尺,抬眉道:“想了想,還是覺得昭衍合我胃口些,我也不去那什麼劍宗了,勞煩江道友自行前去了!”

江蘊一時無言,扶劍作別,頓生出一種前路獨行的蕭索感覺來,又笑了笑,將此種異感揮出心頭,拾起對劍宗的萬千憧憬嚮往。

他走後,留趙蓴與戚雲容站在原地,問:“戚前輩怎的也不去一玄劍宗了?”

戚雲容將重尺重新扛在肩頭:“沒有為什麼,只是突然覺得強者眾多的仙門,較那滿是練劍傻子的劍宗有趣些。”

這又是何歪理?

趙蓴不解,從納物布袋中取出玉簡:“那我和前輩就直接去昭衍山門所在的天極城,不必前往裕州,如此倒省下四十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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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二 入昭衍巫蛟直言

中州,天極城。

人族三州之南,長脊山橫貫中、禁二州,此城為山北一側,受昭衍仙宗治下,為中州巨城之一,與北部太元所轄的鶴照巨城對望,天寒無雪,終年不見四季。

城中可見仙宗弟子眾多,趙蓴二人只需稍作打聽,便能知曉如何入宗。

昭衍仙宗置宗門於小界之中,非入門弟子不可入內。

而天極城長脊山下,設有外院三千,一年一開收未曾引氣入體之人入內,及至築基之後,才引入小界,為入門弟子。

如趙蓴與戚雲容此般,乃是自下界而來,早已修成築基之上的境界,則需往外院執掌處,由上師引路,前往小界。

得此訊息,兩人便直向外院而去。

一路上,見小小道童眾多,皆是肅穆模樣,又都十分靈秀,且不過十二三歲,大多已在練氣八九層,即可知大世界中,充沛靈氣孕育下,小世界中可稱為天才的人物,此處卻頗為平常。

他等見了二人也不驚訝,想是下界之人前來求道仙宗者並不算少,趙蓴與戚雲容也不稀奇。

行至小殿之中,迎出之人為兩位少年築基,各持拂塵立在左右,出言問道:

“二位可是為入宗而來?”

“正是如此。”

他二人同時頷首道:“請隨我等入內。”

趙蓴與戚雲容一前一後入了內殿,見蒲團之上,已坐下多人,才知並非只有自身為求道而來。

想想也是,分玄自登天路上界者,並上受人接引而來者,何其之多,仙宗盛名在外,自會吸引眾多修士前來。

兩人入殿之後,殿中修士便有足足十八人,其中築基三位,凝元五位,分玄倒是足足有十。等待許久以後,才有一青衣道人入內,言道:“十五日已過,請諸位隨本道入宗受選。”

趙蓴與戚雲容對望一眼,原來此殿中人已是等待了十五日,她們倒是來得巧了。

外院執掌乃是歸合真人,只一拂袖,便將眾人引起,渡空而去。

眾人只見他丟擲一枚小令,觸得空中之後,顯出水波重重的模樣,又感鈍力推舉而來,瞬時眼前風光大變,竟是入得一處完整小界之中!

太元、昭衍此仙門道宗所處的小界,皆獨立於三千世界之外,乃是仙人所創,遺留門中,內裡靈氣自化而來,又受萬萬載弟子修仙成道的氣運反哺,生有眾多洞天福地,才造天驕英傑等源源不斷。

趙蓴自橫雲至重霄,便已然覺得靈氣充沛何止數十倍,如今入得昭衍仙宗,才知何叫仙門世界,竟是連重霄也無法比擬一二。

在此小界中修行,又何愁前路無望?

十八下界修士,何曾感受過如此福地,面上雖是不顯,眼中驚喜之意卻是難以遮掩。

青衣道人又引眾人去向一瓊宮玉闕之中,上拜道:“外院執掌何祥,送求道之人來此,還請巫蛟前輩一觀。”

待大門一開,才知此殿中只得一墨黑深潭,許久,聽得雄渾聲音道:“引進來罷!”

深潭如鏡的水面之上,豁然沖天而起一道水浪,見一深藍外袍,足踏水波玄靴,兩頰皆生滿絡腮鬍的高大男子自水浪中踏出,末了還打個哈欠:“且讓本座瞧瞧,這回又是來了些什麼。”

他一雙銅鑼大眼望下,直走到眾人面前來,才叫人驚覺他竟有十餘尺高,成年男子也只到他半腰。

“嘖,身量單薄了些,不夠本座一口的。”

面前那男子好歹是個分玄,聽聞此話都已煞白了整張臉,何況凝元築基一類。

青衣道人知曉這位脾性,苦笑著開口道:“巫蛟前輩可莫要再頑笑了,晚輩還等著領人出去,外院事務繁多,耽誤不得。”

巫蛟似與他關係不錯,搖頭道:“怪你那師傅,為你選了個麻煩差事。”

言罷,隨手化了張大椅出來,整個人斜躺了上去,吊兒郎當道:“你幾個,使出全力向本座一擊看看。”

眾人對望幾眼,不知如何行事,青衣道人見狀,挑眉道:“便如來時的順序罷,你等自也清楚明瞭。”

既有了此話,便見一分玄站出,屏息凝神,御出法器在手,周身元神分光,幾成凝實之態,便知其應是分玄圓滿,自下界登得天路而來。但聽他喝道一聲,兩指並前,萬千水華直貫椅上巫蛟而去!

然而巫蛟只是以手托腮,微微抬眼,須臾間一切法術便盡皆消散。

場中唯餘下那位分玄,臉色煞白,可見已用去通身氣力。

“修的是弱水一道,所求至柔,然而卻走向了綿柔無力的旁道去,平庸尋常,算不得天才,何祥,送回去罷。”

一語就論定了此人之資,巫蛟的眼力實在可怖,何祥即青衣道人,將狀似失魂落魄的分玄引至身邊,微嘆了口氣。

此下界來人,皆是小千世界中的天才一類,修行路上受盡吹捧讚揚,如今巫蛟以上界之標準權衡天資,他等便成了尋常之輩,且不說天賦如何,光是心境上的打擊,已然十分慘重了。

連著看了數位,也不曾令巫蛟變過神色,皆是一片無所在意的模樣,道出:

“太尋常了,且看小城中有無宗門要你吧!”

“你以為我昭衍是人便收麼?”

“自詡的天才算什麼天才?”

諸如此類的話,實是將此些修士打擊得體無完膚,有人眼神黯淡無光,亦有修士蹙眉不甘,總之無法觸動於巫蛟,入不得昭衍門中。

趙蓴趁著巫蛟驗人的功夫,輕聲向何祥詢問:“敢問何執掌,仙宗驗選弟子,皆是如此嗎?”

何祥臉皮抽搐一瞬,答道:“非也。弟子入宗,須受靈根、體質、悟性三選,三選上佳才入宗門,只是負責驗選弟子的長老近日出宗而去,巫蛟前輩攬了此責,便由他自行擬定規矩了。”

他似是怕餘下修士誤會,又解釋道:“莫看前輩喜與人頑笑,他之眼力,諸位長老中當屬第一,無須三選,個人天資如何,他一看便知,必然不會有差錯。”

“且巫蛟前輩心思赤誠無比,若是真有天賦在身,他當會主動引至長老跟前,不叫明珠遺漏。”

修士盡都汗顏,原道是如此的赤誠,幾乎斥得前頭幾位道心動搖,然而細想之後,又覺有理,若是不能從此逆境上跨過,又談何前路門呢?巫蛟此舉,也不過是提前讓其直面了淋漓慘淡的現實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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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二 真明珠雲容拜師

只道是巫蛟的確眼光頗高,連著十六人過去,也不過有兩人得了他“尚算有天才資質”的評價,能入昭衍求道,其餘十四人,皆要受何祥引回,再擇其它宗門拜入。

頗巧的是,此兩人皆是築基,年歲較淺。

趙蓴凝眉細思後,或逐漸明瞭其中道理,此界中築基便好似那剛入修行的孩童,天資尚未在下界蹉跎,能受仙宗指引,更上一層去。

至於凝元乃至分玄,也許幼時天資並不次於此二人,但下界資源難以與上界相較,修至如今,已過了最適合的階段,同樣是入宗,巫蛟對其的要求因此緣故,自會不一樣。

身側戚雲容也漸明白這一道理,卻連面色也不曾改變分毫,隻身挺直脊樑而去,未有半分猶豫。

修士大多將法器收納在身,除卻多數劍修喜佩劍在外,如戚雲容一般,手持重尺者,倒是十分少見。

此是她之喜好,如今或也成為她之特徵。

甫一入場,便引足了目光,連巫蛟也微微直起身來,暗中動了動手指。

旁人不曉,何祥卻是知道,這位半妖前輩最喜鈍重法器,其自身本命法寶,便是一雙重錘,遇上肩抗重尺的戚雲容,自然來了幾分興趣。

戚雲容與先前那焰矢真人宮眠玉相同,皆是走的火屬暴烈一道,足下微分,怒喝一聲,頓見火光大盛,風從焰中起,盤旋上升,一息之間就破向巫蛟近身!

歸合期的何祥尚要稱其為前輩,巫蛟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乃是實打實的真嬰期,戚雲容這一擊如何能傷他?

但見其彈指止了此間風火,卻眼神大亮:“靈融之體,為我道天選之人!哈哈,此般天才,定要拜入我巫蛟門下,叫那幾個好生羨慕一番!”

他從椅上彈起,閃在戚雲容身前來,握住其手腕,拇指輕按,愈看愈滿意。

戚雲容只覺得手腕流入一股冰寒之氣,雖與她體內火屬真氣相斥,然而卻並不令她痛苦,其彷彿探查一般,將經脈穴竅走過,又從原處退離。

巫蛟半蹲下身體,臉在她眼前放大,堆滿笑意,咧開嘴道:“徒兒,你叫什麼名姓,原來可曾拜過什麼師長?”

與先前那副狂傲如“天下何人不識我”的模樣大相徑庭,令場上諸位一時無言。

戚雲容尚未答應入其門下,聞言微微蹙眉:“戚氏雲容,拜見前輩。”

巫蛟方知自身魯莽,然而其為半妖一族,雖有人族一般血脈,卻不善人族周旋之道,於是直言:“雲容徒兒,你乃是少見的靈融之體,體內火屬靈根融盡骨血皮肉,無須煉體,便自成肉身一道,故而天生神力,異於旁人。”

此話倒是不假,戚雲容自踏上修道一路起,雖從未修行煉體術法,但論肉身氣力,同階修士實是難以與其相較,因此遍尋法器不趁手,才由長輝門掌門託人鑄成重尺予她,成為門中異類。

小世界眼光淺薄,瞧不出原因,到了巫蛟面前,終是被其看穿了體質。

“你師尊我雖是半妖,修的卻也是人族靈根一道,同為靈融之體,如今見了你,自然要引入門下!”他不避諱,無懼與旁人知道,一是靈融之體本就為重霄世界所熟知,只是頗為少見而已,其二,則是因戚雲容入得昭衍仙宗後,與宗門因果一系,便無人敢從旁覬覦。

尋常人得知了此等訊息,當是狂喜至極,恨不得當場磕頭拜師,戚雲容卻是咂舌道:“入前輩門下,可能令我入得三榜之上,與那焰矢真人一般?”

巫蛟渾然不覺得冒犯,只當此事能成,喜道:“區區人族三榜,這有何難,修成我道,什麼江榜、淵榜,任你上去,成就歸合期後,定然不輸眠玉師侄!”

聞言,戚雲容頗為滿意,當即下拜道:“弟子見過師尊!”

上千載來,巫蛟門下不過才得這一個徒兒,欣喜非常道:“好!我立時引你入宗,明日就行拜師大典,那些個長老收的徒兒,不知要了我多少見面禮去,如今叫他們全還回來!”

言語之際,似是忘了還有個趙蓴站在一側。

何祥知道其是大喜過望,才失了分寸,然而額上還是不免凝出數條青筋,咬牙道:“巫蛟前輩莫走,還有一位修士未曾驗選。”

巫蛟大掌撫上腦袋,轉身道:“是還有一位,是還有一位。”

他於場內站定,示意趙蓴來攻,只見其信步上前,單手持劍,蘊于丹田靈基中的赤金真氣霎時爆開,驚得巫蛟面色一變,且還不算結束,真氣籠罩之下,自玄黑劍身上升起無形劍氣,似要將周邊空間割裂,空出趙蓴一人!

“大日真氣,築基劍道第三境……”巫蛟神情凝重,難以置信小界中人,會生出如此天驕,還未被人發現,只如尋常修士一般,默然站在了他的面前。

戚雲容所生靈融之體,乃是生而有之,被下界見識所掩埋。眼前女修無論是修成之真氣,還是劍道之修為,定當是後天得來,若是無人指引,巫蛟實是不信。

那熾烈一劍被其止於掌下,聽其問道:“你師從何人?”

“師尊已故,為下界凝元修士。”

只是下界的凝元期?

巫蛟蹙眉,又道:“大日真氣,非金火交融不得,非金烏血火相助不得,且要金火兩類靈根掙脫出五行之內,不受天道所制,才得成就,尋常人生得此類異狀,早已爆體而亡。助你成就此類真氣之人,必然通曉這些!”

趙蓴有此今日之果,實是天命所歸,她生而有金火靈根相融,只是同時伴生著木靈根,令她未曾因此亡故,後嶽纂抽取木靈根後,又得那可神秘珠子相護,丹田不曾有損,借外來木氣,修至練氣後期,最後由尊者引導,取得金烏草與血火兩寶,成就築基。

便是如此,她也還需尋得三十六瓣淨木蓮花,才能徹底根除弊病。

天下萬般不可能之事,俱在她一人身上相合,令巫蛟如何不訝異,改問道:“你可與六翅青鳥一族相交?”

趙蓴神色未改,然而巫蛟似已斷定一切,囁嚅道:“如果是那位,那便無錯了……她當是清楚的。”

他既是半妖之身,天妖一族秘辛自也知曉些許,憶起幽州六翅青鳥族中往事,頓時豁然開朗。瞧著趙蓴的眼神,亦是十分複雜,片刻後,似是擬定主意一般,道:“既有此種真氣,又劍道有成,當算天驕一類,我當引你入宗!”

拋卻趙蓴背後之因,她的悟性天賦確為絕佳,一日得兩位天驕入門,巫蛟頷首轉笑,心中暢快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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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四 淺水育真龍

昭衍小界,無溟天府。

巫蛟踏浪而來,行走時兩袖隨風,雪白水浪撲岸兩旁,內有遊魚驚慌逃竄,不時躍出水面。

岸上人收了釣竿,面上倒無不悅之意,將物什皆交予身旁拂塵童子後,笑問道:“你這孽畜,又是如何了,火急火燎的,把魚兒全驚跑了。”

“喜事!喜事!”巫蛟喜色難掩,往水中一竄,頓化作墨色巨蛟,口吐人言:“我尋了一佳徒,與我相仿,都是那靈融之體,特來上稟掌門,到時拜師禮成,做長輩的可不能小氣了。”

原道此位垂釣之人,竟就是重霄世界昭衍仙宗的掌門施相元,其面如三旬男子,蓄有長髯,兩頰微豐,天庭飽滿,聞言立時便“哦”了一聲,道:“此回前來,是向我討寶來的。”

兩人之交,須得論至須彌界昭衍仙宗主支,卜時施相元還是仙宗弟子,巫蛟亦僅為海宮蛟龍一族的異類,其是族中王女與人族修士所育,然而王女夫侍眾多,子嗣自也眾多,巫蛟半妖血脈在其中,更是毫不起眼。

後施相元得主宗調令,前往重霄世界,領此界昭衍仙宗掌門一職,巫蛟便隨其身側,到了此界逍遙,兩人雖修為有差,卻是多年友人相伴之情,施相元平日間亦多偏疼於此妖。

墨色巨蛟撲騰幾下,雖難從猙獰獸臉上瞧出神態如何,開口聲音卻是帶些諂媚的:“確有一樁小事,要求掌門相助……”

“掌門也曉得,我等靈融之體,肉身之力強盛,是以難尋法器,我那徒兒才入凝元不久,尚未祭煉本命法寶,正好她是火屬,我前些年得了上好的焰生赤鐵,就想著託戎觀上人鑄成重尺,交予徒兒作禮……”

施相元輕捋長鬚,失笑道:“早知有今日,你還管不住嘴,要得罪戎觀,如今求到他身上去了,便來尋我。”

巫蛟口直心快,仙宗長老知他脾性,偶爾因此動怒,也不會僵持太久,唯有戎觀上人,恰也是個性情火爆的,不久前兩人才因脈獸一事鬧得不歡而散,施相元欲等此事暫歇,稍作調和,不想巫蛟竟是提前找上了門來。

於是頷首道:“好了,念你一片愛徒之心,我便去向他說道說道,你自也管住性子,莫要再糊塗惹事了。”

只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前一刻還喜笑顏開答著“多謝掌門,多謝掌門”,下一句就成了“也無須叫戎觀上人太勞神於此,只要那重尺不遜色於眠玉師侄的渾炎弓就好。”

焰矢真人宮眠玉,正是戎觀上人親傳弟子,手中那把渾炎大弓,由其師長親自煅鑄,甫一開爐,便生有異象,比擬地階法器。

開口就是如此等階,巫蛟的要求,不可謂不高。

果不其然,施相元彈指擊了墨色巨蛟額頭,斥道:“求人之事,怎可如此無禮。”

“玩笑話,玩笑話。”巫蛟吃痛,又在水中撲騰數下,待痛感一過,少見地沉聲道:“此外,還有一事,須得告知掌門,令您知曉。”

“何事,說來。”施相元見其態度一轉,便也不與他頑笑,神色凝重起來。

巫蛟化人身上岸,於身前握拳一抓,攤開手來,竟是先前趙蓴劍上,一股赤金真氣並鋒銳劍氣:“掌門請看!”

“大日之力!”施相元瞳孔驟縮,將那團赤金光華引至面前,細細端詳,“不對,此僅是大日真氣,連真元都算不上,何謂大日之力。不過當中金火兩源倒是純正無比,此人若是得以成長,大日之道必成!”

“論氣息而言,當是築基初期,然而論真氣凝實程度,怕是比擬中期,甚至後期……光以此論,這人也當得天才。”

施相元抬眼問道:“你從何得來,所出何人?”

於此事上,巫蛟自不敢隱瞞分毫:“今日乃是下界修士入宗驗選之日……”他也不含糊,三言兩語便將趙蓴之事講了個清楚,末了還道,“不光有大日真氣在身,連著劍道也入得第三境,資質當屬絕佳,我便將其引入山門了。”

施相元微微頷首,望他一眼:“倒不算愚笨。”

“那趙蓴或與天妖族尊者有關,到底還是我人族天驕,不可令其遺失於無謂猜想中,平白蹉跎了天資。況我昭衍自三千世界初分,便由祖師立派傳承,遠久於太元,可與鎮虛相較,到如今何止萬萬載,自是無懼於他族。”

巫蛟信服此話,又道:“她先時師尊乃小界中人,業已亡故,本身天資還如此過人,依掌門看,哪位長老可為其師?”

然而施相元卻是搖頭,將門中長老面容一一辨過後道:“既成大日真氣,便已一腳跨入那陰陽大道之中,雖有天妖族尊者指引之故,到底還是自身所成,門中真嬰上人怕是難以為師。外化半成天,通神指大道……”

“須彌界主宗,距那位尊者成就大尊,怕是不遠,屆時當向三千世界中招選門下首徒。”

施相元眸光愈盛,定聲道:“先緩緩,不必為趙蓴擇師,往後,或有一場大造化予她!”

巫蛟神色幾變,才想到了那位人族尊者,記得他與施相元下界之前,她還未成尊者,如今竟是要攀得通神大尊了!

淺水豈能困真龍,那趙蓴真有如此資質,入大尊門下,當是能攀青雲直上,攪動三千世界風雲。

冥冥中,似有天機融變數,須彌界至南天海,聞得一聲悲怨哀鳴……

正於得坤殿中,擇選弟子居處,遍看昭衍仙宗七書六經共十三部仙門功法的趙蓴,忽而感到胸口一燙,手撫上去,置於此處的神秘珠子,竟是隱隱有光華流轉,愈發滾燙起來。

上一次有如此徵兆,還是被嶽纂抽取靈根之時,如今倒無任何危機在身,不知是何事催動了它再次顯靈。

就在趙蓴握住珠子不過三息之後,它卻又暗淡下來,變作溫熱,繼而冰涼,彷彿從未有過先前的模樣。

趙蓴細細端詳於它,不知是否是來到重霄世界後,靈氣更加充裕的緣故,這珠子愈發寶光懾人起來,色澤亦是愈發明亮,之前只如琉璃,瞧上去算不得珍寶,如今趙蓴怕是得好生將其隱藏,免得異光為旁人所側目,做出殺人奪寶之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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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五 擇洞府終尋功法

然而此珠子分外抗拒納物法器,不肯屈居於內,趙蓴便只好隨身攜帶,置於近身之處。

見其徵兆已消,她便將心思重新拾回功法之上,此乃關乎前路之要事,不可含糊,定要擇選一部合自身大道的妙法才行。

如此便不得不感嘆仙宗底蘊了,門內五行所對,共有七書六經共十三部直指仙路的功法,凡門中弟子皆可修行,不問出處來歷與身份,無論是普通弟子,或是如焰矢真人宮眠玉一般的核心弟子,於功法這類決定修士大道之基的關竅上,均是一視同仁。

趙蓴不知他宗如何,但己身先前所在的靈真派中,除卻立下功勞,宗門獎賞之外,得上乘功法的途經,幾乎只有師長傳授這一道路,意味著此法為一系獨有,旁人不可覬覦。

隨巫蛟入宗後,接引她登名締造命符的弟子言道,功法置於得坤殿中,供門中弟子自行擇選,此殿統管弟子一切事物,往後須兌換術法及旁道法門,也可來此。

昭衍仙宗自也不會任弟子予取予求,除功法為道基之根本,必得交予弟子外,各類法術須得由功績來換,功績亦有兩種,一類為宗門內部任務,完成之後,可獲得少量普通功績,另一類則十分危險,乃是戍守人族邊境,與邪魔廝殺,可獲得大量戰功。

品階上等的法術,幾乎都是需要戰功兌換,普通功績無用。

也就是說,若往後趙蓴欲修習仙宗高階法術,便不可能久困於宗門之內,只享人族遺澤,不擔人族大任。

既身為此族英傑,與邪魔對抗,即是必然。

宗規有條例講,弟子入宗三年,須往邊境一行,歷練此身,細想想,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趙蓴凝眉,還是得迅速增進自身實力才行。

十三部仙門功法,趙蓴手撫於一名為《大日天光叱雲寶書》的功法,心動如雷。此為七書之一,金火兩屬修士皆可修行,算是少見的兩屬同有的功法,然而她敢肯定,必不會有人比自身更適合此道,乃至於觀其法名,都覺周身血液沸騰。

欲修此法,須得先修《赤陽真典》,及至歸合期後,《赤陽真典》修成,可進修為《大日天光叱雲寶書》。也並非只有此法須得如此,七書六經共十三功法中,每一部都有其基礎功法,修滿之後,才得上進。

基礎功法唯有五部,對應五行,修成後有所分支,如《赤陽真典》之後,便有《大日天光叱雲寶書》與《三昧真火浩烈法經》兩類可選。

趙蓴記下此些事情,往命符中施下心念,擇日便會有人將功法送至居處,十分便捷。

既要送至居處,首先須得有個居處。

她從內殿中退出,往值守之人處走去,那道袍中年見她出來,笑言道:“可是前來擇選洞府的?”

“有勞前輩了。”觀此人周身氣勢,應是凝元修士,倒是對她假以辭色,趙蓴故也以禮相待,不曾做出誠惶誠恐的模樣。

“先說說你有何需求。”

“弟子修赤陽一道,故勞煩前輩尋出適合此道的洞府來。”

他單手掐算,凝眉細思,又問:“可還有其餘的?”

趙蓴思索後,回道:“門中似有一修習之處,名為日中谷,不知可有距那處近些的,若無的話,面陽之處也可。”畢竟欲修大日之道,還是得為往後多做打算。

道袍中年大手一揮,趙蓴眼前立時便出現了各處山河虛影,他往上點出幾處,道:“此些都是面陽的居處,靈氣充沛,利於修行,你看如何。”

趙蓴細看之下,此些洞府多在湖泊河灣,倒是風景秀麗,環境宜人。正想做選,然而又見一處光點,亦可為她擇選,不遠處便是一環形山谷,浮出小字“日中”。

“前輩,弟子可否挑選此處?”

道袍中年看向她之所指,面色遲疑:“此處雖也靈氣充沛,距離日中谷極近,卻算不上個好去處。”

“哦?這是為何?”趙蓴再看,這洞符所在,乃是與日中谷對望的高崖之上,似無什麼不妥。

“日中谷火氣大盛,周遭便為火屬修士所好,唯有此處照生崖不同,因著數萬載前,乃昆天金晶礦脈所在,崖下有金靈之氣久久不散,金火皆是暴烈,相裹挾後,有損於修士修行,如今連同周邊諸多地域,皆是空置下來了。”

金火之氣皆有,豈不是正合了自己?

趙蓴目光一定,向那道袍中年開口道:“無妨,但請前輩為我定下此處罷!”

修士極少會以自身前路作頑笑,道袍中年將信將疑瞧了她一眼,取她命符刻記,末了補上一句:“若是修行有損,未滿一月還可到得坤殿更換洞府,莫要強撐。”

知他好心,趙蓴笑答道:“那便承前輩好意了。”

如此,功法洞府皆是俱全,仙宗之內,奴僕眾多,其餘資源領取一事,便不用趙蓴親自前去。

日中谷西,照生崖。

此處已久未有弟子前來,本該是了無人煙,然而當趙蓴踏足此地時,各處閣樓玉闕,卻都是光潔如新,能在此生長的少數綠植,亦是常有人整理修剪的模樣。

她心中生疑,洞府內忽而歡喜迎出一隊高低身影,拜道:“恭迎仙師入府。”

他們皆是人形,然而周身皮膚呈現灰白之色,關節處是圓滑鵝卵,與眼珠一般。

“你等,是精怪?”看著著實不似人族。

中有一領頭之人道:“回仙師話,我等乃是照生崖的石妖,經金靈之氣許久,才得了靈智,仙宗仁慈,不曾除去我等,便讓我等留於此地,作洞府奴僕差使,仙師平日若有所需,只管吩咐便是。”

如靈真派中,為弟子設有凡僕,昭衍仙宗亦是如此,只是少以凡人充作奴僕,而改用精怪一類,其或天然生於昭衍小界之中,或是先時征伐他族留下的戰俘,在下獄中繁衍得來,然而無論出身如何,其較凡人壽命而言,都是更加長久,定下血契後,也不懼其生出反心。

趙蓴面前的石妖,便是小界自生的精怪,既能化形,則意味著其俱是築基修為,為首的石妖怕是已成凝元,然而有宗門約束,她亦可放心差使,得照生崖所有權後,其之生死,不過在她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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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六 定居照玉,仙宗賜物

此中石妖共五十六,凝元三位,其餘便都是築基。

又因仙宗敕令,命其為洞府僕役,故而除卻生而習之的簡易擊石術法外,多半隻掌握了日常照料洞府的輔助術法,其凝元、築基修為也便只存於明面之上,較修士多有不如。

亦有仙宗弟子授予門下僕役功法秘術,令其看家護院的,不在少數。趙蓴微微頷首,此也不失為一類妙計,畢竟修士總不會日日留於府中,洞府雖有法陣相護,不過能叫僕役增長些戰力也是好的。

照理說,擇完洞府後,宗門便會遣下精怪僕役一支,趙蓴未得,怕也是宗門早已知曉照生崖自有精怪了。

御劍飛行來此洞府前,下望多處水澤之地,其中僕役則為魚妖、蓮妖一類,現在想來,或許也有因地制宜的想法在裡頭

石妖中三位凝元,得名石禮、石義、石信,負責統管其餘石妖,他等做慣了這類事情,倒是無須趙蓴再做安排。

石禮講,其餘洞府豢養僕役,亦是需要靈玉開銷的,如善戰的猛獸精怪,或是善採果釀造的猴族一支,日常吃食行事,花費頗多。他等石妖則不需如此,只用引些許崖下金靈之氣便可修行許久,有得便有失,既無需趙蓴豢養,石妖一族除卻灑掃傳話外,亦無他族之功用。

趙蓴細品此話,漸知了其中財路,如那猴族精怪,可採果釀造靈酒,常服用可增漲些許修為,又可聯絡宗門向外售賣,賺取靈玉,或是長尾鼠族,派出嗅探礦脈,無論是自行開採,或是將情報賣與宗門,皆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財,乃是修行道路中不可或缺之物。

正因通曉此道理,昭衍仙宗並不阻撓門下弟子經營財路,相反,仙宗還專設了惠通堂專管財道經營一事,煉丹煉器、制符畫陣,甚至於裁衣釀酒、吃食鑑寶,樣樣皆有,就怕弟子窮修道,修得兩袖清風什麼也無。

念此,她摸了摸腰間納物布袋,裡頭只得近一百靈玉,不就是那窮修道嗎?

待往後修為漸進,或也可多尋些財路,法財侶地,財僅在法後,當是多多益善才好。

心中有了成算,石禮又向她道起其餘之事來。

因著距日中谷較近的緣故,周遭洞府便都以火屬修士為主,能受益於日中火氣,不過照玉崖這金靈之氣實在擾人,令近處幾處洞府空置許久,是以趙蓴洞府之旁,確無什麼鄰居。

於趙蓴而言,此倒是小事了,便是有鄰居在,依昭衍小界之廣大,說是相鄰,其實也隔著可望而不可即的距離,若無要事,實是不會輕易上門的。

間隔一日後,石禮來報,有仙宗弟子前來,已迎入外殿等候。

既無近鄰,趙蓴轉念一想,便知應是仙宗賜物到了。

出外殿一看,果真是兩位築基弟子前來,見她便笑容滿面,笑顏之下,更有鬆了口氣的情緒在。

“新晉弟子趙蓴?”

“正是。”

兩弟子將一澄淨臂環遞上:“此為首入之禮,儲物法器為一,其餘盡在其中,若有差誤,可上報得坤殿,再做添補。”

接過臂環,又得一冊絲帛,弟子言此為授寶錄,供修士對照檢視,趙蓴便一併收下。

“往後一年一例,師妹看,可送至何處?”

趙蓴點了石禮出來:“由我洞府僕役交接便好”

兩方談話,極為簡略,兩弟子送完寶物,就匆匆告辭離去,面色發苦。

她心中一動,原是此處金火兩氣交織,讓兩人倍覺不適的緣故,暗道了一聲“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澄淨臂環為儲物法器,較先前所用布袋,大上百倍有餘,果真是仙宗手筆,底蘊深厚啊。

其餘丹藥靈材可交予僕役清點,最為緊要的《赤陽真典》,倒是可參閱了一番了。

……

趙蓴於洞府中修行《赤陽真典》兩日,其中註明,修得此功法後,會將周身真氣,盡數轉為赤陽真氣,亦不光此法如此,除卻橫雲世界中練氣修士所修的《通感真識法經》,與此界練氣基礎功法《定元淨心訣》外,後續功法皆有改換真氣的功用。

愈是上乘功法所修成的特殊真氣,威力亦愈加強大。

而經她所翻閱的重霄世界雜談遊記等可知,大世界靈氣充沛,資源豐富而地大物博,靈根資質早已不會對修士造成太大的限制,天靈根奇才固然可貴,卻不會因此將多靈根修士完全鎮壓其下。

即便是身無靈根的凡人,也可經獸血、靈草洗經伐脈,走上凡體大士之道,此道終極,雖無法長生,但也可比擬真嬰上人,與修士談天論地,相交為友,是以趙蓴初來此地時,便覺此界中凡人對修士之態度,並不似橫雲一般,誠惶誠恐。

憶起何祥道,下界修士入宗受三選,查靈根、體質、悟性,講到是三選上佳才得入宗,然而巫蛟驗選弟子,卻不重視靈根之說,宗門之中亦無異議,可見其為三選最次,體質與悟性才更為關鍵。

上界中百家爭鳴,修士奮起通天,靈根僅看個有無,而下界中,此物卻決定了修士道途,乃至於有人為其鋌而走險,不惜造孽蒼生……

迴轉眼前功法之上,趙蓴早已服用金烏草,收服金烏血火在身,金火兩靈根交融,提前成就了大日真氣,故而赤陽真氣於她,實算下等,不過《赤陽真典》畢竟為《大日天光叱雲寶書》作備,其中功分九重,前三重凝實真氣,對應築基,中三重煉固真元,對應凝元境界,後三重造分光,鑄神識,乃是分玄之道,趙蓴亦可藉此功法,攀得歸合境界後,直入大日之道去。

至於如戚雲容般,凝元甚至分玄後才得上界的修士,亦無須廢除道基重修,只需改換功法,轉換成特殊真元,再從當前修為開始修行即可,仙法之玄妙,亦在此處。

畢竟有大日真氣在丹田中,只一日之功,趙蓴便成就了《赤陽真典》第一重,無有功法可修的時日裡,她並未懈怠,反而時時以金烏血火鑄煉肉身經脈穴竅,丹田靈基也因此得利,論真氣凝實之程度,較於剛入築基時,不知強了多少去。

靈基中,本有一朵淨白靈蓮,如今金紅池水裡緩緩又冒出了指節大小的莖稈來,她之苦功,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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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七 突飛猛進,起往日中

石禮等人將所授寶物清點完畢,趙蓴更是嘆於昭衍之財力。

除卻下品靈玉一萬外,增益修為,清毒療傷,回覆氣力,乃至於短期提升戰力的各類丹藥,均是十瓶百瓶之類地賜下,更有靈材靈寶,數不勝數。

最為可怖的,乃是月餘之後,有一真嬰長老前來,直接在趙蓴洞府之下,埋了一條下品靈脈,供其修煉。

詢問石禮得知,此乃是築基弟子首入宗門之禮,年賞並不如此,只是靈玉一千二百,丹藥靈材若干而已,不過往後破得凝元、分玄乃至歸合真嬰,亦會有突破之禮賞下,其中凝元再得三條靈脈,分玄得五,再往上甚至有中品乃至上品靈脈賜下,可生生將洞府造為洞天福地。

便不論其餘中千世界如何,光重霄世界中的昭衍仙宗,門下弟子就幾難數盡,如此情況下,還能將靈脈分配於弟子,個個不落,饒是趙蓴再欲心靜,也不免咂舌。

既有了財,還需明白以財生財的道理,只留下一千下品靈玉,其餘皆交予石妖中最為聰敏的石義,令其往宗門伏獸堂,領猴族精怪一支,先經營些簡單的果釀業務,手中靈玉更多時,再考慮其他。

吩咐完這些,趙蓴便埋頭苦修三月有餘。

獨佔整條靈脈,有充裕金火之氣補充,照生崖於她,實算是一處天生福地。

待其將先前凝下的基礎盡數吸收之後,靈基內已有淨白靈蓮兩朵,精氣十足,第三朵靈蓮也已有了小小花苞,正待以真氣澆灌,綻放重重花瓣。

趙蓴亦是發覺,自己較先前修行速度,快上了數倍,此處環境應是其一,功法相合能佔其二,最讓其意外的是,丹田內金火兩種靈根交融後,再不分你我,似完全成為了一支,連著金火二氣成就的大日真氣也不復先前暴虐。

起初她頗為驚疑,不知是何緣故,然而到底是自身丹田,修行一段時日後,她便發現,原是這金烏血火將兩支靈根包裹熔煅,大日真氣不敢冒犯於它,只好低頭蟄伏,才讓她的修行更加順利,無須分神壓制丹田內部,防範易變。

不過也僅是蟄伏,趙蓴有感,若是她日後修為上進,金烏血火再難壓制大日真氣之時,多年蟄伏便會奮起反噬,傷及自身。

她想,尊者所言能徹底消除隱患的三十六瓣淨木蓮花,須得早日尋到才行。

只是重霄世界危險重重,以築基之身在外怕是容易殞命,起碼得有凝元修為,才有向外一探的能力。

念及如此,趙蓴收拾起身,向石禮道:“我欲往日中谷一行,你領族人自行理事就是。”

石禮領命下去,照玉崖洞府大門便轟然緊閉,陣紋一變,意味著此中主人已經離去。

昭衍小界中的歷練之地,自不會與靈真派三十六險處一般,仙宗各歷練場所均由門中大能造出,乃是一方完整的微型世界,俗稱為秘境,但更為雅緻的稱呼,是為小珠界。得名於此些秘境如小小珍珠,存於大世界中,各有各的特點妙處,益於修士修行。

小珠界之間亦有分別。

最為主要的區分方式,乃是看創造小珠界的大能是否飛昇或是隕落,離開三千世界。

若大能仍留存於三千世界,小珠界便受其管控,為其私有,偶爾會有大能以福澤修士的名義,開放私有小珠界,供修士取寶。

若大能已不在三千世界之中,此些小珠界或由宗門延續傳承,製為門中歷練秘境,或直接遺失在外,被修士發現後,便是大世界中,最引人神往,亦是修士為寶廝殺最為嚴峻的遺珠秘境。

昭衍仙宗內,小珠界無數,主宗分宗弟子皆可以命符虛影入內歷練尋寶,此中生死不會禍及真身。

換言之,修士之路,是大爭之路,與人爭,與天爭,小珠界中既有寶物,便難以避免奪寶的爭鬥,宗門亦難抑制人心,故而才造出虛影入境的法門,每人虛影皆可由自身變換,此中恩怨此中了結,不可牽連至大世界中。

若是在小珠界裡無端犯禁殺人,更會被驅逐出界,頒下禁令數月乃至數十上百年。

一入其中,便不限於重霄世界分宗,各大世界的仙宗英才皆會碰面,趙蓴更是期待之心大起。

此回前往的日中谷,查閱宗門雜記可知,乃是由供奉長老亥清大能所創,此位大能不僅還存於世間,聽聞年歲亦是極淺,修得真陽之道,創出此小珠界亦不過數千年。

真陽之道與大日之道十分相似,趙蓴才近日中谷外圍,逸散出的真陽之氣,就已令丹田內的金烏血火躍動不已,想從丹田出來的想法直入趙蓴腦中。

“且先等等,待入了秘境便可任你逍遙。”她輕笑著安撫血火,懷異寶在身,確也要小心為上,柳萱有尊者看護,才敢顯露異火,她趙蓴身後無人,定是自保為重。

至於小珠界中,宗門長輩所定下的規矩,身份有所隱藏,不為他人知曉,她才敢毫無保留地去到其中。

日中谷外圍,有諸多修士出入,下至如趙蓴一般的築基弟子,往上有凝元、分玄,乃至於威壓重重,令人不可窺視的歸合真人。

此為福澤門中弟子所用,無須如靈真一般繳納費用。趙蓴只需將命牌遞交上去,便可入內,那值守弟子見她命牌上入門時日僅有三月餘,知道是新人,淺淺一笑,提醒了句:“若在秘境之中身隕,須得在外間隔一月,才得再次入內,不然反倒有損修行,無利而有害了。”

趙蓴頷首應下,她便又道:“築基初期弟子本可供虛影持續三月,想是你真氣十分凝練的緣故,命牌上便顯了六月,期限將至時,要記得出來回復真氣,忘了也不要緊,真氣耗盡後,虛影亦會自行消散,只是如此的話,便算作殞命其中,又得間隔一月了。”

轉頭望日中谷外圍,不少弟子並不入內,只憑逸散的真陽之氣,就盤坐於此修煉,想應是從小珠界中出來,或正在間隔一月,或回覆氣力,總之不肯折返洞府便是了。

回覆氣力無需多久,再久也不可能久到一月去,趙蓴答謝值守弟子,心想還是臨近期限提前出來,莫要虛影消散記作死亡,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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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八 入日中探寶真陽

日中谷並無可見的入口,趙蓴目之所及,唯有一寬闊廣場,不知由何物所造,似玉非玉,面上陣紋繁複,中有一赤紅朝陽,周邊漫漫雲紋,亦染成橙紅亮色,及至廣場邊緣,山巒河川,密林幽谷,世間百相盡皆有之。

趙蓴踏上廣場,一切事物瞬時鮮活起來,朝陽自雲端升起,另一個世界開始層層構建。

迷離光影中,她看見了自己,身形面貌,衣著打扮,盡都陌生至極。約是三十許的年紀,長眉大眼,高顴骨,嘴唇豐潤,唯一與大世界中自己相像的,怕只有一樣高挑的身量了。

穿一身素淨衣褲,連著歸殺劍,也變為尋常鐵劍的模樣。

這虛影面貌由修士自行創造,男女老少隨心所欲,選定後,唯有在小珠界中身隕,再次進入時才可更改。

至於趙蓴面前的,不過是初時給予修士的隨機模板罷了。

她是為修行而來,虛影如何倒不重要,於是直閉了雙眼,認定此般面貌,再睜眼時,已是化身為此人,到了一處小城中。

面上雖有不小改變,修為法器倒無,趙蓴微微動彈了下四肢,瞧著有些陌生,真要操使起來,仍是先前熟悉的感覺未變。

此城為日中谷出入之地,共三百六十處,環形向內分佈於小珠界中,稱作返世城,顧名思義,修士唯有在城中,才能返回大世界。返世城內,禁修士鬥戰廝殺,一旦犯禁,將驅散先手之人的虛影,給予短則三月,長則十年的禁令,城外則是野地,靈材寶物俱在其中,修士亦可在野地奪寶鬥法。

小珠界自然不如大世界廣大,無有大洲海洋,只由內到外,分作三重天,一重天在外,三重天在內,異獸精怪並寶物等階,均是層層遞增,探索修士的修為,亦是呈遞增之勢。

趙蓴作為築基初期,二、三重天實是非常危險,外圍一重天才是當前最合適的選擇。

並且她所求之物,在一重天便可尋得,自不用做無謂的冒險。

日中谷內靈材寶物皆是感靈自然生成,或是靈礦、或是藥材靈果,唯有一物,入界的修士多奔著其來,便是那純淨真陽之氣凝聚而成的真陽露。創造此小珠界的亥清大能,乃是真陽之道第一人,僅是日中谷外逸散的渾濁真陽之氣,就能引得修士藉以修行,何況是那天地提煉的真陽露。

趙蓴本就修大日一道,此物對她的功用,更要越過旁人許多,來此秘境,其餘靈材寶物皆是附庸,真陽露才為關鍵。

於城中取得輿圖玉簡後,她便御劍而起,直向那野地中去。

劍起之時,周遭眾多修士立時抬眼,心中詫異,暗道這人是哪一大世界的仙宗弟子,在築基就修得劍道第三境,一重天築基鬥戰中,怕是又要添一狠人了!

宗門雜記有講,辨別真陽露所存之處,須得先感再觀,感是以真氣、真元散出,感知外界,真陽露周遭靈氣被其改變,散出淨熱兩感,修士知其方位後,再以真元、真氣開眼,可觀到真陽露周遭方寸之間,變為橙紅之色。

也唯有築基與凝元才如此麻煩,修士到分玄期後,元神分光,化出神識,便可以神識輕易探尋寶物所在了。

趙蓴離那境界還遠,只得踏踏實實先散出真氣,感知四周。

許是她已成就大日真氣的緣故,對淨熱兩感的感知十分敏銳,方知曉它之存在,下一息便定下具體方位。既知曉了方位,餘下之事便容易許多,她甚至無需開眼查驗,就鎖下了那一小小方寸,不可謂不迅疾。

真陽露旁,生蝠翼蝮蛇,少則一隻,多則三五成群,視真陽露量之多而來。

趙蓴尋到的這處,有兩隻蝮蛇,各生了一對肉紅對翅,頭尾尖細,肚腹肥大,見她御劍而來,當即翹起蛇頭,嘶嘶吐信,欲驅趕趙蓴離開。

不過是剛入築基的異獸,不足為懼,便是尋常築基初期亦可斬得,何況是她?

趙蓴無須動劍,兩指往前一併,口中叱道:“去!”

劍氣與大日真氣相伴相融,早已化為赤金之色,自她指尖凝出,光華璀璨一瞬,那兩隻蝠翼蝮蛇尚來不及哀叫,就被橫斬成兩截,落在地上,烏血濺灑一地。

及至如今境界,劍氣離體可為一攻伐手段,亦是意味著趙蓴於劍氣境中,再向前踏出了一步。

既了結了蝠翼蝮蛇,便可收取真陽露於玉瓶之中。

畢竟在寬闊野地,當前無有隱蔽之處可供煉化此物,趙蓴還是先將其儲存下來,回返界城中,或是尋到一隱蔽洞府,再做修行也不遲。

凡有靈之物,離了原處便有逸散消亡之虞,修士便多用玉髓製作玉盒、玉瓶乃至玉簡用以儲存,真陽露亦是如此。趙蓴從臂環中取了玉瓶出來,莫看其只得巴掌大,論瓶中容積,能容下一處小小溪澗。

真陽露若無修士牽引,平日裡只是以不可見之霧氣存在,修士以真氣、真元籠罩其存在的方寸,向內擠壓,便可使其顯形。

趙蓴依言照做,眼前肩高之處,緩緩顯出一滴澄澈豔麗的橙紅水滴出來。

以手託來,手心處微有溫熱之感,並不滾燙,雖是水滴形狀,卻非為水之觸感,更像是未孵化的雞卵,軟而彈,似有生機脈動。

趙蓴託真陽露於手中,丹田金烏血火激動不已,待其點頭,血火才終可出得丹田,躍至真陽露身旁,想吞吃此物,又怕趙蓴不悅,來回逡巡於手腕,好不可憐。

“吃倒無妨,只是當前不是時候,待我再取一些,尋個安生點的去處,定會分你吃些。”金烏血火留於她體內,也予她不少好處,此火有靈,若只顧索取,半分好處也不回贈於它,也怕不行。

血火漲縮兩下,似在點頭,繞她周身漂浮一週,感受下週遭世界,才如孩提歸家一般,戀戀不捨地入了丹田。

趙蓴亦將取來的真陽露放入玉瓶之中,起劍去向它處再尋。

她走後不久,此處便又來了個身量稍矮的男子,嘴中唸叨:“剛才的確感知到這方有寶,怎的來時路上突地斷了感知,出了什麼差錯麼?”

眼神一轉,見地上兩隻被斬下蛇首的蝮蛇,怒道:“竟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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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九 聞塵鷹鬥戰白衣

男子也不過築基中期,趙蓴御劍行得極快,是以他無法探知到截奪寶物的真兇。

只好怨憤著端詳蝮蛇屍身,愈看便愈發驚懼起來:“好生熾烈的真氣!咦,不對!是劍修,第三境界的劍修!築基大圓滿,還是已經入了凝元的天才弟子?還好來得晚,若撞上這人,怕得殞命她劍下了……”

男子騰起身來,踏上法器,迅速離了此地,小聲唸叨:“不知性格如何,若是喜殺伐的,此片野地怕是要危險起來,速離,速離才是!”

這後來之人心中有何異想,趙蓴自是不知。

她有大日真氣為輔,無須多少時日就連得了三滴真陽露,尋寶步伐亦隨之謹慎起來。

在日中谷所得之物,或煉化到己身,或從返界城帶到大世界,才能完全算作自己所得,若非是前兩者情況,即便收入到納物法器之中,亦會在身隕之時,掉落八成之多。此也是為何有修士願意鋌而走險,截殺他人的原因。

有如此便捷的來財之道,即會催生出鑽營此道的灰色勢力來。

趙蓴尋得第三滴真陽露後,往下一處去之時,便見有身著灰袍,頭戴鷹嘴面具的多位修士,圍攻一築基後期,欲奪其所獲。

此類人被眾多修士稱為“塵鷹”,專門截殺野地中的落單修士,甚至連少人的隊伍,也會受其所害。

塵鷹並不會貿然對目標下手,而是隱於其後,觀察目標實力,若實力超出己身,則立馬放棄,若判斷出能順利得手,亦會待其尋到更多寶物之後,才下手收割。

他們多是三五成群,來確保截殺成功,也因此讓諸多修士深惡痛絕。

昭衍仙宗限制塵鷹之法,乃是禁止其入返界城,意味著塵鷹只得留於野地,非身隕不得出,身隕後,在外間隔時日亦會增長為三月。

然而便是如此,也難以根除此類修士,可見人中貪念無窮盡也,貪慾不除,則惡行不絕。

趙蓴又覺,或是仙宗根本就無根除塵鷹的想法,比起壓抑人之貪嗔痴惡欲,它倒似尋了一方世界,讓其完全散在其中,順應人性之走勢,而非逆推。

怪哉。

不論心中如何覺得怪異,這塵鷹到底有害於她。知曉有此類修士存在後,她便更為謹慎注意,每每行至一處,必然環視周遭,以防有塵鷹在後窺視。

當前趙蓴手中,已有四滴真陽露,現下她又感知到了一處,再取這一滴,便可往最近的返界城修行煉化。

行至一山澗,趙蓴已然距真陽露極近,往前探視,正有三隻蝠翼蝮蛇環繞半空,振翅緩飛。

速戰速決!

她凌於劍上,向前分出一道劍氣,疾馳而去!

無聲無息間就要取蝮蛇性命。

然而此時,另一方向亦有一白芒射來!

劍氣與白芒相擊,轟然爆開,那三隻蝮蛇竟有兩隻為爆裂餘波所震,立時肚腹大破,臟器烏血流了滿地。剩下一隻蝮蛇,肉翅急振,扭頭慌忙逃竄。

劍氣無形,爆裂後便消散於空中,那白芒倒是有形之物,乃是一長條狀,兩頭尖銳的飛梭,受法器主人相召,顫顫巍巍停穩後,便立時迴轉到了原處。

趙蓴凝眉望去,見飛梭停在一白衣修士面前,他亦神情嚴肅,望向趙蓴。

“此處真陽露為我所先發現,你自速速離去,莫要為自身平添了禍事!”開口倒極為不客氣,要趙蓴知趣自行離去。

趙蓴觀他神情倨傲,周身真氣倒也頗為凝實,應是剛入築基後期的程度。方才以飛梭擋去她劍氣,想是自以為已經洞察了面前這僅為築基初期的劍修實力,才會放出此言。

感知一事,若應是要論先後,又怎能分出個明白?

不過是此人仗著高她兩小階,欲以力欺人罷了。

只剛入後期,連鬥法都未戰過一場,誰欺誰,還未見分曉!

趙蓴暗哼一聲,踏至地上,劍起落於身前,默然無言,只劍尖向白衣修士一點,戰意昂揚。

那人見狀,如何還不明白她之選擇,嘖道:“須知今日麻煩,都是你自找的,非是我硬要殺你!”

“戰就戰,廢話可止了。”趙蓴自不會與他客氣,虛空御起歸殺劍,隨心中念想而動,只眨眼間,流光溢彩一片,劍刃就到了白衣修士跟前!

怎會快到如此地步?!

仙宗弟子自是見多識廣,白衣修士修行年月中,與劍修亦打過不少交道,然而迅疾如眼前人的,確實從未見過。

兩指一掐,飛梭強硬撞上歸殺劍,立時被巨力擋開,連著修士己身也不住向後倒飛。

這一碰撞,兩人心中皆有驚異,白衣修士驚於趙蓴劍氣如此迅疾之外,竟還如此強盛,連他的穿虹仙梭都被震開!

趙蓴之驚訝,則更在於飛梭本身,須知歸殺劍乃是斷一道人顧九的佩劍,由天地靈物——鎔渾金精所鑄,又自生了劍靈在其中,論劍刃鋒銳,於分玄法器中都算極致,而飛梭正面受其一擊,不僅未見損毀,還消去了劍上巨力不少。

此人背後定有大靠山!

一時間,兩人心中倒是浮出了同一個念頭。

不過此乃是小珠界之中,個人身份盡皆被掩蓋隱藏,恩怨並不能牽扯進大世界中,趙蓴眼神一厲,既如此,我又何須顧忌於你?

赤金劍氣擬形,分列於歸殺劍旁,白衣修士面前,仿若出現飛劍眾多,幾乎避無可避!

以氣御劍易,以氣化劍則難得多,趙蓴如今實力,不過也才得化出四把氣劍,佈於歸殺四方。

“去!”

五道赤金光芒,螺旋聚轉,分離時直繞得白衣修士苦不堪言,後又合一而攻,將要向其脖頸而去!

聽得一金石碰撞之響,四道劍氣並歸殺一劍皆是震顫不已,趙蓴神情瞬時凝重,見那白衣修士御出一古樸碑石,竟然硬抗下了這五劍合一的一擊!

趙蓴這等貧苦修士,自也要感嘆一聲,什麼叫寶多不壓身啊。

然而她之一擊何等強盛,光是一道劍氣就能令飛梭震顫,擋下五劍合擊後,白衣修士面色當即青白一片,看向趙蓴的目光有疑有忌。

不過趙蓴根基深厚,還能凝聚劍氣擊敵,觀那修士,怕是再難擋下。

才剛抬手,忽見他咬牙憤憤道:“不與你打了,你些劍修都是些怪物!”話還未落,便揮手招來一隻金色燕雀,載起他疾馳離去,速度怕是比趙蓴御劍還要快上一二成。

寶物真多啊,趙蓴不禁暗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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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十 煉真陽螳螂捕蟬

白衣修士既然自行逃離,趙蓴便可收下此處的真陽露。

如今手裡已存下五滴,若再於野地中久留,被塵鷹或是旁的有心人盯上,怕是要為他人做嫁衣。先煉化也好,多一分實力亦是多一分保障。

趙蓴定下這一念頭,立時御起長劍,從輿圖上選了一處最近的返界城,極速飛馳而去。

此中修士自野地回城,大多都昭示一行結束,身上留有寶物,只待回城煉化,或是返往大世界中,故而極易受到塵鷹截殺,趙蓴腳下不停,同時亦向外感知是否有他人蹤跡。

許是終於幸運一回,直至回了返界城中,也不見灰袍鷹面的身影,她微舒口氣,心中提升實力的緊迫感愈發鮮明起來。

“躲躲藏藏終不是個道理,若我有焰矢真人那般偉力,何懼於此等宵小之輩!”

趙蓴於城中選了一處修行洞府,擺出蒲團盤坐上去,丹田內金烏血火察覺到,此時將動用先前所取得的真陽露,便立即從靈基化到她眼前,不過拳頭大小的火焰內裡,微微裂開一道小隙,做出嬰孩嗷嗷待哺的姿態,甚是機靈可愛。

自收服其到丹田後,確實從未真正餵養過它,趙蓴輕笑一聲,從臂環中取出真陽露來,水滴狀的真陽露在光線稍暗的洞府中,緩緩散出柔和的微光,溫暖喜人。

她食指輕點,推了一滴到金烏血火的“嘴巴”裡。

進嘴後,血火猛地燃燒膨脹,渾身顫抖,在洞府裡跳躍奔跑,過得些許時辰,才終於停下,趙蓴端詳幾息,見其火焰神光更加燦爛奪目,不過距離初見時,那照亮一方天地的盛況,實是差距甚遠。

吃下這麼一滴,趙蓴仍能感到它對於餘下真陽露的覬覦之意,只是還未等她開口,血火抖動兩下,毅然潛回了丹田,此舉不言而喻,正是將餘下四滴俱留給趙蓴之意。

倒是十分乖巧,趙蓴失笑,溫言安撫道:“待煉化了此些,實力有所增長,再往外取一些回來便是。”

金烏血火有制約大日真氣的功用,助長其威勢,也是為自身著想,免得在根除此弊病之前,先被真氣所反噬。

她之大道,至今仍是隱患重重,不可掉以輕心。

真陽露雖以“露”為名,然而卻是不能服用的,修士欲煉化此寶,須直接真氣外放,將真陽露包裹其中,徐徐煉化融入真氣本身,再透過真氣收入丹田,達到增益功法修為的效果。

趙蓴闔上雙眼,大日真氣緩緩散出,如紗如霧,赤金之色璀璨至極,將此洞府映如神宮。真陽露之橙紅,在赤金面前,被襯得黯然失色,連寶光也不復先前柔潤,倒顯出幾分粗糙之意。

大日真氣毫不客氣,直將橙紅水滴盡數吞吃,此氣甚為暴虐,若無趙蓴挾制,只怕要將真陽露全數打散,同時煉化,它受得,趙蓴只一築基初期的低階修士卻受不得。

“聽我號令,莫要作亂!”

有金烏血火相制,再由趙蓴極力鎮壓隱藏於真氣中的暴虐殺機,大日真氣終是乖順下來,取徐徐煉化之法,漸將橙紅水滴化開,收入丹田之內。

於趙蓴而言,旁人眼中的煉化之難不算難事,如何壓制體內真氣,放緩煉化之速,才是真正難事。

餘下三滴真陽露,便都是取此法煉化。

不愧為真陽之道的寶物,極為適合《赤陽真典》修煉,四滴真陽露,讓趙蓴靈基之上,已然盛開三朵靈蓮,再進一步,趙蓴就能突破至築基中期,體內真氣亦將隨之暴漲!

及出洞府,取出命符一觀,竟是已過去一月有餘。

修士煉化寶物,其煉化時長多取決於修為本身,趙蓴修為低微,是以耗時許久,算來每滴真陽露要耗去將近七日之多,不過總歸是壯益自身,便無謂於其耗去的時日了。

然而趙蓴不知的是,七日化一滴,於築基修士中,已算極短,尋常築基後期修士亦不過如此。他等較趙蓴而言,煉化真陽露後,還需多上一步,便是散出隨真陽露入體的真陽餘淬。

此界中,歸合真人以下,大多修《赤陽真典》,凝出的赤陽真氣,較真陽之道低等許多,難以在真陽露入體時,抵擋餘淬的進入,須得之後以真氣推散而出。

其實餘淬乃是真陽露煉化後的露凝之寶,亦對修士有所助益,不過此物堅韌,若無凝元修為,難以徹底煉入體內,築基修士留此物在身,又不得煉化,只會令其不斷積累,最終淤塞經脈丹田,周天難以迴圈,導致修為停滯。

且此物積累愈多,便愈難排散,大多築基均是煉化一滴真陽露,就立刻將餘淬排散,不予它累積的機會。

趙蓴亦無法煉化餘淬,只是大日真氣猖狂肆意,視真陽露為隨意擷取之物,在其進入丹田之時,便散去了其中餘淬,倒是為她免去後續之功。

五滴真陽露盡數用去,既對己身有所大用,不如再多取些來。

趙蓴起身,交還洞府後,便再次御劍而出,此迴轉了方向,向著另一處未曾去過之地。

日中谷三重天地, 一重為最外圍,但亦是佔地最廣的一重天地,多為築基弟子所在,不過光是重霄世界這一方中千世界裡的仙宗築基,就是巨數,儘管並非每位築基都會前來日中谷歷練修行,可是日中谷中亦並非只有一方世界的弟子,諸多世界相合,一重天中的築基,便達到了一個近乎於恐怖的數量!

從此座返界城行出,才過得幾處山林,就已見到許多築基修士,獨行者少,多是組成小隊,不過面上神情皆不見鬆懈。

趙蓴取出輿圖玉簡,才知不遠處有一小型山陵寶地,故而附近才有如此多的修士聚集。

不過當前她只一人單打獨鬥,並不適合前去寶地探秘,若有此念,還是在城中釋出召令,組成小隊為上。

離山陵寶地漸遠後,修士數量便少了起來,趙蓴心中一動,感知到一處真陽露所在,才行數百里,便見遠處一道烏芒掠過,一瘦削人影如煙般消散,他之同伴,只剩下一老者模樣的築基中期修士。

然而對面來敵,卻有築基中期兩位,後期一位,俱是灰袍加身,鷹嘴面具的塵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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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一 來敵逼我為黃雀

三對一的局面,且又有修為壓制,若道天才能越階殺敵,可這日中谷的仙宗弟子,在外界眼中何人又不是天才呢?

趙蓴顰蹙眉頭,既此事於己身無關,當速速離去,免得平白無故惹事上身。

只道是偏偏事與願違,那老態盡顯的修士,在三人武力相轟下,敗得極快,幾乎在趙蓴轉身之時,就化成了煙氣。

許是身上藏寶甚多,心中太過不甘,那修士求生念想極強,己身虛影煙消雲散前,竟將趙蓴身影收於眼下,欲要出言求救!

可惜慢了一籌,還未曾出聲,就身隕當場。

不過此番面容變化倒是被塵鷹知曉,三人當即轉身,天空中正有一素衣女修,欲御劍離去!

塵鷹見她不過築基初期,此方又有三人在場,自詡有碾壓之勢,心中貪念大起,急忙取了前一修士遺留之物,再向趙蓴奮力追來。

他等無法以己身之力御空飛行,乘的乃是一渡空法器,並不如趙蓴之前所遇那位白衣修士的法力厲害,只遠遠綴在趙蓴身後,追不上她所御之劍。

兩方牽扯之間,那三人似是有些惱怒,無法追上這御劍女修,卻也不肯就此放過。

趙蓴心中漸漸明曉,此些塵鷹怕是存了耗盡她體內真氣,再一殺了結的想法,畢竟御劍雖快過法器,所耗的氣力卻長於馭使法器許多。

且她還是築基初期,對方又有三人,久耗之下,必然是她吃虧!

比起耗盡氣力不做抵抗而敗,倒不如迴轉與他三人戰上一場,此間虛影未散之前,何人能道她趙蓴必敗?

塵鷹三人做好與她枯耗的準備,卻不想前方御劍女修竟然劍鋒迴轉,兩指並起向前,大叱一聲,便見一道赤金劍氣破空而來,要直直將法器斬下!

心中邊驚異,邊道這人狂妄自大,三人立時躍下法器,各顯神通,要以多欺少,先行把趙蓴滅殺!

趙蓴御歸殺劍於身前抵擋,那三人法器觸之如觸磐石,難以撼動,她暗道,果真不是每位弟子都像那白衣修士一般,取有高階寶物在身,讓她頗為棘手。

既沒那人一般的財力,今日可就不能令這幾人跑了。

君視我為魚肉,豈知我見君應如是!

趙蓴當即劍氣四分,化為赤金長劍,分在歸殺四方,五劍聚而又分,同擾三敵!

當中一築基後期不難抵禦,身側兩中期修士,卻是叫苦連天,或御長戟鬥劍,或手掐法訣,施術相抗,無一不驚歎此劍氣之鋒銳。

徒留二人在此,只會為她與真正的強敵——築基後期鬥戰添上許多阻礙。

既如此,速殺之!

趙蓴分別以兩道赤金劍氣相合,左右各爆出驚天一劍,那築基後期立時察覺她之念想,大道一聲:“不好!速速躲開劍氣!”當下便要以手揮開面前飛劍,相助兩同伴避險。

然而趙蓴如何能如了他願,兩道合體劍氣又快又狠,自兩人頭顱盤旋而過,築基後期修士還未來得及阻擋,就見同伴身影化作煙氣,消散於空中,先前所從他人奪下的寶物,亦是散落一地,寶光乍現!

越階殺敵,照面斬殺兩人!

“非是普通天才……竟是在此處遇到天驕了?!”唯有天才能入仙宗,而又唯有天驕資質的修士,能夠鎮壓天才人物,傲視群雄,築基修士鷹嘴面具下的面容,已是十分難看。

各大世界均有人族三榜,能入三榜之中,意味著此人有肩抗人族重任的資格,可被稱為三榜天才,不過真正能代表其天資的稱謂,還是“人族英傑”,更多資質出眾的修士,雖不入三榜,但也非是尋常天才能敵的,他們則被以“天驕”相稱,意味著此人乃天之驕子,不與尋常天才相類。

鎮壓天才為天驕,鎮壓天驕為英傑,築基後期修士緊握雙拳,他亦是以旁人眼中的天才,凡天才必有傲氣在身,如何肯為一修為不如自身的修士所壓制?

“想踏我之身,登天驕之路,也要看你自己有沒有那實力!”

趙蓴不知他生出了怎樣的想法,只覺察出他戰意突地大盛,不甘之意幾要滔天。

暗笑道,你心有不甘之時,可曾想過被你截奪所獲的修士,是否比擬還要不甘呢?

那修士雙手一展,左右雙手各現出短劍一把,鋒芒畢露,趙蓴一看便知,他之劍芒趨於圓融,然而卻並未成就劍氣,可見在境界已困頓許久。

走雙手劍道的劍修?

趙蓴御迴歸殺劍,微微抬起下頜,同為劍修,定要以劍相鬥,分個高下出來,才得罷休!

塵鷹雙眼赤紅,隱於面具之下,劍芒亦是如他雙眼一般赤紅,兩道相併,欲以後期修為催動,抗擊趙蓴劍氣。

“任你中期後期,劍芒,不過終究只是劍芒罷了!”趙蓴怒叱一聲,心神隨劍而動,赤金劍氣四分,直直絞殺塵鷹星點般射來的劍芒。

劍光、劍芒、劍氣,於劍道之上,或許只有一境之差,但從觀劍修無數,不知多少人在一境之中困了餘生,窺不見契機,終是難得寸進。

劍芒為劍之鋒芒,此人卻化身塵鷹,不抑心中貪惡之念,行以多欺少之舉,取他人辛勞所獲之物,無異於自折鋒芒,自己貶低了己身之能,故而困於此境之中,連劍氣境的邊緣也觸碰不到。

趙蓴曉了此理,視他之眼神更加冷肅,劍修當堅韌不屈,唯劍唯我,如江蘊存正念,行剛正之道,可為劍修;如秋剪影般堅定惡念,七情不認,亦可為劍修。

唯獨軟弱退讓,搖擺不定者,劍道之途必然阻塞難通!

從心之惡,亦不肯放正道之名,便是在這眾人皆虛影小珠界中,亦要掩去面容行事,趙蓴冷笑一聲,雙手相合,四道劍氣併入歸殺之中,一時間將這一小方天地皆染成赤金顏色。

“他人之念如何,我無法改變,只要堅定自身之念,便可一往無前,斬卻萬物!”

那築基後期修士未必不知趙蓴此話之意,胸中鬱憤難以紓解,兩劍並起,化二為一,劍芒如寒星,欲要擋下面前氣息狂暴的一劍!

烏色劍芒與赤金劍氣相擊,兩人方圓數十里,砂石化作齏粉,萬木亦作殘枝,此處戰況引得周遭修士驚動不已,卻不敢隨意上前檢視。

待天地平息,趙蓴持劍而立,所踏之地已是一片荒蕪的殘垣,築基後期的塵鷹早已煙消雲散,諸多寶物散落於地表,此將為她之收穫。

昔日梁杞為歸殺劍所助才殺,今日的塵鷹,卻是確確實實乃趙蓴一力所斬。

若群雄皆是天才,我自高去一步,封作天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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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二 勳鐵令

趙蓴眼觀八方,適才那一戰,於築基中實算聲勢浩大了些,怕是引得不少修士趕往過來。

鬥戰三人,那兩築基中期不足為懼,唯有最後的劍修令她耗去不少真氣,若再遇強敵,恐會敗落其收,不如當即離去。

如此便迅速拾了三人遺物,御劍而起。

輿圖上顯示,附近並無返界城,最近一處,也得御劍許久才得抵達,不適合於當前情況。

趙蓴細細思索,忽而心中一動,將一處林中深澗收入眼中,心道此處倒是頗為隱蔽,於是調轉劍身,向深澗行去。

果然如她所想一般,深澗隱於密林之中,少見人煙,為確保安全,趙蓴亦以真氣探查周圍,不光是修士蹤跡,連真陽露都未感知到一處。

既無寶物引人,她便可稍稍安心,抬眼視兩邊險峻山崖,尋了右側附近山崖小隙,渡盡其中,欲將先前所得稍加清點。

塵鷹少有自行探索寶物者,趙蓴手中這些,怕也多半是其從旁人之處奪取而來,如今倒是受益到她身上來了。

其中真陽露有九,餘下的便是靈藥、靈材,這三人不算強者,受襲之人自也多為低階修士,是以所獲寶物皆是凡階及黃階中下品之物,不算珍稀。

凝元之後,須得祭煉本命法器,趙蓴便將其中靈礦留下,日後即便用不到法器之上,也可為自身煉器練手之用。至於靈藥等,返回大世界後,賣出換取靈玉,或是交由丹師煉成丹藥,皆為上選。

趙蓴將其收入臂環,心中滿意,又把目光移於真陽露上,九滴真陽露懸在空中,顆顆晶瑩澄淨,透出鮮豔橙紅的光芒來。

只要將此些煉化,築基中期可謂水到渠成!

心中暢快之時,她正欲取下一滴,忽然發現真陽露圍作一圈之中,上下浮動著一小枚閃著銀色光輝的令牌。

引來一觀,此令牌通體深黑,卻散出溫潤的銀色光華,指尖輕觸其上,便見令牌一顫,於趙蓴眼前現出四行小字:

山陵鎮金琥,暗河伏青花,深淵造玄芝,雲川存昆砂。

她心中微動,山陵、暗河、深淵、雲川,此不正是日中谷四種寶地?

這四種寶地乃是日中谷創世大能所設,一重天中,每種寶地各有一百零八處,為福澤弟子而來。

其既被稱為寶地,顧名思義,當是蘊有寶物許多,甚於外界野地。而除卻靈藥靈材的數量,便是真陽露,在其中分佈得也更為密集。

巨量的寶物,就會吸引巨量的修士,先不道修士之間爭搶奪寶如何激烈,寶地中存有的異獸就是困難之一。

如守在真陽露一旁的蝠翼蝮蛇,其餘寶物身邊也會存在被靈氣所引來的異獸妖怪,此些護寶之獸較蝮蛇當會強上數倍有餘,修為跨度自築基初期乃至築基大圓滿不等,唯有對己身實力極為自信之修士,才敢獨自深入其中。

更多的,是如先前趙蓴所見那般,結成小隊入內探索,取得寶物後如何分配,亦會提前定好。

返界城中,有不少召集修士一併探索寶地的訊息,只是當時趙蓴並未理睬罷了。

不過此中修士進入寶地,無須任何憑證,可任意通行,故而趙蓴亦不知曉,面前這深黑小令究竟是何物。

將其握入手中,觸感冰涼堅硬,四行小字盡數消散,浮於小令之上的,又成了“勳鐵令”三字。

看來這就是小令之名了。

趙蓴收入臂環,欲之後再作打聽,當前在這處隱蔽之地,無人前來打擾,還是先煉化真陽露,增進實力才是。

盤坐於隨身攜帶的蒲團上,闔上雙眼便是近一月過去。

煉化到第三滴真陽露時,靈基上第四朵雪白靈蓮終是盛開重重花瓣,赤金色池水劇烈翻騰,整座靈基亦是向外擴張了近乎一倍!

充裕真氣自丹田灌入經脈穴竅,形成大周天輪轉吐納,趙蓴能感知到自身五感更加敏銳,周身氣力更是暴漲,劍氣於簡易洞府之中迴轉穿行,屢屢有破空之聲爆鳴。

以真陽露催進修為,雖是無害,但究其本身還是外物所助,趙蓴又用一月夯實基礎,將暴漲出來的真氣凝聚壓實,令其不至於虛浮後,才終於從入定中醒來。

剩餘六滴真陽露,可置入臂環中,帶回大世界修行。

趙蓴雖才入得日中谷三月多,收穫已是在外的數倍,此次她欲先出此界,尋得那勳鐵令的用處後,再行返回日中谷。

起身便出了山崖小隙,於密林深澗中御劍而起,化作一道飛虹。

終至返界城中,她也不欲耽擱,直往城中大陣廣場一行,幾息後便迴轉至重霄世界。

再次馭使起自己的本體,那種熟悉而真實的感覺,是虛影如何也比較不了的,抬腳離了廣場,在值守弟子處消了命符印記,當下卻不是立即返回照生崖,而是轉頭向宗門博聞樓去。

博聞,博學廣聞也。

既敢以此兩字作名,其中必然能有這勳鐵令的資訊可查閱。

果不其然,趙蓴先往小珠界雜記中,分選出日中谷一間,終是在其中一枚玉簡上讀得“寶地狹間”一篇。

講的是日中谷四種寶地中,皆有名為狹間的地域,唯有持有勳鐵令的修士,才可進入其中。

而勳鐵令又生於寶地之內,或存於靈樹根底,或嵌在山崖石川壁間,無有定數,甚至有可能就在異獸體內,修士能得此物,看重一個緣分契機。

至於狹間,乃是寶地中天然分割而出的隱藏地域,平日不可為修士所視,須得勳鐵令指引,才能發現其蹤跡。

不同寶地狹間之內,生出的寶物亦是不同,如那四行小字所寫,山陵寶地中生有石金琥珀,暗河寶地中生有滿月青花,深淵寶地中生有半紋玄芝,雲川寶地中則生有虹明昆砂。

此些均是特殊寶物,常為煉丹、煉器之輔用,新增些許便可增益效力,修士留存用於自身,或是以高價賣出,盡都可行。更有甚者,以之交好丹師或是煉器師,換一份機緣,更是益處多多。

饒是心靜如趙蓴,此時也心動不已,距玉簡所言,深黑銀輝之令,為山陵寶地狹間之匙,憑此令,可入內取石金琥珀,煉器增銳金氣力三分,往後她鑄本命飛劍,此物可為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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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三 問話與渡魔

念及己身築基中期剛至的修為,趙蓴笑著搖頭,凝神平息了心境。

狹間多在寶地深處,憑她的修為要進入其中,難度頗大,怕是不能獨行,也便看看有無同去狹間的隊伍,可一併探寶。

身上還有六滴真陽露,不如在外修行些許時日,待實力又有所增長再入其中,應當也有益探寶之行。

況且當前她雖把修為提升至築基中期,《赤陽真典》倒還在第一重中,欲往後修行,須得先把功法入得第二重才是。

將玉簡放回原處,趙蓴出了博聞樓,徑直返回照生崖。

石禮早已得知她將回洞府的訊息,領石妖一眾在外殿恭候,究竟是洞府有了主人,又布了靈脈在洞府之下,石妖們的面貌較於初見之時,已精神了不少,對她的態度除卻敬畏之外,亦有了幾分親近。

此也是必然,他等被宗門定下奴僕契約,與此間洞府捆綁,趙蓴作為洞府之主,便會在日復一日的氣息侵蝕之中,使僕役對她更為親近忠誠。

散下其餘石妖,留了石義在此,趙蓴欲要詢問她出行這些時日裡,經營的果釀一業如何了。

石義不敢有絲毫隱瞞,俯首下拜道:“回府主,小的領靈玉九千,於伏獸堂租賃了築基修為猿猴五百,凝元修為猿猴有十,皆是百年租期,其中築基每隻算十枚下品靈玉,凝元每隻算百枚下品靈玉,如此便用去六千。”

“租得猿猴後,又向萬木山脈租借十頃大小的靈果莊園一座,十年一期,每期兩百下品靈玉,租借百年用去兩千。”

“此外,於莊園中安置猿猴一族,購置釀造器具,以及向昭衍小界外對接銷路,零零散散用去八百下品靈玉有餘,本想在天極城中租賃店鋪售賣,可店鋪每年一租就要下品靈玉萬餘,實是錢財不夠,故而託了城中大型商鋪上架售賣,待果釀取得收益之後,可再行租賃成鋪。”

石義講完,將記有賬單的玉簡遞上。

趙蓴結果玉簡,只是略略掃過,大抵無差,心中苦笑道,先前當以為九千下品靈玉當是一筆鉅款,不想還不夠天極城店鋪一年之租,不過天極城畢竟為昭衍治下的巨城,其間地租當是甚於其餘城池許多。

然而若是因此擇選其餘城池開設店鋪,亦有不利,增加運輸開銷不說,其間人口也不如巨城一二,可見市場頗為狹小。

不如以天極城為一點,待多有盈利之後,成立獨有店鋪,再向外輻散經營範圍,且在巨城中打好了根基,也當甚於小型城池許多。

故問:“果釀之業,盈利如何?”

石義聞言露出憨直一笑,爽快答道:“果釀之業一向受低階修士,以及凡體修士們的喜愛,天極城又多有修士來往,自是不愁賣的。”

此處話鋒一轉,又答:“莊園中猿猴一年可產靈果酒一千八百壇,其中凡體修士與練氣期修士可飲的六參酒一千兩百壇,築基修士可飲的匯霜酒五百壇,凝元修士飲用的芝血寶露一百壇,第一種價三,第二種價五十,第三種價兩百,共售出可得兩萬六千一百下品靈玉。”

“商鋪收取三成受益,扣除後得一萬八千餘,猿猴一族平時可以莊園靈果為食,倒是無須再作開銷。”

“不過如今尚未滿得一年,只產出了些六參酒出來,大約賣得兩千下品靈石。”

趙蓴微微頷首,此些產業均是長期化的收入,短時也不必太作苛求,一年間能收得支出一倍有餘,也當是暴利了。

轉念一想,又並非是人人都能隨意租賃精怪、大片靈果莊園為用,能輕易在天極城中對接銷售渠道,租賃店鋪,不過都是倚仗著昭衍仙宗的威勢,才能得以經營此些高利潤的產業。

那些個零散的年賞只是表面東西,昭衍仙宗真正給予弟子的資源,盡數藏於天極城之中,待弟子自身去發掘。

仙宗庇護中州百姓,履行己身之責,人族百姓自也回饋在仙宗之上,互為增益,共成一族之大勢。

後又囑咐石義幾句,趙蓴便揮手令他退下,行至靜室之中,將心神迴轉在修行上。

修為已至築基中期,且早已成就大日真氣,《赤陽真典》第二重於她而言並不困難,凝神半月,便已參透其中奧秘,成功升重。

以往練氣之時,到不曾覺得修為漸進之後,修行速度如何放緩,便是築基初期,凝聚淨白靈蓮時,也無太大阻礙,是以短短一年數月,就從初期到了後期,甚至有一年的時間中,她還未修得《赤陽真典》,修為一直不得精進。

然而如今到了築基中期,終是感到世人所言中,修為愈精進,修行速度便愈發緩慢的道理。

靈基向外擴張了一倍有餘,容納真氣自然也更多,真氣之質似也增長不少,趙蓴有感,先前隨真氣增長而生出的靈蓮,如今困在沉重赤金池水之中,生長得頗為艱難。

趙蓴取出自日中谷得來的真陽露,開始煉化。

應是築基中期後,真氣更為強盛,初期時七日才能煉化一滴的真陽露,如今三日便能化去一滴,六滴盡數煉化,不過才過去將近二十日。八滴真陽露可讓她自築基初期突破為築基中期,可如今六滴用去,卻連一朵靈蓮都未生出,赤金靈基之上,只是微微冒起指節大小的根莖,微乎其微。

趙蓴平復心境,闔眼盤坐於蒲團上,細想到,真陽露畢竟只是輔助修行的外物,真要指望以此物增長修為,屢屢破境,那修士還需修行什麼?只一味埋頭在日中谷找尋真陽露就可,不必做其它歷練了。

此還只是築基,若在此境就依賴起了這些,往後凝元、分玄,乃至歸合真嬰,又要去何處尋寶?

修行終究是勤苦之事,她自凡人之身而起,當謹守道心,免受好逸惡勞之心的動搖。

思慮清楚後,趙蓴睜開雙眼,似有若無悶在丹田與心口之處的淤塞之氣,緩緩飄散。

此時她修為尚低,並不知這是心魔中,想陰十魔的一類,若修士生出取巧的貪念,便極易受到此類心魔侵襲,它並不會立時發作,而是時時存於修士體內,汲取修士修為壯大自身,最終引動修士墮魔,沉淪貪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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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四 再入日中谷

無形中過了一道鬼門關,趙蓴卻是心神清明瞭一段時日,趁此機會,揮劍將《蕩雲生雷劍法》使出,於照生崖上,感雲海之召喚,聞轟鳴之雷音,劍勢大漲,臻至大成!

得有此番突破後,她挽劍收鞘,心中考慮起一件事來。

從飛葫小世界,輾轉橫雲六載,終入重霄,然而數年來不過習得區區兩部劍法,盡數為凡階,饒是劍道修為精進高深,卻無有上乘劍法可供承載,實是可惜。

昭衍仙宗立宗久遠,藏書無數,中有一部劍法名為《太白庚金劍經》,恰巧合了趙蓴之道。

博聞樓有記,此法為昭衍頂尖劍法之一,須知術法若沾得庚金一道,其威力便甚於旁餘許多,又何況是最通殺伐的劍法,論品階,《太白庚金劍經》乃是實打實的天階,可以此法修成庚金劍意,無往而不利。

既如此珍貴,趙蓴欲要修習此法,難度也是頗大。

《劍經》上下十八冊,下九冊可於得坤殿中以功績兌換,至於上九冊,則收藏於須彌界昭衍主宗,而唯有步入歸合稱真人,才能有資格過龍門大選,進入主宗修行。

趙蓴目前能接觸到的,唯有下九冊,且下九冊中,也只有前三冊,可以普通功績兌換,往後的便只能以戰功兌換了。

有這通天劍法在前,何人願去旁修它法?

趙蓴之觀念,是劍法在精而不在於多,修行一部合乎己身劍道的劍法,作為劍道之基,此後觀得萬法,不過是為添益這一部,取長補短。

雖不說此劍法是否貫穿此生,但至少往後千百年間,皆是要與其相伴的。

她本就重於劍道,如修行之道擇選功法須得慎之又慎一般,擇選劍法亦要從於己心。

《太白庚金劍經》,她是勢在必得!

劍經第一冊,得坤殿中須以三萬普通功勳兌換,趙蓴將其銘刻於心,待日中谷一行後,就可開始完成宗門任務,積累功勳。

若無目標,前路即是一片虛無縹緲。

她心有所求,行事修煉便皆有通達之感。

於洞府中修行兩月,已是精力充沛,達到巔峰,當即御劍而起,化作飛虹再向日中谷去!

每次降臨的返界城並不會是同一座,不過每座城池的佈局大都相似,趙蓴輾轉幾刻,尋到了召令之處,抬眼向上一觀,多是限有修為,徵集同階修士前往寶地探索的。

寶地多有異獸,危險無比,故而召令上,幾乎全是築基後期或築基大圓滿的修士在徵集。

趙蓴凝眉觀望,忽而在高懸於各召令之上的一抹燦金召令中,讀得這麼幾行小字:

探山陵寶地狹間,五人隊伍,已有四人,持令者來!

當中並不限制修士修為,且還註明探索之地為寶地狹間,要求持令者來。

趙蓴轉念一想,勳鐵令在這日中谷中怕不是什麼秘密,只是較為稀少而已,寶地狹間亦是眾人皆知,才有此召令正大光明的釋出而出。

如此,倒是不存在什麼懷璧其罪了。

趙蓴向上一探,將燦金召令引入手中,便立即心有所感,知曉了發出此召令之人所在何處。

這枚召令釋出有些時日了,上面點明要持令者前來,阻下不少修士。今日被趙蓴取得,周遭目睹之人皆注目於她,暗自嘆息此人竟是有一番好運道。

召令既在此城中,意味著釋出之人也在此處。

趙蓴手握燦金召令,在城門之處停下,面前是一藍衣女修,對方見她手中召令,立時就明白了趙蓴便是她所等之人,迎上來道:“還請道友出示勳鐵令,予我一觀。”

她自身亦是先手取出深黑小令,上面附著銀輝,正是勳鐵令不假。

“道友請看。”趙蓴從臂環中取了勳鐵令出來,讓其檢視。

藍衣女修只望一眼,心中有數,淺淺笑道:“正是此物,道友可隨我去見餘下的幾位同行之人。”

去往途中,她語氣頗為親和,自行介紹道:“我為釋出召令之人,道友可以明月二字相稱,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仙宗修士於小珠界以虛影示人,偶有相交,也是擬定了化名,並不會暴露真實身份,想來這“明月”二字,也非是面前女修的真名。

趙蓴念頭一轉,答道:“可以烏鵲作稱。”

此中名字終歸也是個稱謂,她便只擇了金烏一半,隨意取了個代號。

明月自也懂得這道理,微微頷首:“正也要向烏鵲道友介紹下其餘道友。”

經她言明,趙蓴方知四人中,僅她一位為築基中期。明月面容親和友善,卻是當中修為最高之人,達到了築基大圓滿,其餘三人,化名為苗牙、杜十三、飛雪,皆是築基後期修士。

一路聽她講解,便到了隊伍聚首的地方。

苗牙此人,虛影化成一肌肉虯結的大漢,趙蓴心中固有印象作怪,先入為主認為其應是煉體修士,不想苗牙哈哈一笑,大手一聚,百花齊齊在掌中盛開,竟是木屬一道的醫修!

他身旁弱柳扶風的溫婉女子靦腆一笑,言道己身才是煉體一道,名為杜十三。

至於飛雪其人,他與趙蓴方一照面,兩人便皆是一怔,其正是當日被趙蓴逼逃的白衣修士,只得嘆一句無巧不成書,竟在這裡又遇見了。

“小珠界雖不比大世界,但亦是幅原遼闊,今日能成為同行之人,也算有緣。”明月自也不希望隊伍生出齟齬,出行之前便將此話言明。

好在趙蓴與那白衣修士都是不大計較之人,曉得此事輕重,為敵為友不計,只在同行之時,須得互相信任。

“烏鵲道友若願冰釋前嫌,我當順從她意。”

照趙蓴看,飛雪的真身怕是年紀不大,行事言語稚氣十足,所持寶物甚多,應是頗得師門或家族長輩寵愛,有些驕縱,倒不像心機深沉之輩。

於是回道:“我亦無妨。”

明月修行多年,也瞧出飛雪的作態源自於何,淺淺頷首,知曉這兩人應當不會生事。

此後,五人又定下了探索得寶的分配事宜,若是獨自取得的寶物,當是個人所有,若是齊力協作取得,則以出力多少作為評判標準,五人此前除卻趙蓴與白衣修士,皆不識得對方,且趙蓴二人又曾為惡,倒無須顧慮私心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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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五 山陵寶地探狹間 上

一行人,由築基大圓滿的明月打頭,向輿圖上一處山陵寶地行去。

五人隊伍雖不比七八人隊伍,乃至十人隊伍人數眾多,但其中足有四位築基後期及以上的修士,令塵鷹之輩不敢輕易出手,故而一路頗為平靜。

趙蓴覺察到,明月此人在日中谷一重天中,似是名聲甚大,一路上不少修士打量過來,見她面容後,皆是匆忙移開視線,不敢多望。

正當細想時,卻是苗牙向她開口道:“烏鵲道友,我觀你身後負劍,怕是劍修中人吧!”

雖說修士可將法器收納,不顯於人前,趙蓴本身倒是習慣了負劍於外,先前介紹之時她只道了自身為築基中期的事情,且此回出行又是由明月馭使渡空法器承載五人,無須她御劍飛行,如此種種,其餘幾人只得猜測她或為劍修。

此也不是什麼須得隱瞞之事,趙蓴便爽快答道:“我的確修得劍道。”

苗牙兩眼一亮,不住咂舌:“聽聞第三境劍修可御劍而起,須臾過得千里之距,更可以劍氣破空斬敵,實是厲害非常,我曾於這日中谷中,見到位築基大圓滿的第三境劍修,御劍如飛虹行過,唉,羨煞我等矣!”

如此憨直之態,趙蓴不免失笑,又聽一旁的飛雪托腮道:“無須見得旁人,你面前這位烏鵲道友就是第三境劍修,可御劍千里,過如飛虹。”

此言一出,杜十三與苗牙皆是頗為驚訝,問道:“此話當真。”

趙蓴便微微頷首,算作應答。

“那烏鵲道友定是拜得劍修前輩門下,機緣深厚了。”杜十三也是笑言。

然而此話趙蓴只是默然,未做表態,見她如此,其餘幾人也知曉失言,一時沉默下來。

馭使法器的明月目光一動,她出身於中千世界當中,師尊為一宗長老,故而比旁人知曉得多些,想到師尊曾言,各中千世界的昭衍仙宗分支,皆備下天驕、英才,為一鳴驚人於盛會之上,被主宗來人收為門下弟子。

這烏鵲道友雖是築基中期,可那盛會亦在多年之後,想必倒時也當合了條件。且她築基破得劍道第三境,此等天資,還未被上人乃至尊者收入門下,便愈發叫明月認定了心中想法。

回首望向趙蓴,見她面色如常,既不見失落,也無驕矜之態,一時無法瞧出她是否知曉此事,只得略微提點了句:“只是緣法未至罷了,烏鵲道友得天資如此,往後定是有明師相待的。”也算作解圍。

其實趙蓴亦不大糾結於此事,她倒是習慣於獨來獨往的日子,若能得性情、大道盡數相合的師尊自然最好,如李漱那般,不短她資源亦不插手於她修行的散養師尊,她亦樂得自在,只是求道之途曲折艱辛了些。

便笑答道:“借明月道友吉言了。”

氣氛這才再度活絡過來,五人言笑晏晏終是抵達山陵寶地。

此處山陵寶地倒不似趙蓴先前所觀,坐落於山林之中。

這一回她五人落地於橫斷崖面,寶地入口正在崖間,一道透明水波隔膜將內裡與外界隔開,出入修士眾多,或刀劍在身,或兩袖清風,不過皆是獨行者少,結伴者多,共為寶地添得幾分熱鬧的人氣。

“諸位道友,且隨我進去一探!”

見明月將渡空法器收納,杜十三與苗牙並不驚訝,飛雪當是與趙蓴同為首次進入寶地的修士,不解問道:“明月道友,為何不以乘法器入內了?”

他性情直率,不懂即出言相問。趙蓴於他身後,打量起出入寶地的修士,發現都與明月一般,收了渡空法器,心中已有念頭,只待明月細答。

明月為二人解釋道:“寶地之內,有創界大能的餘威,莫說我等,便是歸合修士也不能凌空,故而才收了法器。”

原是這樣,趙蓴二人微微頷首,隨隊伍進去。

如她所言一般,才過得那透明水波隔膜,便彷彿置身於一處迷幻世界中,靈氣倒是十分豐沛,幾乎凝作甘霖直降,然而又始終有一雙大手,緊緊向己身握來,此等情況不說是馭使法器,便是鬥戰都有些艱難了。

“修士初時來此,多會有壓迫之感,烏鵲、飛雪,你二位道友可釋放出體內真氣試試!”

兩人依言,真氣環繞周身後,立時壓迫感大消,只餘下些許,不過並不會妨礙施法鬥戰。

“如此,倒是十分消耗真氣了。”趙蓴體內真氣雖不輸築基後期,然而也不可如這般時時外放耗損,逐漸透支。

在此中行走便已耗去大量真氣,何況是遇敵鬥戰,旁人道寶地險象環生,此也怕是其中一因。

明月、杜十三、苗牙三人並非首度進入寶地,卻也需要如趙蓴、飛雪一般外放真氣,苦笑道:“沒辦法,大能餘威之地,豈是我等能隨意穿行的。此還只是一重天寶地,聽聞那二、三重天內,餘威更為深厚,也只能由分玄與歸合修士入內了!”

之後明月又細講了些要緊之事,五人便立時行動起來,真氣損耗如此之快,為保己身安全,須得不時調息回覆,或是服用丹藥補充,留給眾人探索的時間便更為短暫,當講究效率二字。

寶地不愧得有此名,五人並不離散,只是分而前行,間隔數裡行了不久,便各收穫了許多真陽露。

其中當以趙蓴、明月為最,入手的真陽露在二十滴以上!

趙蓴是因大日真氣之故,感知尤為敏銳,定下方位便立時出手取得,才有了二十八滴的收穫。

讓她頗為意外的,還是明月探寶的方式,其手持枷鎖紋路的玉盤,往前一探,便能得知真陽露以及靈藥靈材的具體位置,手掐法訣,玉盤之中就可立時化出兩道銀光鎖鏈,將寶物捆回手中,無須己身行動,不可謂不方便。

“是宗門裡的鎖寶手中陣!明月道友大手筆啊,竟將此物換來了!”

飛雪己身持寶無數,見識自也廣博,只一瞧便知曉了此物為何。

鎖寶手中陣亦可在宗門得坤殿兌換,要價六千功績,且只可以戰功相換,仙宗弟子,只有凝元以上方可駐守一處小型戰場,積累戰功。築基修士能在入宗三年後往邊境歷練一載,只一載就讓其積累如此數量的戰功,可見明月此人,實力絕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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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六 山陵寶地探狹間 下

愈往寶地深處去,大能餘威便愈發深重,為留存氣力,眾人皆不得以真氣作識探尋遠處,且寶地之內,烏紫瘴氣漸生,周遭參天巨木落藤重重,只以肉眼探路,更是越發艱難。

唯一能告慰趙蓴幾人的,也僅剩下寶地中處處可尋的靈藥靈材了。

“飛雪道友!”

聽得明月一聲大喝,飛雪單臂向前,兩指並起回勾,穿虹仙梭繞異獸脖頸一圈,掉頭一轉,返往飛雪身前飛來!

這異獸靈智較淺,鬥戰種種皆由其本能主導,見仙梭於眼前飛離而去,張口咆哮,小樓般龐大的身軀頓時向前一傾,就要探手去抓。

連歸殺劍都能硬抗的仙梭,哪是築基異獸能抗衡的?

大掌將仙梭捏握的瞬間,血肉飛濺!那仙梭得飛雪召回,竟是將異獸手掌連皮帶肉全數穿透,掌骨亦被餘波震碎不少!

且仙梭周旋於異獸全身之時,化出千絲萬縷真氣,凝成柔韌絲線,將其四肢與脖頸捆縛,異獸動彈得愈劇烈,絲線即纏繞得愈緊,初時它不覺,動作一番後,五處地方的甲皮已逐漸被割裂,吃得這一痛楚,異獸頓時又尖嚎掙紮起來。

受絲線限制,又有明月虛空畫陣圈禁其行動範圍,此時之異獸,正是最好的滅殺時機!

趙蓴點地而起,劍氣如虹,斜斜貫入巨獸頭顱,下一刻便見小門大小的頭顱轟然暴烈,連著顱骨也被劍氣攪碎!

“劍道第三境,當真非同一般。”明月掐訣收了法器,正見趙蓴落地於她身側,笑言道。

“應是明月與飛雪道友協力,才讓我得了這出劍之機。”趙蓴自也不會將功勞全數攬下,微微對另兩人頷首,上前繞過異獸屍身,對跟上來的明月一笑,“護寶之獸已斬,正當是取寶的時候了。”

此回所遇,乃是黃階極品靈材,曜木棉絨。

雖聽上去有些像靈藥,曜木棉絨卻是實實在在的金相靈材,於黃階極品中也當算極其稀有的一類,論價值甚至比擬玄階靈材,其在煉器之上功用頗大,修士若遇法器破損,須得尋到此物,才得修補一二。當然,若是法器已成碎裂之態,曜木棉絨卻是救不了的。

此等靈材於外部大世界中,實是異常難尋,若是被人發現,也多是寸許長度,唯有在仙宗小珠界中才會生得如此密集與大量。

便如趙蓴眼前這一方曜木棉絨,怕是有將近一尺長了!

而護衛此等靈材的異獸,自也非同小可,乃是裂口猿猴一隻,周身毛髮已化為硬甲,可與築基大圓滿修士一戰!

故而趙蓴與飛雪也都知曉,此戰雖是趙蓴殺得最後一劍,使得最大力氣的,卻是畫陣鎮壓裂口猿猴實力的明月。

近一尺長的曜木棉絨,由明月取一半,餘下趙蓴飛雪又半分,三人倒是對這靈材分配都無意見。

至於杜十三與苗牙,對此物興趣不大,轉身相攜去取鄰近之處的流淨果,這靈果於醫修、煉體修士頗為有用,雖不如曜木棉絨珍貴,但取寶終究以合用為上,對二人的吸引力自然便強於修復法器的靈材了。

將兩寸多長的曜木棉絨收入臂環,趙蓴心情大好,剛聽得飛雪講解,此物於大世界中,可以一寸千餘下品靈石賣出,兩寸多,就是兩千餘,若要價高些,可能逼近三千之價,也能稍稍讓她寬裕不少。

不過趙蓴亦是發覺,來得重霄世界後,小世界中還算豐富的見識,如今倒看不得了,諸多法器寶物皆不認識,當須惡補才是,莫叫日後寶物到了跟前,生生錯過也不知。

三人分好靈材,取流淨果的兩人也正好歸來。

只是杜十三面容蒼白,難見血色,瞧著不是大好的模樣。她示人的虛影雖本就是弱柳扶風之態,然而也僅是纖柔,並非眼前的纖弱,又見她雙唇緊抿,眼中冷意頗盛,明月即出言問道:

“杜道友,發生何事了?”

“也不是什麼大事,”杜十三含了一顆丹藥入口,餘怒未消,“我與苗牙道友尋到流淨果後,便與護寶異**戰起來,那異獸亦不過築基後期實力,憑我二人聯手,只需耗費些許時間便能斬殺。”

“正是交戰之時,卻有一隊修士插手進來,先於我等斬殺了異獸,且以此為由,強奪了八成流淨果去。”

苗牙亦是憤憤不平,握拳道:“他們足有七人,也便看我等只兩人在此,人數懸殊,才敢肆意下手搶奪!”

趙蓴三人聞言,面色也不大好看,小珠界中雖未有成文規矩限制寶物爭奪一說,然而許多年來,早有修士自行劃定了寶物歸屬之法,其一為,何人何隊斬殺的護寶異獸,寶物便由其所有。

其二則是,當已有修士與異**戰後,旁人便不能插手,除非異獸實在強大,交戰之人無法斬殺,才能斟酌入戰,分取寶物。

苗牙與杜十三兩人皆為築基後期,攜手共戰同階異獸,實不是難事,那隊修士必不可能是因無法斬殺之由,前來助陣,而是心起了貪念,想要強分一杯羹!

且這流淨果雖是黃階極品靈藥,論價值卻不如曜木棉絨多矣,寶地中亦有不少靈藥靈材均勝過它,不至於能引得修士為寶前來。

趙蓴三人鬥戰裂口猿猴時,聲勢不小,既能發現苗牙杜十三,就不可能發現不了趙蓴這一處。

與其說對方是從曜木棉絨與流淨果中選一,不如說是從趙蓴三人與苗牙二人中做了選擇!

如此想來,實是有些無恥了。

明月常是溫和善意的面容,如今也冷肅下來,厲聲道:“以多欺少的貪得無厭之輩,若是再遇,吃進去多少,就叫他等盡數吐出來!”

五人既結成小隊,各種利益牽涉,實將五人結成了一體,要互相信任依靠,就得互為庇佑,不叫任何一人落下。

此般道理,不但明月知曉,餘下趙蓴等人也是通透,眼中厲色沉沉。

回程時,苗牙已為杜十三治好傷口,四人又待她服下丹藥,盤坐調息些許時辰,通身氣血再次滿盈之後,才起身繼續探險。

方才過得數重藤蔓遮蔽之處,忽有一雪白靈光自趙蓴耳側飛遁而去,她反應極快,立時出手擒拿,卻是不想這靈光更快,“咻咻”兩聲,就竄向了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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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七 參童引路狹間現

“好快的速度,那是何物!”

見趙蓴探手,其餘眾人皆看向此方,正將雪白靈光收入眼內,苗牙瞠目結舌,轉頭向飛雪問道。

眾人中,飛雪博聞強識,不光手中寶物眾多,眼界亦是非凡,然而此次得苗牙發問,他卻蹙了眉頭,似也不曾知曉靈光來歷。

當是明月目光流轉間,面上帶了幾分喜意,道:“是參童!”

此言一出,飛雪立時驚道:“寶地中竟有如此至寶!”

雖未曾解釋這名為“參童”之物的效用,但觀二人面色語氣,不難得出此物珍貴至極的結論,五人立時結隊向雪白靈光追趕而去,當中要以明月與趙蓴二人的速度最快。

然而參童正如此名,仿若出世孩童一般,對萬事萬物皆有好奇之心,不住向四方飛遁,寶地中亦不乏明月之流,當即便認出參童來歷,領著其餘修士追著靈光而來!

“早知道寶地中有參童出世,當盡數徵集築基圓滿修士結隊才是!”

“嘖,怎的聚得如此多人在此,叫我如何取下此寶!”

“立時傳訊給劉道友,我兩方隊伍結成一隊,定要將參童拿下!”

奔赴前來的修士,心中念想萬千,唯有一處相同,便是取參童入手。

雪白靈光不斷遊走,集聚的修士迅速便過了數千之數,參童亦是生出了些懼意,開始慌不擇路起來。

“人太多了……”趙蓴蹙眉暗道。

適才追擊之時,飛雪已將參童為何物記成訊息,傳達給眾人。

也不怪資歷老成如明月都喜形於色,趙蓴初初知曉參童來歷功用,也是呼吸微促!

世界靈藥種類何止千百萬種,其形為果,為草,為花,為葉,各不相同,甚至還有靈木老根,藤木汁液作為靈藥的,皆不稀奇。

不過遍數靈藥萬萬餘,唯有參與芝此兩類最為特殊,也唯有此兩類外形的靈藥,可以聚集靈性之識,脫離靈藥軀殼,化作人形!

尋常靈藥品階達到,即可生出靈智,然而便是天階靈藥,也不可能離開本體,修成人身。

參芝之物,之所以較其餘種類的靈藥更為珍貴,便是因其天生帶有一絲人道之氣,無論直接服用,還是煉製成丹,其藥力都能在人身中達到極致化,此也是其餘靈藥所不能做到之處。

正是因這一絲生而帶來的人道之氣,令參芝兩物可以聚靈成人,便有傳言中的參童與芝童。

有言道:“參童扶命數,芝童通造化。”

講的乃是兩者功用,其中參童可以起死人肉白骨,便是真嬰上人體內真嬰受損,亦可以煉化參童再鑄真嬰,免去殞命之虞,何況是真嬰期之下的修士。更有上階丹師可以參童匯百藥,製成九轉還神丹,可續尊者級別的強者一命!

至於芝童,較參童更為少有,只知古人道其通造化,而不知具體是何大造化……

如今傳聞之物,竟出現於眼前,整個山陵寶地無不為之震動,隨參童飛速潛逃而聚來之人,漸成山海之兆!

其中光是築基大圓滿的修士,就多不勝數,趙蓴以築基中期修為立於其間,實是有些不夠看了。

遠望幾乎摩肩接踵的人群,趙蓴暗道,怕是入得寶地的修士全都在此了。

要與這至寶失之交臂麼……

那參童見修士越聚越多,圓潤小臉滿是驚恐,小聲顫道:“怕……害怕……”

它的速度實在太快,築基大圓滿的修士盡全力捕捉,也不能觸其分毫,忽然有一築基後期女修溫聲道:“好孩子,快到姐姐這處來,有糖丸餵你吃。”

女修取出巴掌大的瓷瓶,在手中傾倒出幾顆雪白丹藥來,不知是什麼功用,散出的氣味極其香甜誘人。

參童四處亂竄,只聽得此話微微駐足,似乎真的被女修口中的糖丸吸引,小臉顯出糾結之態,卻又不敢貿然前去。

其餘修士見此有效,立刻有樣學樣,在身上尋找能逗得孩童歡喜的器物,放緩了聲音哄它。

當是五人隊伍中的飛雪有奇招,從儲物法器中取了個小小布偶出來,乍一看與凡人玩具類似,待飛雪手掐法訣,往參童方向一照,那布偶竟生出靈光頃刻間化作與參童一模一樣的娃娃來!

還有何物比這還能逗樂孩童的?

參童亦覺得神奇得很,兩隻小手連連拍掌,發出“咯咯”歡笑,就要向飛雪手中的娃娃飛來!

正在此時,有一築基大圓滿修士見要被飛雪得逞,怒不可遏,頓時探手向參童抓去,此番動作將參童驚嚇不淺,叫它回身遁出千里,不敢再上前。

“蠢貨!”餘下修士不少人盡皆罵他魯莽,暗道應先讓這白衣修士捉到參童,到時再從其手中奪來便是,哪像如今,讓參童又起了防備,該如何是好!

趙蓴等人亦是可惜,不過還未等修士們再行它招,參童突然在空中停下,舉目四望發現無處可去,心生絕望,於原地哇哇大哭起來。

它哭得悽慘無比,只把穹頂之上都哭出個漆黑的窟窿來!

“那,那是什麼!”

“狹間入口?不曾聽聞有那處狹間是從天穹開的入口啊!”

修士疑問頗多,交頭接耳探尋漆黑窟窿是何物,參童卻飄然而起,淚痕未消,皺著臉飄入了窟窿裡。

“它要走了!”

然而寶地內不可馭使渡空法器,築基修士又不能凌空,只得目視參童緩緩離去。

這時,有一修士亦隨之緩慢飄起,眾人望去,見其手中握著一枚漆黑銀輝的小令,正是狹間鑰匙勳鐵令。

趙蓴見狀,立時從臂環中取出勳鐵令來,小令方一入手,她便感覺周身一輕,似有一雙大手將自己托起,往漆黑窟窿處送。

像她一般的修士越來越多,只要是身上留有此令的修士皆將其拿出,無不飄然飛起,逐漸遠離地面。

不過勳鐵令畢竟少有,寶地聚集的修士之中,能被引去窟窿裡的,也只將將近百人,其餘沒有勳鐵令的,只能在下方枯站著,看這些有令之人離自己越來越遠,眼紅不已。

飛雪環視周遭,忽露出狡黠一笑,將手中娃娃向上拋去,那娃娃本就與參童一模一樣,連靈光也仿得相似,脫離他手後,立時飛遁出去,引得參童大驚,兩道雪白靈光交錯幾番,再次分離時,修士們已不能分辨哪一道是參童,哪一道是布偶娃娃了。

“隨我來。”

趙蓴與隊伍中其餘三人腦海裡響出飛雪的聲音,見他微微抬眼示意,立時便知曉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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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八 幻象現交疊之處

飛雪動作極快,將布偶一扔,便引四人向參童反向奔逃。

餘下的人雖記恨於他,卻又不敢輕易轉換視線,生怕跟掉了參童,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

有心思多的,猜測這白衣修士敢丟擲布偶來,就定會有分辨兩個參童的法子,於是調轉方向,一路向五人追趕過來。

進入狹間後,大能餘威豁然消散,先前所不可馭使的法器,如今也能用出,飛雪喚出當日趙蓴所見的金色燕雀,隨手抄起一旁的苗牙,只眨眼間就化成小點,漸不可視。

趙蓴御劍而行,遠勝於尋常渡空法器,明月便以自身法器載起杜十三,追著飛雪而去。

此三人行速,俱是非同一般,身後修士只得咬牙暗恨,關鍵時候竟是自身法器落了旁人一籌。

待飛行許久,尾綴於身後的大多修士,漸漸也只餘一兩人,仍是窮追不捨,但又不敢上前,忌憚五人聯手,恐難力敵。

見此,趙蓴與明月對視一眼,回身向後擊出,直叫那二人慌忙躲避,再回神時,便連人影也瞧不見了。

“明月道友這一法子,倒是方便。”

實際上,五人並未行出多遠,是明月御出一支靈毫大筆,揮就陣紋,立時擾了追趕之人的深思,令其以為追丟了人。

聽得趙蓴稱讚,明月雙手一合,將大筆收納,轉而笑道:“常遇此事,多了便累下了經驗來。”

到底是往戰場歷練過一載,於鬥戰外的細微之處,比旁人敏銳得多。

三人再往先去,飛雪已是同苗牙停駐作等。

“接下來如何,我等可是要去爭那參童?”杜十三面上帶了幾分愁色,似也擔憂此事是否能成。

飛雪抿嘴無言,後又道:“寶物當前,怎有錯過之理。”然而憶起同入狹間之修士,個個皆非善茬,語氣較為低沉,“擬相偶與我心神相連,不管到了何處,只要還在這狹間之內,我就能知曉它在何處,它又緊跟參童,便能以此定下參童方位,不過……”

他眼中鬱悶之意更濃,言道:“擬相偶只能擬化參童模樣三日,若想成事,三日內我等必須擒獲參童,且不可叫旁人知曉,不然就麻煩了。”

三日,聽入耳中倒不覺多短,然而考慮到狹間晦暗不明的環境,與周遭諸多修士圍追堵截,且即便是尋到參童,如何擒下,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擒下,皆是難處重重。

“何必以參童之事困擾己身?”趙蓴扶劍而立,眼中清明一片,“我等自初時起,所為的不過僅是入狹間取石金琥珀,參童只得為意外之喜,若能取下當為好事一樁,即便不能,此行之初心也已圓滿,無有遺憾了。”

“烏鵲道友此話有理。”明月亦認同趙蓴之言,正欲再開口紓解同伴胸懷時,聽得趙蓴一聲輕喝:

“有人過來了!”

五人立時做出防禦之態,望向不遠處一道青色身影。

若論對周遭感知的敏銳程度,劍修與魂修自是當仁不讓,此兩種修士大多心神堅韌,靈識強大,故而感知力甚於旁人許多。趙蓴雖未至分玄,無有神識一說,不過可御劍氣在外,同階修士論感知一道,便少有能及上她的。

然而即是如此,這青袍修士到了如此接近五人的地方,趙蓴亦未曾感知到分毫氣息,還是純以目力遠望,才知曉了此人的接近,不可謂不驚悚。

“周身無有半點氣息溢位,分玄?還是歸合……”明月不知此人有無惡意,若是心懷惡意而來,以其之修為,反手就能將五人碾死,雖不至於真的死亡,可這好不容易入得的狹間,就可惜了。

但一重天中,怎會出現分玄期以上的強者?

抱有如此疑問,明月向前一禮,鎮定道:“這位前輩,我等乃是來此狹間探寶的築基弟子,不曉前輩在此,多有打擾,若前輩無事,我等便自行離去了。”

青袍修士緩緩踱步過來,彷彿沒聽見此話一般,負手於身後,面上無有任何神情。

五人只能眼瞧著他越走越近,不敢妄動。

直至快要與他們擦肩而過,飛雪厲聲道:“此為一重天寶地狹間,正是築基弟子所在之處,前輩境界高深至此,何不去三重天內,要來此處尋我等的麻煩!”

這話幾乎可算作是冒犯之語,也未見青袍修士神色變換,趙蓴心思迴轉,忽而探手向青袍修士身軀一觸。

“烏鵲道友!”

明月急欲喝止她,然而出現在眼前的一幕,卻叫眾人瞠目結舌,一時失語起來。

趙蓴手臂直直貫穿了青袍修士的身軀,肆意揮動間,修士一如先前鎮定如常的模樣,負手緩慢向前走著。

“他應當感知不到我等。”

怪哉。

是幻象還是卻有此人?

危機在如此荒謬的情形下消散,眾人面色並未鬆緩半分,當中明月應是入過狹間,但觀她舉止也不似見過此等異事之態,她們究竟是到了何處?

所處真的還是寶地狹間之中嗎?

一時間疑竇滿腹,趙蓴拇指不斷在劍柄之上磋磨,心中百轉千回。

“擬相偶正引參童向正前方行去!”飛雪出聲如平地驚雷,將眾人心思引動。

也便將此事壓下,參童之事更為要緊,趙蓴暗自抉擇好輕重緩急,眾人亦是如她一般,心神皆移到了參童上,由飛雪引路,向目標方位追趕而去。

整個狹間盡是一片幽深晦暗,不見光亮,全靠修士真氣外放為靈識,才能觀得方向。

趙蓴不知御劍多久,擬相偶與參童一個也未見得,周遭修士卻逐漸多了起來。

能感知到的,是同從天穹之頂進入的築基修士們,至於不能的,便是如先前青袍修士一般,仿若幻象中的人物。

不同的是,這些幻象亦有喜怒,有爭鬥,揮手間法光萬丈,然而於狹間之人眼中,只像是一出默劇,無聲無息,天地似也要為之震動的威勢,完全被隔絕在此界之外。

像兩處空間交疊在了一處,趙蓴這一側可觀另一側,另一側之人卻對她們毫無知覺。

既知曉他等不會對己身造成威脅,參童之爭便再次成為焦點。

一番尋覓無果後,兩道交纏的雪白靈光突兀地現於眾人眼前,忽而又有千萬星子浮出晦暗,一顆一顆將修士籠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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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九 懷隱恨參童脫殼

趙蓴自星子浮出的那一刻,周身便難以動彈,只能眼睜睜瞧著星子如虹,將自己吞入其中。

吞吃了修士,星子又盡數沉入了無邊晦暗,黑海如潮,席捲一切,連同參童也一併裹挾併入。

無垠之狹間,一時只剩下另一重空間的修士,在繼續己身的行動。

離散、下墜、落地,好似經過許久,又好似僅為一瞬。

即便以真氣作識向周遭探去,所視的仍是一片晦暗。

趙蓴凝眉,不知身在何處,丹田金烏血火卻呼之欲出。得她許可後,那一簇金紅火焰現於眼前,霎時照亮八方。

她置身於一道幽深的長廊,無有任何燈火照明,只得以血火引路,持劍向前走去。

那些如她一起被吞入其中的修士去了何方?她不曾知曉。

長廊走近,觀得一處拱門,上攀兩隻蛟龍,以尾作柱。從拱門過,視線豁然開朗,萬族將己身頭顱揹負於身後,向中央跪伏著身軀,漆黑潮水之中,有一方焰紋圓廟,籠於深深迷霧,瞧不清內裡供奉著什麼。

趙蓴才行出拱門,未至黑水,便感到一股阻力將自己推拒,不得再接近。

她又見到了熟悉之人,明月、飛雪、苗牙、杜十三,全都在此,亦有許多不曾識得的人物,滿面驚疑,繞著黑水逡巡。

只是趙蓴可看見她們,她們卻瞧不見趙蓴,互相之間也不能感知對方。

發生於狹間之中的怪事,降臨到了此中修士身邊,這回,僅有趙蓴一人站在觀測的視角之上。

兀地,雪白靈光出現,繞著圓廟不斷飛遁,小口張合,顯出分外焦急憂傷的神色來。眾修士都能瞧見它,一時都當是自身與參童有緣,才叫自己獨自發現了參童。

趙蓴從未卸去防備之心,歸殺劍於手中緊握,那雪白靈光環繞圓廟幾周,不得進入,尖嘯一聲,幾化成怨靈之態,迴轉身軀,恨恨盯向一方。

這一方所站修士不少,趙蓴身影與此些修士重合,然而她卻篤定,參童飽含怨怒的視線,透過萬族跪伏之地與黑水沉沉,狠厲地紮在她的身上。

參童緩緩向此方飛來,聚到此處的修士亦是越來越多,見靈光停在了身前,便嘗試著以手擒拿。然而手過無痕,只是從參童小小的雪白身軀中穿行而過,他等並非無知,立時就明白其與那狹間幻象一般,只是虛妄。

遺憾與不甘之意,從修士體內溢位,他等自身瞧不見,趙蓴卻能感知到一股邪異之氣引入參童之中。

“救……救……”它兩隻小手環抱住自身,痛苦不已。

趙蓴伸手向前,將要把它握住,參童視她之眼神卻仿若仇敵,怨恨濃重,卻也忌憚無比。

無盡晦暗中,似有一道淡漠的目光橫掃過來,落在參童身上,立即叫其渾身顫抖,驚懼交加,許久之後,目光移開,只餘下若有若無的長長一嘆,從參童頭頂飄散出一縷靈光,緩緩渡向圓廟之中。

一切怨恨皆在此刻消散,眾修士眼見靈光散出之後,那參童軀殼五官重新變得柔和、淺淡,最後化成一株白淨可愛的人參靈藥來,向下墜落,頃刻便消失不見了。

趙蓴手捧參童軀殼,周身冷汗直冒,那道目光實在太過可怖,彷彿要剝去皮肉筋骨,只刺向靈魂一般,藏著漠視萬物生靈的冷然,與一絲不可磨滅的痛楚,在參童靈光消去後,逐漸連溫情也重新寒涼徹骨起來。

失去了人氣的參童,藥力大減,雖不如先前一般可起死人肉白骨,然而僅是軀殼本身,就已可達到地階極品的層次,趙蓴不曉具體,卻也明白它之珍貴,立時將參童軀殼收入臂環,再行考慮如何出得此境。

周遭唯有血火明亮,無有任何通行之處,趙蓴欲轉身走向來時的拱門,頭頂卻響出呵斥之聲:

“諸弟子,不可逾矩久留,散去罷!”

言罷,從天地間生出浩然之氣,將百位修士盪出晦暗之中!

趙蓴眼前走馬觀花般看盡日中谷三重天地,神思清明後,已是站於進入日中谷的大陣廣場之上。

這是何等偉力,無須過陣,便能將修士自小珠界中送出!趙蓴心思一動,一個幾可稱作是妄念的想法浮於腦中,那聲音和目光,是否就是來自於日中谷的主人,那位創世大能?

外化分身為尊者,上得通神稱大尊,而創得一方世界的大能,正是通神之上的洞虛期。她識得天妖族尊者,然而尊者之氣息與創世大能相較,連螢火也不能充作,渺小至極。

小珠界一重天內,如何會生出參童至寶,或是大能將其置於小界中存放,另有它用,只是不知道生出了什麼變故,令大能最終放棄了參童,讓其解脫,軀殼還讓趙蓴得了益處。

她再登博聞樓,日中谷的記載始終停留於日中谷本身,關於那位創世大能的提及,只有四字——“道號亥清”

此也確實,洞虛期大能的隱事,如何能叫尋常弟子知曉,趙蓴放還玉簡,改向博聞樓值守處走去。

勳鐵令只能讓弟子入得狹間一次,趙蓴進入狹間之時,它便早已化為飛灰,雖未拿到石金琥珀,所獲參童軀殼卻是比原定計劃來得圓滿。如今既從日中谷出來,積累功績兌換《太白庚金劍經》第一冊的任務,便要提上日程了。

趙蓴欲獲大量功績,所接取的任務,就不大會在昭衍小界之中。如此,她倒還有一要緊之事需要解決。

“這位道友,在下乃今年新晉弟子,自小界中來,苦於見識淺薄已久,故而前來請教,可有便利之物,能裨補缺漏,增益自身見聞?”

值守之人亦十分親切溫和,答道:“有法器名為萬重山河卷,重霄世界萬事萬物,無有不曉。道友可往得坤殿中,以功績換取。”

此便戳到了趙蓴痛處,她如今身上並無半點功績,又哪裡能換什麼萬重山河卷呢?

值守之人猛地憶起面前女修言道她為新晉弟子,當即覺察出自己失言,改口道:“亦可往天極城問知閣一行,購天地一問圖,與那萬重山河卷一般功用。”

“多謝道友告知。”問知閣她知道,重霄世界中號稱“問則知之”的情報之處,此回前去購入法器,還另有一事需要詢問。

三十六瓣淨木蓮花,解她靈根隱患之寶,須得早日得其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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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十 天極城中問百聞

自博聞樓出來,又御劍向得坤殿去。

此殿分管弟子事務,宗門任務亦是包括在內,趙蓴將命符置於引鈴之上,輕輕搖響,殿內便散出許多光團來,她只需探出一臂,兩指並起,以真氣探入其中檢視即可。

趙蓴掃過數個,大多都是些值守任務,從靈藥、礦脈到宗門各殿,各歷練小界,有半年期與一年期可擇,其中功績多少不同,但最多也不過八百之數。《太乙庚金劍經》第一冊就要三萬功績,若是憑值守任務累積,不知要攢到何年何月去。

如此,便不考慮此些耗時久,且收益低的任務。

她也明瞭,值守任務最為輕鬆安定,功績雖低,卻無有任何危險,弟子修為低下之時,常以此為過渡,攢些功績兌換資源。

畢竟如趙蓴一般,起始就向著《太乙庚金劍經》這般絕世劍法而去的人,少之又少。或許有,也多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攢功績時日中,被消磨了耐性。

君在十年磨一劍,身旁同行者卻早已兌換資源一飛沖天,此種落差感,最會磋磨意志。

刨去了佔據多數的值守任務,餘下的任務內容便豐富起來。

“前往中州齒門嶺探礦,由宗門下發探礦法器,探凡階礦脈得一千,黃階礦脈得五千,玄階礦脈三萬,地階礦脈百萬,視靈礦珍稀度、貯藏量可再作嘉獎,上不封頂!”

這門任務並不限制接取人數,乍一看收益亦是極高,趙蓴若是探得玄階礦脈一條,便可直接大功告成,兌換劍法修煉了。

然而轉念一想,就知曉此中坑洞有多少了。

中州固然地大物博,可人族開發此地早已有萬萬載之久,此般挖掘之後,留給他等仙宗弟子探尋的靈礦礦脈還有多少,趙蓴不敢保證,便是連仙宗自身,也不敢保證。

且這門任務並沒有註明完成時間,本就靠著個人運道決定受益的東西,怕是運氣好的一探就成,運氣差的數年,乃至數十年間,連礦脈的影子都瞧不見一個。

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個賭字。

趙蓴微微搖頭,將探礦的任務從面前拂開,她無有那麼多的時間與精力可以耗在這之上,還是另選其他吧。

此中任務有宗門釋出與弟子釋出兩種,宗門釋出的,有先前探礦一類的探尋資源任務,或是涉及下屬宗門,分管轄地的資源糾紛之事,另外就是除妖、除魔一類的斬殺任務。

妖,指的是精怪一族,數萬精怪種族中,與人族締結和平條例,友好往來者不足半數,其餘或中立、或敵對,若是為禍一方,須得由修士前去滅殺。至於魔,指的卻不是屍鬼邪魔,畢竟有仙宗坐鎮,禁州邪魔還入不得中州。

這裡的魔,乃是趙蓴所知的邪魔道修士。仙路艱難,自會有好逸惡勞之輩選擇歪門邪道,毀他人道行,煉無辜百姓,作惡多端,令正道修士不齒。故而遇邪魔道修士,是人人得而誅之,不可放過。

數萬載前,人族三州正魔兩道大戰後,邪魔道修士敗退至蠻荒之地,苟延殘喘,又與禁州邪魔勾結,最終保下性命,他等與真正的邪魔不同,本質上還是人族修士,時常潛入三州之地,擄掠凡人、修士,手段殘忍,較那精怪更為可惡。

宗門坐鎮一地,便有庇護一地生靈的職責,實力稍低的精怪、邪魔道修士,便交予門中弟子斬殺,全做歷練修行了。

而弟子們釋出的任務,則千奇百怪,什麼都有。

求藥、求寶的皆太過尋常,餘下還有找尋舊物、靈寵繁衍、佈置典禮、甚至有接了一年的值守任務,做了半年不想做了的,欲要將剩下的半年高價轉讓出去,令趙蓴開了眼界。

挑挑揀揀一路看下來,她終是將兩指停在一處。

“斬殺邪魔道修士焦世重,需築基中期修為以上,限兩月為期,功績三千!”

三千,於所有除魔除妖的斬殺任務中,實算不菲。至於報酬更高的也有,都限定了是築基大圓滿的弟子才可接取,趙蓴當前還接不了。

她將光團收到跟前,再看任務細則。

“焦世從,生於琅州岷平鎮,為山野樵夫,無靈根,機緣巧合之下入凡體大士之道,後改道修魔,作惡一方。其極善隱匿襲殺之道,已有數個宗門多位弟子接取此任務斬殺未果,望弟子千萬小心,不可鬆懈!”

果然,報酬一高,任務的難度自然也大,三年前便有此任務在此釋出,直到如今還沒能完成。

趙蓴將其握入手中,用力捏散,光團便化入她手腕,形成標記,意味著由她接下這一任務。心中亦是暗道,若不試試,怎知自己不行,且它為期兩月,便是不成,也可棄掉再換,總之不算太虧。

既接取了任務,便可整理行裝向外而行了。

焦世從最近一次現身,在中州犬牙角與青蓬群島對望的地方,雖仍在中州之地,不過已是最東端,相距天極城甚遠,趙蓴此回,也算是出個遠門,還得先去天極城問知閣一趟。

昭衍仙宗自成一界,無有山門之說,趙蓴雙手並起,將命符合在手心,暗念口訣數句,面前虛空即現出當初水波重重的模樣,向前一踏,便憑空出現在了仙宗外院。

“任務為期兩月,時間緊張,不可耽誤,先去問知閣買下天地一問圖!”

下了山,便可御劍空中,在修士城池內,各瓊樓玉宇,萬千店家,只需要望上一眼,心中即會知曉其名稱與來歷。

趙蓴收劍停在了一處水榭樓閣前,此處便是那問知閣了。

走進後,立時有童子迎上,語氣親切和善:“這位修士,本閣可問事與購寶,不知您是為何而來。”

“都有,但請為我引見位百聞上師”趙蓴向其微微頷首,那童子亦立時會意,引著她向閣中小間行去。

問知閣問事,有多等級的上師可選,一葉、十方、百聞、千面、萬物統共五級,不過尋常事情,只需詢問閣中所站的曉事童子即可,趙蓴心知,三十六瓣淨木蓮花應是極其珍貴之物,尋常童子怕是問不出個什麼來,又估摸了身上的財物,選了一問要價千枚下品靈玉的百聞上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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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一 此行東往斬魔去

趙蓴並未視得百聞上師的模樣,兩人之間留有一道屏障,她唯能看見一抹湖藍之色。

“你要問何事?”

上師的聲音輕而柔,趙蓴卻不敢小覷,只因這百聞級的上師,乃是一位實打實的修探聞一道的歸合期強者。

“有物名為三十六瓣淨木蓮花,晚輩想知道在何處可尋?”昔日天妖族尊者無法推演天機,皆因趙蓴的命數牽扯因果太多,且其又為異族,只能得出此物在六州大地上,趙蓴此番詢問,也只是抱有些許期望,或許人族強者能再知曉得細密一些。

此話一出,對方沉默良久,終是答道:“我不知曉,你可向更高階的上師詢問。”

言罷,湖藍色身影霎時飄散,留趙蓴一人盤坐原處,長長一嘆。

千面級為真嬰期,萬物級為外化期,到底還是要尋人族尊者級別的強者才行嗎?

那等級別的上師,一問就是一枚上品靈玉,摺合為百萬餘下品靈玉,她的路,貌似還很長啊。

問知閣也算通情達理,百聞上師沒能解她疑問,自也不會收取她問話的費用,趙蓴愁色一改,向童子道:“既問話不成,便引我去買一卷天地一問圖罷!”

童子面上也有喜色,想是此單生意做成,當會獲益不淺,歡喜著引她前去購寶之地。

天地一問圖有黃階、玄階兩類,黃階只囊括人族三州之地,玄階卻是六州皆有,其中黃階作價一千五百下品靈玉,玄階卻是十倍之多,直要價萬五之數。趙蓴身上雖有石妖送來的酒釀收益,還有曜木棉絨兩寸餘,加起來卻也是不夠。

正當取捨之時,童子上前輕聲詢問:“我觀修士自長脊山而來,可是仙宗弟子?”

趙蓴頷首:“確是入得仙宗,不知這其中可有什麼門道?”

童子咧嘴一笑,答道:“修士有所不知,昭衍仙宗乃是大能雲集之處,福澤眾多,其中寶物萬千,多為仙宗獨有,外界難尋,修士您只需流出指頭縫那麼一小點,就夠這玄階的天地一問圖了。”

仙宗獨有?她身上可有什麼寶物是昭衍弟子才能得到的……

趙蓴心中一動,向童子試探道:“我有一物為真陽露,不知你們這問知閣可收?”

“修士是說真陽之道的寶物?收,當然收!一滴價三千下品靈玉,有多少收多少!”

一滴三千下品靈玉!趙蓴暗中咂舌,後一想,此乃是昭衍仙宗大能所留,遍尋無數宗門,也只得這一家,且亥清大能還號稱真陽之道第一人,這真陽露自然便要價奇高。

只是真陽露於她亦有用,趙蓴欲賣出五滴,剛好買下天地一問圖即可,其餘盡數留下。

煩心事情迎刃而解,趙蓴將法器收入臂環,濁氣輕吐,心滿意足踏出了問知閣。

雖沒能問出三十六瓣淨木蓮花的訊息,但有玄階天地一問圖購入,此行也算是圓滿。

接下來,便直接向中州至東,犬牙角與青蓬群島去就好,天極城為中州巨城,四通八達,去向那處也容易,無需像她剛入重霄一般,輾轉數座城池。

不過從犬牙角回來時,便需要先向最近處的巨城借大渡空行陣了。

趙蓴行路之時,亦將宗門所給的焦世從資訊看下。

此處便不得不提到中千世界中,與小千世界最大的區別之處——凡體大士。

從入道起始,小千世界的修士便被告知,唯有擁有靈根的人,才能踏上修道之路,仙凡之間有如天塹橫斷,徹底絕了凡人的念想。

可入到重霄世界,趙蓴才漸漸知曉,原來無有靈根的凡人也可修煉,他等以各種靈物寶血洗淨凡胎,沒有靈根,索性就以個人肉身作為靈根,以血引靈,以骨蘊元,千難萬險不可阻其向道之心,終是開拓出凡體修道之路。

人定、地才、天象,三境九重,對應修士築基後的九種境界,最後甚至可以修成人仙,破三千大世界飛昇而去。

此便是凡人對命數與天道的抗爭,一人不成,則億萬人並起,生生開出一條飛昇之道來!

只是此道修士,修行遠比靈根修士困難,中途隕落者不少,最終得道飛昇的,統觀中千乃至大千世界中,也是寥寥無幾。焦世重行凡體大士之道,最能明會其中艱辛,可這等艱辛非但沒能磨礪出堅韌道心,反而將其逼入邪魔之道,走上歪路。

趙蓴能知其為何如此,卻不可諒解其以此為惡之心,憑一己之私,害無辜百姓性命,此人當斬!

……

中州犬牙角。

六州大地邊緣之處,形如犬牙支出,與海相接,故而得名犬牙角。站於犬牙角對望,不遠處海平面上,有數十座島嶼冒出,當中產出一種青蓬果,於修士無用,凡人食其卻可健康長壽,百歲無災,因為此果,才有了青蓬群島的名字。

正是窮鄉僻壤,靈脈靈藥稀缺,聚散於此片地域的居住者,便多為凡人,或是獵殺妖獸,以妖獸寶血淨體的凡體大士。

約莫數月前,周邊城鎮開始有嬰孩丟失,百姓怕是邪魔道修士為患,附近又無有宗門可求助,只得撞響地鍾,告知坐鎮中州的昭衍、太元兩處仙門,地鍾響徹雲霄後的幾日,事態漸漸平息,而後卻是變本加厲,開始整家整戶的不見人蹤。

這一夜,萬籟俱寂,城鎮中張家夫婦並子女共四人,皆被人封住了嘴,帶到碼頭處一艘飄搖的小船上。夫婦二人皆是凡體大士一道中人,只是修行得晚,還未淨體結束,故而也不曾入得人定境界,大抵是堪比練氣期修士的實力。

他二人知曉自身起步慢了旁人一籌,年歲大了,身上的濁氣過多,才修行不成,所以早早便取了妖血給兒女淨體,以期他們早登大道。不像今日竟是要被那傳言之中,吃人吮骨的邪魔道修士擄去,天要亡他一家啊!

邪修身形頗為高大,不知以何物掩去面容,只得一雙虎目在外,兇光畢現。他雙足重踏小船,船身便隨之劇烈搖晃起來,張家兒女不過七八歲有餘,嚇得涕泗橫流,依偎於父母身側。

那人大手一擒,將小女兒脖頸捏住,就要扼斷她的咽喉!

天外驚鴻自張家夫婦二人眼前劃過,無聲無息,頃刻間叫邪修頭身分離,跌倒在漁船上,除卻一聲悶響,水面竟是連漣漪都不曾生出……

小女兒掙扎著落下,被一人單手抱住,淒涼月色中,只有來人手持劍上,鮮血自劍尖滴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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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二 人血之禍非邪修

月色漸明,張家夫婦看清了來人,是一目光清正的持劍女修。

她解了船上眾人的束縛,將小女兒抱還給夫婦二人,聽得眾人下拜道:“多謝修士相助,感激不盡。”

女修探手輕輕一抬,便將眾人虛扶起來,溫聲道:“惡人已除,且快快歸家罷。”

“惡人?”丈夫張用才將妻子兒女摟入懷中,面上驚懼之態尚未消除,“這不是那邪修嗎?”

面前人聞言搖頭:“此人血氣濃重,可見已害了數條性命,只是血氣不曾轉換為孽,魔障未成,仍是行於凡體大士一道中,不過入道的法子應當來得不當,再放任不管下去,遲早成魔。”

張家夫婦湊上前來一看,那屍身面目已能瞧個清楚,方臉厚唇,倒是令二人有幾分熟悉。

忽而,聽見妻子驚呼:“當家的,這不是城西孫兆家的二郎嗎?年輕時做過水匪勾當,前些年才回到城裡來。”

張用才方記起是在何處見過此人,與妻子面面相覷,道:“我記得孫二郎年少時並未走得凡體一道,四十歲打頭才開始淨體,且又從未見過他獵得妖獸歸家,可幾日前卻是成就人定一重,那時只當他有此道的天分,如今想來,真是有些毛骨悚然!”

女修微微頷首,並上張用才的這番話,心中對此事已有了構想,孫二郎人近中年才開始淨體,又不去獵殺妖獸採獲寶血,於情於理都不該如此迅速就入得道中。

為印證心中所想,她手掐法訣,將孫二郎屍身抬起,撕開衣物,見其心口處玄黑一片,渡一縷真氣過去,那處玄黑立時就化為鮮紅紋路,甚為邪異。

看著這一幕,張用才撫上胸口,驚疑道:“他的心口獸痕怎的是赤紅色,與我等都不同?”

“那是因為他用來淨體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妖獸寶血!”女修想法得到證實,便將孫二郎的屍身放下,神情冷肅道:“以人血淨體,當是該殺!”

人妖有別,妖獸之血不可能完全被凡人吸收,故而以此種方法淨體入道的凡體大士,獸血殘餘會在心口留下玄黑的紋路,是為獸痕,至於以天地靈藥之類淨體的,便無有此種顧慮。

犬牙角地處偏僻,生不出天地靈藥給凡人淨體,此處的人們要修凡體之道,只能以妖血淨體,孫二郎如果也用了這一方法,心口紋路就應當是玄黑色,而如今不是,就意味著他取用來淨體的血液,是乾乾淨淨的有靈之血,沒有任何殘餘。

再看船上張家四人,無一例外,皆是在以妖血淨體的凡人。

孫二郎讓獸血殘餘留在他們體內,再取他們的血來給自身淨體,便不會有獸血殘餘。只是凡人血液到底不如天地靈物,仍是在心口留下了痕跡,他才以其餘手段塗上了玄黑之色,免得被人發現。

張家夫婦聽得這一事實,驚中帶怒,連道:“當真是畜生不如,才能做下如此喪盡天良的事情來!”

又問:“修士既除了這惡人,周遭禍患應當能解了吧?”

女修面色仍是沉重,緩緩搖頭:“孫二郎雖也擄人作惡,可是數月來鬧得人心惶惶的邪修禍患,與他無關。”見張家夫婦不解,她便細解釋道:“你等也道,這孫二郎前幾日才成就人定境一重,此前不過是未曾入道的凡人罷了。我所獲訊息中,周遭城鎮消失之人,不乏有入得定境一重多年的人在,且此事亦波及周邊十餘座城鎮,依他孫二郎的能耐,不光做不成此事,還差之遠矣!”

她知曉得如此細緻,張用才心中頓時浮出個令人欣喜的念頭來,忙問道:“敢問修士從何而來,可否解得我犬牙角之地的禍患?”

女修將長劍一轉,併入劍鞘,道:“我乃昭衍仙宗弟子趙蓴,接宗門之令,正為斬滅邪修而來。”

“竟是仙門弟子,失敬失敬!”昭衍與太元,於重霄世界中地位超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得知其為昭衍門下,張用才立時就安下了一半的心,正巧此時漁船也慢慢靠岸,便出言相邀道:“但請仙師隨我等先入城內,與城主和眾義士相商除魔一事。”

趙蓴見他二人一雙兒女也疲憊不堪,困態盡顯,幾乎睜不開眼,於是頷首道:“可。”又探手出去,將孫二郎的屍身收起,一併帶走。

她此回為斬殺邪修而來,自當盡力而為,能殺定是要殺的,若是未能得手,昭衍之名也能叫那邪修忌憚,潛逃它處,此處百姓倒是危機能解,不過那時又會有新的受害之人出現。

趙蓴垂眸,緊握手中劍柄,當真不可叫他逃了!

還未入城,便覺秩序井然,城門重兵把守,披甲衛隊提燈巡視周圍,見趙蓴是個生面孔,當即出言詢問身份,知曉其竟是昭衍仙宗弟子,鬆了口氣般將她引入城中。

不過此些都是凡人,連孫二郎此類凡體大士也防不過,何況於邪修呢?

一路到了張家,待夫婦二人安置好兒女,三人才並行往城主府去。

修士到了築基期,即無需睡眠與飲食,誠有小世界中傳言的仙人之態。凡人卻是不同,此兩物皆是生存之必需,缺之不可,故而不管是惡人與邪修,都偏好於挑著夜深人靜之時為禍,攻其不備。

凡體大士一道,成就人定境一重即相當於靈根修士築基,是以同樣不需要睡眠,正當邪修作亂的緊要關頭,他等便義無反顧的站出,承擔了守夜巡查之責。

不過犬牙角實是仙道衰頹,無有天地靈物,連著妖獸也因多年獵殺而數目銳減,周邊十餘座城鎮聯合,入道的凡體大士亦不過三十餘人。此三十餘人幾乎是無眠無休,探查著方圓數千裡的情況,數月裡來,卻是分毫無獲。

張用才夫婦叩響了城主府大門,說是城主府,於趙蓴眼中,不過是較其餘屋舍更寬廣些的院落罷了,與巨城中動輒綿延百里、千里的瓊宮玉闕,相差甚遠,可見此地城主府實力低微,又或者,並非是什麼魚肉百姓之輩。

“你等有何事?”一小童開了門,探頭往外打量幾眼,“可是遇到邪修了?”

張用才忙請出趙蓴,向那小童道:“此為昭衍仙宗弟子,為斬滅邪修來此,有事要與城主府義士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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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三 逢亂時諸邪並起

小童聞言,連忙將趙蓴等人迎了進去,道:“今日留守城主府的,是本城義士孫守悌,我去將他喚出來面見修士。”

趙蓴揮手將一具屍身現出,寒聲道:“不必了,且傳訊於城中理事之人,若是能回,當立時返回城主府。”

孫守悌,正是亡命於她手的孫二郎之名。

白晝時分才見過的人,夜晚便頭身分離出現在了面前,小童亦不過只是普通凡人,心智不堅,當即驚叫一聲,連忙跑入屋內,將凡體大士們留下的傳訊符紙找出。

……

於鎮銘作為三十餘位凡體大士之一,自數月前禍亂漸起之時,已經許久未曾休息過了。他入道有數十年,實力在眾人中當屬前三,責任亦是頗重。

今日輪到他巡查整個犬牙角東部,原本是需要巡查到日出之時,因著幾日前城中有位孫二郎突破到了人定境一重,主動擔下夜間巡查城鎮的事來,才叫如今他只需巡查前半夜,輕鬆許多。

正凝神四望,查探邪修蹤跡時,城主府忽然來了訊息,言道那孫守悌竟是被昭衍仙宗弟子斬殺,屍身還送到了城主府來!

這如何得了?

於鎮銘急忙折返,加急趕往城主府中,一進府,便看見孫守悌的屍身攤在院中,一雙虎目瞪得溜圓,死得極為不甘。他上身一物已被撕開,心口處顯出赤紅的紋路,倒是與自己這些凡體大士很不相同。

見此,於鎮銘在心中留了個疑念。

進得屋中,角落中的童子慘白了一張臉,渾身抖如篩糠,屋子一側坐了一男一女兩人,觀其神態舉止,應是夫妻,周身並無靈氣,是凡人不假。

正中央則負手站了一位身量高挑的女修,見他進來,轉身道:“可是城主於鎮銘?”

“正是在下,修士便是昭衍仙宗弟子?”倒是十分年輕,聽聞靈根修士一至築基,面容就會停止衰老,不像他等凡體大士,只是延緩衰老,面上仍存有風霜痕跡。

趙蓴拱手道:“在下趙蓴,可以道友相稱。”人定境一重便與築基修士相同,這於鎮銘周身氣勢沉穩,靈氣凝實,大約與築基中後期相當,互相以道友稱呼正是應當。

想到數月裡禍患不斷,近日來還有變本加厲之勢,於鎮銘亦不會在此處與趙蓴客氣,平白耽誤了時間:“趙道友,不知這孫守悌是?”

“此人以人血淨體,今日對張家夫婦兒女四人下手,被我所斬。”趙蓴直截了當,開門見山,指向一側坐著的張用才夫婦,“這是人證。”

張用才夫婦連連點頭,證實趙蓴之言無錯。

趙蓴又領於鎮銘上至孫守悌屍身前,指向他心口:“此乃物證。”

“這是?”於鎮銘既開口發問,趙蓴便細與他講了孫守悌心口赤紅紋路的由來,他本就為獸血之法淨體的凡體大士,一經思索,立時就明白了其中關鍵,怒道:“好哇,怪不得主動請命前來巡查城鎮,原是在此處等著,氣煞我也!”

以義士的身份通曉了巡查路線,擄掠百姓就更為容易,人血淨體的好處叫他嚐到甜頭,所以又開始變本加厲起來。

“於道友怕是要好好細查下,義士當中可還有與他一般的。”

“另有一事……”趙蓴細細思索,這孫守悌主動請纓為義士,是為了擄掠百姓,不過成為義士後,暴露的風險亦是大增,既然他成為義士之前就可神不知鬼不覺的取走人血,如今為何要多此一舉?

趙蓴忽地心神一緊,開口道:

“孫守悌並非是獨自一人成事!或是有人襄助於他,事成之後,讓其獲取周邊城鎮巡查路線!”

於鎮銘雙拳緊握,驚道:“他與邪修相交?”

趙蓴未敢篤定這一想法,因這焦世從行事十分謹慎,查閱他先前作惡經歷,從未有過像如今這般大肆張揚的舉動。

訊息上說,當日地鍾響徹雲霄後,事態漸漸平息,而後才開始整家整戶的不見人蹤,她甚至有感,後頭一類禍事,根本就不是焦世從所為!

他那般東躲西藏隱姓埋名之輩,聽聞地鍾之聲後,只得兩種做法,一是立即潛逃,二是當即停手,待風聲完全過去,才開始緩緩試探。之前於琅州岷平鎮,他便是如此,以一身高深的隱匿之術,能在一地反覆作亂多次。

若是焦世從已經離開,趙蓴此回怕就要失敗而返,若還留於此地等待時機,照如今這般禍亂愈演愈烈的情況,也可能使他放棄犬牙角。

“孫守悌之事只能由城中義士來查,而且要快!此外,望於道友下令城中嚴守口風,不可暴露有昭衍弟子來此,以免打草驚蛇。”

趙蓴已然有了想法,孫守悌與焦世從恐怕並不是一路之人,此事當由於鎮銘領人查清,速速解決,“待查清之後,向外透出邪修禍亂已解的風聲,以此為餌,引蛇出洞,我將親斬這邪魔!”

以假為真,為的是焦世從能漸漸卸下防備之心。

於鎮銘知曉她意,當即傳訊喚義士齊聚城主府,欲要大張旗鼓查證孫守悌以人血淨體的事情,言道他與身後之人或為數月來周遭禍亂的真兇。

這一查,牽扯甚廣,先是透過孫家之人摸到了犬牙角與青蓬群島的水匪之上,而後的事,不禁令於鎮銘與諸位義士怒從心中起,慶幸查得及時。

犬牙角與青蓬群島兩地通商往來已久,有船隻商隊,就自然形成了水匪劫掠財貨。

人血淨體一事,本是水匪眾人內部摸索出來的邪術,孫守悌年輕時也做過水匪勾當,自也知道這些,後來他這一支水匪船隊與另一隻船隊交戰時被滅,倒叫他逃回了家。

只是嘗過了人血淨體的滋味,又哪肯改換成淬體疼痛無比的妖血,因此他便重新與水匪有了聯絡。

正巧時值邪修作亂,方才消停不久,水匪匪首起了念頭,藉著邪修之勢,讓孫守悌在城中先修人血淨體之術,後成為義士,盜取巡查路線,方便水匪為亂。

同時,又暗中鼓動城內凡人,言道人血淨體的好處,惑亂人心,到於鎮銘清查城鎮之時,城中嘗試此法的百姓已經有近百人之多,若是再不加制止,十餘座城鎮恐會被水匪日益從內部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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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四 隱患未除疑蹤現

於鎮銘知曉人心異動的厲害,當即鎖了那百來個被攛掇人血淨體的百姓,又聯合三十餘位凡體大士,以雷霆手段剿除水匪禍患。

此前他只知水匪為禍通商船隊,也領著城中衛隊行過剿滅之舉,可單以一城之力,難以徹底拔除這一隱害,水匪就如野草,面上那茬割去了,深埋土裡的根還留著,隨著年月漸長,新的草芽便又肆意生長起來。

若非是因為此回邪修為亂,十餘座城鎮的凡體大士盡皆聯手,恐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將這毒瘤給去了!

剿除水匪一事,於鎮銘做得極為張揚,光那匪首的頭顱就在各城城門之上,輪番懸掛了數日,同時又放出訊息,講道此前城中屢有百姓失蹤之案,實是被水匪擄去,施行邪術,如今水匪已除,城中百姓可安心度日,不必心存憂慮。

百姓得知這一訊息,先是大喜,後又小心謹慎一段時日,發現城中確實沒有人再失蹤,終是漸漸卸下防備,讚頌城主與義士們高義。

風平浪靜的這段時日,趙蓴一直藏身於城主府中。

她是夜深時刻入得城中的,本就無有多少百姓知曉,張家夫婦與那小童又得了於鎮銘的命令,知道此事輕重,均是三緘其口,另有當晚城中守門的衛隊,也被禁閉看管,唯恐訊息走失,驚擾了焦世從。

她的任務期限只有兩月,若兩月未見異動,趙蓴就打算自行探查一番,便是如此還不見焦世從蹤跡的話,一是那邪修早已逃離此處,城中危機自然可解,二是邪修實力已經遠勝於她,此地百姓則陷於更為深重的陰霾之中。

趙蓴心事重重,暗道任務失敗也無妨,只但願不要是後者。

城中百姓鬆懈,於鎮銘卻不敢鬆懈,領著眾凡體大士暗中盯緊了十餘座城鎮,稍有異動,立時就能告知趙蓴。

然而風波不興,兩個月的時日即將要在趙蓴靜修中度過……

“於城主,依你之說法,那邪修也可能早已離開了此處,我看近月來十餘座城池及犬牙角周邊都無什麼異動,怕是他在地鐘響過的那日,就已逃了吧!”說話之人名為鄒順元,正是三十餘位凡體大士之一。

他等在水匪剿除之前,就已數月不得休息,如今水匪已除,城中漸漸安定,卻仍要他們監視周遭,費時費力,心中無有怨言,確是不大可能。

“話雖如此,可若是邪修仍潛伏於此,就待著我等鬆懈下來呢?”於鎮銘捋須搖頭,並不贊同鄒順元之說法,“我亦知曉各位義士為犬牙角安危勞心費神,只是如今還不是放下防備的時候,須得再等等。”等到昭衍仙宗來的趙修士將周遭徹底探查一遍,也可叫他稍稍安心。

“鎮銘,自禍亂初起到如今,已有半年之久,半年裡,諸位義士從未鬆懈過半刻,當是極為疲倦,再這般下去,既是邪修再臨,義士們也難以全力相搏。”此人為鄰城城主,喚作匡英梅,她瞧著不過三十許人,面上有些許疲態,與於鎮銘相交多年,是為摯友。

她之考慮,正中其餘數位城主下懷,於鎮銘是有口也難辨,又不能將趙蓴之事告知,皆因多個人知曉便是多一分走漏風聲的風險,更難說義士中再無孫守悌之輩。

“依我看不如這樣。”匡英梅雙手相合置於膝上,神色沉靜,語氣倒是十分苦口婆心,“我等城主們有守城之責,自當留下,義士們可先歸家修整,若是幾位城主疲乏,就再由義士們頂上,兩相交替,雖是防備力度不如從前,但也能讓大家夥兒輕鬆些。”

立時便有人出言附和:“匡城主此言不錯,邪修禍患未解,正當讓義士們留存戰力才是。”

“我亦贊成匡城主的說法!”

“合該如此。”

於鎮銘蹙眉長嘆一聲,從椅上站起,身軀高大,有如山嶽,許久才聽他沉聲道:“既都贊成,那便如此罷。”

屋中眾人又細細商討了些水匪除滅後,船隊通行之事。

輪替之法施行三日後,離兩月之期,便只剩下兩日,趙蓴已著手準備大探四方,於鎮銘卻是疾步前來,言道:“趙道友,有一事要讓你知曉!”

“可是有了異動?”她從蒲團上起身,抖了抖兩袖,眉頭緊蹙。

“倒也不算異動,只是有幾分怪異。”於鎮銘微微搖頭,繼而將事件道出:“先前水匪未除時,城中人心惶惶,有不少百姓為避禍患,舉家搬遷它處。”

“如今城中安定,親眷有了機會聯絡他們,遞出的信件訊息卻是有去無回,我託其它城主查探,發現其餘城鎮中亦有幾座有此類情況,只是並在一起也不過有幾戶人家,本不該如此緊張。”

他話鋒一轉,懷著疑慮重重道:“可細細盤問後,知道了這幾戶人家皆與親眷說過,要往青蓬群島去,搬遷避難的百姓不算少,往那處去的人也多,失了音信的卻偏偏是其中的年輕夫婦。多種相似之兆相合,即讓人不得不疑了。”

趙蓴心中迅速回想起宗門所告知的訊息來,焦世從,琅州岷平鎮生人,數月前於犬牙角再現蹤跡,同時城中有襁褓嬰孩失蹤……

嬰孩,年輕夫婦。

她眉目一肅,那焦世從恐怕是換了法子,行起圈養人牲的招數來!

劫掠嬰孩可謂他之特徵,不難知曉他的邪術應是與此有關,眾人皆是如此以為,便將心神置放於城中有新生兒的百姓家中,就算看顧成年百姓,也很難去顧及已經離開城鎮的人。

焦世從從前一旦暴露,就需不斷改換地方作惡,始終不得安定。犬牙角位置偏僻,附近無有宗門,修士稀少,凡體大士實力也十分低微,正是一處安定下來的絕佳地界,若無危及性命的大事,他怕是絕計不願輕易離開的。

既要穩定安居於此,便不可如從前一般行事,索性從擄掠嬰孩改換為擄掠生育嬰孩之人,將他們當做牲口圈養起來,“果實”長成即可收割,只要圈養之人足夠,便只需間隔許久補充一次人牲,就能夠己身使用。

日後修為漸進,直接施威佔下整個犬牙角,掌握地鍾之後,此處百姓甚至無法向外傳遞訊息,只得任他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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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五 登群島燈火報信

若非於鎮銘謹慎,連城中小事也要親自詢問,又能敏銳地將絲縷線索相連,覺出異常,那些百姓久未得搬遷的親眷回信,箇中關係自會慢慢疏遠,消失之人則永遠消失,再不為外人知曉。

“於道友領凡體大士們探查犬牙角已久,半點訊息也不得,當是那焦世從根本就不在此地,或就在那蓬群島上觀望此方!”

“既如此,我便隨趙道友向青蓬群島一探。”

“不必。”趙蓴出言回拒,目光清正,眼如星子,“焦世從既已向犬牙角這十餘座城鎮出手,此中凡體大士的面容,他定是一清二楚,於道友若是前去,恐會打草驚蛇。要除此人,必得一擊斃命,否則可就難了。”

於鎮銘頷首示意自己明白此理,卻仍是眼含擔憂,解釋道:“我亦知曉趙道友之言有理,可道友不知的是,無有城主同行,人定境界的凡體大士或是築基修士若想上岸,會遇青蓬群島島主來阻。”

“哦?”趙蓴先時得到訊息,知曉青蓬群島島主乃是位築基修士,倒是不知島上還有這等規矩。

“島主名為羅扇,我等皆以羅島主相稱。她並非島上生人,十餘年前驅趕了上任島主,將青蓬群島劃為私有,因此提了船隊三成賦稅,更有了我與道友說的那等規矩。”

他的語調愈發低沉,輕緩傳入趙蓴耳中:“且有人說,她乃海域妖獸與人所生,身上有一半的妖獸血脈,其母正是統管附近海域的綾魚妖王,是以不敢有人前去招惹。”

唯有上得歸合期後,妖族精怪才有自己的封號,起始為妖將,再上則為妖王。於鎮銘口中的綾魚妖王有此稱號,意味著她乃是一名真嬰期強者!

如若羅扇真是她的子嗣,倒還真有勢力能將青蓬群島劃入自己私有之內。

拇指輕輕蹭過劍柄紋路,趙蓴眼中厲色盡顯無疑,既將群島視作私有,就該承擔起庇佑島上生靈的責任來,任由邪修、水匪作亂不顧,又大肆榨取船隊收益,便是找上門去,也是那羅扇不佔理。

心中忌憚的,終究還是那真嬰期的鯪魚妖王。

焦世從不可不除,就看昭衍仙宗的名號,能否令二人講理了。

趙蓴思慮再三,仍是回絕了於鎮銘同去的請求:“關乎邪修一事,須得萬般小心。此回我自行前去,先斬了那焦世從,再與羅島主商談。”

見她態度堅定,於鎮銘也不好再勸,當即向她作了一禮:“道友大義,萬望道友保全自身,斬得邪修歸來!”

……

青蓬群島,紅綾宮。

自羅扇將島上世襲島主之位的任家族人驅逐之後,便擇了島主府邸修繕紅綾宮。

本是院落重重的庭院,如今改換為了水澤漫天的湖泊連片,白玉橋將座座圓亭相連,漫種蓮花無窮,豔陽普照之下,波光粼粼。

其間有人身魚尾,耳側生腮,皮膚俱為銀白之色的鮫人穿行湖中,手捧蓮葉與花,言笑晏晏,正是一片其樂無窮之景。

然而湖泊正中一處塔樓模樣的宮闕中,卻無如此歡樂之相,杏眼女子正柳眉顰蹙,與另一白衣少年交談。

“島主可曾言多久回島?”

少年面頰生有魚鱗層層,沒有耳朵,本該生有人耳之地,只有兩扇魚鰭,聽女子發問後,支支吾吾道:“下月……或是再下月也不定。”

他這番作態令杏眼女子心中生疑,不禁咄咄逼問道:“究竟是什麼時候,莫要在搪塞我了!先前便說是下月,下月下月,如今都快一年了!你到底見到島主沒有?”

“自然是見到了!”他急忙作答,又在女子鋒利如刀的視線中垂下了腦袋,“只是她沒同我說究竟何時回來,只說再等些時日。”

“那你就能隨意擬個時間來糊弄我?”杏眼女子憤然起身,於殿中逡巡,焦急道:“若非島中有變,我自然不會催促島主回來,青蓬群島四十八座島嶼,如今與兩座失了聯絡。她再不回來,還不知要丟多少島去!”

忽地,她揮袖轉身,向少年道:“你再入海一次,此回定要告知島主局勢危急,她不回你就等著,直到她動身為止,明白了嗎?”

少年雙肩被她制住,只好連連點頭:“明白了,明白了,我這就入海去!”

他從女子手下逃脫,立時就要跑出殿外,才踏出兩步,又被拉回告誡道:“你獸態沒有盡數化去,出去之時千萬小心,莫要嚇到島上的百姓,從紅綾宮後邊的水道入海,懂嗎?”

“懂,懂極了!”再三保證不會驚擾凡人,少年才得離開此地,火急火燎地向水道行去。

杏眼女子獨自一人留在殿內,愁色久久不散,後又頹然坐在椅上,無言無語。

……

趙蓴須得隱藏身份,故而並未選擇御劍飛行,只是藏身於船隊之中,上了青蓬群島。

她斂了周身氣息,收了長劍,如若凡人一般行於島內。島主羅扇只是築基修士,四十八座島嶼不可能時時查探,只需稍作遮掩,短時內不會驚動於她。

沒了水匪作亂,船隊能行得快些,饒是如此,也用去趙蓴半日,離兩月之期便還只剩下一日半。

此時面臨的矛盾是,若要探查焦世從蹤跡,就必得外放真氣作識,可若是外放真氣,恐怕立時就會被羅扇察覺,到時她不知就裡上前阻攔,平白耽誤了時間不說,還可能驚動焦世從,讓趙蓴功虧一簣。

天色漸漸暗下,落日熔金染了半片碧海,晚風已起,盪出層層水波。

島上百姓多半也開始回家休息,街道歸於寂寥之中。

趙蓴負手於身後,緩步在長街上走,夜色不知何時吞嚥下黃昏雲霞,將深沉墨色吐露。長街兩側燈火漸明,她尋了個高處,四望群島無遺,那片片燈火不只是燈火,更是島民們樸實平淡的生活。

如一道驚雷響在心底,趙蓴長劍霎時化入手中,這萬千燈火之中,有一方不太對勁!

四周島嶼人數不定,屋舍也緊密稀疏不一,人們歸家時刻不同,其間燈火亮起的時刻自也隨之不同。

然而有兩處相連的微小島嶼,見周遭燈火漸明的那一刻,幾乎是同時所有屋舍都亮了起來!

一處緊鄰屋舍可能如此,兩座島嶼,近萬戶人家皆是如此,這如何可能?

趙蓴微微咬牙,心中已然有數。

此些細微之處與你有關嗎?

焦世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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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六 海中地葉上裹嬰

趙蓴斂了氣息,趁一片夜色,踏水潛渡上了其中一座島嶼。

此時約莫是月上梢頭,遠不至人靜時分,屋舍中隱約有鍋碗瓢盆的響動,或是木筷打在瓷碗上的脆聲,不難看出屋中百姓正聚坐一處用著晚飯。

太靜了,靜得她只能聽見物什碰撞之聲,犬吠雞鳴沒有,孩童啼哭沒有,連正常的交談聲也沒有。

潛在暗色中,趙蓴打量起這島上的家家戶戶,一家人圍作在飯桌之上,相對無言,只是默然夾菜,吃飯,夾菜,吃飯。老年夫妻並著年輕夫婦,這島上屋舍中,多是這般模樣的四人,或多一位沉默的孩童,或少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

所有人家有一處共性,便是家中都沒有嬰孩,且年輕女子大多肚腹渾圓。

即使是家人同在,新生麟兒即將降生的溫馨景象,他們眼中也沒有任何喜悅之情,只是木訥地無言無語地重複夾菜咀嚼這幾個動作。

趙蓴愈發覺得不對,忽而在一處屋舍中,聽見一聲尖銳的啼哭!

凝神一看,原是位女子十月懷胎,剛才臨盆誕下了孩兒,家中老婦似乎又正好是位接生婆子,將新生兒輕輕裹入柔軟棉布中,捧在懷裡。丈夫沉默著坐在外間,並不關心這一切,無論是妻子的嘶吼還是孩兒的尖嚎都無法動搖他。

嬰孩尖銳的啼哭響徹周遭,只是讓其餘屋舍中的人們更加默然,本就怪異的冷漠感,一時間在家家戶戶幾乎要凝成實質。

趙蓴見狀,心中念頭更加堅定,此怕就是焦世從圈養的人牲,那他定是未曾離開此處!

拋了一張隱匿符出來,她的身形完全消失於黑暗中,抬眼望才接生完的老婦抱著嬰孩推門而出,一路走到島嶼入海之處,口岸旁生了一株巨木,比這島上任何一棵樹木都要高壯,葉片呈橢圓形,厚實寬大。

老婦從樹上扯了一片樹葉,將剛出生的嬰孩放在葉片上,連人帶葉送到水面,輕輕一推,寬大的葉片便如一扇小舟,乘著嬰孩在漣漪中渡向遠方。

她久久凝望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嬰孩,最終卻攢不出一聲嘆息,只是失了魂魄一般回頭向來時的路走。

這也是唯一一次,趙蓴在島上的人身上,窺見的類似於情感的東西。

她將實現移至越漂越遠的葉片,迅速踏水跟上,直至到了一處旋渦,那葉片忽地自行合攏,將嬰孩完全裹入其中,順著旋渦下沉入海。

趙蓴不敢耽誤,立時隨著葉包潛入水中,她身上還有先前途生道人賜下的貝舟,入海倒是非常方便。

一人一葉,連同其中的嬰孩,便在沉沉月色中,越潛越深。

已不知到了何處,周遭海域已是盡數灰暗,趙蓴眼前卻是出現一抹光亮——一隻八角燈籠!

那燈籠不知是何物所制,燈架晶瑩剔透,由一層薄如蟬翼的紗衣籠罩,下墜燈穗一把,串珠如顆顆琥珀,當中裹了細如蚊蠅的遊魚。

葉包得了燈籠指引,加速向那方渡去,趙蓴亦是跟上。

終是離燈籠越來越近,微弱光亮之後,現出一扇銅環小門,吱呀著大開,內裡窺不見什麼名堂。

貝舟進不得門中,趙蓴只好收了法器自行同葉包入內,不想過了這扇小門,就如上了陸地一般,周身水壓頓時消散,一股帶著些微血腥的氣息撲入鼻中。

面前是一方影壁,上有繁複陣紋,組成一條周身赤紅的長尾魚兒,背脊魚鰭幾有半個魚身大,遊動間如紅綾飄蕩。

葉包被紅魚吞下,瞬時就消失在了影壁之中。趙蓴向前一探,卻只能觸碰到冰涼堅硬的影壁,無法進入,心中百轉千回,一時也尋不出有什麼可行的辦法。

焦急之時,丹田金烏血火猛地竄出,疾行衝向影壁,那壁上紅魚辨出它不是嬰孩,不肯張口,金烏血火不管不顧,直直往魚嘴上撞,燒得紅魚嘴唇烏黑,終是抵擋不住,被血火強行渡入其中。

趙蓴自己入不得影壁,卻忽然發現眼前現出一幅畫面,幽深洞穴裡,生長著數棵與島上巨樹一般無二的樹木,只是葉片俱都蜷縮在一起,形成一個個葉包,有碧綠、暗綠、及至黑色種種,顏色不一。

先前從影壁進入其中的碧綠色葉包,如今竟是飛至樹上,葉梗重新於枝幹相連,再瞧不出與其他葉包的分別來。

如此情景,趙蓴哪還有不明白的?

此哪是什麼葉包,分明就是一個個被送到這裡儲存的嬰孩!

藉助血火之能,她看見一布衣男子揹負揹簍走入視線內,抬頭四面打量,再上前以手輕輕觸碰樹幹,手與樹皮相接的地方,散出微微幽綠色熒光,樹有所感,頃刻間樹枝上所有黑色的葉包全都掉落下來,男子便上前將其收入揹簍,轉身離去。

趙蓴輕輕咬牙,這樹想必也有什麼邪異的地方,可以將碧綠葉包變成黑色,且意味著可以採摘,至於採摘之後,多半就被這布衣男子送到焦世從手中,供他修行邪術!

心思一動,立時馭使血火跟上,果不其然,那男子將揹簍放在一處圓臺上,下拜叩了三個響頭。

圓臺之上忽而現出一道身影,來人骨架高大,卻極為瘦削,兩頰向內凹陷,一雙大眼中的瞳仁,隱隱約約有血光流轉,粗略一觀,只覺得他一副病容,細細看下,這人分明精神抖擻,皮膚細膩猶如嬰兒!

邪修焦世從!

趙蓴當即便知曉了他的身份,然而面前有影壁相阻,實是無法進入其中,更遑論斬殺此人。

影壁,陣紋,阻攔進入……

她憶起在橫雲世界靈真派時,由三分石林密道,通向護宗大陣之間,有一道石門相阻,那時她亦不得入內,最後乃是金烏血火將陣紋吃下,大陣被破,她才入得其中。

只是當時石門上的陣紋,遠沒有眼前影壁之上的陣紋繁複,不知血火還能否破它?

此時情況危急,一刻都耽誤不得,趙蓴馭使血火小心潛回入口之處,然而血火也是遊移其外,經它念頭傳來,她才明白要尋這陣紋的起筆之處。

她修得劍道,通殺伐之術,對陣法一道只通皮毛,細細思索後,外放出些許真氣,開始在影壁之上找尋靈氣的起始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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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七 吞陣紋戰焦世從

這影壁上的陣法過渡圓融,似已形成迴環,靈氣在當中迴圈往復,即便是趙蓴以真氣查探,也瞧不出是從何處起的筆。

天地一問圖有言,地階陣法師才能做到起筆與落筆一處,使陣法可自行運轉。

地階,那便意味著是真嬰期及以上的強者,焦世從不過是個築基實力的邪修,如何能接觸到此等人物?

陣紋成魚,魚鰭舞動如紅綾,真嬰期強者……

趙蓴面色已然沉下,焦世從與那綾魚妖王還有幹係不成?

只是當前情形,也由不得她細想,拋開這些,趙蓴靈機一動,當即馭使金烏血火再次竄入影壁之內,迴轉而視,繁複的陣紋竟是隨著影壁入到了內側。

適才她方回想起,博聞樓破陣書有記,有眼破眼,無眼則斷中,難斷則鎮起筆。

此也是最常見的破陣三法,破陣眼、斷陣紋、鎮起筆,及至地階陣法無起筆,不斷紋,稱眼破之陣,天階陣法陣眼化靈,生做陣靈,則號稱不破之陣。

天地兩階之前,陣法皆是向此兩類靠攏,以防被破,陣法師佈陣之時,更會主動藏住起筆之處,模仿地階陣法。

趙蓴馭使血火入內的舉動,也算是孤擲一注,若此陣真的沒有起筆,是地階陣法,她即會放棄此項任務,回宗將一切告知宗門,屆時任務等級必將提升,再由宗門強者出面,鎮壓此地,方不算將百姓們置若不顧。

然而眼前內側延伸出的陣紋,倒是讓趙蓴微微鬆了口氣,看來是藏著起筆之處的玄階或黃階陣法,有破除的機會。

內側的陣紋遠不如影壁示外的一面來得分毫不露,她只借著血火上下逐步打量,就在一處陣紋交疊的地方,尋到了圓頓的起筆。

既有了破陣的契機,血火當即就裂開一張大口,從起筆處開始吞吃,這陣法即便不是地階,也必是玄階陣法中品相頗高的一種,血火不斷吞吃陣紋,還需停頓消化此中靈氣,消化壯益自身之後,才能繼續吞吃。

邊吃也是邊在成長,及至陣紋快要消失殆盡,血火吞陣的速度已經比先前快了許多。

在示外一側的陣紋也全數消失後,那影壁轟然破碎,原處現出一道石梯來,幽深晦暗,通向洞穴。

趙蓴單手持劍,靜步踏入其中,先是見得生有葉包的巨樹,再從記憶中布衣男子行過的路徑,漸漸向圓臺走去……

這廂焦世從剛煉化完黑葉包中的嬰孩,感受邪異靈氣化入丹田,渾身經脈穴竅都在微微發熱。

他本是行凡體大士一道的凡人,身上沒有靈根,只能以肉身作為靈根來用,尋不到靈藥,就用妖獸寶血來淨體,每一次淬鍊周身皮肉雜質之時,都有剝皮抽骨般的劇痛。

焦世從起步晚,一痛就是三十餘年,待他終於淨體完畢可以吸收靈力修行時,卻發現靈氣入了體內,沒有靈根轉化,空有肉身只能吸收十之一二,如這般下去,恐怕直到老死,他也入不了人定二重去。

為何他較靈根修士付出數十倍,乃至百倍的努力與痛苦,得到的卻僅是他們的十分之一?

只因我是凡人,只因我不受天道垂憐?

焦世從日日覺得命運不公,心生怨恨,漸漸有了魔障。似為了合他心意而來,焦世從在一次歷練當中,發現了一處洞府,洞府主人為數百年前的一位分玄期修士,號作墨葉道人。

這名字雖雅,墨葉此人卻是個實實在在的邪修,曾作亂一方,被人族三州通緝,最大的願望便是去往蠻荒之地的邪修宗門,不再獨自一人闖蕩。可入蠻荒要過中州邊境,那裡是昭衍仙宗駐守的地方,強者雲集,莫說分玄,便是真嬰期都不可硬闖。

日復一日,墨葉不得脫離人族三州之地,含恨坐化於洞府之中,數百年後才被焦世從發現。

墨葉道人有一從上古秘境得來的邪種,播種於地,可生出參天邪樹,將嬰孩裹在樹葉中,經七七四十九日,可化嬰孩為邪藥,煉化後修為自當突飛猛進,可這邪藥也有弊端,雖是極速增長了修士修為,卻也會逐漸堵塞修士周身經脈,使其終生止步於分玄,墨葉也是因此修為停滯,壽數一道便坐化了。

焦世從本就心有魔障,哪怕知曉以此法修行無異於飲鴆止渴,卻還收了墨葉遺留的邪種,以半生積蓄的靈玉催生出參天邪樹來,他的肉身雖還是同先前一樣,只能吸收十之一二的靈氣,然而邪藥的十之一二,比先前也勝過不知多少。

“再有數年,便能入人定境二重,凝元修士我也能盡力一戰,倒時候從青蓬群島入手,將犬牙角一併拿下,把那些凡人盡數養作人牲後,修行之速只會更快。”焦世從感受著肉身如海浪般澎湃的力量,想起這三年多的顛沛流離,心中愈發暢快。

以嬰孩靈藥相助,修煉三載餘就已經勝過先前十數年之功,真是老天開了眼,讓他尋了條好路出來:“等修到人定境三重,就可像妖王所說的,從海下繞過中州邊境,直上蠻荒,那裡邪修眾多,定有辦法破這靈藥的限制,成就地才、乃至天象境界!”

美好圖景彷彿已出現在了眼前,焦世從唇角帶笑,只想突出水面,大肆屠殺一場!

劍氣如虹,幾乎將帶有血腥氣味的空氣撕裂,伴隨驚天的鋒芒,眨眼間便破至焦世從面門!

好快,好利的劍!

焦世從深諳潛藏隱匿之道,對周遭感知十分敏銳,立時身軀一側,同時揮手作防,那劍氣直貫袍袖,瞬時將他半截上衣焚燬,露出骨瘦嶙峋的灰白胸膛來。

他驚得毛骨悚然,若非是揮手的那一刻,被劍氣周身的赤金之色灼燒一痛,移開手腕些許,被直貫的恐怕就不是袖袍,而是他的腕骨了。

焦世從自圓臺上騰起,雙手一抬,周身起出一道血霧屏障,紅黑交雜,隱隱匯出一張又一張嬰孩尖嚎的可怖面容,他目視前方,含怒大喝:“何方鼠輩在此,敢偷襲本道!”

趙蓴冷眼望他,連開口也不曾,劍氣四分,化作飛虹向焦世從斬去!

赤金劍氣鋒銳無比,卻在焦世從身前血霧中被制住,那血霧裡化出一個個血色的嬰孩,伸出小手將劍氣抓住,即便被斬得血氣四散,小手卻還是死死將其抓握,用小小身軀來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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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八 劍斬邪修,妖王現身 上

焦世從周身血霧邪異得很,將劍氣阻下後,便見他振臂一揮,一時血光大現,霧中九個嬰孩飛遁而出,向著趙蓴撲來!

血嬰雙臂敞開,五官模糊不可視,雙目的位置唯留下兩個漆黑空洞,小口微微張開,發出尖利刺耳的哭嚎。

趙蓴振出劍氣作防,道道虹光將那血嬰穿透,其便立時爆裂成漿,四射飛濺!

此等陰邪之物,懼浩然正氣,懼佛光普度,懼至陽之道,她之所修,恰為大日真氣,論至陽至剛,無有他物能與之相較,今日對上焦世從,或是來日與其他邪修相鬥,自都要勝上一籌。

焦世從並不知曉趙蓴之道,但也驚異於此人這赤金色劍氣鋒利非常,連他祭煉出的九幽嬰相也被一劍斬去,心下慍怒道:“且看你有多少本事!”

本已成血漿飛濺的血嬰,忽又再次凝出,小口中生有兩排黑色尖牙,邪異得很。

“這血色嬰孩斬除不盡,不可被其縛住!”趙蓴幾番斬爆血嬰,卻是見其須臾間又凝回原樣,當即知曉此等邪術的關鍵還是在焦世從身上,心中念頭一轉,腳下步法移動,聽驚雷一聲,劍尖就向焦世從近身破去!

從《疾行劍法》中窺得真意,將其融進了《蕩雲生雷劍法》,且得劍道第三境,有劍氣御於身側,趙蓴的速度,已是十分可怖,焦世從只覺得眼前人身影一閃,就從遠處揮劍移至了身前,大驚後咬牙抵擋,被劍氣震得連退數步。

“你是宗門修士?哪一門派的,要前來除我!”這女修劍法凌厲,出招果斷,從她殺傷力極強的特殊真氣以及鬥戰實力上,焦世從能感知到,她必然出自宗門一系,受了傳承,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宗門,若非是那等大宗,今日局勢也許還能有轉圜的餘地。

趙蓴心中亦是驚訝,焦世從周身血霧實在詭異,長劍揮斬上去,如斬入綿柔之物一般,氣力不斷向霧中散去,真正能貫到他肉身的,尚不足初時斬出力量的一半!

而焦世從硬抗了這勢如破竹般的一劍,也僅僅是向後避退了數步,其餘分毫未傷。

心中驚訝,口中語氣確實堅定無比:“昭衍仙宗趙蓴,今日來取你項上人頭!”

昭衍?!

焦世從臉色大變,心中思索完備的話術一時也堵在了嘴邊,暗道怎麼偏偏遇上這一門派的弟子。

六州大地,昭衍仙宗無疑是最令邪祟膽顫的宗門,沒有之一。

它與太元道派雖一併被稱作兩大仙門,地位超然,可太元位於中州之北,與琅、裕二州修士往來,素求長生之道,乃是天下靈根修士所向往的修道聖地。

而昭衍則坐鎮中州之南,抗擊異族三州,護人族邊境,斬妖魔,誅邪道,實為天下宗門中殺伐之心最重的一派,門中弟子個個自邊境戰場的屍山血海中殺出。更有人笑言,辨認昭衍弟子,只需觀其周身是否有漫天血氣,震得邪祟不敢近身!

此等血氣自然與焦世從這一類邪修身上的不同,是為人間正道誅邪之氣,不過趙蓴入宗年份淺,還未得入邊境戰場歷練,自然也沒生出誅邪之氣來。

且這誅邪之氣亦不是人人都能生出,須是“斬盡百萬魔,才得一縷氣”,趙蓴距那便境界,還差之遠矣。

焦世從將“昭衍”二字嚼碎了吞進肚子裡,面色不佳,若非大宗子弟,尚能以妖王的名號阻她一二,可昭衍仙宗名號實在駭人,要是放她回去,再引得其它強者過來,哪還有他焦世從的活路?

看來今日,必然是要分個你死我活了!

兩人心中都存了這一念頭,你來我往過得數十招,直把圓臺震碎,幽深洞穴四處崩裂,連參天邪術也被攔腰斬斷,把焦世從看得肉疼不已。

“本道要將你活活剮了!”畢竟是凡體大士,徒以肉身積蓄氣力,怎能與靈根修士丹田靈基相比,焦世從感到渾身氣力漸有枯竭之感,再看趙蓴面色如常,劍氣威力半分不減,心中那叫一個記恨,咬牙將雙手向上一撐,嘴中喝一聲:“開!”

幽深洞穴便劇烈晃動起來,趙蓴微有所感,她所處之地似在上升?

焦世從窮盡氣力,周身血霧暴漲一圈,擋去趙蓴劍氣,忽地有慘淡月光透入,那洞穴之頂竟是被整個破開,他縱身一躍,從上方脫離此地,趙蓴亦是御劍跟上,只待離開了幽深洞穴之後,觀其全景,才知道她二人原來在一隻已然石化的魚屍中!

“血食,給我血食!”焦世從躍上岸去,狀如瘋魔,兩手向四周一抓,島上百姓轟然爆作血霧,向他集聚而來。

趙蓴御劍而起,兩指並起,分出四道劍氣向他殺去!

然而吞得越多血食,焦世從周身血霧便更為濃重,將赤金劍氣阻攔在外,難以近身。

兩座小島的百姓將要被其吃盡,他身形一轉,又要向其餘島嶼而去,卻是狠狠撞在一處屏障之上,肉身被推出數十里,焦世從恨恨地望向群島中央,那處水澤漫天的紅綾宮,叫罵一句:“若不是今日有殺劫在身,本道遲早連你等一併吞了。”

身後趙蓴數息便已逼近,令他不得不回身防備,血霧與劍氣同飛,震出驚濤駭浪,其餘島上的百姓早已驚醒,看到高瘦男人手臂一揮,人就化作了血霧,嚇得快要昏死過去,抱在一處痛哭流涕。

紅綾宮中,杏眼女子起了屏障,遠望兩人鬥戰,心中焦急萬分,只盼著少年趕緊把島主喚回,莫要再耽擱。

完全吞吃了兩座島嶼的百姓後,焦世從周身血霧已從赤紅凝成了深黑,霧中探出的雙臂與面容亦不再僅有嬰孩,多出男女老人,怨氣比起先時更甚!

趙蓴貫得大日真氣在劍身,揮斬於血霧之上,才能逐漸將其消磨些許,真要完全破開這一障礙,還得耗時許久,且如此行動,也極其損耗自身氣力,怕是血霧還未擊散,丹田靈基就要先枯竭了。

兩人纏鬥不停,直將月色浸染成金紅。

“這血霧堆積似雲,深沉厚重,實是難以劈斬開來……”

趙蓴抿起嘴唇,劍鋒一轉,化揮斬為震顫,以《蕩雲生雷劍法》中的“蕩”字要訣,化剛為柔,順著擴散之力,將血霧往劍身兩側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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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九 劍斬邪修,妖王現身 下

那血霧如她心中所想一般,仿若被一雙大手推開,出現了細微的薄弱之處。

有用!

趙蓴一喜,立時貫出劍氣,向血霧薄弱之地擊去!

焦世從腰側受劍,逼退出數裡有餘,轉向趙蓴的眼神更為忌憚,雙手向前一探,血霧中爆出血芒無數,直要把她碎屍萬段。

趙蓴起歸殺劍於身前,大日真氣外御,血芒近身的瞬間就被真氣消弭。

而散出這萬千血芒後,焦世從周身血霧也肉眼可見地淡去不少,趙蓴自不肯放過這一機會,長劍一揮,將餘下血芒斬去大半,剩下的只以肉身硬抗,便要再向邪修斬去!

焦世從暗道她不曉得血芒厲害,卻見趙蓴周身破出金色氣甲,將血芒震碎。

煉體大成的劍修!

“怎的遇見個這麼難纏的?”焦世從暗呼一聲,臉色已然青紫。

他知曉這護身血霧已不如先前強勢,不敢再讓趙蓴持劍近身,故而迅速回轉避退,然而趙蓴乃劍道第三境修士,可御劍飛行,先時在幽深洞穴中受地形束縛,不得施展,如今到了這廣闊天地,哪還能由他逃離?

但見劍氣如虹,須臾就逼近了焦世從身後,以力盪開外層血霧,劍氣直貫而入,這一劍,直將他斬飛出數裡有餘,背後劍痕深可見骨!

焦世從越與她糾纏,周身護體的血霧便越淺,越是防不住趙蓴劍氣,斜望其餘島嶼上滿面驚懼的血食們,對那遮蔽天地的屏障恨得嘔血。

他越戰越頹,趙蓴卻是陷入對《蕩雲生雷劍法》的感悟之中,對剛柔二字理解更加精妙,揮劍鬥戰更加迅捷剛猛。

剛柔相成,萬物乃形。

剛柔者,是強弱,亦是陰陽,是晝夜之象!

她行大日真氣,赤金光芒大放,震懾海域數百里,然而月光無垠,以溫柔懷抱將這至陽至剛的光輝接納,此是萬物晝夜交替之道,合乎陰陽輪轉之理。

心有所感,便將手中長劍一揮,渾身真氣蘊於一劍之中。

這一劍,以至剛攜至柔,劍氣蕩平三千里,驚天赤虹將焦世從身軀吞沒,神形俱滅!

焦世從身死之後,趙蓴手腕標記即隨之消失,意味著任務完成,然而還未等她鬆下一口氣,身後便幽幽傳來一道柔和聲音:

“真是驚天的一劍,不枉本王出海一行。”

趙蓴這時真氣告罄,已無再戰之力,聞得此聲難免有些毛骨悚然。

她收劍回身,長揖一禮,對來者是誰心知肚明:“昭衍仙宗弟子趙蓴,見過綾魚妖王。”

夜色深黑如墨,滿月似盤,凌於虛空之上的女子發與眉皆是赤紅,一身袍裙,環佩叮噹,裸露在外的肌膚俱都覆上一層細密魚鱗,月色下光華流轉,極美極豔。

綾魚妖王並不意外趙蓴識得她身份,從空中踱步而來。她足有三丈高,氣勢迫人,下視趙蓴時微有一絲輕蔑。

此種輕蔑並非針對於趙蓴這一人,也並非生於惡意,而是一種因實力強盛,所以對萬物漠視的淡然姿態。

“啊,昭衍。”她微微扶額,“那兒有條不好惹的黑蛟,嘴巴毒得很,本王倒是記得很深。”

綾魚妖王每行一步,周身魚骨做的環佩、鈴鐺都在輕響:“可沒想到不好惹的不只是黑蛟,連你一個築基弟子,都能揮出這令人訝異的一劍來,只是……”

她的聲音愈發輕柔,未帶任何怒意,童真猶如少女:“你將本王留在這裡的小蟲子斬了,拿什麼來賠呢?”

趙蓴聞言,祭出仙宗弟子的身份命符,沉聲道:“那邪修作惡多端,被三州通緝已有數年,晚輩受宗門命令前來將其斬殺,解救此地百姓生靈,並不知曉邪修與妖王的幹係。”

她無法辨出面前這真嬰期強者的喜怒,只是在心中思索片刻,能覺察出此事應當有轉圜之餘地。

綾魚妖王將她那一劍看入眼裡,想必早就知曉她與焦世從正當死戰,以妖王的實力,真要救下焦世從,趙蓴必然不可能阻擋。

可是她沒有,即意味著焦世從在她眼中可有可無,便是趙蓴將其斬殺,也影響不大。

既如此,綾魚妖王的這番盤問,就重在後半句,而非是責問趙蓴殺人之舉。

故而趙蓴回她,前來斬殺是奉宗門命令,若是要討賠,向昭衍仙宗討去,不關她一築基弟子的事情。

綾魚妖王面色一沉,卻又忽地大笑出聲,拍手道:“有趣,有趣!”

這時海面一動,從中又破出個人來,亦是赤紅的眉發,只是周身沒有魚鱗紋路,身量也如普通人族少女。

她一片焦急之色,疾步躍至妖王身邊:“母親,且將群島交予女兒吧,莫要再讓邪修禍亂下去了,以後諸事我皆聽從於你還不可嗎?”

妖王頓覺無趣,長長嘆出一口起來,抬手將趙蓴一指:“你口中那邪修已被她斬了,本王還能將群島給誰?”

她垂視女兒的目光與看趙蓴沒什麼分別,只是少了那分輕蔑,冷漠依舊:“記住你說的話,莫要再忤逆本王了。”言罷轉身騰起,消失於月色之中。

兩人遠望妖王離去,一人微鬆口氣,一人卻心事重重。

趙蓴觀眼前少女模樣與妖王有幾分相似,且又喚其為母親,言道讓其將群島交予她手中,於是篤定出言道:“羅扇島主。”

羅扇向她一禮:“青蓬群島島主羅扇,多謝道友誅邪之恩。”

她言語溫柔,觀望兩座已被焦世從吃空的島嶼,眼中含有悲傷,與於鎮銘口中那位鐵血無情,只管搜刮民脂民膏的冷情島主倒不相同。

“這兩處島嶼脫離了紅綾宮的庇護,我須得速速回去,重新祭出法器庇護群島,想必道友心中也有許多疑問,不如隨我同去,也正好讓我做一回東道主,謝你大恩。”

正如羅扇所說,趙蓴確有諸多疑問在腹中,即起身與她同回紅綾宮去。

羅扇甫一落地,就急忙去祭煉宮中鎮壓的護島法器,將趙蓴迎入殿中的,是一名為玉瓏的杏眼女子。

“多謝道友搭救之恩,且在此處稍稍作等,待島主重新祭煉了法器,便會前來。”玉瓏領她入座,轉身又喚人端進靈果眾多,供她食用。

趙蓴注意到,殿中的桌案大椅俱都分外矮小,周遭布有寬闊水道,端上靈果的侍女即從水道中來,上身綾羅綢緞,珠光寶氣,下身卻是曼妙魚尾,穿行水中時,盪出水花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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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十 群島之爭

“鮫人?”趙蓴心中有惑,向著玉瓏問出。

玉瓏聞言檀口微張,含帶些許訝異:“道友知曉此族?”

趙蓴卻也是在傳聞中聽過,今日方是首次見得,於是搖頭道:“只知道個名字,其餘不甚瞭解。”

“也是,鮫人一族已經退避至東海許久,從前種種皆是已經化作傳言了。”玉瓏姣好的面容染上幾分難言的悲慼,語氣也更為輕緩,指著送來瓜果後捧盤立在一旁的侍女們,溫聲解釋道:“她們非是鮫人,只是普通的魚人罷了。”

她為何悲慼,趙蓴也知道些緣故,傳聞中的鮫人一族,生而有千年歲數,泣淚成珠,為天地靈寶,織紗成羽,可著之渡水自如,制膏脂為燭,則萬年不滅,凡人食其肉,可增壽八百載。

正因其珍奇無比,才受了人族覬覦,若非萬載前鮫人一族的王上帶領族人退避東海祖地,言道再有他族犯禁,必將以命相搏,又與那神秘的鎮虛神教定下契約,整個鮫人族恐是已經受了滅族之禍。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無有實力護佑自身,即會落得如此下場,趙蓴一時唏噓。

鮫人之禍,趙蓴視出的是弱肉強食的真理,玉瓏則是暗恨於人族貪婪無度,咬牙道:“昔日鮫人族贈鮫珠鮫紗無數,也無法止了他們的貪求之心,即便已證實鮫人肉沒有增壽的功效,他等還是停不下獵殺之舉,實在可恨。”

站於不同立場,所看到的內裡自然也會不同,趙蓴雖也慨嘆人心之貪婪,憐惜鮫人族可悲的命運,可如玉瓏一般,切切實實地感受人族對妖族欺壓,併為之悲怒隱恨,她也確實無法做到,故而趙蓴只是執起杯盞,沒有言語。

玉瓏多少也顧忌身邊修士的人族身份,沒有再多言,靜坐於椅上,等著羅扇前來。

此時羅扇正了結了護島法器之事,疾步進了殿中,笑言道:“勞道友久候了。”

“這倒不曾,道友殿中靈果靈茶皆為上品,有其相伴,等上一載也無妨。”趙蓴放下杯盞,起身相迎,將禮數做足。

羅扇心中知曉趙蓴出自人族宗門,諸多寶物恐難入她眼,這話不過是與自己客套罷了,心中感激她知趣有禮,熱情不減道:“倒時贈上道友一些便是。”

兩人同入了座,待客的玉瓏便先行告退,散了殿中捧盤抱瓶的魚人侍女。

“我名羅扇,為西海四京海域領主,綾魚妖王之女,如今統管這青蓬群島並四周近海諸事。”她也不遮掩,直接開門見山,亮了自家身份。

趙蓴見其直言了身份,亦拱手道:“在下昭衍仙宗弟子趙蓴。”

羅扇又客套了幾句諸如“久聞昭衍大名……”“趙道友風采過人……”的話後,為她講了近來犬牙角與青蓬群島的事情。

此事幹系眾多,得先從海域之分講起,六州大地周臨的廣闊大海,被幽州大地一分為二,一是趙蓴入重霄世界所見過的三寸海,二就是海中妖族佔據的無垠海。

無垠海以方位被簡單地劃分為東南西北四塊大海域,大海域之內又因妖王割據,被散做了許多小海域。

青蓬群島之所以特殊,是因其坐落在人族三州近海與西海最西的細京海域中間,而細京海域,與胡京、歷京、連京共稱四京海,正是綾魚妖王的領地。

領地之說,一向是分毫必爭,青蓬群島島主原為人族修士,此方地域自然也劃為人族所有。

“原島主不過築基實力,統管四十八座陸上島嶼就已十分不易,哪還有精力插手海上事宜,故而當時之情況,是人族轄島上,我母親手下的妖兵來分管四周領海。”羅扇順著話頭往下說,與趙蓴心中猜測的事情走向也相差不大。

妖兵們如何能在意人族百姓的生活?

此處資源雖不算豐厚,綾魚妖王及其餘妖將看不上,對普通妖兵來說卻不失為一筆大油水,他們不能以妖族身份主動出面管制群島與犬牙角通商來往,便與同有異心的人族相商,成就了水匪海盜眾多,為禍海上。

說來有趣,羅扇的雙親中,父親正為群島上的人族修士,綾魚妖王喜愛其一時,取了兩人精血育出了她,正因如此,羅扇才對青蓬群島,對人族頗為親近。

作為半妖,她在綾魚妖王一眾兒女中不算出色,亦不得妖王看重,能說服妖王將青蓬群島賜予她統管的理由,也是因為她身上同有人族與紅綾魚族的血脈,人族三州看在這一半人族血脈上,日後便是發現群島易主,也不會大生事端。

而另一半紅綾魚族血脈,亦可使綾魚妖王名正言順地將青蓬群島納入自身領地之內,有利而無害。

羅扇自成了島主,兢兢業業治理島上及近海事務,知曉有水匪海盜作亂,欲要向妖王借令領兵剿除,因而觸了妖兵們的利益大頭,又不可正面與他們身後深受妖王信任的妖將作對,幾番借令無果,反使得妖王認為她受島民蠱惑,倒戈人族,大怒下提了船隊三成賦稅,羅扇即不敢再言。

這三成賦稅壓得島上百姓難以喘氣,她便拿了自身積蓄出來以作貼補。

統管群島十餘年間,勞心費神至極,自身多年積蓄快被掏空不說,連修為進境也耽誤許多,妖王怒其不爭,大手一揮將羅扇擒回,嚴令她不可再與青蓬群島有半分聯絡,之後羅扇奮起力爭,想要重回群島,偏偏又被邪修焦世從鑽了空子。

焦世從與妖王道, 須藉助群島百姓修行功法,待日後神功有成,前往蠻荒古地,將作為線人連通海域與古地魔宗,屆時陸海通商交往即可繞過人族,免除當中的鉅額賦稅。

綾魚妖王心中並不覺得這人定一重,弱小如螻蟻的人族邪修能給她帶來多大的利益,她僅是不願青蓬群島落入心向人族的修士手中,同時自身也不在意島上百姓的死活,焦世從想要,她便給他,棄之如履,令其感恩戴德。

再往後的故事,便是趙蓴得宗門命令前來,將邪修斬殺,青蓬群島再次無主,又由羅扇接管。

言道妖王之時,羅扇的面色亦有幾分黯然,想是這多番偏心於人族的舉動,已讓綾魚妖王寒心,折了許多母女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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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一 萬裡截殺!

趙蓴來到此方世界只一載,生母便已亡故,與嫡母又只如陌生人一般,沒經歷過什麼母女情深的場面。

至於前世她與母親雖然親近,卻是普通人之間的簡單情誼,放入妖王與羅扇這種不對等的母女關係中並不適用,是以一時間,她亦不知曉如何安慰於羅扇。

還是羅扇自己輕嘆了一聲,將面色一改,笑道:“好在母親終是把群島給了我,道友又斬了邪修。且犬牙角百姓自行剿了水匪,那些妖兵不敢插手人族內事,諸多禍患皆以除去,待我日後好生修行,修為精進,定能護得這群島周全!”

趙蓴也便順著她的話鼓舞了數句,將殿中低迷的氣氛活絡起來。

她既已斬了焦世從,任務也算圓滿完成,當回宗休整,領了功績再接其他,儘快將《太乙庚金劍經》第一冊的三萬普通功績攢齊。

如此便拒了羅扇欲為她設下宴席,一併宴請犬牙角諸位剿匪義士的邀請,準備儘快返回昭衍。

啟程之前,趙蓴先以貝舟入海,找到了先前與焦世從纏鬥的巨大魚屍,內裡洞穴頂部被焦世從打破之後,海水洶湧灌入,當日為其採摘嬰孩邪藥的布衣男子,連同倒下邪樹葉包裡未轉化完成的嬰孩,都已溺水而亡。

趙蓴一邊暗歎人如草芥,一邊將邪樹俱都摧毀成灰,竟又在其中發現了顆顆如黑色寶石的核心,猜測其應是邪樹之種,便一併收起,想著到時交予宗門,免得若干年後被旁人尋去,催出另一個焦世從來。

從天極城到此處容易,返回就難了,她須得先御劍前去最近的城池,傳送至中州巨城之中,再借助大渡空行陣傳送回去。

越行便越覺得犬牙角當真偏僻至極,除卻那一小角有城鎮分佈,其餘山林河川,竟是不見人煙,而她所要去的白侗城,還在數萬裡之外,難怪焦世從認為此處是他的天選之地,若是沒有那可以聯絡兩大仙門的地鍾,犬牙角幾乎算作是被三州遺棄。

趙蓴慨嘆完畢,繼續視著輿圖向白侗城去,忽而感到背後一涼,周身霎時籠在一層青色光輝之中,身後向她而來的利芒被青輝阻下,擊在一處山頭,頃刻間山體崩裂,亂石穿飛!

好強的一擊!

趙蓴大驚,暗道若是被它擊中,自己便是大難不死,怕也要筋骨皆斷!

是誰要殺她?

她冷汗自面頰流下,將心中數個有此實力的面孔劃過,最終停在綾魚妖王那張輕蔑默然的美豔臉龐之上。

不是她還能有誰!

焦世從之死不至於到令她動怒的程度,其餘的,就只有犬牙角與青蓬群島航路上,水匪被剿的事情。

妖王何等身份,自不在乎此些蠅頭小利,怕是覺得被人族拂了面子,想要藉此出氣,又不可隨意對犬牙角百姓出手,給人族開戰之理。

思來想去,唯剩下趙蓴,既不至於讓昭衍前來問罪,又能平她心中鬱氣。且正因趙蓴斬了焦世從,才讓羅扇有了重回群島的機會,數罪併罰之下,綾魚妖王隱怒未平,於四京海宮中隨意抬手一擊,想要給她個教訓。

她亦在心中暗想,本王估摸好了力度,不會叫你真的死了,只是讓你狠狠吃些苦頭,知曉厲害。

趙蓴已然動怒,怒這妖王胡攪蠻纏,連著是非對錯也不分,今日若不是剛好有青色光輝所護,落得個筋骨皆斷的下場,個人前路不曉得要艱難多少。

因著心中不悅,就要毀人道行,這與殺身之恨有何區別?

周身青色光輝消弭,最後化為一根翎羽,落在趙蓴手中,便是接引那日,天妖族尊者賜予她的信物,此倒是在今日救了她一命。

趙蓴雙拳握起,拇指用力擦過食指指節,面色不愉,知曉當前沒有它法,便於心中刻上一到痕跡,默然御劍再向白侗城去。

四京海宮之中,綾魚妖王知曉此擊未成,不悅地嘖了一聲,視見青色光輝化作翎羽之後,本是斜靠在王座之上的身體驟然坐起,舔了舔唇,眼中興味更甚。

不多時,便見她起身化作一隻通體赤紅的細長大魚,背脊魚鰭如紅綾一般在水中舞動,躍向了無盡深海……

這廂趙蓴亦是再沒遇見異動,平平安安到了白侗城中,一路順利回了宗門。

無須得坤殿值守弟子動手,趙蓴持起命符,就有一道白光化入其中,凝神進去,眼前立時浮現出“普通功績,叄仟;戰功,零”的字樣。

她不免慶幸宗門核算任務的方式十分人道,在斬了焦世從的那一刻,就算作了任務完成,若是還需回宗核算,倒要超出半日餘來。

此行得了叄仟普通功績不說,還在鬥戰焦世從時有所感悟,《蕩雲生雷劍法》正是跨入圓滿境界,如今她有從《疾行劍法》中悟得的疾行真意,與《蕩雲生雷劍法》中得來的剛柔真意,尋常修士難得術法圓滿,求之不得的真意,她手中就有兩種。

日後修得任何其餘劍法,亦可將悟得的真意融入其中,化為己身所用,趙蓴戰力,又是倍增!

時至今日,兩門從靈真派得來的劍法,亦是趙蓴唯二所有的劍法都已臻至圓滿,不可再進,對《太乙庚金劍經》的需求更是大增,她劃過得坤殿中許多工,又為自己接下一門斬殺食人精怪的任務。

此次任務亦限時兩月,值功績八百。

趙蓴當即起身前往精怪出沒之地,三日便尋到了它的蹤跡,一劍斬之。終是明白為何這門任務功績還沒有焦世從的三成,原是功績多少與斬殺物件的實力掛鉤,實力越強則功績越多。

像焦世從那般既擅長隱匿躲藏,鬥戰實力亦是不弱的,初次釋出的功績便要超過一千,後來又有弟子接下任務斬殺未果,功績隨之上漲,漸漸就到了三千之數,讓趙蓴大賺一筆。

隨著接的任務變多,她也從中發現了些竅門,功績極高的斬殺任務因斬殺物件十分棘手,多會耗去數月的時間,而功績相對於來說較少的斬殺任務,雖然一次獲得的普通功績不多,但效率極高,一般數日就能完成,最長也不會超過半月。

趙蓴正是要快速攢滿功績的時候,效率自然成了第一位,此些能迅速完成的任務,她自不願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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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二 長久之計

月涼如水,如鉤般懸於天際。

山林不算寂寥,即使在夜間也有飛鳥時啼,更兼有風搖樹葉,流水蟲鳴。

趙蓴持劍隱於林間,無聲無息,凝神注目在溪澗旁邊,一探出大掌捧水來喝的黑熊精怪身上。

這隻精怪為山中黑熊感蘊靈氣而生,帶了十足的野性,常常下山為禍凡人,昭衍仙宗以七百普通功績釋出任務,令門下弟子為附近百姓除妖。

觀其周身毛髮未褪,滿口獠牙染帶血絲,一雙大掌還是野獸模樣,能知道這黑熊精怪化形不久,約莫不過築基初期的實力,趙蓴也理解它為何只值七百。精怪一類有了妖丹在體內才可化形為人,類似於靈根修士體內的靈基,皆有積蘊靈氣的功用,是為修行之始。

再往後修行,直到妖丹化為真嬰,妖族精怪即可如人族修士一般,稱王稱尊了。

面前黑熊精怪遠不到那般程度,以趙蓴的實力,一劍就能殺得。

正是烏雲蔽月之時,黑熊精怪抬頭望天,露出脖頸要害,便見劍氣如虹,連帶飛濺的血液一起,在夜色中劃過一道弧形!

頭顱沖天而起,在空中旋飛,黑熊精怪尚不知發生了什麼,意識消失的最後一瞬,看見的是自己缺了頭顱的屍體倒在溪澗一旁。

趙蓴控了力道與出劍之機,使熊屍向後仰倒,腥臭妖血流在石上。

這條溪澗為山下百姓飲水所用,可別叫妖血給汙了。

黑熊精怪已死,趙蓴手腕上任務標記也自行消散完畢,她沒有立時下山回宗,而是從臂環中取了匕首出來,準備剖取妖丹,此物在城鎮坊市中能賣個好價錢,不要白不要。

且熊族與蛇族的精怪身上,還能取膽囊一寶,為獸類靈藥。

趙蓴這半年多,為著《太乙庚金劍經》的三萬普通功績,接了不少除妖的任務,照她覺得,除妖好過斬除邪魔道修士甚多,既有功績可拿,還有妖丹可取,算是雙贏。不過這兩種任務除卻鬥戰殞命的風險外,還有一種頗為令人好笑的失敗方式。

她首次吃癟時,已到了任務指引的周邊城鎮,御劍而起準備前往精怪洞穴,手腕上標記突地轉黑,然後便徹底消散,正是任務失敗的表現。

打聽一番才知道,原是有好心的前輩路過此地,見有妖族精怪禍亂百姓,隨手便將其除去,做了一樁好事。

庇護人族百姓也是正道修士的責任,趙蓴自不能因一己之私就去指責他人插手之舉,畢竟若是她自己遇到此類情況,也當會選擇出手除魔斬妖,解一方百姓的困境。

功績可再賺,能見禍患消解,才是圓滿。

趙蓴道心為之一清,折返宗門再尋了其它任務,並上焦世從那三千,半年中她不停不歇攢下普通功績兩萬九千五百點,離《太乙庚金劍經》第一冊僅差五百。

手下庖丁解牛般剖開了熊屍,她心中也是暢快,回宗添上這七百點,劍經第一冊就有了,入得昭衍將近一載,雖是沒拜得師尊,不過從宗門之中也得了不少益處,小珠界秘境,三千世界中也算頂尖的功法,還有即將入手的絕世劍經,此便是大宗底蘊,人族至強所在之處的魄力。

妖丹要以封血木所制的木盒儲存,方能使妖氣不散,含有靈氣的熊膽算作一味靈藥,又要以瓊玉所制的玉盒裝上,才能不減藥性。

趙蓴於中州各處斬妖除魔的經歷,再加上天地一問圖的幫助,完成任務的路途成為了不斷學習,增長見識的過程。

前世有古人言:“活到老,學到老。”修士的壽命十分長久,同時所處的世界亦是廣闊無垠,不斷有新生事物翻湧而出,她的學習之道自也不會走向終結。

便如剖取妖丹,她本欲以劍氣剖開妖屍,然而妖族精怪氣息已絕,肉身即不復先前堅韌,劍氣甫一觸上,再次沾染靈氣的妖屍便迅速腐朽後轟然爆開,血肉四濺,腐爛氣味散出,好不令人作嘔。

此法雖也能取妖丹,但沾了腐屍之氣的妖丹品相大減,價值亦大打折扣,趙蓴當是不願見到此類情況發生。

而手中利器歸殺劍三尺七寸,且不說是否適合用來剖妖取丹,便是其中沉睡著靈真先輩的劍靈這一點,她就不願以此劍來做如此粗劣之事。

先前赤鋒匕已經有了裂痕,趙蓴故在城鎮坊市中買了短匕一把,來做取丹之用。

妖丹玄黑,熊膽幽綠,她將其分別放入已備好的盒子中,收納進臂環,又取出一隻小小玉瓶,將匕首貫入黑熊精怪的心臟,抽出之時,混著腥臭妖血流出了四五滴散著輕微寶光的固態血液,仿若紅寶石般璀璨。

趙蓴以玉瓶盛了這幾滴固態血液,幾乎是脫離腥臭妖血的瞬間,它們便化為液體融在一起。

輕輕晃了晃玉瓶,剛沒過瓶底的血液拿起來甚至有幾分沉手,趙蓴這下是徹底將黑熊精怪的屍身利用完全了,當即站起身來,御劍下山。

最後取出的,便是那妖族精怪的心頭精血,亦是凡人口中可供淨體一用的妖獸寶血,此物極受山下百姓喜愛,一滴就可稀釋出一盆淨體所用的浴水,又是已生出妖丹的築基精怪,效用甚於凡人圍獵的普通妖獸,將其賣與欲行凡體一道的百姓,算是物盡其用。

此時不過夜半時分,鎮上百姓皆未熄燭,待趙蓴斬妖歸來,見天邊現出一道虹光,鎮民們便咧開了嘴,振臂高呼:“大英雄來了!大英雄來了!”

趙蓴落了地,將黑熊精怪的頭顱拋下,他們歡呼的熱情即更加高漲。

於修士而言,不過是隨手之勞,可對凡人們來說,卻是關乎性命的禍患被除去,自是喜悅非常,將趙蓴擁護在人群中央。

“此是那黑熊精怪的寶血,鎮長可收下。”趙蓴取出玉瓶,遞向人群之首的佝僂老者,對方接了寶血,一時老淚縱橫,一邊連聲道謝,一邊將兩枚靈玉交予趙蓴手中。

這幾滴妖獸寶血若是賣入坊市,肯定不止兩枚靈玉,但此方小鎮人口稀少,又沒有修士存在,攢了許久不過才得這麼兩枚靈玉,趙蓴思索一番,便將寶血直接賣與了鎮民,與其交由坊市,不如為此地留下火種,日後成就一名凡體大士,即可不再受低階精怪的禍害。

助之,則為之計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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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三 《太乙庚金劍經》

從山腳小鎮離開,輾轉到了就近的城池中。

每一座規模稍大些的城池,就會設有坊市,其中有店鋪收購靈藥靈材,或出售丹藥法器,亦有修士自行租賃短期鋪位自由交易,以靈玉購買,或是以物易物,都很方便。

不少修士之所以前往自由交易的鋪位,是存著一顆撿漏之心,認為寶物自晦,須得在有緣之人的面前才會顯露出來,而他們自身或許就是那與寶物有緣的人。

趙蓴沒這麼多異想天開的念頭,只想趕緊賣了東西返回宗門,便直接尋了一家最大的店鋪進去。

這一月裡她遊走於各處任務之地,攢了許多妖丹靈藥在身上,今日俱都賣出去,看看能值多少靈玉。

此些算是任務之外的收穫,宗門一概不管,由弟子自行收入囊中。

除非是先前趙蓴從焦世從手上得來的邪術種子那類,因是上古秘境的產物,她沒有徹底摧毀的法子,才會交由宗門處理。

舊時她還在靈真之時,與蒙罕一起發現了邪術,上交宗門後,卻生出了大禍患,不過昭衍不是靈真,仙門眼不著砂,自會將邪物損毀乾淨,趙蓴才敢將邪術種子上交。

一進店門,便有童子相迎,問得趙蓴是來出售靈物後,抬手向前,將她引向一處臺前。

“道友欲出售些什麼,聚合齋定會給你個公道的價格。”臺後之人一張溜圓的臉上堆滿笑意,分明是與來人客套的神情,也被他作出幾分誠懇來。

聚合齋於人族三州中極有名聲,店鋪遍佈各處城池,背後當有強者支撐,不過三洲之地中強者雲集,又有諸多超級大宗鎮壓,令它還不敢生出店大欺客的毛病來,總的來說,算是個不錯的售賣購買去處。

趙蓴信手一揮,在紅木漆制的臺上放出一排木盒、玉盒來,又道:“築基期妖丹,以及同階妖族精怪的膽囊、鱗甲、獸筋等物,並上兩株六葉銀蕊花,道友且幫我估個價錢。”

圓臉修士也不驚訝,攢了許久靈物才來售賣的修士他見得多,趙蓴這般的還算賣得少的,於是細細清點了臺上的東西,笑道:“築基期妖丹每粒五十下品靈玉,共八粒值四百,其餘鱗甲獸筋便便宜些,總共得百枚下品靈玉。”

“至於膽囊,則可算作靈藥來收,道友有熊膽一枚,蛇膽一枚,皆未沾染腐屍之氣,論品相可為上乘,便算你一百下品靈玉一枚,共計兩百。”

“兩株六葉銀蕊花只是黃階下品靈藥,且年份尚未過得百年,只能以每株五枚下品靈玉的價錢收購,與前面的靈物一起,一共算得七百一十下品靈玉。”

圓臉修士遞上一隻錦囊道:“道友可稍作清點。”

趙蓴淺笑道:“無妨。”便以錦囊輕觸了身上臂環,那七百一十枚下品靈玉即從囊中到了臂環裡。

“道友是個爽快人,若是以後再得此類靈物,自可前來我聚合齋,當為道友效勞。”她之舉動亦讓圓臉修士心中暢快。他等眼光毒辣,從細微之處看出面前女修非是散修一類,或為大宗弟子,口中客氣之辭自是不會吝嗇。

趙蓴微微頷首算是應答,途經這方城池也算巧合,日後再臨聚合齋的機會雖是不少,可能否如圓臉修士口中那般,再為她效勞,那便要看緣分了。

清了身上的物什換作靈玉,趙蓴方是再無掛念,一路傳送至天極城中,向長脊山去回了昭衍小界。

既返回宗門,便馬不停蹄前往得坤殿,見熟悉的白光進入命符之後,其中的小字亦變為“普通功績,叄萬零貳佰;戰功,零”

趙蓴大步走入內殿,將命符遞入空中,於心中默唸“兌換太乙庚金劍經第一冊”,命符中瞬時飄出無數光點,散入四方消失不見。

浮在她眼前的除了命符,還出現了一枚小小的玉簡。

趙蓴將其握入手中,腦海裡為之一清,立時現出一行龍飛鳳舞的金色大字來,正是《太乙庚金劍經》第一冊!

博聞樓有記,創出此本劍經的修士,乃是昭衍仙宗第三代掌門,人稱太乙金仙,一劍可創世界,一劍可碎星辰,上下鎮壓三輩修仙者,是為三千世界第一劍仙,後通得庚金劍道,飛昇至天外天中,得享長生。

太乙金仙飛昇之後,三千世界雖也英才輩出,然而再無人有她那般驚才絕豔的劍道天資了。

直至昭衍仙宗有一名為朝問的弟子出現,一劍鎮壓同輩修士千年之久,才重現了些許當年第一劍仙的光輝。

其師尊正是創得日中谷世界的亥清大能,師徒二人共為三千世界冠絕旁人的驚世奇才。

而後,朝問甚至以一千三百歲的稚齡,將要問鼎通神大尊的境界,卻又在千年前與深淵魔族的交戰中隕落,令整個人族都為之悲慼遺憾。

一劍創世界,一劍碎星辰的太乙金仙,一千三百歲半步踏入通神大尊境界的朝問,趙蓴不由歎服於此些強者的滔天偉力與驚世天資,向道之心亦更為堅定。

見過了那等廣闊的世界與實力超絕的大能,如何能甘願只做小小蜉蝣?

她要爭,要踏上天闕之路,做無上劍仙,驚世強者!

御劍回返照生崖,將《太乙庚金劍經》取出,凝神細看。

太乙前輩乃是金靈根修士,又在磨礪劍道中,尋三千六百種天地至寶,成就庚金之體,最終修成了庚金劍道,此劍經便是庚金劍道的指路之冊。

趙蓴功法一道上欲修《大日天光叱雲寶書》,是為大日之道,亦是可通往飛昇的大道之一。

大日至陽至烈,以火靈根修得此法的修士,後期須得尋金屬相的天地寶物來成就大道,趙蓴卻是得天獨厚,金火靈根相融,完全切合此本功法。

不過此法究竟還是以火為重,她的修行之路又不可偏頗,若能在劍道之上修成庚金,金火兩道並舉,方才能有所平衡。

修士多是獨選一條大道向前,多條大道的不是沒有,只是極為稀少。大道難行,多一條道即意味著飛昇多了數倍的阻礙與艱難,修道者壽數有限,自是不會在此等大事上冒險。

趙蓴思慮再三,終還是選擇了大日之道與庚金劍道並行。

一道修功法,一道修劍經,任有千百難關,心神堅毅,自可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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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四 寶劍鋒從磨礪出

庚金主天地肅殺,號人間兵革之變,得水而清,遇火則銳。

趙蓴以金火靈根修此道,就要往天下鋒銳至極的路上行去,有劍修主重劍無鋒,有劍修主快劍攻伐,而她所求,在“利”之一字。

庚金之劍,見血封喉,有任爾鋼筋鐵骨,我自一劍貫之的大勢!

故而《太乙庚金劍經》前三冊,便是磨礪劍鋒,又共被稱為磨劍術!

聽起來倒是容易,可這遠非凡人世界中,於刀石上打磨兵器之刃那麼簡單。

磨礪劍鋒的劍鋒二字,指的也不是佩劍之鋒,而是劍修自身劍道境界中的鋒銳之氣。

趙蓴現在為劍道第三境——劍氣境,若要修鋒銳之氣,卻是要從劍光而始,逐步打磨到劍氣。這也意味著,劍道境界越高的劍修,修行此法就越難入道,他等幾乎是要從頭開始,將通身境界再次修行一遍。

當然,此種說法也並不意味著剛剛入境的劍修,在《太乙庚金劍經》上修行就容易,因為磨礪劍鋒須得取金相天地靈氣,磨礪於自身境界之上。

就拿第一境——劍光境的劍修來說,沒有底蘊支撐,多半承受不住金相天地靈氣的侵蝕,磨礪劍鋒不成,反而會因此劍道動搖,甚至掉落境界。

就算僥倖成功,磨礪出了帶有鋒銳之氣的劍光,往後劍道境界提升,亦得隨之磨礪下一境界的鋒銳之氣,層層相扣,缺一不可,所以《太乙庚金劍經》即使在昭衍浩如煙海的術法收藏中,也敢號稱劍法難修之首!

自古以來,挑戰此部劍法的劍修如過江之鯽,其中九成九卻止步於磨劍術中!

而若有修士能以出眾天資與不懈苦修有所成就,光著前三冊的磨劍術就能使其戰力倍增。

劍修的戰力本就可怖,有名的劍修皆號稱同階無敵,而修成磨劍術的劍修,又號稱同階劍修無敵,其威力自然可見一斑。

趙蓴通觀第一冊,知曉有無數劍修連磨礪出鋒銳之氣也無法做到,心中躍躍欲試之意更甚。

劍法愈難,修成後的實力就愈強。

同階劍修無敵!

這六字幾乎能將她所有心神籠絡,當是非修此法不可!

許是天道於冥冥中有所指引,當初趙蓴擇選照生崖為洞府時,得坤殿值守之人勸她改換它處,皆因崖下乃昆天金晶礦脈遺址,金靈之氣久久不散,而如今要修這磨劍術,金靈之氣又恰好為金相天地靈氣之一,實是便利了趙蓴,得來這麼一處絕佳的練劍之地。

趙蓴御起長劍,自照生崖向下行至崖底,昔日礦脈遺址已化為一片飛沙走石。不過到底是生出了地階靈礦昆天金晶的福地,趙蓴足踏在此處地表時,向下能看出腳下石層非是普通石頭,而是生了絲絲淨白的圓環紋路在石肉中的特殊石層。

含蘊靈氣的靈礦脈,會在潛移默化中對周邊範圍的石層產生改變。

便如橫雲世界中所用的萃石,就是特殊靈礦——靈玉的石衣。即使是包裹著拇指大小的靈玉的普通石頭,也會因常年沾染靈物而著帶靈氣,何況是籠蓋了整條靈礦礦脈的此處。

昆天金晶礦脈多是縱向分佈,然而趙蓴眼前的特殊石層卻延伸了不止一處照生崖,育出的金靈之氣在崖下又持續萬載不散,便可見當年這一處礦脈規模有多巨大。

她靜立於金靈之氣中,因為毗鄰日中谷,此處火氣亦是非常濃鬱,脩金相一道的修士最忌火氣引動體內真氣,稍有不慎就會因浮動的暴虐感入得魔障,故而沒有修《太乙庚金劍經》的劍修前來此處。

趙蓴以大日真氣牽引火氣避讓,就能將純粹的金靈之氣留在周身,倒是沒有旁人那麼多顧慮。

萬事不過從頭再來,她揮劍散出劍光,開始催引金靈之氣淬在劍光上,天地靈氣多不可目視,然而劍光的變化卻可以肉眼視之。

它幾乎是觸到金靈之氣的瞬間,就被削去不少,呈現出一種萎靡之勢。

劍光分明已經離體,削除的痛感趙蓴卻是一分不落的受著。

磨劍術亦是淬體術,凡天下劍修,無有一人是肉體虛浮之輩,她雖練得《火煅爐中術》,不過也僅是凡階淬體之法,橫雲世界中都算不得頂尖,到重霄世界裡就更不夠看了。

能以磨劍之法淬鍊堅韌肉身,也算彌補了煉體一道的缺陷。

她自覺己身劍道境界十分堅實,然而亦不過是自認為罷了,在磨劍術面前當是立即將薄弱之處顯現無疑。

趙蓴並非如以往一般,盤坐五心向天的姿勢修行。而是起身行劍,將《疾行劍法》與《蕩雲生雷劍法》並在一處,連環打出其中招式,一時間劍光四射,與金靈之氣猛然碰撞!

每出一招,劍光都被削去一分,身上煉皮淬骨的痛苦亦加重一分。

虛浮的劍光被磨去,不斷重新生出的,則更為凝實鋒銳,趙蓴更有所感,周身氣血迴圈更為緊促,彷彿連經脈也開始隨肉身淬鍊被拓寬一般,越出招,卻越不覺得疲憊,只覺得酣暢淋漓,將周身淤塞俱都打通了。

丹田靈基告罄時,便就地盤坐,吸納濃鬱火氣回覆體內真氣。

調息結束,則再次揮劍而出,直至氣力完全耗盡為止。

如此迴圈往復,趙蓴行出的劍光已較先前鋒利不少,且己身修為亦在不斷耗盡真氣,調息回覆中緩慢增長著。

足足三個月後,她才終於將劍光磨礪完成,生出了一絲鋒銳之氣,開始將劍芒御出,再行磨礪。

而劍芒乃是劍光積蘊一處,磨礪難度自非是劍光可比的,金靈之氣只得緩緩消磨原有的劍芒,令趙蓴將其重新鑄造。

劍芒本就為劍之鋒芒,主鋒銳一談,能在此境磨礪得越深厚凝實,給予往後修行的助益也會越多。

趙蓴以半年之期將劍芒磨礪至功成圓滿,卻沒有立時開始著手於劍氣境界的磨礪之上,而是收蘊劍芒,轉為修煉修為境界。

又過三月,在她取得《太乙庚金劍經》開始修行後,將滿一年時,丹田靈基再生了兩朵靈蓮,僅差一朵靈蓮的真氣,就能突破到築基後期中!

藉助真氣生蓮時的氣力暴漲之機,反行到劍芒磨礪當中,原本僅有一絲的鋒銳之氣,頓時增長了一倍有餘,劍芒昔時璨如星子,此時已皓如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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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五 雲容來訪,師徒之說

劍芒境界得以磨劍圓滿,趙蓴這才開始劍氣境界的磨礪。

然而還未修滿一月,就聽石禮來訊,說是洞府中有位戚姓師姐來訪,如今已候在外殿。

戚姓的同門師姐,除了當初與她同來昭衍的戚雲容還能有誰?

拜入宗門這兩年間,倒是極少有她的事情傳來,趙蓴聞言,立時御劍返回洞府,準備與這位師姐見上一見。

戚雲容與先時相比,周身氣息凝練許多,火屬真氣也不像以前那般張揚。她沒入座,只是站在外殿中,負手而立。以往喜歡抗在肩頭的重尺,如今似也收撿起來了,不曾將法器露在外邊。

“不知戚師姐前來,有失遠迎!”趙蓴大步跨入殿中,感知到她前來的戚雲容亦隨之轉身,略揮手道:

“這有何妨。”

趙蓴抬手邀她一齊入座,無須投以眼色,便有石妖奉上酒水佳果。

“師姐可嚐嚐,都是自行租賃猿猴精怪釀的酒水,靈果也自莊園中才來,很是新鮮。”

此中大頭當是送入天極城售賣獲得靈玉,少部分才留存於洞府之中,做待人接客的招待品,石妖被昭衍仙宗定為洞府奴僕,自也習得許多輔佐洞府主人的事情,這些皆不必趙蓴留意,他等會安排解決。

不過戚雲容此回前來,也並不為品酒敘舊,兩人一番交談,趙蓴才知曉為何這兩年間都未得之她的音信。

才入宗那年,戚雲容靈融之體還未被徹底發掘,巫蛟便帶著她前往三寸海外的幽州煉體去了。

起初巫蛟還懷疑過,自己這徒兒是否是身懷妖族血脈而不自知,畢竟靈融之體本身便多生於半妖一族中,因妖族修血肉,人族修靈根,半妖各取一些,才有靈根融進骨血皮肉的靈融之體誕生。

他先前所見過的靈融之體不多,且都是半妖族中,生出此般懷疑也不奇怪。

多番查證之下,巫蛟才終於相信了戚雲容是純粹的人族,沒有半分妖血在身。這非但沒令他感到失望,反而因此更為興奮狂喜,大笑道自己一個半妖,將要培養出人族最具天資的煉體天才來,實是長臉。

發掘靈融之體的過程與凡體大士淨體類似,都要取妖獸寶血淬鍊肉身。只不過巫蛟取的寶血,皆是從血脈較純正的大妖身上得來。

大妖們短則千年,長則數萬年要蛻變肉身一次,以血脈的高低來決定間隔時間的長短,蛻變後血脈純度會逐漸向其血脈同支的妖祖靠近。蛻變遺留的寶血,或被其賜予族中後輩助益修行,或贈予友人,乃至於賣與人族,換得修行靈物。

妖族精怪體內血脈一旦與任何一位妖祖粘上幹係,即脫離了精怪的範疇,修為一到真嬰期,就可被稱為大妖。便是趙蓴先前所見那位綾魚妖王,身上並無妖祖血脈,即便已成就真嬰,卻只能是妖王,而非大妖。

妖祖血脈亦有上下之分,其中最為上等的才能被歸為天妖,單獨佔據海外幽州居住。天妖久居中立,並不參與六州大地的爭鬥,又以大戰將起時與人族共抗邪魔為代價,定下了人族不可肆意獵殺大妖的契約。

所以如今人族手中的大妖寶血,便大多為以物易物的形式得來,而非殺戮。

因戚雲容為人族的靈融之體,本就在肉身一道上次於半妖許多,巫蛟為此費盡心神,尋來諸多大妖寶血不說,還親自上到須彌界中,向族中長輩求了一滴寶血,彌補她肉身的缺憾。

莫看巫蛟僅是半妖,其母乃是海宮蛟龍一族的王女,正統的天妖,能得蛟龍寶血一滴,戚雲容的肉身甚至會強於諸多半妖!

將近一年的時日過去,她才將體質發掘完畢,而後卻是返回宗門閉關,祭煉本命法器。

入宗之時巫蛟就託門中長老戎觀上人,將他得來的焰生赤鐵鑄成重尺,好作為拜師禮物賜予徒兒。

兩人雖有些不對付,但到底是鑄煉給本門派的弟子,又有掌門在其中斡旋,戎觀上人還是費時費力,對照著自家徒兒——焰矢真人宮眠玉的標準,煉製了一把重尺出來。

接下來又過一年,戚雲容才將法器祭煉完成,之後便前來拜訪趙蓴了。

“怎的不見師姐將法器抗於肩上了?”

聽得趙蓴這一問,饒是豪爽如戚雲容也有些不大好意思起來,經她解釋,趙蓴不由失笑。

原是和這重尺本身有些緣故。

當年巫蛟打定了主意要尋焰生赤鐵,除卻是靈物本身價值珍貴以外,還有其生得光輝璀璨,色如朝霞的原因。巫蛟此人沒什麼別的愛好,唯喜歡收集模樣亮麗鮮豔的珍寶,在其餘東西上的審美,也因此有些浮誇。

這就導致了一個結果,即使戎觀上人有意將重尺向古樸素淨方面鑄造,最後還是因主材料焰生赤鐵過於豔麗,煉製出的重尺寶光難掩,戚雲容一旦取出,就會將周遭修士的目光盡數引來,招搖至極。

久而久之,她便不願意扛著重尺外露,而是將其收入丹田了。

趙蓴雖是感嘆巫蛟審美與常人有異,卻不得不佩服他這一顆拳拳愛徒之心。

昔日拜於李漱門下,所得不過是一隻可助靜心凝神的蒲團,與一句築基時可向他討築基靈物的承諾,相比起來實在是差之遠矣。

而入得昭衍仙宗之後,也未拜得任何師尊,從入道修行到如今,她也算是從未感受過師徒之情,不知那是個什麼滋味。

只是悵然了一瞬,趙蓴便立時凝下心神,大道本就是己身獨行之道,師長友人可從旁相助,然而卻不能決定自身能通向何處。

沒有旁人助益,自己就更要勤勉謹慎才行。

戚雲容性格雖然豪邁直爽,卻不代表她感知不到趙蓴周身氣息一瞬間的波動。

抬手輕撫上趙蓴肩頭,她即笑道:“師妹莫要擔心,你自有福源在後!”

這番話語,趙蓴在日中谷中也曾聽明月講過,那時她只當其是寬慰之言,如今觀戚雲容面色,倒像是還有後話要講,於是輕聲問道:“戚師姐此話,如何得來?”

“此事還是我師尊告知了我,又說我可以微微向你吐露一些。”戚雲容半挑起眉頭,含帶笑意道:

“你可知昭衍仙宗在須彌大千世界的主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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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六 大尊之聞

須彌世界中,主要為三方勢力所佔據,人族,深淵魔族,被稱為半神的純血天妖。其中又以人族勢力最盛。

人族諸多強悍宗門,如昭衍仙宗、太元道派等,其主支坐落於須彌大千世界中,旁支根系又如參天樹木,牢牢將中千世界把握住。

趙蓴所在的重霄世界昭衍仙宗,便是其中一處分宗,此些俱都不算秘辛,她也算清楚,於是答道:“知道些許,不算通曉。”

戚雲容微微頷首,又為其細解釋道:“我等分宗弟子,若是要去往主宗修行,此前須得過龍門大選,而又唯有歸合期弟子,才有前去龍門大選的機會。”

她頓了頓,開口道:“不過如今,到有了另一個可能。”

“但請師姐言明。”

戚雲容自也不是迂緩的性子,開門見山道:“是主宗琿英尊者收徒之事!”

琿英尊者?

這便不是趙蓴目前所能接觸瞭解的人物了,不過唯有外化期強者才可有尊者稱謂,想來這位琿英尊者也是如此。

因著師尊巫蛟出身於須彌大千世界中,作為其門下弟子的戚雲容自要知曉得多些,經她言明,趙蓴才知道了這位琿英尊者的身份。

修為越高的修士,與天道即更為相合,周身因果牽一髮而動全身,是以不可輕易撥出其名諱,多以道號、法號相稱,琿英便是這一人族尊者的法號。

琿英尊者乃當今昭衍仙宗主宗掌門——覺玄仙人親傳三弟子,將有兩千歲數,修紫薇浩然劍道,於須彌三千世界同階劍修中,也當是極為強悍的一位,因此名聲極盛。

論年歲,她算是極為年輕,故而先前從未傳出過收授門徒的訊息來,不過如今由她自己放話,講道是問鼎通神大尊境界時,將會在宗門中擇選一位首徒,親自教導。

琿英尊者本就為外化大圓滿境界,放話後便閉入關中,至如今已有百年,經門中大能推算,破入通神期的可能足有九成九之多,且出關時日就在這十數年中。

訊息一出,立時震動主宗與分宗諸多掌門長老,皆願首徒出自己身所在的分宗,日後若其修道有成,於自己也有一分善果因緣。

當然,想要做準通神大尊的首徒,自也沒那麼簡單,天資悟性與堅韌道心須得缺一不可,更難的是,因琿英尊者自身就是極為強悍的劍修,故而除卻前兩者外,還尤為看重劍道天賦。

此些要求確會刷下不少修士不錯,不過諸多分宗並上大世界中的主宗弟子,天驕英傑幾不可數,剩下的也當有許多,趙蓴暗自咂舌,十餘年後的首徒之爭必會十分激烈。

分宗掌門與諸長老大多將此訊息掩在心中,不曾廣告門下弟子,畢竟這萬載難逢的機會其實與大多數人都沒有幹係,一宗之中也僅有數個弟子能被他們瞧上,送去爭那大尊首徒之位,索性對他等封了訊息,免得浮躁了道心。

可今日戚雲容卻得巫蛟授意,前來告知了她,其中原因趙蓴回味過來,心裡已然有數。

果然,戚雲容輕拍她的肩頭,遞了個眼神過來:“我重霄分宗內,爭奪大尊首徒之位的名額,正有你一個,你如何看?”

趙蓴目光微垂,身子坐得極正,一字一句沉聲道:“宗門將此名額予我,那便意味著我有一爭之力,既如此,就該奮起力爭,不叫首徒之位輕易落於旁人!”

戚雲容撫掌大笑,連道了幾聲“好”,又從椅上站起身來:“依我看,琿英尊者收徒的要求你無一不合,只是有一處,師妹還有些不足。”

她也不等趙蓴開口發問,徑直自問自答了:“便是那年歲與修為都還尚淺,與其餘弟子相爭時,怕要暗色不少。”

趙蓴只疑了一瞬,下一刻就將她這話想了個明白。

修士大多認為,拜入師門時年歲越小越佳,最好是剛踏入仙途,如一張純淨白紙,可供師尊一步一步地引導前行。

然而琿英尊者是何等人物,兩千歲數就要突破通神期的人族絕世英才,與教養門下弟子相較,明顯是她自身的修行更為重要,怎可讓其日日將精力放於未長成的徒弟身上,連入道修行都要其細細指教,平白耽誤了她的修行歲月。

更關鍵的,是琿英尊者此回收授首徒的方式。

她並非是如舊時傳說中,見一人與自身有緣,於是將其引入山門收為弟子,而是下放訊息,令諸位天驕英傑相爭,從中擇選最佳之人成為首徒。

誠然會有修士於築基期就展露出自身天資,可誰也不敢保證這人往後當是如何,是一如既往一騎絕塵碾壓同階,還是在境界上升後漸漸泯然眾人矣?

就拿趙蓴來說,築基時修得大日真氣在身,又入劍道第三境,在同階修士中當為天賦絕佳,但若與那排入淵榜之中的焰矢真人宮眠玉相較,仍是相去甚遠。

或許待她成就歸合之時,實力還有遠甚於當年宮眠玉的可能,然而長老不敢如此認為,掌門亦不敢如此認為,修道之人變數太多,唯有趙蓴真正踏足歸合期時,在他等心中才足以與宮眠玉這類英傑相較。

且歸合修士較築基修士中的差距,也並不僅是幾個境界的差距,其間相隔的乃是數十上百年,乃至於數百年的修行歲月,他們的閱歷與經歷體悟,築基期修士未有入得那般境界,便永遠也無法彌補其中差距。

趙蓴若不能在琿英尊者出關前這十數年的時間內突飛猛進,即便是顯露出鎮壓同輩之人的魄力,也很難入上位強者的眼中。

“的確如此。”她認可戚雲容這話,知曉以自身現在的實力,難以在首徒之爭中冒出頭來。

不過戚雲容此話也並非為打擊她而來,只是將目前的情況點明瞭鋪在趙蓴眼前:“若真如大能們推算那般,距離琿英尊者出關僅還剩十數年。這短短十數年中,要師妹你追平那些歸合期強者,實是不大可能。”

何止是不大可能,趙蓴搖頭輕笑,簡直是半點可能性都沒有,她又非是什麼天生道體,天道寵兒,怎可在短短十數年就從築基突破到歸合期去。怕是大世界中那些先天築基,生而入道的妖孽,也不敢稱自己有此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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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七 裕州有山名萬仞

暗笑了兩聲,戚雲容話下之語,趙蓴卻是明白過來了。

既然在修為之上,不可能出現過於驚人的進境,那麼她就該把著重點放於己身的長處上,做到一鳴驚人!

她的長處唯在劍道,而昔日天妖族尊者又與她說過,她的劍道天賦即使放於大世界中,都算少有。

只是少有,並非是獨有,意味著光是重霄世界中,就有少數人可如她一般,在築基期就破入了劍氣境界,若在加上其餘中千世界與更為廣闊的須彌大千世界中的天才,這本該被稱為“少有”的數量,將會激增到一個使趙蓴不再為人驚訝的程度。

那時她才是真正的泯然眾人矣!

“師妹修劍,就要行走於劍道頂峰之處,做最為天才的劍修!”戚雲容見她目光幾動,不難知曉趙蓴已明白她的話意,索性把話言明,又攤開手掌遞上一物給她:“裕州有一巨峰名為萬仞山,可算是重霄世界劍修的朝聖之地,定會對師妹大有助益。”

她白皙乾淨的手掌中,是一枚小扇形狀的鱗片,分明是烏黑,現出的光芒卻是五彩斑斕,濃鬱寶光幾乎要刺痛趙蓴的眼。

憶起先前戚雲容所說,她的法器被鑄得寶光難掩,趙蓴立時就清楚了這鱗片出自誰手。

“總之……你先把它收下!”戚雲容幾乎是強硬地把鱗片塞入趙蓴手中,這才稍稍緩了口氣,解釋道:“萬仞山在一玄劍宗境內,非其中弟子不可入內,外人想要進去,頗得費上一番功夫。師尊他正好與一玄劍宗當代大長老為友,你拿上他的信物,託那宗門的弟子上報一聲,自會讓你進去。”

趙蓴徑直收了寶光四射的鱗片進得臂環,向戚雲容拱手一謝,卻被對方微微側身避過,沉聲道:“我當也望你修道有成,因我二人如今算作同門,也因我們都出自橫雲世界中。”

“師妹如今怕也知曉,我們身上都承著橫雲一分因果,而橫雲又久受靈機逸散之苦,一直都有崩碎的危險。而像我二人一樣出自橫雲的修士不斷強大,才能繼續維繫橫雲的存在,如此,也算我的一分私心罷了。”

一個世界消亡,世界中的一切生靈都會隨之湮滅,戚雲容生長橫雲長輝門中,舊時宗門對她來說不可完全割捨,故而她將重責擔於己身之上,成為自身修行的動力之一。趙蓴雖不會認為以她自己一人之力,就能扭轉橫雲衰頹的局面,然而心中完全沒有一絲掛念,也不可能。

萱草園的師姐們,不知是否回到家中的周翩然,師兄蒙罕與他的失蹤的友人徐灃,橫雲留著她太多遺憾,趙蓴自也希望她們都有好的結果,戚雲容的話,她亦能理解許多。

待其辭別之後,趙蓴復又將鱗片取出,握於手中。

裕州,一玄劍宗,萬仞山。

她與江蘊師兄本就是向著一玄劍宗而去的,怎奈中途見到焰矢真人宮眠玉挽弓射魔,心有所感才改換念頭來了昭衍。

早有聽聞一玄劍宗為天下劍修擠破了頭都想進入的劍道聖地,只是來到昭衍後一直埋頭苦修,從未去見識過旁的宗門的實力,自也不清楚一玄劍宗如何,如今或可前去一觀。

不過當前還有一事所阻,便是《太乙庚金劍經》中的磨劍術,她剛好正開始劍氣境界的磨礪,未有所成。

趙蓴以為,劍芒境界的磨礪就用去了半年,劍氣境界怕是需要更久的功夫。她入宗已有兩年的時日,再過一年就得前往邊境戰場歷練,且歷練又將會持續一年之久,如此看來,萬仞山一行就須得被推後兩年。

然而這之中有一前提要求,趙蓴入宗時就已告訴了自己,即在前往邊境戰場歷練之前,要儘可能地提升自身實力,以避戰場之險。

她亦感覺到,劍氣境界空以崖下金靈之氣來磨礪,速度較先前兩個境界,已慢上許多。一年的時間,怕是生不出劍氣境界的鋒銳之氣來。

既然這樣,倒不如前往萬仞山,見識下劍修口中的朝聖之地是個什麼模樣,說不定還會對劍道境界有所助益!

趙蓴行事,一向是心中定了念頭,便立即著手開始,於此事上也是如此。

她當即再次收了鱗片,告知石禮一聲,下一刻便已御劍飛出了洞府。

天極城作為中州巨城之一,城中有大渡空行陣,而萬仞山所在的一玄劍宗亦坐鎮一巨城,名為開鋒,兩處以大渡空行陣連線,通行極為方便。

趙蓴本欲在天地一問圖中,先細細瞭解萬仞山一番,未果後才知曉,萬仞山作為一玄劍宗私有之地,問知閣即便是有所瞭解,也不可隨意紀錄於法器之中售賣與人。

這就好似昭衍仙宗門下小珠界、歷練之地眾多,宗外之人多半也只能知曉個名字,其餘一概不通。

不過萬仞山久負盛名,一玄劍宗也沒有完全向外界封閉此處,天地一問圖雖不能問出細枝末節,大概情況趙蓴還是能粗淺一觀。

比如整個一玄劍宗便是圍繞的萬仞山建立,它等不比兩大仙門一般,可以有生生造出能容納小珠界在其中的隱秘世界來安置宗門。

因此,萬仞山便成為一玄劍宗每一個分宗的立址之處。

一玄劍宗的開宗祖師是萬嶽劍仙,他所修之劍為重劍,成就開天劍道,論亙古萬千劍仙中僅在昭衍三代掌門太乙金仙之下!

不過萬嶽劍仙最終並未得以飛昇,反而中途隕落,身死道消。他的重劍無名,即化作通天巨峰,在須彌大千世界中,為一玄劍宗開拓了一處宗址,而後經數代掌門發展,從祖峰中分出又數座山峰,被宗門強者帶往中千世界,創立各大分宗。

重霄世界的這一處萬仞峰亦是如此,無數年來,登峰問劍之人不可計數,他們的劍意留存其上,令萬仞峰漸漸成為了劍道聖地。

趙蓴從未見過劍意,只在當初斷一道人留下的《劍法百解》中知曉他成就了劍意境界,此回前去聖地,當是要去一觀劍道第五境的絕世風采。

從大陣中走出,便到了裕州開鋒城中。

不管是哪一處中千世界,只要是一玄劍宗所在的城池,就必然叫做開鋒,此也是為了紀念萬嶽劍仙而來,不過本該稱作開天,只是開天二字實是有些過於狂傲,又需避讓於昭衍仙宗的天極之稱,便改做了開鋒,正也迎合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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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八 城中有鬥會

開鋒城地勢低平,幅員遼闊,只在城中閣樓一望,就能將四野籠於眼內,此般地形也讓高聳入雲的萬仞山顯得十分突兀,巨峰於平地中起,直直貫入雲端,讓常人連山巔都望不了個確切。

昭衍所在的天極城也有山,名為長脊,在趙蓴看來,長脊山連綿不斷,幾乎縱貫整個中州,是為山脈,氣勢雄壯。而萬仞更像是萬千燈火中的獨行客,傲然清高,兩者都是山,卻是山山不同,各有千秋。

聽聞中州巨城之首的飛仙巨城,境內有通須彌大千世界的登天路,而連線此路的柱山,被稱為重霄第一山,更在長脊與萬仞之上,趙蓴不由心生嚮往,暗道往後當去一觀才是。

視豪景,存豪氣,如此心胸開闊,才可培登臨天下掌乾坤之氣勢!

因著此城為一玄劍宗所在,城中來往之人多為劍修,負劍於身後或腰間,以彰身份。城中受濃厚的尚劍氛圍影響,多設有論劍高臺,往來劍修論劍其上,並不以自身修為評勝負,只憑手中劍,論道劍道境界的高低。

而上望天際,可見虹光四射,有修士御劍飛遁,來去自如,尚未及劍氣境界的劍修,只得幹看著他等,心中豔羨無比。

趙蓴並未御劍前去一玄劍宗,而是緩步行走於城內,漫觀諸多劍修論道鬥劍,只覺得頗有趣味,有手癢之感。

城中公開的論劍場是給劍修作練手比鬥用的,她看一路走來,看見的還是各式店家設的鬥劍會最多。

劍修雲集之地,就少不了煉器鋪的影子。

他等請來諸多技藝高深的煉器師坐鎮,或鑄劍,或為其餘修士煉製法器,又令開鋒城有了“匠都”的別稱。

由此些大型商鋪給出彩頭,引得城中劍修前來鬥劍,為商鋪本身添了人氣不說,也給了劍修許多益處。

寶劍、靈材和丹藥等組成的彩頭只是其一,更為重要的是揚名天下的機會。重霄世界中有名的劍修,大多都是在鬥劍會上一鳴驚人,繼而橫掃天下,成就威名。

劍修本就為修士中最為自傲的一類,不肯屈居於人後半分,問知閣在其中嗅到商機,與商鋪聯手,共同寫下《重霄萬劍譜》一書,將重霄世界中最為強悍的劍修分等排序記錄其上,如此萬年,天下劍修便無不以上得劍譜為榮。

趙蓴只得歎服於問知閣經營頭腦冠絕其它,幾乎是無孔不入般貫穿了修士的生活,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不過那《重霄萬劍譜》的確做得巧妙,問知閣也確實大下精力,真嬰期之下的劍修強者幾被其全數記錄,少有明珠遺漏,令趙蓴也十分心癢好奇。

聽得前方吵嚷,人流向傳來高呼的地方湧去,趙蓴亦隨之向前,走入了一處鬥劍會中。

“諸位!”臺上一藍衣童子聚氣擴聲,為讓場下眾人聽個清楚,“可知成大師成之跋是何人?”

有修士聽了此話,大小一聲,當場作答道:“你這小娃當真好笑,成大師有誰不清楚?那可是開鋒城內新晉的天才煉器師之一,聽聞才五十不到,就已可煉製玄階法器,晉身煉器大師了!”

重霄世界對丹道與煉器一道的評級類似,只是並不同於橫雲世界中的一階三等之分,而是將三等去除,只論階名,因此在評級的時候,比下界嚴苛得多。

所謂凡階在此處根本不能算作入階,只能稱作不入流,丹師與煉器師的基本要求,就是從黃階而起才算是入得丹道或煉器一道中。

如柳萱在橫雲中由黃階三等晉入黃階二等,到了此處則被統稱為黃階丹師,無有等數的分別。

不過上界中煉丹煉器之法較下界也精妙許多,黃階丹藥能供築基、凝元使用,玄階對應分玄、歸合,地階丹藥法器,即是真嬰與外化尊者們所用,法器則不像丹藥一般受修為限制,如若氣力足夠,越階使用也是無妨。

趙蓴自身便懂得一些煉器之術,知曉其中稱謂的差別與來源,如眼前小童口中這位成大師的大師之稱,就是因為玄階煉器師又被稱為煉器大師,眾人則尊稱他為成大師。

她雖是剛來開鋒城,還未聽聞成大師的史蹟,不過光憑這人五十不到成就玄階煉器師的名頭,就能知曉他不簡單了。

小童得此回應,神色更加自得,與有榮焉一般言道:“我升雲閣主人與成大師多年交友,如今正逢本店傳承有五百年歲月,成大師特鑄劍一把來賀!”

他拍掌示意,店內便有一人雙手捧劍而出。上得臺中後,將那柄水光爍爍的銀白長劍拿起,展現於眾人面前,口道:“此劍經由閣中品器師評定,確定品階為玄階中品,主材取的是水相靈材海崖石精,劍鋒三尺六寸,以柔眠玉髓鑄就劍柄,最為適合水屬劍修一用。”

“成大師鑄得此劍並未取名,將其贈予我店後,希望我家主人能為其取一個好名字,”他語氣一頓,又兀地高昂起來,“不過我家主人認為,好劍須有強者來配,這名字亦須由這有緣之人來命。”

“故而值此店慶喜日,我家主人特將此劍奉出,作為鬥劍會的彩頭,意在將這喜氣分與諸位,亦祝得劍之人前途無量,攀無上劍道!”

這人破通話術,三言兩語便叫場內劍修舒心不已,再細細觀得此劍,果真是靈氣通透,混若一體,不知那成大師用了何等方法,竟叫此劍少有其餘水屬靈劍沾染火氣的弊病,通身溫潤柔和,幾要逼近玄階上品的品相去了!

“確是一把上等的靈劍!若能取回祭煉成本命劍,我的實力定會翻上一番!”

“好溫潤的水屬靈氣,將至師妹生辰之日,要是有此劍作賀禮,她當會十分欣喜。”

“天助我也,才破入凝元不久,正差這麼一柄合乎水屬功法的靈劍,今日定要將其拿下!”

劍修都是天生的品劍師,怎會看不出這把靈劍品階如何,一時間俱都心動不已,躍躍欲試想要上臺鬥劍,得取彩頭了。

臺上人引完劍修們的興趣,也知曉不可繼續耽擱,平白擾了眾人的興致,高喝一聲:“此次鬥劍會第一場,便由在下拋磚引玉先行,諸位有意於靈劍的,皆可上臺一戰!”

言罷,他將靈劍交予小童一齊下場,自己御出一把短劍,劍光四射,昭示其乃是一位入境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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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九 天才,亦有差距之分 上

修劍之人若未入劍道第一境,則不敢聲稱自己是劍修,唯有得入境中,才能仗劍天下,取劍修之名。故而入境劍修在這劍修雲集的開鋒城中算不得稀奇,甚至還極為常見。

這位來自升雲閣的劍光境修士也的確如他自己所說,是為拋磚引玉而來,在第一位挑戰者上臺之後,就因劍道境界低微而敗下臺去。

開鋒城鬥劍的規矩若無鬥劍者本人出言變動,則一直是以劍道境界輪勝負,戰臺由幽重巨石打造,歸合期以下修為的人上臺,均會被封鎖真氣真元。

如此,修為高低便不會成為鬥劍的影響因素了。

像今日升雲閣一般,以鑄好的靈劍為彩頭的,其實並不多。

只因修士祭煉本命法器後,其便與本身心神相連,威力甚於其它。

劍修亦是如此,凝元期時選定的本命靈劍,如無意外將會伴其一生,就算日後修為有所進境,本命法器品階落下,他們也會取來上等靈材,託煉器師將其融進本命靈劍當中,提升靈劍品階。

是以開鋒城中更為常見的彩頭,其實是各等階各屬性的煉器靈材,無論劍修是否已經祭煉了本命靈劍,都會有用。

升雲閣這把成品的靈劍,更多還是對築基以及剛剛破入凝元,尚未來得及鑄就本命靈劍的劍修更有吸引力。

趙蓴身邊神情激動戰意昂然的,也多為這一類劍修。

以水相靈材為主材鑄造的靈劍於她來說,倒是不大合用。水火相剋,她一身暴烈的大日真氣,如若真以此劍為本命劍,非但難以有所助益,兩種屬性相撞之下,還可能有損自身修為。

不過她用不上,不代表別人用不上,取得此劍轉賣他人的話,也不失為一筆不菲的收入。

趙蓴輕笑著搖頭,還是想得太遠,刨去彩頭,她更有興致的其實是鬥劍本身。

橫雲中劍道衰微,亦或者說是仙道本身不盛的緣故,入境劍修稀少。在靈真派時,唯有師兄江蘊與她劍道境界相當,兩人才時有鬥劍論道,互相助益。

被接引至重霄之後,劍修雖多,然而趙蓴自己卻是十分忙碌,或四處行走完成任務,或洞府閉關埋頭苦修,便是鬥戰,也多是要分個你死我活的廝殺,極少如先前那般,純粹為著劍道而鬥。

如今看著戰臺上,持劍之人戰得熱火朝天,她一顆向道之心也受到不小觸動,漸漸明瞭為何師兄江蘊嗜劍成痴,終日邀人相鬥,樂此不疲。

築基期,或是剛入凝元的劍修,一身劍道修為大多都在劍芒境界中徘徊,劍氣境界的凝元多半已有本命靈劍,並不會被今日升雲閣的彩頭觸動。

至於如趙蓴一般的築基劍氣境,有自然是有的,不過他們很少會和她一樣,獨行此道而沒有師長教導,多是年紀輕輕就被宗門強者收為弟子,日後凝元所需的本命靈劍或由師長早早備下,或會由其自行歷練尋獲靈材,而後交由宗門中的煉器大師、宗師鑄劍。

總之,多半不會為一把玄階中品的靈劍而前來鬥劍。

趙蓴站在一旁觀戰已久,諸多劍芒境界的劍修已將場內氣氛完全點燃,此類鬥劍會有助店家揚名,引來客源,自然是戰得越多越久為好,故而劍芒境界鬥劍時,劍氣境界的修士便不會隨意下場將鬥劍提升到劍氣一境,這也算是不成文,但各人心頭都有數的規矩了。

直至劍芒一境的鬥劍過了多場,場上劍修邀戰多次都未有同境界的人上臺後,才有了今日第一位劍氣境修士上臺。

兩者境界有差,鬥劍實力幾乎成碾壓之勢,只一劍,就令先前留於臺上的劍芒境修士敗退至戰臺邊緣,面色煞白,最終揮手示意自己戰敗,遺憾下場。

觀戰之人則更為興奮,連道:“終是等到的劍氣境界的鬥劍,當是比劍芒境界更精彩百倍!”

這人站在趙蓴身旁,與友人交談之際,憑言語讓她知道,二人似乎也是才到得開鋒城不久,再觀他們衣飾形制,不難知曉應是同出一宗,年歲不大,修為也大致在築基初期,想是思慕開鋒城劍道興盛之名已久,特來此處問道的。

倒是與她無甚幹係,趙蓴只淺淺將兩人談話入耳,便回神在了戰臺之上。

現已上臺的劍氣境界的修士,無一例外均是凝元期,激鬥之時,戰臺劍氣來往飛遁,或是耀目的赤紅,或是深邃的幽黑。

有修士巍然立於一側,以手掐訣,御劍凌空相鬥,亦有修士緊握劍柄,將劍術與身法相合,呼吸間行出招式連環,行雲流水,連敗數人。

“還有何人!”

此時場上持劍之人,乃是一玄劍宗外門弟子,名為柴達,一身修為才破入凝元期,不過劍道境界十分紮實,劍氣凝實。修重劍,並上溫潤醇和水屬功法,已有兩人敗於他的重水劍術之下。

其餘劍修皆在思量自己與那柴達鬥劍當是如何,憶起他驚濤一般的劍氣,大多暗自搖頭,明曉自身尚有不足,貿然上臺,應不是柴達的對手。

一時間,並未有人回應柴達,待他等再將目光移至戰臺上時,忽地瞧見了一高挑女修的身影。

她所持長劍並無劍鏜,通體玄黑,透出幾分古樸的寒意,無疑是殺人的劍!

氣質容貌如何,他人皆不在意,驚訝的是這女修僅有築基中期的修為,卻悍然上了戰臺,此便意味著她與柴達一樣,也是劍道第三境——劍氣境的修士,並且有把握認為自己能夠戰勝柴達。

“她,她怎就上去了?!”先前站在趙蓴身側的遊客二人面面相覷,合著劍道天才竟然就離他二人只有數步的距離,心中微微生出不大真實的感覺來。

而戰臺下另一邊,同樣負劍於身後的一隊人中,有人輕聲訝異道:“這人居然同李師兄一樣,築基期就破入劍氣境界了,難道也出自一玄劍宗?”

他口中的李師兄輕輕搖頭,目含深意,緩緩回答:“並非是一玄弟子,應是其它宗門來的天才。”柴達看她的眼神唯有陌生,而有此等天賦的人於一玄劍宗中不該毫無名氣,可見非是此宗弟子。

築基中期的劍氣境?

饒是他,也是在築基後期,將要進入大圓滿時才突破了劍氣境。

看來這開鋒城果真如師尊所說一般藏龍臥虎!

“但願你真能勝過柴達,倒時與我一戰!”李師兄目光大亮,身後長劍發出一聲清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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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十 天才,亦有差距之分 中

柴達雖使重劍,本人卻是個身量稍矮的男子,手中劍鋒並上劍柄,就約莫要有他脖頸高了。

那劍極寬,於劍尖之處集束成尖銳的三角模樣,倒是與戚雲容的截斷式重尺不同。

“築基期。”柴達雙眼微微眯起,單手將劍柄握得更緊,忌憚之心大起。

一玄劍宗不缺築基期晉入劍氣境的天才,只不過都入了內門修行,平日裡令他等這種外門弟子難得一見,今日倒是在鬥劍會上得有一遇。

“一玄劍宗外門弟子,柴達!”這已是他戰的第三場,觀戰修士早已知他姓名,再次自報家門,是尊重趙蓴這個對手。

既如此,當是有來有往才行。趙蓴即奉劍作禮,利落回道:“昭衍仙宗弟子趙蓴,請指教!”

她不曉其餘宗門如何,但昭衍門下卻是不分內外門的,所有入門弟子視修為論個人資源,皆一視同仁,此也昭顯仙宗財大氣粗,為其長久興盛之道。

原是出自兩大仙門!

餘下眾人皆輕聲慨嘆,趙蓴如此修為就入得劍道第三境的事情,霎時也變得合理起來。

“雖說一玄劍宗是天下劍宗之首,不過論各道英才,還得是兩大仙門一騎絕塵啊!”

“確實如此,記得上屆天劍臺論劍魁首的寂劍真人,好似就出自太元道派……”

場內不乏各大劍宗門下弟子,論起所識劍修來更是頭頭是道。

“且看那趙蓴實力如何,究竟勝不勝得柴達再說。”

升雲閣裁決比斗的修士將手中搖鈴法器一響,臺上氣氛立時為之一變!

柴達不愧為重劍一道的修士,手中大劍橫掃至身前,撲面而來的壓制感讓趙蓴周遭空氣都彷彿遲滯了幾分。

而趙蓴只是將歸殺劍御起,兩指一併,輕按在劍身之上,一股不可直視的鋒芒從一人一劍上升起,並非如先前兩位鬥劍的劍修一般,想要把柴達施來的重壓推去,而是分出銀白色的劍氣,生生將周身重壓割裂!

是的,銀白色。

未修《太乙庚金劍經》前,趙蓴的劍氣受大日真氣所襲,與真氣一般呈現出耀目的赤金之色。隨著她開始修行磨劍術後,劍道逐漸就走上了庚金之道,與功法上的大日之道分割,剝離了火屬的暴烈,只留下至極的鋒銳,顯出肅殺的銀白。

柴達在她以劍氣割裂重壓的瞬間,心中就明白趙蓴從的是利劍一道,此道修士如若有所成就,便可一劍破萬法,斬破河山,當是極為難纏。

兩人心中各有所思,卻毫不影響自身的對招,趙蓴以劍氣先手試探,被柴達橫劍擋回,倒是不見任何吃力。

“劍氣鋒銳凝實,速度與力道都是上乘,修的是氣劍?”柴達呢喃兩聲,捏握劍柄的手掌有絲絲酥麻之意,可見趙蓴劍氣攻來時的力度有多強。

劍芒與劍氣,是劍道的境界,重劍、軟劍、快劍、利劍等是劍修修劍的不同類別,而氣劍與身劍,則來自於劍修克敵的方式。

身不動,劍氣飛遁而出,制敵於千里之外,正是為氣劍之道的標誌,此道巔峰,分化千萬劍氣,凝成劍之分身,須臾間萬劍齊發,聲勢浩大!

而持劍手中,劍隨身動,身形無影,肉體強悍,則是為身劍之道,若在此道有所成就,可以身化劍,擋得千軍萬馬,煉就金剛不壞。

柴達這類的重劍修士便多為身劍修士,看重身法與煉體,行劍時周身的每一塊骨與肉都能為劍招提供加持。

練身法提速,煉肉身增力,身劍一道的劍修融匯萬法,速力皆通,肉身也堪比煉體修士,號稱近身無敵,故而柴達在心中猜測趙蓴可能為氣劍劍修之時,立刻就定下了要近身制勝的法門。

他在水屬劍術上修得圓滿,成就了柔水真意,正好與重劍相合,出招時力度如波濤一般疊浪而來,幾有生生不息之勢。

趙蓴散出劍氣抵擋,黑劍歸殺懸在身側,而她的身形隻立於原處,巍然不動。

柴達見狀,即越發篤定心中猜測,這趙蓴必是修的氣劍無疑!

“只要讓我破得近身,一劍!一劍就能成!”

他腳下步法移行變換不斷,重劍在捏握手中,身形卻輕盈如風,橫劍以劍身擋下趙蓴的劍氣,亦不斷向其逼近。

臺下劍修眾多,心中通透無比,將局勢收於眼下後,輕聲交談道:“不好,昭衍仙宗這弟子怕是犯了和先前兩位氣劍劍修同樣的毛病,以為光憑劍氣就可牽制住柴達不成?”

“唉,她怕是剛來城中,不曾聽聞過柴達師兄的名號,哪知其不僅有柔水真意增幅力道,還修得多重身法,對敵氣劍劍修頗有些門道。”說話這人又表了自身身份,原是與柴達同為一玄劍宗外門弟子,入宗沒幾年,外門中有名的人物卻是沒少耳聞。

旁的劍修聽聞此言,立時靠了上去,又聽他細講柴達之能。

一玄劍宗外門也算龍爭虎鬥,常有論劍小會舉辦,柴達便是在此些小會上有名,他機緣巧合下修得一門身法秘術,在破防近身之道上下了苦功,外門中不少有名的氣劍劍修,都是無法剋制他的近身突破能力而落敗。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場下劍修慨嘆連連,觀柴達鬥劍之時只覺得他的身法十分飄忽,不曉其中還有這些門路在。

“那這昭衍仙宗來的弟子,可就難了。”

趙蓴將銀白劍氣推出,卻無法阻下柴達不斷拉近的步伐,觀戰之人以為她就要敗下之時,卻見她雙手並起,向前劃出一道手訣,四道銀白劍氣忽地凝實成劍,與黑劍歸殺僅是顏色不同,器型倒是一模一樣。

“以氣化劍!她氣劍之道竟已成就至此!”

以劍氣凝化成長劍,須得是劍氣凝練至了實體,可謂是氣劍劍修朝思暮想的境界。

“築基期成就劍道第三境,氣劍上還到了分化劍之分身的程度,頂尖天才不過如此!兩大仙門中的弟子,皆是這般恐怖嗎?”

“頂尖天才?我看應是天驕才對!今日若是戰勝柴達,怕是要好生揚一波名氣了!”

四面觀戰劍修如何欽羨不說,正面對敵趙蓴的柴達卻是心沉一瞬,外門論劍小會時,他也與門中分化出劍之分身的師兄鬥過,雖是贏了,卻是實打實的慘勝。

便是那位師兄,也不過化出了兩道劍之分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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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一 天才,亦有差距之分 下

柴達面色沉重,凝望著懸浮於趙蓴周身的四柄銀白長劍,一時不敢妄動。

如何制敵?

論遠距離作戰,身劍劍修如何能與氣劍劍修相比?柴達心中有數,知道今日若不能突破到她的近身,自己將是必敗無疑!

“看看是你的劍之分身硬,還是我這被黑實重水淬鍊過的肉身硬!”

他大喝一聲後,上下牙齒狠狠咬合,單手捏握的重劍亦改做雙手緊持,腳下步法更加複雜,如若說先前的身影是輕盈的微風,此時的柴達,已是席捲草木萬千的颶風!

趙蓴淡然而視,單手並指向前一點,四柄銀白長劍立時破空而去,震出爆鳴之聲。

銀白長劍對上重劍,自劍尖出開始崩散為劍氣,柴達只覺得雙手被重劍震得生疼,連著兩臂也開始有麻痺之感。

“給我破!”面對銀白長劍再次襲來,他將重劍揮開,以肉身硬抗,一時血沫飛濺,未被重劍擋住的上身一側破出血口道道!

同時,柴達與趙蓴之間的距離,也被他此種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突破方式,拉近了數步!

觀戰之人不由熱血沸騰,將二人姓名大聲撥出,亦有冷靜之人分析當前局勢道:“看來這柴達是想要以肉身之能強行突破趙蓴近身,就看她二人誰能撐得住了,畢竟是身劍劍修,任趙蓴能分出四道劍之分身,近身鬥劍還是不能與柴達相較。”

說話之時,柴達已透過此法越過數十丈距離,本身也是幾成血人,悽慘無比!

對方離自己越來越近,趙蓴並不如其餘人想的那般慌亂,仍是不斷馭使銀白長劍擊出,令柴達再進幾分,直入她面前三丈之處!

“她要敗了!”言語之內含帶不少惋惜的意味。

“雖敗猶榮,若是不曾遇上柴達這種專克氣劍劍修的人,她在劍氣境界中絕對是少有敵手。”這人亦是慨嘆無比。

足踏三丈之地,柴達卻是在此頓足,染血的面容狠厲下來,隨一聲大喝,竟是欲在三丈外就要揮劍破敗趙蓴!

不過他敢如此施為,就定有相應的實力。

柴達所修劍術中有一門疊浪之法,可以力打力,加重力道,即便是當前距離,也猶如近身揮劍。

並且,他還有柔水真意。以此種真意加持疊浪之法,威力還要增上八成之多!

柴達咧出個勝券在握的笑容,此劍,必能克之!

那如驚濤駭浪一般的重劍之勢,數息不到就攻到趙蓴面門來,觀戰者不由屏息凝神,吊足了一口氣。

她,可是要敗了?

趙蓴輕嘆一聲,四道劍之分身瞬間散作劍氣圍繞在黑劍歸殺上,便見她重重一掌拍在劍身,歸殺劍發出一聲清脆劍鳴,如巨浪中舟船,一路披荊斬棘,生生將巨浪斬分,為趙蓴留出一處風平浪靜來。

柴達只覺得有一道熟悉無比的柔和之力與劍勢相對,本是持平纏鬥時,對方卻忽地化柔為剛,將自己的柔水真意狠狠鎮壓,喘息不能。

“柴達的疊浪之法,被破了……”

伴隨場下之人瞠目結舌一言,黑劍歸殺已破空而去,抵在了柴達眉心,勝負在此刻,當是顯現無疑。

“空有柔而力不成,這一戰,我輸得不冤。”柴達臉色黯然,將長劍往身後一別,向趙蓴拱手施禮後,轉身跳下戰臺。

經此一戰,他終是明白自身缺陷出在何處,以往認為水為至柔之物,便偏行了柔水之道,如今面上趙蓴,才知道何為剛柔並濟,以力破敵。

“原是如此。”四面觀戰之人心中有疑,卻仍是振臂高呼之時,李師兄卻是暗自頷首,知曉了當中關鍵。

身後師弟師妹聞言圍攏上來,輕聲向其請教道:“師兄當是如何認為?”

“我認為?”李師兄搖頭輕笑,“我認為趙蓴較那柴達強得不止一星半點,你等可信?”

他並不藏掩這番話語,周遭其餘修士也是聽見,神情遲疑非常,不由出聲道:“這位道友,此話怎講?”

李師兄偏頭“嘖”了一聲,不大耐煩,望見同門弟子也如他們一般,瞪大了雙眼作出好奇之態,才開口道:“柴達最後一劍,是想以柔水真意相助,推劍勢直破趙蓴近身,被趙蓴擋下後落敗,此是因為趙蓴破他劍勢時,同樣以真意相對,且她的真意剛柔皆通,以柔制柔後再以剛破柔。”

“真意亦有上下之分,柴達的真意只有柔性,趙蓴卻是剛柔並濟,自是要勝於柴達甚多,真意壓制之下,她當然會勝。”

“若是一開始就將此種真意施於劍之分身,她只會勝得更快,柴達連三丈之地都進不了。”

“那她為何不這樣做?”人群中有人聞言生疑,直衝李師兄問道。

李師兄淡淡橫他一眼,將身後長劍御出,留下一句“這也是我想問的”後,從師門隊伍中躍起,於他人震驚的目光中落在戰臺之上。

方才趙蓴與柴達一戰,諸多觀戰劍修自覺不是柴達的對手,自也不敢輕易上臺邀戰趙蓴,見有一青年上臺,立時聚目打量,驚覺其竟然也是為築基修士!

“如今築基劍氣境,已經是隨處可見了?”升雲閣並非城中大型店家,彩頭亦不算十分珍稀,故而本場鬥劍會在開鋒城諸多鬥劍會中,也只能是尋常。然而在這可謂是日日皆有的尋常鬥劍會中,就出現了兩名築基劍氣境,觀戰之人暗自咂舌,不曉是不是世道變了。

“蒼山劍宗李獨昂!”手持長劍的青年下巴微臺,氣質十分桀驁。

趙蓴見此,也只是略點了點頭,冷冷回道:“昭衍仙宗趙蓴。”

“道友舉動,倒是令在下疑惑非常。”他口稱在下,態度卻半分謙遜也無,上挑眉頭髮問,“既有真意壓制,為何要讓柴達進得面門三丈?”

他像是自問自答一般,又道:“如若此舉姑且算作道友藏拙,不願輕易顯露真意,可我等修出劍之分身的氣劍劍修,也可御劍迴環,將那柴達限制在近身之外。道友卻也不這樣做,只是不斷地出劍以力破敵,是自信柴達便是近身也勝不過你,還是……”

李獨昂發問之時,身側亦分出四道劍氣,瞬時凝實成青色長劍,驚得四面無聲。

“你根本不會?”

四道青色長劍劍指趙蓴一方,在裁決修士搖響法器的瞬間,破空斬出!

銀白與青劇烈碰撞,化作劍氣四射後,卻見趙蓴咧嘴一笑,毫不避諱道:“劍之分身諸多技巧,我確實尚還不大通曉。”

言罷,她上手握住黑劍歸殺的劍柄,聽得驚雷一聲,竟生生以肉身盪開劍之分身散作的劍氣,疾步向李獨昂近身突破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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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二 天才非己願,萬劍我為尊

趙蓴甫一踏出原處,眾人便見她步法如影,手下使出劍招如虹,眨眼就要攻向李獨昂面門!

而李獨昂並未料到她會取用身劍之法來攻,四柄劍之分身已遁出數十丈遠,被疾行出原處的趙蓴甩在身後。

“氣劍、身劍兩法同修!精彩!”場下觀戰者不由大喝一聲,撫掌叫好,又好奇那李獨昂將如何抵擋趙蓴這一擊。

驚歎中見飛遁而出的四柄劍之分身頃刻間散作青色劍氣,迴環至李獨昂站立之處,不過趙蓴出招實是太快,空等劍氣禦敵恐會太慢,他凝眉咬牙,將兩手一錯,青鋒靈劍化出數道虛影,懸在身體周圍形成劍陣。

此乃是蒼山劍宗頂級秘法——千影合環劍陣,李獨昂身負的數張底牌之一,不想竟是被趙蓴如此輕易就逼出來了。

趙蓴離李獨昂近身不過還有數丈,忽感一股強盛的推拒之力,生生將她劍勢錯開,除卻對方那劍影形成的小陣在作用外,明顯還有一類真意加諸在上!

“非是水屬,不過與柴達的柔水真意略有相似之處”她腳下一頓,御劍回防,將李獨昂攻來的劍之分身以劍鋒斷開。

分身截斷之處,須臾後化為青色劍氣,迅速回旋散開。

趙蓴眉頭一鬆,於心中暗道:”是風!”

靈根修士,從五行而修,五行延伸,又有雷、風、冰三類,只是此三類屬性不會先天出現在靈根之上,而是在後續修行中,由木、水、火三種單靈根修士,透過特殊功法修出相應屬性之氣,再聚來眾多天地靈物,祭煉靈根變異為此三類屬性。

不過隨著修士修行,靈根的強度與韌性自也隨之加強,修為越高的修士,靈根自然也越發難以祭煉,若要強行祭煉靈根,則與重修無異。而修為低微的修士,丹田不穩,靈根薄弱,自行祭煉很可能會行至岔路,輕者丹田碎裂成為廢人,重者當場殞命身死道消。

故而除卻那些洪福齊天,自尋了機緣成就特殊靈根的人外,大多數特殊靈根修士,都是大能後輩,年紀較淺時,便由長輩以滔天偉力祭煉了靈根,自修行之始就甚於旁人眾多。

趙蓴能感受到,李獨昂並非是特殊靈根修士,他劍氣雖從風,不過其中尚未脫離木屬,應是以風屬性所從的木靈根為基,修行了風屬功法,才能使劍氣為風。

祭煉特殊靈根之道艱險異常,他倒是自信,踏在了此道之上。

李獨昂兩手外推,口中念訣,將劍陣擴出一圈,四柄劍之分身重新凝出,帶著風旋向趙蓴斬去!

他本是木屬天靈根修士,自幼又劍道天賦驚人,從入宗時即被蒼山劍宗掌門視為衣缽傳人,收入門下,築基後擇選功法時,卻一意孤行,不惜忤逆師尊,要修行宗門內束之高閣已久的風屬功法。

蒼山劍宗內並無大能級別的強者,李獨昂選了此法,如無意外,只能修行風屬之氣,將來修為有成之時,再自行祭煉靈根。

這條道路上行過千萬人,成功者屈指可數,失敗者連後悔的機會也無,即便如此,李獨昂也只是對蒼山劍宗掌門道了一句:“徒兒自己選的路,成則通,不成則斷,將來如何皆由徒兒一力承擔,師尊不必再勸。”即毅然踏上此道。

“我自修劍起,就告訴自己,絕對不可甘於平庸。”李獨昂目光一厲,劍陣之處青光大盛,連同佈陣的劍影也一併而起,連同四柄劍之分身在頭頂懸浮,一時動出萬劍齊發之勢,“天才天驕算什麼,我李獨昂,要為劍道英傑,傲視群雄!”

那滔天的劍勢較柴達不知勝過多少,在幾要籠蓋整座戰臺的青光之下,手持黑劍歸殺的趙蓴,渺小如一粒沙子。

升雲閣的人亦未想到,今日設下的鬥劍會會出現如此盛況,站臺上的兩人,任一位都可在一玄劍宗直入內門,為劍氣境界中的佼佼者,可怖的是,她二人也不過僅是築基而已。

“慚愧,慚愧,我等修劍數十年,還抵不過這兩築基小輩。”

“小輩?論劍道境界當為場內諸多劍修的前輩了!”

“那趙蓴出自昭衍,當是無愧於仙門之名,不過李獨昂口中的蒼山劍宗,好似就是個二流宗門?”

重霄世界中,宗門等級由昭衍、太元一騎絕塵,稱作仙門,一玄劍宗、月滄門此等超級大宗居於其後,都是分宗遍佈諸多中千世界的強悍宗門。其餘的,則僅開宗立派於重霄世界裡,門內有外化尊者級強者坐鎮為一流,有真嬰期修士坐鎮為二流,僅有歸合期修士在內稱作三流,若是連歸合期修士也無的,就是不入流的小宗了。

蒼山劍宗為裕州一處二流宗門,即意味著其門內並無尊者級強者,就是不知有多少真嬰修士在。

“當前尚是二流,若這李獨昂能成長起來,說不定還能往上走走。”

“嘁!你這話,還是慎言的好。”說話之人如聽見荒謬至極的笑話般,出口將友人的話擋回,他的友人也未再行出言反駁,只是輕嘆了聲,確也是他莽撞了,外化尊者可碎虛空,無需登天路就能行至須彌大千世界中,哪是這麼容易修成的!

“看那趙蓴如何施為吧!這李獨昂當是強得出乎我等意料了。”

趙蓴單手持劍而立,忽而合上雙眼,戰臺封了丹田真氣,不可放出真氣為識,她如此作為,在觀戰之人眼中,好似放棄了抵抗,不作掙扎一般。

李獨昂亦是緊蹙眉頭,疑惑非常,然而僅是下一刻,他就臉色大變,立時揮指落下,劍之分身並佈陣劍影盡數向前攻去。

萬劍齊發之勢,呼吸間就將趙蓴包圍在內,是攻伐的劍陣,亦是困阻的風牆。

“多謝相助。”她仍未睜開雙眼,只動了嘴唇道出此話。

聲勢浩大的颶風之下,忽見她持劍的身影順勢乘風而起,和那近十道攻來的分身與劍影擦身而過,在李獨昂驟縮的瞳孔中不斷放大。

他驚覺趙蓴要破來近身,欲再以劍陣相阻,此回卻被一力兩分,連同劍陣上的真意也被狠狠壓下!

同類剛柔真意,你怎能出手壓制?!

任李獨昂多有不甘,黑劍歸殺鋒銳的劍尖,仍是在分陣後,徑直落在了他的脖頸!

“她是如何破陣近身的?”

他與觀戰之人的心頭,此時唯有這一種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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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三 鬥劍取勝,以寶相求

閉眼之時,趙蓴摒除五感中的視覺,以增其餘感官的感知之力,為的是破出李獨昂擋下她第一劍時,所用的真意為何。

如若不以此洞悉對方的真意,即便突破到他的近身,也很可能再次被其以同樣的方式抵擋,凡世中還有“將軍不打無準備的仗”這一道理,她又如何會空耗氣力,在不知能否破敵的情況下,貿然出劍呢?

柴達有柔水真意,李獨昂的真意與他既有相似之處,則多半在“柔”之一字上。

微風以柔,拂水而過,李獨昂起勢時,先以此類和風相阻,然而後續推拒之力,便散去微風,聚力一點,向外重重推去,此種推力之法,正是柴達最後一劍時,欲以劍勢突破趙蓴近身的方法。

不過柴達是以柔相推,李獨昂的真意卻要比他高明得多。

風,瞬息而萬變,李獨昂從和風細雨中窺見了柔,又自飛沙走石中感知了剛,兩者相合,悟出的真意與趙蓴的剛柔真意何等相似!

然而當趙蓴散出己身的剛柔真意時,不光是她自己,就連李獨昂也察覺了不對。

同樣有剛有柔,她二人的真意卻在須臾之內有了上下之分。

“你只從風中見得剛柔變換,卻從未真正通曉此兩者共存一體的道理。”黑劍歸殺在李獨昂脖頸上留下了零星血點,趙蓴睜開雙眼,道出此話後即收了劍,看他眼中瞳仁幾番顫動,最終奉劍拱手道了一聲:

“受教了!”

趙蓴的真意之所以在他之上,是因悟出此種真意之時,觀自身大日真氣與月色有感,乃是從陰陽一道悟的剛柔,從其本質出發,得了陰陽真意的分支之一——剛柔真意。

李獨昂卻是悟的風之變換,也因此束縛了眼界,將對剛柔並濟的認知侷限於兩者可互為轉換,故而他自己也並不知曉,所悟出的剛柔真意偏離了本質其實並不完整,一旦與直指本質的類似真意正面相較時,便落了下乘。

“我還有一問。”他單手撫淨脖頸上的血珠,直視趙蓴而道,“你為何要說,多謝相助?”

只見趙蓴右手輕輕一揮,引得些許風動後道:“謝你的風。”

逆風為阻,順風則助,李獨昂輕握住那一縷風動,感到其中仍有真意之力,卻不是他所識得剛柔真意,當下心中一驚,她竟還有一種真意在身!

“我不如你。”他輕吐出淤塞於胸口的濁氣,收劍立場。

論行劍之法,趙蓴同修氣劍、身劍兩道,論劍術真意,同類的剛柔分了高下之外,對方甚至還有另一種真意,李獨昂鬥過許多場劍,雖不是一場未敗,可唯有今日這場,他敗得心服口服。

蒼山劍宗弟子見師兄落敗歸來,目中憂心不已,忙圍上去,卻又不敢貿然出言。

李獨昂輕輕拍了拍身旁師弟的肩,搖頭道:“不必擔心,這一戰雖是敗了,卻收穫甚多。先離開此地吧,之後應當不會有人再戰了。”

聽他一言,其餘弟子才鬆了口氣,與他一併走出人群。周遭之人見是他過來,飽含敬意,將身體一側為其開路,李獨昂橫視過他等,不曾低下頭顱半分,可見心中傲氣亦不為此戰有所減退。

正如他所說,兩人之戰結束後,趙蓴立於戰臺中央,卻是再無人上臺邀戰,可見無論是李獨昂還是她,留給觀戰修士的震撼都是極大。

升雲閣的人搖足三道響鈴,見始終只有趙蓴一人在戰臺上,才由適才奉劍而上的那位入境劍修撫掌前來:“仙門弟子果真是天縱奇才,令我等觀了兩場精彩至極的鬥劍!”

臺下之人亦是出言附和,將趙蓴勝李獨昂時,因太過訝異而缺失的喝彩,在此時為她補足了。

“光是一玄弟子柴達的實力就讓人敬服不已,不想一山還有一山高,兩法同修的趙蓴,劍勢滔天的李獨昂,若非親眼所見,誰敢相信此戰雙方都僅是築基修士!”

“李獨昂那劍影小陣實是神奇,可攻可防,與劍之分身一併,築成數劍齊發,威力超凡!”

“還得是昭衍的趙蓴,氣劍一道可成就劍之分身,身劍一道又能在眨眼間突破近身克敵,兩者互相補短,真是半分缺憾也尋不到。”

劍修於同階修士中,戰力非凡,如趙蓴與李獨昂這類在同階劍修中也算難逢敵手的,當被冠以同階無敵之名,屬天驕無疑!

升雲閣入境劍修看趙蓴的目光,有贊有羨,將彩頭捧在手中遞上:“寶劍配天驕,趙道友勝下我升雲閣此次鬥劍會,按規矩,這把由成大師所鑄的靈劍,便歸由道友所有了。”

趙蓴將靈劍取出,輕輕劃過一道弧度,此劍較歸殺更短,劍性以韌為主,而非是歸殺的剛硬之利,與她不合甚多。

同時,她亦覺察出,歸殺劍甚至要更勝於這把玄階中品靈劍,只是不知道具體是何品階。

下界煉器之法,也可如此精妙?

懷揣此種疑惑,她將水屬靈劍放回盛劍的劍盒內,連盒帶劍收入臂環,又與升雲閣劍修相對施下一禮,宣告今日鬥劍會的結束。

此劍雖與她不合,觀戰修士中卻有不少覬覦之人,築基期不敢出手,趙蓴有感,視線暗中橫掃過來的,多半都是凝元修士。

她勝得凝元期的柴達,是因戰臺鎖了兩人的修為境界,若是真的交戰,無須動用劍道,凝元修士空以真元就能將她斬殺,此便是大境界的差距!

不過這是在開鋒城中,有一玄劍宗坐鎮,城內時有衛隊巡查,其中不乏分玄、歸合期修士,若有人想殺人奪寶,氣息一動就會被衛隊當場擒拿,輕者逐出開鋒或羈押監牢,重者就地擊殺也無人敢因此斥咄半句。

若真想要這把靈劍,就帶上誠意前來,趙蓴目色微冷,並不畏懼他人覬覦。

果然,才剛離得升雲閣數刻,就有幾人找上門來,欲用靈材和她交換手中靈劍。

趙蓴把他等遞來了靈材一看,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冷笑不已。

這些靈材並在一處,都尚且不如鑄就靈劍的主材——海崖石精珍貴,哪能與整把靈劍相較?

若不是把她當成傻子,就是打著強買強賣的主意了。

她不願以靈劍相換,那幾位修士在開鋒城中也不敢強逼,只是放下狠話離去,恨不得以眼神將她皮肉剮去一層。

待他等離開不久,卻又有一人擋了她去路,稱其是為靈劍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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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四 豐德齋沈青蔻

這人行路帶風,直直尋到趙蓴面前,且觀她一身寶藍法衣,珠釵環佩樣樣不失,身後並未負劍,不知是否乃劍修中人。

“道友可是升雲閣鬥劍會得了彩頭的昭衍趙蓴?”她笑意盈盈,不似先前數人眼含貪意,然而行為舉止又帶了些急切。

趙蓴頷首:“正是在下。”

“那便再好不過了。”她微微舒了口氣,玉手輕撫在胸口,自報家門道:“我乃開鋒城奉德坊掌櫃沈青蔻,此回尋到道友面前來,正是為了鬥劍會彩頭一事。”

“不知趙道友取來靈劍,是自用還是?”沈青蔻目露懇求,不難看出趙蓴所得的這把水屬靈劍應是極為得她看重。

趙蓴也便如實答她,微微搖頭道:“此劍屬性與我不合,當是能換來合用的東西更好。”

沈青蔻聞得此言後,面上喜意更添幾分,連道:“不瞞道友,這把靈劍確為我急缺,若道友肯割愛賣與我,以財或是以寶,定不會叫你吃虧半分!”

她作為一店掌櫃,當精通於生意之道,卻是毫無避諱地講出“急缺”二字,似也並不怕趙蓴是那獅子大開口之輩,若不是背後有勢力可倚仗,那便定是家財萬貫的大商了。

無論是二者其一,還是二者皆有之,這沈青蔻流露出的態度已是十分誠懇,強於先前那幾位修士甚多。

趙蓴向其頷首,輕言道:“可。”表明自己受了她此番好意。

聞言,沈青蔻立時笑眯了眼,又顧忌兩人是在外交談,便伸手相邀道:“外邊不是商談的地方,道友且隨我往小店一行。”

趙蓴本以為她將自家店鋪稱作“小店”,是為自謙之辭,不想隨她越走越偏,直到長街巷尾,才終於行到了一處算得上狹窄的小鋪。

不過店鋪雖小,裡面卻是五臟俱全,踏進店門時足下觸陣,立時便在趙蓴心中現出豐德坊的名號,耳邊微有人輕聲道:“迎貴客入內!”可見店鋪主人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此時暮色漸深,堂屋與裡間皆是燈火通明,沈青蔻將她迎進裡間,喚來店中唯一的一位打雜小童奉了茶水上來:“小店諸多器具皆未完善,實是簡陋,望道友海涵。”

趙蓴輕接過她遞來的杯盞,搖頭道:“無妨。”

“沈道友……”

“行商之人,能得道友喚一聲掌櫃的,當是榮幸之至。”沈青蔻笑面不改,此言卻是令趙蓴覺察出,她似乎極為不喜旁人同稱她為道友。

以何相稱當是小事一樁,趙蓴便就勢言道:“沈掌櫃,靈玉一類倒非我急缺,願以靈劍換合用的靈材靈寶,助益修行。”

“想來也該是如此。”沈青蔻並不訝然,畢竟靈材靈寶難尋,手中大把靈玉卻無法購得合用之物的情形她見過太多。

抬眼見趙蓴往桌案上一拂,現出一細長的雕花木盒,裡頭正是裝著從升雲閣得來的水屬靈劍,即知曉對方也是誠心換寶,笑道:“天下寶物眾多,就是不知趙道友青睞的是哪一方面的了。”

她這話說得輕易,好似無論趙蓴需要什麼,都可尋來一般。

見她自信至此,趙蓴目光一動,出言問道:“沈掌櫃可知三十六瓣淨木蓮花一物?”

“這?”沈青蔻雙眼微睜,勾起的唇角立時滑下一半,苦笑道:“倒是不如道友見識廣博了,此物我卻是從未聽聞過。”

趙蓴有這一問,心中也僅是存了些僥倖罷了,問知閣百聞上師都不知的寶物,沈青蔻不曾聽聞也正常,便對此報之一笑:“無妨。”

又道:“我劍道在五行中從金,想在沈掌櫃處討一份鑄劍靈材。”

“這便容易得多了。”沈青蔻淺淺頷首,趙蓴尚在築基,往後突破凝元定是要祭煉本命靈劍一把,雖不知身後是否有師門為其備下靈劍材料,不過修行無止境,各類鑄劍靈材始終是劍修最為緊缺的物什,趙蓴有此需求,倒是正中她的下懷。

“若道友五行從其餘四屬,我當是要狠費一番功夫,”她纖長玉指往桌案上一指,取出了個成人頭顱大小的墨黑方盒,“巧了不是,不久前才在外取得了這玄階上品靈材,萬縷千絲玄鐵。”

礦物靈材中,玄鐵是一大類,其中分作諸多小種類,品階自玄階到天階不等,最珍貴的龍血玄鐵,乃是可鑄成天階法器的至寶。

沈青蔻口中的萬縷千絲玄鐵,自然無法與那等寶物相較,不過在玄階靈材中,也算是十分珍貴。

趙蓴目光隨她開盒,落到其中散著銀色玄光的靈材上,萬縷千絲玄鐵正如其名,根根細如髮絲,纏繞在一處類似鳥雀巢穴,更像是絲線,而非玄鐵。

修真界最忌以貌取物,她面前這靈材雖看著軟韌,在同階玄鐵中,卻是最為堅硬的一類,趙蓴知道,煉製法器之時,若能以萬縷千絲玄鐵作為輔材,當使法器堅硬程度更進一層。

她又正好修利劍一道,本命靈劍自要在鋒銳上登峰造極,硬度也是所需,天地一問圖中為她所展的多種靈材中,萬縷千絲玄鐵正為其一。

不過此物乃是玄階上品,鑄就趙蓴手中這把水屬靈劍的海崖石精只是玄階下品,雖有那位成大師以精妙煉器手法提升了靈劍品階,使得價值倍增,與萬縷千絲玄鐵還是差了一籌,兩物置換,趙蓴不僅不虧,反而還賺上一筆。

見她目露疑色,沈青蔻淡淡一笑,解釋道:“趙道友想必也知曉這萬縷千絲玄鐵的珍貴,或會疑惑我一行商之人,為何要主動做這虧本生意。”

“凡是寶物,必然有其價值。依我看,這價值並非來源於器物本身,而是源自所需此物的人。”她輕執起杯盞,話中深意無窮,“同一件寶物,落到不同人手中,所能發揮的作用也有所不同,道友覺得珍貴的玄鐵在我看來不過爾爾,道友覺得如同雞肋的靈劍於我卻是將有大用,此才是,物物交換之道。”

趙蓴與她對視一眼,微微頷首表示理解,當即伸出手來將兩人面前的盒子兩相交換,道:“既然能各取所需,那自然是最好了。”

沈青蔻繞著彎說了一大堆,面前人卻是利落地以物換物,一副不想多言,只欲馬上結束交易的模樣,令她從座上訝異地直起身來,問道:“道友就不問問那靈劍對我有什麼大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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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五 無問弱水三千

趙蓴受她一問,倒是微微怔住,答道:“此是沈掌櫃自傢俬事,哪能由我細問。”

事關寶物,當有諸多忌諱,修士持有何物,如何取來,有何用處,皆是十分隱私的事情,從不輕易告與人知曉,若是貿然出言相問與此有關的話題,甚至還可能招來仇怨,引得殺身之禍也不定。

沈青蔻以為她暗示得夠明顯,不想趙蓴還是半點好奇的意思也沒有,只得牙齒輕錯,緩緩道:“怪我不曾看錯人,道友真是品行高潔之輩。”

實乃是話中有話。

她有如此作態,趙蓴哪還能不知其深意,心中未必沒有半分好奇,即順勢開口問道:“那沈掌櫃你,究竟要這靈劍何用?”

“並非是靈劍本身,而是靈劍身後之人!”既知道了趙蓴性情直接,沈青蔻便也不再故弄玄虛,直截了當道出原因。

“沈掌櫃是說成大師?”靈劍所對之人,為首的自然就是鑄得此劍的煉器師了。

沈青蔻點點頭,一席話將內裡原因盡數吐露出來:“成大師雖是開鋒城的人,本身卻極喜歡在外遊歷山河增長見聞,城中人亦難得一見。然而數月前他卻聲稱以後當減少出行,安居城中,收徒授道,得知這一訊息,我才帶著家中小妹來到開鋒城來。”

說起小妹時,她的目光也變得極為溫柔:“小妹她一心向著煉器之道,自身也有天賦,此回若能拜在成大師門下,也算了她一樁心願,我亦能安心不少。”

“不過求道拜師之人眾多,門徒之位就只有那麼一個,難說其中不會有天資奇絕之人,因此我也不敢篤定成大師是否會收下小妹為徒,只能借用更為巧妙的方法,來助她一二了。”

有此話在前,趙蓴已能猜出,這辦法的關鍵之處就在她這把靈劍上。

果然,沈青蔻接下來的話語,就談到了升雲閣:“成大師在煉器一道天資過人,性情之上卻是十分古怪,聽聞是三言兩語就能逼得人生怒,故而友人極少。我尋了許久,才得知升雲閣主人與他乃是多年好友。”

“可無緣無故,升雲閣主人自然不願為我小妹開口,最後經不住我多番懇求,才向我透露些許。”

“成大師不重任何外物,最為喜愛的只有他自己所鑄的法器,若我能取來其中一物交由小妹,在擇徒之日獻上並加以美言,雖不說必然能成,但令其欣悅後,成事的可能定會多上三四分。”

“不過他所鑄法器大多都已為人所有,並未聽聞有何物是流落在外的,找尋數月無果,我才尋到了道友跟前來。”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沈家小妹若能因此拜入成大師門下,有這樣一位技法高超且前途無量的師尊,往後煉器之道當是平坦無疑。

區區玄階上品的萬縷千絲玄鐵,與親人的未來道途相比,自然就成了她口中的“不過爾爾”了。

不過趙蓴細品了她的話,覺得事情並非像她說的那般簡單。

面前沈青蔻與她一樣,修為只在築基中期,周身氣息甚至還不大平穩,可知是才入中期不久。

那升雲閣主人能在開鋒城中置辦下不小的產業,又有資歷與成大師相交多年,不說身份如何尊貴,便是光論修為,也必然是在分玄之上,這樣一位人物,沈青蔻不僅是說見便見,還能以言語懇求,使其透露友人喜好。

她的修為不能支撐起她所做之事,倚仗的就只有背後之人了。

趙蓴目光如炬,沈青蔻微微偏頭,錯開她的眼神,許久後,才神色一沉道:“我與小妹出自兼煬城沈家,家中祖父號作岐山。”

兼煬城為裕州巨城之一,位在州境東南,與中州倒是很近。

沈家的名號,趙蓴未曾聽聞過,不過岐山上人的威名,整個裕州怕是無人不曉。

這位真嬰期強者嫉惡如仇,遇魔則斬,不光是在人族三州中肅清了許多魔窟,甚至還深入蠻荒古地,誅魔斬妖。

邪魔道修士恨他入骨,卻又畏他實力超群,只好暗中與他之仇敵相交,在岐山上人進入蠻荒古地時,將其圍困其中,令三州境內的仇敵破其家門,殺其妻子兒女,最終僅有一身無靈根的幼子,被家僕藏匿才活了下來。

岐山上人經此一事心魔纏身,阻了自身修為境界,被斷言此生難入外化期,活下來的幼子在凡體修行的大道上也行得不遠,最終先他而去。

沈青蔻說她與小妹都為岐山上人之孫,而年歲又不大,便只能是當年僥倖存活的幼子的女兒了。

以真嬰期強者的身份,強行令一位玄階煉器師收其孫女入門,饒是那成大師的性情再孤高桀驁,也不敢出言違抗。

何況岐山上人還是真嬰期中的頂尖人物,外化期尊者之下,無人敢與他叫板。

有此倚仗,卻還需千方百計求得成大師所鑄法器,只為增上幾分拜入師門得可能,此種關節,怕還是出在岐山上人身上。

沈青蔻知曉家中劫難之事早已為人廣知,不算秘辛,索性便直言道:“祖父一心覺得慘禍之因在他,內疚萬分,認為他當年若有外化尊者的實力,就能留下一具分身坐鎮家中,令宵小不敢犯禁。”

“也因此緣故,他日復一日尋求突破之道,成了外人口中心魔纏身之人。父親坐化後,他便愈發害怕失去我與小妹,將破入尊者的希望寄託於我們。”

“我於修道上天資平庸,無法傳習他的功法,小妹卻是與我不同,初初修行幾年,修為境界便一日千里。”

“可我二人志不在此,我唯想開拓商路,作行商之人,將豐德齋開遍這片河山。小妹亦心繫於煉器之上,欲做此道宗師。”

到此處,趙蓴算是瞭解了其中內因,在視實力如瘋魔一般的岐山上人眼中,無論是從商,還是煉器,皆不重於修為進境,而在其它。也正因如此,成了他心裡的旁道修法,不如他意甚多。

“祖父在旁人眼裡不通情面,對我等卻最為心軟,此回我與小妹離家,也是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結果。我並非不能求他強壓成大師收小妹為徒,只是這樣於他來說……”

沈青蔻深吸了口氣,目光始終垂在桌案上:“實是太過殘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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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六 但取一瓢飲之

沈家姐妹如何不知岐山上人一片苦心,只是因當年慘禍,使得他對修為實力的看法過於偏執,才想插手於至親孫女的道途當中。

不過因心中割捨不去的慈愛,他並未強逼姐妹二人改道修行。

然而不光是沈家姐妹,便是趙蓴心中也有數,若是日後這二人未能在自己所擇的道途上有所成就,令岐山上人稍稍鬆緩心神,難說其不會心魔更甚,為了孫女長生而行下不可悔改的錯事。

這還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不過,趙蓴輕輕抬眼,放緩了語調道:“沈掌櫃為何要將此些肺腑之言告於我聽?在下實在是有些受寵若驚了。”

本就無關於她的事,趙蓴自不願自惹麻煩上身,何況岐山上人這一尊人物,就是在昭衍仙宗中,也只有掌門和太上長老們能出手壓制。

他對沈家姐妹懷有慈愛,對趙蓴這一素不相識的外人,可就沒那麼多好感可言了!

沈青蔻知她有此一問,倒也坦然,將心中所想盡數道出:“小妹修煉器一道,日後若能入成大師門下,我自不必憂心於她。今日與道友言道此些,當是為了我自己的豐德齋而來。”

“趙道友心思通透,有些事情我不曾言明,你卻未必不知,我既一心從商,豐德齋越盛,祖父對我的寬容度自也越高,此事關乎我未來道途,不容我鬆懈半分!”

“可沈掌櫃道途,與我無關。”趙蓴此話,算得上是冷漠至極,修道之路千難萬險,能顧好己身已是不易,哪還有那麼多閒工夫去襄助他人。

大道萬千,斷情絕欲有之,情愛妄念有之,然而即便是其中修七情之道修士,也是走在獨行路上。

沈青蔻要走什麼道,與她趙蓴自然是半分幹係也無。

“此是當然!”沈青蔻斷然言道,抿了抿嘴,又丟擲一問來:“可若我修的是生民六道呢?”

這便讓趙蓴目光一動,在心中升了幾分興趣上來。

生民六道,為士、農、工、商、食、師,自世間有生靈誕育出來,此六道便隨之產生,不過隨著求仙問道逐漸起勢,這最初的六本大道便開始衰頹。

修士從其中工道中剝離了煉器,使其獨成一道,煉丹亦是如此,只不過是從食道中分出的罷了。

另有畫符、佈陣此些大道,皆與其脫不了幹係,可以說現今修真界中諸多以他法問道修仙的道路,其源頭都是自生民六道而來。

仙道興盛,修士多求長生,求問道巔峰,求獲滔天偉力以碎星握日,生民六道在這般大勢之下,即逐漸衰微,甚至中斷傳承。

其中最本質的緣由,乃是生民六道重不在己,而在於人。

修士也好,凡人也罷,只要是存在於世上的一切生靈,都在這類修士的道中。

趙蓴所知道的,亦是整個三千世界中最為人熟知的生民六道修士,乃是師道中的一位飛昇仙人——逆凡大聖。

此人自凡人中起,開創凡體大士的修行之法,普傳世間,使得仙凡之間不再相隔天塹,築起了凡人通天的無上道途,被稱作永世之師,天下凡體修士皆為她之弟子。

沈青蔻業已築基,是為靈根修士不假,向著開創新道途去的可能性極小,生民六道中與她最合的,應是商道無疑。

“數萬載以來,從未有過生民六道修士飛昇成功的,沈掌櫃好志氣!”

她話中以生民六道在前,今日所求,趙蓴當是心知肚明瞭。

士、農、工、商、食、師,六類大道皆不以戰為主,起勢與修行之法全在於人。

求仙修士為己身道途搏殺取寶,敢與天爭。若其為凡世王朝的君王,生民六道修士則更像臣子。

臣子多以從龍之功得勢,他等便結交修士人脈,待修士逐漸騰飛,自身亦能隨之得利。

同時因生民六道涵蓋甚廣,修成後可為修士們築萬萬生靈大勢,添作福澤,擋飛昇之劫。

此般助益,當是無窮!

為人臣需一個忠字,此生追隨於一位君王,生民六道卻可結交眾多,故而除卻君臣,他等與修士的關係實是更類似於投資與被投資,兩者地位平等,是為利益共同體。

沈青蔻若要修商道,對人脈的需求則還甚於其餘五道許多。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日後有所成就時添得的助益,又怎能比得上同起於微末的交情?

“我心向於商,能否成事自然心中有數,此道雖不受祖父看重,但光有他之威名在前,我便較旁人多一分先天優勢。”

“而趙道友你背靠昭衍仙宗,但有一日同風而起,即可登得坦途無疑,屆時得你奮起之運助我拓開商之一道,我則為你築萬萬生靈大勢,你我共登仙途!”

“沈掌櫃!”沈青蔻眼中狂意盡顯,語氣篤定非常,在被趙蓴截斷話頭時,面上微有怔愣。

“事物價值幾何,不在於其本身,而於所需之人。”趙蓴這話還是從沈青蔻口中得來,如今還復給她,令她當下有些不明所以。

不多時,待沈青蔻明會話意,便乍地面色一白,唇瓣幾番張合,喃喃不作聲。

“生民六道,不借我等修士的登天之運,則只有如逆凡大聖一般開創出新的道途,才可修行飛昇。沈掌櫃亦是如此。”

“可我不同,天下飛昇修士,並非人人都得了那萬萬生靈大勢,他人既能成,我趙蓴自然也能成!”

“我之道於沈掌櫃是必需,沈掌櫃之道於我卻似雞肋,價值因此有高低之分,則交易難成。”

“沈掌櫃既是行商之人,這般道理怕還是你最清楚。”

趙蓴之言如同驚雷貫下,令沈青蔻不由一顫,既有為豪言所驚詫的震動,又有因“雞肋”二字而起的難堪。

諸多情緒在腹中,使得她百味雜陳,然而縱使趙蓴話語再辛辣無比,此中道理,卻是她沈青蔻反駁不了的。

許久,沈青蔻才執起杯盞,向趙蓴微微一送,苦澀道:“趙道友心氣非是尋常人可比,此回當是我莽撞了。”

縱觀修士萬千,即便是她祖父岐山上人最意氣風發時,也不敢妄言飛昇,趙蓴這一區區築基,卻把飛昇掛於嘴邊。

沈青蔻觀她也如觀己,甫時她告知祖父,此生必從生民六道而起,登無上仙途,乃是何等豪邁的氣概。

豐德齋屢屢碰壁後,從前的銳氣倒是愈發削減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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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七 此賭,有贏無輸

“如若我一心要與道友交易,道友覺得,如何才能使價值相等?”她飲罷茶水,將杯盞輕置於桌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趙蓴面上略有玩味之色,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萬萬生靈大勢,當由我一人獨佔!”

獨佔生民六道所築的萬萬生靈大勢,即意味著沈青蔻商道修行,只能得趙蓴一人助益,可謂是將自身成敗全繫於對方的仙途之上。

若真如此,與那等奉君為主的臣屬還有何差異?!

“趙道友這話,怕是太過霸道了些!”沈青蔻聞言斷然回絕,胸口不禁微有起伏,語氣亦是有所不忿。

趙蓴見狀,只是垂眸下視,語意淡淡:“天下修士幾不可數,中道崩殂者十之八九,得道飛昇之人即使是以百萬載來計,又能有多少?”

“一人的商道,能助多少修士?人心難測,不患寡而患不均,先不道沈掌櫃將怎樣去度量分給不同修士的助益,才能使得人心安定。便說沈掌櫃你修商道的最終目的,與我等有何兩樣,不都是成就大道,飛昇天外?”

“如若說萬萬生靈大勢可助一人飛昇,沈掌櫃可敢擔保大勢一分為二後亦能如此?那若是為四、為八,乃至於成百上千呢?以爾一人之道,就可助多人飛昇,我不盡信,沈掌櫃你自己可信?”

趙蓴連番質問,幾堵得沈青蔻不能應答,她心中百轉千回,將此些疑問嚼碎了嚥下,卻發現處處是疑難。

莫說她周圍,便是祖父岐山上人身邊,也並無在生民六道上有所成就的修士,是以她也不曾知曉大勢如何劃分予人,好似心中甫一定下商道,即馬不停蹄著手於這之上,細枝末節處竟是錯漏不少。

沈青蔻只是年歲尚淺,有決心而少覺察,此並不代表她愚蠢,相反,能堅定選擇修行商道的人,心思轉圜當是極為迅捷,稍稍一想,即明會趙蓴的話並無差錯,

“趙道友似是極為篤定自身必能得道,可若是不成?”

“那便不成!”趙蓴輕揚起下巴,並無所謂,“我之所求,從不在長生逍遙,只願從心,尋那大道之終極,世人以飛昇為極點,我便向飛昇而行,若天外仍有天,便可向天而去,只要路無終極,則行無止境。”

“篤定之語,無須顧忌旁人信或不信,從來是說與自己聽的。我無權,亦無力干涉他人的想法,此事成或不成,皆由沈掌櫃抉擇。”

沈青蔻覺得她好像置身於一張大網之中,此時正在淺笑著收網的人正是面前的趙蓴。

又好似不是大網,而是一艘賊船,船長氣定神閒地凝望著她,身後船艙中,有數不盡的財寶現出斑斕神光,一切都虛無縹緲,卻又那麼令人神往。

生民六道的萬萬生靈大勢可擋飛昇之劫不假,不過對於修為尚淺的修士來說,卻無異於望梅止渴,雖是在心裡存了念想,然而路途遙遠,還可能在中途就敗下陣來,此種吸引力,是十分虛幻而不可靠的。

能讓趙蓴意動,亦是為天下修士所向往的,更在於萬萬生靈大勢成就之前,就已經存於生民六道中的生靈福澤。

人道是天道無情,視萬物如芻狗,可它卻是平等博愛地關懷著每個生於天道之下生靈,賦予其靈智,壽元,生存之地。

生民六道的每一條道,都是自生靈存活衍變中而來,最終也此中得以成就。

便如沈青蔻的商道,逆凡大聖的師道,都是無法由她們獨自成就的大道。

行商者運籌帷幄,於人心中展宏圖,鋪脈絡於天下,行到終極可以興一族之運;為師者授業萬民,繼往開來傳道法,化得仙凡干戈,共築人族大勢。

她等有助生靈衍變造化,自身修行卻來得艱難,天道為補償此類修士,則賦予其從行商、傳道等行徑中採擷福澤的能力,此些福澤可留於己用,亦可分出助益他人,皆由生民六道修士本身決定,因產生於生靈之中,故而又稱作生靈福澤。

它的作用十分粗暴簡易,即化解桎梏,加速修行!

這也是為何生靈六道修士在三千世界的傳聞中,被戲稱為天下至寶之首的原因。

距離昭衍仙宗主宗大尊擇選首徒,不過還有十數年的時間,於修士而言實是短暫至極,趙蓴因此才不得不在修為劍道兩相抉擇中,定在了劍道之上。

可自聞得沈青蔻道出“生靈六道”四字時,她卻心中一動,知曉千載難逢的機會或就在眼前。

若得生靈福澤相助,則既能加速修行進度,又可化解劍道上的諸多桎梏之處,實算是益處無窮。

莫看趙蓴面色如常,語氣淡淡,沈青蔻所言的助益於她來說,未必是半分吸引力也無。

只是她的選擇中,敢有不得此些助益,獨自成就大道的選項,沈青蔻卻不敢摒除顧慮,輕易決定己身未來的行路。

觀對方此時目中糾結萬分,趙蓴知曉,此番心理上的博弈,當是她勝上一籌。

不過她心中的底氣,也只是對面前的沈青蔻有用罷了。

蓋因對方大道才起,甚至是尚未入得道中,誰也不敢篤定她是否有能力最終得入商道,其中未知變數太多,業已成名的天才修士不會押寶在一個天資尋常,修為進境平庸的人上。

故而沈青蔻只能尋同她自身一樣,道途才剛起步的修士,再從這等魚龍混雜良莠不齊的人中,擇選出未來道途最為光明的一位或數位,加以結交。

她能找上趙蓴,一是其天資已顯,二是其身後的昭衍仙宗不容小覷,於諸多看得過眼的修士中,算是最為符合她心中要求的人。

趙蓴在賭她能入商道,採擷福澤相助己身,沈青蔻亦在賭趙蓴大道通天,攜帶自己通得仙途。

這是一場只能雙贏的豪賭,趙蓴已經下了籌碼,就看對方跟還是不跟。

“趙道友!”沈青蔻掃除了眼前迷霧,卻並未從局中破出,而是安然留於局內,為空置的杯盞添了茶水,舉杯敬她,“祝你仙運昌隆。”

趙蓴方才咧開嘴一笑,舉杯回敬道:“大道將啟,便祝沈掌櫃日進鬥金,財源滾滾了。”

這祝願來得俗氣,卻是再合沈青蔻心意不過,兩人將小小杯盞碰個輕響,如同籌碼下注,撞在賭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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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八 欲往一玄,先登望斷

與沈青蔻商談完畢,趙蓴即從豐德齋出來。

在其尚未入得商道前,無法採擷福澤,兩人便定下了修真界中常見的交換之契,此契內容是每當趙蓴任意一道修行有所進境時,交由對方一絲機緣,沈青蔻可以這一絲機緣,攀入商道之中。

入道之後,即為趙蓴分去首份生靈福澤,作為機緣的交換之物。

此種交換結束,對應的契定才會隨之終結,不能由一方反悔而中途斷去。

至於後續的運道與福澤交易,因為涉及生民六道,便不可以修士之間的契約來簡單限制,只看趙蓴與沈青蔻雙方能否長久保持微妙平衡了。

……

一玄劍宗宗址並不在開鋒城內,城南為門,萬仞山則在城北連綿不絕的高牆之外。

按理說,若要從正門拜宗,趙蓴還需繞城而行,往一玄山門立劍之處去,不過她從開鋒城內得知,劍修拜宗,還有另外一種辦法。

城北角樓可通鐵索吊橋,過得吊橋就入了一玄劍宗轄內。

此吊橋本身乃是對入宗弟子的一處考驗之地,在這裡驗出厚膽恆心,才算是過了此宗驗選弟子的第一關卡。

不過久而久之,連著其餘前來拜宗的人也喜從此處登臨,一玄劍宗便直接將這鐵索吊橋開為一處入宗之地,供開鋒城內的劍修們踏橋入內。

粗觀吊橋另一端,仿若直入雲霄之中,半截鐵索都瞧不見蹤影,修士雖是不覺如何,可對還未入宗,年歲修為均是尚淺的新人來說,確實是有幾分驚怖的。

吊橋本無名,多年來來往此處的修士多了,才為其取了個望斷橋的名字。未登過望斷的人,無不以為吊橋通向萬仞山去,只有登臨上去的修士才知,吊橋的終點,僅是山下一玄劍宗的一處塔樓而已。

萬仞山的巍峨,即可見一斑。

趙蓴這一類的劍氣境修士欲要入宗,只需御起靈劍,從空中直登塔樓就是,鐵索吊橋倒是於她等無用。

只是她才來此處,心中少不了存著幾分好奇在,想來瞧瞧這核驗厚膽恆心的地方,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便將黑劍歸殺負於身後,空以腳力上了城北連著吊橋的角樓。

一玄劍宗招收弟子並不限定時年,只若修士有拜入山門的想法,即可入宗受得宗門驗選,驗選透過者便能入得此宗門下。

又因其在重霄世界中聲名赫赫,作為入宗首關的望斷橋便從未受過冷落。

聚集於此處的修士,以練氣、築基兩境界的修士為主,至於凝元期及以上的,即便不是劍氣境界,也可以真元凌空飛遁,不必過這望斷橋一關,自然也不必前來城北角樓了。

趙蓴周身氣息平穩,黑劍歸殺也有劍鞘為封,負劍的築基修士在此處十分常見,她隨人群步入角樓時,唯有周遭幾人抬眼過來,在她身上瞧不出什麼特別後,便又移開了視線。

往前行了一段距離,方才看見望斷橋的一端。

說是橋,其實也只是由粗壯鐵索交橫出的大網,令她不由想起當初與師兄蒙罕同探風炎宗遺蹟時,分隔內外層的地裂之上,也是這麼一處鐵索織網。

那處的網眼約莫兩人長寬,就已能阻下不少修為低微的修士,面前望斷橋的網眼,還要比風炎宗遺蹟中的大上數倍,通行難度自然也隨之驟增。

不過當時的鐵索織網,考驗的是修士身法技巧,一玄劍宗的望斷橋,卻是為驗厚膽恆心而來。

鐵索起始之處便架在萬丈高牆之上,厚膽可為登臨鐵索的膽量,不難理解。

吊橋直通雲霄,難望盡頭,若要行完須得有一顆有始有終的恆心,此也不難理解。

可若是兩者都有,偏偏差那一分身法精通,豈非可惜?

帶著這一疑問,趙蓴輕踏上不染塵灰的鐵索,甫一觸之,似也並無什麼特別之處。

思及一玄劍宗擇選的乃是劍修弟子,她忽地心中一動,散出些許劍氣。

那劍氣初初離體,便立即下沉,附著於雙足之上,使足底與鐵索牢牢地貼合在一起。

見狀,趙蓴立時身法一頓,利落地揮出歸殺劍,將劍光凝出。

果然不出所料,劍光亦如先前的劍氣一般,下沉至雙足,使其貼合鐵索,只是不如劍氣附著來得穩當。

如此的話,倒是無需憑藉身法技巧。

此類超級大宗,果然還是有自身的考量在其中,趙蓴實是多慮了。

劍道前兩境,劍光與劍芒,皆是以劍為本,依劍而生,唯有到了第三境劍氣境,才能使得劍氣離體,成為禦敵招式,往後的劍罡則更為玄奇,內可護體金剛不破,外可殺敵,須臾間生生絞碎敵手肉身!

趙蓴將望斷橋上的修士大致一觀,第一境劍光境的佔去絕大部分,劍芒境界的也有,不過都是築基期,並未見得練氣境界的。

想來也是,練氣期劍芒境當算天資極佳,那這麼容易就能見到。

鐵索上的修士盡皆將劍揮出,不斷散放劍光、劍芒,一步步向遠處躍去,一時間眾人不斷騰躍,足下光芒流轉,像點點變換不定的星子。

“嘖,什麼人,好生霸道!”

趙蓴抬眼望去,說話之人手持一柄兩鋒開刃的短劍,不過手臂長短,其上劍光尚算凝實。

他身著蔥綠色短衣,烏髮束髻,戴一頂白玉冠,面容頗為俊俏,此時微微含怒,向斜前方蹙眉瞪去。

視線盡頭,定在一玄黑勁裝的青年身上,那人定也聽見此話,冷冷回視過來,傲然一句:“技不如人,就莫怪旁人霸道。”

不必細想,趙蓴也知曉是這二人之間生了矛盾。

旁人如何與自己無關,思及如此,她便收了目光,繼續向上而行。

鐵索交橫之處,較其餘地方來得穩固,修士也大多喜歡在此處借力,兩人之爭,也正因登橋途中,黑衣青年突然搶佔了玉冠修士的交橫位置,還將其推擠一旁,害得玉冠修士險些從橋上掉落,這才生怒。

黑衣青年築基修為,長劍上凝出劍芒,面對劍光境界的修士,自有一分倨傲存在。

以語刺完玉冠修士後,忽見身旁一道身影越過,足下所附的雖是劍光無錯,可行速卻還在己身之上,這如何能行?

趙蓴以第三境的劍道境界凝出劍光,劍芒境界如何能比,黑衣青年心中不平,在她身後奮起直追,怨憤之下,又連連將多位修士推擠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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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九 蛟鱗為信,初見寒星

黑衣修士如何奮力追趕,並不在趙蓴考慮的範圍之內,她以劍光附著在足上行了一段距離,又換為劍芒再行,踏過交橫之處借力,也以縱向鐵索為路行過,終是將心中好奇之心消去。

好奇一解,登橋之趣自也全無。

她便從鐵索上直直躍起,黑劍歸殺順勢脫手而去,在半空中發出一聲清越劍鳴,乘起趙蓴向雲霄中飛去!

留著橋上諸多修士又慕又羨,後又驚覺御劍之人似才築基修為,不由感嘆萬千。

此中有黑衣修士情緒變換最為強烈,怔怔望著黑劍與人瞬息間遠成一處小點。

待其終是登臨一玄劍宗塔樓時,趙蓴早已不見蹤影,再欲前行時,又有一月白色道袍的一玄弟子上前將他阻下,肅容厲聲道:“塔樓後為宗門之地,還請返回!”

“這位前輩,在下是為拜入一玄而來,宗門佈告上,不是講道可從此處入宗再過驗選嗎?”黑衣修士臉色一變,忙上前作禮。

一玄弟子微微側身,並未受他禮數,態度仍是十分強硬:“你未過得鐵索吊橋首選,按理不可入宗!”

此話一出,那黑衣修士立時豎眉,又不敢對眼前凝元期劍修不敬,深深吐出一口鬱氣才問:“前輩怕是未曾看清,在下從開鋒角樓而來,一路自望斷過到此處塔樓,怎會是未過得首選?”

“正是看得一清二楚,才會有此一言。”一玄弟子冷然而視,又斥道:“蠻橫無禮,行為不端,縱是資質過關,品性卻是大劣,切莫再要辯解,自行返回罷!”

語畢,則揮袖轉身,將黑衣修士身後數位登橋而上的練氣築基歸置身邊,欲要帶往宗門。

任由那黑衣修士如何焦急悔恨,一玄弟子都未再施捨他一眼。這人無法,只得返回而去,伴著臉色沉沉。

此些趙蓴自是不會知曉。

她御劍而來,凝元期的一玄弟子甫一感知到其通身修為不過築基,眼前就是一亮,雖還是一張肅穆慣了的冷臉,目中笑意卻把周身氣息染得溫和。

“可是為入宗而來?”他微微頷首,若是趙蓴答是,當要立時引入內門去,拜得長老門下。

然而對方卻是祭出命符一張,表明身份道:“昭衍仙宗趙蓴,特來拜宗!”

見她已有宗門在後,一玄弟子微有失望,態度卻是未變,正欲出言領其入內,又見她手中托出一小枚小扇形狀的鱗片,散著五彩斑斕的寶光,耀目至極,單單一看,便不難知曉此物的珍貴。

“此為宗門長老所賜,言道是以此物為憑證,可報得貴宗大長老,入萬仞山修行。”

聞言,一玄弟子立時神色一端,上前將兩物細觀,鱗片寶物他不曾識得,昭衍仙宗的命符卻是不假。

趙蓴既是昭衍弟子,門中長老便定是真嬰期的強者,此事又涉及宗門聖地萬仞山與門中大長老,他不敢耽擱,立時傳訊出去,輕聲道:“貴客可先在此處稍稍作等,我已傳訊去往血刃樓,不久便會有人前來接引。”血刃樓為一玄劍宗長老所在。

“多謝了。”她拱手一禮,在塔樓處盤坐下來,周遭諸多登橋上來的修士將先前場景收入眼中,此時看待趙蓴的目光便頗為忌憚。

事關重大,她坐了不久,血刃樓來人就從天邊御劍飛遁過來。

“趙道友!”此人亦是築基,生得一張明豔面容,衝趙蓴輕笑時,仿若春花爛漫,讓人不禁生出幾分好感。

可御劍飛遁,則意味著她已成就劍氣境界,並上李獨昂,這當是趙蓴所見得的第三位築基劍氣境修士!

且這人劍氣凌冽,分外鋒銳凝實,論實力必將在李獨昂之上,引得趙蓴身後黑劍歸殺微微嗡動,顯出戰意盎然。

先前那位一玄弟子雖是凝元,觀得明豔少女前來後,眼中卻驟然帶上敬仰之意,能令一位劍修跨越大境界表現如此姿態,趙蓴將心比心,自不會認為是少女身份尊貴,當是因她極為強悍的劍道實力才對!

“正是在下。”趙蓴一躍而起,與少女打了個照面。

她身後無劍,一把軟劍卻是環在腰間,並無劍鞘封刃,顯出厲光閃閃。

“一玄劍宗華寒星。”少女報了名姓,兩人便各施一禮。

聽她淺淺笑道:“還請道友將信物交由我一觀。”

趙蓴即取了鱗片遞去。

華寒星並未接過,而是單手一翻,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圓鏡,往鱗片上照去,不知圓鏡有了何種變幻,她連連頷首,收了法器道:“正是師尊好友之物,道友請隨寒星同往萬仞山去。”

趙蓴這才知曉,面前明豔少女華寒星,正是一玄劍宗大長老門下弟子。

有她引路,萬仞山一行便無有阻礙,一路行得頗為順暢。

“師尊她數月前出遊訪友去了,不然還當引你前去一見才是。”華寒星性格跳脫活潑,既有劍修的堅韌執著,又還存著少女的天真可愛,趙蓴與她交談,只覺如春風拂面,所感甚佳。

不多時,道友來道友去的生疏之辭就化為了你我作稱。

“如此,倒是我來得不巧。”

聽趙蓴自謙,她又噗嗤一笑,連道:“哪裡會不巧?我覺得巧得很呢!”

“若你再晚那麼一會兒,掌門講會就結束了,倒時候,接引你的就不是我,而是我的師兄師姐們了。”

“掌門講會,你不去嗎?”此宗掌門怕不是外化尊者,說到這等強者的講會之時,她非但沒有半分嚮往,還目露憂色,逃避之意大有,趙蓴當是疑惑非常。

便見華寒星嚥了咽口水,話說一半:“論輩分,掌門其實是我等的師祖,只有在師尊閉關或是外出時,才會暫時接管我等,他只有師尊這一個弟子,平日裡……有些寂寞……故而時常召我等前去檢驗修行成果。”

不知為何,趙蓴忽在腦海中勾勒出一位鬚髮皆白的孤寂老人來,身邊繞著許多手持木劍互相比斗的孩童,逗得他不時撫掌大笑。

“前面便是萬仞山了!”華寒星岔開話頭的法子頗為生硬,並未回答趙蓴她為何不去掌門講會的問題。

好在趙蓴也並不在意此問的答案,隨她大聲出言,即把心神放到了面前的巨峰之上。

望山跑死馬,從開鋒城中就能望見的萬仞山,及至從塔樓入了宗內,都還御劍行了一段不短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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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十 始登萬仞,樹葉傷人

自萬仞山上,可縱觀四野萬裡,將整個一玄劍宗攬於眼中。

目及遙遠之地,有一柄巨劍斜貫在平原之上,半截劍身與劍柄則留在外邊。

如若趙蓴所得訊息無錯,這巨劍乃是仿照那位萬嶽劍仙的無名重劍所制,每任一玄劍宗掌門襲位時,都會在巨劍上刻作劍之印記,以表傳承。

依著這半截巨劍,東西兩側縱向建起了高塔無數,是一玄劍宗正門所在,亦是修士們口中的立劍之地。

此宗似是尤為偏好塔樓一類的建築,漫觀周遭,地勢頗為低平,座座塔樓如小山一般拔地而起,從山上望去,又像顆顆雨後春筍,只是漆做了白色。

“你且把顯心玉拿著。”華寒星與趙蓴同在山腰處落地,而後又取出一塊方形墨玉,遞到了趙蓴手中。

“我等一玄弟子皆有宗門命符在身,上山比較容易,你是他宗弟子,則需麻煩些。”她搖了搖手中命符,趙蓴倒是不覺得陌生,畢竟此物每宗皆有,用於記刻弟子身份,探查弟子是否尚在人世,還有諸多事宜也需命符協助,如自己手中的昭衍命符一樣。

不過華寒星給她的顯心玉又明顯有所不同,甫一入手,便立刻有一股心神被神識所籠罩的感覺。

也僅是籠入其中,並未強勢窺探,趙蓴只覺得微有不適,但又不至於排斥抗拒。

“萬仞山為我一玄聖地,山腰之上極少對外人開放,一般都是在山腳拜山。故而此回你進入時,查驗得便尤為嚴苛些。”華寒星的解釋趙蓴也理解,便點了點頭,將顯心玉系在了腰間。

見趙蓴並無異議,華寒星稍稍舒了口氣。

常聽師兄師姐講,有前來拜山之人,心高氣傲,依著自身威名不小,對這顯心玉抗拒不已,他等又多為歸合乃至真嬰期的成名強者,長老們面前不敢生事,對她些弟子可就沒什麼好臉色看了。

面前這位昭衍仙宗弟子舉止溫和有禮,佩戴前甚至並未出言質問顯心玉的功用,想必也是心性率直之輩了。

既如此,華寒星心中頓時好感大起,輕聲解釋道:“你也不必憂心,顯心玉只得查探陰邪心思這一種用處,對修士修行練劍並無影響,可放心佩戴。”

趙蓴知她好意,再向她淺笑著頷首,告知對方自己對此沒有芥蒂。

“那便好,隨我等上山去吧!”她抬手引路,對著面前小徑道:“宗門從不曾在萬仞山中闢路,此些小徑都是門中前輩們上山時開闢而來的,我等修為尚淺,多是隨著前人的路走,到了有所成就時,才會想著自闢一道上山。”

如此行路,到也合了練劍的道意,初時都是走在前人走過的道路中,待劍道有成,觀得劍法成千上萬後,才能融匯貫通,從中悟出合乎己身的劍法來。

趙蓴如今修的《太乙庚金劍經》,是為成就庚金劍道,往後劍招劍式具體如何,還得看她自身才是。

華寒星本想同趙蓴一併向山上去,然而還未踏上前人小徑,身後便襲來了一縷她熟悉不已的氣息。

“小星師妹,你往哪處去啊?”

趙蓴隨她一起回過頭去,來者凌空御風而行,衣袍獵獵,周身並無元神分光,但散出的威勢又遠甚於凝元。

必是歸合境界以上的強者!

“桐師姐……”華寒星的面色驟然一變,秀美雙眉蹙起,顯出行事被抓包的難堪之態來。

不過也僅是難堪,並未有恐懼與忌憚,可見二人關係應當是極為親近的。

桐師姐?

是年幼小兒的童,還是鳳棲梧桐的桐?

若是後者,趙蓴心中卻是冒出了一個名姓來。

人族淵榜第十一,一玄劍宗,輝劍真人桐榆!

與自身宗門內那位焰矢真人宮眠玉,僅有一位之差!

只見她一手將華寒星攬起,提在腰間,冷臉道:“練劍不好好練,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連掌門講會都敢逃,師尊要是知道,有你好受的。”

桐榆面色冷肅,語氣也十分嚴厲,其中幾算得上偏頗的親近感卻是如何也忽視不了的,華寒星在她手底下不敢妄動,只能暗自撅著嘴巴,衝趙蓴揮了揮手:

“不好意思啦,此回怕是要你自行上山了。”

她這話,也算是把趙蓴的身份交代了,桐榆知道其手中信物來自師尊之友,便向趙蓴微微頷首:“我且帶這孽障向掌門請罪去,你可自便!”語畢,回身帶起華寒星踏空離開,須臾間就在空中消失不見。

既與掌門講會有關,那這位桐師姐就應當也是一玄劍宗大長老門下。

為輝劍真人本尊的可能性,十之八九!

聽聞這等劍修強者,必然有劍意在身,甚至還可能觸碰到了劍意之上的境界,可惜對方不曾顯露劍道氣息,令趙蓴未得一觀了。

華寒星被桐榆帶走,趙蓴只得自行上山,望著面前這些交錯複雜的幽深小徑,她微微嘆了口氣,繼而又堅定不移地踏了上去。

萬仞山中滿是蒼翠樹植,除卻小徑被人踏平,不生野草外,其餘地方皆被一片綠意所蓋。

神奇的是,饒是萬仞山靈氣如此之充裕濃厚,山上樹木卻非是什麼靈藥靈植,只是處處可見的普通樹草,沒有花朵生出,葉片青翠欲滴。

趙蓴落地時便在山腰之上,更多的他宗弟子拜山,被限定在山腳與山腰間的範圍,看來巫蛟長老的面子,確實很大。

小徑中並非只有她一人,多的是劍修弟子以蒲團墊著,就地盤坐修行。

為了不打擾到他們,趙蓴收斂了自身氣息,行步時也十分輕淺。

山林中極為幽深寂靜,鳥啼蟲鳴俱都沒有,這便讓她稍感奇怪了。

小徑兩旁的野草生得細長,猶如刀刃,抬眼望四面參天巨樹,多數也是葉片窄如鋼針的種類,可其中幾種趙蓴印象中葉片本該是寬大圓潤的樹種,在眼前時,葉片也猶如根根小棍。

上前細看,原是樹葉俱都蜷縮在一起,生生捲成了棍狀,實是神奇無比!

她心中疑惑,並不作聲擾他人清靜,尋了一處可伸手夠得矮枝,欲以食指輕觸“葉棍”。

然而還沒等碰到葉子,指腹便突地一疼,收手回來,食指指腹竟是被什麼尖銳物什割開,鮮血立時流出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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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一 一草一木皆有靈

要知道,趙蓴早已在下界橫雲,就已經《火煅爐中術》大成,肉身頗為剛健。

前往一玄劍宗拜山之前,她又取得了《太乙庚金劍經》,磨劍一年有餘。

劍經磨劍之法十分高絕精妙,磨鍊劍道時,連同煉體也一併在內,兩法並起,趙蓴的肉身強度絕對在同階修士中屬於極佳的一類。

可即使如此,還是被眼前這瞧上去平平無奇的樹葉割開了皮肉,趙蓴便不得不好奇,它究竟是如何破開她肉身防禦的了。

趙蓴記得,她並未觸碰到葉片本身,而是在靠近葉片之時,就感到了指腹傳來的疼痛。

是何物環繞在葉片之外?

憶起之前在望斷橋的情形,她心中微動,散出些許劍氣,向葉片觸去。

那葉片即便是被劍氣觸碰,也並未如常人所料般,立時化作齏粉煙消雲散。

仿若微風輕拂,形如針棍的樹葉輕輕搖晃,趙蓴卻是感到散出的劍氣之上,似有它物附著,意念一動,就要把劍氣收復回來。

劍氣的變化,以肉眼不能覺出,趙蓴只有以真氣作識,才發覺劍氣上淡淡地籠上了一層青翠光華。

見狀,她立時將取出天地一問圖,將籠著青色光華的劍氣映照在圖內,不多時,天地一問圖給出的應答,就出現在了腦海中。

此物名為淬劍英華,唯有在劍道意志極強,又有生靈存在的地界才會生出,故而頗為稀有。

何為劍道意志?

它非是劍意,而是從劍修心神中孕育而出的信念,萬仞山為萬嶽劍仙無名重劍所化,本就分得了一絲源至期至強者的劍道意志,而後又歷經了不知多少時年,無數劍修在萬仞山上修行破境,他等的劍道意志又積蘊在此處。

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萬仞山上的劍道意志,已是遠甚諸多劍道之地。

因著劍道大通殺伐,按理講,劍道意志極強的地界,多是寸草不生,徒有山丘溝壑留存。

但是萬仞山地界卻是一片蒼翠,無數草木擠壓生長,鬱鬱蔥蔥,生機盎然。

凡是存活於世間的,不論是人是妖,亦或者是蜉蝣一隻,都被算在生靈之內。

趙蓴面前這一草一木,皆是生靈。

它等稱不上靈植靈藥,平常在修士眼中,俱是無用之物。

但在此地,它們的生機之力聚在一處,卻可與整座萬仞山的劍道意志抗衡,最終聚得無數淬劍英華在葉片之上。

這便是造物主的偉力與仁慈,草芥何等低微輕賤,成萬萬之數後,也能聚成生機大勢。

那人呢?

以人族生靈聚成的萬萬生靈大勢,是否真的可以與天道制衡呢?

趙蓴食指指腹的傷口早已癒合,輕微痛楚也已消失不見,然而她卻怔怔立於原處,目中含有茫然之色。

如若身邊盤坐修行的劍修清醒過來,定會察覺出她已入頓悟之中,正是周身真氣翻湧躍動的時刻。

一人之道,百人之道,千人之道,乃至萬人、百萬、千萬、萬萬人之道。

道不盡,則修行逆天之行不止!

可是,逆天之後呢?

趙蓴腦中轟鳴一聲,隨之清醒過來,這玄妙一問,她好似只懂了個皮毛,內裡如何並未參透。

但只是這些許皮毛,已在她丹田內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趙蓴內視丹田,靈基金紅色的池水面上,六朵淨白靈蓮輕輕搖曳,光輝聖潔,第七朵靈蓮也顫顫巍巍地升起,花苞聚攏,微微垂彎了根莖。

一次稱不上圓滿的頓悟,即讓她渾身真氣暴漲,直直晉入築基後期,受益無窮。

其中固然有趙蓴根基紮實,真氣凝練的緣故,不過更多的,還是那玄妙一問涉及到了人族大道大勢之中,引得她那一方的小小天地中,靈氣可稱得上暴動。

縱是她沒有驚擾他人的念頭,突破築基後期時周圍靈氣的變化,仍是讓不少盤坐修行的劍修受了困擾,睜眼向她視來。

趙蓴微遞去含有歉意的目光,再次將氣息斂下。

好在他等多是凝元、分玄境界的修士,趙蓴這築基後期能引動的靈氣有限,還是因頓悟才有了這麼大陣仗,對他等只有輕微驚擾,不至於有損修行。

見趙蓴不過築基,又非是故意之舉,周遭收了驚擾的劍修也便不與她過多計較,略略頷首示意,又闔上雙眼,再次進入靜修之中。

除卻方才的頓悟對自身有所助益以外,眼前處處皆是的淬劍英華也算是一方機緣。

距天地一問圖可知,這些淬劍英華正如其名,可對劍道境界加以淬鍊,夯實其根基,增益其進度。

不過趙蓴修的是《太乙庚金劍經》,淬劍英華雖也對她有些用處,但也僅限於凝實劍氣,無法產生淬鍊磨礪之用。

眼前還是登山為重,說不得山上還有更為合用的機緣,便是沒有,再行返回此處修行也是一樣。

既有此念,趙蓴便不欲再在此地多做停留,當即起步繼續往小徑深處行去。

萬仞山劍道意志強盛,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修成劍意的修士在此中修行過,甚至還有那劍道五境之後境界的劍修存在,與之相比,趙蓴這一第三境劍修自然不夠看。

在如此強盛的意志壓制下,無有任何人可在山中御劍,若要上山,只能憑藉自身腳力,一步一步踏上去。

行得越多,趙蓴便感覺此種壓制力越強,先是隻是壓制修士斂下劍道氣息,而後連修為真氣都無法散出,許久未曾感到的肉身疲憊之感從雙腿逐漸漫上頭腦,一撫額前,竟有薄薄一層汗水沁出。

面對這一景況,她挺身喘出一口濁氣,感嘆自修為不斷進境至當前境界之後,無論是疲憊、倦累,還是生汗、腿麻這一類知覺彷彿都已消失了般,在身上再也尋不出半分。

而今通身氣力被劍道意志壓下,卻好似找回了當初尚未踏上仙途的感覺。

趙蓴神思清明一片,待疲倦之感消下,再次啟程。

周遭有不少修士也如她一般負劍前行,額上生有薄汗,氣血翻湧上來,引得兩頰通紅。

登山路也是修行路,萬仞山本身就是一玄劍宗弟子的歷練之處。

趙蓴越行越有此感,丹田內真氣雖不能外放,然而隨著肉身不斷在行路中被磨鍊,靈基池水也翻湧不停,那第七朵淨白靈蓮瞧不出什麼變化,她卻實實在在感知得到其在極為緩慢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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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二 攔路虎是指路人

不知多少萬年來,無數劍修在萬仞山中開闢了行路眾多。

就如劍道一般,各種大類內裡,會分出多種小類,趙蓴腳下的山路,亦會因前人所修劍道的不同,被分出形似樹杈枝丫的岔路來。

她如今所行的小徑,若無差錯,應是一位利劍之道的強者所闢,氣息與她相合,自然而然將她引到了此路上。

通身氣力被強盛的劍道意志所壓制,路上劍修們不得不走走停停,調息清除肉身疲感。

周遭諸多修士境界遠甚於她,肉身強度自然也是如此,好在趙蓴並不會因此生出心焦之感,一路上或藉機操練血肉,或採擷淬劍英華凝實劍氣,心中平靜非常。

修道之人壽元長久,閉關都須得以載來計,便不會顧念短暫的晝夜交替。

趙蓴自踏上小徑後,估摸遇到了十數次明月高懸,才在一處垂花二門面前停下。

並非是她主動駐足,而是腰間的顯心玉驟然光華大放,同時身前又出現了一股鈍力將她阻攔,不讓前行。

那垂花二門上築飛簷,四角各有短柱下垂,雕花彩繪,刻出兩隻吊睛白額大虎,肩胛生兩翼,粗壯虎尾在末端分出兩頭,化作兩隻尖喙鴉首。

趙蓴欲再進一步,伸手探查那股鈍力從何而來,便見其中一隻鴉尾老虎竟搖搖尾巴,從垂花二門的彩繪中化成虛像跳下,呲牙咧嘴擋在了她面前:

“他宗後輩,前方乃我宗禁地,未得掌門允許,不可進入!”

趙蓴方知自己已走到臨近山巔的地界,以她的身份,不能再向前了。

“多謝前輩告知。”那鴉尾老虎通身妖氣濃重,卻不見邪異,可見並非是妖獸,而是得了道修正統的妖族修士,趙蓴這才以前輩二字作稱。

正要就此告辭,鴉尾老虎卻是張開大嘴,將獠牙露出,忽地得了些樂趣般,開口道:“你腰間掛著顯心玉,原不是我宗弟子,且修為又僅是築基,實是不大夠看,不知是何人將你送來的?”

對方鎮守一玄劍宗禁地,想來是極受此宗看重,趙蓴也便如實答他:“晚輩出自天極城昭衍,得蒙門中巫蛟長老看重,這才能上得萬仞山來。”

“原是昭衍門下,巫蛟……唉,多年鎮守此地不得出,諸多人物已經認不得了。”鴉尾老虎念及昭衍二字時,多有懷唸的意味。

不過從他口中語意可知,便是相交,也是在許久之前,如今昭衍門中的長老些,已令其陌生不已。

趙蓴心中雖有幾分好奇,不過以她如今的身份貿然出聲詢問,實是有些無禮,恐冒犯了對方。

故而待其面上追憶之色淺淡之後,她即按下心中疑惑道:“晚輩今日首到萬仞,尚還不知山中規矩,一路行到了此處才知曉不可再進,但請前輩見諒。”

見她言辭懇切,鴉尾老虎也便不大在意,畢竟她並未真的踏入禁地之中。

“晚輩聽聞萬仞山乃是重霄世界劍修口中的劍道聖地,才特地前來拜山,敢問前輩這山中可有何地能有助劍道修行,通明劍道真意的?”

此才是趙蓴真正的目的,這鴉尾老虎鎮守萬仞多年,對此地想必是瞭如指掌,與其再如無頭蒼蠅一般在山中逡巡,倒不如直接開口詢問,尋一條便利的捷徑。

“有助劍道修行?萬仞山地界無處不是有助修行之地,”他甩了甩巨大虎頭,喘氣如雷,又咂嘴回答道:“不過通明劍道真意……那於你來說,卻是太遠。”

鴉尾老虎一雙頭顱大小的虎目將她一望,輕輕頷首道:“你這是修的金屬性劍道,劍氣凝實鋒銳,在同輩中當是十分不錯,不過周身劍氣有形卻亂,怕是劍法招式上有些次了。”

這話無錯!

趙蓴身上的招式皆從《疾行劍法》與《蕩雲生雷劍法》中習來,兩者不過是凡階劍法,如今能在鬥戰中得用,也不過是悟出了其中真意,才使威力倍增,論招論式,在精妙度上次於上界劍法甚多。

《太乙庚金劍經》第一冊並無具體招式,重於磨劍,趙蓴亦無法從中修行,是以身上劍法招式卻是並未跟上劍道與修為的腳步,算是些微遺憾了。

“還請前輩指點!”

鴉尾老虎喘氣如雷,似是以此作笑,答她:“我又不是劍修,能指點你些什麼?也便看在我兩宗的交情下,告訴你一事。”

“往東南有一處無葉枯林,直直進去,可見一方小隙,憑你手中的顯心玉進去,機緣就在其中。”

“多謝前輩!”趙蓴拱手一禮,心中倒是微驚,原道是昭衍和一玄竟然交情頗深,讓她這一普通弟子也能因此受益。

既告知了她這一訊息,鴉尾老虎也便沒有其餘事情要和她說道,後腿一蹬,就躍上了垂花二門,填上了彩繪的空白之處。

趙蓴視其返回,才轉身離去,尋了東南方向的小徑,向其口中的無葉枯林而去。

一路上並未見得什麼人跡,不像先前一般,還有修士伴行。

劍道意志依舊強盛,只是除卻熟悉的壓制力外,還有些許駁雜的氣息浮於周遭。

這種感覺,在無葉枯林出現在趙蓴眼前時,變得更為顯著,連周遭劍道意志也消減了些許。

樹幹粗壯,生了枝丫眾多,如樹林之名一般,不見任何綠意,細看樹身之上,劍痕密佈,將此處化為一片了無生機之地!

趙蓴欲踏入此地,只行了半步,肩上便隨著一聲裂帛聲音,現出一道深深血口!

她立時向後一退,取出顆治療外傷的丹藥含入口中,痛感當即消減,血口亦漸漸癒合。

見狀,趙蓴又凝眉向前試探,這次倒身形敏捷,將空中激射而出的利芒避過,其未擊中趙蓴,迴環斬於樹身,在枯樹上留下一道新疤。

試煉之地?

她心中生疑,再次向前行出兩步,果真又現出兩道利芒,此回她並未再躲,而是強頂著劍道意志的壓制,逼出劍氣與利芒對斬。

銀白色的劍氣比利芒更加亮眼,威力卻是無有什麼差距,對撞後驚出一聲爆鳴,白光大盛後,兩方俱都消弭不見!

威力完全對等?

怎麼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趙蓴微微搖頭,心中現出另一想法。

應是有估量出試煉者的戰力之法,才能精確地化出威力彷彿的利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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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三 無葉枯林艱難過

那利芒與她劍氣威力彷彿,如此的話,透過無葉枯林看上去倒是頗為簡單。

然而稍稍細想,就知道其中艱難。

畢竟趙蓴還需頂著萬仞山強盛的劍道意志,在濃重壓制下散出劍氣與劍芒相制,此舉耗費的氣力,遠甚於在外以劍氣與敵鬥戰,甚至達到了十倍之多!

且還不曉林中是否存有其餘幹擾,若中途氣力耗盡,那才是砧板魚肉,任其宰割!

而若不以劍氣相抗利芒,空以身法避讓,同樣也會因劍道意志的壓制,難以御出真氣,很快就會顯出疲態。

有劍道意志在此,真可謂是處處受限,有何辦法可抵禦此種壓制?

趙蓴抬眼四望,心思重重。

忽而她注目於周遭眾多枯木之上,目中神光一亮。

那一道利芒斬於她身上後,立時破開皮肉,留下深深血口,而回斬於樹身上,卻只添上一道淡淡新疤,

是樹身本就堅硬,還是另有緣故?

趙蓴鼓足氣力,再往前行一步,與其中一株枯樹不過兩步距離,擋去利芒後,又強分出一道劍氣斬於枯樹之上。

劍氣雖以離體,但卻仍然與她心神相接,猶如己身伸手觸探一般,在樹身外碰到一層薄薄地阻礙,令她不由想起先前在山腰上劍道的淬劍英華來。

淬劍英華亦是出現在參天樹木之上,只不過是存於葉片,眼前的枯樹們彷彿生機盡失,自然也沒有葉片生出,那這一層薄薄地阻礙,與其還是相同之物嗎?

趙蓴取了天地一問圖,此回它卻並未立時現出訊息於腦內,許久後,才凝出一句“宗門勢力私有之物,不可探查”。

想來枯樹上的東西,應就是破得關卡的關鍵之處了!

只是,該如何利用?

若是同淬劍英華一般須以劍氣牽引,先不說此物本就頗為排斥劍氣這一先決條件,要真是需要劍氣引動,那與化出劍氣對斬利芒一樣,都有著劍道意志的限制,耗費氣力極大。

真氣不行,劍氣不可,她除卻這兩物,剩下的不過是一具血肉之軀!

趙蓴眼神一厲,猛地將手臂探向前方,掌觸枯樹粗糙表皮。

一時彷彿有千萬根鋼針鑽入皮肉,深深扎穿了經脈,剔骨刮筋!

從小臂至肩膀,下沉胸口來到丹田,直震得靈基池水翻湧動盪,六朵盛放靈蓮一株小小花苞搖曳不已。

趙蓴面色煞白,腳下微動,險些行出一步!

好在她穩了雙足,定身於原地,若是沒能停住,在如此激盪之時有利芒攻來,她絕計是無力分神阻擋的。

這般延伸至丹田的痛楚,令她不得不憶起尚在橫雲時,受邪修嶽纂之禍,被生生拔除了體內的木靈根,雖是因禍得福,但也存下不少隱患,至今未除!

也是當年有那一痛,才叫以後的諸多痛楚與其相較均黯淡了顏色,如今針刺之痛楚,雖也痛極,可還是無法與拔除靈根的痛苦比擬,趙蓴上下兩牙緊緊咬合,雙眼怒瞪,竟能將它無聲忍下!

待痛楚漸漸消解,半邊軀體都好似腫脹起來,從外表看無有差別,唯有趙蓴知曉皮肉中的血氣鼓脹翻湧不停。

真氣無有變化,劍氣一如往常,連著氣力也並未隨之回覆。

正當她疑惑此物用處在哪之時,忽覺周身壓製為之一輕,似有一物將軀體籠罩一般,擋去了些許劍道意志。

何物能與他人的劍道意志相抗?

“此是……我的意志!”她探手向前揮出,語氣堅定無疑。

那枯樹上的物什並非是如淬劍英華那般,助益劍修修行,而是直入丹田,淬出劍修意志,使其能短暫鬆緩外界劍道意志的壓制,繼而讓劍修有機會過得此處無葉枯林!

趙蓴感知周身,亦發現己身淬出的意志正在逐漸薄弱,再過些時刻,怕是會就地消散,再不得用。

細細思索後,便知曉此也正常。

萬仞山的劍道意志何等強盛,怎是如今的她能輕易抗下的?

眼前枯樹助她淬出意志於體外,只是暫時之用,須得趁此機會不斷向突破枯林,才能物盡其用!

趙蓴不敢耽誤,立時躍起向前突進,引得四周利芒連射,只是這回有自身意志護體,凝出劍氣對斬時,氣力損耗當是減了不少。

無葉枯林佔地並不廣遠,幾乎可以望見盡頭。

饒是如此,趙蓴突入不到一半路程,就已用去數個時辰,中途意志消弭,還觸樹再淬了三次!

她估量著身上氣力,再度量了眼前離枯林出口的距離,若無變故,定是足夠的。

可偏偏是怕什麼就來什麼!

不過剛踏過林中刻了“半程”的碑石,周遭枯樹便彷彿活了一般,諸多枯黃枝丫扭動伸長,仿若藤蔓向她探來。

趙蓴欲以身法躲避,那枝丫卻是頗具靈性,一次不成,立時換了方向,靈敏地向她追來。

如此看來,躲是不行,須得斬之!

她足下一錯,軀體迴轉,兩指一併揮出劍氣一道,枯黃枝丫明顯沒有樹身堅韌,在劍氣斬後立時化作兩截,剩下與樹身相連的部分彷彿吃痛一般,顫抖著縮回原處。

每動一步都有利芒斬來,趙蓴眉頭擰起久久不散,心中知曉,要讓這些個枝丫知曉厲害,起了怕意才能不作她與利芒對斬的阻礙。

先前淬出的意志所剩不多,她自有衡量,當前不該是省著用的時候。

便從身後取了黑劍歸殺出鞘,即便是承著劍氣馭使越多,意志消磨便越快的風險,也決然凝出四道劍氣化作劍之分身,連同黑劍歸殺一併,向劈砍而來的枝丫攻去!

光是劍氣就能斬斷其身,何況是比劍氣凝實甚多的劍之分身?

趙蓴既知枝丫生有靈性,就必得讓其心存懼意,知道她不好招惹,才會直接放出殺招。

四面如藤蔓般揮舞的枝丫,論速無法與劍之分身相較,論堅韌,在照面之間就半截化為齏粉。

周遭分明無聲,趙蓴卻好似聽到了尖銳的哀嚎,隨著無聲哀嚎,剩下的枝丫俱都吃痛打顫,霎時間縮回樹身不敢妄動。

然而行出此招,她身上護體的意志也消磨殆盡,向前踏去觸樹之時,一道利芒貫來,在背脊上展開一道足有小臂長的血口!

只是外傷,不是當前緊要之事。

身後痛楚很快便被丹田翻湧激盪的痛苦蓋過,趙蓴漸已習慣此般痛感,只覺心神更為堅定。

無有枝丫幹擾之後,向前突進的速度再提三成,揮手盪出一道劍氣與利芒對斬出爆鳴一震,足下同時跨越數丈。

無葉枯林,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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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四 小隙通達玄妙地

身後血口實是有些深了,趙蓴便又從臂環中取了枚丹藥含入口中,順勢盤坐於地,調息回覆。

沒傷到內裡,只是斬開了皮肉,算不得重傷。

待周身氣力滿盈後,後輩血口早已光潔如初,她從地上躍起,掐了個除塵法訣,若不是回頭望無葉枯林,諸多樹身之上添了新痕跡,先前艱難通行的記憶,倒像是憑空生出的一般。

然而只是數息不到,趙蓴眼前漫漫無葉枯林忽而煙消雲散,唯剩下一條平坦大道,途中那座碑石,須臾後也化作一處兩人環抱粗細的樹樁。

那便無錯了,她印證了心中念想,微微頷首。

一玄劍宗大抵也不會真的叫修士折損於此,若自己過林時氣力耗盡,無法抵禦斬來的利芒,此處關卡應當也會消失殆盡,保她性命無虞。

不過真要是那般情形的話,趙蓴便會被算作過關失敗,也通不到現在所站之處來。

無葉枯林對劍修戰力有所估量,所以考驗的不是劍道境界如何,她只需回想通林時何物的功用最為大,就能知曉此關需要的是劍修的何等能力——意志。

此與修士道心有所關聯,又並不完全是同一種東西。

如若說道心是向道之心,劍道意志就是求劍之恆,之篤。

常言道,實力越是強橫的劍修,其劍道意志就會越強盛,然而刨除外在直指本質後,此真諦應是劍道意志越強的劍修,才會行到劍道的終極之處,繼而實力超群。

是以不少聲名奇盛的劍修,在修為尚算低微之時,就已顯露了其強盛的劍道意志。

趙蓴心有所思,將黑劍歸殺收入劍鞘,按鴉尾老虎說過的話,繼續向內裡行去。

過得無葉枯林後,前路便順暢許多,直到面前出現了一處青冢,冢前並無墓主人的碑石,而冢後則是一面繞滿了碧綠藤蔓的石壁,石壁離地三尺處,裂出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小隙,趙蓴當知這就是鴉尾老虎口中的機緣之地。

她憶起,那鴉尾老虎講過,身上佩戴的顯心玉,可進入小隙之中,就是不知要如何以其為憑證了。

便將腰間墨玉卸下握在手中,直向青冢方向緩步過去,然而還未過青冢,就聽手中墨玉幾聲輕響,竟是化作了幾瓣碎玉,有一道墨黑玄光飛遁而出,射向青冢。

黑光遁入青冢後,立時並未產生任何變化,待趙蓴心中生出疑惑之時,才見石壁小隙前鋪滿的藤蔓向四周退避,將幽深小隙徹底顯露出來。

趙蓴腳下一頓,對那青冢拱手施禮,這才躍上石壁,遁進小隙之中。

跨步進入之前,她心中微動,忽地曲下身體輕觸了周邊藤蔓,指腹傳來的感覺唯有一片堅硬與冰涼,看來這些藤蔓應是阻攔修士進入小隙的術法無疑。

如多數石崖洞穴一般,小隙中亦是有著濃重的潮溼氣息,兩側石壁坑窪不平,不知是何種石質,竟能將外界的劍道意志阻去十之八九,令趙蓴脫得壓制,頓感通身舒泰不已。

有真氣可使,腳下行路就快上許多,不到一刻,她便看見前方映下些許光亮。

出口要到了!

她從小隙中躍出,環視周遭,除她以外,並無旁人在此。

面前廊道寬敞,不似小隙一般曲折狹窄,兩壁雕刻彩繪,一眼望過,非是人像或敘事,而是一柄一柄形態各異的劍,並不署名,每一柄劍之間的間隔也不固定,像是刻畫之人隨意雕上的一般。

趙蓴邊走邊視,不知看過多少柄劍,直至行到了盡頭,雕刻彩繪俱都中斷,有數柄長劍都只刻出了一半。

廊道走盡,是為一扇石門,她將手撫上還未使力,石門便自行向兩側開啟。

門後是另一片天地,從石梯下行,可見環形石壁中雕樑畫棟,以漆白靈木造出洞窟樓閣,下視則為寒潭一方,中有玉座數千,其中半數都有修士盤坐於上。

此外,往來此地的修士亦是不少,有人向寒潭玉座上行,有人從中離去,再進入四面洞窟樓閣之中,身影消失不見。

石門開合的動靜不大,且除了趙蓴這一處,周遭類似的石門並不在少數,她的進入便未令旁人注意。

寒潭外接石沿,細看是一隻只口銜蓮花的鴉尾老虎小像,約在居中的位置,能看到一隻巨大的鴉尾老虎石雕,作直立咆哮的模樣,腹部亂筆揮就三個大字——悟劍池!

趙蓴凝神過去,石雕虎目中便立時射出一道金光,此地的由來亦隨之顯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悟劍池,遺劍之林,群雄冢,此為萬仞山三大重地,後兩處均在山巔,唯有得掌門手令才可進入,悟劍池雖然是唯一一處在山腰的,卻也極少對外人開放,他宗弟子若欲進入其中,須得過一道顯意劍林方可通行。

趙蓴微微頷首,顯意劍林,此應當是無葉枯林在一玄劍宗的名號了。

繼續讀下,知曉悟劍池中滿盈的非是池水,而是不知多少萬年來先輩劍修的劍道積蘊,被一玄劍宗以精深秘術凝成這一處悟劍寒潭,供後輩弟子取用。

上築玲瓏玉座五千五百,劍修坐於其上凝神入定,可見先輩虛影,學得上乘劍術招式,增益自身!

她心中一喜,這悟劍池正合自己當前所需,當是助益極大。

不過訊息中也講道,先輩劍修的積蘊之所以能留存如此之久,是因為其劍道意志強盛,正因如此,虛影對劍修的意志要求亦是極高,有諸多一玄弟子滿懷期待坐於玲瓏玉座,卻直至一年期滿,也未曾悟出一招一式。

亦有宗門中的劍道寵兒,可從悟劍池中得一門完整的劍術,便是個人劍道意志強弱不同,所得機緣也會不同。

外宗來人可憑顯心玉進入悟劍池中,得玲瓏玉座悟道一次,期限年滿時無論是否悟出招式,都必須下座,不可阻礙他人求道。

同時,此中也告知外宗來人,因一玄劍宗弟子修行本派劍法,功法劍術均有傳承,而悟劍池中的積蘊也多是宗門自身所留。

玉座上的劍修唯有劍道與先輩虛影相合,才能悟出相應的招式,是以本宗弟子從悟劍池中悟得劍招的難度,相對來說比外宗之人會簡易些許。

這話放在前頭,亦是給外宗來人提個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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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五 池中見明月

趙蓴顯心玉在入得小隙前便已自行破碎,應就是悟劍池的緣故。

作為外宗來人,她可上玲瓏玉座悟道一次,期限為一年。

此也正好,昭衍弟子入宗三年須得往邊境戰場歷練,趙蓴距這要求也不過還剩一年不到的時限,若是在期間內連一招半式都未悟出,實也沒有必要乾坐於此,枯耗時間了。

身上顯心玉雖亦破碎,然而鎮守寒潭的石像卻頗為靈性,虎目散出金光將趙蓴籠進。不多時,她便覺得身上一輕,繼而飄然而起,緩緩落在一處無人的玲瓏玉座上。

悟劍池的寒意在玉座上更為強烈,幾有徹骨之感,從經脈穴竅直入丹田,令腦海中也隨之通透澄明起來。

趙蓴盤出五心向天之態,寒意從背脊竄上天靈,只凝神不到一個呼吸,就成功入定。

看來清心凝神也是這玲瓏玉座的輔助功效之一了。

好似魂魄離體,到了另一處世界中去,趙蓴發現她已不是先前盤坐的姿態,而是站立於深深霧靄之中。

忽地,前方出現了一道正在疾步行走的身影,趙蓴心有所感,當下就抬腳追去,那人速度未變,可她卻是如何也追不上,待其越行越遠,終是難以窺見後,她於心中明瞭,這一道先輩虛影應是與她無緣。

為追這道身影,她分明走出了頗遠的距離,然而環視周遭後,卻好像並未離開原處。

從中汲取了教訓,趙蓴視見從周圍穿行而過的先輩身影后,並不會如先前一般貿然上去追尋。

可她也不曾知曉如何才能尋到與己身劍道相合的劍修先輩,只得站於原處,不斷視得諸多虛影同她擦肩而過。

此中時間流逝似與外界不同,趙蓴不知枯站的時辰在外要用去多久,是而也不敢輕易耽誤。

一直被動地等待機緣上門而來,非是求道之人的行事作風,且她本就為外宗來人,機緣在悟劍池中算得上渺茫,若是白白等待,只怕是期限終止,也無有所得。

劍道要相合,我不顯出己身之道,如何能與劍修先輩們相合?

趙蓴心有此念,當即一不做二不休,揮出黑劍歸殺,直將劍氣凝出,施與當前所習得的劍招之上,於原地使出!

如她所料,劍氣甫一放出,立時就被周遭先輩虛影所感,然而大多數虛影都是疾步離去,顯出兩者劍道南轅北轍的態度來,便是有幾道虛影微微駐足,也在不多時抬腳離去了。

看來上得玲瓏玉座前,那石像給出的訊息並非虛言,且還算委婉迂迴了幾分,外宗來人到此悟劍,因自身功法劍術不在一玄劍宗的傳承之內,實是極難遇到相合的劍道。

世人皆知頂尖劍道種類不多,然而又正如修士上乘大道數目稀少,其下分支卻幾不可數一般,各類劍道亦會分出多種分支小劍道,這些小劍道聚集一起,便成就了今日劍道萬千,難以數盡的局面。

而就算有幸遇到和己身劍道有所貼合的先輩,他之劍招又不一定適合自己,便如趙蓴所修為單手長劍,若遇得一位先輩劍道相合,可對方卻是如華寒星那般,是軟劍一道的劍修,他的劍招趙蓴就極難使得。

莫道什麼可改他人劍招己身來用的話語,能在悟劍池中留下虛影的劍修前輩,無不是他那一時代的成名修士,如此聲名必然已成就劍意不說,還可能已達到劍道五境之上的境界去了,趙蓴當前如何有能力去改這等前輩的招式?

便是以後她終有那般能力,他等的劍招怕也於趙蓴無用了。

在這一方虛幻世界中,劍氣始終是滿盈狀態,她也無法知曉自己在原處待了多久,隨著她不斷行出招式後,身邊虛影有所感知,便不再向這邊過來,趙蓴身邊,已是無有人跡。

“此方世界不會消耗氣力,而通身神思又始終澄明,實是一處練劍的好去處!如若最後不曾悟得一招一式,能在此練劍一年,也不算遺憾!”

她逐漸不再去視周遭先輩虛影,不叫外物影響自身,默然闔上雙眼,只覺得此身與手中長劍化為了一體,諸多劍招行雲流水傾瀉而出。

趙蓴自在那聖陀天宮鼎明淵中突破劍氣境界後,距今已有近三年,只能說劍罡境界不愧有“劍道小桎梏”之稱,她當前劍道修行尚停留在凝實劍氣之上,始終未尋得突破第四境界的契機。

“我距那第四境劍罡,實還有不少差距。”她落下手中長劍,已忘卻所過時間,此方世界對劍道修行有益,她只覺劍氣質與量都勝過從前,心神一動,氣劍之道上御出的四道劍之分身,皆“琤琤”一分為二,上下起伏於趙蓴身側的銀白劍之分身,霎時達到了八柄之多!

雖不曾入得第四境中,倒也算有所收穫了。

睜眼看眼前霧靄,已消散不少,趙蓴便知,能留在玲瓏玉座上的時日恐是不多。

她打算趁此機會再進一步,揮劍起勢時看見前方霧靄中,站立了一道頗為較小的身影,許久未動。

趙蓴並未貿然抬腳前去,而是闔眼再行劍招,只是劍氣凝實到了一個度,就再無法在此道中進境,她想,須得改換另一種修行方向才是……

既練劍不成,她便收劍入鞘,繼而操練八柄劍之分身。

此回睜眼,霧靄又淡幾分,先時駐足於身前的較小身影已經逐漸顯露出來,趙蓴微微動容,心下一定,攥拳向那方走去。

“在下趙蓴,見過前輩!”因著對方並未如第一道身影那般,趙蓴越行則離她越遠,是以她才行了數丈,這位劍修先輩就已顯出虛影身軀來。

“你劍氣帶有庚金,與我本非一道。”劍修先輩道出此話,趙蓴神色微凝,倒也沒顯出多少失望之色。

“不過你主動尋了我來,我這裡亦有一道劍招,可予你修行。”她單手向前一探,霧靄中化出一柄長劍落在其手中。

“看好了!”她身形較小,行劍極為靈動,趙蓴不敢錯失這一機會,當是屏息凝神,看她如何出招,“我之劍道,為心劍,劍通心神,道心與意志愈盛,則威力愈強!”

手中劍從天際劃出一道上弦月,將深沉霧靄對半二分,獵獵疾風蕩平周遭。

除此以外,此劍再無其他聲息,聲勢類比其餘劍招,不算浩大。

使出這一劍,劍修虛影當即便消散空中,只有此招之名存在於趙蓴腦海內——

明月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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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六 鳴鹿關

禁州與中州接壤處,橫貫直往天際而去的長脊山脈。

山脈主峰,亦是最高之處,則是昭衍仙宗所在的天極巨城,以此座巨城向北輻射巨城四十餘,中小型城池不計其數,皆是仙道昌盛,強悍修士遍地而行的地方。

鳴鹿關位於長脊山脈西南末端,高大山嶺在此處漸漸平緩,開始向原野過渡,而再往西數百里,就是妖族精怪聚居的叢州地域,可以說,此關為人族轄地的終末之處,亦是漫長邊界的最後一處關口。

莫說與人族如雷貫耳的九大關相比,便是同其餘規模稍小的一百三十八處關口相較,鳴鹿關都只能算作是螢火之輝。

人族與禁州邪魔最近一次的大規模交戰,應是八百餘年前的齒陵關、馮峪關、巴亭關的三關之亂,九大關每處三位外化尊者共二十七,在三關之亂中就戰死了足足八位之多!

而後昭衍死守、太元馳援,其餘人族宗門與城池勢力從旁協助,最終擊退邪魔。

此戰兩方均是元氣大傷,邪魔退守禁州,人族亦無追擊之力,如此修養生息八百年,並無大型戰事暴起。

禁州邪魔東西勢力有異,呈現東盛西衰之態,三關之亂為禍的是九大關東部三處關口,戰事停歇之後,人族重建城池的重心也是在此。

至於鳴鹿關所在的西部,邪魔勢弱,箇中屍鬼邪魔等階較低,故而中型大型戰事少有。

又因人族與叢州妖族精怪通商來往,使得附近城池逐漸興盛,較為安定的日子又令人口激增,不少城池便開始向外拓展,形成新城,其中就有小型城池豫孟向西拓出的,六座只有數萬人口的微型聚落,共稱鳴鹿六鎮,鳴鹿關即由此而生。

人口規模小,周遭邪魔等階較低,為保證有限戰力能得以充分利用,是以駐守在此地的人族修士,修為也僅是稍稍高於關外邪魔。

而若戰事將起,鳴鹿關修士無力抵禦,邊境城鎮中亦有渡空行陣設下,屆時能迅速轉移城中百姓去往強者坐鎮的城池中避難,不過鳴鹿六鎮也會隨之棄用。

昭衍與太元名義上共掌長脊山脈九大關口,但因昭衍仙宗地處中州南部,臨近九大關,且長脊山脈本就為其所轄,故而在各大關口的執掌中,一直是以昭衍為主,太元作從。

九座大型關口,一百三十八座中型關口,餘下小關不可計數,駐守邊境的修士從來都沒有滿盈的時刻。昭衍便將戰場作為門下弟子歷練之地,填補駐守之缺漏,壯益弟子之戰力!

趙蓴從萬仞山接了宗門急訊,知曉自己入宗將有三年,須得返回宗門,持敕令前往一處小關歷練一年。

而待她迴歸宗門之後,即得了這一封駐守鳴鹿關的仙宗敕令。

與她同去的,還有五位築基弟子,皆是為了這一年的歷練。

啟程之前,宗門亦賜下丹藥符籙眾多,更有黃階法器一件的額度,可令弟子自行擇選。

其餘五人多選擇攻伐利器,或能增強戰力之物,趙蓴通視自身,因劍修之故,戰力之上只長劍一把就可滿足,所以還是尋一件護身法器為上。

她便憑此額度取了黃階上品寶衣一件,是衣物型別的護身法器,全做近身之防。

六人做好萬全之備,即立時啟程前往鳴鹿關,與上一年駐守的弟子完成交接。

“也不知曉邊關究竟是個什麼景況,聽聞鳴鹿六鎮向西數百里就進叢州地界了,城鎮裡多是外族,與人族生出的半妖亦是不少。”

雖說巨城中也有妖族精怪活動,不過因人族勢大,名義上雖有兩族平等往來的協定,此些城池之中,終究還是以人族修士百姓為主,妖族精怪欲要入內,皆要循規守矩,稍有逾越即會引得人族強者不悅,繼而出手鎮壓。

如若遇到由保守一派修士坐鎮的城池,甚至會發布禁令,禁止妖族精怪入城,違者格殺勿論。

天極城由昭衍治下,城中尚算開明,但也因此地由人族最為強盛的宗門之一管轄,亦呈現出人強妖弱的趨勢。

六人中除卻趙蓴是從下界而來,其餘都出身於天極城或其餘巨城中,幼時先入仙宗外院修行,築基後才引為入門弟子,長久締結於他等心頭的觀念,就是人族強橫,妖族精怪須得俯首稱臣。

甫一聽聞鳴鹿六鎮中,不僅有妖族精怪混居,甚至還要與人族平起平坐,便也都有些難以置信。

說話這人名為魯聲裁,築基後期,是六人中四位築基後期之一,另兩位則只有築基中期。他不僅出身於天極城,父母又皆是昭衍門中弟子,性情有些高傲,六人方才成隊不久,就見他做出隊首的姿態來。

能入昭衍仙宗的,無不是尋常修士眼中的天才。

既是天才,便有傲骨在身,哪會願意屈居人下,魯聲裁如此自然而然地以隊首身份自居,旁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不悅,只是未曾出言與他計較。

“畢竟是邊域城鎮,哪能與巨城相較,且又臨近叢州,自然是叫那些妖族精怪得勢。”魯聲裁平日出言少有得人附和的時候,此回倒是有另一人答他。

萬茹,亦是四位築基後期之一,入道修行的年歲較旁人都晚,於六人中年級最大,而除她之外,緊隨其後的便是趙蓴。

修真界非是引氣入體的年齡越小越優,年歲太小孩童身體尚未長成,靈氣進入身體會有損肉身。他等多是六歲起驗測靈根,然後壯益血氣拓寬經脈,為引氣入體作準備。

就算是出身於橫雲世界的趙蓴,引氣之前尚也做足了養身的階段,何況是傳承更為完整的上界。

是以多數靈根修士是從八歲到十歲才開始引氣入體,進入練氣一層,十二三歲就築基成功。

趙蓴面前的幾位築基弟子,除了萬茹和她自己,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面容稍顯稚嫩,互相之間的心智也有差異。

聽得萬茹說妖族精怪得勢,立刻便有一築基中期名為嶽少舟的少年含怒道:“不過只敢在邊陲地界張揚罷了,若是敢到我跟前惹事,定要較這些外族知道厲害!”

他身旁另一名築基中期的女修袁穗兒亦是頷首同意,眉眼間厲色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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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七 將去

趙蓴眼中,除卻萬茹聞言後只露出淡笑,其餘四位年歲尚淺的弟子皆有憤憤不平之態。

你一句我一句,話語中都是要重興人族在鳴鹿六鎮的大勢,目露雄心壯志。

他等外顯如此態度,固然有出身巨城,對人族興盛的景況耳濡目染之故,昭衍仙宗本身卻不是完全沒有責任。

細想想,宗門中設有專門租借精怪的伏獸堂,每位弟子洞府之中更有精怪契下作為奴僕,種種對待妖族精怪的態度,使得門中弟子也受其影響,自覺高了外族一等。

趙蓴心中雖無此種人族至高無上的優越感,但於外族也更多隻是冷然漠視,畢竟她也是人族勢大的既得利益者。

站於自身立場之上,妖族精怪景況如何,她不會無故去做考慮。

昭衍在弟子入道之初,亦是性情養成的關鍵時期擺出如此態度,可增強其對於人族這一種族本身的認同感與自豪感,繼而使人族上下一心,獲得種族凝聚力。

而在他等初初養成此類自豪感後,又以歷練的名義敕令其前往邊陲地域,在那處弟子們見到妖魔外族侵蝕欺壓人族,此類自豪感又會轉化為激勵自身向上而行,護衛我族的決心。

戰場之行,本就是一場煉心之行,成者一往無前,披荊斬棘,而敗者心中信念崩塌,更有道心損毀之虞。

歷練出有助人族之士,此是仙門的正義,亦是仙門的殘忍。

她與萬茹對視一眼,皆看出對方眼中的唏噓,其餘四人高談大論之時,兩人便不約而同閉了嘴。

趙蓴闔上雙眼,凝神細思,想的是在萬仞山時,從悟劍池中得來的一道劍招——明月三分。

當時學來此招之後,從玲瓏玉座上脫離入定狀態,離宗門三年之期就還剩短短兩月。

她作為外宗來人,能從悟劍池中得到一招就已不易,故而也並無不滿,心中甚至是驚喜更多。

明月三分這一招,起勢與收勢都輕而迅捷,注重的是短時爆發,令趙蓴想起斷一道人在《劍道百解》中留下的截斷式!

更驚奇的是,這位上界先輩劍修的明月三分,在威力與劍招精深程度上,竟要次於截斷式,以趙蓴當前境界,尚且不可修行截斷式,卻可以先練明月三分。

斷一道人顧九劍道資質強橫如此,按理說,不該在上界無名才是……

她只開解自身,或是實力低微的緣故,尚且接觸不到那等人物,待修為進境後,再去為歸殺劍尋一尋劍主的蹤跡。

截斷式與明月三分有相似之處,她心中微動,覺得以明月三分作為往後修行截斷式的先行準備也不錯,有了此念,並上在悟劍池旁的洞窟樓閣中苦練的兩月,她終是成功入門,能斬出一道清輝月芒。

若以後繼續修行,小成可得兩道,及至大成便可一劍斬出三道月芒,諱之明月三分!

去往鳴鹿關的路程中,趙蓴一直在心中思索此招,少與他人交談,一時給其餘五人留下了沉默寡言的印象。

當然,對此她也不甚在意。

……

鳴鹿關內,黃昏將半個鹿心鎮染成燦色金黃。

六鎮以鹿心、鹿甘、鹿丹、鹿郫、鹿淝、鹿深為名,取自心肝膽脾肺腎的諧音,喻義六鎮一體,共同組成了一處形似野鹿的地域。

其中居於首位,統率六鎮的,自然就是取鹿心為名的鹿心鎮。

尉遲靖從鳴鹿關返回鎮中府邸時,夜色已深,家中管事為他掀開布簾,輕聲道:“校尉在裡邊,正待著旗門您進去。”

聞言,他向管事頷首,便大步進了房中。

內裡置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兩張相對放置的大椅,只坐了一位眉目堅毅的女子,見尉遲靖走入,抬眼道:“回來了,鳴鹿關的事宜,可已處理妥當?”

“皆安排好了我才敢回來,夜裡巡查之事託付給了沈恢沈旗門,他是校尉與我都信得過的人。”

女子面色稍緩,沉聲告誡道:“事關鳴鹿關安寧,須慎之又慎,不能掉以輕心!”

尉遲靖連忙點頭,道自己不敢有絲毫懈怠,她才滿意地點頭,起筷給他夾菜:“今日是你生辰,從前都含糊過了,只是這回是百壽,鎮中百姓都說百壽大過可以添福,我亦不知是真是假,於我等修士是否有用,但還是出自私心,把你喚回來擺一桌。”

凡人能得一百歲數,當是長壽之相,家中小輩會大辦酒席,為親眷分福,為自家添福,尉遲靖知曉此言只作凡人慰藉之用,此時卻也不住紅了眼眶:“孩兒多謝母親。”

與他對坐的女子原就是尉遲靖之母,尉遲瓊。

她亦是鳴鹿關當代坐鎮之人,有校尉軍銜在身。

“不光是你,還有關口上的將士們。我已吩咐鎮上食肆酒坊備了酒菜,明日你上值之時,叫人連同這些一起送去,凡人百姓們的烈酒不醉人,也可讓他們過個嘴癮。他等與你共同鎮守鳴鹿關,不論修為如何,你當要將其視作手足親眷才是。”

“校尉放心,此些孩兒都明白,定不會慢待自己的家人!”說及軍中之事,尉遲靖的稱呼又變回校尉,此似乎已成母子二人之間無言的默契。

兩人均不是話多之人,若非今日是尉遲靖百壽,母子要想見面須得等足半年。

尉遲瓊看著兒子大口吃著飯食,知道修士築基之後便已闢穀,無需食用飯菜,他作出這般豪邁之態,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舒心。

遂將心中的話嚥下,只待其擦了嘴,雙手置於膝上,露出傾聽的姿態來,才緩緩開口道:“數數日子,這一年也快過完,當是到與下一年的上宗弟子交接的時候了。”

尉遲靖雙手緊握成拳,眉頭緊蹙,久久不撒:“孩兒明白。”

她抬起手來,想摸摸孩子的發頂,卻想起他早已不是半腰高的孩童,只好把手落到他的肩頭,留下無言的靜默。

上宗弟子們不曉戰事殘酷與守城之艱,常會仗人族大勢,妄言出關獵殺邪魔。

見得鎮中妖族精怪地位頗高,又會心生不忿,明裡暗裡擠兌往來精怪,輕視半妖百姓,卻不知這些妖族精怪的地位,是因他等和鳴鹿關將士協力鎮守關口,得百姓愛戴而來。

弟子中固然有明事理,聽軍中指揮的,但成百上千此類弟子,也填不上一位不守軍紀,陽奉陰違之人捅出的簍子。

尉遲瓊的夫婿,尉遲靖的父親,鳴鹿關百姓口中溫和赤誠的周旗門,便是因一位弟子貿然出關斬魔,在領兵外出尋人時遇害隕落。

那弟子最後被宗門緝拿,判處終身冷獄監禁之刑,可當時為尋他折損的諸多將士,已是無法再與家人團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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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八 初至

鳴鹿六鎮地處中州西極,是為小型城池豫孟外拓而來,六人從天極一路先行至豫孟,才可從豫孟再入六鎮之首的鹿心鎮中。

“諸位!”才從渡空行陣踏出,便見前方有一身著勁裝,足踏戰靴的青年向她等振臂高呼,眾人抬眼向他看去,他即笑著大步向前,邊道:“可是上宗來人?”

青年雖是疑問之語,語氣卻甚為篤定。

六人手持昭衍敕令,腰佩宗門紋飾玉珏,而鎮上民風剽悍,百姓衣著豪邁奔放,相襯之下便格外容易辨認。

“正是!”趙蓴幾人還未出聲,魯聲裁就一馬當先邁到青年身前,將手中敕令一揮:“在下魯聲裁,是為昭衍門下弟子,與諸位同門特為戰場歷練而來。”

那青年亦不是個心思多的,到真以為魯聲裁是六人當中的領頭者,施下一禮說道:“我乃是紹威軍青武營驍騎荊繁,初逢諸位,請多指教!”

他周身靈氣淺淡,眾人心神稍動,便知荊繁並非是靈根修士,應是走的凡體大士一道,人定境一重,實力約莫在築基中期,若是鬥戰,當會略遜色於同階的靈根修士。

至於其口中的紹威軍青武營,眾人既是到這鳴鹿關來,此地的訊息已大多瞭解,知曉紹威軍乃是此方地域數十座關口的駐軍,有真嬰期強者坐鎮,其下又有諸多大小營,分駐不同關口。

鳴鹿關規模較小,駐守此地的也是小營,營名青武。

而驍騎乃是一類軍職稱謂,擔任此職的皆是築基戰力,其下有兵衛,是軍職中的第二等,往上還有旗門、校尉、中郎將等。

趙蓴等人慾入邊境戰場歷練,也需入編軍中,授得軍職才可。

荊繁自報家門後,除魯聲裁外的五人才一一道了姓名。

“諸位既已到了鹿心鎮,便隨我直去校尉府邸吧,上一年的幾位上宗弟子已在府中作等,只待完成交接返回上宗了。”

既還有人等著,趙蓴六人當是不願再耽誤時辰,皆都頷首同意荊繁之言,一路進了鎮中西北的一處府邸。

校尉府邸論規制,與鎮中百姓屋舍並無兩樣,只向外拓出一圈高牆,四方置下哨塔成排,可將整座城鎮收入眼底。

趙蓴等人並荊繁進去,府內建築粗野,影壁灰塵僕僕,並不雕繪花鳥魚蟲,只是刻著崇山峻嶺,山峰之頂昂首一隻巨角野鹿。

繞過影壁,眼前即瞬間毫無遮擋,整座練武場中,桌案排列齊整,上置玉盤珍饈的共有十餘處,其餘則頗為簡陋,只以碗盆乘放諸多肉食棒骨,少見素食蔬果。

周遭一人高的酒缸堆成小山,須得兩人並抬才可傾倒出琥珀色的酒液,流入淨白瓷碗內,晶瑩剔透,酒香四溢。

“本是我等操練兵衛的場地,如今分出作了諸位的洗塵宴,實是有些簡陋了。”荊繁輕聲向六人解釋道。

魯聲裁自詡為六人之首,又須得表現出上宗來人的大度,於是擺手笑道:“這有何妨,我等只是來此歷練,非是做客,還令道友們操勞了這些酒食,心中慚愧,慚愧!”

這一人表面功夫做足,另一人性情憨直熱忱,便相對笑著頷首,向練武場中行去。

“稟校尉,今年上宗弟子已至!”領著六人入得寬闊場地中央,荊繁先向主座之人行了軍禮,垂首稟道。

尉遲瓊越過青年驍騎墨黑的頭頂,淡然將並站開來的六人掃過。

自左起四人,脊背挺直眉目高昂,眸中是如何也掩飾不住的野心與戰意,此非是為權為利,而是屬於少不更事者的狂放自信,坐鎮此地近三百載,像他們一樣的少年,她見過許多。

右邊兩位少女,外貌亦是年輕,觀其神色氣度,要比其餘四位沉靜不少,瞧上去似乎不是喜愛惹事之輩,尉遲瓊雙唇微抿,卻並非立時放下心來。

有人狂意外露,行張狂之舉,有人喜怒內斂,存傲世之心,都是出自仙門的天才,若是半分傲氣也無,那才叫令人意外。

眾人自魯聲裁起一一報過名姓,才向前拱手施禮道:“見過校尉!”

校尉為軍職第四等,對應修士戰力為分玄期,宗門中諸多弟子都是此等境界,不算少見。

趙蓴六人不卑不亢,禮數仍是做足。

尉遲瓊頷首承下她等禮數,抬手先令其入座,趙蓴六人則被僕役引向酒**致,炊金饌玉的幾處桌案。

還未等她們落座,已在座中的道袍弟子便站起身來:“師弟,師妹!”

這些人面容雖也年少,行事作風倒與己方六人相去甚遠,又見他等腰間同佩玉珏,便立即知曉了他等的身份——上一年的昭衍弟子。

“戰備有限,我這做校尉的,手頭也不算寬裕,就索性把洗塵宴與這送行宴一併辦了。”尉遲瓊講起此事,面上無有半分難堪,像是說出什麼無關緊要的雜事一般,又揮手道,“既已得見,不如把交接之事一併瞭解了,正好我也在此,你等早些交接完畢,宴罷即可歸宗,無需再作耽擱。”

邊境戰場歷練的敕令交接,須得在校尉軍職及其以上的將領面前完成,鳴鹿關只得尉遲瓊這麼一位校尉,交接之事自要由她審閱。

“合該如此。”去年的昭衍弟子中,為首那人已經突破至了凝元期,聽得尉遲瓊如此說,即拿出宗門敕令,向前遞出。

凝元期的修士並不會來這些地界歷練,他們多會隨大型駐軍出征關外,斬殺邪魔賺取戰功,也便只有築基期弟子首次歷練,才會向偏僻但安定的邊境小城去。

去年一行五人亦皆是築基,如今多數都已成就凝元,只剩一位仍停留在築基境界,不過也是入得大圓滿,突破之日已是不遠,短短一年內跨越一個大境界,可見邊境戰場對修行的助益還是頗為有效的。

趙蓴六人暗暗將師兄師姐們的進境記入心中,不免對往後一年的歷練修行生出諸多向往來。

去年弟子五人得敕令五枚,相聚一處即凝成一道璀璨金光,待趙蓴六人手持敕令後,霎時分成六道光華,遁入各人手中敕令之內。

宗門初賜下敕令時,此物似是以黃金所制,富貴非常。

不過富貴是富貴,卻又因足金外形顯得俗氣,今日得光華遁入,才褪金化玉,得顯仙道出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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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九 筵席之上

交接完畢,兩隊弟子便在案後入座。

除她們以外,練武場內還有桌案數百餘,有獨坐一桌者數位,其餘或兩三人一處,或四五人聚坐一桌,未等上座校尉發話,均是坐姿板正,不敢稍動案上酒食。

尉遲瓊環視一週,微頷首後手端扁口大碗站起身來:“我等戍邊之人,多是逢上宗弟子交接之事才可聚坐一堂,每年間,也不過得此一回。”

“都是軍中將士,少言語,多行事,關口中、戰場上如此,今日筵席上也該如此才是,我便話不多說,即刻啟筵吧!”

場內諸多將士這才爆出一聲高呼,開始大啖肉食,痛飲烈酒。

趙蓴執箸看自己案上的精緻小食,赤紅獸肉片得薄如蟬翼,即便是數片堆砌,通明燭火下,也能透見盤底青花。靈果挖去核心,切成剛好合適一口的大小,與製成蜜餞的果肉同放,上澆晶瑩喜人的蜜糖漿液,散出誘人甜香。

亦有糕點小食、清心果露、溫補湯羹種種,將桌案佈置得滿滿當當,便是少有的間隙之處,也填上芬芳花卉,點綴其中。

在她右手一側,還有一琉璃細口長壺並鹿頭模樣的小盞,兩指並用即可捻起,很是精緻。

內裡琥珀酒液香氣醉人,微微嗅進鼻尖,就覺腦中積鬱之氣為之一清,而後酥麻之感散佈全身,可知此種酒類後勁極強。

“我等怎同那將士們不大相同?”趙蓴是心有所惑,尚未出聲,身旁的袁穗兒早已按捺不住滿腹疑竇,向師兄師姐們詢問。

回答她的是一位紫衣師姐,亦是四位晉入凝元的修士之一。

“此也是青武營的悉心之處,知曉我等從中州繁盛之地而來,便遵從我等宗門弟子的習性,竭力將飯菜酒食製成風雅模樣,以此為師弟師妹們接風洗塵。”

“當中瓜果糕點、蜜餞湯羹等,均是獨有,不過肉食酒釀,卻與軍中將士們桌案上的是為一物。”

“你們可先嚐嘗。”她含笑輕指案上肉食,提醒道,“只夾取一片即可,莫要一次多食。”

趙蓴六人聽她指點,均執起筷箸,從小碟中夾取一片赤紅獸肉,燭火下,肉上油光透亮,晶潤如珠玉。

放入口中後,獸肉立時化作鮮甜汁液,直直從喉間流進肚腹,半點肉腥之氣也無。

眾人本以為就是如此,卻見紫衣師姐面容含笑,似在等待著什麼。

數息後,從下腹突然翻湧而上一股燥熱之感,引得通身血氣躁動不已,眾人連忙在座上盤坐調息,依次醒來之後,修為雖是無甚變動,肉身之力卻有了些微增長,便再次望向師姐,等她解惑。

師姐自不會對她們有所隱瞞,緩緩開口道:“鳴鹿六鎮,及至這周遭方圓數千裡的邊境之地,其內修士常年與邪魔屍鬼相鬥,久而久之,身上便會累積邪煞。”

“此些邪煞與宗門傳聞中的誅邪之氣不同,非但沒有震懾邪物的功用,還會附入骨血,逐漸腐蝕靈根修士的靈基,損毀凡體大士的肉身。除此以外,邪煞還會為邪魔屍鬼所感,邪煞濃重之人,會被那等邪物鎖定方位,往往是一人受災,周遭諸多將士隨之送命!”

講起此話,她之神色亦變得凝重非常,後又解釋道:“因著邪煞多附著在骨血中,為解邪煞,邊境之人便會以靈藥配比,餵養牲畜,而後食其肉,啖其骨,引動通身血氣翻湧,將體內邪煞排出。”

“那些牲畜日日食靈藥,飲靈泉,本身便成為了一味上等靈藥。我等非是常年戍守邊境之人,身上無有邪煞,少量食用這些獸肉可增長肉身血氣,食用太多則容易血氣暴動損傷經脈,到時便是得不償失了。”

眾人連連頷首,將此事記下,不敢有誤。

又聽她指著案上琉璃酒瓶道:“至於這酒,則是叢州販來的酒方,名為庫昆多,人族稱其為除歲酒,多種靈果靈藥並上獸血,直埋上數十年,腥血徹底散盡,只剩下晶瑩酒液才算釀成。飲一口便可使氣力滿盈,諸多邪祟不敢近身,城中凡人百姓每至年關會飲上一口,往後一年中便可不被屍鬼這類邪物侵入佔據身體。”

“不過此物亦不可多飲,非是如獸肉那般有害,而是這酒酒勁強烈,凝元修士都可醉倒。將士們唯恐醉酒誤事,平日裡也只能偶爾飲上一口,全做活絡氣力之用。”

眾人便又斟了一盞琥珀色的酒液飲入口中,果然覺得丹田靈基真氣滿盈,欲要同那些邪祟狠狠戰上幾番。

此後兩方弟子你來我往,暢意交談。

師兄師姐們到底在此處待足了一年,將鳴鹿六鎮以及關口要事皆無所遺漏地告知他們,使趙蓴等人受益甚多。

青武營面上坐鎮之人為校尉尉遲瓊,不過早在二十年前,她便退居至鹿心鎮中修行,極少再上關口理事了。

如今料理營中事宜的,是她的獨子尉遲靖,修為在凝元大圓滿,往後突破分玄授職校尉後,便會水到渠成地接過青武營一把手的位置。

那時尉遲瓊便可放心去往中州巨城述職,她這般戍守邊境長達數百年的修士,邪祟侵體,暗傷無數,只有待述職之後,才有時日可緩緩療養恢復。

另外,青武營內有九位旗門,均是凝元戰力,尉遲靖乃九旗門之首,地位超然,餘下八位又兩兩組合,分領四衛。

四衛有安平衛、定平衛、昌平衛、盛平衛,取安定昌盛之意。

此中安平衛與定平衛都在鳴鹿關上,兩者外可出關斬魔,內可巡查關口,職責任務趨同,平日裡輪換任職,互相之間有所競爭,但面對外敵又能團結一心。

昌平衛、盛平衛則在鳴鹿六鎮當中任職,前者為城中衛隊,四衛中實力相對最弱,後者則是校尉親衛,四衛中人數最少。

先有安定,才造昌盛,四衛以安、定平衛為重,戰事將起時,其餘兩衛的將士都會被併入其中,共同抗擊外敵。

趙蓴等人既是為歷練前來,自然是要入鳴鹿關上的安平衛與定平衛的,只是具體進入那一支,還得看理事之人如何劃分了。

心中正想著授職入軍的事,那廂尉遲瓊再次站起身來,畢竟是分玄修士,痛飲酒勁極烈的除歲酒數壇,卻還是面不改色,撫掌道:

“來!酒酣胸膽,正該引你幾個與我青武營的旗門們認識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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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十 授職

旗門為軍職第三等,任職者為凝元戰力,單坐一桌在尉遲瓊右下,與左下的昭衍弟子們對望。

趙蓴定睛一看,師兄師姐們口中的九位旗門,今日只到場了六位,其中靈根修士有四,人定境二重的凡體大士有二。

聽上座的尉遲瓊出言,兩方修士俱都站起,手執酒具。

只不過青武營旗門們手中是扁口大碗,站起身時,碗中酒液亦隨之激盪,昭衍這邊則執起小小琉璃杯盞,起身時動作利落,同時氣度不失。

“我青武營安、定、昌、盛四衛,除安平衛今在鳴鹿關關口之上巡查執勤外,其餘三衛共六位旗門都已在此。”尉遲瓊將那六人一一點過,令眾人看個清楚。

既是三衛六個旗門,便意味著不僅安平衛的兩位旗門未到,連青武營實際上的理事者尉遲靖也並未出席此次筵席。

經尉遲瓊點出,趙蓴等人才將各人名姓與臉貌對上。

人定境二重的兩位凡體大士,一位名為嚴參,一位則是伍虎平,都是昌平衛的旗門統領,於鳴鹿六鎮當中任職,因是修行凡體一道的緣故,面容不似靈根修士一般年輕,有些微衰老之態,兩鬢已然斑白。

校尉親衛盛平衛的兩位旗門統領乃是一對同胞姐妹,胡笙與胡簫,她們面貌體格極為相似,若非周身氣勢略有差異,便是連修士也難以從外表上辨別出二人的身份。

趙蓴等人知曉自身會入編安、定兩衛中,對今日到場的定平衛旗門自然多注意了些。

左側面容較為清俊的青年男子名為沈恢。

右側大漢兩耳圓圓,上生有棕黃色的斑駁毛髮,因獠牙巨大的緣故,嘴唇有些外凸。

雖取了楚渾夷這類似於人族的名姓,眾人卻心知肚明他的半妖身份。

不過令趙蓴心中生出些許訝然的,非是此處,而是兩位旗門統領按理說軍職相同,當是平起平坐,如昌、盛兩衛的統領們一般才是。

可楚渾夷言語舉止中,對沈恢的態度,要比其餘人敬重許多,彷彿居於下位。

此些疑竇之處,不曉昭衍弟子中旁人瞧出來了沒有,她暗覺其中有異,於是斂了視線,並未發問。

將青武營旗門介紹完畢後,宴上氣氛才達到最為高漲的時刻,眾人為軍中將士所染,心中不由生出豪情萬丈。

及至筵席將罷,尉遲瓊才把酒碗往案上一擺:“除歲酒酒勁頗大,你幾個初嘗此酒,怕是受不大住,待收了宴,便先隨著府中僕役到房裡休息,等心神俱都清醒後,再上鳴鹿關去也不遲。”

“屆時關口上自有人會為你幾個授職,無需憂心!”

昭衍六人中,趙蓴飲酒當是最少,且劍修心神肉身又十足堅韌,故而在尉遲瓊發話之時,她也只是面色微紅,神智算是清醒。

關口上有人會為她們六人授職,想必就是那理事的尉遲靖了。

也不知曉自己會進到哪一衛之中……

趙蓴緩緩搖頭,此些倒不是需要太過費心之事,安、定兩衛都有出關斬魔的職責,只需守好軍紀即可。

今日洗塵宴以尉遲瓊的離席作為終結,軍中將士一年不過得一回赴宴,俱都喝得兩頰漲紅,眼神迷離,互相勾肩搭背高聲笑談,昭衍弟子些則有所剋制,不願醉酒顯露醜態,及至僕役上前引路時,都未有一人完全神智大失。

……

然而初到此地的昭衍眾人不知的是,除歲酒當即下肚尚可剋制,待盤坐調息後,酒意只會爆發得更甚,是以六人在校尉府邸待足了三日,才終於等到所有人酒意散盡,可以啟程前往鳴鹿關關口。

至於定平衛那兩位旗門,則早在次日就起身回關口去了。

“人看到了,覺得如何?”

沈恢與楚渾夷才登關口,尉遲靖便從軍帳中掀簾出來,手掌向裡收攏,是要兩人隨他進帳的意思。

“那麼好奇,怎麼不親自回去看看?”沈恢入帳後自尋了位置坐下,楚渾夷亦坐於他身旁。

年年上宗新舊弟子交接之宴,尉遲靖都是能推則推,數數日子,竟是數十年未曾在筵席上露過面了。沈恢並非不知其中緣故,這話不過是頑笑之語。

兩人關係極好,聽他如此說,尉遲靖只是撇去一眼,道:“你和大熊看了就行,我便不去湊熱鬧了。”楚渾夷是熊族精怪與人族修士所生,軍中旗門多以大熊稱他,以表親暱。

沈恢斂了笑容,正色道:“你往後是得接手青武營校尉一職的,瓊姨去往中州述職後,上宗再有弟子前來,就須得由你坐鎮審閱,你這心病當除,只是早晚的事。”

他父母皆是軍中將士,在其幼時雙雙戰死,尉遲瓊憐他年幼失恃失怙,遂將其接到身邊,與獨子一併撫育,是以沈恢稱她瓊姨。

沈恢的話意尉遲靖並非不明, 他反而是最為清楚這一道理的人,聞言沉默良久才道:“先到那時再說,我心中自有權衡。”

其父的亡故對他影響頗深,縱使多年過去,父親可能早已元神託生轉世,他亦不曾從舊事中走出,只能剋制己身,不對上宗來人有所遷怒。

“你與大熊還未說此回的弟子如何,莫要插科打諢過去。”

他擺手生硬地轉了話頭,沈恢與楚渾夷相對一視,都看出對方眼中有隱隱笑意,便由沈恢率先開口道:“到與從前沒什麼兩樣,多數都十分年少,不像是能壓住性子的。我會謹慎歸置,不叫他等與軍中精怪種族的將士們多做接觸。”

上宗弟子對妖族精怪的態度,少有謙和友善的,一有不慎,便容易激化矛盾,內裡還是由他們這些人族將領來調和為好。

沈恢說到此處,一旁的楚渾夷便苦著張大臉,兩隻圓耳隨點頭而微微晃動,不說善意相待,他寧願這些弟子們直把精怪們漠視過去,都好過主動惹是生非,使得軍中爭鬥不斷。

“那便麻煩你了。”尉遲靖長嘆口氣,憶起上宗弟子初入青武營時,軍中精怪皆在背後叫苦非常的景況,心中亦是十分煩躁,“那今年可有沉穩些的?”

上宗弟子心高氣傲,他等旗門仗著修為境界壓人,難以使其服氣,倒不如這些弟子隊伍中自行推一位領頭之人出來,也好對同門弟子有所管教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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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一 分配

沈恢回想了一番當時之景,斟酌後道:“當中有兩位築基後期修士,瞧著倒是比其餘幾位沉穩不少。不過還尚未入營,不知曉底細。”只面上沉穩,內裡性情亦是十分高傲的,他這麼些年也算見識了不少,故而不敢輕易妄下定論。

“確也如此,還是待她們授職後再細細分辨不遲。”尉遲靖頷首同意,取出文書一卷,金豪大筆一隻,欲為昭衍弟子錄入軍中。

此兩物一為金戈鐵馬錦冊,一為調兵遣將仙毫,雖與凡世紙筆相似,但卻是入了品階的法器,每一處軍營都有此物,由理事之人掌管。

凡是被大筆錄入文書的修士,便算是真正入編軍中,生則名存冊上,隕落則名姓消弭,軍中有了犒賞,也會以此名冊發放。

至於昭衍弟子入冊,則還有一處便利。

宗門中兩種功績可單向兌換,戰功能以一兌十兌換普通功績。

而戰功的積累,就是來自於門中弟子在戰場上殺敵斬魔的數量,入編軍中後,無須如凡世軍隊那般,細數人頭計數戰功,而是由錦冊自行分辨記錄,獨自斬殺則由斬殺之人獨佔一頭邪魔的戰功,多人斬殺則各自均分戰功,錦冊不問人情,最是公平不過。

“此回,還是盡數入編到我與大熊手底的定平衛中?”

兩衛四位旗門中,當屬沈恢最為謹慎沉靜,上宗來人多是分入他手下,令尉遲靖可少增煩憂。

只是這次尉遲靖遲疑稍許,開口道:“不必,我已答應儀君,將上宗弟子分與她定平衛一半,當要信守承諾才是。”

仇儀君為九位旗門之一,統領四衛中的定平衛,今年交接筵席因值守關口之故,並未到場。

“儀君那性子……”沈恢微微挑眉,不置可否,倒是身旁楚渾夷抖了一抖,把兩隻圓耳立起。

“你是怕上宗弟子們觸怒於她?”

“我是怕她主動招惹。”仇儀君的脾氣,沈恢最是清楚不過。

她和楚渾夷一樣,都是半妖,母族是影蹄無尾羚,在叢州精怪種族中也算不錯。

其天資頗高,雖是青武營九位旗門中年歲最淺的,實力卻穩穩躋身前三。

天才之間本就容易起爭鬥,且仇儀君又有一半妖族精怪的血脈,不是徹底的人族,若兩族生隙,她怕是難以從中調和。

此外她性情還莽直易怒,慣是嘴下不饒人,沈恢已能想到她嘴巴一張,吐出種種刺耳之言,把上宗弟子們氣得面色漲紅了。

“我已答應她要分去定平衛一半,如今也不好違背承諾,有她在,軍中妖族精怪才可安定,我亦能少些憂心。”

沈恢糾結神色未改,尉遲靖便又勸道:“定平衛中還有聶旗門在,他是軍中老人,行事自有分寸,儀君也極敬重他,有他周旋其中,不會生亂。”

定平衛另一位旗門聶海,在軍中任職的時年還要超過尉遲靖去,輩分直逼此地校尉,不過因困於凝元期太久,壽元將盡,再過不久便要引退去鎮上養老,不上鳴鹿關來了。

思及仇儀君平日裡對聶海的敬意,沈恢這才稍稍放心,頷首道:“那便由你做主了。”

“既如此,我就從較為沉穩中的兩人中分一人過去,但願這兩人都能稍稍協助於你和儀君,對餘下的上宗弟子有所壓制。”

尉遲靖大筆一揮,就將沈恢遞上來的人名錄進了千軍萬馬錦冊中。

……

趙蓴酒意悶在心口,調息足有一日,才將其從心口散去,重感神思清明。

她當是昭衍六人中恢復最快的那人,不過人未齊,她也不可一人前去鳴鹿關關口,只好在校尉府邸中等著其餘昭衍弟子調息完畢。

第二位恢復的人是萬茹,從房中出來後,見到趙蓴已在廳中靜坐等待,兩兩對視一笑,都不驚訝。

這之後,才是魯聲裁與另一位築基後期弟子姚世南,至於嶽少舟和袁穗兒,因是築基中期的緣故,境界有差,自然而然便成了最後離開臥房的兩人。

“飲酒貪杯,倒是叫師兄師姐們好等了。”

袁穗兒年歲最小,見其餘五人都在廳中等待,略微有些羞赧。

“無妨,嶽師弟亦不過早你半個時辰。”萬茹抬手指向嶽少舟,對方微咳兩聲,點了點頭。

到底還是年歲尚淺的少年們,性情雖衝動些,但都十分直率。

魯聲裁急於奠定其領頭人的地位,見人已到齊,忙不迭起身道:“袁師妹到了,咱們不若當即就啟程前去鳴鹿關吧,不好叫荊道友久等。”

趙蓴與萬茹不與此些小事計較,嶽少舟和袁穗兒修為境界不如他,同為築基後期的姚世南倒像是已被魯聲裁說服,故而六人隊伍中,無人出言反對,俱都無聲頷首,表示同意。

出得校尉府邸,先時接引她們的荊繁已驅車作等,見六人出來,笑道:“酒意消了?快快上車去,鳴鹿關離此處還有些距離,青莽牛車行得快些。”

他口中的青莽牛車正是其座下的四牛車輿,青莽牛乃叢州精怪,只因血脈等級奇低,靈智淺薄,舉族難出一位化形妖修,在弱肉強食的妖族精怪中,被分割為諸多種族的私有財物,用以與人族通商,受人族修士喜愛。

人族凡人百姓無數,論實力尚還不如這靈智淺薄的青莽牛,卻可自給自足,在三州大地上安心生活。

有此安定無虞之日子,與族中強者的庇護不無關係,青莽牛正是因舉族之衰而淪為商貨,趙蓴心神一緊,以此警醒自身。

不過是馭使低等精怪為奴,昭衍弟子皆是見怪不怪。

畢竟宗門伏獸堂中,甚至還有諸多血脈等級頗高的俘虜精怪,亦是任弟子隨意租用喚使。

六人上了青莽牛車,荊繁手中長鞭法器一揮,擊在銅皮一般的牛臀之上,立時就令其痛嚎出聲,足下打了蹄鐵的牛足飛快向前踏去,數個呼吸後便近了城門。

牛車之上施了小陣,無論青莽牛撒蹄多野,內裡都是安穩不動。

趙蓴自覺,在一玄劍宗悟劍池幻境中,她的劍氣大有進境,御劍當又快上了倍餘,荊繁口中行得快得青莽牛車,其實尚不及御劍飛行半分。

只是此時也無有要爭這一分快慢的必要,那就不必特立獨行,以炫技這種毫無用處的理由將自身實力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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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二 仇儀君

鳴鹿關關口,兩衛列陣之地。

定平衛在右,為首是旗門沈恢與楚渾夷,安平衛在右,為首的是一矮壯男子與一身形極高大的英氣女人。

兩方隊陣居中位置,則是一面容冷峻嚴肅的青年修士。

趙蓴等人從青莽牛車上下來,眼前出現的便是這般景況。

五位站于軍陣前方的,想必就是鳴鹿關關口的青武營五大旗門了。

那居中而立的青年修士,氣勢遠甚於其餘幾人,除了下一任校尉尉遲靖還能是誰?

“稟告尉遲旗門,上宗弟子已帶到!”

尉遲靖冷眼將幾人掃過,他並未收斂周身威壓,帶有煞氣的真元一震,立時便叫昭衍六人心中緊迫感頓生,毛骨悚然!

下馬威?

趙蓴呼吸微促,這位被稱為九旗門之首的青武營強者著實實力強悍,上屆師姐曾透露,其通身修為乃是凝元期大圓滿,離分玄期不過是臨門一腳,要想突破恐怕就需這幾年的功夫。

她並非未見過凝元期修士的實力,李漱、秋剪影,甚至於當日攻上靈真來的壬陽教淳于歸,都是凝元期強者,可要與面前這位青武營旗門相較,差的可不止一星半點。

這便是戰場上廝殺而出的將領嗎?

的確與尋常修士不同!

可他,為何神色如此冷厲?

好似與昭衍來人有何等嫌隙一般。

“嗯。”尉遲靖聽得荊繁稟告,略頷了頷首,抬手向後一招,“入陣去。”

“是!”他是鳴鹿關關口權柄最大之人,口訊與軍令等同,荊繁不敢有誤,挺身行下軍禮,小跑進入軍陣之中。

趙蓴見他站於沈恢身後的軍陣,這才知曉原來荊繁是定平衛麾下驍騎。

“我乃青武營旗門尉遲靖!”他向六人站處頷首,六人即回他一禮:“見過尉遲旗門。”

“爾等!”尉遲靖亦不願與昭衍等人多費口舌,大手一揮,掌中便出現文書一卷。

拋向空中後,文書立時展開,飄出行行大字,被其高聲念道:

“嶽少舟,築基中期,授定平衛驍騎,即刻入陣!”

“姚世南,築基後期,授定平衛驍騎,即刻入陣!”

“萬茹,築基後期,授定平衛驍騎,即刻入陣!”

其聲如洪鐘貫耳,直震得在場修士腦內轟鳴。

被他念到名姓的三人,只覺得從天而降一道清氣,令周身舒泰無比,與場上諸位將士彷彿在此刻隔閡盡消,有了什麼虛無縹緲的聯絡一般。

出身一瞬,三人便回過神來,同時向前一步,抱拳道:“謝旗門授職!”

尉遲靖又招來三枚鹿首小印讓其接過,印中刻有“青武驍騎”四字:“此為我青武營驍騎憑證,手持此印,可統召兵衛二十人。”

後又補上一句:“鑑於爾等今才入編軍中,經驗不足,按青武營的規矩,須得從於各衛旗門身側,習調兵遣將之術,三月後才可予你等領兵之權。先入陣罷!”

定平衛為沈恢、楚渾夷所領,萬茹三人便向尉遲靖再行軍禮,行至右方軍陣之中。

沈恢見人過來,面上扯出個和善的笑來,只是趙蓴與萬茹都察覺出,此人笑意不達眼底,露出這一神情,不過是為了讓入編弟子心神稍緩而已。

六人中有三人分去了定平衛,剩下三人的去處,趙蓴哪還有不清楚的,抬首又見空中文書再次浮出大字,尉遲靖洪鐘般地嗓音響在耳邊:

“袁穗兒,築基中期,授安平衛驍騎,即刻入陣!”

“魯聲裁,築基後期,授安平衛驍騎,即刻入陣!”

“趙蓴,築基後期,授安平衛驍騎,即刻入陣!”

兩衛當中各取築基中期一人,築基後期兩人,尉遲靖此番分配,面上倒也十分公正。

趙蓴通另外兩人感了清氣入體,又從面前人處得了小印,這才行下軍禮,向安平衛列陣處走去。

那日昭衍弟子交接之宴,安平衛的兩位旗門因留守關口,都未出席,是以趙蓴等人並未見過這二人,今日方是首次得見。

矮壯男子從面容瞧不出多少歲數,一雙銳利明亮的雙眼卻飽含滄桑之感,鬢角烏髮與兩頰鬍鬚連作一起,兩臂肌肉虯結,立於此處便像一處磐石。又觀其通身血氣雄渾,不難知曉這乃是一位煉體一道的修士。

“安平衛旗門,聶海。”他嗓音略有些沙啞,猶如砂石摩挲,但語氣卻很溫和,向趙蓴三人露出淡笑。

“見過聶旗門。”

“仇儀君。”女人的聲音說不上冷淡,若要尋一詞來形容,當是桀驁無疑。

在場諸位旗門,除卻氣勢極盛的尉遲靖外,最引趙蓴注意的,便是面前女子。

她身形高大,卻不是巫蛟、綾魚妖王那般,遠甚於人族修士的巨大,與另一側定平衛的旗門——半妖楚渾夷倒是相差彷彿。

按修真界的常理來講,妖族精怪的人形乃是化形而來,血脈越強,修為越高,化出人形便會越發高大,楚渾夷比身旁的沈恢只高過兩個頭去,在化形精怪中,算是身形小巧,當然,此也與他半妖的身份不無關係。

仇儀君既能與他一般身量,趙蓴便不得不懷疑,她亦是身懷妖族血脈。

不過觀其通身無有半分妖族精怪徵兆,現於趙蓴心中的答案即只剩下兩種了。

一是仇儀君是純粹的人族,與妖族精怪沒有半分幹係,二是她另一半的血脈較為高等,於化形一道上頗為精深。

如此都是後話,日後在她手下任職,自會知曉頭上統領的身份。

又拜見過仇儀君,三人終是跟在這兩位旗門身後,站到了安平衛軍陣之中。

尉遲靖今日領著這諸多將士前來,為的也只是向昭衍六人展現青武營兩衛之兵力,待六人盡數入編軍中之後,便見他手中敕令向下一壓,意味著今日集結完畢,眾將士可隨各自的旗門散去。

安平衛兩位旗門中,聶海聶旗門因壽數將至,再過些時年就會退回鎮中閉關,尋找最後的突破契機,是以衛中事宜都已交由仇儀君統管。

將士退回原處,各司其職,聶海便揮手向仇儀君告辭,留下句:“儀君,別忘了聶叔的話。”

但她只是淡淡“嗯”了聲算作回應,招手令趙蓴三人跟上,不知是否將聶海的話放在了心頭。

趙蓴雖不知這兩人有什麼內情,但心中微緊,好似當中似與她等有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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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三 家門

鳴鹿關關口外,常有遊蕩而來的屍鬼邪魔,是以青武營將士須得一月一期,出關剿除關外平原山野中的禍患,以免屍鬼邪魔聚集得越來越多,引發攻關之戰。

而出關除魔之時,關口又不可無人留守,思慮到如此情況,才有了駐守關口的將士被分作安、定兩衛的情況。

一衛出關除魔,另一衛便留守關口,以防邪魔入侵。

如此兩相交替,諸多將士皆無異議。

上月除魔的,正是仇儀君麾下安平衛,如今距下次出關,尚還有一月半的時日,她也可利用空時來將昭衍等人敲打一番。

她存著如何心思,趙蓴並不知曉,只默然跟從於她身後,向旗門的營帳處行去。

鳴鹿關雖已是長脊山脈末端,可關口地勢仍是較南北兩方高出不止一籌,站於高處,能向南望見旁人口中,通向禁、叢二州的無生野。

修士眼力何其可怖,遠隔百里之遙,也能將原野的細微之處敲得一清二楚。

雖是名為無生野,但其上有數出樹木成林之景,又有漫天荒草望不見盡頭,並不似毫無生氣的模樣,此時臨近黃昏,無有孤煙與長河,大漠卻是異常的荒涼悲壯。

趙蓴將此等黃昏淒涼景色望入眼中,那邊仇儀君已出聲喚她三人進帳敘話。

軍帳中佈置風格粗野豪放,處處可見獸族皮毛,足踏虎皮大毯,猶如踩在雲端。

仇儀君自尋了主座坐下,兩手往腿上一撐,下頜微抬,示意三人隨意尋座。

待趙蓴等人都已有座,她才直起身來,道:“先前尉遲旗門已為你們講了領兵之事,入營的前三月,由我來為你們教授調兵遣將之術。”

“此術為領兵之必需,學成後可排兵佈陣,使兵衛小隊實力大增。而若是學藝不精就草草上陣,還會因個人疏忽,使得手下兵衛隨之喪命。故而三月後你們是否能出師領兵,還得由我考核,若是達不到我的要求,不管是你是何等身份,我都能做主扣下你手中驍騎小印!”

事關將士性命,不光是仇儀君面色冷肅,便是三人中年歲最小的袁穗兒,也緊抿雙唇,不住點頭。

她又道了幾句軍中要緊的規矩,吩咐三人今日返回營帳之後,切記要將軍紀小冊觀過,往後要是觸犯了當中條例,她當不留半分情面。

“該叮囑的,我已叮囑完畢,你們往後都是要在我手下做事的,便先將各人名姓報上來,所擅何道,讓我對對臉,也想想具體授你們何種兵術。”

以往昭衍弟子均是分入沈恢的定平衛中,她常聽定平衛中的將士抱怨上宗弟子心高氣傲,倒不曾真正接觸,如今看這三人尚算沉靜,心中便也去了些許偏見。

趙蓴等人中,魯聲裁本欲率先開口,奈何仇儀君的視線卻是移在離她最近的袁穗兒處,他並非不識時務之輩,當即先閉了口。

“晚輩名為袁穗兒,修音律為法。”

音律一道的修士,當也算作法修之中,昭衍仙宗裡不算稀奇。

然而仇儀君聽得此話後,卻來了趣味。

鳴鹿關上,旗門有五,築基驍騎六百,餘下才是一萬五千餘普通兵衛,聽上去雖是不多,可抵禦鳴鹿關這一小小關口的邪魔屍鬼,也算是將將夠用。

邊關將士的來源是就近城鎮,徵兵不足時,才會有其餘更為富庶的城池相助,在那等人口眾多的地界徵召兵衛驍騎。

無論在何處,靈根修士始終是少於凡人的,即便是靈氣充沛非常的重霄世界,也不過能達到百之一二的機率,是以營中低階兵衛,多是修凡體大士一道的凡人,來保證邊關兵力充足。

靈根修士少,其中行音律一道的修士便更少。

仇儀君記得,她自來這青武營當了旗門後,所見過的音律修士只有兩位。

一是前些年間亦是來自昭衍的琴修,分入定平衛後,沈恢便直接指其隨侍身邊,授予鼓舞軍隊的樂術,那一年裡,定平衛每每出關斬魔的數目,都要甚於她手下的安平衛許多,不得不叫人驚異。

另一位,還是隨尉遲靖前往紹威軍駐地時,拜見的中郎將。

歸合期的音律修士,戰時取出戰鼓法器一擂,可令千軍萬馬士氣大漲,實力倍增。

沈恢,今年來這鳴鹿關歷練的音律修士,當是為我安平衛所有了!

想到此處,仇儀君不禁撫掌大笑,令出言的袁穗兒不明所以。

“你既是音律一道的修士,該傳授你何種型別的兵術,我已心中有數!”

既然她如此肯定,袁穗兒初來此地的些許憂心當也盡數消弭,露出甜甜一笑道:“多謝仇旗門。”

袁穗兒已過,魯聲裁當不會再讓趙蓴先他發言,正色道:“晚輩魯聲裁,出自昭衍仙宗洺湖洞府,修木行法術。”

他較先前袁穗兒的話,要多上一句“出自洺湖洞府”,仇雪君身為半妖,不懂此種暗語,故而也不清楚魯聲裁話中深意。

她不懂,趙蓴和袁穗兒卻咂出了其中滋味。

修士突破分玄後,會自取道號,有道人之稱,就如靈真掌門途生道人一般,途生為其道號,道人為其稱謂,往上歸合期真人,真嬰期上人,乃至外化尊者亦是如此。

而若這等修士有後,或是收授弟子,則後人與弟子們在外時,便可以自稱出自師長所在的洞府,表明身後所立之人。

魯聲裁口中的洺湖洞府,正是其父母修行之地。

鳴鹿關面上的至強者尉遲瓊,不過也只是分玄,他父母二人皆可與其平起平坐,今日道出這話來,也是要令仇儀君知曉,青武營中他不懼任何人。

“嗯。”仇儀君只是咂嘴頷首,不覺有何驚異之處,欲抬手讓趙蓴繼續。

“仇旗門!”魯聲裁見她不為所動,卻是有些急切,在座上道:“昭衍中,我洺湖洞府得分玄二,凝元九,在歸合真人洞府之下,也算是不容小覷之系!”

他如此作態,仇儀君也算是會過意來了,眸中利光幾閃,咧嘴問道:“你口中的那些修士,和你是什麼關係?”

“兩位分玄為我父母,其餘凝元皆是我父母門下弟子,我與他們……”

“我父親只是人定一重,”魯聲裁還未將話說完,仇儀君便已出聲打斷,“我母親雖出身於叢州大族,修為也不過比擬築基。”

她從座上站起身來,仗著身量俯視著面前少年:“可你今日仍要聽命於我,不敢忤逆。這是因為我是凝元,你是築基,無論你身後有何等倚仗,嘁,弱小就是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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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四 兵術

雖說修士築基之後,飲食與睡眠已非是存活之必需,但趙蓴仍是偏愛與晨光微曦時,靈氣與萬物蒸騰的清新感覺。

今是來到鳴鹿關的第十日,她掀開帳簾出去,朝霧未散,城牆上兩隊兵衛正在交接,見她走來,咧開嘴露出個和善的笑容,趙蓴也便頷首示意,並未出聲打擾。

向關外原野遠眺,地平線與天穹咬合,晨昏之際才會顯露出燦金與橙黃交融的豔色,穹頂下漫天而去的荒草,此時也有澄淨的露珠滑落。

從仇儀君那處離開後,足足用了九日,她才將其賜下的兵術解閱完成。

那日魯聲裁被她厲言相斥,面色驟然漲紅一片,又在仇儀君兇厲非常的氣勢下,未能出一言以復,囁嚅半晌,枯站如木。

“任你是尊者後嗣也好,大能門下也罷,”仇儀君講道此話的神情,趙蓴實難忘卻,眉目間分明是滿含悲憫,整張面容卻又漠然冷傲,“鳴鹿關難以數盡的亡魂,哪一個不是父母珍愛的兒女,師長疼惜的徒兒。”

“你們和他們唯一的不同,就是你們比他們弱小得多。”

她冷眼將三人掃盡,趙蓴神情如常,袁穗兒嘴角微垂,面色亦是發苦。

而後仇儀君又再詢問趙蓴,因出了魯聲裁這一事,她的心情明顯不勝先前,連著問話的語氣,也隱隱含怒。

待趙蓴不卑不亢將“劍修”二字道出,仇儀君面色才緩和些,道:“那便授你攻殺之兵術,往後莫要懈怠。”

劍修是靈根修士中的大類,昭衍雖每年只有數人前來此地,但就算是這般累計之下,十餘年間劍修也有多位。

同時,青武營軍中的驍騎與兵衛,亦有修劍之人,只是境界參差不齊,尚還有諸多未曾入境的習劍者。

由劍修統率的兵衛小隊,論攻殺之力,甚於其餘小隊許多,是以安平衛與定平衛中,都喜這類修士作為驍騎,普通兵衛也更願意進入此類小隊當中,畢竟強悍的攻殺能力,即意味著可積累更多的戰功。

昭衍弟子可以戰功在宗門中換取功法秘術、靈材寶物,邊關戰場的修士們也可以用戰功兌換額度之外的修行資源。

故而在重霄世界這般的中千世界中,於散修來說,參軍在異族戰場上積累戰功軍績,算是一條不錯的出路。

軍隊不像宗門,對修士的資質沒有嚴苛的要求,亦不看身後背景,又治下嚴明,諸多普通兵衛皆能一視同仁,若還碰上尉遲母子這般,視將士如同親眷的上峰,待遇與人族三州中的小宗些相比,也算是相差無幾了。

趙蓴來鳴鹿關之前,不知邊關軍營境況如何,現在置身於當中,倒是頗為滿意。

三人中,袁穗兒習鼓舞士氣的軍樂之術,亦是兵術中甚為複雜的一類,須得由仇儀君在旁時作指點,那日之後,趙蓴就沒怎麼瞧見過她了。

魯聲裁本為木行法修,仇儀君便擇了纏鬥之術給他,此在兵術中不算少見,修行此術的驍騎所領小隊,常是與負責攻殺的隊伍協作,可攻可守。

至於自己,趙蓴斜靠在城牆之上,想著解閱出來的攻殺兵術,心中已有估量。

劍修常是單打獨鬥的獨行俠,驟然要她領兵而戰,確實是大不習慣。

不過這到底是戰場傳承許久的兵術,諸多細緻之處,還是考量著修習兵術之人的實際情況。

就如這攻殺之術,法修、弓道修士、劍修、煉體修士等不同流派的修士皆可修習,在兵術中算是修習範圍最廣的種類。但不同修士修習此術,修行的方法有所差異,結果亦然。

趙蓴是劍修,攻殺之術上就更考慮到劍修的單兵作戰能力,雖說是統領兵衛,但卻更似將其作為隨行的增益陣法,以排兵佈陣的方法,使麾下兵衛將戰力加諸於統率者身上,繼而將劍修殺敵之力最大化。

依照兵術中所說,兵衛陣配合越緊密默契,給統率者的增益就越強,趙蓴作為驍騎,麾下二十兵衛若能做到第三等“萬眾一心,渾如一體”的程度,劍氣不出,她也能硬撼築基大圓滿!

不過她非是好高騖遠之輩,眼前尚才解閱完攻殺之術上的兵衛陣法訣,應當以達到第一等“風動草堰,山鳴谷應”的程度為短期目標才是。

習得法訣後,可向仇儀君處去領傀儡小人操練,待以小人佈陣熟練後,才能向安平衛尚未分配小隊的兵衛們佈下徵召,以真人行兵佈陣。

趙蓴今早從帳中出來,為的就是領取練習所用的傀儡小人。

安平衛在青武營駐地東南,眾多軍帳中,紅頂白帳的就是仇儀君理事之地。

“趙驍騎!”面前這長眉細目,尖嘴猴腮模樣的人,乃是仇儀君麾下的傳令官木嗣,亦是出身於短尾猴族的化形精怪,經他言道,趙蓴三人方知仇儀君的半妖身份。

“昨日尉遲旗門召諸位旗門前去商討軍中事宜,如今還未結束,不過仇旗門已傳了訊回來,今日午前必歸。趙驍騎是要在此處作等,還是午後再來?”

從晨起到午時,不過幾個時辰,修士稍稍靜坐一會兒便可度過,趙蓴淡笑著頷首,道:“無妨,我等旗門回來就是。”

此處有大椅幾張,她隨處尋了座下,木嗣則吩咐僕役送上茶水,以手頭有事的名義先行離去了。

修士築基後,肉身各項能力大增,五感亦是如此,趙蓴在軍帳之內,就能將外邊兵衛交談的內容聽個清楚。

“四五日後,就是西北那邊出關的時候了吧。”

安平衛在東南,西北自然指的就是定平衛。

“這回要帶上上宗來的幾個新晉驍騎,不知可會出什麼亂子?”

“沈旗門謹慎,楚旗門實力又強,出亂子倒不至於,可能就像從前那般,開頭兩回除魔數量不大理想罷了。”

本是兩人交談,後頭添上了一道新聲音:“操心定平衛幹什麼,從前咱們安平衛沒人進,今年可是分了一半來,那邊輪完就到咱們了,還不知仇旗門會怎麼分配。”

“我看還是帶在身側這一做法居多,聽那邊說,沈旗門就是這樣做的,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牢了才少生是非。”

短短几句談話,趙蓴就將事情估摸的差不多了。

一月一換的出關斬魔,馬上就到了定平衛,新兵上陣總有各類差錯,莫說沈恢這類的上峰統帥,就是普通兵衛,也會有所心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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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五 傀儡小陣,關外生亂

仇儀君果真在午前回了軍帳,見趙蓴在內作等,頗為驚訝道:

“你這就把法訣解閱完了?”

兵術修習有兩處難點,一為法訣解閱,二是將真人操練,以傀儡小人行兵佈陣倒是十分簡單。

從未接觸過此法的修士,往往須得半年才能解閱完成,從兵衛升上來的驍騎,因提前有過淺顯瞭解,解閱時間可縮短置三月到四月。

昭衍弟子有天才之名,悟性甚於旁人,常以一月之期就能解出,若是有旗門在旁指點,還能更快。袁穗兒在她身邊解軍樂之術,尚還需要三四日的功夫,不想三人中竟是有人十日就解了出來,該說不愧為昭衍門下嗎?

趙蓴答了一聲“的確如此”,仇雪君便當即取了一套傀儡小人給她,爽快道:“既然已經解了法訣出來,那這二十隻人形傀儡你就拿去,操使之法十分簡單,渡進真氣即可。”

“還是那句話,能快則快,傀儡兵陣熟悉之後,再來此處經我查驗,過關我就直接給你徵召兵衛入隊,我可不是沈恢那種死板的人,三月修習之期,你若提前修成,我自會提前給你領兵的機會!”

趙蓴覺得,她某些地方,與那綾魚妖王有些相似,都特立獨行且離經叛道,不過妖王視他人性命如無物,仇儀君倒不是如此。

甚為統管一衛的旗門,聶海又少理事,仇儀君當是事務纏身,極為繁忙,趙蓴領了東西便出言告退,不欲多做打擾。

一路直返軍帳之中,與巡查將士擦肩而過。

趙蓴取出仇儀君所賜的傀儡小人,其個個烏黑髮亮,材質像玉又像獸骨,大約有她手臂高,關節處做成渾圓,方便小人變換姿勢,令她不由憶起照生崖的石妖,關節處和這小人倒是十分相似。

按對方所說,將真氣緩緩渡入其中,得了真氣的小人立時活了過來般,撐地站起,沒有五官的頭顱向趙蓴注視過來。

趙蓴又一一為其餘十九隻傀儡渡了真氣,軍帳居中的空地上,立時就有一隊二十個烏黑小人直直站立著,待她發號施令。

製造此物的煉器師當是技藝高深,使得傀儡小人動作靈敏,瞬時就能感知到真氣主人心中所想,繼而如趙蓴腦海中的兵陣一般,排成了攻殺之術的兵衛陣。

“這傀儡與我心神相連,怪道旁人皆說兵術修行的難處不在傀儡操練之上。”

她心中有數,立即便明瞭了為何第二處難關就直接到了真人操練。

傀儡沒有靈智,行動變化只由她一人命令,箇中配合當能做到最佳。

可實際情況中,二十兵衛各有個的想法,趙蓴須得將種種緊要之處細緻地為他們講解清楚,作領頭之用,而兵陣配合還是得由兵衛自行熟悉練習,能否發揮兵衛陣的最大功用,還很難說。

故而傀儡小人上的練習,只能回饋到統率者的法訣熟悉度上。

“要想為兵衛們解讀,自己就得先練到純熟才行。”難關還在後頭,傀儡操練不過是渡過難關的基礎,趙蓴平心靜氣,就地盤坐下來,使傀儡小人開始依照她施下的法訣變換起來。

攻殺之術的兵衛陣共有三種,強殺、速行、回防。

此些名稱皆取得淺顯,也便容易理解。顧名思義,強殺是錐形陣,站陣時可令統率者戰力暴增,強殺敵首;速行是川形陣,增速以助追擊敵方;回防則是環形陣,以陣勢成盾,有護衛之用。

統率之人在戰時無法及時施令,是以兵衛陣的變換時機,乃是由兵衛本身來判斷交戰之勢,繼而擇選出最為適合的兵衛陣助益統率者。

趙蓴首修的就是強殺,此種增強戰力的陣法,當是劍修最為偏好的種類。

馭使傀儡佈陣數日,她對強殺陣的熟悉程度已大大提升,再過三四日,或就可操練速行。

不過當前,還有另外一事,令她好奇不已,甚至從軍帳中走出,也要在旁一觀。

鳴鹿關關下城門緊閉,平日裡開關的,是左右各一小門,留兵衛值守,供叢州前來販貨的妖族精怪們同行。

今日兩側小門往來的商隊皆是駐足,聽城牆之上,四十八隻號角同時吹響,地動山搖的氣勢裡,自下難以望盡的大門緩緩向上升起,內裡跨坐在巨獸之上的軍隊嚴陣以待,肅殺之氣大盛!

“啊,又到了青武營將士出關斬魔的日子了。”當中商隊有人感嘆。

“領頭的是沈、楚兩位旗門,看來是定平衛出征!”

中型規模以上的商隊們,大都傳承了上千年,比鳴鹿關的歷史還要悠久,且妖族精怪壽命又比人族來得悠長,青武營諸多將士,他們都極為面熟。

沈恢在首,楚渾夷半步落於他身後,待其手中戰旗一揮,犀角巨獸將大地踏得震動不已,安平衛三百驍騎並數千兵衛飛速向前遁出,驚起黃沙漫至天際!

昭衍來的三人果真被沈恢待在身側,因是首次出關,面上興奮之情難掩,便是最為沉靜的萬茹,眼中亦含有銳利神光。

趙蓴一直目視著他們遠去荒原之中,心中滿是嚮往憧憬之意,轉身發現仇儀君也站在城牆上,開口時,眼神尚還落於那一片漸行漸遠的黃沙:“怎麼,想出關去了?”

“凡入得軍中的將士,都會有此想法吧。”

“起初都有,往後卻不見得。”仇儀君收回靠在城牆上的手臂,輕輕揮振將灰塵抖落,也不像其餘修士那般施下除塵法咒。

她饒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趙蓴,繼而利落轉身離去,融在背影中的是一句:“下月就到安平衛,你可好好期待一番。”

趙蓴與她同向而行,回了安平衛駐地的軍帳,繼續將強殺陣在傀儡上操使。

然而還未等到安平衛出關的日子,倒是等來了定平衛提前折返的訊息。

單隻邪魔屍鬼清繳起來容易,若是遇到成群的,才會糾纏些許時日。兩衛的將士皆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出關斬魔的時日,大抵會限定在六日至八日,太短無法清繳完全,太長則容易將關口陷進兵力缺失的危險之中。

如今定平衛才出關不到三日,想是出了變故,才會急急返回關口。

“是那姚世南捅的簍子?”仇儀君從楚渾夷手中將沈恢扶過,這幾年裡,已很少見得沈恢會負傷歸來,她急急出言詢問,語氣中難掩怒意。

“不關他事。”沈恢適才已被軍中醫修施法治療,只是皮肉傷看著可怖,內裡倒是傷處不多,“是我與大熊的疏忽。”

“老子又不會提刀砍人去,你替他們遮掩什麼?”

仇儀君單手撫在刀柄,額上兩隻羚角化出,沈、楚二人知她動怒,立時急聲解釋道:“是十年前那隻老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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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六 地巢生邪魔

沈恢話音方落,軍帳中霎時便被一股寒涼之意所籠。

“此話當真,你沒瞧錯?”仇儀君臉色驟然幾變,落在刀柄上的手摩挲數下,轉為捏握,力道之大,直把指節握得發白,“可那老魔不是已經被校尉斬?”

“胸腹縱列有傷,四角斷了兩處,當年校尉斬魔時,我與阿靖都在,必不可能認錯!”縱是心中萬般不願相信,沈恢給出的回答仍是十分肯定,胸口劇烈起伏下,連著右肩的皮肉傷也再次崩裂,血水滲出。

仇儀君與楚渾夷雖不曾見過他口中邪魔,可來這軍中有些年份,該聽聞過的舊事也都多少知曉些,何況安平衛中還有聶海坐鎮,他與尉遲瓊乃是同輩修士,往事知之甚多。

約莫是尉遲靖接手鳴鹿關的前年,叢州往來的商隊數目忽然驟減,連帶六鎮商鋪生意們,也開始不太景氣。

作為一地之校尉,尉遲瓊不僅有庇護百姓的職責,更有聯絡六鎮鎮長,使關內安定昌盛的任務。

見此異兆,她當即猜測或有高階邪魔在外盤踞,於是領兵前去探尋邪魔蹤跡。屆時沈恢與尉遲靖亦在軍中,作為少有的凝元戰力,自要一同前去。

行軍至關外荒野,平日裡遊蕩的邪魔,幾不見蹤影,尉遲瓊大道不好,知曉這是有高階邪魔震懾它等,將其籠絡身邊,積蘊實力。

細密巡查之後,果真在地下百里發現一地巢,當中邪魔四角四目,背後並無肉翅,正是一隻堪比分玄修士的大地魔!

邪魔當中,對實力的崇拜幾乎達到瘋魔程度,一隻大地魔稍稍放出周身魔氣,即可使實力稍遜的邪魔們頂領膜拜,奉其為王。

好在尉遲瓊發現得早,且荒原邪魔數量又被兩衛牢牢控制,月月清繳,這隻大地魔身側其餘邪魔並不算多,待其斬殺首領之後,旁的邪魔解決起來便容易不少。

那是沈恢首次見到大地魔,其背後的鼓包已經隆起成小山,若非是尉遲瓊嗅覺敏銳,邪魔肉翅生出,進階為小天魔,鳴鹿關必是滅頂之災!

故而此次再見當年那隻邪魔,他立時便被震驚扼住咽喉,揮出敕令讓眾人撤退,提前折返鳴鹿關。

“不過那老魔氣息不穩,周身魔氣不復當年,怕是當初使了秘術假死逃脫,因而重創未愈。”沈恢含了顆丹藥,平復丹田道,“若不是還帶著將士們,我和大熊當去試探一二,看它如今到底是個什麼實力。”

“好在驚動老魔的是上宗來人,未使我等暴露。”

誤動地巢入口的姚世南將將入得軍中不久,未染戰場血煞,邪魔只當是往來商隊,揮出隨手一擊,準備將其斬殺,未曾多做留意。

出手之時,沈恢立時為那一絲殺機所驚,悍然為其承下,若非如此,姚世南必要斃命當場!

他不敢想象,要是驚動老魔的是軍中老將,定平衛數千將士的下場該會如何……

軍帳中三人久久不語,氣氛沉悶凝結。

尉遲靖並聶海在此時掀簾入內,見沈恢等人面色沉鬱,相視一望後,心中也並不輕鬆。

定平衛提前折返關口後,就已有傳令官上稟尉遲靖,這也是為何他放下手中軍務,急急趕往過來的原因。

“邪魔囤聚必要生亂,殺這老魔,越快越好!”

……

青武營兩衛要同時出征,趙蓴得此訊息時,才將強殺陣領悟完全。

“我等皆出關去,鳴鹿關怎麼辦?”

前來傳信的木嗣,常是嬉皮笑臉的面容上,今也是凝重非常,答道:“趙驍騎不必憂心,校尉已領親衛上了關口,兩衛皆離後,有她與聶旗門坐鎮,鳴鹿關當是不會有異。”

昌、盛兩衛還有四位旗門,尉遲瓊並未帶上關口,而是留在了六鎮之中。

畢竟鎮中百姓與妖族精怪混居,人心尚且難測,何況異族,該有的防備必得做足才是。

趙蓴接了這一訊息,當即備起出關事宜來,也不知發生了何事,軍令下得匆忙,竟是次日就得整裝出發。

黃昏將近,鳴鹿關將士俱開始嚴陣以待,俟天明之時,出征關外。

也是在夜幕垂落的時刻,趙蓴知曉了此次出征的內情。

多年前尉遲校尉親斬得邪魔,如今竟是再度復起,於荒原地下築了巢穴!

尉遲靖從未對軍中將士有所隱瞞,此事亦是如此,傳令中道,這邪魔受得重創,實力不復當年,他與幾位旗門聯手,當可斬之,令其餘將士隨行身側,清繳餘下低階邪魔即可。

至於校尉為何不親自出手,眾人只需稍稍一想,當年鬥戰邪魔後,校尉沒過多久便退回六鎮,令旗門接手了青武營,就知其中內情了。

斬魔不易,校尉自身怕也是積傷難愈!

鳴鹿關不可無分玄坐鎮,她的安危即是六鎮之安危,此地一日沒有第二位分玄出現,她便一日不可妄動。

趙蓴亦知曉這一難處,不免唏噓。

出關前的一夜,她算是首次再見了袁穗兒與魯聲裁二人,這兩人知曉此次出關並不似從前輕易,目中戰意有,憂心也有,看見她時,嘴唇微動,囁嚅出一句:“明日見。”便回了帳中。

次日,天際仍是沉鬱滿布,鳴鹿關城門之內,就已有萬人齊至。

兩側小門都已封閉,由尉遲瓊親下嚴令,任何商隊不可通行,待出征結束,才可再起,畢竟是要緊之時,不容懈怠。

尉遲靖獨佔首位,身側有沈恢、楚渾夷、仇儀君相隨,此三人皆是旗門中的強手,戰力非同小可。昭衍等人雖戰中經驗不足,可出身大宗,手段非凡,論戰力要甚於尋常驍騎許多,且築基戰力本就是越多越好,故而趙蓴等人亦在出戰名單當中。

天際生出一抹橙紅,胯下犀角巨獸沉沉吐著粗氣,趙蓴手中捏握韁繩,凝視前方正徐徐升起的城門。

犀角巨獸本就是生於荒野的精怪,被人族馴服後,作為騎行之獸,兵衛騎灰蹄,驍騎馭白蹄,旗門坐黑蹄,校尉及上則另有坐騎,出征方才有所一觀。

異獸感了荒原之氣,興奮非常,發出陣陣沉重低鳴,趙蓴蹙眉勒緊韁繩,真氣鎮壓使其平靜。

待尉遲靖敕令一揮,滾滾黃沙中鐵蹄無數,氣勢較先前定平衛出關更甚,似要踏平千里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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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七 剿鬼

朝陽下,荒原透出飽有生氣的萬物復甦之景。

可唯有真正踏足這片地域,才能感受到那捆縛在心頭的死寂氣息。

趙蓴等人初來此地,只覺渾身不適。靈氣雖也充沛,但其中又好似混雜著不可言明之物,在體內形成周天時,是徹骨的寒涼,令人生悸。

“是不大習慣吧!”定平衛與安平衛一同出征,昭衍六人都在一處,與她們解惑之人正是當初前來接引的荊繁,“無生野的靈氣,因常年有邪魔遊蕩的緣故,較人族三州有異。”

“不過也不必憂心!”荊繁晃了晃手中小壺,笑道:“上好的除歲酒,若覺得丹田寒氣聚集過多,飲上一口就是,有寒涼之意解酒,不會醉人。”

趙蓴頷首,這才知曉為何出征前,要分發給將士們這些肚腹渾圓的小壺。

昭衍等人有問,荊繁便答,一路向前行進,周遭便只有問答之聲。

至於其餘將士為何默不做聲,與行軍時少見的平靜也有幹係。

距荊繁所說,往常隨旗門出關之時,他們這些驍騎最為緊要的任務,就是解決周遭遊蕩的邪魔,而唯有遇到需要凝元戰力出手的地魔,才會由旗門斬殺。

只得練氣實力的兵衛,則往往是清繳屍鬼的主力。

可此回情況有異,一路上兵衛們斬了屍鬼許多,邪魔卻只見了幾隻,不過十數,連著四位旗門的面色,也是越發難看。

屍鬼無形,須得藉助屍體才能行動,商隊遇襲後,其中人族與精怪的屍身就會被其佔據,再為害其它。

不過這次行軍路上,人族與精怪形成的屍鬼很少,相對而言,更多的屍鬼卻是由低階邪魔所轉變而來,額頭還未長出尖角,頭顱只得一隻大眼,可見是才生出的魔童,甚至連小地魔都稱不上,兵衛便能順利斬下。

“那是,小地魔?”

袁穗兒輕聲詢問,趙蓴順她目視方向望去,見只得半截身軀的邪魔在地上爬行,兩角一目,正是小地魔的標識。

“魔氣淺淡,身軀已腐,是屍鬼。”趙蓴得出此論答她,身側荊繁聞言頷首,表示認同。

畢竟是屍鬼所佔的小地魔,實力大不如前,兵衛們十人一隊,配合獵殺也能得手,旗門便不曾下令叫驍騎出馬。

然而待行入荒原深處後,色黑如墨的荒草漸能將胯下犀角巨獸沒過,便見它們張開大口,露出兩排齊牙,開始啃食荒草充飢,而隨著荒草斷裂倒伏,潛藏在當中的屍鬼,則漸漸露出身形。

屍鬼邪魔這些邪物,身無靈氣,修士若要以體內真元、真氣感知,當是頗為艱難,唯有凝元期成就了元神,可以元神探物,才能準確辨出它等的位置。

尉遲靖心中愈來愈沉,感到周邊地域魔氣深重,偏頭回望,果然見沈恢凝眉點頭道:“我有把握,先前所遇的地巢,就在此處不遠。”

他等貿然出手,聲勢難掩,恐會驚動地下邪魔,被其先手鎮壓,使麾下將士死傷嚴重。

“每耽誤一刻,就會令那老魔強盛一分,當下之計,是我等須得潛入地巢中,先斬魔首,魔首死了,餘下邪魔自是一盤散沙,屆時再令將士們入巢清繳即可!”

三位旗門皆是同意沈恢之言,仇儀君更是心焦,橫刀出鞘,就要先去一步,當即便被尉遲靖攔下:“老魔即便是受過重創,也非是你一人可敵的,我等要合力施為,才有勝機,事關緊急,莫要衝動!”

“此外,萬餘將士留在這地方,若是生變,我等無法立時回援,恐怕還得留下一位旗門坐鎮才行。”尉遲靖不敢鬆懈,兩衛將士都是青武營的心血精英,稍稍折損一二都會令人痛惜不已。

四人商討片刻,定下了楚渾夷留守的決定,這才從胯下犀角巨獸身上躍起凌空,發令道:“眾將士聽令!留於此地清繳屍鬼,待楚旗門令下,再行入巢斬魔!”

三位旗門飛遁向荒原深處,行速如虹,餘下將士目送其離開,才在楚渾夷大手一揮後,各領小隊向周遭屍鬼圍去。

兩角一目的小地魔屍鬼處處遊蕩,尚還夾雜著四角兩目的地魔屍鬼,如此,便不得不由驍騎出戰,昭衍六人各自示意對方,隨著奔出的驍騎們,悍然出手!

其餘驍騎皆已修得兵術在身,率領二十人小隊,排出各類兵衛陣,昭衍弟子們獨行的身影在其中,就越發顯眼起來。

犀角巨獸蠻力一撞,魔童化成的屍鬼即血肉飛散,驍騎們大手握住冒出的屍氣,以真氣將其徹底消弭,方才宣告屍鬼的死亡。

趙蓴卻在諸多驍騎驚異的神情中躍起,直直踏在劍上,兩指並在前方,身後即化出八柄銀色劍之分身,轟然向屍鬼殺去!

劍之分身所過之地,劍氣向四方盪開,小地魔屍鬼觸之即滅,連著冒起的屍氣也被一併殺滅。她的劍氣之上,灌注著大日真氣,此種真氣至陽至烈,本就是驅邪妙物,連小地魔能燒灼,何況是小地魔所化的屍鬼。

而凝元期地魔身軀所轉化的屍鬼,則要堅韌許多。

論實力,此些地魔屍鬼大抵能比擬築基後期,甚至是大圓滿,與屍體原身的修為有關。

趙蓴便兩劍,甚至三劍齊至,直將地魔屍鬼的軀體以劍氣攪碎,一時腐血腐肉濺射四方,幽幽屍氣被她召入手中,大日真氣霎時便將其燒灼乾淨。

昭衍六人中,有法修、音修,那嶽少舟平時不顯,出戰時符籙齊飛,竟是一位術法頗為精深的符修!

然而最為引人注目的,當還是凌於空中的趙蓴。

六人中並非只有她一人可馭使法器凌空,只是渡空法器多會對修士鬥戰有所限制,實不如劍修御劍來得靈敏,是以場內唯有她一人站於空中,眾多屍鬼不可近身。

同時,氣劍劍修又是群攻好手,分化劍氣多道,大殺四方。

八柄劍之分身,須臾間可破得八處小地魔屍鬼,合剿地魔屍鬼,也能同戰多位,如此戰績,旁人若不注意才難。

“東南求援!”

黑臉驍騎胯下犀角巨獸突地側翻,肚腹裂開一道大口,臟腑血水爆出一地,悽慘哀鳴後便無了聲息。

這應是他相處多年的戰獸,呼喊求援之時,黑臉驍騎目中已有淚光點點。

趙蓴劍遁行去,倒伏荒草之中,一隻四角兩目的地魔屍鬼疾步躍出,它身上血肉未腐,應是死去不久就被屍鬼佔了身軀,原身實力保留了大半,赫然達到築基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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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八 截月

那黑臉驍騎從犀角巨獸身上跌下,一時落入足有人高的荒草中,又無法以真氣辨識屍鬼方位,舉目四望下,只覺得處處是危險,不敢輕舉妄動。

他視屍鬼不見,屍鬼尋他卻容易,粗氣微喘,就要以利爪掏入他的胸口!

方才那一聲“東南求援”,將四周驍騎俱都吸引,可其中大多都已在與屍鬼纏鬥,脫不開身,看他將要身死地魔屍鬼爪下,驚怒交加,目眥盡裂。

楚渾夷急急躍起,於空中化為棕毛巨熊,嘴中獠牙爆出,兩隻巨掌拍擊在地,發出轟隆巨響。

只是霎時後,他忽地想起尉遲靖等人出發前,告訴他若非是極端緊要之事,切勿鬧出過大聲勢,以免驚擾地巢中的老魔,使得襲殺失敗。

一面是眼前驍騎的性命,一面是地巢中好友們的安危,平日裡總是習慣了由沈恢做出抉擇,驟然需自行面對艱難選擇的楚渾夷,向前疾行的身形緩了半分,百種念頭在心中淤塞難解。

地魔屍鬼爪牙尖利,泛著烏光,黑臉驍騎知曉其中可怕,要是被這沾了屍毒的爪牙破上個皮,半刻間就要化為膿水!

然而在他注意到爪牙迫近胸膛之時,就已完全失去了避讓的時機,就在此時,一柄銀色長劍破空而來,爆鳴聲震顫其耳,腦內嗡鳴不已。

死後被屍鬼所佔,都可儲存築基大圓滿的實力,這隻地魔若還活著,實力怕是更為恐怖。

劍之分身在地魔屍鬼手腕關節處疾斬而過,卻只是將皮肉裂出一道小口,幽幽黑氣從小口中冒出,迅速將其填補完全,留下一處凹陷痕跡。

趙蓴一擊未成,即將八柄劍之分身召到此處,環繞於地魔屍鬼身旁,猶如困陣。

劍氣如風,周遭荒草被其捲動,飄然化為齏粉,使地魔屍鬼再無阻擋,全身現於眾將士眼前。

屍鬼並無靈智,喜食生氣,一舉一動全憑生氣牽引,四面諸多將士俱是它心中血食,擾得它在原處驚惶亂跳,意欲向外奔去。

然而又受趙蓴劍之分身所困,令其遲遲不得接近血食半分,每每向外撲咬時,還會被鋒銳劍氣所割裂皮肉。

雖不是致命傷口,但體內屍氣卻會因不斷填補身軀而減少,眾將士眼中的屍鬼,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腐蝕軀體血肉!

劍之困陣不僅阻了屍鬼向外,亦阻了驍騎入內,其餘將士解決了手頭纏鬥,欲要前來援助,卻是對這銀光厲厲的困陣望而卻步。

楚渾夷躍起化為人形,與趙蓴對視一眼,見她目光堅定,有必勝之心,於是手下一揮,發令道:“東南之危已解,眾將士向外清繳屍鬼!”

既然旗門有令,其餘驍騎再是心焦,也只得拽起韁繩,領著兵衛小隊找尋其它目標。

趙蓴斬魔,以速殺為主,少與對手纏鬥,眼前景況,就算是她不主動出手,這隻地魔屍鬼也會自取滅亡,耗盡屍氣而死。

可要趙蓴罷手空等,實不是她的作風,且這屍鬼本身屍氣就甚於其它許多,殺其耗費的時辰,她還能斬落許多屍鬼,如此想想,當真是得不償失。

心中念想一閃而過,她當即雙手結印,靈活指節掐出手訣,八柄劍之分身立時發出清越劍鳴,在地魔屍鬼的頭頂合作一道銀白劍氣,光華大放猶如朝陽!

而那屍鬼失了劍陣縛足,渾圓的頭顱輕輕一晃,口中“啊呀”一叫,兩隻利爪對地撐起,其身軀就如黑影躍動,欲要向將士群眾撲咬過去。

趙蓴哪能叫它如意,大叱一聲:“去!”,眼中利光鋒芒畢露,銀白劍氣順著並起的兩指,撕裂開無生野沉悶濁氣,從地魔屍鬼後腦貫入,再從其眉心貫出。

竟是將最為堅硬的顱骨貫穿!

不過回視到地魔屍鬼的眉心處,卻又不見任何血洞,只感屍鬼身形瞬時遲鈍,在原處緩緩停下,發出幾聲“刺啦”的輕響後,整個渾圓的頭顱如花朵般盛開,在脖頸上分作數瓣垂落。

比先前任何一隻屍鬼都要多的屍氣已凝成墨黑,緩緩被趙蓴召入手中,須得以大日真氣直接攪碎,才能緩慢吞噬消弭。

趙蓴額上微生出細汗,可見方才那一擊於她來說也十分不易。

開鋒城中與李獨昂戰過,她便有所感知,自己氣劍一道常是走以力破敵的路子,於控力方面上還有諸多能夠精進的地方,若是有所突破,當會使得戰力再增。

因此,她在一玄劍宗悟劍池幻境中,分了許多心神在控力之上,欲要將分身之力聚起,形成合力一擊,在此基礎上再分了四道劍之分身出來,可以說是意外之喜。

眼前這一擊,是將八柄劍之分身重新散作劍氣,聚合凝成一處,其中威力遠甚於八柄劍之分身的總和!

此外,又因在控力方面有所精進,那道聚合而來的劍氣貫穿屍鬼頭顱時,才會在外看上去沒有傷痕。實際上,在進入頭顱的那一刻起,劍氣就已在其中四散分割,將血肉割裂作幾瓣。

這隻地魔屍鬼軀體堅韌,劍氣只碎了頭顱,若是換作軀體稍弱的屍鬼,定是要連著軀幹四肢也一併爆成碎肉。

來去如虹,只在擊中地方身軀之時,才會將劍氣散出,頃刻間爆出數倍戰力,這一道招式亦受了截斷式與明月三分的啟發,著重於爆發之上,趙蓴心有所感,即為此命名作截月斬,是為自己悟出的第一招獨有之劍式!

解決完地魔屍鬼,趙蓴只予了自己片刻的調息,將銀白劍氣再化八柄長劍,落入荒草中殺得屍鬼如枯草倒伏,屍身零落!

並非是楚渾夷有意要將其與昭衍另外五人作比,而是趙蓴戰績實在過人,莫說同來自上宗的戰場新人,就連諸多久經沙場的老將,在斬魔數量上,也難與其相較。

將士中練劍者多,入境劍修卻少,劍芒境界都算只有區區幾人,趙蓴這般能凝出八柄劍之分身大殺四方的強悍劍修,楚渾夷實是見得不多,何況她還只是築基後期的年輕修士!

他懸立空中,將眾多屍鬼掃於眼底,開口道:“此地屍鬼,已清繳七成有餘,眾將士聚力於西南方向,以作清尾!”

這回陸地之上的屍鬼清繳倒是順利非常,就是不知三位好友的地巢之行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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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九 旗門探地巢

尉遲靖三人由沈恢領頭,向地巢方向潛伏過去。

天魔之所以有天魔之名,是因其背生肉翅,可飛行空中,強悍者振翅即生颶風,口中撥出毒火。

未蛻變出肉翅的邪魔,則被稱為地魔,此名同樣有因,乃是由於這類邪魔喜歡在地下築巢的緣故。

魔童遊蕩於荒野,並無居處,自堪比築基的小地魔起,卻能在腹中蘊出有毒漿液,築巢時將地面刨出一方坑洞,吐出腹中漿液與泥土相和,造出鼓包狀的半入地式巢穴。

平日裡兩衛出關斬魔,便最需注意此些在地面鼓起的小包,它們猶如膿瘡一般,破壞時還會爆出幽綠毒液,稍有不慎即會使將士們受創斷肢。

而可與凝元一戰的地魔,則精明得多,常會深鑿入地,借無生野靈氣難入地下的天然優勢,在地下築起巢穴,人族稱其為地巢。

每每出關斬魔,隊伍中的兩位旗門就需以元神深入地下,探查是否有異,若有異變,當要即時出手斬殺,以免地魔潛藏地中,蟄伏許久化為大地魔,重現當年慘禍。

可此次三人要探的,卻是當年大地魔的地巢,這老魔雖不復當年實力,但仍築巢於地下百里深處,純以凝元期修士的元神探入,在觸及地巢之前,就會力竭反噬元神。

故而尉遲靖手中持了一方羅盤,上有尉遲瓊留下的一滴精血,可感老魔所處方位。

當年一人一魔兩相交戰,雖以尉遲瓊將邪魔一斬為二作為結局,但邪魔瀕死反撲,強悍的邪魔之毒也給尉遲瓊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傷害,時至今日,那邪毒還是如附骨之疽一般,遍佈於她的經脈丹田,令她不得不退避至鳴鹿六鎮休養。

也正是因體內還存著當年老魔留下的邪毒,她才可逼出一滴存有邪毒的精血,以此來指引三人找尋老魔的方向。

“羅盤向西北指去,先前倒還有所偏移,直至近了此處,指標才算是平穩,我等應是找對了地方!”尉遲靖凝眉四望,荒草已在這方地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株株張牙舞爪,形似鬼影狂歡的枯木,枝丫上垂落著許多烏黑樹葉,葉梗牽出一道細而晶亮的細線將其連線在樹幹上。

沈恢將手輕輕覆上樹身,其上諸多小小孔洞霎時衝出米粒大小的八爪蜘蛛來,在樹身上四散奔逃。

“牽蛛之樹,就是此地不會有錯!”那日他領著麾下將士撤離得匆忙,不曾和楚渾夷細細探查,箇中內情尚不知曉,唯有此處生得怪異的樹林令他記憶深刻,今日再入林中,立刻便確定了這就是當日見過的場景。

“事不宜遲,不若就在此處遁地!”仇儀君一向是個急性子,如今知曉事態緊急不容磨蹭,便更為心焦,當即出言要向下探尋地巢蹤跡。

這回沈恢倒是同意了她的說法,頷首道:“那老魔丟過一回性命,謹慎非常,連築基修士經過都要出手斬殺,以絕後患。我等要是再近幾分,恐會被其感知蹤跡,還是多在地下行段距離,也更為安全。”

如此,尉遲靖哪還有不同意的道理,三人斂去身上氣息,開始就地下潛!

天地孕育靈氣,但同時又有阻隔靈氣的作用,天地盡頭,便是每個世界的死寂之地,邪魔無須靈氣來修行強大,便極為喜愛天上地下這種修士不願踏足的地方,以隱藏自身蹤跡。

天魔向天而去,地魔自然就是深入地底。

無生野靈氣夾雜有入骨寒涼,荒原土地又格外死寂,三人遁入地下後,頓時生出一種被天地所拋棄的隔絕感,胸悶而氣短,腦中昏沉無比。

不知行了多久,尉遲靖手中羅盤本是平穩的指標,忽而飛速旋轉起來,連著羅盤也開始震顫不已!

昏暗地底中,三人以元神探物,視見周遭仿若處於白晝天地中,那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土囊,即像白茫茫土地中的泥塊,顯眼無比!

“就是那處!”仇儀君嘴唇不動,純以元神傳音給沈恢與尉遲靖。

兩人同樣看見了巨大土囊,心中激動之情難掩,卻又在瞬時間強壓下微微有所波動的心境。

土囊就在眼前,即意味著他們三人已來到了老魔近處,隨時有被它發現的危險。

“速戰速決!”

尉遲靖當即下令,身側二人面色沉重,皆都頷首,屏息凝神向土囊行去。

老魔的地巢當是碩大無比,其中通道萬千,皆不知去往何處,三人邊走邊看,將內裡光景收入眼中。

地巢與蜂巢有所相似,往來有諸多低階邪魔,被三人利落除去,並未發出聲響。

他們尋了低階邪魔蹤跡最多的通道進去,發現竟是一處孕育魔童的鼓動肉囊,其上血管密佈,許多還未生長的魔童像人族的嬰孩一般,蜷縮在肉囊之內,若忽視它們血紅的肌膚與猙獰的面容,到真有幾分胖娃娃的憨態可掬。

“有這邪物,魔童就能源源不斷地生出,老子這就毀了它!”仇儀君勃然大怒,正要拔刀出鞘,卻被身旁的沈恢攔下。

她不解看去,只見沈恢向上一指,指尖所向之處,正是鼓動肉囊的囊頂,上有兩根粗壯血管連線上壁,不知通向何處,裡面不斷有滾滾漿液灌入肉囊之中,又透過魔童肚腹上形似臍帶的連線管道供給其成長。

“這是老魔之心。”沈恢博聞強識,又生於軍中,自小與邪魔打交道,對異族的研究較旁人都來得精深。

仇儀君也是經他簡短告知,才曉得邪魔這種生物,強大後會從體內取出五臟六腑,作為孕育魔童的溫床,而越為強大的邪魔,其臟腑孕育的魔童就會越強,就如天魔臟腑可直接孕育地魔一般,源源不斷,難以根除。

“臟腑雖已離體,但卻仍在它感知之內,你一刀下去,立刻就會驚動老魔,你想死麼?!”

沈恢神經繃緊,少見地動其怒來,仇儀君知曉自己衝動,擺手錶示不會再犯,才令他神情微松。

“那老魔受過重創,實力從分玄跌落下來,須得把臟腑放到真身附近掌控,我們離它不遠了!”

三人不自覺動了動喉頭,霎時有些口乾舌燥,見鼓動肉囊之後,有一處細小洞口,魔氣比其餘地方來得都重,心中頓時有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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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十 萬魔為祭重鑄身 上

魔童生而有智,大抵相當於人族七、八歲的孩提,而後隨著實力逐漸強盛,智慧亦隨之增長。

成長到大地魔的程度,已是與人族無異。

當年尉遲瓊所斬的老魔便是此般邪魔,如今雖因重鑄軀體實力跌落,但腦中神智卻未削減,甚至因先前暴露蹤跡慘遭剿滅的舊事,而更為謹慎。

“柘木大人,按您的吩咐,已全數置辦好了。”來者四角兩目,皮膚烏紫,肌肉成塊鼓起,說話間獠牙外露,散出令人作嘔的腐腥氣息,不難看出這是一隻實力已至地魔的邪魔。

它口中的柘木,即是地巢的主人——當年差一步破關鳴鹿的老魔。

邪魔中極少有名姓,只有出身於較大的部族,才會在被孕育之時,由先祖賜下名字。

老魔叫做柘木,前一字為部族之名,後一字才是它自己的名,此也意味著它屬於禁州邪魔中的“柘”部,雖不算什麼大部族,但其中也有小天魔之類的強者坐鎮,規模尚可。

邪魔在血脈強盛的先祖身側,受其血脈召喚,成長速度便會加快,柘部深在禁州之中,其中邪魔也大多因此留在禁州,極少有到無生野這類偏僻荒地來,柘木為何在此,就不得不令人生疑了。

不過面前這隻地魔雖有靈智,卻不會對此些事情深思,它等實力、血脈濃度均不如柘木,對其可謂是頂領膜拜,其餘條件皆不在考慮之內。

“做得不錯,你先下去,將其餘胞族領入,那三個已經在接近此處了,稍後我自有打算。”柘木語氣平平,唯有提及那三個時,雙目霎時放出殘忍兇光。

若尉遲靖在此,定要驚出一身冷汗,按柘木此言,它竟是早已知道青武營三位旗門進到了地巢之中!

“我在那人族女人手上受的,就先叫她的親族償還回來!等大陣一起,重鑄我無上魔身,整個鳴鹿關都要落入我手,部族自當對我刮目相看!”柘木兩隻烏黑乾瘦的手掌捧住血筋密佈的頭顱,在他那雙渾濁昏黃的長眼之下,各自又有一條形如蚯蚓的凹陷。

大地魔四角四目,地魔四角兩目,他以血脈秘術將將保住自身性命,周身實力卻是回到了出生的時刻,直到如今也未再次成就大地魔之身,舊時四目只開了兩隻,另外兩隻被皮肉封存,每時每刻都有挖眼一般的劇痛!

“先,先拿這些人來祭煉,等重回大地魔,就不痛了,不痛了!”

……

尉遲靖三人從藏在鼓動肉囊之後的通道進入,血肉腐氣陣陣襲來,直要將人燻得昏死過去。

他們不時打量周遭,見細道兩旁堆了白骨無數,按骨形辨別可知,有人族百姓,亦有妖族精怪,五臟六腑都被掏空,骨上血肉未被吃淨,腐爛後散出的屍氣,既逐漸成為此處的沖天腐臭。

“這是,”仇儀君忽地駐足,往斜前一望,那堆在一片屍山中的白骨,顱骨上還生有一對細長尖銳的羚角,“我族之人!”

影蹄無尾羚一族身居影蹄蠻羊血脈,族中幼兒三年化形為築基,成年之後即會水到渠成突破到凝元,可眼前這具屍骨體型嬌小,羚角也極為幼嫩,可見是族中孩童外出時被邪魔虜獲,慘遭毒手!

仇儀君心中大恨,又受沈恢千百般叮囑不可妄動,於是強行壓下丹田內升騰而起的真元,只覺得將那老魔千刀萬剮也難解氣。

另兩人心中未必沒有怒氣,相視一眼,皆御出本命法器在身前,向地巢深處探去。

老魔枯瘦的身影出現在三人眼前時,尉遲靖不由心中一驚,當年他看尉遲瓊斬殺邪魔時,它的軀體還壯如小山,充斥著強悍力感,如今眼前這空有骨架沒有血肉的邪魔,若非是身上傷口與當年相合,他是決計不敢認為其和老魔是同一只。

枯骨堆成的大座之上,老魔雙手撐起碩大頭顱,僅剩的兩隻大眼也全都閉合,斜斜靠在座中,似在休憩,周身氣息也分外安寧平穩。

三人到此時已不敢以元神傳音,唯恐驚擾老魔。

尉遲靖將羅盤收起,身前巨鉞法器寒光陣陣,沈恢有金光捲圖展在周身,仇儀君亦將長刀出鞘,足下黑影從地面爬起,一時竟化作與她一模一樣的影人來,手中刀影煞氣濃重。

眼下景況,三人皆是嚴陣以待,心神緊繃,而老魔柘木狀似休憩,不知有敵前來。

沈恢向尉遲靖略略頷首,兩人皆知其意,一齊暴起,向枯骨高座上的老魔殺去!

金光捲圖化出鎖鏈萬千,要纏老魔的四肢脖頸,同時巨鉞與長刀一向頭顱,一向胸腹,三人就要合力生生斬殺老魔!

柘木藏於大掌中的面目忽地顯露,血盆大口掩不住其中獠牙,嘴角猙獰向上勾起。

尉遲靖已不知這是不是笑,心中唯有惶恐焦急不斷生出。

“暴露了!”

三旗門已不算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是招已離手,覆水難收。

但見柘木大手向前一探,將捲圖鎖鏈整個抓入手中,沈恢當是眼疾手快,迅速斬斷鎖鏈合上捲圖,若非如此,竟是整個法器都要被邪魔拖拽過去!

而巨鉞與長刀,在將破入老魔近身之前,就被它身下枯骨高座蒸騰而出的瘴氣擋下,使得尉遲靖與仇儀君足下一頓,周身被一股遲滯的氣息所制。

柘木老魔從高座上躍下,大手一抬,萬千枯骨即隨之懸起,拼湊成眾多骨幹軀體,野獸般趴俯在地面,通身血光流轉,顱骨上兩處幽深黑洞鎖住三人,便從地面躍起,撲咬過來。

仇儀君長刀斬過,立時就覺出白骨們的實力僅在築基,然而還未待她鬆懈,原本被她斬落的白骨落在地表之後,竟又重新組合一起,化作了先前的模樣。

白骨力量雖弱,卻非生靈,老魔不死,它即不亡。

尉遲靖心中焦急,抬眼見老魔直直打量著自己,枯站於原處,又並不動手,不由疑惑它的動機何在。

築基白骨縱是有山海之量,也難阻三位凝元,尉遲靖祭出巨鉞,欲領三人再次合力,面前老魔渾濁雙眼卻霎時一亮,喜道:“就是此物!”

尉遲靖只覺一陣巨力襲來,將他腰間納物法器掠去,而後腦中驟然一疼,元神震顫!

柘木老魔憑藉自身強悍的精神之力,生生將大手探入納物法器之中,取出一金色小鈴!

“那是……”三人於白骨中驚出一身冷汗。

那是告知兩衛將士邪魔已除,令其前來此地的軍令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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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一 萬魔為祭重鑄身 中

兩衛將士橫掃荒原屍鬼,雖有少數兵衛在戰中負傷,好在沒有亡故之人,楚渾夷面上也露出幾分滿意。

“待折返關口,自當上稟校尉,為你們請額外之功!”

將士們又是心頭大喜,拋起手中酒壺,交相歡笑。

趙蓴解下腰間小壺,往嘴裡灌了一口,壺中除歲酒與那日宴上的不同,酒意更淺一些,不會醉人。飲入腹中之後,先前鬥戰在丹田積蘊的寒涼之意便開始盡數消散,最終化作喜人的溫暖。

“好厲害的劍招!”荊繁將嘴邊酒漬抬袖拭去,向她小跑過來,目中還含有不少驚歎,“那咻咻咻的,你隨身帶這麼多劍?”

他是自幼出生在鳴鹿六鎮的百姓,引體入體不久,就入了青武營軍中操練,而後順利築基,進入定平衛授職驍騎,平日也頗得沈恢看重,接手諸多軍務。

一直到如今,在定平衛中也沒呆得幾年,所見的上宗弟子不多,以往見到劍修,亦不像趙蓴這般,揮手就有數柄長劍同時大殺四方的。

趙蓴指了指背後黑劍歸殺,言道自己身上唯有這一柄長劍,先前戰時所化出的長劍都是劍氣凝成的分身。

荊繁對劍道所知不多,不知劍之分身是何物,但劍道境界這種世人皆知的常識,他還是懂的。

軍中有一位戰功赫赫的驍騎,正是劍芒境界的劍修,每每出關斬魔,戰績總是較旁人多出許多,兩位旗門亦對其多加讚賞。

眼前上宗弟子論修為尚還不如那位劍修驍騎,劍道境界倒是不淺,先其一步進入了劍氣境中。荊繁記得,常聽那驍騎說,劍道五境,越往高深去便越看個人天資,平庸者多年努力不及天才一念之功的景況,時常能見。

且五境後還有更深遠的境界層次,他不知何時才能一窺。

荊繁本要出言引劍修驍騎與趙蓴一見,遠處天際忽有靈光大現,令其不由一頓。

楚渾夷凌於空中,取出金鈴一看,指節大小的圓潤鈴鐺顫動不已,在手心處發出輕響,猶如仙樂。

是好友得手了!

他心中鬱氣大散,轉身對眾將士大手一揮,喜道:“兩衛聽令,隨我往地巢一行!”

旗門面上喜氣十足,軍中敏銳者當也知曉是尉遲三人傳來喜訊,於是將兵戈操起,往身後一別,跨上犀角巨獸,豪氣道:“是!”

此回剿除屍鬼,將士雖未有身故者,犀角巨獸卻是有所死傷,為保證行軍之速,多是兩三人共騎一頭,兵衛如此,驍騎亦是如此。

趙蓴可御劍飛行,便把所騎那頭犀角巨獸分與其餘驍騎,昭衍等人見她如此,就也取出己身的渡空法器來,將巨獸讓出。

楚渾夷將此些細微景況收入眼底,不自覺抬了抬嘴角,今年前來的上宗弟子,雖是有幾個心思浮躁的,但也算赤誠,較前些年眼高手低之輩倒是不同。

昭衍六人皆是首次出征,經驗或許不足,表現卻算不凡。

她們本就出身於仙門,種種術法精妙高深,對敵手段亦是各顯神通。魯聲裁、姚世南、萬茹這類實力強悍,根基牢固的法修,本身境界就在築基後期,鬥戰同階屍鬼頗為輕鬆自如,連實力稍強於自身的敵人,也有一戰之力。

袁穗兒尚未修成軍樂之術,可自宗門中學來的音波招法便已能讓她遊刃有餘,待其兵術修成,對將士的增益當會讓她成為軍中珍寶。

嶽少舟身為符修,祭出的符籙不僅可大範圍擊敵,還可輔助他人,能被稱一聲全能。

至於趙蓴,她不似另外五人那般,術法多樣,令人咂舌。

但憑一劍斬去,橫掃諸多屍鬼。

劍為殺戮而生,她在剿除屍鬼中,將劍修在殺伐之上的可怖之處展現得淋漓盡致,分屍於劍下的屍鬼數量,甚於另外五人的總和,比兩衛中其餘的驍騎都要多!

連著同來自昭衍的萬茹等人,視她的目光裡也含帶敬畏。

楚渾夷大不掩飾對趙蓴的讚賞,將其召至身旁,樂道:“三位旗門已將老魔除去,待會兒入地巢中,就是你們這些驍騎兵衛大攢戰功的時候了,此種情況難得一見,你可要好好把握這次機會,能拿就拿,不必跟將士們客氣!”

他倒是多慮了,趙蓴暗歎一聲,自己可不是客氣之人,《太乙庚金劍經》所需功績甚多,戰功當是越多越好。

“你要是在咱們關口突破凝元,尉遲旗門還可給你向校尉請封個旗門之職,日後無論是前往邊關哪個戰場,那處的將士都要認你。”楚渾夷倒是想把她留在青武營中,不過鳴鹿關實是太偏,亦太小,困不住她。

有昭衍的廣闊天地任其翱翔,又怎會甘心蹉跎在鳴鹿?

在此處還要歷練一年,凝元期她當要盡力爭取,趙蓴謝過楚渾夷好意,兩人交談間,尉遲靖手中金鈴發出靈光的地界便到了。

地巢深在地下百里之處,他與驍騎可遁地,兵衛卻需以遁地符籙相助,好在此次出征雖然匆忙,軍庫中卻有足夠的遁地符籙備下,正是吸取了當年尉遲瓊斬魔的經驗,常在軍中備下了諸多輔助軍備。

只是楚渾夷曾聽聞沈恢講過當年斬魔之事,校尉將地巢主人斬殺後,又以偉力把整個巨大的地巢抬向地表,供諸多將士入內剿魔收尾。

可他站於此地,元神向下探了數裡,也不見有類似地巢的物什的蹤跡,與沈恢所言相悖。

許是好友們並非是校尉那般的分玄修士,無有拔起地巢之力……

楚渾夷略加思索,尋了個較為合理的理由出來,心中當還是以金玲傳來的軍令更重,大手一招,即領著將士們遁下地底去。

然而遁地符籙不過能住練氣境界的兵衛入地二十里,眾將士臨近這一極限時,只覺肉身被巨力擠壓,幾要爆開,更甚者甚至已有七竅流血之兆。

楚渾夷眉頭緊蹙,當是不敢再令其深入地下,下令道:“此行入地破深,眾兵衛既不能扛,須立即折返地面,列陣等待。驍騎們隨我再探!”

失去這諸多兵衛,兩衛萬多人的隊伍,瞬時變為六百餘人。然而將士在精不在多,楚渾夷對軍中驍騎亦有信心,於是震聲高呼領其遁地。

趙蓴緊隨其身後,地下靈氣稀薄,較無生野還令人不適,蹙眉下探不多久,眼前便出現了一處巨大土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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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二 萬魔為祭重鑄身 下

那隻金玲不過指節大小,瞧著不像是什麼緊要之物,落入柘木老魔手中後,卻叫尉遲靖心臟空了一瞬。

“引信金玲,這麼些年過去了,鳴鹿關傳訊的物什還是沒變過。”柘木將金玲向上一拋,頓時鈴響如仙樂,化作一縷金光,向上遁出了地巢。

三旗門臉色煞白,都知曉它去向了何方,且再過不多時,青武營兩衛出征的將士,皆會得令前來此處!

柘木咧嘴大笑,獠牙張合。他知曉此物還是當年尉遲瓊的功勞,柘部邪魔有血脈秘術,令他被尉遲瓊一斬為二後,也能將魂魄寄託於離體的血液之中,不至於真正身隕。而後又以血液中的魂魄,觀得尉遲瓊丟擲金玲,引來軍中將士剿除了他多年心血。

如今以同樣的法子,再將他等喚來,報當年毀巢之仇。

“你們人族有句話叫,一報還一報,依我看,還是有些道理在的。”

饒是最為沉靜謹慎的沈恢,心中也甚為焦急。若遠在荒原之中的兩衛將士見召前來,可有盡數折損於此的危險!

“阿靖!儀君!大熊領著將士們過來,必得耗去一些時辰,我等要想破局,唯有將這老魔擊殺這一條路!”緊要之時,沈恢也不以元神傳音了,直接開口言道,將殺意表明。

“我三人勝,青武營勝,我三人敗,將士們……十死無生!”

尉遲靖與仇儀君哪還不曉得他的意思,一人持巨鉞,一人持長刀,目露兇厲之光,周身氣勢一震,全數戰力放出,周遭諸多白骨立時受真元撼動,“嘭嘭”幾聲化作碎骨。

然而即便碎成黃豆般大小,那些個白骨卻仍可漂浮而起,重組為屍骨具具,不懈撲咬而來。

“本就是毫無生機之物,怕是碎成齏粉,也可再起,不能與之糾纏,空耗真元!”沈恢認識到三人再怎麼出手碾碎白骨,都只是無用功,便將金光捲圖大展,凝出鎖鏈長拋,極速伸向四方盡頭,後又迴環連線,竟是有將山海數量的白骨盡數捆縛一起的念頭!

尉遲靖與他是多年好友,並肩作戰許久,無須沈恢多言一句,就能明會其意。

他暗道,老魔不除,則白骨不盡,它從來就不指望這些白骨能傷到他三人,而是想以此作為牽制,等著可任人魚肉的軍中將士們過來。

沈恢的本命法器為三才鎖縛圖卷,其中凝出的鎖鏈越長越多,則損耗修士本身真元就會越快,面前這些白骨不過築基戰力,鎖縛住不成問題,可數量實在太多,幾令他不可再分神出來斬魔!

三位凝元戰力驟然去了一位,尉遲靖濁氣輕吐,與仇儀君對視一眼,兩人均是戰意不減,有決然之態。

他手中巨鉞騰飛而起,刃鋒震出數道血色光芒,燦如暗夜星子,周遭俱是為之一亮!

仇儀君在側,向後微頓一步,獨立於身外的影子再次在腳下與其連線,兩者漆黑大手鎖住她的咽喉,最後徹底融入本體之內,在額頭兩側凝出細長尖銳的羚角,幽幽黑氣纏繞在上,柘木倒未見過如此情狀,盯著她額上雙角,饒有興趣。

有此變化之後,仇儀君周身真元氣勢大漲,一時漸與尉遲靖不相上下!

二人全力攻來,真元之力席捲四方,召出鬼哭狼嚎之風聲,令整個地巢巨震不已。

“它,為何不動?”

這一問只在仇儀君心中待了半刻,卻叫二人在一瞬之後目眥盡裂。

柘木老魔兩臂舒展,向前形成環抱之姿,地表裂紋從它足下而起,向周遭不斷延伸。裂隙中好似伸出無數枯瘦黑爪,細看之下才知是屢屢黑氣所凝。

黑爪向上探出,牢牢抓握兩人四肢,尉遲靖身軀一軟,從半空中跌落在地。

這黑氣詭譎得很,從經脈而入,可將丹田之內的真元吸引而出,令他難能再起!

“儀君!”

仇儀君較他更為苦痛,只感覺體內妖丹被其捏握,妖族真元紊亂不已,在經脈穴竅中胡亂奔走,竟“哇”地震出一口血來,蜷縮在地化為一隻無尾羚羊。

此時地表已全數裂開,築巢土下是不可計數的漆黑屍骨,黑氣亦是自屍骨而生,融盡怨毒與不甘。

尉遲靖與仇儀君被黑氣所縛,沈恢自也沒能逃過,金光捲圖失了真元催動,靈光黯淡之後,“啪嗒”一聲落在屍骨之中,而其主人體內真元暴動,竟無召回之能!

正在這時,地巢上方傳來一聲輕響,兩隻金玲合二為一,再現於屍骨大陣之上。

青武營將士,來了……

甫一領兵入得地巢之內,楚渾夷便覺不對,向三位旗門傳出的訊息,也並未有人回應。

事情有變!

再是遲鈍,如今都應該回過神來了。

楚渾夷面色難看,向後大手一揮,高聲下令道:“眾驍騎立刻撤出此地!”

話音未落,整個地巢四壁轟然碎裂,若先前是閉合的土囊,現在就像一處對半裂開的蛋殼,諸多邪魔顯出身影,其中大多小地魔除卻兩角,額上還生出另一對鼓包,可見將要成就地魔之身。

趙蓴視線移開,牙間輕咬,茫茫邪魔之中,果然還有兩隻身形尤為高大,額上四角俱都長出,是堪比凝元的地魔!

若是三位旗門得手,這兩隻地魔決計不會留有性命在此,可見……

楚渾夷目露悲色,尚不知好友們是死是活,心中悲憤之意霎時化為滔天怒氣,踏地顯出巨大熊身,撲進地魔群中,撕得它等血肉橫飛。

“壞了,他理智已失!”趙蓴大道一聲不好,雙眉緊蹙。

獸妖精怪在諸多精怪種族中,最容易為七情六慾所困,理智一失後,哪還管身後如何。

好在兩衛驍騎皆是久經沙場之輩,霎逢其亂,並未現出群龍無首之態,同時那兩地魔也有些靈智,知曉入內的將士中,唯有楚渾夷這一位凝元,解決了他,即可掌握全域性!

是以這兩隻對驍騎們威脅最大的邪魔皆向巨熊撲去,趙蓴御出黑劍歸殺,向身後將士道:“旗門性命即決定我等生死,全力助他!”

將士哪還有心去顧忌她是剛入軍中的新人,領會話意後,六百驍騎俱起,形成破軍之陣,要助楚渾夷對敵兩魔!

屍骨大陣中,唯有沈恢與尉遲靖意識尚存,然而他等也都知曉大熊獸性強烈,恐難抑制悲怒,心中雜亂一時,破局之法更是難尋。

柘木老魔足下未動,靜靜佇立陣中,感受澎湃生氣向它席捲過來。

“昔日以萬魔胞族重鑄我無上身軀,今日就以此些人族爬蟲助我再登大地魔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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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三 纏鬥與困局

柘部邪魔的血脈秘術,可寄託魂魄於體內的任意一物。

柘木老魔當年雖以此術苟活於尉遲瓊手下,然而身軀卻是已經損毀。

為了重鑄舊時軀體,他冒著被同族吞去魂魄的危險回了柘部,受族中長輩大恩,抓來萬數低階邪魔祭煉成魔血魔肉,將軀體補回。

而後又不知吞了多少邪魔,才再有了地魔之身。

部族秘術玄妙神奇,但也有其缺憾,其一為那寄魂補身之術對魂魄傷害甚大,只得使用一回,再用即會魂飛魄散,其二則是施下此術的瞬間,魂魄將會在敵方身上留下印記,柘部邪魔若想再度成長為更高階的邪魔,必得親手斬殺仇敵,收回印記。

此也是為何柘木老魔還會重回無生野來。

尉遲瓊與它,註定只有一方能活!

族中長輩將祭煉出的鑄身屍骨大陣予它,它便以此築成地巢蟄伏地下,待重獲斬殺尉遲瓊之力。

不過柘木老魔實力跌落,尉遲瓊卻是不曾,雖有隱毒在身,可到底還是實打實的分玄修士,柘木知曉自己若貿然前去,必會隕落其手。

細思量下,它便將主意打到了鳴鹿關關口的將士身上。

數百位築基,多位凝元,若是將這些人族俱都煉成血肉之力襄助自己,就可重回大地魔之身,與分玄修士抗衡。

到那時,尉遲瓊的性命可取,連著關內城鎮百姓也可作血食吞吃!

蟄伏在地下算計許久,柘木知曉鳴鹿關上的人族一月會遣出一隊將士,其中凝元兩位,築基大約三百,數目有限,並不能令其有重回大地魔的把握。

唯有兩隊將士一起,煉出的血肉之力才算足夠!

因此,他才主動暴露蹤跡,向軍中一人揮擊而去,讓人族知曉他之存在。

那一道攻擊的實力,恰好會令軍中將領估摸他為人族凝元實力,又因尉遲瓊暗傷在身不會貿然出關,故而出關前來剿除邪魔禍患的,就只能是保留尉遲瓊這一分玄情況下,鳴鹿關能傾出的所有。

柘木雙目垂視漆黑屍骨中掙扎的沈恢,不禁含笑,人族自詡為靈智種族之首,在他看來,亦多有不足之處。

趙蓴等將士在外與邪魔纏鬥,地巢中有處黑氣成瘴之地,難窺內裡,她心中暗暗細思,覺得其中定有玄機。然而面前邪魔實是太過難纏,縱有兩衛驍騎不斷斬殺,卻仍是望不見減少!

楚渾夷狂怒之下,能與兩隻凝元境界的地魔鬥戰,倒是令驍騎們免於壓制之苦。

只是中有地魔一隻,分神觀得驍騎隊伍中,有幾人戰力遠甚其它,殺得那一方的邪魔節節敗退,不免心生暗計,尖嚎一聲,令邪魔聚向戰力尤甚的幾人,先殺他等!

趙蓴八柄劍之分身同時御出,飛去穿梭如虹,銀光厲厲下,邪魔常是觸之即滅。

亦因如此,邪魔成群撲殺中,她是首當其衝!

趙蓴足踏黑劍歸殺,御於半空之上,邪魔不生肉翅,便難以以肉身之力騰起空中作戰,驍騎中亦有多人以各類手段升空鬥敵,或借符籙,或借法器,令地上邪魔尖嚎著向上騰躍,卻始終難觸將士半分。

也是因踏於空中,她才對邪魔數目有了更為直觀的認識。

“浩如煙海之量,空以六百人之力,何時才能殺盡?且地下靈氣稀薄,將士纏鬥於此,怕只有力竭而死!”趙蓴一邊在腦內迅速思索,一邊馭使八柄劍之分身迴環,散作劍氣多道,向下削去邪魔渾圓頭顱,見血如柱噴,積攢在地如池。

兩隻地魔有楚渾夷牽制,趙蓴下視諸多邪魔,唯見劍下一隻面相尤為怪異,雖也只有兩處尖角,可額下並非如其餘邪魔一般,是尖角未破皮肉的鼓包,而是似被他人生生折斷,形成的斷樁!

她能感知到,這隻斷角小地魔的實力較周遭的邪魔都要強上數分,不過仍是不如四角齊在的地魔。

斷角小地魔騰躍而起,幾能突上半空,竟將一位以符籙凌空的驍騎從空中撲下,利爪貫入,叫那驍騎肚腹大破,臟腑流了一地!

它不顧地上驍騎如何,只將視線停在空中的人族修士之上,騰躍之間,就是數位驍騎命喪它手!

一時間半空中的修士皆是人人自危,便是強作鎮定,手頭術法也亂了不少。

鳴鹿關兵力有限,這六百驍騎每一位都受盡旗門珍視,折損一位就足夠痛惜,何況是連著多人?

聽得麾下將士慘叫,狂怒之中的楚渾夷心焦回首,立時被纏鬥的地魔當頭一擊,三道深深血口自熊首貫下,直延伸到他的下頜,血肉外翻,深可見骨!

“楚旗門!”趙蓴大喝一聲,御劍飛遁,將撲向空中驍騎的斷角小地魔攔下,八道銀白劍氣疾射而出,撕裂周遭驚出爆鳴。

好友生死不明,麾下將士折損,楚渾夷強行壓下身中獸性,迫使腦內清明,知曉怒意上頭只會再添悲劇,回視面前兩隻地魔,直將獠牙輕錯出聲,真元深深灌入肉身之中,使本就巨大的熊身暴漲數圈,襯得兩隻地魔如同豚鼠!

妖族精怪持有術法多種,熊族以力見長,族中術法也重於肉身之道,楚渾夷施下的術法名為血元顯身,聚通身真元之力,使得肉身氣力達到極致,短時內戰力驟增。

此術在妖族精怪中不算少見,甚至是獸族化形後會修行的通法,趙蓴也識得,知曉楚渾夷施下這一術法後,真元耗盡還會有一月到三月的虛弱期,屆時地魔若是未死,他則必死無疑!

他是以命在搏……

斷角小地魔動作迅捷非常,同時又兼具巨力,皮肉堅韌可抗劍氣,視向趙蓴的目光含帶戲謔與殘忍,烏黑軀體騰躍猶如殘影,劍氣斬上激出鋼鐵之聲。

“畜生。”面前之人忽地冷冷吐出這兩字眼,斷角小地魔知曉其乃是人族辱罵之稱,以為此人惱羞成怒,故而痛罵出聲,正要回敬一個嬉笑,上前撕她腸穿肚爛,卻見其散去追殺而來的劍氣,從半空中躍下,將足下黑劍握在手中,再開口道:

“我沒那麼多時間看你耍把戲。”

分明是站於地上,斷角小地魔卻覺得這人周身有一股不可言明的氣勢直向空中,那氣息它從沒見過,陌生而可怖,似要裂開它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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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四 只緣身在此陣中

天下明月三分,獨照吾身。

趙蓴手握劍柄,橫劍於身前,另一隻手並兩指劃過劍鋒。

不同於尋常修士,威勢自丹田而起,由真氣、真元的渾厚程度決定,她周身漫出的肅殺之意,卻是難尋出處,好似空無憑藉,便悍然騰起,初起時盛如朝陽,須臾間又淡如皓月。

黑劍歸殺上,籠著一層朦朧光暈,柔而溫潤,此並未削減劍道的鋒芒半分,而是以一種柔和,襯出斷裂天地的剛健來。

月色隨劍而起,從橫到縱。

但見持劍人足下錯立而出半步,那漆黑的長劍驟然揮落,旁人尚不能看清之時,劍尖即由下自上起出一道半圓弧,而後月色盛放,凝出弦月一彎,直斬裂面前邪魔無數,毫無聲息近了斷角小地魔面門!

這一番動作行雲流水,在諸多修士與邪魔眼中,趙蓴自空中躍下,行劍出招,不過是一瞬之間。

斷角小地魔欲側身避讓,然而連頭顱都尚未偏離半分,就立時與身軀一併,被襲來的弦月一斬為二!

那一刻,它在腦中嚎叫著要逃,軀體卻好像被淵嶽所壓,任腦中如何擺佈,都難動一分。

它不知何故,趙蓴卻是知曉。

明月三分,威力自劍修本人的劍道意志而來,一玄劍宗可以萬仞山群雄之意志鎮壓無數劍修,使其運氣遲滯,周天難通,她亦可取自身之意志,短時內壓制敵人,令其行動遲緩,寸步難行。

這一壓制在鬥戰中,兩方魂魄強度、道心、意志差距越大,鎮壓的巨力就會越強,而若是雙方本就在此三類中有著巨大差距,強悍者就能以通天威勢壓得對方爆體而亡!

亦與修士以修為境界的威壓,震懾低階修士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邪魔的強大,是伴隨著血脈而生,正如妖族精怪一般,許多能力自出生起,就牢牢刻於骨髓之中,隨著不斷成長,便能輕而易舉地得來。

也正是在這般以血脈劃分實力的社會中,許多邪魔與精怪的道路,從誕育之時,就被牢牢界定著,弱者恆弱,強者恆強,不可逆轉的局勢加劇了強對弱的剝削,使得兩方界限更為鮮明。

它們無法抗爭這深埋於血脈中的限制,於是隻能走向對強者的臣服,崇拜實力的狂歡,難以擺脫骨血中弱者的奴性。

但人不一樣。

萬族仰慕人族的大勢,稱其為天道寵兒。

趙蓴不覺得,天道賜予妖族精怪們綿長的壽命,和刻記在血脈中傳承的秘術,賜予邪魔強悍的繁衍之力,和無須修行而來的強大。

但它給人的,是萬族都有的靈智,與少數人族才能擁有的靈根。

生老病死、濁世紅塵……天道又將通向大道的一切阻礙與不幸給予了人,萬族初起之時,人族是極致的弱小與衰微。

於至弱走向至強,今日之大勢,是萬萬代人族自己爭來的,並非由誰賜予,受誰偏愛。數盡千古風流人物,皆是自肉體凡胎而來,衝破層層束縛逆天而行,傲然萬族英豪。

無血脈來助,無血脈來阻。

人族向道,少有一帆風順者,於萬千艱險中煉出赤誠堅韌之道心,這是妖族精怪與邪魔等種族不能比擬之所在。

趙蓴窺破此理,祭出劍招明月三分,燃通身劍道意志於其上,果真便壓得那斷角小地魔惶惶立在原處,就算被弦月斬成兩半,也不敢偏移半分!

……

時如流水,陣中被漆黑屍骨所困的沈恢、尉遲靖二人更覺如此。

“這陣法十分古怪,我丹田內真元已損去六成,你如何了?”

尉遲靖修為高深,逼近分玄。饒是他,也經不起這詭異陣法的摧殘,何況是修為境界尚不如他的沈恢:

“已失足足九成。”他面色已是煞白一片,眼下染了青黑,“我有所感,黑氣已開始從丹田向血肉而去,若真元耗盡,估計就要生生吸乾我等的血肉了。”

沈恢身側,還有一隻昏迷不醒的無尾羚羊,四蹄蜷縮在腹部,瑟瑟發抖好不可憐,難以想象這竟是先前不可一世的仇儀君。

“儀君的景況比我二人都來得慘烈,她是純血的妖族精怪,與靈根修士不同,肉身頗為強悍,即可能這陣法本就對血肉之力有所求。”

他額上冷汗直冒,加之心中千百念想積攢,擾得腦內雜亂一片,更難細思。

尉遲靖忙將自身真元渡去,助他思索破局之法,除卻他本就為尉遲靖摯友的緣故,還有將士中論對邪魔的研究,沈恢當為首位之因。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要想破得危局,沈恢必得保住!

“屍骨陣,屍骨陣……”

茫茫屍骨無數,若血肉不是受腐而去的呢?

邪魔將他族做肉食,取血肉滋養自身,吃人、吃妖,皆是常事。

“骨色漆黑。”他單手撐於尉遲靖肩上,向下視層疊堆積而起的屍骨,其皆是胯骨小,四肢短,脊柱向前彎曲,頭顱極大,前額多有角生,“果真都是邪魔之骨!”

“有何異常?”

沈恢覺得自己好似已站在破局的契機,反問他:“你可見過邪魔吃邪魔的?”

無須尉遲靖回答,他自己便接著話頭說了下去:“我等領兵這麼些年,殺了多少邪魔,自己都快數不清楚。”

“無論是人是妖,它等皆不會放過,張嘴就吃得乾乾淨淨。可唯有同族,但令其屍身被屍鬼佔去,或腐爛於荒野之中,也從未見過被邪魔吃去的。”

“我初見這一處屍骨山,只覺得是堆骨之冢。可老魔無情無義,怎會好心收撿這些低等邪魔的屍骨,既不是收撿而來,怕就是集聚於一處,同時殺害的!”

“他經營地巢勢力,此些低等邪魔往後都是戰力,自當越多越好,如此的話,為何要殺?”

尉遲靖濃眉倒豎,寒聲道:“當是有助於自身,不得不殺!”

到此,沈恢已將老魔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不由吞嚥口水,為今日入得地巢來的將士們心焦。

兩人雖已知曉屍骨之陣功用如何,卻仍是無法破陣而出,氣氛一時陷入沉滯。

沈恢想,若此局真當敗於老魔,自己身死無妨,倒是痛惜於青武營兩衛諸多將士,當中還有不少年紀輕輕的少年人,如何能讓他等葬送於此?

倒不如當即就給他個痛快,何叫他來看如此痛心疾首之慘狀!

……

“它為何,不來殺我?”

沈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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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五 五臟來破花明處 上

尉遲靖甫一聽得此言,震驚而視,再問:“你說什麼?”

沈恢大驚般抬起頭來,直直看著好友道:“我說它為什麼不殺我等。”

他二人並非無法衡量出老魔的戰力,這老魔已從大地魔跌落下來,若是正面對戰,三旗門未必不能得勝,實是老魔早有準備,在此地中設下諸多防備之處。

先前量如山海的白骨,枯骨所成的瘴氣,以及現在二人身下的大陣。

細細觀來,老魔從一開始顯露出來的,就是胸有成竹的防備姿態,而非受到襲擊,繼而出手反制的被動。

沈恢覺得,它自身亦是知曉,要正面鬥戰,雙方皆有勝算半數,故而選擇設下諸多阻礙,而不是直接交手。

三人尚還強盛之時,老魔作此手段也算合理,可如今仇儀君昏迷,他和尉遲靖都將力竭,本該是最好的斬殺時機,它卻仍是站立於原處,戲謔般看著他等,未有動作。

沈恢冷冷向其看去,兩隻枯瘦烏黑的腳掌之下,有一雙不同於其餘屍骨的血紅骨掌託舉著它,下無臂骨,直直連著諸多漆黑骨骼。

“你不能動吧!”

柘木的面容難以窺見驚愕之色,只能從渾濁雙眼中,看出那一絲的訝異。

“如果我所想無錯,破陣之處,在你本身,你即是陣眼,是大陣運轉的根本,行動有限,不可動,亦不可離。”

被沈恢戳穿了內裡,柘木卻將眼中訝異收起,轉為一種詭譎的平和:“雖是覺得你遲早會看出,然而真到了此時,我竟還是有些驚訝。”

“我確是這屍骨陣的陣眼不錯,可你,又要以何法來破呢?”

邪魔固不算常理中的生靈一類,但沈恢明瞭,要想破陣,怕還是得如其餘以生靈本身作為陣眼的大陣一般,徹底將陣眼擊殺,斷絕大陣運轉根本!

可如今,三位旗門無有戰力,而唯一有凝元實力的楚渾夷雖在陣外,卻一直未有聲訊傳來,不知當前境況如何。

他們,要如何來殺它?

……

地巢中的邪魔實在太多,驍騎氣力有限,折損之數目不斷擴大。

楚渾夷施下秘術後,咆哮著將一隻地魔生生撕裂,驚得另一隻當即扭頭逃去。他自然不會輕易放過對方,小山一般的身軀衝破諸多土壁,連著眾多低階邪魔粉身碎骨於他腳下。

那隻地魔也是怕極,飛速穿梭於地巢通道之間,尖嚎不斷。

邪魔層層壓制,號令他魔的地魔驚惶失措,其下小地魔們便也開始群龍無首起來。

無有上位者強行令其出戰,它等就如心中所想一般,欺軟怕硬,對著顯露出強悍實力的修士避退三舍,面對實力稍顯遜色的,即成群結隊,要掏開他們的胸腹。

要趁亂取勝!

趙蓴大喝道:“圍成環陣,強者在外禦敵,向東南退!”

她在劍上橫掃地巢分佈,東南有細道通向一處寬廣之地,若能入內,即可造出易守難攻之勢,長久與邪魔們纏鬥只會敗退,當要尋一處安定些的地方稍作調息。

眾驍騎先時就受過她指引,心中亦對她有幾分信服,又見趙蓴道出此話後,身先士卒站到環陣之外,做出直面邪魔的態勢來,更是頷首敬佩,按她所說排出了環形軍陣來。

因是軍中強者站在外陣中,小地魔有所忌憚,猶猶豫豫不敢上前,便是想要試探撲咬前來,也會被很快斬殺。

沒有地魔指引,這些小地魔的靈智也僅是一般,種種行為顯出獸性更多,驍騎們謹慎防備,倒還真的漸漸行到了東南細道之口。

“尚不知內裡如何,我去探路!”御劍能觀得部分,細緻之處還是需要親自入內檢視,她正要提劍進去,卻被一同為劍修的驍騎攔下。

此人名為楊徵,青武營中少有的劍芒境劍修,戰力亦是頗為不俗,若非先前金玲突現,荊繁便是想將此人介紹於趙蓴。

他是個蓄鬚男子,身形剛健,雙眼奇亮,向趙蓴道:“趙驍騎留在此處,將士們也都安心些,況還有傷員在此,合該看顧。探路之事,還是我去!”

楊徵這話說得堅持,且他確也身負實力,趙蓴細想覺得可行,便淡笑著頷首,讓他速去速回,若遇危險,可向外傳訊,她當會立即支援。

出征以來諸多事情不順,探路結果倒是令人微微鬆了一口氣。

楊徵不多時便從細道歸來,喜道:“內裡除卻一隻肉囊瞧不出是個什麼外,並無邪魔潛伏,可入內休整!”

“好!”趙蓴與諸多將士也是一喜,轉身言道:“負傷者先隨楊驍騎進去,先前站於外陣的將士們,且隨我斷後。”

如此安排也算合理,其餘將士皆都沒有怨言,排成單列向細道中走去。

數百人逐漸入內後,立即堵了入口,當中擅長佈陣的修士,又填了阻行陣於其上,嶽少舟大手一揮,豪邁取出多枚符籙,言道是邪魔觸之,即會有雷擊生出,阻其入內。

負傷者取了丹藥含入口中,氣力將盡者亦就地盤坐調息,以備之後的戰鬥。

趙蓴丹田氣力尚還有餘,便先環顧周遭,向楊徵口中的肉囊看去。

若是沈恢在此,就會知曉這肉囊與他三人當時所見的邪魔心臟功用相同,也是臟腑器官中的一個。

不過這一處的肉囊較為奇怪,並不似邪魔之心一般鼓動不斷,而是仿若死物,什麼動作也無。內裡也沒有小小魔童蜷縮,就像是一坨純粹的肉。

是以趙蓴疑惑打量了半刻,也不知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忽地,她靈機一動,從臂環中取了天地一問圖出來,將肉囊照進。

圖中光華現後,凝出了幾個小字“邪魔之肺,非孕育狀態”。

至於更為細緻之處,卻並未顯出。

問知閣雖號稱知曉世間萬千異事,然而能知曉,卻不代表著能隨意告於人,她不能知曉此物的解釋,怕也與邪魔一族的秘辛有關。

非孕育狀態,即意味著還有孕育狀態這一說。

邪魔的肺部,竟有生育之能?

面前這肉囊若說是肺部,實是太過巨大了些,能生出如此巨大肺部的邪魔,真身怕是有如山嶽……

趙蓴拔出長劍,斬入其內,像是刺入了深水之中般,有水體盪漾之感。

與此同時,屍骨陣中的沈恢驟然捕捉到,柘木老魔平和的目光中,暴起一絲驚怒與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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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六 五臟破來花明處 下

柘木老魔的變化,令沈恢心中大疑。

他與尉遲靖、仇儀君盡皆在此陣中,未能有所為,如何能叫它生了這一絲變動?

既不是來自於陣內,想必應是在外的將士們有了作為……

“怎的漏了這一處!”沈恢驟然一喜,側身向尉遲靖元神傳音道:“我一直以為,破陣之人須得是我們三位,因著外頭只有大熊一位凝元,恐難撼動老魔。”

“不想竟是走入了死衚衕中,甚少思索如何從外破陣。”也便是攬了太多責任於心頭的緣故,沈恢從來將斬殺柘木老魔視為三旗門之責,未做過他想,如今倒是有了另一出路擺在面前。

“老魔既是此陣陣眼,不可行動,無法對我等下手,那也自然不能對陣外之人下手。方才他身形微顫,目含隱怒,定是陣外之將士尋到了傷它之法。”

“不過,尚不知曉是否為偶然之舉,亦不明瞭是否有破陣之力。”

饒是如此,沈恢心中緊繃的弦,也較先前鬆緩了些許。

既有傷它之法,就必有殺它之法!

有此前提,沈恢便立時在腦內觀想起這許多年來對邪魔的鑽研來。

……

趙蓴抽出長劍,肉囊上被劍刃貫入的傷口,在劍離之時,立刻就恢復如初,彷彿從未被貫穿一般。

“咦,好邪異!”她轉劍橫切,猛地將面前肉囊割開,這次卻出乎她的意料,肉囊整個向內凹陷,將劍刃含入其中,面上表皮亦因此未受傷害。

她之後,又是數位驍騎前來,詢問後都表示不識得此物。

瞧著也不似會對將士們造成如何傷害的東西,眾人看過覺得神奇,後也無趣,不如盤坐調息,養精蓄銳要緊。

趙蓴收劍入鞘,忽聽見封口小陣外傳來異響,是一錯亂踉蹌的腳步聲!

“是誰!”有驍騎從地上騰起,面上凝重不已,整條細道上有不少小機關,能近到此處來的邪魔,不是靈智高,就是實力強,無論哪一個都不是他們想見到的。

楚渾夷不在,隨便來一隻地魔都能叫他們全部葬身於此!

“是你旗門我。”楚渾夷的聲音倒還算中氣十足,不過細聽之下,與先前相比還是虛弱了些。

驍騎正要解陣,楊徵卻先手把他攔下,示意其噤聲,自己快步上前,兩手在胸前相合掐了個法訣出來。眼前朦朧光暈中,現出一高壯身影,兩耳有棕黃毛髮,齙牙凸嘴,是楚渾夷無疑。

如此,他才微微安心,令佈陣驍騎將小陣解除,迎了楚渾夷進來。

“有戒心,不錯。”楚渾夷贊他一句,見此處諸多將領精氣神還算不錯,負傷者也得了救治,心頭鬆了口氣。又橫掃過其中隊伍,粗略數下,竟是已有三分之一的驍騎不在,而外頭一片狼藉,他們活命的可能,微乎其微。

便也沉沉嘆了聲,目中悲痛萬分:“怪我,我是獸性上了腦袋,才害得他們去了!”

楊徵站他身側,最能感受他濃重的悔意,欲開口寬慰幾句,卻注意到其身上的一處不同,驚疑問道:“旗門,你,你無事!?”

他口中的無事,指的並非是傷死,而是從前見楚渾夷危急時使用了血元顯身術後,必然會虛弱大段時日,連行動都受限,如何能像現在這般,看起來並無大礙。

楚渾夷聽他問起此事,也分外凝重,揮手將諸位驍騎聚集到面前,沉聲道:“正有一事要告知你們!”

他將追殺地魔之事講與眾人知曉,圍在他周遭的驍騎皆都感嘆不已。

楚渾夷一路追尋地魔到了一處通道樞紐之地,才終於得手。正是因斬殺地魔,心頭驟然放鬆之際,卻感到一股威壓掃來,較先前兩隻地魔都要強悍不少,令他屏氣凝神不敢動彈。

如此要緊的關頭,身上氣血也用盡,再無力維持血元顯身術。

正當他以為此次必死無疑時,周圍數條通道中,有一條散出了濃鬱的血肉氣息,楚渾夷當是已是極其虛弱,獸性上頭無力抵禦此般吸引,直到清醒過來後,才發現自己身在一處空地,背後靠著的東西,是一團已經枯竭皺皮的肉囊,內裡許多魔童屍身,大小不一。

“因著那東西,我體內氣血竟恢復了十之七八,元神探到了你們的氣息,於是趕了過來。”

楚渾夷摸了摸下巴,跟在沈恢身邊已久,有關於邪魔的事情也聽了不少,想起沈恢曾講到過邪魔的繁育之法,心中有了估量,又向眾多驍騎們細細解釋一通。

“有旗門這話,我也覺得那東西是沈旗門口中的邪魔臟腑,畢竟其中還有許多魔童屍身,如此才解釋得通。”中有一驍騎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趙蓴將他們的話細細思量,開口道:“此處也有一物,是邪魔之肺。”

肉囊內裡雖無魔童存在,不過天地一問圖也註明過,它非是孕育狀態,照楚渾夷所言,一切徵兆都是貼合的。

“哦?”楚渾夷從地上躍起,連忙隨眾驍騎行至肉囊跟前,疑惑道:“倒是與我所見的,有所不同……”

“我以法器觀過,其上道它不在孕育狀態,想是因為這一緣故,才與旗門見得東西不一樣。”趙蓴取了天地一問圖出來,將小字現於眾人眼前。

楚渾夷當也知曉問知閣的存在,視過小字後,頷首言道:“那便無錯。”

“先前那處臟腑能回我氣血,是其本身含有強盛的血肉之力,面前這一臟腑……並無什麼血肉之力。”

趙蓴接過這話,道:“估計也是因為這一原因,此處臟腑才無法孕育邪魔。”

“我等可要除去它?”楊徵拔出長劍,眼中寒光厲厲。

楚渾夷“嗯”了半聲,又要開口,耳邊響起細如蚊喃的對話聲:

“老魔先前的模樣你也見了,這當是一個良機!”

“可我二人尚不知曉它有無後手,陣外可不止大熊一個,還有諸多將士同在。”

這兩人的聲音,楚渾夷不能再熟悉,必是沈恢與尉遲靖!

“當前要事,還是要與大熊重尋了聯絡才是,不曉陣外情況如何,亦不好襄助他們。”是沈恢在說。

“沈旗門,尉遲旗門!”

楚渾夷大喝出聲,驚得身邊驍騎們舉目四望,以為兩位旗門來了此處。

望後卻不見人,唯有楚渾夷喜過於驚,答道:“是我,是我!”

陣中尉遲靖大喜過望,突被沈恢按下了腦袋,傳音疑問道:“大熊,你如何聽得到我二人的元神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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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七 諸多詭異

如何能聽到這二人元神傳音,楚渾夷自己也不知曉。

待他事無鉅細,與沈恢講了一通後,對方沉默半晌,細想後道:“屍骨陣以老魔本身作為陣眼,屍骨氣息深入我二人體內,你又取了一處臟腑的血肉之力,怕是因此才與老魔有了聯絡,所以能以元神探入陣中,與我等交談。”

“不過大熊,此畢竟是邪魔之物,你自小心可會因其反噬!”

“我明白的。”楚渾夷忙答應他。

沈恢又講道:“我和你講過的臟腑孕育之理,你沒忘,這也算可取。”

“我三人進得地巢後,也曾見過一處正在孕育魔童的臟腑,是為邪魔之心,亦是臟腑中最為緊要的。你又講有一處臟腑助你回了氣血,所以呈現枯竭之態,而我們面前的老魔確也狀似受了創傷,據此推測,或可以破除臟腑的方式來破局。”

他邊講,楚渾夷便邊點頭,驍騎們知曉其是在同先入地巢的旗門講話,俱都聚精會神聽著。

按沈恢的猜想,趙蓴等人所見的肺部,之所以沒能有血肉之力,與老魔尚未恢復至完整實力有關。

“若是他臟腑血肉之力補全,怕就會恢復到當年大地魔的實力。”

沈恢以為,若能盡除地巢中的臟腑,當能解除今日危局,可如楚渾夷所說,地巢中還有一強悍無比的邪魔存在,想必就是老魔留下的後手。

“你已毀去臟腑其一,必然得老魔注意,那隻在外的邪魔估計也已開始搜尋你的蹤跡,大熊,小心為上!”

他話音剛落,楚渾夷便覺一股熟悉的威壓橫掃過來。

來了!

然而威壓只是掃過,後續並無動作,楊徵憶起楚渾夷所說,他在另一處臟腑躺了幾刻,那時邪魔亦在近處,卻也沒有出手,思索片刻道:“既是老魔的臟腑,必會染得老魔氣息,怕是有此氣息掩過,邪魔才未發現我等。”

“此話有理!”楚渾夷點頭。

趙蓴聞言卻微微搖頭:“若真能掩去我等的氣息,那為何還有眾多小地魔在外徘徊窺視?況且楚旗門也說,此處臟腑並無血肉之力,其上老魔氣息自然也少。”

“此話也有理!”楚渾夷再點頭。

“這隻邪魔幾番掃視過來,光是見眾多小地魔集聚在外,就不可能沒有察覺……或許,是旗門本身的緣故?”

趙蓴含帶懷疑的眼神投來,楚渾夷便指向自己鼻頭:“我?”

“旗門身上氣血,皆從老魔臟腑中得來,那隻邪魔因此起了混淆也不一定,疑惑的是,地魔應當靈智不淺,如何會出現這般錯處?”

楚渾夷與眾驍騎亦是不解,望著面前邪魔肺部,不知該不該出手破除。

“不如先將此處留著。”說話的竟是沉默良久的魯聲裁,只見他取出一隻白色小幡,言道:“出行前,家母有贈掩息隱跡玄幡,只要不是分玄期修士親自查探,能保幡下人氣息不顯。”

“不過以我之能,通身真氣僅可維持三刻鐘。”

他的意思,趙蓴大致瞭解,便道:“可令將士們隨你留在此地,以玄幡隱去氣息,同時利用這三刻鐘,向外去破除另外的臟腑。”

外有邪魔眾多,若將士們俱都出去,聲勢浩大,只會更為艱難。

且其中還有負傷者,難以隨其向外行動,小地魔慣會欺軟怕硬,將士要看顧傷員,反引得阻礙在身,不如令實力強悍者結成小隊前去,同時也留人在此駐守。

楚渾夷是唯一的凝元,必要前去破除臟腑,如何定其餘人選,才是難題。

趙蓴靈機一動,指著邪魔之肺道:“這些臟腑頗為柔韌,破除也有難度,我等何人能破眼前肺部,就可同旗門前去!”

她橫刃被肉囊所吞入,便改劍鋒直直刺下,此回不與先前同,刺入後以大日真氣灌入其中,立時就見肉囊彷彿被燒灼一般,傷口處急轉為焦黑,肉皮皺起。

真氣果真有用!

此後眾驍騎皆來試過,卻有多數都不能成,能像她那般斬出傷口的,唯有屈指可數的四位,當中就有楊徵。

巧的是,四位皆是靈根修士,三位都身俱火靈根,修行火屬功法。

她不由暗道,這邪魔臟腑,或是懼火?

人選既有,楚渾夷也不願耽擱,當即毀去此處肺部,又攜連同趙蓴在內的五位驍騎欲向外突去,同時魯聲裁亦丟擲玄幡,幡上有如旋渦一般,將他就地盤坐散出的真氣吸入其中。

甫一出得細道,小地魔就如臨大敵般轟然退散,不敢上前。

畢竟此回有楚渾夷這位凝元領頭,實力低微猶如螻蟻的小地魔再不如先前放肆。

他有感覺,那隻強悍的邪魔就在身外不遠,隨著小隊的行進不斷跟隨而來,卻一直不見出手。

楚渾夷回味起趙蓴所說之話,心中不免疑道,難道真是我取了那處臟腑中的氣血之故?

築基驍騎行速不快,他大手一張,兩手各提了兩人凌空,趙蓴有御劍飛行之能,倒無須他來憂心。

似是他凝元威勢放出的緣故,亦或是有身後邪魔跟來的原因,一路上低階邪魔只顧奔逃避散,沒有上前攻擊撲咬的。

他人如何想趙蓴不知,她自己卻是覺得順利得有些詭異。

一連尋了幾處,都不見其中有魔童孕育,可見是如肺部一般,被老魔棄用。

為保萬無一失,他等連棄用的臟腑也一併毀去,再去尋還留存的臟腑。

魯聲裁依託玄幡之能,可保將士們三刻,他等片刻也不敢耽誤,決定分頭行動,楚渾夷獨行,趙蓴同其中一位火屬修士佟馥一隊,另三人又合一隊,共三隊人往不同的地方尋去,能省時則省。

三隊人馬甫一分開,趙蓴就感覺到,一隻跟在身後的強悍邪魔,竟是緊隨於楚渾夷身後而去,並不在乎其餘人等。

分頭行動較一齊尋找的效率高上許多,另四位驍騎皆是軍中好手,殺得小地魔見之就避退三舍,光趙蓴和佟馥一起,就連毀了兩處臟腑,不過並未見得在孕育魔童的。

屍骨陣中,沈恢與尉遲靖都能看出老魔身形越來越弱,脊柱彎曲將至地下,足下那兩隻託舉著它的血紅骨掌已轉變託舉之姿,化為抓握,牢牢將老魔縛住。

柘木先前就覺自身臟腑不斷被破,然而大陣一起,就不可終結,它亦無法前去阻攔,只好寄希望於陣外那隻邪魔,望其速除破除臟腑之人,以化解當前難關。

“柘甘,你騙我?!”它漸覺不對,軀體暴起要向陣外撲去,漆黑屍骨下突地探出多隻血紅骨掌,生生將其拽入其中。

不斷汲取沈恢二人體內真氣的詭異黑氣也逐漸消去,屍骨大陣,俱籠在令人心驚的平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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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八 終結?

楚渾夷連破四處臟腑,三隊人馬相合,五臟六腑已毀去十處!

待他等齊至於邪魔之心,一至緊隨在楚渾夷身後的強悍邪魔終是露了面目。

它無角而有目,身體比其它邪魔都來得較小,更類似於人族勻稱修長的體態,若非它皮膚如邪魔一般呈現著烏黑之色,兩爪銳利如虎豹,趙蓴或要以為它是人。

在場六人皆不敢輕視於它,其通身氣勢有如巨浪撲襲,甚過當日所見的尉遲靖。

當這隻生得古怪的邪魔淡淡掃過他們時,趙蓴忽有一詭異感覺,它眼中帶有的,更像是一類無上的優越感,出自於骨髓之中,輕蔑又漠然。

邪魔信步上前,身形驟然暴漲數圈,與楚渾夷化作熊身時有得一拼。但見其大口一張,獠牙深深扎進鼓動的肉囊之中,聽得“咕嘟咕嘟”的吞嚥聲,肉囊不斷乾癟下來,魔童失了營養,不多時便痙攣兩下,再不動彈。

“你們。”那邪魔吃盡了肉囊中的東西,舌頭掃過獠牙,一字一句道:“毀不了柘木的心臟,我這是,恩賜。”

萬族皆有自己的語言,邪魔亦是如此,修士雖能以通靈之術獲悉他族語言,眼前這隻邪魔說的,卻是人族之語。

楚渾夷嚥了咽口水,嘴角扯開道:“你難道還要我等謝你不成?”

古怪邪魔搖頭,面容是狀如人族一般的戲謔無奈,嘲弄意味甚足:“不必,劣等種……現在不必。”他雙臂展開,軀體向後傾倒,沉入地底之中,不見蹤跡。

趙蓴只覺處處是疑,腦中有些混亂。細想時,地巢傳出“咔咔咔”地碎裂之聲,籠在巢中一處地方上的黑色瘴氣,忽而向上逸散,散出地巢碎裂的頂蓋,不知去向何方。

而先前被瘴氣所籠之地,也遁出一道虹光,尋到楚渾夷面前。

“是旗門所在!”他接了傳訊,向身後趙蓴等人道,“雖不知出了何等變故,不過他們已轉危為安,略作調息後,便會來尋我們。”

“先回驍騎們駐紮之地!”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亦同楚渾夷一般,對瘴氣中發生的事甚為好奇。

待折返兩衛驍騎所在後不久,尉遲靖果真攜另兩人尋了過來,其中沈恢氣息已是極弱,面色與唇色俱是青白,至於仇儀君更是受得重創,化出原形被尉遲靖抱在兩臂中,不知生死!

“這!”楚渾夷連忙從尉遲靖手中接過無尾羚羊,取了只巴掌大小的玉瓶出來,將其中丹藥喂入仇儀君嘴裡,連問,“發生什麼事了?”

“老魔已死,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尉遲靖抬頭指了指上面,“我在這地巢中設了滅咒符籙,先帶人出去要緊!”

地巢中仍留著許多低階邪魔,今日當要一併除去才行。

本是要叫驍騎們出手剿除,賺取戰功的,他環顧周遭,憶起先時無故崩裂的大陣,與轟然暴起的濃烈魔氣,便決定親自出手,直接將地巢毀滅。

他話中有理,楚渾夷又一向信服於他,於是頷首下令領身後驍騎向地面潛去。

地上等候的兵衛們見人出來,稍鬆了口氣,又觀驍騎數量減了不少,幾位旗門都有苦悶之色,便壓下了心中對地下黑氣沖天而去的疑問,先隨隊伍回關口去。

趙蓴同驍騎們出得地面,才踏地表,就覺得渾身一輕,彷彿一切束縛盡皆消失了般,經脈周天運轉亦較先前鬆快。

只是另有一事……

她於地巢中耗費真氣許多,上得地面後,丹田汲取外界靈氣便有如鯨吞,可越汲取靈氣就越覺得不對,無生野的靈氣中,本就帶有寒涼之意,如今入體的寒涼之意不僅比常時更甚,且還夾帶了一絲從未見過的駁雜之物。

趙蓴內視自身,果真於周身經脈中尋到了那物,其色黑,形如絮狀,以真氣探之若膠狀,粘合在經脈四壁,難以剝離。

周天運轉之時,入體的靈氣便會在附著了此物的位置微微遲滯,這一感覺極其輕微,若不是她有了疑心,有意內視探查,當是極難察覺。

它雖沒有徹底阻了周天運轉,不過有了此等詭奇之物在體內,趙蓴仍是覺得如鯁在喉,這還是一絲,若長年累月積攢,會否直接阻斷靈氣執行?

她心中有所警覺,將腰間小壺取下,飲了口除歲酒,酒中藥力雖將寒涼之意祛了,絮狀邪物卻只消磨了些許,便再飲一口,這回直藉助丹田真氣,與藥力相合,生生將邪物從經脈四壁中拔起,逼出體內。

那東西甫一從手心出得皮肉,立時便化為黑氣逸散空中,消失不見。

趙蓴覺得它與地巢中所見的黑色瘴氣極像,心中即更為凝重。

“今日怎麼貪杯了?”荊繁算是負傷驍騎中的一位,適才含了丹藥,面上方好上些許,見趙蓴連飲兩口,含笑問道。

“並非如此。”她將酒壺別在腰間,不再放肆汲取無生野的靈氣,又將自身發現細細講給荊繁知曉。

對方果真如她想的一般,神情驟變,眼神為之一定,必是在內視自身,而後神光再回眼內,明白趙蓴所說無錯,連連湊近幾分:“趙驍騎,此事頗為緊要,當得立刻告知旗門才是!”

他示意趙蓴去說,亦是厚道之舉,意在叫趙蓴獨得了這份功勞,並未有分一杯羹的念想。

趙蓴自然也知道這事不僅關乎軍中將士,甚至還會影響到無生野上通商叢、中兩州的商隊,不可耽誤。

於是手下一催,加速犀角巨獸前行,追到幾位旗門的身邊去。

仇儀君仍未清醒,沈恢倒是恢復了不少,三位駕著巨獸的旗門見她過來,便問道:“你有何事?”

楚渾夷已與另兩人說了她的本事,尉遲靖問這話時,眼中冷意較初見時當是少了許多。

趙蓴從出地巢說到拔除邪物,並著自己的猜測理解將發現解釋了個透徹。

尉遲靖越聽臉色越差,楚渾夷不重靈氣之道,未有所感,他和沈恢先前卻是覺得體內有些微妙之處,本以為是在屍骨陣中受了創傷之故,沒想到異狀竟是趙蓴口中那般。

眼下已近鳴鹿關口,考慮到身後眾將士傷的傷,死的死,都是一片疲態,尉遲靖便向她頷首示意道:“先入關口,此事我當親自處理,你得大功一件。”

有他承諾,趙蓴心中微定,回視無生野蒼茫濃重的雲海,又略有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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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九 鳴鹿有變是為良

出征的隊伍回了關口,沉鬱的氣氛卻未因老魔的死去變得鬆緩。

青武營兩衛最為精銳的六百驍騎,在此次斬魔中折損兩百有餘,聽得這一噩耗的尉遲瓊,於營帳中無言靜坐了一夜,目中更添滄桑。

而後尉遲靖將詭異邪物之事告知了軍中將士,並著解決之法,讓驍騎們執行真氣逼出邪物,只是兵衛們沒有此能,須得藉助驍騎之力,才能將其祛除。

也因此,幾位旗門更為心焦,若往後皆須如此,驍騎只會耗力更多,而若不令兵衛出關,兩衛即相當於失去了上萬的低階戰力,鳴鹿關的兵力便一時到了告罄的地步。

好在尉遲瓊以此向上峰傳訊,不日就有了人來。

……

“趙驍騎!”

城門看守兵衛見走來的是個熟面孔,忙笑問:“又出關去?”

趙蓴搖了搖手中剛好可握住的八遍銅鏡,回道:“且為我記上兩日。”

看守兵衛取筆在小門一側的壁圖上揮就幾下,靈光閃後,便算成事,擱下筆來眨眼又問:“趙驍騎可是還有月餘就要擇選小隊的兵衛了?”

他說的是才入軍中時,尉遲靖要上宗弟子修習兵術後再率兵小隊的事情,本是以三月為其,如今趙蓴已入軍中近兩月,當要開始考慮起這事來。

一月前四位旗門率領安平、定平兩衛出征斬魔,趙蓴正在其中,除滅屍鬼時的過人戰績,眾多兵衛皆是有目共睹。

而鳴鹿關改制後,她每每出關殺敵,戰績也同樣不可忽視,是以軍中還未曾收編驍騎麾下的兵衛,大多都有入她小隊的心思。

“本還有月餘,不過仇旗門說,可讓我提前擇選,應是這次出關回來,便要準備開始了。”她手頭已看完攻殺之術的三種兵衛陣,又以傀儡小人操練,經仇儀君看過,算作嫻熟,這才許她提前著手挑選兵衛的事情。

畢竟在傀儡小人上可行,使用到真人上又是它說,提早選出兵衛開始練習,也可縮短兵術修習的時間。

“真的?”看守兵衛訝然一笑,“那我得向兵衛們通個氣去,讓他們也準備著!”

趙蓴謝過他好意,再次確認了壁圖上記好了自己的名姓,才回身騎上犀角巨獸向關外走去。

這大傢伙與她相伴有些時日了,兩方都已熟稔,巨獸對她亦十分親近。

趙蓴取了糧丸餵它,騎在獸脊上開始清點起手頭戰功。

昭衍對戰功的計算,最先決的條件是所斬敵人本身的實力,築基以下,不論是屍鬼還是邪魔,皆是十隻滿才計作一點,畢竟能前往邊境歷練的弟子,皆是築基中的強手,練氣實力的敵人,殺之如探囊取物。

至於築基實力,初期算一,中期算二,後期算四,圓滿算八,此為斬殺小地魔的戰功計算方式,屍鬼則是在此基礎上折半。

往上的地魔、大地魔,非是趙蓴能斬的邪魔,戰功雖是倍增,她亦只能眼饞。

甫一看來,就算是斬殺相當於築基圓滿實力的小地魔,也只能得八點戰功,摺合普通功績八十點,而趙蓴自宗門中接取同階實力敵人的擊殺任務,往往可得數百上千點普通功績,似是頗為不公。

然而正如修真界裡,修士們極少會以高品階靈玉兌換低品階靈玉的道理一般,昭衍弟子也不會行出以戰功兌普通功績的事來。

戰功在宗門得坤殿算是通用,普通功績卻受諸多限制,只能換取價值較低的功法、術法、靈物。

趙蓴曾觀得坤殿裡,一黃階下品靈材,需普通功績五百,而品相皆甚過它的黃階中品靈材,雖只可以戰功換取,不過只需三點,摺合算來,尚還比普通功績便宜許多。

可見戰功雖難積攢巨量,換用時也會隨之控制點數。

她手頭現有戰功一百八十八點,其中百餘都是先前隨四位旗門出征斬殺老魔時累下的,另外八十餘,則是鳴鹿關改制後,出關殺敵積攢而來。

想到此處,趙蓴微舒了口氣,那日紹威軍來人後,鳴鹿關的頹勢當是為之一改,諸多變化也是走向了好的趨勢。

如今尉遲瓊重回了鎮中修養,關口上坐鎮的,是紹威軍遣下來的兩位校尉,並隨行旗門八位,驍騎一千,兵衛三萬,使得鳴鹿關猶如鐵桶,密不透風。

後為解無生野上的靈氣異變,軍中又賜了可短時隔絕邪物的法鏡,同舊時的除歲酒一併使用,可保出關後,周天運轉無虞。

不過最大的變化,還是原來對將士出關的限制。

那日老魔身死後,地巢屍骨陣中的黑色瘴氣逸散,使得無生野為之大變,除卻靈氣染了邪物以外,原野上游蕩的屍鬼邪魔也是暴增,來往商隊們大多遭此毒手。

先前青武營一月清剿一次,可保關外大致無憂,如今卻不行了。

若維持舊制,則無法控制關外邪魔屍鬼的數量,兩位校尉便大手一揮,在關外親自將舊時商道遷近鳴鹿關數十里,劃入關口轄下治理,又解了出行禁令,讓軍中驍騎可自行領兵出關殺敵,換取戰功。

令初下,諸多驍騎皆躍躍欲試,連無生野的荒草,一時都叫犀角巨獸啃食殆盡。

不過因首次以小隊的形式出關,邪魔屍鬼的數量又較以前多了許多,眾多驍騎小隊傷亡不少,令尉遲靖心中大痛,不欲再行此法。

兩位校尉卻堅持如此,言道必有轉機,駁回了他的請求。

事實也正如二人所說,不過十數日後,驍騎小隊們便將無生野如今的情況摸透,總結出何處較安定、何處較危險的地圖來,供實力不同的小隊自行擇選目的地。

趙蓴取出當前青武營流傳的地圖,指尖點向一處記著多小地魔遊蕩的地方,馭著犀角巨獸向那處行去。

因法鏡只能短時抵禦邪物的緣故,驍騎們只能在關外逗留兩到三日,她便讓看守小門的兵衛記了兩日,屆時還需憑藉壁圖上的出關記錄進入關口,是以她才反覆確認壁圖已錄上了自己的名姓。

御劍飛行雖快,到底也需要耗損氣力,耗損後又需以吸收靈氣調息,而吸收無生野靈氣越多,法鏡的承受力便越弱,趙蓴還望著它多用些時日,自然不會隨意耗損自身氣力。

銀白劍氣貫穿如虹,輕易便削去面前小地魔半個軀體,趙蓴低喃道:“約是築基中期水準,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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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十 屠殺

如今無生野上邪魔屍鬼愈來愈多,趙蓴從鳴鹿關出來,還未至此回的目的地,就已在途中斬殺了數只。

這還是將士們多加驅趕,將大多邪物聚集到不同獵場後的結果,即可見其數目暴增至何種程度。

她要去的獵場,位在臨近無生野深處的地方,其中小地魔實力強悍,積攢戰功的效率頗高,又少有地魔出現,對自身性命威脅不大。

穿一片數裡長寬的矮林,面前兀地開朗,屍鬼成群遊蕩,腐氣濃重,只有七八歲小兒靈智的魔童嬉戲玩笑,手中揮舞的,卻是他族殘肢,之上更有啃食痕跡。

其間有小小土包自地表隆起,猶如大地之暗瘡,呈幽綠色。

趙蓴至鳴鹿關已有兩月餘,對邪魔有所瞭解,知道這些土包就是小地魔棲居的半入地式巢穴。

她勒緊韁繩,足下使力往巨獸身側一蹬,犀角巨獸即半身抬起,兇莽向前奔去。

這是一隻白蹄巨獸,衝撞之力絕對堪比築基,魔童與低階屍鬼如何能擋,皆被犀角挑起,拋飛天際,落於地上後,肢體早已殘破得不像原樣。

它們實力低微,十隻才算一點,自然不算是趙蓴的目標。

見她身後負劍,並未出鞘,單手握著韁繩使巨獸保持行進,另一隻手橫向揮出,銀白劍氣即從指尖凝起,爆射而出!

軀體較堅韌,實力亦略強的屍鬼受巨獸衝撞而未死,艱難從地上踉蹌爬起。

然而腳下尚還沒有站定,就見銀白劍氣掠過,其半截身體頓時就從腰上滑落!

劍氣一連橫掠數丈,屍鬼觸之即滅,周遭魔童見狀驚恐萬分,尖嚎著四散奔逃。

凡她駕著巨獸騎行而過的地方,殘肢零落,嬉笑之聲皆化為哭啼,一片混亂不堪。

“那是?”

這一處獵場積攢戰功頗多,自然不會只有趙蓴一人在此,不過驍騎小隊一連二十餘人,尚還比不上她單打獨鬥來得聲勢浩大。其餘人見了,自是心中有疑。

現前關口中,除了近四百青武營驍騎外,其餘一千驍騎與麾下兵衛都是外來,較原來的將士們更為習慣這種小隊遊獵的殺敵方式,無生野邪魔屍鬼分佈也多是他們總結而出的。

趙蓴月前從關外回來後,大多時日都在帳中參悟兵衛陣,待鳴鹿關改制,又揣著試探的心思外出了三回,皆在近郊殺敵。

故而外來將士們甚少有見過她的,今日首次見得,才脫口而問。

“那是我青武營的驍騎,趙蓴!”

實力稍次者,會與其它驍騎結伴同行,去往較為危險的獵場,以搏更多戰功。

出言相問的這一外來驍騎,就是和一位青武營驍騎結了同伴。

“她明顯不是初入築基境界,怎的還未有兵衛成陣隨行?”

青武營驍騎“啊”一聲,解釋道:“趙驍騎是上宗前來此地歷練的,不過才入軍營兩月,旗門並未讓她領兵。”

外來驍騎原駐一處規模頗大的關口,與關外邪魔小衝突不斷,危險性較高,是以昭衍將其排除在了低階弟子歷練場之外。

“原是如此!”紹威軍中也有昭衍弟子任職,不過最次都是旗門,他倒是未見過任職驍騎的。

在他見識過的昭衍弟子中,無一不是以一當十,甚至以一當百者,知曉趙蓴亦是出身於仙門,外來驍騎看她的眼神,已從震驚中回緩,變為讚佩了。

他二人私語,趙蓴沒有入耳,她將犀角巨獸停在一處土包前,暗道這才是自己真正的目標。

小地魔用腹中毒液和土為泥,不僅土包本身帶毒,內裡還有灌有許多毒液,破壞巢穴時,稍有不慎就會受毒液濺射,致人傷殘。

當前將士們破壞巢穴的方法,是受前人發掘而來,乃是用真氣直直向下鎮壓,將上層土包壓碎,內裡毒液逼入下層土壤。

趙蓴掌心向外一推,丹田真氣環繞小臂攀升,在手前凝成赤金大掌,便聽她輕喝一聲:“鎮!”

大掌悍然拍下,轟隆地動後,面前土包即被夷為平地,周圍方圓一丈的土壤驟然萎縮下陷,顯露出離地半尺的圓地來。

趙蓴並不擔心此些毒液會汙濁土地,軍中前輩有言,無生野靈氣與它處不同,短則三日,長則半月,就會將途中毒液消解乾淨。

眼前更引她心神的,還在其他。

巢穴已毀,小地魔會以在地下裝死的方式來欺騙將士,待其走後再破土逃離。

趙蓴現在要做的,就是凝聚真氣再次鎮壓,逼它出來。

於是先前赤金大手再現,改掌為拳,猛地向地一錘。

後聞地下隱隱有痛呼傳出,被夷平的圓地突然碎裂,一隻兩角兩目的小地魔破土而出,直直撲向趙蓴。

其兩爪如利刃,血盆大口獠牙密佈,黑紫身軀粘合幽綠毒液,沾染泥土黃塵,動作間腥風直面而來,令趙蓴眉頭緊蹙。

她一手擋於身前,輕叱一聲,黑劍歸殺便清鳴出鞘,落入另一手中,須臾間寒光自上而下破斬,飛撲在半空中的小地魔,頓時從顱頂至腹下分成兩半, 血毒濺了一地!

這隻小地魔實力只在築基中期,解決起來十分容易,就是先前處理巢穴會麻煩些。

不過……趙蓴看了看地上濺射留下的血毒痕跡,嘆氣道:“還是斬首方便些。”

獵場中,赤金大手如同風暴捲來,狠厲碾壓處處土包,其中邪魔受逼破土,又被緊隨其後的劍氣霎時斬去頭顱,身體倒地之時,尚在微微痙攣。

兩角四目的小地魔從地下破出,銀白劍氣斬過,只在它合攏的小臂上留下淺淺血痕。

趙蓴見狀,輕聲訝道:“築基圓滿。”

心中倒也不懼,韁繩一甩,從犀角巨獸背脊上踏起,蒼茫荒野上,由她劍尖而起,生出一道弦月,月光輕柔靜謐,掠過肌肉虯結的邪魔時,卻在一息間爆出冷厲肅殺之意,削下它半個頭顱!

紅白漿液流了小地魔僅剩的半個腦袋,它卻是氣息猶存,踉蹌著轉身逃離。、

這也是令趙蓴覺得不對的地方,無生野異變過後的環境,似乎令邪魔們更為堅韌強大,同樣是明月三分第一重,地巢時能一劍殺了更強的斷角小地魔,如今卻還需要補上一擊。

她兩指一併,劍氣飛遁而出,將邪魔的另外半邊腦袋斬下,低聲道:“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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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一 意外搭救

“不愧是臨近荒野深處的獵場,積攢戰功較近郊處快得多。”

趙蓴將歸殺劍上的血跡除去,腳邊仰躺的邪魔屍身尚還瞪著雙眼,眉心處是被劍刃貫穿後的豎狀傷痕,腥血正汩汩從裡冒出。

三次近郊殺敵,總共不過攢下八十餘點,她略算過此次出關,光是這一次所殺的邪魔屍鬼,就要超過百點。

竟是與之前剿除老魔地巢之行相差無幾!

“如此的話,在鳴鹿關歷練一載,我就能攢齊兌換第二冊劍經所需的兩千五百點,不定還有超出的部分。”她心中稍定,感嘆若鳴鹿關並未改制,還如先前那般由青武營兩衛將士一月一輪出關的話,這戰功點數不知要攢到猴年馬月去。

“到底是戰功划算些,那劍經第二冊若以普通功績來換,竟要整整二十萬點之多,比第一冊多出數倍。”劍經每一冊之間的價格差距有如天塹,第二冊達到了二十萬普通功績,而第三冊光是戰功就要三萬,普通功績更是增長到百萬之多!

不過這等功法從第四冊開始,便不能再以普通功績來換了,為戰功特供。

依趙蓴所想,就算是第二、第三冊,宗門也是更為推崇弟子以戰功換取的,二十萬尚能咬咬牙攢了,百萬普通功績何其艱難,怕只是掛了個名頭,讓弟子知難而退,老老實實卻積攢戰功罷了。

她敲了敲腰間法鏡,感知其大抵還能撐過半日,心中算了算時辰,估量著還能在獵場中待一段時間。

“兩千五百啊。”趙蓴吐了口氣,手下韁繩一緊,犀角巨獸沉沉低吼一聲,抬腳又跑起來。

實力越強悍的邪魔,對同階胞族就會越敵視,天生的領地意識使得它等選定築巢之地後,就會對周圍邪魔大加驅趕,故而軍中將士可從土包分佈的疏密程度,粗略覺察出巢穴主人的實力強弱。

間隔較為緊密的土包,已被驍騎們清除得差不多了,趙蓴便起赤金大手揮向一處獨佔方圓十丈的土包,生生將其夷為平地。

出乎她意料的是,這處巢穴中的邪魔倒像是個脾氣暴躁的,無須她握拳錘擊,就從地面破出。

同樣是築基圓滿實力,其噴吐而出的氣息並不與先前她所斬殺的那隻相同,此種不同並非是指氣息更強盛,而是指氣息更為沉重,如若先前那隻如水波激盪,這隻卻更像是厚土凝實。

她以劍氣斬過,在其軀體表皮留下一道淺淺痕跡,甚至未曾破皮入肉。

小地魔彷彿被蚊蟲叮咬了一般,抬起手臂在劍痕出摳撓幾下,兩隻厚大腳掌在地上狠踏躍起,雙拳對擊後,指骨碰撞如鐵石,其雙目中含帶輕蔑之色,大口向臉頰兩側裂開,獠牙直生到下頜。

趙蓴欲要與它正面交手,就將手中韁繩放開,三兩步躍起,口中喝道:“你先走!”

這話是說與犀角巨獸聽的,兩人交手恐會重創於它,趙蓴便要它先遠離此處,待斬了邪魔再去尋它。

巨獸知曉些簡單的人言,立刻轉身奔逃。趙蓴則握劍手中,思慮到氣劍之法更合大範圍擊殺,於是轉用身劍,正面與小地魔搏殺。

先前那道劍氣更多為試探之舉,未出全力,趙蓴行劍如雲過,而力道不失,“鏘鏘鏘”如擊鐵石,直斬得邪魔皮肉翻飛,驚覺鐵石之聲竟是來自於它肉下之骨。

小地魔“啊呀”怪叫兩聲,囫圇出半句“殺了,殺了你”,皮翻肉爛的兩臂向後一合,退了半步逼出一爪,迅猛帶風!

趙蓴自原處輕盈彈躍而起,從下橫劍割裂其腕部,回身撤步兩丈遠,弦月擊出!

這一擊比小地魔出爪速度不知快上多少,令其難以側身躲避,邪魔只覺弦月並無聲息,如月色襲照而來,輕柔至極,乃至被其割開了脖頸,才恍然間為其剛硬無比的銳利所驚。

明月三分本為悟劍池中,一玄劍宗劍修前輩所傳,是為前人所有,趙蓴以自身的剛柔真意傾注其中,尚是首次。

不過亦如她心中所想,這種注重於須臾間爆發的劍招,在擊敵時化前柔為後剛,果真威力大增!

小邪魔頸骨都已斷裂,剩了指節厚的皮肉讓頭顱不至於從頸上掉落,饒是如此慘狀,它頭顱上的兩隻大眼還在不甘地眨動,口唇微微張合,“嗚哇嗚哇”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現在的邪魔,實是詭異了些……”趙蓴邊嘆著,揮劍徹底斬落了它的頭顱,劍尖貫進眉心,保證其生機盡絕。

她持劍手中,耳側微感風動,回身見一隻兩角小地魔尖嚎奔來,不過是築基後期實力,銀白劍氣掠過,即將其頭顱斬飛出數丈。

解決了這兩隻邪魔,趙蓴又尋到了在略遠處啃草的犀角巨獸,翻身騎上時,身後有感激之聲傳來:“多謝趙驍騎搭救!”

這人她見過,應是青武營驍騎中的一位,不過只對了臉,沒問過名姓,其身側驍騎濃眉虎目,倒是未曾謀面過,想來是紹威軍調來鳴鹿關的銅刀營驍騎。

目視過去時,那位銅刀營驍騎亦是拱手作禮道:“多謝!”

見她挑眉生疑,青武營驍騎即自行開口解釋道:“是先前那隻築基後期實力的邪魔,我二人見它巢穴與周遭邪魔離得不遠,便錯估了它的實力,將巢穴破壞,若不是趙驍騎出手,我等恐是要和麾下兵衛們葬身此地了。”

兩人身後各帶了二十兵衛,面上驚魂未定。

趙蓴打量過他與銅刀營驍騎,發現兩人皆才築基中期,這般修為前來此處獵場,當算是膽大包天。

兩人如何大膽都是他們自己的事,只是麾下還有數十條性命為其責任,有這條件在前還如此冒險的話……

“此處獵場中實力稍低的小地魔都已獵殺完畢,剩下的大多堪比築基後期甚至圓滿,短時內不會再生,你二人又帶著這麼多兵衛在後,還是趕緊離開才是。”趙蓴神情並無喜怒,只是聲音寒了些。”

驍騎兩人對視一眼,知曉她所說無錯,臉上各帶了些羞赧,拱手道:“我二人心中也有此念,這便打算調頭回去了。”

他轉身要走,銅刀營驍騎卻像忽地想起什麼般,向趙蓴道:“趙驍騎還未擇選兵衛吧!”

“是,怎麼了?”

“若可以的話,趙驍騎這次回去後,還是趕緊向旗門要兵衛好些。”他聲音比先前輕些,擠眉弄眼,好像有什麼內情是趙蓴尚不知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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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二 前夕

趙蓴半斂眉睫,將韁繩一緊,又抬眼望向那銅刀營驍騎:“這位驍騎好像話中有話。”

對方兩手一搓,面上帶了個笑出來:“上面的意思,像是要在分編兵衛上做些改動,其餘的,我也不大知曉了。”

“多謝告知。”趙蓴向他頷首,揮手往獵場外遙遙一指,“法境靈能告罄,我亦有返回關口的念頭,兩位若不介意,一起罷!”

與先前那隻小地魔纏鬥久了些,調息時便發覺腰間法境耗損許多,此行戰功也已積攢不少,趙蓴心中當有了折返之意。

“自是求之不得!”

兩位驍騎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畢竟返回路上亦有邪魔屍鬼遊蕩,若得趙蓴同行,斬魔時也是個助力。

這一行四十三人,行至鳴鹿關小門時,確算是浩浩蕩蕩。

“趙驍騎便行到此處吧,我二人還需領著兵衛們前去辦理諸多入關事宜,不便耽誤於你!”

青武營驍騎如此說,趙蓴當即頷首與他等辭別,又先往守門兵衛處消了壁圖上的名姓,才算是真正入得關口之中。

“文兄方才那話,是何意思?我怎麼從未聽過兵衛分編要改動的訊息?”待領著麾下兵衛皆消了名姓,青武營驍騎將犀角巨獸牽引回棚,邊向身邊虎目男子問道。

他口中文兄,正是同行的銅刀營驍騎,聞言撓了撓頭,嬉笑兩聲:“啊,這事,我也不大清楚,只是聽營中傳令官多唸叨了兩句。”

傳令官隨行於旗門身側,種種軍令由其釋出,而廣告軍中,他等口中傳出的訊息,自不會是隨口之言。

青武營驍騎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銅刀營的訊息,他知曉不多,也並無頭緒。

而那文兄見他沒有多問,緊繃的唇角微微下落,淡淡撥出一口氣來,眼神橫掃周遭往來將士,唯在幾處妖族精怪聚集之地凝了凝神……

趙蓴將犀角巨**還棚中,又遞了法境上去,由紹威軍遣派下的煉器師將其再煉,以便下回出關使用。

待一切手續結束,她才理了理衣衫往仇儀君的營帳走。

如今鳴鹿關有多位旗門駐守,兵力充足,壽元將至的聶海便在數日前分入了尉遲瓊的親衛之中,於鹿心鎮閉關修行,以期破境。

現前安平衛軍務,則全權由仇儀君一人料理,好在從前也是如此,驍騎兵衛們也並未覺得有什麼變化。

“是趙驍騎!”木肆剛從帳中出來,就見趙蓴走近,這月裡她因兵術之事經常來往此地,無需過問,木肆也知曉她前來尋誰,“旗門正在帳中。”

趙蓴含笑頷首,後掀開帳簾進去,仇儀君正襟危坐於案前,桌案上堆了玉簡如山,幾要掩去她下半張臉。

“兵衛的事情,我已交予木嗣為你備好了,明日關口演武場,卯時開始,你可自行前去挑選。”

凝元期的覺察力到底不凡,趙蓴怕是還未進入營帳,就被仇儀君感知到了蹤跡。

自那日從老魔地巢中回來之後,她足足養了半月的傷,才全數恢復過來,亦因此性格大變,較先前更為兇悍冷厲。

不過對待自己營中將士,終究還是軟和幾分。

趙蓴拱手言謝,又問:“旗門知曉我要選兵衛入隊?”

仇儀君眼都沒抬,手中玉簡換了一枚又一枚:“營中還沒入隊的兵衛們也就那些,這兩日個個猴急舞跳的,若不是為了你這事,還能為什麼。”她語氣平淡,卻實是夾帶了些許欣慰在其中。

原是如此,趙蓴無奈地牽了牽嘴角,見其軍務繁重,便也不願叨擾,知趣出言告退。

離開營帳前,仇儀君忽地抬頭把她叫住,指向帳外道:“明日木嗣無事,會在演武場等你,你雖只會在軍中任職一年,可如今鳴鹿改制,出關斬敵的機會大有,兵衛陣對你的助益不小,須得認真才是。”

兵衛陣由率兵的驍騎自行統領分劃,細緻配合之處卻是要兵衛們費神,若能選到機敏靈秀的當是最好,如若不能,堅韌赤誠也是最低底線。

趙蓴亦知曉這事不能馬虎,卯時未至就已出帳前去演武場等待,途中遇到了昭衍同門萬茹,對方得知她是為挑選兵衛入隊而去,笑問能否同行。

演武場本就對外開放,誰人都去得,萬茹如此問,自也不是真的在徵求她許可,只是作為告知之意,趙蓴便順著話意頷首,邀她一起。

兩人一路細聊,她方知萬茹對兵術的修行也已臨近尾聲,不久後亦需著手於挑選兵衛的事情中,現在來觀趙蓴,是有事前瞭解借鑑的意味在。

雖是卯時未至,晨光熹微,鳴鹿關演武場卻已聚了許多人在,摩肩接踵,擁擠著向裡行進。

其中有尚未入隊的兵衛,為入隊之事前來,更多的卻是已在各位驍騎麾下的將士們,三五個好友聚在一處,站在看臺上探頭觀望。

趙蓴和萬茹同樣往看臺一站,她也是來了演武場才知,今日並非只有自己一人要挑兵衛入隊,銅刀營中有一新晉驍騎剛巧修習完兵術,欲要來場中擇選二十人。

“趙驍騎!還請往這邊一行。”

原是木嗣從人群中竄來,大手一招,邀趙蓴往中央處最高的看臺去,“有負責記冊的將士在,選中何人直接告知他等就行,銅刀營那位驍騎也已在那兒。”

如此倒是非得一行了,趙蓴向萬茹擺了擺手,這才隨著木嗣過去,待真正登臨了高處,發現正如其所言,有兩位手捧法器書冊,持握靈筆將士分站兩方。

其中一位的身旁已站了位眉清目秀的青年驍騎,微抬下頜,將演武場熙攘的人群掃入眼內。

這人應就是木嗣口中,那位銅刀營的新晉驍騎陶鋒了。

“陶驍騎。”他既先到了,趙蓴便起手打了個招呼,算是認識。

對方先是一愣,後點了點頭,記起今日確實還有一位青武營的趙姓驍騎要來,又見趙蓴氣勢如虹,不像是剛入築基的模樣,面上疑惑未解地回了一禮,“趙驍騎。”

陶鋒不像是多話的人,回禮後只是昂首站著,並不再言。

趙蓴於人際交往上,亦常是被動,故而當演武場敲了卯時到的洪鐘時,兩人間的氛圍都極其默然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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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三 燕歌

鳴鹿關中,驍騎擇選兵衛的方式及其簡單粗暴。

演武場有十處戰臺,其上皆置有人形傀儡,不同於趙蓴從仇儀君處所得只有小臂長短,這些傀儡高約一丈半,較成年男子的軀體還雄壯些,通身烏黑髮亮。

兵衛們會依次踏上戰臺,與傀儡鬥戰,看臺上的驍騎便會以依照心中要求衡量他等,合適者則入編隊中。

觀人鬥戰,最為引人注意的當是各人招法、戰力,心性、性格等品質實是隱於舉止之中的,驍騎們若在此些方面有所要求,就得看自身眼力,能否從外在辨其內裡了。

“啊,小貓兒,你也來了!”

看臺上一長耳精怪將半截身體傾出欄杆外,與下方行過的高挑女人打了個招呼。

而女人只是橫眼過去,冷淡道:“別這麼叫我,當心我扒了你的皮。”

長尾精怪微微向後一仰,做出驚恐的模樣,雙手往欄杆上一撐,竟從看臺中躍下,到了小貓兒身旁:“不與你說笑了,燕歌。”

他把頭一偏,神情轉為肅然:“你到底咱們小隊裡出去的,雖然現在添了新的人進來,咱們這些往日戰友心中,多少還顧念著你,視你如家人。”

鋪墊了這麼幾句,他又掃了眼燕歌身側,蹙眉相勸:“驍騎當日勸你離開,也是好心,如今關外的情況你也知曉,便是驍騎自身,都不敢保證自己能須尾俱全地回來,你又何必固執,非要再入一隊呢?”

微風輕拂,燕歌右側衣袖隨風而動,竟是身有殘缺,右臂斷至肩部!

長耳精怪見她不為所動,再次出言勸告,她也只是聽著,未出一言。

如此幾番下來,長耳精怪心中惱意頓生,低聲慍怒道:“你莫怪朋友們未勸過你,那兩位驍騎都是軍中好手,心氣不知有多高,瞧不瞧得上你還難說!”

“你怎知道他們瞧不上?”燕歌往他肩膀一撞,生生將他推開,“且看著吧。”

長耳精怪也不是有意惹她動怒,見她大步離開才驚覺自己失言,悔惱下卻又不覺得自己所說有錯,暗自咬牙再翻回了看臺上。

他這話有沒有錯處,燕歌自己心中比旁人都來得清楚。

不僅是一點錯處沒有,甚至還十分合理。

兵衛們從驍騎小隊中離開,有四類緣由,最常見的是身死,最少見的是與戰友生隙,被半數票決離隊,此外兩種,便是年邁請辭,與傷殘請離。

燕歌便是最後一類。

約莫是兩年前,在一次隨行出關中,邪魔毒液濺傷了她的手臂,雖是當機立斷棄臂保命成功,但卻因失了一臂戰力大減,被率隊的驍騎勸離。

青武營對傷殘年邁的兵衛們有所照撫,像燕歌這般的,可領一筆豐厚的撫卹金,在鳴鹿六鎮中安置下來,穩穩度過餘生。

但她卻拒絕離開此地,寧願在關口上做些雜務,也不願到六鎮中去。

她所念為何,青武營的將士不會不知,不外乎是想再入一支小隊,重新回到關外戰場,與邪魔拼鬥搏殺。

兩年間,驍騎隊伍中新舊有所更替,燕歌卻始終沒被選中過,每次都來,每次又都是落選離開。

不論何族,四肢殘缺的影響都是極大,不光是實力被削減,連後續的修行,也因經脈、穴竅、血肉的殘缺受阻。

而要想復原四肢,燕歌心中便更為絕望,傳聞中復骨生肉的仙藥靈丹,無不是掌握在強者或大型宗門之中,這些她連線觸都難以做到,又何談賜藥?

如此此次也失敗,還要再試嗎?

燕歌如此問,默然無法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答覆。

“先看看吧!”

她如此說與自己聽。

……

“申與奎不錯,可記下。”

趙蓴微微偏頭,目光未離肆號站臺上空以肉體搏擊傀儡的矮壯男子,將此畫告知負責記冊的將士。

將士連連頷首,在法器書冊中揮筆寫下申與奎的名字,心中微微訝然。

不光是他,站在趙蓴一側的陶鋒也是驚異,側過身來打量她亮眼,見其臉上一片認真之色,復又轉身回去,抿了抿嘴。

趙蓴面上不顯,心中卻也知曉他們為何會如此,這申與奎靈氣外聚血肉,卻不入內,明顯是一位尚未入得人定境界的凡體大道修士。

雖說靈根修士少有,軍中兵衛多是凡體修士,驍騎麾下凡體修士的數目更是從未下過八成,但此回情況不同,十處戰臺中,還有一位實力不錯的練氣圓滿在,論實力天賦,都要勝過申與奎許多。

陶鋒在這位練氣圓滿上臺時,便心中一緊,覺得趙蓴必要與他搶人。

又知曉趙蓴修為比自己強悍不少,若真要爭搶起來,按軍中以力決爭的規矩,他必輸無疑,故而一直面色沉沉。

卻未想趙蓴只是淡然掃過其所在的叄號戰臺,將視線落在一旁的申與奎身上,後又點了申與奎的名字,並無要和陶鋒爭這練氣圓滿的意思。

雖有疑惑未解,陶鋒卻實實在在舒了一口氣。

他自然是不解的,趙蓴眨眨眼睛,於自己來說,麾下兵衛們的戰力並不是首要的考慮條件,她修習的是劍修的攻殺兵術,無須兵衛們為她衝鋒拼殺,更多是要他等組成三種兵衛陣從旁輔助,來增益自身實力,由她自己主導戰局。

而兵衛陣對她的增益多少,又取決於其中將士們的默契配合,是以心性、戰鬥嗅覺才是她挑選麾下兵衛的首要標準。

陶鋒急急定下的那位練氣圓滿她也注意了一二,其基礎凝實,術法嫻熟,實力當算演武場諸多兵衛中的上上。

不過與傀儡鬥戰時,他只以術法不斷轟擊,並不以傀儡的攻、防、避、退動作來變換擊敵方式,實力有了,卻不懂變通融合,可見機敏不夠。

這點上申與奎就深得她意,每每當傀儡變換招式時,他亦隨之更改攻勢,或轉攻為守,或借力打力,傀儡於他手中就如猿猴被戲耍一般,總是慢上一籌。

趙蓴又將其餘八人仔細衡量,終是搖搖腦袋,意味著此回只選中了申與奎一人,身側將士便在看臺上掛了赤色旌旗,表明她已做好選擇。

與此同時,陶鋒也在記下另一位兵衛的姓名後,讓記冊的將士掛上了旌旗。

“驍騎陶鋒,選定顏用節、馬丘其!”

“驍騎趙蓴,選定申與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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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四 成隊

肆號站臺上,申與奎遙遙向看臺一禮,並不如何驚訝,想是對自身實力頗為自信,且遇事寵辱不驚,心性堅定。

趙蓴見狀不由更為滿意,微微頷首,向下示意於他。

宣完何人入選,兩位記冊將士又取了旌旗下來,令下一批兵衛上臺。

以往驍騎們徵選兵衛入隊時,常會有爭搶的情況發生,是以演武場中除卻兵衛與傀儡鬥戰外,觀戰之人還能看到新晉驍騎們大打出手。

不過今日,這兩位驍騎委實是平靜了些。

若陶鋒知曉了看臺上其餘將士的想法,怕是要大罵幾句“看熱鬧不嫌事大”,畢竟趙蓴情況特殊,境界上高出他不少,嚴格意義上來說只是新晉驍騎,而非新晉築基,真要決爭只會是一邊倒的局面。

好在趙蓴似是與他理念不同,接連看過許多兵衛,挑中的都是他眼中不大出彩的,也避免了矛盾生出。

“已是十八人了?”

趙蓴微微側身,往法器書冊上望了一眼,問道。

記冊的將士也不避諱,直攤開手臂給她看過,回道:“並上這次的一位,當有十九人了。”

她聞言轉身往戰臺下候場的兵衛們看去,還未上場的人數,較先前來說已如零星,細點了數目,大約能湊夠兩批,於是又問:“若此次未選滿二十人,會如何?”

“按例會順延至下次,直至滿編為止。只是我等也不知曉何時會再有新晉驍騎出現,是以下回徵選的時間並無定數。”

對待要緊之事,趙蓴的態度一向是寧缺毋濫,不過考慮到自己只會在鳴鹿停留一載,兵衛小隊應當是越快滿編越好,心中不免需要抉擇一二。

有道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再往下看了十人,竟是一個滿意的都沒有,無奈擺手令記冊將士掛了旌旗上去。

那廂陶鋒倒是連選了兩人,他信奉是實力至上,眼光亦是頗高,選到此時,倒同趙蓴一般,記下了十九人,離滿編尚差一位。

二人能否滿意而歸,就要看這最後十人能否有令己身欣賞的了。

“啊,是燕歌,她又來了。”

“前頭未見她上場,還以為她回鎮上去了,原是排到了末位,現在才上臺來。”

趙蓴耳力過人,將其餘看臺中的議論聽下,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向演武場邊緣的拾號戰臺。

演武場中給前來徵選的兵衛們編排上臺順序時,自有一套章程,首次徵選的兵衛會排進前列,往後越往末尾,便是前來多次,也沒能被驍騎們選入隊中的。

最末一批的最末號戰臺,意味著臺上人算是被演武場認為最不可能入編驍騎小隊中的人。

“那是?”趙蓴輕聲喃道,定睛往拾號戰臺上的高挑女人望去。

她直挺如青松,黃髮短而捲曲,貼合在面頰上,而兩頰與髮間圓耳又都覆上金黃色的短絨毛,其間有深棕圓紋點綴,腰後垂著一條粗壯有力的長尾,末梢微卷出半圓弧,不難看出應是身懷妖族精怪血脈,屬獸豹一族。

穿一身素色勁裝,將精瘦的軀體包裹,胸腹與長腿顯出颯爽的力量感,趙蓴將實現再移,卻看見右側袖管無力從肩上垂落,隨風晃盪。

“原是身有殘缺。”趙蓴緊抿雙唇,當即知曉她為何會在末位,畢竟出關將士常要直面生死之危,如此便難免會對個人實力追捧到偏執的地步,她四肢有殘,戰力大減,眾多驍騎恐會視其作累贅。

“嚯,這燕歌,竟是在最近又有突破,我看她已有練氣圓滿的境界了吧!”

“這般境界,兵衛中當算十分不錯了,也許此次真會入選。”

“我看未必,同樣是練氣圓滿,場中還有兩位呢,驍騎們怎會舍掉那二人來選軀體有殘者?”

正如看臺觀戰中所說,並上燕歌,此回十座站臺上,練氣圓滿的修士數目,一時達到了三人之多。

不過被演武場排在末幾位,他們雖是練氣圓滿,身上多多少少都還是有著問題存在。

經身後記冊將士告知,趙蓴知曉這兩位兵衛的事蹟,無一例外皆是從前一支小隊中被半數以上的同僚票選請離的,心性較為桀驁,爭強好勝,驍騎們不願自己麾下留下這種隱患,所以才一直未有人選中他們。

“既是如此,便不必看他二人了。”趙蓴蹙眉搖頭,兵衛陣要看各人配合,有此刺頭在隊中,談何默契?

記冊將士在她身後答應一聲,算是知曉。

陶鋒在此批兵衛上臺時,便眼前一亮,直將這三位練氣圓滿掃過,唯落在燕歌身上時,目光觸之即離,神色亦頗為冷淡。

趙蓴本以為他是因對方右臂殘缺,然而事實好像並不如此,憶起先前挑選兵衛時,他似也十分抗拒身懷異族血脈的半妖們,任趙蓴選了多位令自己滿意的半妖入隊,陶鋒也不曾對這類兵衛鬆口。

看來是種族之故了……

她並不在乎陶鋒如何作想,有何等偏見,只對她來說,能站在鳴鹿關上的將士,不問出身,皆是與人族共存亡者,不應有如此想法在心中。

便看拾號戰臺上的燕歌,雖失了右臂,論實力明顯遜色於其餘兩位練氣圓滿,不過其出招利落幹練,一雙晶亮的琥珀色眼瞳牢牢鎖住人形傀儡關節要害,她因殘疾而在力道上有所缺失,故而在技巧一道上做足了功夫。

趙蓴只感嘆不愧是豹族精怪的半妖,起落間速度極快,迴轉身軀如風,雖是失了一臂,可身後豹尾卻是靈活自如,補足了右臂缺憾,掃、揮、劈、砍皆不在話下,且對戰臺中攻勢轉變的嗅覺極為敏銳,甚至勝過最初的申與奎!

“燕歌在前一支小隊中,所任何職。”

兵衛小隊除卻率隊的驍騎外,會有主從兩位隊長,負責辨析戰機,更改陣勢攻法。

記冊將士對這些瞭如指掌,稍微一頓就答出:“從前在定平衛一位驍騎手下,任的是主隊一職。”

趙蓴兩掌在胸口前合起,心中猜測無錯,含笑道:“原來如此,但為我記下她的名姓吧。”

實力雖有次,可經驗充足,不因身殘而喪志,心性堅韌,正是她當前最需一類兵衛。

入選的人中,本是要讓申與奎為主隊,惜其經驗不足,而心有遊移,正好燕歌進來,令她為主,申與奎作從,便是兩全其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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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五 排兵佈陣,燕歌之能

陶鋒斟酌再三,最終還是不曾選中那二人中的任何一位,而是在餘下七人裡,矮子拔高個兒,補全了滿編的二十人。

是以最令演武場內將士們驚訝的,還要數燕歌的入選。

便是燕歌自己,甫一聽聞“驍騎趙蓴,選定燕歌”時,都有如墜雲端的虛無感。

她因傷殘,並未因剿除老魔一事與兩衛將士們一同出關,故而也從未見過趙蓴,只是從他人口中瞭解到這位“戰力強悍,以一敵百”的上宗驍騎的事蹟,今日方是首次見得。

在燕歌心中,實力出眾的將士,身上總有一股豪邁滄桑的硝煙之氣,便是從前得見過的那位仇旗門也是如此,而趙蓴的模樣,委實說,確與她心中有所出入。

這位年輕修士身上,同時含帶著少年人的銳氣,與處變不驚的沉穩,燕歌以為,她像是無所畏懼,亦不受任何事物撼動的那類人。

“燕兵衛,我想任你為我麾下主隊。”

燕歌駐足原地,默然望著她許久。

“我會給您一隻鳴鹿關最好的隊伍。”

她如此說。

……

驍騎們會給麾下小隊命名,以寄託自己對其的美好祝願與前程暢想。

趙蓴於此道上一向苦惱,最終採納了燕歌的提議,將小隊命名為“叱圖”,她說,這是妖族精怪之語中“戰無不勝”的意思。

叱圖小隊不僅對這個名字十分喜愛,連同著對取下此名的主隊也分外敬服。

趙蓴召集他們前來演武場中,先將攻殺兵術三陣中的強殺小陣傳下,此陣為錐形陣,成陣後增益統領的戰力爆發,亦是趙蓴心中,出關斬魔首選之陣。

她麾下二十人,獨有燕歌是入過小隊的,此也意味著她已經受過兵衛陣的訓練,有這一方面的經驗。

不過按她所說,她先前那位驍騎,是一位中規中距的法修,麾下兵衛在其隊中,有搏殺衝鋒的用,而非趙蓴陣下,只有從旁輔助之責。

兩者雖有所不同,但好在都是攻殺兵術中的兩小類,燕歌跟在她身側修習兩日,篤定地講,已將其中要訣摸透,可向其它兵衛們加以傳授幫助。

趙蓴便讓她放手去做,笑道:“若是能在這一月中成那‘風動草堰,山鳴谷應’的境界,我當立時待你們出關斬魔,一試身手去!”

燕歌得這承諾時,總是木然的臉龐,也染了些許動容之色,兩年未見關外光景,已不知曉昔日騎著巨獸,縱風而行是個什麼滋味了。

平日裡,趙蓴當是以個人修行為重,偶有閒暇時,才會前去演武場上觀摩一二,略作指點,解其疑問。

旁人眼中,叱圖小隊稱得上是演武場中最為勤勉堅韌的隊伍,無論是操練的強度還是時長,都要甚於其它驍騎麾下隊伍許多。

趙蓴挑選的兵衛們本就是心性沉穩堅毅之輩,燕歌又將趙蓴承諾於她的出關之約告知了他們,多番因素相合,令叱圖小隊心中豪情大漲,不知疲倦為何物。

“驍騎今日似是不大一樣!”申與奎身領從隊一職,燕歌排兵佈陣時,他需從旁協助,裨補缺漏,不過燕歌少有錯處,倒令這位從隊輕鬆了些。

是以趙蓴出現在演武場時,申與奎率先發現了她的身影,笑著出言。

“多日修行,有所進境。”來這鳴鹿關兩月過半,歷經多場酣戰,趙蓴日前從入定中醒來,丹田靈基上,第七朵淨白靈蓮正輕輕搖曳,宣告著她在築基後期再進一步。

申與奎只是練氣,無法感知到趙蓴境界變化,只能隱約從她周身氣勢察覺一二,聞聽趙蓴說自身有所進境,當即喜道:“恭喜驍騎!”

她二人交談時並未放低聲量,場中兵衛們都注意過來,紛紛行禮道:“驍騎!”

“進度如何了?”

細算過時日,趙蓴已是有五六日沒來過演武場中,皆因燕歌實在太過可靠,不僅是申與奎這位從隊輕鬆,連帶著作為統領的趙蓴,也少有插手其中的。

燕歌揮手令他們各自散去休息,回身在額上抹汗道:“強殺、速行兩陣業已嫻熟,明日就可開始操練回防之陣。”

接手叱圖小隊短短半月,她就能練熟兩種小陣,其中固有兵衛們夜以繼日的操練之外,主隊出眾的統率之能,也是一大主因。

“辛苦你了。”趙蓴輕輕搭上她的肩膀,又問,“近來可有什麼疑難之處?”

燕歌的性子偏於沉默寡言的一類,除卻隊中事宜外,便沒有什麼能交談的話頭,她聽趙蓴說辛苦,搖頭辭道:“驍騎授予我主隊之職,這是我應當做的,算不得辛苦。”

“至於疑難,昨日在操練速行陣時……”

正是初學兵衛陣,叱圖小隊常會生出許多疑難來,有些燕歌能解,有些就需趙蓴親自來講了。

她聽過燕歌講的疑難,蹙眉細思後,將內裡拆分講與她聽,再由燕歌施行到小隊操練。

“還有一事須得告訴您。”燕歌將趙蓴的解析記下,道,“過幾日小隊會移至安平衛駐地裡的小演武場操練,驍騎若再來尋我等,就需到那處去。”

“這是?”

“並無它事。”她搖頭示意趙蓴不必憂心,解釋道:“是又有幾位驍騎須得徵選兵衛,大演武場需空置出來作兵衛徵選之用。”

“原是這般。”距上次趙蓴與陶鋒徵選才過半月,間隔如此之短,在鳴鹿關也算少有。

“可知是哪些人?”

燕歌又搖頭:“只知青武營這邊,是一位名為萬茹的驍騎,另兩位都是銅刀營的,故不大瞭解。”

銅刀營是紹威軍從外遣派過來,自有本營的旗門統率,面上雖然都是駐守鳴鹿關的軍隊,暗中卻始終隔了一層隔膜,如江水分兩岸,同處一地而不相通一般。

趙蓴聞聽萬茹之名,心中不由感嘆,她既已到徵選兵衛的程度,想必餘下的昭衍弟子也快了。

燕歌行事嚴苛,與她交談兩句,就擺手告退,回到場中召集休息完畢的兵衛們回來操練,半刻也不肯耽擱。

趙蓴站在一旁看他們訓練,直待夜色濃重才離,後又在軍帳中靜修數日。

此次按燕歌之言前往安平衛駐地的小演武場時,卻只見零星幾隻隊伍排兵佈陣,當中並沒有叱圖小隊的身影。

“這位兵衛,”她大步上前,尋了一位主隊模樣的人問道:“可見過一隊伍,主隊乃是豹族半妖女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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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六 非我族類

那主隊回身見是一築基修士搭話,當即客氣道:“見過驍騎。”

後又細思片刻,搖頭回答:“我們這小隊一直都是在小演武場練兵的,從不曾見過您口中描述的隊伍,許是不在此練兵?”

這便怪了,以燕歌的脾性,做下決定的事情極難有所更易,數日前分明說好會前往此地,怎會不見蹤影?

趙蓴心中生疑,面上卻是不顯半分,向那主隊微微頷首,笑言道:“怕是如此,叨擾了。”

“不敢不敢。”主隊連連向她擺手,略有惶恐之色。

又因其小隊正在訓中,趙蓴便示意他轉身歸隊去,自己尋了老路往鳴鹿關的大演武場走。

才進演武場外圍,就望見邊緣處一方小站臺上,叱圖小隊渾身熱汗,嬉笑著從臺上躍下,一瞧就是艱苦操練後,燕歌剛下了解散休息的命令。

“驍騎到了。”最先發現趙蓴來了的,仍是申與奎,他用胳膊戳了戳蹙眉不展的燕歌,努了努嘴,像是示意了她什麼,而後又抱著手中物什走到遠處,邊大灌清水入腹,邊瞪著眼觀望過來。

申與奎做派張揚,並無遮掩,趙蓴一見就覺不對,斂了唇角走近,輕聲問道:“最近叱圖可是有事?”

“並無……”燕歌搖頭,神情鎮定,從面上看不出什麼來。

“怎麼未去安平衛駐地的小演武場?”她既不願說,趙蓴亦不願強逼,只改換了方向,先問心中之疑。

燕歌左手握著水壺,向看臺上一揚:“本是打算在兵衛徵選的前一日過去的,不想上頭下令,將兵衛徵選之事取消了,因此才讓我等繼續留在此處。”

最高處的看臺原是空置著的,除卻驍騎徵選外,只有大練兵時校尉旗門才會站在上頭,如今卻連排掛了多幅旌旗,各般圖案皆不相同。

不僅如此,整座大演武場亦是有所變化,以原有的十座戰臺向外擴張,又立了上百座小型戰臺,叱圖所佔的,恰好就是其中一座。

趙蓴關心的當不在此,而是為何軍中突然將兵衛徵選之事取消。

便以此問燕歌,她卻也搖頭抿嘴道:“具體不知是什麼緣故,只知道是校尉直下的命令,以後都不會有兵衛徵選了。”

“那新晉的驍騎們如何成隊?”

“軍中新立了檢查衛,負責每年為兵衛們評定甲乙丙上中下共九等,驍騎們往後不再自行挑選人手,而是由檢查衛的人編好隊伍送去。”

趙蓴越聽心中越沉,如此雖是提高了編隊的效率,然而自己麾下的人手不是自己選出,長此以往,未必不會生隙。且為兵衛們評等之事,當以什麼為衡量?

空以戰力為上,還是兼顧心性、戰鬥經驗?

如燕歌這般,因各種緣故從前一支小隊中離開的兵衛又要如何評定?

當中問題重重並未給出個準確,便將兵衛徵選給一刀切除……

“具體事宜,我會再去了解,你便先領著叱圖操練,其餘由我去做就行。”她給燕歌一劑定心藥,心中卻是回想起那日在獵場中,銅刀營驍騎與她講過的事。

當日他亦聲稱此是上面下令,身旁的青武營驍騎卻不大像是知曉的樣子,如今尉遲瓊在鹿心鎮中,鳴鹿關由銅刀營的兩位校尉坐鎮,兵衛改動一事,怕就是銅刀營獨裁之結果。

此事涉及頗深,不該由叱圖的人插手,趙蓴心中已定,離場後欲向仇儀君再問細則。

而後又聽燕歌彙報近幾日叱圖小隊的訓練進境,言道回防陣也已操練嫻熟,再過一段時日,達到第一等“風動草堰,山鳴谷應”時,就可隨她出關斬魔去。

“新晉小隊中,叱圖當是進度最快,默契最好的,由此可見你的才能。”趙蓴從不吝嗇讚揚,在她心中,燕歌確在此道上頗為有才,甚至能自行解決隊中些許疑難,而並非多數主隊一般,只知死板練兵,不知統籌。

燕歌不免帶了幾分羞赧在面上,正要出言推拒,遠處申與奎卻大步走近,隱怒道:“主隊!他們又過來了!”

他們?

趙蓴見燕歌沉靜的雙眸中,波動出一絲慍怒,當即疑道:“他們是誰?所謂何事而來?”

“只是些心有偏見的小娃。”她眉頭不展,雙唇緊抿,冷冷向身後看去。

趙蓴順著她視線望過去,迎面有一小隊氣勢洶洶而來,怒瞪雙眼將厲光定在燕歌身上,卻見燕、申二人身後的趙蓴,當即氣勢便委頓了一般,仍強撐著身板走近,斥道:

“上有旗門命令,要爾等撤回青武營中去,怎的還未離開?”

氣短身不正,開口便是一句“旗門命令”,可見有狐假虎威之嫌,趙蓴將燕、申二人擋在身後,問道:“不知是哪位旗門的命令,又是為何要本驍騎麾下小隊撤離?”

那人見趙蓴並未發怒,言語間較為溫和,當下底氣更足,昂首道:“此乃是陳必偲陳旗門親自下令,往後這處演武場,不可有身懷妖族血脈的異族入內,若是有異族在小隊中,就需自行再尋練兵之地。”

“我知青武營有旗門九位,正在鳴鹿關關口之上的有四,從未聽聞過中有一位名為陳必偲!”趙蓴面色如常,輕聲發問,好似真是不知那人口中的陳必偲一般。

“這,”他聞言一怔,竟是不想軍中還有人不知陳必偲的名號,解釋道:“陳旗門為我銅刀營此次隨行而來的八位旗門之一,其實力……”

“銅刀營的旗門,如何能對我青武營的將士下令?”他還未說完,就被趙蓴厲聲喝斷,抬眼見趙蓴面冷如霜雪,一雙含怒之眼向他瞪來,周身氣勢銳不可當,還未降臨到己方兵衛們的身上,身後就有多人站不大住,膝蓋磕地發出輕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趙蓴身後之勢如驚濤拍岸,再度襲來,伴隨著的是她疾言厲色地質問聲聲:“便是從前的尉遲旗門也不會口稱半妖為異族,你與你身後那陳旗門又怎麼敢?”

“你講他們身懷妖族精怪血脈,卻不知他們都是人族百姓、修士的兒女們嗎?

“即便真是妖族精怪又如何,他們與人族將士同吃同住,同抗邪魔屍鬼,到死時,也埋骨於同一處無生野上,銅刀營要將人族與妖族精怪劃分乾淨,何不出關去將他們的屍骨拾了,一併送回叢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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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七 不為何而戰

她含怒大喝,伴著周身騰起的威壓,令那為首的兵衛訥訥不知如何答她,雙眼幾番打轉,額上細汗直冒,終是踉蹌後退幾步,將雙目垂下,不敢向上而視。

這人雖退,他身後卻是有另一人出聲應道:“凡軍中將士,無論是否為異族,皆可積攢戰功兌換修行靈物,那些異族精怪來此,亦不過是貪圖此些靈珍寶材,可助其仙道有成罷了,如何能真心助我人族?”

趙蓴冷眼橫去,說話之人連身形都隱在人群之中,不敢外露,於是斥道:“你道妖族精怪從軍是為仙道修行,那你呢,在場的諸位呢?”

“漫觀在場千餘人不止,有誰敢說自身是為人族大義而來,毫無半分私心?”

“冠冕堂皇的話誰都會說,只是說出來,怕是自己都信不過自己。”趙蓴直上前連踏三步,行至浩浩人群中央。

此地將士越聚越多,人族有之,半妖有之,甚至有幾位驍騎,還是化形的妖族精怪。

他們目視趙蓴躍上戰臺,並非是邊緣處將將可容納二十人小隊的小型戰臺,而是演武場最為矚目的十方戰臺之一——叱圖小隊最初練兵所在。

“當年鳴鹿關設下這演武場,是為厲兵秣馬,以伺邊關之變。凡軍中將士,無論出身,只若有披堅執銳,斬魔伐鬼之心,就可來此。”

“我麾下小隊二十人,有人族九,半妖十一,皆是勇武堅毅之輩,是為軍中精良。”

她身後漆黑長劍清鳴一聲,出鞘落在手中,橫劍向四野掃盡:“若非是青武營旗門下令,我不會讓他們受辱撤離此地,從哪處離場,便從哪處重回!”

今日演武場內驍騎眾多,或訝然視她,或冷眼旁觀,青武營與銅刀營當分作兩邊,對此事的站隊,亦成兩方。

趙蓴放出豪言後,銅刀營驍騎中立時躍出一位頭戴冠翎,身著甲冑的高大男子,他手持一柄烏金長槍,槍頭雪白鋥亮,其上隱有靈光流轉,不難看出是一品相不錯的法器。

而其本身亦有築基後期修為,又有法器在身,於諸多驍騎中,怕也是戰力不俗之輩。

他甫一登臺,場內便有喝彩聲響起,趙蓴向那處望去,銅刀營兵衛們看他的眼神中,暗藏欽佩無數,兩頰漲紅雙拳緊握,應就是此位驍騎麾下的小隊無疑。

“我人族之邊關,自有我人族來戍守,此等異族心不在此,逐利而來,你不願帶走他們,我便將連你一起趕去異族旗門駐守的地界去!”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言語間毫不客氣,光是異族旗門四字,就將仇儀君、楚渾夷兩人全部籠括進去,演武場內青武營將士聞言大怒,嘈嘈切切私語之聲頃刻沸騰。

冠翎驍騎見自己引起這軒然大波,非但沒有一絲懼意,反而得意洋洋,向下掃過將士中帶了妖族精怪特徵的,眸中厭惡積蓄到了極處。

事關兩大軍營之爭,無人敢作裁決勝負之人,趙蓴與冠翎驍騎爭鋒相對,忽見天際踏來一人,其眉目桀驁,兩眼有懾人光亮,身軀瘦而頎長,兩掌尤為寬大,如蒲扇一般交於身前。

“不想陳必偲下了道令,竟引得鳴鹿關兩大軍營生隙,實是過於莽撞了……”

他落至演武場上空數丈之處,將兩袖一抖,扶手身後,周身淡有異色光華,趙蓴立時認出,此是分玄修士以真元化光,顯於身外的徵兆,當即拱手施禮道:“見過校尉!”

青武營中,尉遲母子視將士為親眷,常會親自視察練兵事宜,是以將士對上峰皆是熟識,銅刀營卻十分不同,營內上下級分明,凡軍中將士不可越職上報,覲見將帥。演武場內眾多兵衛驍騎,竟是少有認出前來之人是本營校尉的。

“上宗弟子,果真見識不凡。”在人族大軍中愈是身居高位著,便愈是敬畏於昭衍仙宗之威,他看向趙蓴的神色固然冷淡,卻並未帶著如冠翎驍騎眼中一般的敵視與厭惡。

“紹威軍中不可私鬥,違者受杖擊二十,情節重者羈押監牢,尤重者驅逐關外,今日若要開臺決爭,就需給本道一個理由!”

先動劍的人是趙蓴,他冷眼垂望的人便也是趙蓴。

“邪魔屍鬼吃人無理,將士埋骨荒野無理,”分玄修士真元化光不可直視,趙蓴輕抬起下頜,微偏頭去看他身後的蒼穹,“今日銅刀營要驅逐我麾下兵衛亦是無理,而我要敗他,又何須什麼理由呢?”

“不過是我強他弱,天理如此!”

懸空的蒲掌分玄不知她會如此作答,訝異半刻,將大手往天際一招,其下兩人所在的戰臺之上,即出現了一圈波紋狀光華。

此是戰臺開啟的徵兆,亦是決爭開始的號角,蒲掌分玄飄然移至看臺之上,負手傲然道:“不若就讓本道看看,你究竟有何能耐,敢道‘你強他弱,天理如此’的豪言!”

幾乎在他話落的那一刻,演武場眾將士就見趙蓴如離弦之箭,化為不可視之虹光,那冠翎驍騎尚不知曉何事發生,就如炮彈一般射離戰臺,高大身軀重重跌落於地,向後滑出一道長痕!

趙蓴半掀起眉睫,看他痛嚎著蜷縮在地,胸腔向內凹陷,肋骨折斷破了臟腑,血塊從那張灌滿挑釁話語的大嘴中嗆出。

她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明瞭強大的意義,不是掌控天地,而是徹徹底底地掌控著自己。

“我說,天理如此。”趙蓴以劍柄直向冠翎驍騎,周遭一時譁然,才知先前雷霆一擊,只是以劍柄鈍力傷人。

銅刀營滔滔怒火一觸即燃,諸多將士皆對她怒目而視,正如青武營視冠翎驍騎一般。

眾怒之中,趙蓴卻難得得釋然,重重霧靄在眼前揮散而去。

怒的源頭是弱小,強者自行爭得天地偏愛,無有生怒之由,唯有弱者長隨人後,分人湯羹,處處不足而處處不甘。

縱觀眼前兵衛驍騎眾多,只若有一位戰勝於她,眾人即會轉怒為喜。

可悲的是,此中也無人會知曉自己為何而怒,不是為趙蓴口中的狂放之言,而是為身如魚肉,弱小不堪的自己。

有時憤怒予人勇猛,有人憤怒亦予人愚笨。

趙蓴淡淡看向身前,銅刀營人群兩分,走出一位碧藍法衣女子,言笑嫣然:“恐怕此回的天理,在我身後。”

“敗下場前,你的同袍怕也如此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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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八 蕩平八方事 上

法衣女子飄然躍上戰臺,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趙蓴毫不客氣的回敬之語入她耳中,也只得了個輕蔑的勾唇淺笑。

自她足尖點在臺上的那一刻,戰鬥便已然開始,女子的碧藍法衣製成羅裙樣式,踏來時裙襬舞動猶如孔雀翎羽,趙蓴眼中神光一閃,覺察出此人法器應就是法衣本身!

果然,見對面女子前踏三步,步步如舞,潮水一般的氣勢即撲面而來,渾身法衣散出耀目光華,映她面容聖潔高傲如降世仙娥。

“是錦羅仙子耿曼沅!”臺下有銅刀營將士認出女子身份,頓時大喜過望,驚撥出其名。

只是她名姓趙蓴並未聽聞,橫眉冷對去,即便對方是築基大圓滿,也未叫她退讓半分。

兩人氣勢在身前碰撞,耿曼沅勃發真氣如潮水漫來,趙蓴卻如磐石巍然不動,將那幾要縱上天際的巨浪劈斬為二,而後磐石化為巨劍一柄,劍氣大盛直將浪潮逆向拍回。

空以真元之勢相鬥,竟是築基後期的趙蓴勝上一籌!

“上宗弟子,越階如飲水,可見一斑。”看臺上蒲掌分玄摸了摸鼻頭,忽地想起還在紹威軍駐地時,看到的那位亦是出自昭衍的旗門,幾乎一連挑翻了十數座大營的凝元修士,不由感嘆大宗之可怖。

而場中兵衛沒有他這覺悟,怔怔看向站臺上,耿曼沅面色一白,踉蹌退了半步,先前的氣定神閒已盡數轉為戒備,美目驚疑瞪來,貝齒將下唇緊咬。

她動了動唇,卻什麼也沒說,兩手合於胸前,蔥白細指翻飛出數個手訣,碧藍裙襬化出上百道光刃,細看下還真是纖毫畢現的雀羽!

耿曼沅揮出一臂向前,掌心對於趙蓴所在,怒喝一聲:“去!”

漫天雀羽如驟雨突降,旋飛而來,其上耀目的靈光直令場內將士大嘆出聲。

趙蓴只是默然站在遠處,手扶劍柄視雀羽襲來,沒有人見到她動了,但她確確實實向前踏了一步,黑劍歸殺不知是什麼時候出的劍鞘,無有赤金真氣燦如朝陽,無有銀白劍氣橫分半空,她只是以力向前揮斬而出。

雀羽深深貫入戰臺,猶如利刃割開金石,發出“鏘鏘”勁聲!

這聲音無人不入耳中,卻又無人在意。

他們看見一輪極淡的弦月從漆黑長劍上揮出,與弧形刀刃一般,銳利雀羽在其面前,有如絲帛綢緞,輕飄飄分作兩段,隨風飄落在地。

有雀羽未被弦月所斬,從趙蓴身側而過,卻被護體劍氣攪碎成齏粉,霎時化作靈氣光點散去。

耿曼沅一擊未成,變換手中法訣,足邊裙襬舞出漣漪。

趙蓴見狀手撫劍身,既已觀過對方大致實力,當是不願再給她出手的機會!

眾人只觀得趙蓴身軀暴射而出,身如劍虹劃過。

她手中黑劍本橫於身前,在空中上畫圓弧後,劍尖垂落向地,足下踏進耿曼沅身前兩寸之地後,劍氣狂暴擊出,自下而上似長虹貫日,整座戰臺巨震不已!

耿曼沅手中尚未結印,那劍鋒已直向面門而來,她雖立時改了法訣作防,然而劍氣爆來之時,全身卻好似被颶風席捲,落入茫然失重中。

而後銀白燦光一閃,肉身上爆出彷如撕裂般的痛楚,天穹就在此時歸入了眼中,再往後便是沉鬱的長夜。

於兩營將士們眼中,卻是耿曼沅被劍氣蕩起,重重摔在臺下,胸腹處縱貫有血口一道,雙眸緊閉面露痛楚,久久未從地上站起,竟是失了意識昏迷過去!

“再來。”

趙蓴信步走回原處,將長劍歸鞘,傲視臺下四野。

耿曼沅麾下主隊驚呼奔來將她帶離,後又恨恨瞪向臺上一眼,待趙蓴冷眼看去,這人卻連忙移開了眼神,恨不得將頭顱埋入胸口。

趙蓴想說,她斬過許多邪魔,敗過多位築基圓滿,耿曼沅在其中尚不能排進中游,但掃過銅刀營將士面上,那屈辱非常的神情,她忽地覺得什麼都不用說。

身體力行,是唯一對強之一字的詮釋。

耿曼沅的慘敗,令銅刀營數月以來對青武營的傲然頃刻破滅,趙蓴立於戰臺中央,周遭敵視四起,那些藏於觀戰者中真正強悍氣息,此時才緩緩出現……

轟然間一座小山落在戰臺之上,絡腮鬍男子**著身軀,詭譎怪異的圖文從他雙頰蔓延下肚腹,兩臂與肩胛的連線之處,各有一雙手捏握的紋路。

“銅刀營,招隱!”

他幾乎是呼喝出了自己的名姓,光是言語中爆出的威勢,就令趙蓴知曉,耿曼沅絕不能與其相較。

道出這話後,招隱即閉了嘴,兩手向前一探,軀體上圖文如火焰燃起,趙蓴足下踏出,劍鋒與他雙手相擊,感其巨力後觸之即分,向後躍回原處。

“非是煉體……”

趙蓴心生疑竇,煉體修士與妖修有相同處,皆是淬鍊皮肉筋骨,不過真氣卻仍是出自丹田,能尋其蹤跡。

眼前這名為招隱的修士,行動間與那凡體大道修士一般,靈氣波動在外,並非自丹田而出。

可若說他是人定境也不對,凡體大士以肉身作丹田,儲蓄積存靈氣,招隱的強大卻更像是由身上圖文而來,作肉身之甲。

同時,招隱與她對招時漆黑瞳仁如濃墨化散,雙眼俱染成黑色,趙蓴不能覺出其意識,故而正能觀其身體走勢,來提前預判他所出招式。

“氣不出丹田,陣紋漫身……”她恍然大悟,淡笑道,“原是陣傀之道。”

這一修行道派首次聽聞,還是從師兄蒙罕口中,他被秋剪影破了丹田,不能修行靈根之道,後得天妖族尊者相助,重修陣傀法門,得以再登仙途。

趙蓴入得昭衍後,便從博聞樓中觀了大世界中多種修道法門,其中就有陣傀之道。

說來巧合,陣傀之道由來,正也與丹田破損有關。

數萬載前,有位人族陣法修士,其陣法一道冠絕同輩,又與妻子感情甚篤,其妻坐化後留下一子,受其珍愛。

其子脾性暴躁,終有一日禍從口出被一宗門掌教碎裂丹田以示懲戒。

陣修盡力保全其子性命,又恐他不能修行,將如凡人一般死去,便日日鑽研如何令丹田碎裂之人再登仙途。

試過無數方法不成,其子已垂垂老矣命數將盡,陣修走投無路下,便將陣紋刻於其子身上,將他練成陣中傀儡,不想竟歪打正著,令他意識不散,以傀儡之身尋到了仙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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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九 蕩平八方事 中

天下因丹田變故而跌落仙途之人不計可數,陣修為其子攢積善緣,便將此法告於天下修士。

而後經數萬載修行衍變,陣傀之道甚至做到了脫離陣修,獨成一道,此道修士軀體上的陣紋再不由陣修刻畫,而是經修行進境,自行顯露於身軀。

有這一變故出現,便是昭顯著此道被天道所承認,從此為萬千大道之一,可通飛昇。

招隱既修的是陣傀之道,其後緣故即可令人深思了……

他見趙蓴目中神光有變,心中猜測她已知曉了己身所修之道,雙唇緊抿濃眉倒豎,足下一踏便躍出數丈之高,山嶽一般向她鎮壓而來!

其身軀雄壯無比,得陣紋增益之後,出手驚出爆鳴,場下兵衛只覺厲風呼嘯而來,颳得臉頰生疼,不由大道:“好強的力量,光這一拳,能擋的驍騎便屈指可數!”

“那趙蓴築基後期,必不能敵,呵,我直看她如何慘敗下場!”

銅刀營聲如浪起,為將到來的勝利提前呼喊狂歡,青武營這邊靜而不衰,只定定地站著,他們看過趙蓴八劍同出,掃盡邪魔屍鬼無數,而先前擊敗耿曼沅時,還尚未使用氣劍之術,可見留有餘力頗多,故而心中雖也為她捏足一口氣,卻並不認定她會敗北。

“勝負未分,你們銅刀營怕是高興得早了!”

青武營中,不知是何人喊出這話,話音與招隱一併落地,共震出滔天浪潮!

有人心道趙蓴恐要敗落當場,探頭向前張望,眼睛幾番眨動。

招隱踏地之前便覺不對,眼前劍修身形縹緲難視,術法難以鎖定,必然有詐,然而招式已出,無有收回之理,他自信趙蓴並非己身敵手,便以肉眼看去,順著視線巨力震下!

落地後果真不見趙蓴身影,挺身四望,忽見其出現於戰臺邊緣,淡然將手中黑劍推出。

那黑劍懸在她身前,鋒銳之意不失,趙蓴單臂橫揮,兩指並起,八道銀白劍氣即從身後御起,頃刻間凝實成為銀白長劍。

銅刀營到底是出身於紹威軍中,與青武營常年居於鳴鹿關此等偏僻之地不同,該隱在軍中見過劍修不少,其中也有如眼前趙蓴這般,能以劍氣凝出分身之人,不過皆多是旗門乃至校尉,少見於驍騎身上。

是以他雖觀過此般劍修對敵手段,但論到鬥戰爭鋒,他確是未曾交手過。

亦因此緣故,招隱戰意大起,軀體上漆黑圖文漸被赤色染盡,雄壯如烈火焚身。

他兩臂大開,雙手手腕處盪出烈火圓輪各一,向周遭激射火星數丈!

趙蓴留六柄劍之分身懸於身後,兩柄飛遁而出與烈火圓輪相擊,劍氣轟爆火花,於空中向四野爆出焰氣,蒸騰空氣浮動波紋。

招隱見兩隻烈火圓輪未能牽扯下八柄長劍,濃眉緊蹙,大喝一聲,竟令肩胛兩處四隻大手從圖文中浮出,化為赤炎大掌,要向趙蓴拍來!

“且觀我這火傀四手!”他最是見不得趙蓴那不緊不慢地模樣,好似自己未曾讓她警惕半分一般,修為境界尚不如他的小兒,如何能擺出這幅令人生厭的淡然神情來!

“怒火,唯有弱者才生。”趙蓴忽將那兩柄與烈火圓輪牽制的長劍收回,使八柄劍之分身同出,各御一方,共鎮八方,生生將招隱連同圓輪、大掌都困於其中。

招隱自不甘囚困於劍陣,四隻赤炎大手竟欲拔握劍之分身,以此破陣。

可趙蓴並非陣修,亦並非是以陣法之能來使八柄長劍有束縛之用,真正在其中發揮功用的,是每一柄劍之分身上,連線著的劍氣本身!

先不論招隱的赤炎大手能否拔除劍之分身,便是眼前長劍不足八柄,變為六柄、四柄、兩柄,甚至是一柄,只要趙蓴的劍氣不散,“劍陣”就不會破。

“時不待人,如你一般想要敗我的人還有許多,我需得快些勝你了。”

她講出這話時,只像是拂去衣上落葉一般,平淡而從容。

劍陣中招隱聽得此話,白牙幾乎要將下唇磨出血痕,雙目怒瞪暴起,四隻赤炎大手急急向劍陣八方揮拳錘去,恨不得撕爛這劍陣而出,連同劍陣主人趙蓴一起震碎!

他狂躁暴怒,雙眼漆黑如墨,正是意識丟失之兆。

趙蓴嘆出口氣,陣傀一道的弊端便是於此,傀儡這二字本義是凡世戲曲中的木偶,陣法傀儡,即是有陣修所控制的物件,因失去了意識故不能稱之為人。

修此道的修士,必有其曲折之身世,心境浮動不定,而陣傀之道本身又會在鬥戰中不斷侵蝕修士意識,如招隱這般,易受人激怒之人,喪失個人意識便不足為怪了。

“本就是中途受挫,再修它道,如此還不堅韌心神,篤志前行,重修又有何用?”

她以雙手在胸前結印,掐出手訣使八柄劍之分身向上升起,合為一道燦如朝陽的銀白劍氣,因進來修行有所進境之故,這道合劍而來的劍氣比先前更為燦爛耀目,懸於招隱頭頂,如同一輪小太陽。

耿曼沅的雀羽之輝便已令眾人驚歎,如今見了真正的光華大放,當是目瞪口呆,不得語出。

招隱見劍陣相合而散,心覺機會來臨,四隻赤炎大手就要衝破劍陣而來。

然而大手未出,懸於頂上的劍氣卻是先動,趙蓴叱道的那聲“去!”盪開演武場久違的寂靜,劍氣疾疾殺下,頃刻間爆出的驚天四射之劍氣,就將赤炎大手消弭粉碎!

後劍氣未停,在招隱驚怒交加的嚎呼中貫穿其胸膛,他甚至未如先前兩人一般狼狽落下戰臺,而是身軀轟然倒下,就此在戰臺之上生死不知。

“他沒死,”趙蓴回身向蒲掌分玄道,“決爭置同袍至死者,判流放關外之刑,晚輩當不會以自身前程來試軍令是否如山。”

她看向面沉如水的銅刀營將士,收劍道:“只是肉身薄弱,經不起劍氣逸散,才破了多處臟腑,且將你們驍騎帶回去好生將養著,過段時日就能再上戰場了。”

講一位陣傀修士“肉身薄弱”,她倒是真敢。

“我來試你!”

“狂妄小兒,敢與我一戰否?”

“招隱愚不可堪,我來讓你知曉銅刀營的厲害!”

四方呼喊之聲連連升起,趙蓴煢煢孑立的身影彷如天地蜉蝣,但她不是蜉蝣,青武營將士心中,當她是青山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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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 蕩平八方事 下

那赤金真氣與爆射而來的煙霞相撞,於蒼穹之下化了赤黃霞雲,將演武場籠於煙中。

趙蓴足下錯出一步,單手負在身後,另一手並了兩指,向指上輕叱一口清氣,霎時往身前一點,八柄長劍迴旋遁飛,直直穿透煙霞,將雲中修士雙手洞穿!

又見長劍“咻咻”化為劍氣,凝實如大手,生生將其退下戰臺。

他雙手俱是鮮血淋漓,面目猙獰扭曲,落下戰臺直往後倒退十數步不止,終是力竭跪倒,幽幽往臺上人視去。

“再來!”

臺上人手腕一動,八柄銀白長劍靈動自如,自將他擊敗之地迴環復去,浮動排開。

“開河手白應居,晨玉仙姬鄢芳,拂冰修士冷振心,還有這霞雲居士萬秉齊,竟無一人是她之敵嗎!”銅刀營將士已不知曉這是趙蓴說過的第幾句“再來”了。

有名的,無名的,甚至是在營中受萬人讚譽已久的老牌驍騎,無一不敗在她手!

便是眼前敗下場來的這位霞雲居士,入得築基圓滿已有十數年,通身真氣磨鍊得圓融沉實,光是以真氣之力,就令軍中多數驍騎不可力敵,不想趙蓴竟真敢以真氣對撞,甚至還並未落到下風!

“且她雖是劍修,鬥戰手段卻有多番變換,實是難防,我等難道真要見她如此羞辱銅刀營嗎?”

眾人見她以肉身之力,近身搏殺開河手白應居,那頃刻間爆出的赤金真氣暴虐嗜殺,惶惶如大日,白應居一招斷崖開河大手,直被趙蓴真氣截斷,滔天大河化為漫天水汽,對掌時出手的單臂從掌心到上臂,皮肉皆被燒灼爆裂,令他戰力大減近五成!

而遇通符籙之道的晨玉仙姬,她又知不可糾纏之理,心神凝劍斬,弦月過後,鄢芳符籙甚至還在手中未發,己身就已被劍氣震出戰臺。

趙蓴同修氣劍、身劍兩法,近身遠端皆無短板,可囚困可搏殺,可迂迴纏鬥可照面斬敵,光是八柄劍之分身就夠人頭疼,與她決爭的修士還得防其須臾間氣劍轉化身劍之法,行剛柔真意於其上,並疾行真意為輔,避無可避,防不勝防!

“我來戰你!”

伴一聲輕喝,人群中有一年輕驍騎躍上臺來,趙蓴本要看此人是何方神聖,落於眼前的卻是一位氣息浮動不穩,顯然是剛入築基不久的少女。

她只虛虛探手,空以真氣為勢就令其動彈不得,於是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那又如何!”年輕驍騎咬牙切齒,目中含恨,分外不屈:“我為營中驍騎,怎能見你折辱銅刀而毫無作為!”

趙蓴心中一頓,恍然間竟生出一類荒謬可笑的感覺來,先時局面還是銅刀營羞辱青武營中半妖將士,欲要將其驅逐,如今她敗得對方多名將士後,局勢居然成了銅刀營受辱。

他等心裡,不過是將青武營的弱小當做是理所當然罷了。

彈指而揮,那年輕驍騎就踉蹌跌下戰臺,只是依舊憤憤不平,足下一動,又欲上臺。

趙蓴便以真氣渡向前方為阻,令其每每上臺即又狼狽跌落,氣鼓了一張臉,逡巡在臺下。

“好了!鬧劇到此,也該結束了。”

看臺上蒲掌修士雙手輕擊,洪鐘大響一般的擊掌之聲令場內為之一靜。

趙蓴聞言卻是輕蹙眉頭,此事不僅涉及兩大軍營之爭,且還暗藏人族修士與妖族精怪的矛盾,鳴鹿關身後六鎮,甚至是規模稍大些的城池,皆因與叢州通商往來而繁盛。

如關口生變,必然引得商隊繞道而行,屆時關後城鎮失了商隊經停這一要緊的地位優勢,城市必會因此漸漸衰頹,城鎮不盛,則人口不豐,向外而流,人口缺失,則兵力不足,難防外敵。

銅刀營再如何兵力充足,照趙蓴來看,都不夠令人安心,皆因其中將士種種舉動,無不將己身視為外來之人,從未有融入此地的徵兆。

鳴鹿關真要立起來,就必得養出心有歸屬感的將士,讓真正熱愛這片土地的青武營將士走向強盛。

而談及種族關係,其看似是浮於上層的往來交際,實際上卻重在民生,丁點變故都會如火星引燃荒野,落得禍患重重。

蒲掌分玄笑稱今日之事為鬧劇,趙蓴目中一肅,心中又開始百轉千回……

“昭衍仙宗傳承深遠,你既為其中弟子,的確未負宗門之盛名。”輕描淡寫的話語下,竟有將趙蓴之能盡數歸於受仙宗教導之意,而非真的稱讚於她本身。

果然,他此話道出後,銅刀營將士聞得“昭衍”二字,心中憶起紹威軍中來自於上宗的旗門、校尉等,個個皆實力滔天,有鎮壓群雄的驚人天資,而後再看今日敗局,面上委頓之氣立時便消了半數。

趙蓴淡淡咧嘴一笑,拱手道:“前輩謬讚了。”她復將雙手垂於身側,面上呈出真摯的感激來,“晚輩本出身於一偏僻的邊陲小界,幾經輾轉才得以入道修仙,後蒙受上界強者接引之恩,到了這仙道昌隆的重霄世界來。”

“幸得昭衍仙宗看中,能以築基修為入宗修行,三年苦修不輟,方得今日這小小成就,實不敢居功自恃,當拜謝宗門予我無上仙途才是!”

她神情愈發謙卑,話落轉身,向中州長脊山山巔之向遙遙稽首,口稱大謝宗門恩情,久久才直起身來。

演武場內一時為其真情流露所震,心有觸動,蒲掌修士面上的笑卻是要掛不住了。

趙蓴這話明面上謝了仙宗扶持之恩,卻又道出自己出身微末,前路曲折,將他先前話中歸功之意全數駁回,他人要圓銅刀營今日敗局,便不能在其身後的昭衍上做工夫了。

不過觀銅刀營將士面上神色,亦有聽聞她登踏仙途之事,而受得激勵者,蒲掌分玄悶下一口鬱氣,沉沉道:“你有感恩之心……”

“這很好。”他半刻憋出這幾字來,單手往看臺闌幹上一拍,聲如暴雷:

“今日有此決爭,亦是旗門行令有失之故,便由本道做主,廢此謬令,此後鳴鹿關演武場照故而行,凡軍中將士,無論出身,皆可來此練兵!”

言辭鑿鑿,卻是半分未提那下令的陳必偲要如何。

趙蓴抬首視他發號施令的傲然模樣,心中愈發陰沉,鳴鹿關的隱患,必不會因近日廢令而消解,恐怕會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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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一 與儀君商,叱圖出關!

“依你看,此事只是導火之索,而非徹底終結?”

仇儀君心有鬱氣,不過較先時初聞演武場決爭後的暴怒,已平靜許多,只是長眉豎起,捏握身側刀柄的大手指腹青白。

趙蓴坐於主位下首,木嗣已被支走,營帳中只得她二人在,便無須藏掖避諱,直言道:“如今不過是廢了半妖將士不可入演武場的令,沒有演武場,還有冶兵所,飼獸棚,種種人族與半妖混雜所在之地,都有他等算計的空間在。”

“演武場幸得你在,才未叫陳必偲得手,往後再有它處生變,能否以此法駁回還十分難說。”仇儀君雙手緊緊攥拳,恨不得將面前桌案錘個粉碎,她心中也知曉,趙蓴能悍然出手決爭,仗的是自身實力出眾,能有把握挑翻銅刀營多位驍騎。

如若無人敢挺身而出,如若有人出手,卻未能敗下那些實力同樣強悍的驍騎們,鳴鹿關上下半妖族人,並她和楚渾夷在內,都要生吞下陳必偲給的奇恥大辱!

不過趙蓴只得一個,又不可化出分身來,日日夜夜在關口各處所守著,仇儀君鬱憤滿腹,若不是顧忌著上頭還有兩位銅刀營的校尉壓著,當即就要衝到對面營地去,邀戰陳必偲了。

“旗門,此事看似只關乎半妖將士們,其實不然。”趙蓴垂眸搖頭,將心中細細思索後的結果說與她聽,“鳴鹿關關口之上,有數千半妖將士領出關殺敵之職,軍令初下,他等自是首當其衝。”

“然而細數其餘處所,到冶兵、烹食、餵養巨獸、乃至於漿洗衣物,打更定時的小小崗位之上,半妖的數目便還要翻上一番,他等所行之事,支撐著大軍出征、練兵,是為將士生存之根本,不可輕動。”

“我麾下主隊燕歌,因傷殘一事從先前小隊離開,被選入如今的小隊前,便是在關口上做些雜務,她如實與我講,做雜務的人雖有兵衛之名,地位與可出征關外的兵衛實是天差地別,兩者間涇渭分明,後者甚至不認前者為兵為卒”

“陳必偲對半妖將士出手,關口做雜務的半妖未必會感同身受,恐還會覺得其日後不能再度出征,只能與他等同領雜務之職,因而生出竊喜。這是目的之一,要將兩類兵種中的半妖分裂開來,防止其團結一心,阻礙後事。”

“畢竟,鞭子不抽到自己身上來,是不會覺得疼的。”趙蓴深明此理,便是人族之中因地位高低不同都會生出嫉恨之心,何況是七情六慾較人族還外顯的妖族精怪。

他等雖共稱為精怪,內裡卻有種族上萬,族群與族群之間各自分離,要協同一心,極難!

見仇儀君沉默著頷首,趙蓴又道:“將士只是開始,待兩方分裂,分而擊之就會容易許多,只需從兩族矛盾入手,引人族倒戈向銅刀營一方,自然就可將半妖們徹底壓制下去。”

“我最擔心的,還是壓了鳴鹿關的半妖之後……”

趙蓴抿了抿嘴唇,深深吐出胸中濁氣:“這一處關口上,之所以半妖數量遠勝其它,是因地理因素靠近叢州,六鎮興盛皆因通商之故。旗門,我亦不知你是否瞭解,人族城鎮之中,如鳴鹿六鎮這般,人與妖地位持平的,我只見過這一處。”

“那又如何,還要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不成!”仇儀君破口大罵,胸中鬱氣難以紓解,後又想起叢州地界裡,人族地位也較為低下,知曉這是種族固有之弊端,這才重重喘氣幾下,住了嘴。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天下自古傳頌之語,從未有哪一支族群敢忘記。鳴鹿關半妖失勢,繼而就是六鎮半妖、精怪受難,此後關口必有極重的商稅降於異族商隊之上,折商途,即是毀民生,這才是我等最該憂心的地方。”

“要怎麼辦?”仇儀君非是沈恢那類的策略型將才,憂思難解,只好急急發問趙蓴。

“有一極關鍵處,是要明確陳必偲的舉動究竟是誰的謀劃!若只是陳必偲與他身後校尉出手,那容易,只需上稟尉遲校尉,由她周旋化解即可。”

“而若不是,那就需觀出銅刀營另一位校尉的態度來了。”

“營上有軍,若兩位校尉皆有此意,恐怕此事主謀,還要在紹威軍中,在校尉之上……”

趙蓴搖頭,細思下只覺前路晦澀無比,於是道:“總之無論如何,但請旗門將我所說的話盡數告於尉遲校尉知曉,青武營唯有她能向上通稟,遞去訊息,要是真有變故發生,她才是青武營真正能倚仗之人!”

仇儀君正色答應的面容在腦中不可散去,落日下燕歌孤寂的身影又闖入進來。

“他們都回去了?”

“不曾,”燕歌神色還是如往常一般肅穆,兩隻尖耳動了又動,忽地露出個少見的淺笑,諷意十足,“發生了這樣的事,誰能安心坐定呢?”

趙蓴從她身後望去,叱圖小隊站在黃昏向夜晚渡去的暗色中,身軀挺直如松木,申與奎正張合嘴唇,下令排兵佈陣。

“兵衛陣第一重,何時能至?”

“三日,最多三日!”燕歌擲地有聲,僅剩的左手拍在胸膛。

趙蓴即笑著回她:“你說三日,那便三日!”

她將手放在燕歌肩膀,向關外看去:“咱們一定要殺得漂亮,讓銅刀營看看,什麼叫英武之師。”

趙蓴向來以為修行是自身的事,須往天爭,便是與人相爭,也是為前路,為機緣。像如今這般,因聲名之爭而豪情萬丈,實是從未想過。

“萬裡城牆只能阻去視野,而非雄心。燕歌,不必看身後阻礙重重,但往前路去行。”

兩人並肩往叱圖小隊走去,夜幕漸至,演武場點了符文火石處處,一瞬亮堂如白晝,兵衛們見她過來,俱都激動萬分,聽趙蓴道:

“從強殺陣開始,再予我看一遍吧……”

……

駐守小門的兵衛方開了門,今日等待出關的將士們就已在門後等待多時。

“名姓都報了沒有!你幾個昨夜就興奮了整宿,可別忘了登名,不然跟著驍騎得了一身戰功,回來時連門都進不了,晚上和屍鬼睡覺去!”

趙蓴聞言失笑,坐在犀角巨獸上側身去看申與奎,他面色漲紅,雙臂上下揮動,生怕旁人不知叱圖今日要出關斬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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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二 賭局

此雖是叱圖小隊首次出關斬魔,趙蓴斟酌之下,卻是把目的地定在了無生野近郊之外,與先前她獨自前去的那處獵場,尚未足百里之遙。

畢竟叱圖所修的兵衛陣術,是為貼合她劍道而來,不重兵衛自身搏殺戰鬥,而重於輔助統領,故而小隊成敗,多繫於趙蓴一人之上,申與奎那句“跟著驍騎得了一身戰功”,確非諂媚,而是實言。

不過趙蓴認為,因驍騎一人所修兵術,而界定麾下兵衛的能力,怕是太過於固化,她雖借用的是叱圖小隊成陣後的增益,可隊中的兵衛們又並非毫無戰力。

若是己身能戰,麾下兵衛亦能戰,方才是統率的意義所在。

且她僅能在鳴鹿關歷練一年,一年期滿,就要返回昭衍修行,叱圖小隊失了驍騎,又將再尋他隊,屆時是否能再尋得如趙蓴一般的劍道修士為驍騎,機率不大。

是以趙蓴欲在出關斬魔的行程中,讓其同時兼顧搏殺一道,而非只是站於她身後。

此些道理她與燕歌講過,叱圖小隊俱都明曉輕重,答應得十分爽快,趙蓴這才定下了臨近無生野深處的獵場。

“這才練兵多久,可有一月?竟也真敢領著出關去。”

趙蓴顧自牽了韁繩,順著出關的長隊緩步行進,周遭有嘈嘈切切私語不斷,皆不理會。

叱圖小隊中人,雖心性沉穩,卻不是半分血性也無,聞言不回嘴,只緊了緊韁繩令犀角巨獸偏頭重重喘氣一聲,溫熱口沫噴了低語的那人一臉,引得對方怒目而視。

自那日趙蓴在演武場挑翻了銅刀營多位驍騎,麾下叱圖小隊的名聲,在鳴鹿關中便算是徹底打響了,不過未有實績,空有頂上驍騎一人鎮著,銅刀營將士看待他等,仍是不服更多。

他等自己也清楚,這一行不知多少人盯著,為好為壞,皆難度量。

“啟程!”

趙蓴揮了手中敕令,身後兵衛心神立時為之一緊,不敢再想其他。

眼前排隊出關的隊伍已漸漸減少,城門外是一望無際的荒野,朝陽自地平線上升起,晨光一瞬將荒野燃盡,無生野呈現出詭譎但勃發的生機感。

……

“此行中,若非是遇到小地魔,只一般的魔童與屍鬼,我不會出手,爾等可自行斬殺!”

趙蓴悠悠坐於犀角巨獸上,道出此話後,叱圖小隊即高呼一聲,分而結隊御獸向近處殺去。

驍騎所領的隊伍中,為保戰功分配合理,驍騎斬魔時若得了麾下兵衛助益,,則兵衛們也會分得部分戰功,主隊最多,從隊其次,而若是驍騎獨自所斬,兵衛便不能記功。

反之,兵衛可斬的邪魔屍鬼本就實力低微,驍騎往往是頃刻能能滅一片,戰功的歸屬,自然便獨記於兵衛之上。

此也是激勵其奮進的一大動力。

不過關外局勢瞬息萬變,便是驍騎也不敢輕易犯險,是以出關後他等多是凝神看顧麾下,少有令其自行斬魔的。

趙蓴敢如此做,自也是仰仗自身實力,她敢說,如今這無生野上,除卻地魔出現,旁的種種小地魔,皆非她敵手,且如今還有兵衛佈陣增益戰力,同對多隻小地魔,怕也不再話下。

只是這些狂放之語,不足為外人道罷了。

眼前還未出得關外近郊,邪魔少而屍鬼眾多,皆附著於人屍、妖屍之上,亦可見無生野生變後,對周遭商隊的影響還是極大,好在如今拓了商道,保了往來安定,較先前茫茫一片之景,已好上許多。

趙蓴選的那處獵場,素日裡也多有實力強悍的小隊會前去,途中不止有叱圖一支,不過像叱圖一般自由暢快的,縱貫浩浩蕩蕩的數百獸騎,竟是再無第二。

因她將兵衛實力看做次要,麾下二十人中,練氣圓滿只得燕歌,其下便是初入練氣九層的申與奎,至於其他,大多都是練氣七層左右。

而同行的小隊則十分亮眼,麾下不是練氣圓滿,就是入得九層已久,遙遙看去,正在行道兩旁暢意搏殺的叱圖,立時就顯出幾分良莠不齊來。

八支小隊,叱圖為其一,另七支中,青武營只佔二,剩餘五支都身佩銅刀營標識——一把直刃短刀。

及至入了獵場,那形如一支的銅刀營隊伍,突地有位驍騎向趙蓴咧嘴一笑:“趙驍騎,此處獵場小地魔皆在巢穴之內,遊蕩屍鬼又少有築基實力的,可見是咱們麾下兵衛積攢戰功一處絕佳妙處啊!”

趙蓴轉頭過去,其眼內爭勝之心如熊熊烈火,不可忽視,她便當即知曉了此人之意,順勢答道:“的確如此,如今無生野不如先前安定,鳴鹿關兵衛們凡是出關,必也冒著殞命之險,若有驍騎們看顧,當會安穩許多。何況此處同有我等八位齊在,定是能令他們殺個滿意的。”

那日演武場決爭,場內不過上千人,銅刀營驍騎亦非都在場,許多人還是事情了結之後,才從同袍口中得了這一訊息,心中暗自慍怒,趙蓴面前的驍騎便是其中一位。

他見趙蓴雖不似傳聞中那般輕狂傲慢,不過眼中卻自有一股無所畏懼的清淡閒適,即咬了牙道:“往日裡獵場搏殺,皆是要由我等驍騎們分劃戰場,而後前去斬魔。不過今日大家都聚於此,也算一類緣分,何不藉此機會,博個彩頭呢?”

“但講無妨。”趙蓴作出傾聽之態,眼裡倒是冷了下來。

“我等八人可聚力劃出一處廣大的戰場來,肅清其間稍有威脅的邪魔屍鬼,餘下則留作戰功交予兵衛們。八支小隊,最後斬魔數量最多的一支,則為勝者,獨得彩頭。”

“至於彩頭為何物,兵衛們在我等麾下已久,修行不易,我等對他們自有愛護之責,不若就讓我等每人皆出一物,共合八件,贈予今日勝者!”

“我亦知曉邊關將士們皆不富庶,所出之物也無須珍貴,只若能稍稍助益兵衛們便好,如此,也算我等驍騎盡心了。”

銅刀營直屬紹威軍下,往日駐守關口規模遠甚鳴鹿,關後城池自也繁榮,他們不像青武營的將士們一般,平時都是勒緊了褲腰帶,靠著戰功兌換修行之物,從未有足用過。

是以青武營兩位驍騎聽得此話,面上不由發苦,只是對方言辭懇切,句句皆為兵衛著想,貿然出言拒絕恐有苛待麾下之嫌,他們也十分為難。

趙蓴韁繩一抖,卻是冷哼一聲,回道:

“麾下兵衛在你眼中,究竟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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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三 彩頭

他見趙蓴冷臉,本以為是要回絕,腹中備好的種種話語早已堆在口邊。

不料對方卻道了這不知所云的一問出來,令他不由微微一愣,口中答道:“自是親如……”

“我見青武營尉遲校尉,雖為分玄之尊,領統管大營之責,卻視關口將士為膝下兒女,悉心愛護。每每設宴歡飲,從不因兵衛實力低微而不設其座。逢至年關,分出私財為軍中將士裁衣縫褲,連將士在鎮中的家眷也按例補全,不敢有絲毫輕待。”

“校尉仁愛之心舉營皆知,有此表率在前,凡我青武營驍騎,便無有不愛護麾下的。”

“然而今日,你卻因私心之故,欲以麾下兵衛博彩取樂,如此觀念,恕難苟同!”

銅刀營驍騎只覺她是胡攪蠻纏,大手一揮,辯解道:“趙驍騎哪裡的話?只是為助益他等修行,才尋了個理由罷了,怎還牽扯到私心上去了!”

趙蓴身後黑劍歸殺卻在此時輕鳴一聲,懶得再與他爭辯,直截道:“你為兩營爭鬥之事憤憤不平,大可來尋我去演武場決爭,不必拐外抹角設什麼彩頭,自己心中沒有決爭的膽量,卻拿兵衛來找臉面。”

“叱圖非我私物,我自不會枉顧他們的意志,令他們為我而戰。”

“說得好聽,不就是怕輸,不肯讓兵衛們出戰罷了。”

這人聲音極小,看似是腹誹之語,不過驍騎都是築基,耳聰目明,稍稍一凝神就能注意到,此話到底,還是說給趙蓴聽的。

“趙驍騎。”說話之人身側,有一面相清秀的白麵修士抬手止了他私語,御獸上前向趙蓴頷首,卻微微側身看向了其身後的燕歌,“這位主隊。”

他看似文雅,但實藏傲氣於身,隱隱有銅刀營五位驍騎之首的作態,笑問燕歌道:“趙驍騎心意已決,我等無法改變她的念頭,便只好前來詢問於你,趙驍騎既然十分看重兵衛們的想法,若你們實在願意,她怕是也能迴心轉意的。”

“戰功積攢艱難,這位主隊想也是到了築成靈基的時候,屆時還得兌得靈物,又得是一筆開銷,今日若能得取彩頭,或留為己用,或換取錢財,待往後遇到合適的靈物,亦可避免囊中羞澀的窘態。”

“何樂而不為呢?”

燕歌的神情照舊平靜無波,只微微抬眼看向趙蓴。

她眼中戰意有如野火燎原,熊熊燃燒不盡,趙蓴知曉,這其中沒有半分貪婪,有的只是不屈與決然。

“你想戰嗎?”趙蓴問她。

“我想!”燕歌咬定此言,答得極快,她身後叱圖小隊聽聞這二字,也是戰意勃發,不由雙拳緊握,面色漲紅。

“那就戰!”

文雅驍騎當以為趙蓴拉不下臉面違背自身之言,故而鬆口令麾下兵衛參戰,面上即露出一抹滿意的神色,笑意更為濃重:“趙驍騎好氣魄!果然是真心愛護麾下,令我等不得不讚服啊!”

趙蓴只將眉頭一挑,沒有回話,待文雅驍騎自認得勝而歸後,退後半步向燕歌輕笑道:“叫兵衛們將荷包開啟,有人送錢來了。”

饒是冷淡如燕歌,眼中也有笑意一閃而過,輕聲道:“當是驍騎料事如神,叱圖才能狠狠賺這一筆。”

兩人聲音不大,銅刀營驍騎們若有意要聽,自也能聽見,不過他等皆在討論要出何物震懾青武營一方,便將趙蓴二人的私語略過了。

“趙驍騎,”青武營兩位驍騎湊上前來,微紅了臉頰,“家弟與我不算寬裕,平日裡修行也未攢下什麼寶物,手頭只能拿出這兩百靈玉,想在趙驍騎處購兩件寶物,全做彩頭之用。”

趙蓴既然答應讓麾下叱圖小隊出戰,獵場之爭便暗有銅刀營、青武營兩方,青武營驍騎二人亦不願令趙蓴陷入孤立無援之境,雖是囊中羞澀,卻也合計攢了些錢財出來,欲要一同參戰。

“不必,”趙蓴方知這兩位驍騎是姐弟二人,又明曉她們本也有拒絕之意,只是因叱圖出戰而牽扯其中,於是搖頭,“此事因我而起,不該由你二人承擔,且放心入戰,彩頭自有我來準備!”

“這太破費了!”她急道,面頰羞色更為濃重。

趙蓴卻是向她擺手,笑出一口銀牙:“無妨,我還怕他等拿不出我滿意的東西來呢。”

青武營這方以驍騎姐弟二人摸不著頭腦的對視結束,那廂銅刀營也派了驍騎過來,將手中之物亮出:

“凡階極品斬鐵彎刀一柄,參清丹兩瓶,每瓶十粒,凡階極品護甲一件,凝神小陣陣旗一副,黃階下品彤心果一株!”

這其中最為珍貴之物,是最後唸到的彤心果,此物在中州倒是易尋,到了邊陲之地便少見起來,練氣修士服用後,藥力可化為靈氣,積蘊在丹田內,供修行吸收,簡單來說,就是有增加修為之用。

若再託丹師煉成彤心丹,藥效倍增,多餘藥力儲在丹田之內,日後突破築基,還能借藥力穩固靈基,無靈基崩散, 突破失敗之危。

須知邊陲之地的兵衛們,並非是中州那等受天地眷顧的寵兒,他們資質平平,甚至大多終身止步練氣,此物能增進修為,保築基能成,甫一拿出,就引得兵衛們喘氣粗重起來。

“我等從軍多年,也算小有積蓄,如今拿來做彩頭,也望得寶的兵衛們早日仙途再進,鑄成靈基在身!”

銅刀營驍騎既這般說,青武營姐弟二人當是倍感壓力,憂心看向趙蓴。

卻見她單手一翻,取出一隻玉盒,開啟一看,中是一清透的水波小魚,通身靈動非常,正歡騰躍動。

“靈物籠魚,可助水屬修士鑄成靈基。”

此物還是從日中谷狹間寶地得來,當日所得除卻最為珍貴的曜木棉絨外,其次便是幾種可助修士鑄成靈基的靈物。

上界不比橫雲,築基靈物不算珍貴,無需像從前在靈真派那般,為著靈物處處苦尋。

稍微大一些的城池中,尋一處商鋪就能購得合適的築基之物,更何況是趙蓴這般入了仙宗的宗門修士,但以普通功績就能換取許多。

不過此處乃是鳴鹿,人族西部邊陲,從軍的築基連兩百靈玉都拿得艱難,練氣兵衛又如何能購得靈物?

趙蓴手中這一隻籠魚,就能抵過銅刀營五人之物,畢竟彤心果珍貴在以其為主藥煉成的彤心丹,黃階丹師對於他等就已極難尋得了,且還需收集諸多輔藥,實是不如籠魚來得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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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四 敢以微末稱豪傑 上

“趙驍騎出自昭衍仙宗,如何是我等能比的,倒是多謝趙驍騎拿出此物來,令我等開了眼界,又為在場兵衛們拓了仙途!”

既已成就築基,區區靈基之物,令兵衛眼熱倒是應該,讓他幾人開眼卻是戲語無疑。

文雅驍騎如此說,不過是更咬重於她的出身罷了。

趙蓴只低頭默然無語,那日肯開口與蒲掌分玄辯解,不過是為挫銅刀營的傲然之氣,如今這五人的算計浮於眼前,終還是自身得利,便也沒什麼爭辯的必要,索性開口道:“取此籠魚出來,也是為了我鳴鹿關多出一位勇武驍騎。”

“現前彩頭已定,不若立時圍出戰場來,早些令兵衛們入戰,亦可早些分出勝負!”

“可這……”銅刀營五驍騎中,有一鷹鼻細眼的女子,將彩頭視過後,不由向未出一物青武營姐弟看去,正要出言質問,卻被身前文雅驍騎所攔。

他示意其噤聲,低聲道了句“已是相平”。

相平,自然指的是兩營所出之物價值相平,若再不依不饒要青武營剩下二人拿出物件來,天秤的兩端,便要傾斜而去了,這當不是他願意看到的結果。

“可!”文雅驍騎韁繩一揚,場中即留下驍騎兩位看顧兵衛,其餘六人御獸奔出,三人為隊互相背離,繞一圓弧在三十里外接頭。

兵衛們不過練氣,圍出的戰場中,不可留下其無法戰勝之強敵,那些比擬築基的遊蕩屍鬼,與零星幾隻未在巢穴的小地魔,就得由驍騎來清理。

雖僅是清理邪魔屍鬼,但因同有兩方大營的驍騎在,便暗暗存了爭鋒的意味在其中。

文雅驍騎不愧於他風流倜儻之做派,顧自坐於犀角巨獸上,手中摺扇一抖,扇骨不曉是何物所制,總之晶瑩剔透,寶光流轉。

每每有邪魔屍鬼撲咬過來,便見扇骨擊出一道銳芒,將其碩大的頭顱削去,顱內之物濺射一地!

另有其餘幾人,或張臂開弓,箭矢去如寒星,或手掐法訣,煙雲霧鎖成困陣,絞殺邪物令血肉橫飛!

趙蓴御獸疾行,身後一道銀白劍氣,於呼嘯狂風中化出八柄長劍,其穿行如影,縱貫如虹,劍影雖過,而血跡不留,邪魔屍鬼尚猙獰探臂而出,下一刻便屍首分離,血如柱噴!

如若說一劍可比一人,趙蓴展現出的戰力,便足可與八人同。

銅刀營驍騎奮力追趕,卻是始終難以望其項背。

“西半部已盡數將威脅除去。”

趙蓴御劍入鞘,只斬殺些實力較為低微的築基邪物,並未耗去多少氣力,她淡然坐於巨獸之上,向迎面而來的驍騎三人淺淺頷首示意。

文雅驍騎亦將摺扇拍於手心,點頭道:“我等亦然。”

如此便算是前事俱備,只待兵衛入場了。

八位驍騎分立在圍出的戰場八角,防備變故突生,驍騎小隊則騎行巨獸出場,個個身板挺立,戰意昂然,有交頭接耳者,一副胸有成竹之態,亦有眉目傳意者,暗藏戰術於其中。

“主隊,那件護甲,我要了。”

申與奎輕輕磨牙,十指握在韁繩上動了又動,燕歌默然看他一眼,回道:“謹慎行事,莫忘了出行前驍騎是如何說的。”

叮囑完後,她向周遭一視,似是見此處圍了戰場,陣仗頗大,同在一處戰場的其餘小隊也有圍聚而來的,不過因獵場危機不斷,大多都只是遠遠一望,繼而專注於手頭之事。

趙蓴見八支小隊已全副武裝,蓄勢待發,右臂即向上揮起,一道銀白劍氣從並起的兩指指尖凝出,激射向天際,在獵場上空爆裂如星辰破碎!

“殺!”

各主隊領兵衛奔出,猶如利刃貫穿成群邪物,實力低微者甚至只能被巨獸踩踏腳下,軀體霎時四分五裂!

眾兵衛雖是都騎巨獸而行,不過仍是有差距存在。叱圖小隊中,多數兵衛只得練氣七八層,同是御獸前奔,為保身形穩健,速度較練氣圓滿者,自有些許不如。

燕歌與申與奎修為精深些,但卻不可顧自前行,於是減緩了行速,來使整支小隊聚陣一處。

驍騎小隊們皆先向八方奔去,各佔一處,將外圍容易獵殺的屍鬼除盡,再逐漸向裡圍殺,而越至內部,屍鬼數量越少,邪魔數量即越多。

後者雖為魔童,終究還是有著七八歲孩童之智,懂得往內圍聚去,使屍鬼在外作餌。

其餘七支小隊在行速上勝過一籌,叱圖在後,留於他們的便只剩下屍鬼聚集最為稀疏的一處。

此次賭鬥以斬殺邪物的數量論定勝負,被他人佔去屍鬼明顯更多的地方,叱圖即失了先機。

“這東南角上聚有屍鬼不多,趙驍騎麾下隊伍,也可省些力氣下來,對付後頭的魔童。”文雅驍騎符籙傳音過來,即便是瞧不見面容,其言語中暗藏的意味,趙蓴也能覺出個七七八八。

銅刀營在紹威軍駐地時,便已接觸到這種小隊遊獵的殺敵方式,圍場賭鬥更是從那處帶過來的,並非為這五人首創,是以有舊例在前,計邪物斬殺的數量亦有規矩。

斬屍鬼計一,邪魔則計二,中有角包魔童者,須計為五。

叱圖若斬屍鬼量少,就須在邪魔上大作功夫,才能追得上失了先機所帶來的差距。

不過在銅刀營驍騎眼中,叱圖等人修為本就次上一籌,屍鬼上尚無法得勝,又何況是生有靈智的邪魔?

所謂“省些力氣對付魔童”,趙蓴自不覺得是那文雅驍騎在出言寬慰。

外圍屍鬼被血食引得躁動不已,不知何為技巧、戰機,只知曉狂躁撲咬,被兵衛們殺得節節敗退。

同樣是向內裡圍殺過去,叱圖進度並不輸其餘隊伍,趙蓴凝神將場內眾人觀過,發現叱圖確是有所落後。

目前斬殺邪物最多的,乃是文雅驍騎麾下隊伍,數量已達三百五十之多,其餘也大多有了兩百餘,至於叱圖,則不過百餘。

趙蓴始終未出一言,默然看著燕歌獨臂甩出彎刀,勾斬屍鬼頭顱,將逸散屍氣捏散。

“趙驍騎不像是寡言少語的性子,怎的一句話也不說,可是有何心事?”

文雅驍騎再度傳音過來,趙蓴側身望去,長長一嘆道:“我在想……”

“今日彩頭裡有一把彎刀法器,正好我這麾下主隊也使的彎刀,許是天意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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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五 敢以微末稱豪傑 中

聽得此話,文雅驍騎那邊倒是再無傳音過來,趙蓴也樂得清靜,看場內分佈在八個方位的隊伍,已漸漸接近魔童所在的位置。

內圍不比外圍,驍騎小隊們要想多多斬殺邪物,就必爭搶,以斬殺邪物的最後一擊論定擊敵歸屬。

而內圍邪魔的斬殺,也是叱圖反敗為勝的關鍵!

燕歌手中彎刀連有長長鎖鏈,繞在臂上,揮臂甩出即可收掉一隻邪物的性命,見內圍已至,她忽將俯下的身軀直起,彎刀收回並在臂彎之內,高聲喝道:“開陣!”

本是尋常站隊的兵衛們,在她發出此令後,當即馭使犀角巨獸排布成以燕歌為首的錐形小陣——強攻。

甫一成陣,便有一股銳利之氣在叱圖兵衛身上暴起,二十人齊聚,銳利之氣向前集聚於錐形之頂,伴著巨獸踏行,立刻就將成群的魔童衝散!

而後兩側兵衛以術法斬擊,被銳氣衝撞受驚的魔童尚未來得及反應,就已致得傷殘,再擊則殞命當場!

此種以兵衛陣殺敵的方式人人都會,便看另外幾支小隊,無不在排出攻殺小陣,聚力殺敵。

不同的是,他等被驍騎授予的兵衛陣,是聚力圍殺之小陣,待主隊定下目標後,隊伍即從兩方奔出,如雙手環抱呈包圍之勢將目標圍入其中,後再步步向內逼近,斬殺目標!

這是最為常見的兵衛圍殺之陣,因魔童喜聚集一處,不便分而擊之,才有的方法。

至於另外的橫殺,追擊,皆都大同小異,是聚集兵衛戰力用以殺敵。

叱圖的不同,在於其成陣後生出的銳利之氣,可不用近身就破散魔童群落,真正做到了分而擊之,且魔童受銳氣衝撞還會產生一兩個呼吸的驚惶作態,防備大失,正好可使兵衛出手,重創其身!

一方是由主隊排兵佈陣,選定目標施行戰術,一方卻是如莽夫一般邊殺邊進,場內何人還看不出,這叱圖小隊的效率實在是高過其它隊伍太多!

魔童一隻,計數為二,叱圖的強殺陣席捲而來,斬殺數量頓時驟增,先前在屍鬼上落下的,正在以一種可怖的速度追回。

在場驍騎只覺得魔童如枯木受風般倒下,恍惚間叱圖已越過數支小隊,悍然排在第三!

其上正是文雅驍騎與鷹鼻女子麾下的兩支隊伍。

“那是什麼陣法?”

青武營姐弟心中皆有此疑,卻不便開口向趙蓴詢問。

那廂文雅驍騎亦有疑竇滿腹,只不過他見識更為廣博,且銅刀營中刀修劍修皆有,這錐形小陣他知曉,是為攻殺兵術中,適用於驍騎獨戰的三小陣之一——強殺。

不過如眼前小隊一般,未有驍騎統率,還生出那頗為奇怪的衝撞力道的,在銅刀營中,確是未曾見得。

趙蓴穩坐於巨獸之上,見強殺陣果真得以大用,輕笑著吐出一口鬱氣,暗道心中猜想無錯。

出行前數日,叱圖尚在操練回防陣時,燕歌將趙蓴欲要讓麾下兵衛同戰的想法告於他等,立時就得了兵衛們的認同。

而如何令他等同有一戰之力,趙蓴的想法,便在兵衛陣上。

此前青武營中,無論是強殺、速行還是回防,種種增益都在驍騎一人身上,可助益之根源卻來自兵衛本身。

既是發自於他等,又為何不可反用於他等呢?

趙蓴以為,軍中一向對實力推崇備至,然而正是這種實力至上的趨勢走向極端,才會形成小隊始終以驍騎為重的固有觀念,麾下兵衛只是驍騎之附屬。

甚至這三類小陣本身,就是以兵衛作為驍騎斬敵的輔助器具。

他等日夜不輟的勤修苦練,只是為了讓頂上的驍騎得到更多增益,擁有更強的戰力,從而斬魔,分與他等戰功。

經年累月,皆非為自身。

委實說,趙蓴無須兵衛陣作輔,就可斬下凝元之下的邪魔屍鬼,即便得了增益,也無法不足與凝元戰力的差距,故而兵衛陣於她,有錦上添花之用,而非雪中送炭之功。

可叱圖的兵衛們不一樣,能多一分本事在身,就是多一分在邊關戰場的保障,照她所想,便是往後自己返回昭衍,叱圖失了驍騎,亦可為鳴鹿關上千小隊中的佼佼者。

抱有如此念想,她與精於排兵佈陣的燕歌細商許久,令兵衛們將成陣後結出的銳利之氣,回用到己身之上。

初時,因銳利之氣無法尋得驍騎為目標,浮於小陣上空如困獸一般橫衝直撞,後燕歌靈機一動,站於錐形之頂,自身先引銳氣下沉,她未至築基,不可完全將銳氣化為己用,便將其中分為二,向錐形兩側貫去。

其後由站於兩側的兵衛依照她的法門,引銳氣於身,眾人協同,才將強殺陣的銳利之氣盡數掌握。

如此反覆操練,及至今日在獵場中使出,叱圖已不知苦修多少時辰,方得有這如影隨形一般,成就在小陣上的銳氣!

此並非只有叱圖能修成,不過是因驍騎有助力之心,兵衛有自強之志,兩者相合,才產生了這玄奇的成果。

內圍中,普通魔童已被斬殺得所剩無幾,叱圖殺敵的數量,甚至已於文雅驍騎麾下小隊不分伯仲。

須知那小隊中,二十人足有七成多的練氣圓滿,剩下的也距此境界不遠,較於叱圖等人修為境界良莠不齊的景況,好上太多!

“普通魔童殺盡,眾小隊爭搶的大頭,就會在角包之上了……”

趙蓴視去,被將士們成為角包魔童的邪物,其實本就是魔童中的一類,只是圓滾碩大的頭顱上,有兩處鼓包生出,正為還未生長出來的邪魔之角,若其完全生成尖角模樣,既代表著魔童蛻變成為小地魔,實力驟增至築基!

亦因此,處於過渡期中的角包魔童,實力更甚於練氣圓滿,往往可敵同階兵衛數人,乃至十數人之多!

要面對如此強敵,眾驍騎小隊,包括叱圖在內,皆是心神凝聚,不敢有絲毫懈怠。

“聽清命令,我等能勝!”

燕歌道出這話後,隨即將彎刀一甩,又喝道:“速!”

那成就銳利之氣的錐形小陣迅速變化,結成三隊縱列排開的“川”字速行陣,由燕歌與申與奎兩人為首,凝出疾風之氣,席捲於巨獸蹄間,叱圖小隊的行速,一時竟只能見黃煙滾滾,而不可視行進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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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六 敢以微末稱豪傑 下

角包魔童可不似普通魔童一般,在此階段,它等不僅實力有所增長,連著靈智也開始發育成熟。

見叱圖小隊御獸奔來,它並不驚慌,將身軀一錯,敏銳避開,回身曲腿彈跳,血口並利爪直直殺向其中氣息稍弱的兵衛!

不過有速行陣增益的叱圖,行速遠非從前能比,為首的燕歌二人將方向一轉,隊尾幾位兵衛借勢甩尾,即將角包魔童的攻勢化去。

它撲咬不成,心中生怒,雙目牢牢鎖著隊中幾個練氣七層的兵衛,知曉他幾人一擊必殺,便將心神盡數置於其上。

叱圖每每調轉方向,末位幾人似要落下之時,它便趁這時機攻去,視其為唾手可得的血食。

正行進著,燕歌面色冷然,見它撲來,呼喝一聲:“攻!”

速行陣瞬時在奔跑時化為強攻,將被角包魔童鎖住的幾人護在錐形之內,銳利之氣爆出,生生令它腳下一阻。

燕歌眼中利芒一閃,忽地調集銳氣從兩側至頂部,化在手中彎刀,悍然甩出!

彎刀如月,旋離她手,眨眼後就環在了角包魔童的脖頸,刀刃深深鎖在其皮肉之間,而後便見燕歌回抓鎖鏈。連彎刀一併帶回,鋒利刀刃即旋開角包魔童脖頸,血液狂噴!

有強殺陣的增益在,燕歌實力遠甚從前,即便是數位練氣圓滿才可敵過的角包魔童,在她彎刀之下,亦得斃命當場!

她撥出胸口鬱氣,少有地讚道:“未有一人出錯,配合緊密,很好!”

不過場內還有邪物多隻,又在賭鬥之中,其餘隊伍皆不能輕易忽視,她只贊過,便抬手下令,領叱圖向另一隻角包魔童殺去。

面對這類強敵,於尋常隊伍而言,橫殺、追擊即不大合用,當是圍殺最為適合。

與先前斬普通屍鬼邪魔的差別,只是目標從魔童群落,變為了單隻的角包魔童,先由主隊斟酌選定,再行包圍,逼殺。

同時,這類小陣的弊病也暴露無遺,二十兵衛圍殺之時,身後亦有強敵襲來。主隊與從隊二人,往往又需分神注意陣外,時刻準備下令讓兵衛們內外攻防轉換,實是耗費心神頗多,使得隊中為首者焦心不已。

隊伍平日裡有驍騎相護,他們自不會有此憂心,也只在賭鬥中,才尤顯勞苦。

“趙驍騎!這陣型轉換之機,實是抓得漂亮!”

伴青武營姐弟二人中,青年激動地傳音過來,場內以燕歌為首的叱圖小隊,已連殺三隻角包邪魔!

饒是趙蓴也不得不稱讚,燕歌對戰局的嗅覺實在是敏銳超常!

何時攻,何時守,以速行陣進退戰中,叱圖得她下令指引,攻守相宜,須臾間就能將戰力爆發出來。

而角包魔童往往叱圖多變的兵衛陣擾亂思考,或驕躁不安,或衝動暴怒,追趕撲咬之下,即會被陡然成陣的強殺以銳氣衝撞震懾,再由燕歌聚力,出手斬殺!

“燕歌從軍已久,多年戰場拼殺予了她遠勝於旁人的統率力。不過這般能力,當還有天賦二字在其中……”

趙蓴只將前半句告知了青年驍騎,自行吞了後句,心中有尋到寶物的驚喜。有許多人練兵之時英武勇毅,到了戰場面對邪物,卻不自主生出懼意,亂了陣腳。

好在叱圖人人皆沉穩堅毅之輩,有勇往直前之心,即便見著燕歌大戰風姿,眼中或有豔羨,但卻沒有嫉恨與不平。

她亦是知曉,今日之成果,若只有燕歌一人,決計不能成就,須得是此二十人齊心聚力而來,每一位都不可或缺。

“攻!”

叱圖嫻熟轉了強殺陣結出,彎刀一出,即見生有鼓包的碩大頭顱旋飛而起,重重摔在戰場沙塵廣佈的土地上!

“速!”

隊伍極速行軍,卻是向著角包魔童所在的相反方向而去。

“防!”

二十人馭使巨獸圍圓,面向於外,凝神防備。

趙蓴見狀,目中更添欣慰。

本就為數不多的角包魔童,經八支隊伍斬殺後,現前不過僅剩五六隻苦苦掙扎。叱圖小隊借兵衛陣,能斬殺多隻確是十分不易,正因如此,才需在看到它的出色之處後,正視不足。

叱圖的不足分外明顯,就是其中兵衛良莠不齊的修行境界!

趙蓴是過來人,知曉練氣後期的修行是吸收靈氣轉化真氣,積于丹田之內。叱圖小隊中多為練氣七八層,真氣較少,而成陣後所凝出的銳利之氣等,又需消耗他們體內真氣,隨著成陣斬殺邪魔的數目越來越多,他們體內的真氣自然也會漸漸告罄。

燕歌作為主隊,須得將此些緊要之處思慮到。當身後兵衛氣息有些許不穩時,她便立即斷了繼續搏殺的念頭,下令遠離邪物,成陣回防。

角包魔童一隻就計作數目五,可在她與趙蓴心中,即便是計作五百,也不如將士重要。

凡統帥者,要辯戰機,懂取捨,棄斬魔數目,保叱圖兵衛,就是她做出的取捨。

“主隊,我氣力將竭了!”

一驍騎小隊中,赤鼻兵衛視見身前狂暴撲殺而來的邪物,念及僅剩一絲真氣存在的丹田,眼中唯有驚懼與慌亂。

那主隊也是愛護同袍的,見兵衛有難,立時御獸前去擋在他身前,大聲爆喝:“你先求援!”

赤鼻兵衛這才尋回一絲理智,韁繩一緊,向後退避, 四野能瞧見的銅刀營隊伍皆在和邪物纏鬥,明顯無法增援,他定定看向不遠處圍成環陣,正凝神調息的叱圖,欲要開口求援,卻想到兩營近來之爭端,話語堆在嘴邊,竟是怎麼也吐不出來!

“啊——”

這回力竭之人可不似他那般好運,避讓邪魔之時,惶然從巨獸上跌落,驚慌間被同袍急急拽起,同騎一獸,而其素日裡最為親近的犀角夥伴,霎時就在角包魔童利爪下開膛破肚!

此支隊伍的驍騎在旁觀得這一景況,眉頭蹙起就要出手。

兵衛圍殺陣散作一團,巨獸驚懼亂行時,赤鼻兵衛狼狽落地,險些被獸蹄踩踏!

混亂不堪中,一柄彎刀破空而來,鎖鏈震出金玉之聲,嬉笑作惡的角包魔童頓時頭身分離,頭顱砸落在地時,尚有殘忍笑容凝結在面上。

赤鼻兵衛只覺衣裳一緊,原是被申與奎單手提起。

下一刻,獸蹄便猛然踏在其方才癱倒之地!

已從角落御獸趕來的驍騎見叱圖神兵天降,微有愣神,旋即轉頭看向趙蓴。

而她只是巍然不動,心道,強敵之前,不存內鬥之私,悍勇壯懷,是為英雄豪傑。

遍看叱圖二十,何人不是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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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七 得勝而歸!

最後一隻角包魔童的頭顱滾落在地,是為文雅驍騎麾下小隊所斬,然而其本身卻無太大的喜意。

早在燕歌決定撤離回防之時,叱圖斬魔的數目,就已達到八百!

而那時他麾下隊伍,還未到六百之數,即便是將剩下六隻角包魔童盡數斬下,也毫無追趕的機會。

因留存氣力對付邪魔,屍鬼上叱圖失了先機,不過得了百餘數目,可見入得內圍後,他等追趕之力有多大,竟是殺得近七百的邪魔數目,算算實際數量,整個內圍中,邪魔為其所斬的,近有半數!

如此強悍的斬敵能力,不可謂不可怖!

“恭喜趙驍騎了。”

幾乎是一騎絕塵的戰績在前,文雅驍騎饒是再心有不甘,也只得拱手恭賀趙蓴得勝,起身後聚攏而來的銅刀營驍騎,面色十分複雜,卻也如他一般賀喜,將面上功夫做足。

按理講,趙蓴該道一聲承讓才是,可在她心中,今日叱圖的表現,必是竭盡全力在爭,由她這一在旁觀戰的閒人來顯謙遜,便是叱圖等人不在意,她自己也不願隨意辱沒了他們的努力。

於是笑著回道:“同喜。”

文雅驍騎嘴角抽了抽,不知趙蓴這同喜從何而來,如今出言賭鬥還敗下,他面上也有些掛不住,取了一儲物錦囊遞來:“今日賭鬥的彩頭俱在其中,趙驍騎可清點一番。”

她笑意更甚,淡然將錦囊接過,並未查點,畢竟都是在鳴鹿關從軍的驍騎,抬頭不見低頭見,對方當是不敢缺斤少兩,折損銅刀營的顏面。

見趙蓴接了東西,也不出言譏諷,文雅驍騎抿嘴辭道:“停留關外的期限只得兩日,我等尚有它事在身,賭鬥既已結束,便不好多作叨擾了,這就告辭離去。”

“告辭!”趙蓴亦有此念,這場賭鬥耽擱時辰頗多,當是越快結束越好,也好叫她令叱圖往小地魔巢穴去,一試兵衛陣增益之威!

賭鬥一止,八支驍騎小隊即四散而離,按往常一般隨驍騎去自尋地界斬魔。

燕歌領著眾兵衛前來與趙蓴會合,他等才經歷了一番奮力搏殺,俱是滿面潮紅,激動不已,又因在眾多對手中取了頭名,眼中、嘴角,凡是能顯露情緒的地方,皆有難以掩去的喜意。

“今日大展風姿,初顯威名,往後鳴鹿關諸多驍騎隊伍,叱圖當有一席之地了。”趙蓴見他等過來,揚了揚手中錦囊,亦有笑意。

“多虧驍騎指點,我等方能習得這超乎尋常的兵衛陣來,不敢居功!”申與奎雙手向前一揖,雖有謙卑含在眼中,舉止卻是豪邁。

此言一出,燕歌隨身後眾兵衛盡皆頷首,無不贊同。

“我只起意謀事,舊陣得以革新,還得是你們勤修不輟之功,不必謙辭,”趙蓴指尖輕點錦囊上的玄紋,旋即將其收好,正色道,“獵場之中危機處處,不宜在此處劃分寶物歸屬,可等折返關口之後,再分不遲。”

她隨意取來,就是籠魚一隻,可見家底豐厚,叱圖兵衛自不憂心趙蓴會吞去彩頭,皆都信服頷首,不再多言。

“且將心境平復,隨我去剿邪魔巢穴!”

趙蓴獨行於陣外,身後兵衛緊隨其後,排列成速行小陣,霎時爆出疾風之勢,向前助力於驍騎身上。

她只覺犀角巨獸驟騰起如風,蹄下忽地輕靈起來,分明是騎行,卻有往日御劍之感。

果真快極!

而後遇巢穴數處,叱圖成強殺小陣,趙蓴起手御出真氣,那赤金大手較往日更為凝實壯大,悍然拍下時,驚天動地引四方震顫,獵場中的驍騎隊伍無不驚訝視來。

只見掌下土包四五個,俱被碾為平地,重拳錘下,一時逼出雙角小地魔數只。

它等突出地表後,即向趙蓴即其身後兵衛撲殺而去!

然而有強殺陣增益,趙蓴戰力當較先前強盛許多,兩指一揮,身後八劍御分,向前破空圍剿,劍氣激盪之下,邪魔血肉併骨齊齊碎裂,只見血霧重重,再無之前幾道兇殘身影!

此才是第一重“風動草堰,山鳴谷應”,她含笑牽引韁繩改向,感嘆若得第三重境界去,能在關外積攢的戰功,當是海量!

這一行共兩日,趙蓴幾乎殺盡獵場內全數邪魔,便是築基圓滿戰力者,也難是一合之敵。

殺得多,自然戰功也多,及至領兵折返時,她感命符之內,戰功計數赫然達到四百五十三點!

須知從前數回出關,不過共攢下不到兩百點戰功,照此下去,她往日對這一年曆練的估量,倒是輕看了。

不過趙蓴實為仙宗弟子,較叱圖兵衛們歸屬於軍營不同,兩者戰功雖是同稱,卻不是同一含義。軍營之中對將士戰功的計量有異,趙蓴不曉其中細則,但見麾下兵衛面上,均有滿足之喜色,便不難明白他們也收益頗多。

待返回關後口,還有賭鬥所得需得劃分歸屬,眾人心熱於此,返程之速自也大漲。

彩頭中六件寶物,當屬籠魚最為珍貴。叱圖兵衛們俱是練氣,往後修行漸進,必是要尋求靈物築成靈基的,籠魚靈性溫潤平和,卻又有躍動生氣在其中,往往能將大多水屬修士少於剛猛的缺憾裨補,實為這一類修士築成靈基的上上之選。

然而較築基最為接近的燕歌、申與奎二人卻皆是擺手,她等所修功法不是水屬,不願貪圖這不合己道的靈物。

按理說,燕歌乃叱圖主隊,此回賭鬥得勝,她當居首功,同時還有練氣圓滿修為在身,築基靈物對其是重中之重,便是籠魚不合她功法屬性,也可得了之後,以此向它人換取合適的靈物。

但她只取了那柄凡階極品的彎刀法器,就默然站於一旁,看眾人劃分寶物,再不開口。

最終籠魚既不是燕歌得去,亦不是申與奎收入囊中,而是隊內一位練氣八層的水屬半妖修士,他雖未至練氣圓滿,不過往後靈物之難已提前解決。似也不曾料到有此機緣,這半妖修士不由連連拜謝同袍謙讓。

後申與奎取了護甲,另一練氣八層人族修士得了彤元果,助益修行的凝神小陣陣旗亦有了歸屬,兩瓶可增加少許修為的參清丹,即分與其餘還未得寶的兵衛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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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八 築基大圓滿

人人皆有所得,倒也算皆大歡喜。

如此又過三月,細算下,距昭衍六人初來此地之時,已有半載。

安平衛駐地,驍騎軍帳之中。

坐於蒲團的人族修士,將兩手平置膝上,氣息平和淺淡,感四野沉入長夜,蟲鳴聲浮動入耳,偶有打更的兵衛巡過,只是距離此處極遠,梆子聲時有時無。

“咚——咚!咚!咚!咚!”一慢而四快。

“五更天至!”有人唱道。

修士當是把遙遠之地的唱時聲聽得清楚,緩緩睜開雙眼,迷濛漸去,唯餘清醒留存。

她將兩手一合,氣沉丹田之下,內視靈基中新生出的一朵靈蓮,長舒一口氣道:“原是五更天了。”

翻手輕掐手訣,方知這是入定後第三日的五更天,約莫再過一個時辰,朝陽初升,鳴鹿關上下就該喧鬧起來。

這修士便是半載前入得軍中的趙蓴,那日劃分寶物歸屬事畢後,她又領得叱圖出關斬魔數次,多番搏殺鬥戰中,不少兵衛皆從中感知了突破契機,歸來閉入關中,修為又有進境。

而若麾下兵衛有人閉關時,她便獨自出關去,既為積攢戰功,亦是做歷練之用。

連續三月下來,命符上戰功已有一千三百六十點,距第二冊劍經所需的兩千五百點,過了半數還多!

且劍修本就以戰養劍,三月裡,無生野深處之外的獵場,幾乎被趙蓴橫掃,通身劍氣也已至凝實之極,攀得劍氣境巔峰,以待破入下一境界中。

後又在數日前感知靈基池水盪漾,似有靈蓮將要破出,趙蓴便改了欲要再次出關的念頭,返回營帳中入定,靜心修行。

終是在方才清醒的前一刻,引靈氣入體,化為真氣積蘊靈基之內,助靈蓮緩緩生長而出,綻出聖潔玉瓣。

得了這朵靈蓮之後,趙蓴丹田靈基上,已是有著九朵淨白靈蓮亭亭玉立,皆大小如一,秀美可愛。

玄道之中,以九為極,為根、為盡、為窮也,靈基有九朵靈蓮,即意味著築基期的修行已到盡處,換言之,趙蓴憑這九朵靈蓮,業已成就築基大圓滿之功!

不過承前啟後,九為前一境界之終,亦是下一境界之始,凝元凝元,凝聚九蓮之氣合造元神,使真氣歸元,成就真元,即是築基修士突破到凝元的正統之道。

趙蓴深吐一口濁氣,又將心神凝起,欲要把才突破不久的修為境界再度鞏固,使根基紮實。

及至天矇矇亮,鳴鹿關吹了啟城門的號角,她感靈基深沉厚重,方覺滿意,起身掀了帳簾向外行去。

不想還未行出幾步,就被一熟人攔下。

“趙驍騎!”這人蓄有短鬚,身形剛健有力,雙眼銳利如虹,向趙蓴走來時,體態昂揚,眉目顯有清正之意。

“楊驍騎!”趙蓴笑迎他來,言道,“才卯時初過,怎的來了我這處?”

“還能為何事!”他正是定平衛中的劍修驍騎楊徵,“我麾下將士們進來操練中,又遇了些許疑處,本打算去問叱圖主隊的,哪想她竟不在關口,他幾個不敢來問你,就只好求到我身上來!”

“結果到了此處,發現趙驍騎你正在靜修,便不敢打擾,方才覺察有人出帳,我才來了。”

自叱圖在賭鬥中勝了銅刀營隊伍後,便算是在鳴鹿關揚了名聲,那時叱圖成的陣法與其餘隊伍有異,眾目睽睽之下藏不了半分秘密,何況趙蓴本就不欲藏掖,折返關口後,兵衛陣有所革新的訊息,即傳遍了銅刀、青武兩大軍營。

後經打聽知曉,叱圖所革新的唯有攻殺兵術中,作為輔助來用的強殺、速行、回防三小陣,是為增強兵衛本身的戰力而來,不少興致大起的驍騎,便立時感到索然無味了。

畢竟趙蓴是因己身不能在軍中久留,才格外看重兵衛自身之能。他等若無變故,幾要統率麾下兵衛整個從軍生涯,自然無須顧及得如此深遠。

不過驍騎眾多,自也有深感興趣,前來討教的。

楊徵便是其中一位,他與趙蓴皆是劍修,兵術上修習的也是相同三小陣,甫一聽聞小陣有所革新,即領著麾下隊伍上前來修習。

因知曉趙蓴事務繁多,故而少有打擾,如今燕歌不在,疑難無人解決,楊徵才來尋她。

“原來如此,楊驍騎但說無妨……”

兩人未入營帳,就地將疑難道出解決,趙蓴凝神傾聽,細思後精簡語句道與楊徵聽,對方醍醐灌頂般輕“哦”一聲,連連頷首。

他既已知曉疑難如何解決,便欲立時講給麾下知曉,笑著辭別道:“多謝趙驍騎解惑,待後日犬子送得好酒上來,我再請你嚐嚐家中手藝!”楊徵家有老妻並兒女一雙,俱是普通凡人,在六鎮中經營酒家一處。

趙蓴聞言淺笑,目視送行,心中卻是將燕歌不在關口這事記下。

她先前正是要去看望叱圖近況如何的,如今得知燕歌的訊息,即更欲向麾下兵衛詢問內情,畢竟鳴鹿關對關口之上的將士管制頗為嚴苛,若非是固有的佳節與年關可離關探親外,其餘時間輕易不得離開。

從前青武營坐鎮時尚且如此, 如今銅刀營兩位校尉理事,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改了將士返鎮探親為親眷自行前往關口,須知將士親眷以凡人居多,且又不是全都居住於六鎮之中,如此改制下,與親人見面甚至成了奢望。

趙蓴默然前往演武場去,細想銅刀營來到關口後,生出的種種變化。她等驍騎積攢戰功的效率雖是大漲,然而軍中風氣卻是隨之大改,便是青武營近來也不自主向著銅刀營那般上下級分明,層層界限嚴苛的規矩改變。

此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其餘變化,連領著雜務之職的兵衛們也開始察覺……

“驍騎!”

這是那日分得彤元果去的人族修士,亦是她麾下兵衛之一,名為汪憶,是個性情活潑,思維靈動的姑娘。

她才從一方小站臺上躍下,見得趙蓴身影,欣喜小跑過來,邊揮手招呼。

“其餘人呢?”

汪憶向四面瞧去,一連點了數個人出來,答道:“從隊說是有突破契機,昨日就閉關去了,如今燕歌阿姊不在,我們便只好自行前來演武場中操練,嗯……那處戰臺,還有那兩處,都被叱圖提前定下,請了傀儡上臺搏鬥,您瞧,他們過來了!”

趙蓴順著她指向看去,幾個同是叱圖的兵衛看見她在,皆都興奮趕往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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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九 燕歌離,上有召

他們已入趙蓴麾下將近四月,又有數次隨行出關的經歷,雖對趙蓴這位驍騎頗為信服,卻也因修為有差,敬重有餘,而親近不足。

只同袍之間倒是十分友愛,同吃同住,親如一家。

趙蓴提了句燕歌去了何處,這幾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地把心中知曉的內情交代乾淨了。

約莫是三四日前就走的,那時趙蓴突破在即,早早屏退身邊兵衛,為入定靜修不被人所擾,還置了從中州購得的陣盤在營帳中。燕歌求見無果,身上要事又來得突然,不能耽擱,只好先行離去,委託申與奎告知趙蓴。

不巧的是,申與奎未等到趙蓴從入定中醒來,自身就突感契機來臨,在昨日閉入關中,是以趙蓴出得營帳後,還無人前來告知她燕歌的辭去。

至於燕歌為何離開鳴鹿關,應還是申與奎知道得清楚些,這幾人只模模糊糊知曉是為家事。

趙蓴垂眸細思,燕歌是半妖身份,如涉家事,須得考慮是從人族一方,還是妖族精怪一方而來,若是後者,能讓銅刀營鬆口放離的,確不失為大事一樁。

“她可有說何日返回?”

幾人面面相覷,汪憶驚道一聲“哦,記起來了”,又言:“燕歌阿姊說叫我等不可懈怠修行,半月後會檢查隊伍操練成果,她是在得了傳信後才說的這話,如若無錯,大約還有十一二日就會回來。”

“嗯,”趙蓴點了點頭,算是知曉,留了句“待申與奎出關,令他來見我。”,隨即離開演武場向城門處行去。

她本就要出關一行,只感突破在即,這才耽擱,如今修為有所進境,當是得拿邪魔屍鬼試手一番!

酣暢殺得兩日,得戰功兩百一十四而歸,此次修得築基大圓滿後,面上同階邪魔,幾乎都是一劍斬去,除無生野深處外的地界,再無威脅可言。

御獸折返時,趙蓴回首望那被深深瘴霧所掩的荒草瘋長之地,心中冒起的,竟是或可一探的念頭,旋即低頭一笑,笑意斂下之時,頓覺困在無生野天穹的黑氣,愈發向鳴鹿關逼近而來。

這一景況,不光是趙蓴一人能見,凡是領隊出關的驍騎都有此感。她回到關口後,尚未來得及與申與奎見上一面,詢問燕歌離去的內情,就先被尉遲靖召到了駐地營帳中。

“來坐!”

她方從關外回來,了結了一切入關手續事宜,匆匆進帳時,算得上風塵僕僕,帳內先至的仇儀君便揮手令她先入座作等。

營帳中沈恢、楚渾夷與仇儀君這幾位旗門都在,尉遲靖正色坐於主位,旗門之下還有五六位驍騎同在,而後又進得數人,算上趙蓴,共有十二位驍騎在場。

此中有楊徵等青武營老將,亦有萬茹、魯聲裁、趙蓴這些半年前才入軍中的新晉驍騎,總的說來,都是如今青武營中,實力尤為強悍的驍騎們。

昭衍六人中,除卻趙蓴先行,剩下五人皆先後修成兵術,只是那時軍中已然下令,改換兵衛擇選之法,他等麾下兵衛,便都是由檢查衛分配而來。

因改了鳴鹿關出關舊制,且昭衍弟子等又都見過那日剿除老魔地巢的慘況,心境較先前成熟許多,各自領了隊伍後,出關斬魔的戰績皆都不錯。

畢竟出身於仙門之中,制敵手段多樣,術法精深,除戰場搏殺的經驗次於老將外,個人實力還尤有甚之,是以萬茹與魯聲裁出現在此,趙蓴並不驚訝。

萬茹坐在定平衛一側,魯聲裁與她同向,皆坐在仇儀君身後,她頷首示意而去時,魯聲裁微微愣神,隨即也正色點頭,瞧著更為穩重低調了些。

主位之上的尉遲靖環視周遭,見人已到齊,開口道:“今日召你們前來,有件緊要的事情要講。”

聞此,十二驍騎皆都凝神作傾聽之態,不敢有失。

另三位旗門應是都已知曉,故而在尉遲靖眉頭緊蹙,道出這話後,他們面上皆都沒有驚訝之色,而是異常凝重戒備。

“此事還要從我等剿除老魔地巢之事說起……”

尉遲靖並非是拖沓之人,在這一事情上卻說得事無鉅細。

他講到,紹威軍遣派麾下直隸銅刀營前來,一是為解鳴鹿關兵力不足之患,二就是為探查籠於無生野上方天際的黑氣究竟為何物。

然而歷經數月探查,便是兩位校尉也不知曉黑氣來歷,如此無聲無息伴靈氣透入修士經脈血肉的邪物,當是聞所未聞!

後以法器存下些許,送往紹威軍總駐地,經博聞強識的煉器師、丹師等辨認,亦是未果。

只知曉這邪物對修士修行有礙不說,還會育養邪魔,增其繁衍速度,使其皮肉堅韌,生機強悍。

“紹威軍的意思, 是鳴鹿兵力薄弱,無生野邪魔實力不斷壯大後,恐難以抵禦,往後就將銅刀營徹底劃分過來,話本是如此說的,數日前,又因急訊有變……”

饒是紹威軍中的強者也沒料到,正欲細緻探查的無生野變化,只是致命變故的星火。

先是幾處小型關口上報,剿除地魔巢穴時,遇到了巢穴爆裂折損將士的異況,而後便是如無生野一般的黑色瘴霧向天際四野散去。

不同的是,這幾處關口外的瘴霧,較無生野來得濃烈得多,其間邪魔受其育養,實力暴增數倍有餘,關口將士突逢其變,根本無有抵抗之力,為護得百姓撤離,死傷無數!

這僅是紹威軍轄下關口的異變,軍中訊息連通後,眾人即驚聞長脊山縱貫中州東西邊境數處關口,皆開始有瘴霧現於天際。

就好似無生野的變故,只是詭異邪術施行前的試驗一般……

如今為防地巢爆裂散出瘴霧,各關口皆釋出軍令,嚴禁將士貿然下入地巢,引出變動,待查明真相,有所防治後,再行處理關外邪魔。

“要查瘴霧,無生野即是重中之重,兩位校尉業已下令召集軍中勇悍者,結探查小隊,助力特遣旗門前往無生野深處一行。”

尉遲靖猛然站起身來,神色尤為肅穆:

“探查結果,將關乎鳴鹿關去留,若探得無生野景況不佳,即令六鎮百姓撤往豫孟,棄鳴鹿,保西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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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十 洞明關中故人來

趙蓴與諸位驍騎並行出得營帳,面色都不較先前輕快。

青武營駐地營帳地勢較高,從此處可將整座大演武場收於眼底,隱隱有將士呼喝聲攜風傳來,共築豪景。

“麾下小子們還需看顧,我就先行一步了,告辭!”

“告辭。”

一老將尋了藉口離去,餘下眾人也都沒有了留下的必要,拱手辭別後,趙蓴便直直返回了自己的營帳之處。

帳外,申與奎突破後得了趙蓴召見的訊息,不敢耽誤,立刻趕往前來,知曉趙蓴被尉遲靖召去,就靜靜站在營帳外邊等待,如今見她過來,心中一鬆,即上前道:“見過驍騎。”

趙蓴微將他打量過,周身真氣已較先前強盛不少,距汪憶所說,他閉關是為突破而去,現在目含精光,印堂清正,可見是突破成功,業已練氣圓滿了。

“練氣圓滿,不錯。”趙蓴略點點頭,叱圖中人皆刻苦修行,日夜不輟,有此結果也是天道酬勤之故,“若在築基靈物上遇難,可來尋我。”

“不過是以戰功兌換罷了,隨驍騎出關數次,早已攢齊,不必麻煩於您。”他連連搖頭,對靈物之事倒是胸有成竹。

趙蓴便伸手引申與奎進帳,邊道:“燕歌離去前託你上稟的事情,你可還記得清楚?”

修士記憶何等牢固,且這事還是燕歌欲要稟給趙蓴知曉的,申與奎面上神情一肅,不敢在這上面有誤,開口道:“主隊離開鳴鹿,正是要向洞明關去。”

“洞明?”趙蓴心神頓時為之一震,這洞明關三字當是在中州西部如雷貫耳,它雖不是人族兵力最為強盛的九大關之一,可卻是一百三十八座中型關口中的一處,由數位真嬰期強者鎮守,歸合期修士眾多。

此外,洞明還是上百座中型關口裡,地處最西的關口,統管以它為基礎,延伸向西南叢州而去的所有人族小型、微型關口,鳴鹿也在其中。

趙蓴以為,鳴鹿關中對洞明瞭解最深的,還要數銅刀營將士,畢竟洞明關就是紹威軍總駐地所在,銅刀營為其直隸,未至鳴鹿之前,就一直在洞明駐紮。

“她可有說……是什麼緣故要去?”

申與奎面上亦有疑惑之色,但仍是半分也未隱瞞道:“主隊只講是家事,讓您不必憂心,半月之後必會歸來。”

趙蓴心中好奇不已,只是燕歌明顯有所隱瞞,再如何詢問申與奎,怕也是問不出個什麼來的,索性不再強求,欲要等燕歌回來,親問於她。

申與奎退下前,趙蓴從臂環中取了穩固根基的固本丹兩瓶賜下,令他分與諸位將士。

邊關上的修士們修行方法粗野,重於武力,推崇快速進境,增強戰力,而少有重視根基者,亦或許,是資源匱乏,他等必須不斷斬殺外敵,積攢戰功,才能保修行不輟,是以無法像宗門弟子一般,時時靜修鞏固根基,來求後續修行通達平坦。

這固本丹是昭衍弟子年例中有的,服用後可培基固本,縮短夯實根基所需的時日,趙蓴因靈根之故,除回覆氣力、療傷清毒的輔助丹藥外,極少再服食其它,手頭也因此累下各種丹藥不少。

且她心知丹藥服食過多,丹毒堵塞經脈,不益修行,便在此道上有所剋制,賜藥給申與奎時,亦大加叮囑,言道突破後可服用一粒,穩固根基,平日裡能不用就不用,免得失了剋制之心,反受其害。

待申與奎退下,她才盤坐於蒲團上,凝神靜氣漸入入定之中。

尉遲靖後道,紹威軍的特遣旗門是為探查無生野景況而來,地位超凡,直屬紹威軍大將軍麾下,修為雖只有凝元,可憑藉手中敕令,讓銅刀營兩位校尉聽其指示。

人族邊關大軍乃是由昭衍執掌,這位特遣旗門有此尊榮,怕是與昭衍關係匪淺,亦或者,其本就是仙門中人!

趙蓴平復心境,吐納執行數個周天,感四野重歸寂靜,知曉是長夜來臨。

而後又是晝夜交替數次,鳴鹿關號角大作,青武、銅刀兩處軍營俱都同時出動,列隊站於趙蓴等人初來此地的寬大場地中。

兩位校尉從營帳中出來,騰飛入空中,雙手負於身後,靜待那位特遣旗門前來。

趙蓴這才將兩人完全見過,除了那位手如蒲扇的分玄外,另一校尉竟是個身量不足四尺的童子,其身著小小灰佈道袍,只簡單挽了個髮髻,不戴任何冠帽,兩頰豐潤白皙,唇紅齒白,雙眼圓圓,晶亮如星子,甚是可愛喜人!

饒是如此,偌大場地內,成千上萬的將士卻都不敢直視於他,皆深深垂著腦袋,如金秋粟麥。

修士喜好不同,所化模樣即有所不同,有人喜青春年少,有人化垂暮老叟,如眼前這位童子分玄一般,偏好幼態模樣的,在修真界中實也不算少見。

只是趙蓴未御出真氣,空以肉眼探看,發現尉遲瓊今日亦未出現,她乃鳴鹿關名義上的執掌者,按理說,有特遣修士前來時,應當為首接見才是。

再看向青武營站位中,幾位旗門雖只得背影,周身卻鬱氣沉沉,分外悲慼。

有什麼事發生了?

趙蓴心中一沉,此時天際卻現了一道流光,紹威軍特遣,到了!

來者並非只有一人,為首女子身後還有兩位凝元同行,不過俱是黑袍裹身,兜帽掩面,瞧不見容貌模樣,亦不知曉是男是女。

位元遣先來一步的,是其手中敕令,那是一片五彩斑斕的烏黑鱗片,散出寶光陣陣,直令眾將士慨嘆不已。

而後紹威軍特遣才御空而來,她烏髮高高束起,身姿英挺颯爽,未被衣物遮掩處的皮肉,隱隱有光華流轉,叫人猜測或是入了煉體之道。

其手中重尺制式古樸,但卻異常光輝璀璨,色如朝霞般明豔亮眼,饒是這般,也未壓過所持重尺之人的氣勢。

趙蓴不由訝然,心中暗道是無巧不成書,眼前紹威軍特遣,正是與她一同入得昭衍的戚雲容!

“銅刀營校尉,載豐!”

“崔少宥!”

兩位分玄當不會屈尊行禮,只是這位紹威軍特遣,持的乃是大將軍親令,位與中郎將同,與以往見過的特遣都不一樣,便由兩人先行開口自報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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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一 聞噩耗更堅道心

“紹威軍特遣,戚雲容!”

她不卑不亢,只輕輕頷首,身後兩人倒是無有動靜。

載豐與崔少宥畢竟已授職校尉,從前在紹威軍中有所見識,知曉這兩人其實根本不是活物,而是傀儡煉器師製出的人傀,其戰力強悍而不知痛楚,唯獨聽命於手持傀符之人,毫無私心,極度忠誠。

在軍中多為中郎將以上的修士配備,是其親衛。

戚雲容只是凝元就能有此人傀隨行,且手中所持又是大將軍親令,種種徵兆,都顯出她身份超然。

載豐,即那位蒲掌分玄探臂往營帳一迎,道:“路途遙遠,將軍請往帳中一敘,以作休憩。”

持大將軍令者,位同中郎將,載豐稱她為將軍,亦不算錯。

戚雲容便將敕令收起,領著人傀同兩人一併入帳,趙蓴站於驍騎的隊伍之中,微微抬頭,只見她垂眸下視,瞧了自己一眼,而後還眨了眨眼睛。此些都是在一瞬之間完成的動作,兩位分玄微有所感,卻並不知道她是在與趙蓴示意,更也不會做如此猜測。

待他們的身影俱都隱在帳布之後時,青武、銅刀兩營為首的旗門即轉身下令,將先前選中的驍騎點出,令其站到旗門們身後來。至於其他的驍騎與兵衛,既無它事,便都可離去了。

尉遲靖點出的,自然是趙蓴等十二人,至於銅刀營那方,甚至還多出數人,達到了二十人之多!

未被選中的驍騎,見這數十人將要去面見那位威勢非同一般的紹威軍特遣,不免心生羨慕,目露嚮往之色。

青武營十二驍騎見狀,情緒卻是低沉幾分,因此回探查結果關乎鳴鹿關去留,故而緊鎖訊息,未曾告訴其餘將士。他們勤苦修行為護得鳴鹿六鎮安定,及至禍患將臨,也全然不知。

趙蓴站於仇儀君身側,她今日低頭沉思已久,只在戚雲容到場的那一刻有所動容。

待場中多數將士已離去,只餘旗門與選中的驍騎們,趙蓴才開口輕問:“尉遲校尉,今日似是未曾到場?”

有此疑問的明顯不止她一人,青武營另外十一位驍騎俱都面露疑色,抬眼看來。

而答她的也不是仇儀君,而是另一側的沈恢:“昨日夜裡,聶旗門突破分玄失敗,業已隕落……”

他雙目雖也含著悲色,但卻比仇儀君多一分慰藉:“好在由校尉出手,將其元神留下,如今已親自護送,前去洞明關中,讓軍中強者送其元神轉生了。”

聞此噩耗,眾驍騎臉色一變,面上有驚,有悲,更有恐慌之意。

起於練氣,築成丹田靈基,而後靈蓮之氣聚合,成就元神,修士到這一境界,稱作凝元,亦是意味著有了轉生的機會。

元神穿過混沌裂隙,送往生靈之川,就可轉世新生,忘卻從前一切,待其再次修行到凝元后,經送他轉生的那位修士點撥,即可喚醒前世記憶,重啟道途。

而若無人將其送入生靈之川,元神就會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徹底消弭於世間,或因心中不甘,這些失了肉身的元神,會在消弭之前不斷尋找合適的肉身加以搶奪,成則借他人之軀重活一世,敗則神魂俱滅!

此,即是奪舍之說。

不過元神一旦奪舍後,即會受到不可逆轉的重創,這也是奪舍的代價。亦因此緣故,修士一生只可奪舍一次。

然而這兩種重生之法,都有一必然的前提條件——成就凝元,育出元神!

若是連元神都沒有,更何談轉生重修!

如趙蓴等人一般的築基要是亡故,當會形神俱滅,徹底在世間消失,哪會有聶海以元神渡去生靈之川轉生的機會?

眾驍騎之恐,便是在此處。

勤奮苦修半生,一日未入凝元,即一日沒有退路。聶海身為凝元修士,往前數十年間,也曾是鳴鹿關上以一當十的強者,最終卻因突破境界失敗,猝然長逝。

死亡,是修道之人的禁忌。諸多修士與人爭,與天爭,一生奮進不停,就是為求“長生”兩字。

然而古往今來,因突破失敗而隕落者,不計可數!

如聶海這般,因壽元將盡而不得不嘗試破境的,尚有壽終正寢的意味在其中,更多因此緣故隕落的修士,往往連壽元的一半都不曾至。

這便不得不令人慎思,修行的意義究竟在於何處?

趙蓴將雙目閉合,不去看周遭之人如何,忽地在心中凝神自問:

“趙蓴,你是為何而修?”

我是……

前世人人壽數短暫,但也有驚才絕豔者如炬火,點亮整個時代,她以為,長生不是大道之盡頭,大道之盡頭唯在修士自身,死亡並非禁忌,是人對它的恐懼與排斥,讓其成為禁忌。

世間大道萬千,不親自行至盡頭,便永遠不知盡頭是何般模樣,修行的意義,即在她登臨大道的路中,所聞所見中,所思所想中。

萬物無意義,因我存在,才賦予其意義!

趙蓴從霧中破出,靈基九朵淨白靈蓮隨之顫動不已,自花蕊中溢位清氣一口,九口靈蓮清氣如薄霧升騰,籠於靈基之上,散而不聚。

她心有所感,知曉去往凝元的最大一重阻礙——靈蓮提氣,已是在今日頓悟中破去,往後靜心修行,使真氣凝實,以聚合靈蓮之氣,就可水到渠成凝聚元神!

沈恢最先察覺趙蓴細微之變,只是心境上的突破,並不像修為境界一般會外顯波動,他偏頭疑惑卻並未開口,心中有些思量,恰巧這時面前帳門大開,有傳令官唱道:

“眾旗門、驍騎入內!”

不過當前還是紹威軍特遣之事更為緊要,他隱約覺得趙蓴身上變化應是良益,便收了眼神隨尉遲靖進入營帳之中。

上三座分別坐了載豐、戚雲容、崔少宥,而後是旗門見禮報名,分青武、銅刀坐在左右兩側,最後才是驍騎上前,由載豐大手一揮,言道:“這便是鳴鹿關上最為精銳勇武的二十二位驍騎,屆時他等會協助將軍,同去探查無生野之變!”

戚雲容將眾人一眼掃過,神情如常,開口道:“趙師妹原來在此處歷練,這般算來,我二人還都同屬一軍。”

趙蓴即在四面訝然的目光中笑道:“我只築基修為,宗門為保弟子性命無虞,自要尋一處安定些的地方,我亦是才知曉,戚師姐竟也在紹威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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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二 與雲容論

“可如今看來,倒也不算安定。”

兩人相視一笑,俱不再言。

而後由載豐點將,取青武營旗門兩位,為尉遲靖與仇儀君,銅刀營旗門三位,當中方臉闊鼻,兩耳垂如佛陀者,就是那日下令逐半妖精怪出演武場的陳必偲。

戚雲容將眾人視過,遂開口道:“此行出關,是為探查無生野景況如何,不重殺敵多少。關外險情重重,切記保全自身。”

話畢,身後兩隻人傀又取了法器,分與眾人一瓶一貝。

“入得無生野後,凡是邪異之氣,邪異之液,可以細頸圓肚小瓶收入,若斬殺其中邪物,即用納貝置放,這些東西皆有用於軍中丹師研究邪物,可換成戰功予爾等。”

眾人便將兩物收好,戚雲容也再無言語需要交代,擺手辭去,又向趙蓴點頭道:“師妹留下。”

旁人雖是神情有異,顧忌兩人交好,到底不敢言說,只暗自打量幾瞬後,默然退離。

載豐與崔少宥對了個眼神,均以修行之事告辭,營帳中便只剩下趙蓴與戚雲容兩人。

兩隻人傀雖也在場,不過非是活物,不必顧忌,戚雲容便引了趙蓴一同入座,言道:“就是不知你在這處,不然我該早些過來看你。”

她性格颯爽,十指在桌案上敲過,又笑:“怎麼樣,覺得邊關如何?”

趙蓴便拿了這半年的事講給她聽,因戚雲容是為無生野之事而來,話中就多提了幾句當初剿除地巢的細末之處。

“你是說,那邪物口吐人族之語,而後便憑空消失了?”

“嗯,我等在場之人也十分疑惑,並不知曉其是何種族,來自何方。”

戚雲容神情端肅,頷首將此事記下:“我在紹威軍中跟隨大將軍身側,雖也聽聞有邊關小營上報過類似的怪事,不過並未得軍中重視,此行結束後,我當是要著重與大將軍交代才是!”

說到入軍歷練上,她又與趙蓴講了些自己進入紹威軍的事。

較趙蓴這類新晉的築基弟子不同,戚雲容因自身修為已至凝元的緣故,首次歷練即像同階弟子一般,被分往了中型關口歷練。

至於為何會到洞明關去,實還與巫蛟有關。

據戚雲容所講,昭衍仙宗諸多長老,同時又都在軍中掛了將軍之職,平日在宗門中修行,若遇戰事,即會掛帥領兵,前往邊關禦敵。

巫蛟身為門中真嬰長老,在九大關中的齒陵關授大將軍職,而後聽聞戚雲容分入洞明關紹威軍,又恰有好友在當中任職,便託友人多多照顧自家徒兒。故而她甫一入軍,就被大將軍領到身側行事去了。

趙蓴聞言,不由慨嘆巫蛟這番拳拳愛徒之心,又驚於他人脈之廣,先時自己能去一玄劍宗悟劍,也是因他與劍宗大長老有舊的緣故。

“至於銅刀營的事……”她低低一嘆,“也有內情在其中。”

這話,是為瞭解趙蓴疑惑而來。

“叢州妖族精怪雖與人族城市通商往來已久,不過其心有異,確實不假。”

“試問何族沒有野心之說?究其根本,不過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才阻下其征伐腳步罷了!”

“人族三州上至巨城,下至萬人小鎮,每年發現的異族探子,幾有一族之數,這也是為何各處城池從未對異族掉以輕心,直至如今,都有許多守正之輩嚴禁異族入城。”

“眼看著鳴鹿六鎮分外安定,可那都是關稅、商稅處處讓利外族才得來的,只有餵飽了他們的肚子,才能舍利襄助民生。”

“再往前數過千載,鳴鹿關都還未設立時,人族要防的可不只是邪魔屍鬼,還有諸多存有惡唸的妖族精怪在外虎視眈眈,那些年間,紹威軍凡有死傷,七八成都是精怪所致,於外族的偏見,便一直留存到今日。”

趙蓴聽後,默然半刻,已然知曉異狀並非生在銅刀營,反而是青武有異。

青武營隨鳴鹿關建立而起,設立之時邪魔勢力已開始向西拓展,且人族與妖族精怪的爭鬥也漸已分出高下,為防禦共同的敵人,昔日敵手便自然走向聯合,是以青武營中才會有如此多的半妖,乃至於純血精怪。

未見到外族之惡,自也難視其為敵。

不過她以為,軍中如燕歌一般的半妖精怪們,較起體內的異族血脈,他們更多已經歸化到了人族之中,若以外敵來看,實是過於偏頗了些。

想到此事,她又問戚雲容,可在洞明關見一豹族半妖,身形高挑,兩頰兩耳都有斑點毛髮,問後又低頭一笑,知曉那等中型關口必然人海茫茫,戚雲容能知曉燕歌蹤跡的可能性並不大。

果然,戚雲容蹙眉思索後,搖頭道了句“並不知曉”,趙蓴便改口相問其它。

“我聞人族宗門裡,也有妖族精怪中的強者坐鎮,就如巫蛟長老一般,可否從中斷定,大宗對妖族精怪偏見略少?”

這事,戚雲容倒是笑道:“師妹覺得,昭衍如何?”

趙蓴答她:“有伏獸堂等處所,為奴役租賃精怪而來,且門中弟子也多馭使異族為奴僕,看似行事嚴苛,可論細微之處,我洞府中有石妖精怪,其力雖小,宗門卻未生打殺之心,而是讓其自行繁衍生存,可見不是紹威軍這般,存著趕盡殺絕之心的。”

“同時天極城中,對妖族精怪往來也不如大多城池一般限制,審定罪行亦是不論種族,一視同仁。”

到此,趙蓴卻是不在說話,無須戚雲容點撥,她心中已撥開雲霧見了月明。

昭衍,亦或是其餘大宗,對待異族的態度,皆非是從仁慈博愛之心而來,而是上位者對弱小之輩的漠然。能甘心入人族城池,守人族規矩的,自是力不足,有依託臣服之心者,人族便敞懷納入。

而邊關之外,叢州之中,始終虎視眈眈,欲要分奪領地的,人族即是重拳壓制,戒備重重。

既如此,為何還有異族強者甘願坐鎮於人族宗門呢?

戚雲容似是察覺她要問什麼,先她一步開口道:“凡我族宗門之內,絕無妖族精怪存在,只天妖友族可留。”

那便是了,巫蛟身上的另一半血脈,正是來源於海宮蛟龍,是為正統天妖一族,此等種族雖被成為天妖,實際上卻有半神之稱,與妖族精怪有天塹之別,雖生於其中,卻實為兩族,又與人族關係和睦,這才進得人族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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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三 瘴霧之下

而後兩人細聊,趙蓴方才知曉,便是巫蛟這般,身兼半數天妖血脈的真嬰強者,得入昭衍成為長老也十分不易。

多數天妖強者即便是被人族大宗承認,也只可領客卿之名,而無實權在身。

巫蛟能坐上仙門分支裡,實權長老的位置,首要原因乃是其母——海宮蛟龍的王女,她本就是通神大尊,為昭衍主支中的天妖客卿,並且海宮蛟龍一族本身還與昭衍交好,兩方來往甚密。

同時重霄世界昭衍分宗的掌門施相元,又與巫蛟自幼相識,多加愛護,這才能在下界之時將他一併帶上,力排眾議下令他為長老。

此些大多都是宗門隱秘,門內弟子若無幾分地位人脈,定然是打聽不出的。

趙蓴暗自搖頭,而後戚雲容亦有出關事宜須得準備,她便告辭離去回了營帳。

“如此看,銅刀營對異族的偏見,也是源自舊時戰事慘烈的緣故……”

這是族與族之間的博弈爭鬥,她無力改變,亦無心於此,便只守好己身之責,不令麾下將士受辱即可,思及此處,遂將心境平復,靜待後日出關探查荒野。

……

“瘴霧漸濃,眾將士謹守心神,注意周遭變動!”

才入無生野深處,眼前濃重的瘴霧就已阻去將士視野,將能視之地限於方圓三寸,同時又並未見得任何邪魔屍鬼,只有迷離幻影重重,不由令人生出心悸之感。

戚雲容傳音下令在前,眾驍騎又多為久經沙場之輩,對周遭的觀察即更為謹慎。

她抬手向前揮去,兩隻人傀便點地躍出,以探明周圍是否有威脅存在。

待人傀返回,示意前方安全,眾將士才又再行。

瘴霧不僅只會對人有害,犀角巨獸亦不可長久吸入,故而此回出關的將士皆未御獸而行,或御法器,或憑身法,為跟上隊伍而各顯神通。

本也行得迅捷,入到瘴霧之下才緩了腳步,眾人越行越深,不知走到何處,本是廣闊無垠的無生野上,卻是突兀地生了一道屏障出來,將前方道路分作三支。

關外威脅眾多,當是隊伍聚在一處更為安穩妥當,不過有瘴霧為患,她等只能在此停留兩日,探查時限十分緊張,戚雲容凝神細思後,還是決定兵分三路,叮囑若有變故突生,保全自身為重。

五位旗門,青武營兩位為一路,銅刀營三位為一路,戚雲容又將兩隻凝元戰力的人傀分與他等,人傀與她心神相連,即便是分路而行,也能讓她知曉另外兩隊的下落。

至於她自己,則堅定站於第三處岔路口,打算獨行一道。

也因她只得一人,便不好帶上驍騎眾多,遂將驍騎隊伍兩分,由五位旗門分別帶領,自己足下一頓,向趙蓴招手:“師妹,你與我同去!”

她一是信任趙蓴實力,二也是存了看顧同門的念頭在。

趙蓴聞言,即向青武營兩位旗門辭去,上前站到戚雲容身側。

而後三方又定下約定,言道時限到後,在無生野深處外,一處烏葉林中聚合,而若時限已至還未現身,出來的隊伍便自行折返鳴鹿,不必作等。

“走吧!”

人傀分與了另兩隻隊伍,戚雲容便以元神探查周遭,與趙蓴在第三道入口中渡進。

瘴霧愈來愈濃重,直到了空以肉眼根本無法視物的程度!

赤金真氣從丹田御出,凝聚作識,才令趙蓴得以尋回視覺。

太古怪了……

從初進無生野深處起,到現在進入岔道,能說足有一個時辰有餘,卻是半隻邪魔屍鬼也不曾見到!

忽然!

沉沉瘴霧中,一道暗影飛速從兩人身側躍過!

“什麼東西!”戚雲容立時與趙蓴相背而站,兩人皆屏氣凝神看向四方,連凝元修士以元神探查都未捕捉到這東西的身形,趙蓴頓時汗毛豎立,警覺不已。

然而直至兩人將浮動心境平復,那道暗影也不曾再次現身,彷彿只是過路之人,在匆匆趕往前方罷了。

趙蓴與戚雲容對望一眼,兩人心中防備都未退下,法器持在手中,撥開瘴霧重重向裡行進。

不知行到何處,只覺得周身靈氣運轉都開始遲滯,方才在眼前看見了第一隻稱得上邪魔的東西。

它碩大頭顱上生有兩角兩目,分明有著小地魔的形態特徵,然而卻身形瘦小脊柱佝僂,只得魔童一般大小。此是跪伏在地上,似是瘦小身軀撐不起渾圓碩大的頭顱,將腦袋帖在地上,蜷縮顫抖。

趙蓴覺得奇怪的是,瘴霧對邪魔應有強壯增益的效用。便是在無生野外圍的邪魔們,也因受得輕微瘴霧的影響,變得更難斬殺,實力亦頗為強勁。

這隻跪伏在地的瘦小邪魔卻氣息微弱,即便她與戚雲容緩步逼近,它也只是側過頭來眨巴眨巴眼睛,並未有逃跑之舉。

它的眼睛圓而大,與一般邪魔相同,沒有瞳仁,盡是渾濁暗色,眨眼時也不似人族孩童一般嬌憨可愛,而是透出一股詭異的滲人感覺。

見戚雲容眼中俱是兇厲之色,它才覺出要逃,頭顱重重地垂在地上,彎起身體拖拽大頭踉蹌逃離。

而戚雲容哪會給它逃跑的機會,大掌一探,真元就將其斬作兩半。

正要將地上殘屍收撿進納貝,詭譎之事卻令兩人臉色驟變,眉頭蹙起!

那瘦小邪魔軀體被斬作兩半,頭顱、肚腹中的毒漿血水流了一地,必是死得不能再死。可就是如此情況下,它兩半軀體間的血泊卻生出數條烏黑色的觸角,穿針引線般將斷裂的軀體重新縫合,乃至令瘦小邪魔意識重回,艱難爬起再欲逃離。

趙蓴將要阻它,御出劍氣一道,使其頭身分離,血噴如柱!

然而飛起的頭顱尚未落地,細小脖頸的血柱即又化成觸角探出,將頭顱接回身體,竟是又沒能殺得了它!

這異狀令兩人皆都心中一寒,又連連出手殺去瘦小邪魔數回,直到它血脈乾涸,再生不出烏黑觸角,才最終仰躺倒地,成一具乾屍模樣。

戚雲容靜待一刻,只等它的的確確死透了,不會再起了,便取出納貝來,將屍身收入其中,交由軍中丹師查驗其中緣故。

“若只只邪魔皆如此難纏,那才是禍患臨頭!”

趙蓴此話,戚雲容認同不已,畢竟這瘦小邪魔並無半分戰力,只生命力頑強了些,若是有強盛之邪魔,同時又如它這般血不盡,而身不亡,邊關之難,當可從中一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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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最近氣溫驟降,鹹魚作者不幸中招,感冒吃藥躺平一天,所以來請個假(淚)

不知道友友們那邊天氣怎麼樣,多加衣多喝熱水保重身體(縮排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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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四 天火引路為坦途

眼前頭顱奇大,而身軀瘦小的兩角邪魔因血液耗盡,終是顫顫巍巍地倒在地上,叫出一聲“啊呀”後,四肢痙攣蜷縮,睜著渾濁雙眼如石化般僵直。

驍騎打扮的人用劍尖將把邪魔屍身翻過,見其確實是生機盡消,才從懷中取了納貝出來,將屍身收了。

“一路過來,有……六七隻了……”高挑女人輕揉眉心,面上疲倦非常,那驍騎收好邪魔屍身,又聽她語氣含疑,並不確定,遂答道:

“回仇旗門,這已是第八隻。”

仇儀君深深望了眼地上乾涸殆盡的烏血,手指敲擊在腰間法鏡之上,問道:“楊徵,去問問其他人還能撐多久?”

佩劍驍騎,即是楊徵聞言應聲:“是!”

那廂尉遲靖收了元神意識回來,雙唇微顫,兩眼緊閉,深深幾個呼吸,方才能再次睜眼:“向前東西九丈之地,有小地魔六,魔童十三,俱是倒伏在地,未見有遊蕩的。”

這些低等邪魔,他與仇儀君照面即可斬殺,但不知為何,即便是粉身碎骨,撕裂身軀,它等也能不斷復原,直到血液完全流盡,才會徹底死去。

現前隊伍中探路的法門,唯有凝元期修士以元神探查,並上人傀遊走。瘴霧之下危機重重,兩人須得保留實力,以防強敵襲來,於是途中小地魔、魔童等邪物,俱是交給驍騎斬殺。

然而強敵還未遇見,法鏡靈能就要告罄。

即便出行前,軍中煉器師以秘法增強了其中靈能儲存,可瘴霧中靈氣含有邪物的濃度實在太過於滲人,尉遲靖記過時間,從進入無生野深處到現在,應是有十六個時辰左右,較原計劃中法鏡至少可撐過二十四個時辰的預計,足足生出了八個時辰的巨大差距!

凝元修士成就元神後,通常便以神識探查周遭,而非直接渡出元神本身,無它,皆因此舉太過損耗心神之力。

不過瘴霧深重,越進到深處,神識的效用就越來越低,如今的情況,是尉遲靖二人不得不渡出元神,才能照見方圓數丈之地!

“你怎麼樣?”

仇儀君問話時,尉遲靖倒了粒復神丹在手心,後又以兩指拈起,含入口中。

治癒外傷,回覆真氣的丹藥都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唯有如復神丹一般,可以輕微回覆心神之力的丹藥,在同階丹藥中價值頗高。

饒是尉遲靖,也不過在軍中以戰功換取了兩小瓶在手。

他微有肉痛之色,旋即正色答道:“尚餘十之三四。”

“你管十之三四稱作尚餘?”仇儀君氣得咬牙,一隻大掌拍在他肩頭,“我叫楊徵去問將士們法鏡靈能的情況了,如若結果不佳,咱們取到的東西,已夠軍中調查一部分了,且現前無生野進得里程過半,並未遇到什麼強敵,照此情形來看,上邊應該不會令鳴鹿撤離。”

尉遲靖知道她在憂心,尋常修士心神之力下到半數,就已十分危險,何況是十之三四,若在低些,當場痴傻瘋癲者也是有的。

“只是此刻不見強敵罷了,這些低等邪魔身上的預兆,恐會令軍中十足戒備,鳴鹿,危矣!”他惜的是多年堅守難以保全鳴鹿,數代將士的犧牲只換來被捨棄的結局,但若是無生野的確威脅過大,六鎮百姓的性命,實難不顧。

兩人各自默然,待楊徵臉色凝重上前稟告,又知曉了隨行驍騎的法鏡靈能損耗嚴重,多數人竟不足一成的景況。

尉遲靖環視一週,前路九丈地,邪魔遍是,麾下將士卻已疲憊不堪,良久,才見他揮手向人傀示意:“青武營,啟程向關口返回!”

另一隻銅刀營隊伍,雖是多了一位旗門坐鎮,因此行得久些,但亦在十九個時辰之時,宣告返程。

趙蓴與戚雲容輕盈躍進,忽見前人微微一頓,出言道:“銅刀營也已離去。”

“瘴霧對法鏡的損耗頗大,他等選擇返回,亦是情理之中。”

戚雲容頷首同意這話,從人傀處得知另兩隻隊伍已全數離開後,心中反而鬆下一口氣來,安全折返總較折損於邪魔之手來得值當。

趙蓴將腰間法鏡撫過,鏡面冰涼不已,其中靈能微薄,早有耗盡之兆。她卻並不畏懼,足下一點,同戚雲容不斷向前行去。

只見兩人之間,一簇小小火苗浮空躍動,驅得一切邪祟不敢近身,將方圓三丈之地全數照亮。

戚雲容自趙蓴將異火祭出時,便目含疑惑,後見它雖平平無奇,卻能吞吃瘴霧,生生開出一方安定的小小天地出來,此種疑惑即轉化為驚奇。

然而事關個人奇遇,即便兩人所出同門,關係尚算親厚,她也不好相問趙蓴。

趙蓴也只祭出火來,驅出一方可供兩人存在的地方,道一句“此火可驅邪物”,其他的事俱不多言,可見她亦沒有要袒露內情的念頭。戚雲容見狀,則更壓下心中好奇。

自悟劍池後,趙蓴丹田這簇金烏血火便沉寂許多,許是境界漸深後,憑靈基上靈蓮渡出的真氣,就夠其緩緩生長,如人吃飽喝足一般,開始休憩起來。

這簇異火的來因,與天妖尊者有關,趙蓴亦是來了重霄世界中豐富見識後,才知曉其的珍貴之處,天下陰陽異火中,論至陽至剛,它應為上上,乃是金烏精血所化的靈物,能居它之上的,唯有金烏之心。

修真界中從不乏殺人奪寶之事,君不見多少異火煉器師、丹師收服強悍修士隨行,唯恐己身寶物為旁人所奪。

今日趙蓴敢取火驅瘴,一是戚雲容本性剛正,曾與她有救命之恩而未曾挾恩圖報,後又多有照撫,實算恩重;二是兩人出自同門,對方業已知曉她將去搏大尊之徒,利益未有相悖之處,反而有所趨同。

且趙蓴又以為,悟劍池一行上,戚雲容僅為中間傳話,背後助力者甚至不僅是巫蛟一人,大尊徒位是群支相爭,更有益於重霄昭衍,她如今所行所為,怕是無不在宗門窺視查探之下!

是窺視,亦是庇護,照此推測,直至大尊擇徒之前,都會有宗門助力她不斷向前行進。

不過泱泱大宗數不盡的英傑天驕,重霄昭衍為大尊徒位備下的,怎會只得她一人?

唯有顯露的實力越強,宗門才會更加看重於她,趙蓴手訣一定,分出一道血火之舌向眼前邪魔舐去,見其渾身邪異之血被轟然燒灼乾淨,不能再起後,頓撥出一口濁氣,心中輕快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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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五 無生野中魔城建

趙蓴以迅疾之勢滅殺佝僂邪魔數只,轉身躍向前去,又準備襄助戚雲容。

不過多番斬殺之下,她與趙蓴都已摸出許多門道,是以還未等趙蓴殺來,她就以重尺震地,爆出一道火痕,生生將跪伏在地的邪魔燒作乾屍。

此些邪魔能夠不斷再生,不過是仰仗身軀內流動的邪異血液,只若是出手時連同血液一併除盡,便可令其不得再生,趙蓴既能以金烏血火相焚,戚雲容自身亦是火行修士,就可令真元化赤炎,直將其血液燒乾,軀體粉碎。

兩人之舉雖都是以火擊敵,無甚差異,不過其中關鍵之處,是在除血,知曉這一道理後,便是不以烈火焚燒,能找到其他的除血法門,同樣能一招滅殺。

先時還道瘴霧之下少見邪魔,如今兩人憑藉血火驅除瘴霧,行得越來越深後,邪魔亦開始多了起來,從一開始的零星幾個,到現在三五聚散成群,挨擠跪伏著驚叫,兩人都不覺奇異。

只是邪魔增加,卻都是這些身軀瘦小的殘次邪物越來越多,趙蓴以血火焚燒數只後,每每遇到落單邪魔,又按先前心中所想,御出丹田真氣,隔下大日之力,空以純粹的力道來剝離血肉,失了血液的邪魔很快就痙攣蜷縮猶如花草枯萎,繼而生機蕩然無存。

此舉雖也能直接滅殺邪魔,但耗費真氣十分嚴重。

趙蓴是以血火養育的金烏草築成靈基,平日勤奮苦修又使根基穩固至極,築基中期時的真氣強度就勝過一般後期修士,如此才可須臾間御出真氣,從邪魔軀體內抽出渾身血液。

若是常人來使這法,一擊就要去丹田真氣三成!

所以兩人雖知曉瞭如何直接滅殺邪魔的關鍵,但要真的授與軍中將士施為之法,其中艱難便可想而知。

趙蓴有血火護身,現前不懼瘴霧半分,且丹田真氣又含大日之力,為天下至正至陽,無需像之前那般動用血火,就能以真氣灌注劍氣,震出熾熱之浪,以滅殺邪魔!

除去眼前三隻跪伏於地者,與戚雲容交換了個眼神,就見她兩指微起,血火隨身而動,正欲向前

騰躍,然而不知是何物,疾風一般射來,趙蓴心中警鈴大作,連忙回身一避。

那物疾射而過,穿入她身後漆黑瘴霧之中,再不見蹤跡。

“師妹可有見那是何物?”

戚雲容傳音過來,趙蓴細想那一閃而過的邪物,只覺腥風撲面,色澤幽綠,不由聯想至邪魔築巢時從腹中嘔出的毒漿來。

將心中猜測告知戚雲容後,兩人心中即更為提防,向前探查時,又是數道邪物射來!

此回兩人有所防備,各自以真元、真氣阻下一道邪物,才終於看清它的模樣,其通身幽綠,被裹在真氣之中為一滴渾圓水珠,按氣息道,確與邪魔築巢的毒漿是同一物。

不過看它被抓握後,仍是不斷腐蝕周遭真氣的態勢來看,要比舊時毒漿強悍不知多少!

趙蓴二人緩步向前,不斷迴避激射而來的毒漿,其中以戚雲容開路,她修為較低,只好緊隨其後。

不多時,身前的戚雲容卻是腳下一頓,周身氣息為之一促!

趙蓴當即知曉有變故突生,遂斂下氣息,將金烏血火收入手中,此些舉動俱被戚雲容看在眼中,她伸手抓握趙蓴手腕,也是因其謹慎而稍緩心神,傳音道:“師妹噤聲,且隨我一觀。”

她閉合雙眼,趙蓴亦然,眼前視野黯淡下來,變換幾番後,忽地隨一點神光亮起。

這是,師姐的元神在做牽引!

因趙蓴未至凝元,不可以元神渡出探物,她便以自身元神相引,令趙蓴可以與她一同感知。

那點神光行得不遠,幾個呼吸間就停了下來,或是因牽引了旁人,此回照亮地不過是周圍四五丈的地方,便是如此,也夠趙蓴呼吸一緊!

眼前毒漿混土,築成的不是巢穴,而是粗糙但業已成型的低矮城牆,牆後兩角兩目小地魔眾多,俱都排列成兩人並行的長隊,猶如人族守城的兵衛一般。

其中更多的是魔童,數十乃至數百聚在一處,仰躺在地上休憩。

所有的邪魔軀體健壯,發育完好,與兩人一路行來看見的瘦小邪魔完全形如兩族!

神光視完這些,再度向前探查,小地魔過後,就是席地而坐痛飲杯中黑色漿液的地魔,至於再進幾步……

戚雲容面容慘白,立時將元神收回神海,也不管趙蓴是否知曉她意,就將其拽起回身,喝道:“撤!’

趙蓴不敢耽誤,迅速向來時的道路後撤,心中回想起神光遁回前,那一瞬間看見的巨大邪魔,其額上四角,面上四目,正是堪比分玄的大地魔!

兩人撤得極快,幾乎是下一瞬,身後就有成隊邪魔撲殺而來,它們可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瘦小邪魔,其力其速,較無生野外圍的尋常邪魔強悍許多。

追殺之時,見其大口一張,渾圓的肚腹猛然向上縮起,一道幽綠毒漿即從口中激射而出!

邪魔能在瘴霧中正常視人,兩人卻是不可,趙蓴斟酌一息,頓時將血火放出,使得面前景象一亮,後撤之速大大增加。

正有血火指路,她微微側身,看見身後射來的毒漿濺在地上,將一方土地腐蝕下陷數尺!

重重瘴霧之下,無法御劍飛行或御飛行法器,連戚雲容騰空而起都受了限制,兩人皆是無法行出平日裡一半的速度,眼看著就要被邪魔追上!

“戚師姐,身後腳步是因錯亂而尤為嘈雜,實論數目,應當不過百去,只後撤疾行恐會白白耗費氣力,被邪魔追上難以制敵,不若我二人此刻攜手殺出一條生路來!”

戚雲容定聲頷首,重尺排出滔天火浪:“正有此意!”

邪魔見兩人速度驟緩,以為力竭,心中正是欣喜,面前卻襲來排山倒海一般的火焰浪潮,將自己吞沒進去。

趙蓴馭火凝神掃過,只一眼,就清楚眼前邪魔大約在七八十數,由一四角兩目凝元實力的地魔統領,於是道:“戚師姐且與地魔戰,餘下邪魔先交予我!”

戚雲容怒目緊鎖於地魔身上,憂心自己與它纏鬥之時,眾多小地魔要是攻來,趙蓴當是極危,後聽她如此語出篤定,這才心神一凝,揮重尺向前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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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六 氣聚神合罡風起

戚雲容引離地魔,方可使趙蓴直面邪魔成群。

此些小地魔俱受了瘴霧影響,實力遠勝從前,且數目眾多,趙蓴心中念頭一轉,足下當即疾退數步,將自己與邪魔的距離隔出數丈遠,又催動金烏血火光華大放,使近處邪魔儘可收入眼底。

她兩臂一展,八柄劍之分身霎時凝出,隨並起兩指向前一落,深深瘴霧中,唯劍身光華不可忽視,銀白長劍疾出如虹,轟然攪碎兩隻小地魔半邊身軀!

金烏血火有其靈性,見狀小小火焰一抖,分出兩點火星落至屍身之上,瞬間爆裂燃燒,血液、皮肉、筋骨,俱都燒得噼啪作響。

如此施為,才算令瘴霧下的小地魔徹底死透。

戚雲容已徹底離了視線,只微微可見重尺劈斬時,驚出的火浪斷開一方瘴霧,片刻間露出地魔龐大烏黑的身軀來。

趙蓴心中明瞭,兩人重中之重不是在與邪魔纏鬥之上,而是尋找機會離開此地,返回鳴鹿關中。畢竟此些邪魔身後,還有援兵眾多,若一拖再拖,必是兩人受難!

“呿!”

趙蓴口中厲叱一聲,八柄長劍貫、橫、斬、截,如流影穿飛,連續爆殺多隻兩角小地魔,直驚得其同伴張皇不安,腳步凌亂!

她築成靈基之物尤為適合自身,修行諸多歲月以來,又飽受金火靈根相融之禍,使得丹田堅固強韌,靈基廣而博大,是以根基深厚,真氣厚重凝實,如此才能演武場戰群雄不敗,築基大境界中以戰力稱絕。

如今已破入築基大圓滿中,丹田靈基中的真氣趨於滿盈,趙蓴劍氣施為下,斬得兩角小地魔十數只,尚未覺真氣有所虧損!

不可謂真氣不雄厚也!

“那日在帳前的頓悟,實是讓我受益甚多!”

她暗道一聲,只覺心定不已,靈蓮之氣生出,意味著元神根基已有,有此坐鎮于丹田,真氣才會開始凝練化元,趙蓴如今倍感真氣充裕,亦是因此緣故。

邪魔有自身種族的語言,修士習過辨語術後,即可聽懂萬族之語,那是重霄世界修士必修術法,趙蓴當是不會落下。

她看見面前邪魔渾濁雙眼中有驚懼之色,耳中聽到的卻始終是“殺!殺!殺!”

它們已成靈智,知道欺軟怕硬、趨利避害,能滅其求生本性,號令其捨身攻殺的,只有更高等的邪魔。趙蓴憶起戚雲容以元神牽引她看見的粗劣城鎮,心中頓起一荒謬可怖之念頭來。

不過再如何令人擔憂,都不是眼前該考慮的。

趙蓴將遐思抖落,雙手於胸前結印,身後黑劍歸殺在清越劍鳴中御出劍鞘,落入手中。

劍步一出,疾行真意如暖流灌注全身,她霎時身體一輕,兩步行如殘影,似疾風颳過,風後是一道慘白弦月,推瘴蕩霧,一連斬裂三處邪魔脖頸!

火星觸血爆燃,隔了瘴霧重重,使邪魔見之則避。

邪魔數目在七八十之多,似乎是個個悍不畏死,戚雲容仍在與地魔纏鬥,不時有怒叱聲與鈍擊碎骨聲傳來。

眼前兩角小地魔,趙蓴約莫殺得三十餘隻,餘下數量看著仍是可怖。且她亦覺出,前頭先行的小地魔們,實力稍次,是以滅殺完全之後,再與後面襲來的邪魔相戰,頓感費力不少。

她手訣一掐,化了銀白劍氣爆出,其身飄忽如影,劍氣貫穿如虹,先貫邪魔四肢,待其腳步一頓,即從渾濁雙目刺入,攪碎腦顱!

以此法又殺得邪魔三十餘,迎上來的兩角小地魔便形如鋼筋鐵骨,劍氣橫飛邪魔群中,唯能割開皮肉不過三寸深,不見血流就已癒合!

咬牙清點邪魔數量,不過只得九隻,予她的威脅卻比先前大了許多。

趙蓴疾退數步,小地魔當是緊隨其後,劍氣雖已不能斬殺敵人,可仍能作阻縛之用,直面九隻實難突破,不如分而擊破!

她緊握劍柄,疾行真意催動下,動如殘影,須臾就繞至其中一隻邪魔身後,同時以單手結印,剛柔真意注於劍招之上,輕緩盪開瘴霧重重,一剎那月色傾瀉而出,劍斬邪魔脖頸,只在頸骨處微微一頓,劍身聚力震顫下,碩大頭顱頓時飛起!

趙蓴濁氣輕吐,卻感右耳處風動襲來,立時警覺,抽身避讓。

正是她身軀轉動的下一刻,離現前所站之處不到兩尺之地,一道毒漿爆射而來,頃刻間腐蝕地表下陷數尺!

她以明月三分斬魔時,為阻其餘邪魔的步伐,分神操使劍氣防備,此時方才看見,這些邪魔渾身血肉淋漓,生生硬抗劍氣也要前來殺她!

“太近了!”邪魔群聚,為斬先前那隻,她是冒險突入其中,如今劍氣未阻得邪魔前來,剩餘八隻竟已成就包圍之勢,將她困在其中!

趙蓴銀牙輕咬,暗將浮動心境鎮下,劍氣聚合嘗試突圍。

不知是否是這些兩角小地魔已逐漸習慣劍氣之威,知曉銀白劍氣不會令其喪命,便再不顧皮肉割裂之痛,見趙蓴有突圍之舉,即噴吐毒漿圍困擊殺。

她疾行真意俱出,幾番閃避,然而八隻邪魔卻越聚越近,留於她躲避的空間業已縮小至方圓數寸餘!

雖有金烏血火照明,但現前空以肉眼來視實是太過艱難,她蹙眉閉合雙眼,只憑身感風動,來辨毒漿噴射之向。

人行天地間,有所動靜,必引風隨,毒漿裹腥風,劍氣震烈風,趙蓴靜立於黑暗之中,腥風外來如飛箭,烈風卻內行,環繞周身。

劍出蕩劍氣,藏天下之鋒銳,碎金斷玉,可裂邪魔皮肉,碎其筋骨,卻不可自傷處滲入其中,斷經碎脈,攪滅臟腑……

八邪魔只覺面前修士氣息忽地萎頓,劍氣鋒芒一轉,凝於周身而不外發。

它等小心打量,見異狀不多,心覺是這修士氣力將竭,恐在蓄力殺招,未有一個敢貿然上前的,皆是你望我來我望你,兩臂曲於身前呈防備姿態。

那些銀白劍氣逐漸散去,擾於趙蓴周身似雲深霧濃,漸漸清風徐來,攜瘴霧輕動,而後瘴霧開始從趙蓴足踏之處盪開,自足下到頭頂上空俱是呈現出一類瘴霧被抽空的態勢。

清風變了!

漸聞狂風呼嘯聲從四面起,饒是邪魔身軀巨大,被颶風裹挾下,也有離地升空之感。

趙蓴睜眼時,一切風動都霎時止下。

銀白劍氣向八方襲去,邪魔笑她故技重施,以身軀迎上,皮開肉綻時,卻大叫一聲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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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七 劍氣成罡終得返

外界風動不已,唯在趙蓴近身處止下,瘴霧中,她好似獨自站於另一處無風之地。

毒漿爆射而來,卻絲毫不見她側身閃避,只肅容凝視這周遭八隻邪魔,她周身有不可視見之屏障,一切外物襲來都是寂靜的,幽綠毒漿方才近得身外一寸,竟是須臾後就震顫著被攪碎,連痕跡也未留下。

“呿!”

趙蓴輕叱一聲,銀白劍氣瞬從身外凝出,貫飛如刃過,可聽破空而去的爆鳴聲聲!

八隻兩角小地魔先前就受了劍氣數道,皮開肉綻,血液飛濺,且那劍氣不知怎的,與它們先前所受的並不相同,開了皮肉後,如鋼針一般刺入骨髓,在軀體內遊走竄動,攪得臟腑生疼!

故而這回劍氣飛來之時,它等皆是爭先恐後地躲避,本是最好的突圍之機,趙蓴卻巍然不動,唇角含笑,默然看這幾隻邪魔苦苦掙扎。

銀白劍氣平素就以鋒銳制勝,如今在銳利上還更甚一籌,邪魔曲起雙臂擋在身前,以往只能割開皮肉寸許的劍氣,竟直接貫穿了粗壯的小臂,在胸口爆出一道血痕!

“啊呀!”

那邪魔怪叫一聲,忽地痛呼著倒地,八隻邪魔壯如山嶽的軀體轟然倒下,除趙蓴所站之地,四野無不震顫!

劍氣化如絲線,又在邪魔身體內凝如旋風,痛得它等在地上不斷打滾,只幾個呼吸後,就見這幾座肉山不再動彈,肌肉徹底鬆散下來,碎絮狀的血肉、臟腑從皮膚傷口處流瀉而出。

隨體內之物流盡,邪魔軀體最後竟只剩下薄薄一層烏黑表皮,可見連其中骨骼經絡都已盡數粉碎!

趙蓴額上覆有細汗,被其揮手擦拭而去,暗道:“第四境劍罡,果真強悍,然而現前只能以真氣催使,實還是異常艱難!”

不錯,這銀白劍氣實不能再被稱作劍氣,而是氣旋成罡,可從表入裡,猶如附骨之疽,絞殺萬物。

此也意味著,趙蓴氣聚神合,感劍氣成風而凝,成就劍罡護體,築基入劍道第四境——劍罡境界!

可謂空前絕後!

罡,北斗星之柄,又有勁風之意。

修成劍罡者,可攻防兩備,外御劍氣作罡風,絞滅天地,內可成劍罡護佑身外寸地,從此劍罡不破則近身不破,站定如山!

趙蓴曾翻閱博聞樓劍道典籍,有道是劍罡從至剛至烈,此境劍修以真元相催,逼出罡風禦敵後,攻防之道便再難遇得敵手。

然而典籍中只道真元催劍罡,卻不曾道真氣催劍罡,趙蓴以為,真元為真氣進階凝聚而來,正如凝元修士與築基修士的差別一般,猶如天塹。

唯真元這等凝實強盛之物,才能催動同樣剛烈的劍罡。

昭衍是驗得門內劍修不知多少代,方得出這一言論。須知劍道五境,一重更難過一重,有凝元成第四境劍罡者,入昭衍劍修記冊,登臨《重霄萬劍譜》,驚才絕豔,無不為一時之英傑。

至於築基入第四境劍罡,或是太過驚世駭俗,竟少有記載,趙蓴未在典籍中窺見時,還以為劍罡唯能以真元凝聚,是以築基不可入第四境。

直至今日真正破境,方才知曉真氣亦可成劍罡!

世人道,凝元劍罡者有英傑之資,可登三榜,趙蓴凝劍罡成大勢,於深深瘴霧中揮劍指向中州柱山。

人族三榜,從此刻起,她方有了攀登的資格!

……

“兩日之約早過,看來他們都以按照約定離去。”

戚雲容凌於空中,下視烏葉林樹影深深,如今出得無生野深處的瘴霧,視野猛然開闊,只憑肉眼時,就可掃盡周遭。

“既如此,師姐與我也趕緊回去吧,莫叫鳴鹿關將士們心憂。”趙蓴御劍而行,站在她身側。

她語氣輕快,周身氣息沉實,雙目含有神光,適才與成群的邪魔搏鬥,也不過令其眉間染了疲態,面色卻不見慘淡半分。

戚雲容憶起自己斬殺地魔後,重新與這位師妹接頭時,那難以概述的震撼。

數十隻邪魔都已被異火焚盡,她身側有強勁旋風直將深黑瘴霧驅散,身外一寸之地似將萬物阻下,只隔出她一人來。

“劍罡?”戚雲容並非毫無見識之輩,入得昭衍這麼些年,又跟隨在巫蛟身側,修真界種種徵兆都清楚明瞭,有此一問只是因趙蓴尚在築基境界,未曾聽聞過築基破得第四境的事蹟。

而趙蓴凝神調息完畢,雙手一合,蹙眉將劍罡散去,正是初初破境之時,劍罡強勁,不如劍氣容易催使,她尚需靜修一段時日來將其徹底掌握。

見戚雲容相問,輕聲應答道:“危機之時,僥倖有所突破。”

“天資如此,哪能歸於僥倖之說。”戚雲容輕笑著搖頭,眼中動容不已,她有師長勞心費神,步步指引,故而實力不斷大進,趙蓴卻更像是風雨中的寒鴉,不斷搏擊著向上飛去,如今穿破了雲層,終窺見天光傾瀉。

猶記出行前師尊之語,她看著趙蓴一向鎮定沉穩的雙眸,心中暗道,重重霧靄已過,師妹,往後直管不斷奮勇向前就是,自有宗門為你遮風擋雨……

“我亦有此意,即刻啟程返回罷!”

她大手一揮,從空中踏步而行,趙蓴便輕笑一聲,足踏劍氣御劍跟上。

……

鳴鹿關,兩營齊至。

載豐與崔少宥在城門上站定,面上愁思難解。

“都站了三日了,怎的還沒有動靜。”

載豐蒲扇一般的大掌在胸前交握,凝眉看向城門之外如青松直立的兩隻人傀,自跟隨兩營隊伍回到關口,它們已如此毫不動彈地站了五日之久。

崔少宥渾圓粉白的小臉擺出肅容,斥道:“真該慶幸沒有動靜,要是它等突然動了,那位軍中特遣而來的將軍卻還未歸來的話,便意味著業已……大將軍那般看重她,難保不會問責我二人。”

“探查關外是軍中直下的任務,怎怪得到我二人身上?”載豐驚疑不定,見崔少宥一臉正色,又要再問。

“它們動了!”

卻聽崔少宥一聲輕呼,聲音頗為稚嫩,城門下兩隻人傀頓時騰起空中,目視前方。

遠處飛速襲來兩道身影,一人憑虛御空,眉眼凌厲,另一人足下踏著銀白劍氣,面容清冷而平和。

正是出關足有五日未歸的趙蓴與戚雲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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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八 鳴鹿何方

趙蓴與戚雲容足足在關外滯留五日,腰間法鏡俱已法光黯淡,可見靈能黯淡。

如此情況下,回來時面上倒不見半分異色,載豐與崔少宥眼神一對,皆在心中暗道仙門手段高明。

兩人將戚雲容迎入帳內細談,趙蓴遞交上小瓶與納貝後再無它事,且又剛突破劍罡境不久,尚靜修一段時日,便拱手告退,向青武營駐地行去。

另五位旗門已在三日前照約定領兵返回關口,隨行驍騎並無傷損,帶回之物都已上交保留在人傀手中,雖未如趙蓴二人一般深入至魔城外圍,但也算終有所得。

仇儀君喜怒哀樂俱顯露在面容上,聞趙蓴安全回來,不由帶了幾分喜意,引她入帳道:“這幾日一直沒有你與戚將軍的訊息,我等都懸著心在,且進來說話!”

趙蓴略與她寒暄幾句,入帳後發現青武營幾位旗門都在座上,主座上的尉遲靖上身微微弓起,見她安然無虞地走進,兩肩才微微松下。

委實說,帳中諸位旗門,趙蓴唯與仇儀君有所往來,其餘人皆只得幾回照面,自不算親厚。

尉遲靖有此作態,一是身為統管青武營者,對麾下將士應有照拂之責,二是趙蓴當日是隨在戚雲容身側,兩人若有傷損,必是無生野情形緊迫,或可威脅鳴鹿安危。

是以他神情端肅,出聲問道:“你與戚將軍一同入內,可在瘴霧之中看見何物?”

趙蓴定聲將邪魔身懷邪異血液等異事道出,諸位旗門都已知曉這般事情,並不驚訝,只等趙蓴漸漸講到邪魔築牆起城之事時,面色譁然大變。

“你可確定那處已有城鎮之貌?”這幾人中,最鎮定敏銳者當屬沈恢,他蹙眉向趙蓴看來,眼中神光卻並不在她身上,不知想到何處去了。

而趙蓴憶起所看之景,篤定道:“毒土壘砌城牆,內有低矮屋舍,門窗、棚頂俱在,並不見尋常巢穴,魔童聚集嬉戲玩鬧,且還有邪魔結隊巡邏,更往裡進,可見地魔乃至大地魔躺坐休憩,業已成就城鎮社會之景!”

邊關將士皆知,魔童之後,邪魔多是獨來獨往,受天性所驅,將會敵視胞族,便是有高等邪魔聚集統率它等,也不過是簡單地奴役驅使,唯有在血脈強盛的邪魔部族中,才會築起高牆,修建魔城。

然而那也是因部族中有先祖坐鎮,亦或是供奉有先祖遺物,能加速成長,才使得邪魔們隱下敵視之心,聚成部族。

無生野地處極西,自上古時期起,邪魔勢力就最為薄弱,不曾誕育過血脈強盛的邪魔先祖,自然也沒有部族產生。

如今卻被告知荒野深處始有魔城建立,沈恢連同其餘旗門的臉色,已是由青轉白,默然長久不得語。

“瘴霧中原已有如此景象……”尉遲靖置於桌案上的雙拳緊緊捏起,胸中蕩起驚濤駭浪,額上青筋爆出,強壓下憂患對趙蓴道,“你這一行也甚為辛苦,此些訊息我當會與驍騎商量,先回帳中休息罷!”

趙蓴微將眼神斂下,暗道鳴鹿將來景況怕是不佳,只是不知軍中會如何決定,究竟是去是留,於是暗歎一聲,拱手告退,返回到營帳中。

……

青武營駐地,小演武場內。

罡風無形,須臾間橫貫戰臺,對戰傀儡只輕輕動了動小臂,瞬時就被襲來的劍罡貫穿出一處針芒大小的細洞,若凝神細觀,必是難以發現!

臺下白鬚老者在臺上負劍修士兩指並起揮出之時,粗糙大掌不由將長鬚緊握,片刻後見傀儡無事,才微微松下口氣。

趙蓴從戰臺上躍下,凌厲氣勢為之一散,笑對他道:“錢老何必緊張,我昨日既已承諾過您,再不會傷損對戰傀儡,當不會出爾反爾才是。”

而被稱為錢老的白鬚老人砸了咂嘴,奔向臺上去將傀儡細細看過,除小臂處一點痕跡外,的確是未有傷損,於是抿嘴道:“你早如此,我怎會如此緊張。”

他初次聽聞趙蓴的名諱,還是在器具司幾個嘴碎的兵衛口中,講道是安平衛來了為極厲害的驍騎,殺邪魔如飲水一般輕易,後來趙蓴又因演武場決爭之事名聲大振,他便不覺生了好奇之心。

不想首次見面,還是器具司中兵衛來報,小演武場的對戰傀儡折損尤為嚴重,害得他幾日不得空閒,日夜不輟煉製傀儡補足,饒是如此還填不上空缺,氣憤之下親自往小演武場去,正巧就看見趙蓴掌下罡風一轟,他辛苦煉製的傀儡霎時就化為齏粉飄散。

好哇,原來這就是那幾個兵衛口中,尋不到傀儡“屍身”的緣故!

趙蓴見人找上門來,倒是並不躲避推卸,言辭懇切奉上幾類珍稀靈材,權當這幾日毀壞傀儡的賠付,令他心中幾欲噴薄而出的怒火按在喉間不得出,氣得面色漲紅。

好在正如她所說,眼下是初初突破之故,掌握度不夠,所以才造成傀儡傷亡慘重,往後會逐漸改善,錢老這才重回器具司中,日夜不停地為她制起傀儡來。

“不過我這傀儡可是由千斤鋼製成的,又特地使了融淬冶鑄之法,對付你等築基修士不要太容易!你是如何做到運力貫穿的?”

錢老身軀矮小,從站臺上靈活地蹦下來,急匆匆跑到趙蓴跟前,這兩月裡他與趙蓴相交,知曉她也修習煉器法門,且那法門還品階甚高,於是多有論道。

趙蓴便細細與他講了劍罡之用,如今她已完全掌握身外劍罡,能隨心凝聚罡風,成就護體罡氣,故而更為劍罡的強悍所驚。

然而錢老只點了幾下腦袋,無論是劍罡碎金斷玉之利,還是趙蓴築基成第四境之能,都未令他十足驚訝,言語中的著重之處,俱是在如何改良自身的煉器法門上,可見於此道上,他心至誠。

兩人交談之際,鳴鹿關內卻是轟然砸下軍令一樁!

自兩月前趙蓴與戚雲容回到關口後,不過只停留半日,戚雲容即向她道別返程向洞明關,欲將所獲訊息與所採邪物上報軍中,看紹威軍有何指令。

這一去就是足足兩月,期間一直未有訊息傳來,兩營驍騎、旗門亦不知曉後續如何。

時至今日,紹威軍才遣來傳令人傀一隻,於空中奏響號角軍令,其聲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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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九 撤離

撤鳴鹿六鎮百姓散入各城池之中,保留鳴鹿關為中州西部哨塔,青武與銅刀兩營合併,作青武衛與銅刀衛,稱鳴鹿營,歸入紹威軍大將軍手中執掌!

軍令初下,立時驚起關口將士人心惶惶,不知緣何如此。

銅刀營便罷,他等本是駐地直屬軍營,從洞明關而來,青武營諸多兵衛卻是自幼在此方地界出生成長,自己從軍,親眷則在六鎮中生活。

如今突然要撤離百姓,此回分別,往後又是不知多少年才得一見了!

然而軍令如山,兩位坐鎮驍騎尚不能有絲毫違抗,何況是底層兵衛。是以雖有尉遲靖出面道明無生野局勢緊張,此乃不得已而為之,鳴鹿關仍是籠在一片沉鬱的悲慼之中。

趙蓴掀開帳布出了營帳,依著較高的地勢俯瞰關口概況,兵衛們各司其職,饒是心中不安,也恪守著本職。她耳聰目明,淡淡一掃便在大演武場中發現了正在練兵的叱圖,申與奎大聲呵斥,雙臂高揮,卻不見另一位下令之人。

燕歌半月即歸的承諾,早在許久之前就已違期,她絕非是背信棄義之人,眼下定是遇到了不可克服的阻礙,才不曾歸來。

“家事,洞明關。”趙蓴從懷中取出先前木嗣遞交而來的敕令,雙眉緊蹙。

鳴鹿六鎮人口不豐,饒是數百年安定無虞,兼有異族通商往來,也因太過偏僻而人數不足十萬,雖是如此,若需護送它等前往其餘的城池,還是得分由軍中操辦。

與六鎮相關的事宜,一向是交由昌平衛與盛平衛來管,護送百姓的將士本也當從中挑選,只是這次偏偏由校尉遞下敕令來,點名要將趙蓴歸入護送隊伍之中。

六鎮雖小,可也設有渡空行陣,將士們名義上是護送,實則只需過一道陣法,將百姓們領至城池中登記造冊,改換籍貫文書就可,並無什麼危險。

故而趙蓴甫一得了敕令,心中便有疑竇幾樁。

一是敕令未過上峰旗門之手,是校尉直下。

二是下得敕令校尉不是載豐、崔少宥,而是久不理事,親送聶海元神前往洞明關,不久前才歸來的尉遲瓊。

三是敕令本身,六鎮百姓分作六支,各流去不同城池,趙蓴所護送的鹿丹鎮百姓,卻是唯一一支要送去洞明關洞明主城的隊伍。

“既來之則安之,燕歌若也還在洞明關中,我便去尋她一問。”

她復將敕令收回臂環,倚在營帳外石築欄杆上看月色西沉,這兩月關外瘴霧愈發有擴散而來的趨勢,已張狂著吞去半個天際,便是在關口上,也能瞧見重重幽黑之氣。

時不待人,令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百姓早日撤離,也是為保他們的性命。

“趙驍騎!趙驍騎!”

聲音由遠而近,微帶喘息。

趙蓴回首,見一戎裝兵衛疾步跑來,兩臂交於胸前,像是抱著什麼東西。

“你有何事?”

他模樣年輕,腰間掛著小錘配飾,應是器具司當值的兵衛,得趙蓴發問,將兩臂抱起的物件遞來,笑道:“上頭軍令來得急,趙驍騎應是明日晨起就要出發了吧,錢老說有東西給您,因手頭有事,於是叫我送來!”

趙蓴接過後,他抬手擦拭額角細汗,又道:“既已送到,我便先告退了,您也知道,器具司一向規矩嚴苛,我可不敢離開太久!”

“無妨,你且去罷。”

待他走後,趙蓴將綢布展開,中有木盒一隻,呈放著一隻小而精緻的傀儡,與一隻小小玉簡。

玉簡上有一張信箋,其上字跡狂草亂舞,可見寫字之人落筆匆忙。

她細細讀之,方知這是錢老要予她的傀儡煉製之法。

重霄世界中,傀儡的驅使十分常見,城池、軍隊、大小宗門,俱有它的蹤影在,故而簡易的傀儡煉製法門並不算珍貴,只往坊市中一去,就可購得。

錢老年少時進器具司,修習的煉器法門、傀儡制術也是軍中通用,只是他對此道懷有精誠之心,許多年來多加改進,才漸漸有了自己獨有的冶鑄之術,以築基之身受旗門敬意,便是銅刀營也不敢在他面前傲然。

趙蓴修得天妖尊者所傳的《熔暉百生煉法》,雖只將煉器之道視為輔修,但也知之甚多,可與錢老論道。

兩人在煉器法上互通有無,因錢老半生困於軍營之中,不曾遊歷山河,故而正好缺這一分來自於異族的煉器知識,趙蓴的出現,恰好補全他舊時修行的缺漏,使其大有進境。

如今錢老回贈她改進之後的傀儡煉製之術,也算是禮尚往來了。

趙蓴拾起盒中小小傀儡,無論是關節連線還是細節刻畫上,它都較軍中目前使用的傀儡更為完善,不過與戚雲容身側那兩隻人傀相比,還是多有不如。

她微微搖頭,感嘆那至少是軍中煉器大師所造,自然非同尋常,眼前錢老改造過的傀儡制術,就已十足夠用了。

便將木盒連同綢布一併收入臂環,返回到營帳中,翻閱玉簡讀至天明。

……

初次從鳴鹿六鎮來關口時,還是乘坐青莽牛車,如今趙蓴再至鎮中,卻是御劍而行。

邊關之中少見劍氣境劍修,見一修士足踏劍氣而來,颯爽不已,鎮中百姓將士俱都抬頭來望,眼中又驚又羨,跟從在父母長輩身側的孩童輕輕張開雙唇,於心中種下了飛馳雲霄的念想。

百姓撤離的軍令,在六鎮中比關口上的那道還下得早,趙蓴落地時,鹿丹鎮的百姓早已收拾好行裝,準備向六鎮中心的渡空行陣出發。

“是英雄來了!”

孩童與普通百姓們不會將驍騎、旗門這類軍中職銜掛在嘴邊,戍守在關口上的將士們,在他們心中唯用英雄兩字來稱,才算合適。

趙蓴揮手散了劍氣,淺笑著微微頷首,鹿丹鎮萬餘人都已在此,待前頭鹿心、鹿甘兩鎮的隊伍從陣法傳送離開示意後,她就可領著他們前去。

等了片刻,手中敕令靈光一閃,趙蓴便知是輪到她這隻隊伍了。

“啟程!”

渡空行陣需要靈玉來催動使用,六鎮與外族通商,尚算富裕,但也承受不起傳送陣法的運轉損耗,是以渡空行陣唯有大威脅到來之時,才會由校尉下令開啟,平日裡都是關閉的。

眾多百姓不論黃髮垂髫,大多都從未見識過如此陣法,登上陣臺時,不由四處打量,暗暗慨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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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十 見東麟仙門有召

洞明關坐落於長脊山脈函虛峰之上,宏偉城門巍然聳起,百丈黑牆向兩側延伸而去,登臨關口就如踏上雲巔,身處雲霧繚繞之中,翩然若仙。

關內為洞明主城,以函虛峰山北半壁鑿開作將軍府,向北環出廣闊城池一座,其間鬱鬱山林擁溪流穿行,樓閣屋宇,荷池綠柳,不一而足。

往來百姓錦衣玉冠,不可計數,坊市商鋪整齊排布街道兩旁,其上有人推窗呼客,言笑嘻怡。

趙蓴領鹿甘百姓從陣臺而出,周遭讚歎聲即不絕於耳。

她不欲耽擱,見洞明城內已有修士作等,便上前遞了敕令,言道是鳴鹿關來人。

那修士道觀道袍著裝樸素,聞言將手中拂塵倒在臂彎,接過敕令檢視。

確認無誤後,他方露出客氣一笑,道:“趙驍騎。”

“便將鹿甘鎮百姓留與此地就成,之後登記文書之事可交由貧道完成。”

按敕令中的說法,須得是趙蓴親自監督這萬餘百姓登記入冊,領下文書,才算是了結此任,與修士所言並不相同。

趙蓴尚未出口詢問,他又道:“本是要趙驍騎自行前去的,如今大將軍要見您,便令貧道前來代行了。”

她不由心中一震,大將軍?

洞明關中有真嬰期修士三位,俱是大將軍職銜,就不知是哪一位要見她了。

“如此,就勞煩道友代為行事了!”

“無妨無妨,趙驍騎,且隨這引路童子前去罷。”

他丟擲一隻小小傀儡,落至地上後,四肢靈動仿若活物,面容亦是非常秀美可愛。

趙蓴隨這傀儡童子一路行至將軍府。

重兵值守之地,氣氛格外肅穆,有傀儡童子在,守門將士又看過她驍騎敕令後,倒不曾詢問一句。

傀儡童子最後將她領到一處池畔亭臺,池中花葉俱都枯敗,莖杆摧折,卻造出另一分殘缺的雅緻來。

亭臺中有兩人並坐,右座男子身軀偉岸,眉目清正,戚雲容則坐於他身側,抬眼見趙蓴到了,頷首道:“你來了,進來說話。”

趙蓴將神色一正,上前拜道:“鳴鹿營青武衛趙蓴,見過大將軍。”

偉岸男子將眉頭一挑,復又指向亭臺中空出的一座:“不必多禮,入座罷。”

趙蓴這才依言落座。甫一坐定,身前忽地襲來一隻雲霧大手!

她雙眉蹙起,無形罡風自身外升起,須臾後就見雲霧大手在罡風中散盡,仿若從未有過。

“果真是第四境劍罡,流風如刃,戚旗門同我說時,你應是剛入此境,尚還未完全掌握劍罡之力。”

方才那隻雲霧大手正是偉岸男子所凝,是為試探趙蓴劍道境界而來,如今摸清之後,他不由更為滿意:

“短短兩月,你就已能做到收放自如,苦功是固然是緣由之一,個人天資還是佔了上風在的。”

趙蓴面上鎮定自若,只暗暗在心中舒緩了一口氣。

真嬰期強者的試探,雖未用幾分氣力,可撲面而來的滔天氣勢,已是讓人心神震動。

後由戚雲容開口介紹,趙蓴才知曉面前這人乃是紹威軍三位大將軍之首,法號東麟,人稱東麟上人,亦為昭衍仙宗客卿長老。

“我受巫蛟相邀,才在仙門中領下長老一職,只是虛名罷了,既是在軍中,稱我一聲將軍就成。”

東麟上人大手一招,桌案茶水自斟,後在趙蓴面前落下清茶一盞,聽他道:

“世人皆道築基劍氣境,為劍道奇才,如今你以築基修為破至劍罡境界,莫說是我,就是上報至仙門之後,也引得長老們嘖嘖稱奇,好一番震動。”

趙蓴淡笑,端起茶盞謙辭幾句,又聞他道出今日來意:

“故而令你借領率百姓撤離之名到洞明關來,是我的軍令,亦是仙門的旨意”

那日戚雲容返回洞明關後,即將趙蓴劍道突破的訊息同時上稟軍中與宗門,卻不想因命符之故,宗門中竟是早已知曉她突破劍罡境之事。

如趙蓴所想,重霄昭衍中與她一般,要去爭奪大尊徒位的弟子,還有多位。

便是在這等頂尖天資的弟子中,也有高下之分,趙蓴從前以大日真氣、築基劍氣境的資質,可為上乘。

然而在她以築基修為成就劍罡境界後,單論這堪稱曠古絕今的劍道天資一項,就已能讓她悍然壓下其餘弟子,凌於首位!

諸多要爭大尊徒位的弟子中,她修為境界最低,宗門亦因此呈觀望之態,欲待她成就凝元之後,再傾注心神培養。

“不過如今不同了。築基圓滿突破凝元時,須提一口靈蓮清氣,此物需心靜神明,探尋道心真諦,是為突破中最為艱難的一步。”

“仙門的意思,是要提前中止歷練,將你接回宗門,有長老點撥心境,辨明道心,你亦能早日提出靈蓮清氣,凝聚元神,破入凝元之中。”

“此前知你正為掌握劍罡之力苦修,便沒有打擾,現前劍罡修行已備,我看已是時候送你返回昭衍了。”

趙蓴知曉仙宗旨意後,心中並無驚愕狂喜,反而是一種塵埃落定,合該如此的從容。

她輕吐濁氣,念起心頭之事,拱手向東麟上人道:“蒙受宗門看重,趙蓴喜不自勝,然而當前另有要事,恐難脫手不顧,但請將軍再予我幾日時間,將手頭要事了結。”

常人聞宗門召回,雖不至於面露狂喜,但也少有目中無波者,更別談趙蓴這般,甚至還想要推後幾日。

東麟上人見她言道“要事”二字時, 目中眼神堅定不移,心中也知曉此事怕是無有轉圜之機,但也疑惑問道:

“不知是何事如此要緊,讓你連返回宗門的日子都能往後推延。”

身為宗門長老,東麟上人對門中弟子也頗有愛才之心,忍不住語重心長勸道:“築基圓滿後,因靈蓮呈九九之數,真氣極盛,隨時都會引來道心之問,若在此問上出了差錯,當會有損後續修行。”

“早日返回宗門,得長老點撥護法,對你也是有益。”

趙蓴知他是為自己著想,然而燕歌之事關乎叱圖,自己實難甩手離去,不管不顧,便只好離座一拜:

“將軍好意,晚輩感激不盡,實不相瞞,晚輩已在鳴鹿關中將靈蓮清氣提出,桎梏已破,將軍與宗門無需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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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一 尋燕歌叱圖之託

昭衍能知趙蓴劍道境界突破,是因命符感知,然而靈蓮清氣卻是由道心真諦催生而來,是為心神之物,玄之又玄,命符不可探得,是以宗門之中並不知曉趙蓴在此道上的進展。

東麟上人聞言一愣,後又釋然笑道:“也是,也是,能在劍道之上有如此進境,怎可能是道心不堅、不明之輩,此事由我告知宗門即可,你自放心去了結你那要事。”

眼中呈著對趙蓴的嘉許,語氣亦更加滿意幾分。

“多謝將軍!”

趙蓴即痛快言謝,復與戚雲容並行告退,出得將軍府中。

經她言明,紹威軍中另兩位真嬰修士,分別是濮澤上人、幽鴻上人,前者出身於太玄道派中,後者則是月滄門長老。

不過東麟上人實力冠絕紹威軍,雖是三人共同坐鎮,但軍中要事仍是以東麟的意願為準。

“只是不知師妹那要緊之事是什麼,將軍看重於你,有他名頭在,紹威軍治下,你大可隨意施為。”戚雲容觀過巫蛟與東麟上人論道,見識了其滔天實力,此話說得並不誇張。

趙蓴卻搖了搖頭,笑道:“其實並非是什麼大事,只是對我而言十分重要,所以才以要事來稱。”

復又憶起戚雲容正在洞明關駐地任職,她停下腳步,施禮道:“此事,還需師姐助我。”

“師妹你說便是。”她拽起趙蓴手腕,並不受禮,眉目間流轉的善意十分真摯。

“我在鳴鹿關中……”趙蓴三言兩語將燕歌之事道出。

戚雲容豪邁一笑,言道:“我當是什麼難事,這簡單,師姐派人到各大營地去問問就成,就算不在軍中,入城守衛也會登記外來者的名姓身份,只要來過洞明,都能查出!”

見她如此篤定,趙蓴心中大安,又取紙筆繪了燕歌模樣遞給她,方便尋人。

簡單倒是真簡單。

在紹威軍駐地休憩不過半日,戚雲容便遞了訊息過來。

按趙蓴所繪之圖畫,在紹威軍一名為河象的小營中找到了燕歌,告知是何人正在尋她後,燕歌已從河象營中出來,準備自行前來面見趙蓴。

然而探查過程中,戚雲容卻告知了她另一件事——入城登記名冊上,並沒有燕歌的名字。

這便意味著她不是外來者,而是籍貫在洞明城內的本地百姓。

整個紹威軍駐地皆充斥著對妖族精怪的排斥,洞明城亦因此對異族商隊徵收重稅,多加限制。

而燕歌……卻是半妖。

……

趙蓴在屋中坐等,直至燕歌走進之時,她才從把眼前人迅速打量一番。

倒不能直截了當地說出燕歌過得好或不好,與在鳴鹿關時相比,她周身氣勢大漲,竟是已經築成靈基,突破至築基境界。

且行走時斷臂之處不再空蕩無物,袖口露出烏黑手掌,如傀儡一般,關節有珠子相連。

但她面容始終帶著鬱色,唯在見得趙蓴後,才重新在雙眸中燃起希望來。

“燕歌見過驍騎。”

“無須多禮,先坐。”

屋內有傀儡奴僕上前斟倒茶水,燕歌入座後,趙蓴便直問了她究竟為何來此,又為何不曾依言返回鳴鹿。

燕歌所言,也令人唏噓……

她父為紹威軍治下的河象營驍騎,母為圓斑獵豹族族長之女,跟從於族中商隊前來洞明城中玩樂,兩人偶然結識相知,誕下燕歌。但相識時燕歌之母便偽裝作了人族,又靠買通人脈才得以在城中隱姓埋名居住數年。

但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隨著紹威軍整改城內風紀,人脈倒臺,燕歌之母的身份亦隨之暴露,不過這幾年間她已享受完嚮往已久的人族成家之樂,自覺無所掛心之處,便就勢一走了之回了叢州,留燕歌父女在洞明城中。

燕歌之父本就不喜異族,突聞妻子身份,膝下牙牙學語的女兒身上,亦隨著不斷成長開始逐漸顯露半妖徵兆,如此種種,險些令其心魔劫起,走入邪道之中。

半妖本就在城中生存艱難,何況是無有父母看護的燕歌。她幾乎是獨自一人長大,攢了些錢財跟著商隊來到鳴鹿——他人口中的人與妖共存之地。

後來修行從軍,加入小隊,斷臂離開,遇到趙蓴,就都是趙蓴知曉的事情了。

至於為何會回洞明關,她垂眸靜默半晌,講道:“我母親回來了……”

昔日肆意妄為的族長之女,業已成為一偌大族群的少族長,猶記起留在人族城鎮中的女兒,忽生出幾分憐愛,便帶著厚禮來了洞明。

那時險些入魔的河象營驍騎,也已突破凝元領下旗門之職,但卻始終不肯與異族妻子相見,只一紙家信從鳴鹿喚回了女兒燕歌。

或是補償,或是真心疼愛,燕歌在母親的全力相助下突破了築基,還得了上好靈材鑄成斷臂,只是提出要返回鳴鹿時,反被母親阻攔下來。

“先時她並未多說什麼,往後卻不大同意,非要將我帶回叢州不可。”

燕歌在閉關中訊息阻塞,但鳴鹿關等微型關口以及數月以來關外景況的變動,一族的少族長當是所知甚多,念及如今險況,定是更願意燕歌和她回到族中,趙蓴亦能理解一二。

“那你呢,鳴鹿與叢州,你如何選?”

她身軀坐定,答道:“我既然已承諾叱圖的同袍們,就無論如何都要回去,千難萬險不可阻。”

趙蓴淡然一笑,將手放在她的肩頭,示意其寬心:“如此便將此事交予我去做,你自安心返回鳴鹿就是。”

燕歌卻一怔,從她雙目中讀出些不同來:“驍騎您……”

趙蓴從座上站起,言語堅定:“我已受宗門相召,不日就需返回宗門修行。”

“不必憂心於此,我等宗門弟子,本就只有一年曆練之期,早晚都是有這一日的。”

“先前叱圖沒有築基修士,倒是令我擔心離開後隊伍將散,如今你已成就築基,回去就可授職驍騎。”

“燕歌,我便將叱圖託付於你,此後你不再是叱圖主隊,而是他們的驍騎了!”

她聞得趙蓴之言,赫然將眼眶一紅,久久不語。

“燕歌一定不負驍騎所託,必與叱圖將士們共同進退。如有重見之日……”

“如有重見之日,叱圖會是鳴鹿最為驍勇英武的隊伍,不負你為它取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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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二 無溟天

燕歌母親的族群,在叢州數以萬計的妖族中,只能算作中下之流,照她所言,依仗著族中實力最強的族老,在他數年前進入歸合期後,方才在叢州廣闊地域中佔下一方山嶺,稱王稱霸。

較於叢州內有真嬰妖王坐鎮,甚至擁有外化尊者的大族,實是差距頗大。便是連稍大些的族群裡,往往也有數個歸合期強者存在,只近幾年才開始擴張勢力的圓斑獵豹族,不過才向著中層堪堪探了幾爪罷了。

洞明關有三大真嬰上人,其中實力最強的東麟上人已是真嬰後期,威名赫赫。

趙蓴初時尋到燕歌之母道明情況後,她柳眉蹙起,拒不答應讓燕歌返回鳴鹿之事,後聽趙蓴闡明,燕歌已入軍中錦冊,若非她是本人的意願,不可脫離軍籍,更不可離開駐守關口前去叢州,如有違背,當視為逃兵,以軍法嚴懲。

曉之以理後,她只淡淡道出:“若您執意如此,晚輩只好上稟東麟大將軍,請他施下軍令了。”

便令燕歌之母霎時變了臉色,尖牙一咬,頗為不甘地點了點頭。

趙蓴送燕歌上了陣臺,心中一鬆,暗道這事終是得了個稍算圓滿的結局。

她撥出口氣,欲再次前往將軍府告知東麟上人事情了結,可返回宗門。

東麟上人一見她來,就知曉所為何事,當即含笑起身,要親自將她送回昭衍去。

“將軍坐鎮洞明,如何能輕易離開,還是晚輩自行歸去吧!”

趙蓴婉言回拒,卻見他拂袖一笑,指尖往空中一點:“歸合期修士可縮地成寸,百里之遙須臾至,更何談成就真嬰之後。我自把你送去昭衍再回洞明,耽誤不了多久的。”

他指尖處彷彿牽引著此片空間,在指腹凝成一點,甚是玄妙。

見此,趙蓴亦不好再作推辭,拱手施下一禮,道:“多謝將軍相助了。”

“來!”東麟上人大掌輕落在趙蓴肩頭,另一手向前一探,趙蓴眼前忽地混沌一片,難以視物,周身也像定在重重海域之下,被無盡的海水擠壓,分毫不能移動。

不知時間如何流淌,過了數百年,抑或是隻有一息?

海水如浪潮疾退,她從中破出得以行動自如,不由深深喘上一口氣來。

“到了。”東麟上人站在她身側,往前方一指。

此方地界靈氣充沛無比,幾欲凝成雨霧融進空中,正是昭衍小界無疑。趙蓴順著他所指之地看去,入目是浩瀚無邊際湖泊連片,金陽灑下,湖面波光粼粼,雖有茵茵綠地穿插其間,但也生生造出一片水天一色之景色。

看盡湖泊綠野,有層疊樓閣懸於星子湖泊之上,處處雕樑畫棟,雅緻脫俗,樓閣上傾瀉水流如瀑,瀉入湖中,激起千層水浪,澎湃如潮!

然而最引人矚目的,始終是浮空樓閣後,那一輪玄色滿月,照下幽邃深黑的夜色,與金陽相悖,顯出陰陽齊天的玄奇景觀。

東麟上人觀出趙蓴有疑,解釋道:“此乃無溟天府,宗門九府之首。”

昭衍小界中,有九處靈源噴薄之地,亦是穩固此方小世界的九處界點。

其中九府之首無溟天,掌小界日月更替,陰陽相接,是為昭衍歷代掌門的洞府所在。至於另外八處靈源之府,則是宗門太上長老所在。此九人無一例外,皆是外化期尊者,同稱昭衍九尊。

同時又有太元九尊,與昭衍的九位外化尊者齊名,無論重霄世界中萬萬載來,大小宗門如何更替,這十八位坐鎮仙門的尊者之位都從未有過空缺,凡有隕落坐化者,仙門主支便會從上界遣來外化期填補尊位,保十八尊者不失。

趙蓴甫一聞得此處是無溟天府,不由心中一緊,既來了這,要見她的人是誰,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隨我來。”

尊者洞府內,東麟上人亦將面色肅穆幾分,大袖一揮即攜了飛上浮空樓閣。

見有人來,樓閣外殿兩側的誦經童子瞬時睜眼,取了木槌在手,往身後編鐘敲動成曲。

“進!”

“進!”

“進!”

眼前殿門層層洞開,魁梧之聲似洪鐘大響。

東麟上人駐足於門前,欲向趙蓴遞去眼神示意她走進,卻不想她業已將衣衫一整,堅定向內踏進了數步。

倒是個有膽識的,他抿嘴挑了挑眉。

趙蓴信步向前走著,踏過殿內玉階重重,在一日月交輝圖聞的畫壁之前,見到了一道清瘦身影。

其面如三旬男子,下頜蓄有長鬚,兩頰微豐,天庭飽滿,眉目清正而儒雅,著天青色道袍,頂戴墨玉冠,足蹬一雙烏黑綢布鞋履,兩隻指節纖長如竹的手中,執著一柄貝葉木嵌鑲玉如意。

那雙平淡卻柔和的眼瞳中,是較佛陀更重的悲憫之意。

“弟子趙蓴,見過掌門!”

從他人口中聽過趙蓴之名,但今日實是施相元首次見到真人,即便是在外化尊者面前,她也好似青松站定,一副不可摧折的模樣。

“不必多禮。”

他抬手將趙蓴虛扶起來,緩緩向前渡步。

“聽東麟講,你已提出靈蓮清氣了。”

趙蓴見狀,便抬腳緩步跟隨其身後,輕答道:“偶得外事觸動,業已辨明道心真諦。”

“嗯。”施相元微微頷首,語氣滿意,“世間變換無窮,事也無窮,然而卻少有人能捕捉到這些身外之事,更別談從此中獲益,反饋自身。你能做到如此,不錯,不錯。”

他又釋然一笑:“入宗弟子向邊關歷練,本就是為堅韌他們的道心,以備後續突破進境。宗門初初知曉你入得劍罡境後,便明白道心之上你已勝於旁人許多,是以才中斷你的歷練修行,將你召回門中。”

“而後東麟來稟,講道你已辨明道心,提出靈蓮清氣,說是意外之喜,其實也不大算得。”

施相元步履一停,兩人行走間已入內殿之中,軒窗大開,直把玄月幽邃夜色投進,清風凜冽入寒冬。

“劍修本就是道心志堅之輩,他等認定前路後,往往是萬事萬物皆不可阻。你破得築基圓滿不久,就能辨明道心這一點,正是深刻地印證了此理。”

他含有悲憫的雙目忽地目光如炬,定定向趙蓴視來:

“故而天下劍修,輕易不會入魔,可一旦入魔後,因道心堅韌,致魔意深沉,乃至成一界之劫,行滅世之舉。”

“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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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三 拜師之約

趙蓴聞言將身後黑劍歸殺出鞘,橫落在手中。

漆黑的劍身之上,清晰映出她垂看而來的雙眼,施相元聽她答道:

“入道之前,曾有人告訴過弟子,冷血者之所以冷血,是因為看不進尋常人的苦與難。登臨得越高,就越難俯身去看微小如蜉蝣的悲哀。”

“然而身懷苦難,存於悲哀之中的人亦能生活在世間的原因……是因為強者始終懷有忌憚與悲憫之心。”

趙蓴復將長劍入鞘,定聲言道:“心誠於劍,心誠於人,這便是弟子的道,弟子問心所得的回答。”

“強者懷忌憚與悲憫之心,”施相元抬手輕捋長鬚,笑道,“告訴你這話的人,可為大善啊!”

他揮袖閉了軒窗,幽邃夜色散盡後,趙蓴忽地感覺心中一鬆,有了若有所失之感。

“問心試煉已過,”施相元持起手中如意,喝道,“趙蓴,此後你便是我昭衍仙宗真傳弟子,望你守問道之心,承人族大任,精誠於劍道,勤修而不輟,早日修成正果!”

趙蓴便將衣襬一掀,下拜叩首道:“謹遵掌門教諭。”

她臂環中的命符感召而出,飄然浮於空中,便見施相元手中如意遁出一道玉白靈光,射入命符之中後,命符緩緩化形,最終成就一方矩形玉牌,上為耀目金陽,下為玄黑滿月,視其則在腦中浮出:

趙蓴,昭衍仙宗真傳弟子。

而後小字消散,又凝出重霄二字來,意味著她已是重霄世界昭衍的真傳,與先前身份再不一樣。

施相元以力風將她扶起,道:“大尊徒位之事,想必巫蛟那徒兒業已告知於你。”

“我雖不能收你入門,但也可以掌門的名義,對你稍作指點,解修行之惑。此後你便可來我這無溟天府中問道,亦可藉此中靈源幽池閉關突破,以作這些年間,以及往後十數年裡,宗門對你無有師長相助的補償。”

“弟子拜謝掌門。”無溟天府為九府之首,論天地靈氣不知甚於照生崖多少,那靈源幽池趙蓴雖不知是為何物,但聞施相元語意,應當也是助益修行突破的絕妙之處。

宗門與門內弟子想來是相輔相成,入道時前者給予後者資源與機緣,後者得道後便可回饋於前者。

施相元又道:“大尊徒位受盡各界英傑天驕窺視覬覦,我雖無意摧折你的意志,卻也要同你言明,重霄世界在中千世界中只能算作中上之流,且往上還有須彌界主支的弟子們,落選的可能性,可謂極大。”

“不過不必憂心,你與其餘候選弟子,俱是天資奇絕之人,宗門不會虧待。便是未爭得大尊徒位,歸來後亦會有宗門長老收入門中,總不會讓你等孑孓獨行,落得寡助之結局。”

“趙蓴,若落選於大尊,你可願拜入我門下,為我次徒?”

施相元淡然一笑,趙蓴即拱手言道:“承蒙掌門不棄,弟子願意。”

他倒不意外趙蓴的回答,又領著她向殿外走:“我是希望你我二人有師徒的緣分,卻又不希望你往後真的拜入我門下來,淺水不困真龍,唯有更廣闊的天地,才是人族英傑們要展放英姿的地方。”

兩人漸行過一道長廊,盡處穿門為一方雅苑,聽施相元道:“我身有要務,難得在宗門一回,你往後若是要來無溟天中,可傳訊給我門下首徒關博衍,他自會襄助於你。”

“博衍。”

他輕聲一喚,雅苑中即走出一位俊逸青年,身似松竹,面如冠玉。

然而趙蓴卻眼神一凝,面上神情微頓。

關博衍見狀抬眉問道:“師妹可是有異?”

他如此問,施相元便也側身過來,眼中有疑。

趙蓴在心中將想法排除,言道:“並無,只是略微怔神,還請關師兄恕我失禮。”

“無妨,到底不是什麼大事。”關博衍作為施相元唯一的徒兒,在門中地位頗為超然,自也知曉宗門召回趙蓴之事,眼前她隨在施相元身側,哪還不知眼前女修是何身份。

故道:“師尊久不在宗門之中,趙師妹若有要事,可傳訊於我,便是修行上遇了難處,我亦可為師妹解答一二。”

關博衍既是掌門之徒,同時又以歸合圓滿的修為,為當代昭衍弟子之首,趙蓴修為低微,他自有指點的資格。

“如此便多謝師兄了。”

……

直至返回到照生崖洞府,趙蓴才鬆緩撥出一口氣來。

她暗自沉吟許久,仍是不得不感嘆太像了。

昭衍當代大師兄關博衍,與她在日中谷結識的白衣修士飛雪,光是眼耳口鼻就有八分相似,若非兩者氣度與威勢截然不同,趙蓴險些以為他就是飛雪本人。

不過於日中谷初遇飛雪時,對方也才築基後期,怎可在短短一兩年間,就突破到歸合大圓滿來,故而那白衣修士飛雪,只可能是擬化作了關博衍的模樣,在小珠界中行事。

他有何目的趙蓴尚且未明,不過有一事可以確定的是,飛雪必然是重霄這一支昭衍仙宗的弟子!

“唉。”她忽地低低嘆道一聲,自己與飛雪此人相交不深,最初之時有些恩怨,後來也都算了了,日中谷想來奉行界中事界中了,飛雪是何人,何身份,與她的幹係並不大,亦無須多想,平白無故擾亂了自身心境。

只一事,他借用關博衍的面容在小珠界行事,甚至頗為桀驁囂張,當傳訊告知於關博衍才是。

趙蓴丟擲一枚傳音符籙,將此事言明後,便將心神重新凝於當前修行之中。

……

現前靈蓮真氣業已提出,真氣匯聚圓滿,距凝聚元神,破入凝元只差臨門一腳。

空想無用,趙蓴將《赤陽真典》的法訣施行而出,欲從功法之中尋找突破之機。

功法修行與境界修行向來同步,因她早已成就大日真氣的緣故,在功法修行上幾乎難遇阻礙,反而是常常以修為進境推動功法進境,在破得築基大圓滿時,《赤陽真典》便已水到渠成入了第三重巔峰。

《赤陽真典》前三重凝實真氣,對應築基,中三重即煉固真元,對應凝元。

趙蓴因靈基內為大日真氣的緣故,須得凝練出大日真元才算圓滿突破,當是較旁人更為艱難,不過修成之後當也在實力上勝過他人許多。

遇難而終有所得,這也算修行問道的真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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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四 欲成凝元,靈根生變

清氣化蓮生,靈基鑄元神。

明臺分兩儀,凝元自此成。

趙蓴欲要將靈基所容之真氣轉化為凝元,首要之事便靈蓮清氣一口鑄就元神之相,而後以元神牽引真氣聚合,昇華而作真元。

既已辨明道心,這一步驟對於自己來說,實也不算艱難,她平心而靜氣,通身氣勢俱都收斂平復,自旁人觀來,就好似未曾入道一般,是最為普通不過的肉體凡胎。

那一口靈蓮清氣本飄忽不定,受趙蓴心神相引後,緩緩在九蓮中心處停駐。

照生崖上方,流雲聚而又散,煌煌大日照臨崖間,將整座洞府籠於金光之下,璀璨生輝。

蒲團上的趙蓴已在入定之中,靈基清氣逐漸逸散,一口化九縷。

忽地,九朵靈蓮如臨大敵一般驚惶顫抖,卻見九縷清氣遁入花心,將雪白玉潤的蓮臺捧出,使得九座蓮臺在靈基上以環陣排布。

趙蓴知曉這是成就元神前,以靈蓮蓮臺成元神道臺的一步,是為承載元神降臨而來。

她不敢有誤,心神大凝,御清氣使九座蓮臺逐漸聚攏,然而它卻如叛逆孩童,只想四散奔走,而不願俱在一處。

辨明道心後的清氣,卻是凝實而堅韌,牢牢將其託舉縛住,由趙蓴引動,生生將雪白蓮臺推往中心。

此中,以趙蓴所生的第一朵靈蓮之蓮臺為首,躍下清氣,浮於靈基液池,宛若小小圓舟。

而後接二連三,開始有蓮臺不斷躍下,散為星點光華融入第一座蓮臺中,每融盡一座,這蓮臺就會向外擴張一分,直至九座蓮臺化一,趙蓴靈基上的蓮臺已佔據液池一半。

承載元神的根基已築,她引動九縷清氣再次合為一口,輕微試探著向內灌入一絲心神。

清氣吞了心神,不知饜足般向趙蓴發出索求的念頭,她便一笑,知曉時機成熟,一時豪氣幹雲,盡數將心神灌去。

那清氣好似饕餮,敞開肚腹將趙蓴心神吞下,愈吞而愈盛,形狀愈發清晰。

最後化為小小光團,趙蓴心神微動,光團也隨之跳躍,正是此時,她凝神聚力,猛然將光團一震,靈光大現下,光團終於顯形,化作一顆晶瑩剔透的蓮子,穩穩落在蓮臺之上。

趙蓴只覺腦內一清,雖雙眼閉合,真氣鎖于丹田之內,但照生崖一切事物都在腦海中清晰起來,她不由生出些許喜意,知曉這就是修道之人所言的神識,可探視諸多不可視見之處,亦可辨物識人。

講道是分玄期後,還能將神識重鑄,化元神遁入他人識海,蒐羅記憶。

不過那等法術頗為陰邪,稍有不當就會使受法之人痴傻瘋癲,乃至神崩形散,故而正道之中的搜神之法,更多還是以元神鎮壓,直接問話他人元神。

這些皆都是後話,趙蓴遂將遐思散盡,再細細內視丹田一番。

此刻丹田靈基有偌大蓮臺一座,蓮子元神一顆,九朵失了蓮臺的蓮花有形而無神,生機大失,逐漸在她內視之下凝結化為一株株玉蓮之相,從生物成了死物。

雖已到了這一步,趙蓴仍是不敢稍作鬆緩,元神向外而引,生一隻無形大手要將丹田真氣抓握過來!

赤金真氣迴旋化作旋渦,開始不斷向蓮臺渡去。

趙蓴自《赤陽真典》可知,這一步,是要聚合丹田內所有真氣,全數注入蓮臺,待蓮檯面上漸漸化出陰陽兩儀之相,即是口訣中“明臺分兩儀”,真氣順陰陽相合大勢,就昇華為真元,意味著凝元期終至。

真氣灌注入蓮臺的步驟頗為順利,逐漸行至了化相之時。

……

照生崖外,洞府石妖顫顫巍巍跪伏在地。

無它,皆因洞府外兩位凌空修士威勢一人勝過一人,它等小妖實在不敢妄動。

向左,是門內素來舉止肆意,行事張狂的半妖長老巫蛟,向右,則是當代昭衍弟子之首關博衍,持掌門之信,行長老實權,氣度雖溫和謙遜,行事卻有雷霆手段,客卿長老等亦是不敢輕易得罪於他。

關博衍受施相元所託,甫一聞得趙蓴有突破之事,便起身前來護法,等到來此之後,又見巫蛟同在,問後得知,乃是其徒戚雲容相求,望其對趙蓴多加看顧,所以前來。

兩人遂分立兩旁,默然護持趙蓴突破。倚仗兩人修為,可探知洞府內趙蓴氣息已逐漸平靜,知曉這是已開始灌注真氣,到了最後凝聚真元的步驟,大勢已成,倒是無須憂心。

就在此時,照生崖上忽生風雲變動之相,周遭靈氣洶湧聚合過來,猛然湧入洞府之中!

“凝元突破實乃內化真元,不曾見過有向外汲取靈氣的呀!”巫蛟不由大驚,粗黑兩道眉毛緊緊蹙起,立時向關博衍望去。

此事關博衍亦不曾聽聞,只能眼瞧著周遭靈氣為趙蓴抽取一空,而無靈氣湧入後,她本要成就之勢,竟開始由盛轉衰,漸有崩散之相!

雖不知內情究竟如何,但關博衍以為,這崩散之相必然與靈氣不足有關,她雖才回到洞府之中,可宗門早已為她定下真傳弟子身份,提前有真嬰長老前來照生崖佈下各品階靈脈數條。

只是靈脈才佈下月餘,尚未將洞府孕育為福地,又不想趙蓴突破凝元時會遇這一異狀,故而有靈氣被席捲一空的景象。

當下情形危急,關博衍遂將掌門之令取出,幾息後便有一赤腳真嬰行來,得他指示後,從寬袖中取出一把靈脈,生生將周遭靈氣補全。

而洞府內有了靈氣填補,先前那股衰頹之勢也開始漸漸起復。

……

旁人不知異狀何來,趙蓴卻是再清楚不過,她本在凝神灌注丹田真氣,平靜已久的金火靈根忽而卻暴動竄起,兩者在丹田內四處遊走,碰撞蓮臺,震得蓮子元神大動不已。

而後金火靈根又纏繞一處,開始與蓮臺爭起真氣來,它們蠻橫霸道至極,蓮臺如何相爭得過,漸將剩餘真氣吞去後,卻還不知饜足,開始向外鯨吞靈氣。

趙蓴只感海量靈氣轟然入體,直把丹田撐得快要碎裂,靈基亦不斷向外擴張,液池激盪,玉蓮摧折倒伏!

終將周遭靈氣吃空,再無靈氣補入後,金火靈根無端生出暴怒,即又開始在丹田內橫衝直撞。

趙蓴面色譁然一變,雙唇煞白,雖無碎裂之聲,但丹田內確有一處無形外壁斷出了裂隙一道!

正是極端時刻,如何才能解丹田之危?

她心中百轉千回,霎時想起一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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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五 兩儀終成真元聚

她被嶽纂抽取靈根時,丹田本應隨之破碎,卻是得那偶然得來的珠子相護,因禍得福有了今日之道途。

如今又面丹田之危,或也唯有此物能解!

趙蓴暗自咬牙,忍痛將身上珠子取下,自來了重霄世界中,它雖較先前更為色澤明豔,寶光璀璨,但卻再沒生出任何變動,當是平靜至極。

她不知如何驅使於它,便將珠子合於手心,抿唇坐定。

此時丹田已是搖搖欲墜,裂隙橫生,靈基液池滿溢之下,漸有傾瀉之危!

而蓮臺傾覆,蓮子元神跌入液池,趙蓴心神大震,意識亦開始渙散。

恍惚間,她看見照生崖外有遊龍一般的靈脈穿行,先前席捲一空的靈氣再被補足,這一回鯨吞靈氣的東西,卻不再是金火靈根,而是她合在手心的珠子!

珠子從手心躍出,熠熠生輝,忽地遁入丹田之內,看亂象處處。

蓮臺覆,元神失,玉蓮折,丹田裂,金烏血火在液池動盪,靈根亂行時,只敢怯懦縮在角落,收起外焰凝成小小一點。

那珠子猛地扎入液池之中,將蓮臺復正,又升在靈基之上,若一輪初陽,鎮壓四方。

有外界充沛靈氣灌入,丹田一切殘垣俱開始復原,先是修補丹田外壁之裂隙,而後是補全玉蓮斷折之處,液池風平浪靜後,蓮子元神躍出水面,再落於蓮臺之上。

趙蓴始於此處,開始神識清明起來。

她看見金火靈根再次平靜緩和,纏繞一處,然而這回,趙蓴卻不欲就此收手了。

受心中玄奇之念所引,又有珠子鎮壓,她狠狠將兩者束縛一處,忍下頃刻間爆裂而出的震盪暴虐之感,便見兩者順應那相融之勢,竟真如她心中所想,開始融合。

成就築基之時,這兩靈根便難分你我,此刻向凝元而去,趙蓴終是能有將其徹底融盡的能力!

照生崖外,流雲為之一散,天際萬裡無雲,唯烈陽一處。

趙蓴丹田靈根亦如這輪煌煌大日,再不是金火之氣,而是浩烈剛正的大日氣息,先前兩抹細長的靈根之影,如今業已化為首尾相接,形如圓環的虛影。

……

三寸海外,幽州境內。

天妖族尊者冥冥中有所感知,忽地探手往天穹一揮,喜道:“大日外環而生輝,趙蓴果真走到了那一步,化金火靈根為大日靈根了!”

“如此,我便有助她之法。”尊者眼神微凝,兩手交握,從無雲之穹頂引下一縷天機,須臾後在她面前散出一幅畫面。

她不由心中大安,篤定道:“果真合我所想,天機指引乃是見趙蓴在大日之道上有所進境,才會隨之降下!”

畫面中,巍峨古城籠於陣陣風沙,正中王庭液池之內,一朵拳頭大小青碧蓮花含苞待放,三十六瓣蓮瓣層疊包裹,將蓮心深深隱藏,成為這一片荒古蒼涼中唯一的生機。

“原是在此處!”尊者立時尋到這三十六瓣淨木蓮花的具體方位,抬手化出一隻小小青羽鳥兒,送它往渡海往中州飛去。

……

照生崖洞府內的趙蓴,唯有劫後餘生之感,額上冷汗涔涔。

大日靈根雖成,但尊者口中的三十六瓣淨木蓮花仍未尋得,當是不可鬆懈!

她將珠子留于丹田內,以對大日靈根形成鎮壓之用,待一切平緩之後,才重拾先前中斷的步驟,開始煉化真氣灌注蓮臺。

無靈根生變,蓮臺所需真氣終是被緩緩填補完畢,面上自蓮子元神而起,向外凝出黑白二氣,迴環相連相分,漸漸化作兩儀之相,而趙蓴的第一絲真元,就如春筍尖芽一般,冒出了頭。

那真元通體赤金,如烈陽一般耀目,幾乎令人不可直視,既有火行之熾烈,又有金行之鋒銳,堅不可摧,柔韌凝實。

自真元生出之後,趙蓴心神一動,忽地借勢凌空而起,手中長劍出鞘,與她一併騰出洞府。

洞府外關博衍三人只見一道人影忽地現在崖上,黑劍橫於她手,人與劍俱是鋒芒頓出,劍尖向天穹一指,罡風隨之而動,有席捲八方之勢!

崖下銳金之氣無不受其引動,轟然暴起!

而後長劍斬落,悍然將靈氣震向兩旁,方圓百里內,但能視見之物,俱蟄伏在驚天劍勢之下!

一人清聲琅琅道:

“起從塵中來,叩得仙門開。

橫雲始聞道,重霄復鑄才。

神魔百萬載,今夕安可在?

劍出龍虎勢,斬盡萬事哀!”

十載歲月悠悠過,昔日從秋剪影身上初見凝元之威,如今業已有所成就!

趙蓴胸中頓起豪邁氣勢,欲窮千里登峰,觀造化之無窮,後默然收劍,將心境平復,唯餘浩然之氣蕩四方。

濛濛中,天機感豪氣衝雲,凝出無形氣息向東北渡去。

趙蓴心有所感,知曉這是自己的突破時,天道將溢位氣運收容,渡給了當日與她達成約定的沈青蔻,助她攀入商道之中。

“恭喜趙師妹!”

“關師兄。”她凌空行去,拱手施下一禮,復又轉身向另兩人,“巫蛟長老,鍾長老。”

那赤腳真嬰她當識得,初入昭衍時,便是他握得靈脈前來此地佈下,是為宗門中司靈脈分配之職的長老鍾攬。

“多謝師兄,長老護法相助!”

鍾攬見她突破已成,抬手將浮於空中的靈脈抓握收回袖內,與關博衍、巫蛟共道:“無妨。”

“修士破入凝元后,因元神初生,會得一段神思空明的時日,若在此段時日內苦修,必然所獲匪淺。我等便不在這關鍵時刻叨擾你,就此辭去了。”

關博衍所說之言不假,巫蛟與鍾攬皆都頷首,趙蓴亦覺出心頭正有空明之感,於是長揖送別他等,迴轉落在了照生崖下。

如今《赤陽真典》入第四重,突破至凝元境界,於劍道之上亦成就劍罡,唯一的缺憾之處,當是在《太乙庚金劍經》上,那日向一玄劍宗而行,磨劍中止在了劍芒,合該趁此機會,靜心磨礪劍道境界才是。

三十六瓣淨木蓮花,本命靈劍,斷一道人留下的截斷式劍法,此些從前被擱置的事,如今都得拾起來準備了。

趙蓴足下一頓,心道還有《太乙庚金劍經》的後續修行,好在掌門予了她真傳弟子的身份,能夠自由觀得門內功法劍術,若非如此,突然中斷歷練返回宗門,她的戰功尚還不夠兌換第二冊。

罷了,先靜心磨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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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六 修截斷青鳥來訪

正如關博衍所道,凝元后,元神初生,修士會有一段神思清明,桎梏若無的時日,其長短或由修士本身心神之力的強度決定,大多在七日至十五日不定,天資奇絕而道心堅韌者,能久至一月。

然而當趙蓴徹底從這般狀態脫出時,已是足足三個月過去。

這三月間,有元神加持,使得修行速度大大提升,不僅凝元初期的修為漸已穩固,就連《太乙庚金劍經》中的磨劍術,都業已修行至劍罡之中,使得鋒銳之氣為罡風所容,威力大增!

此也意味著,趙蓴在劍經第一冊的修習步入圓滿,第五境劍意是為意境之玄妙,非是刻苦修行就能觸及的,故而尋常劍修口中,又將第四境劍罡稱為“劍道小圓滿”。

劍經第一冊的磨劍術,自也終結在這劍道小圓滿中,那時趙蓴估摸著元神初生狀態還有些許時日,便取了昔日在靈真派錄下的《劍道百解》出來,將斷一道人所創出的截斷式劍招重新拾起。

初時窺得這一劍招時,尚且未成築基,且劍道境界也只在第二境中,創出截斷式的斷一道人又是驚才絕豔的第五境劍修,早已悟出劍意,是以趙蓴只好將其記刻下來,望後日境界精進之後,再行修習。

雖未修習截斷式,但這一劍招對趙蓴的影響可謂極大,無論是如今身懷的兩種真意,還是自悟劍池習來的明月三分,甚至包括自身有感而發的劍招——截月,都有幾分截斷式的蘊味在其中。

無起勢,無收勢,要的是須臾之間的全力爆發,一招致勝。

此也是趙蓴所求的利劍之道,速戰而速決,絕不與敵作過多的糾纏,靜如秋葉,動若驚鴻,藏鋒芒於鞘內,見封喉於一息。

她有疾行、剛柔真意相助,先又修得明月三分、截月兩式在前,然而真正要修習截斷式時,確也十分艱難。

截斷式之難,首在出招,無起勢蓄力,催真氣,起劍罡,出劍鞘,揮劍斬,俱在眨眼間完成。

次在收招,無收勢蘊尾,悍然爆發的一切氣力,須在劍落後一息霎時消除散盡,不留一絲波動。

相比於這兩處奇難,劍斬時的全力而出,對趙蓴來說便頗為簡單了。

她劍罡鋒銳至極,丹田大日真元浩瀚剛強,兩者同出,幾有撼地之勢,截斷式所需的爆發力,趙蓴不僅達到標準,甚至還猶有過之。

然而真元愈強,即意味著掌握起來就越難,更何況截斷式對真元控制的要求,幾乎達到了可怖的程度,須得是精深入分毫之中,信手拈來,隨心施為。

元神初生狀態下,趙蓴只以一月之期就完成了劍氣、劍罡兩境的磨礪,剩下兩月之久,盡數用於截斷式的修習之中,到從狀態中脫出,這一招方才步入小成,可見其難。

亦可見斷一道人劍道之精深、之強悍!

趙蓴自是從未忘記與歸殺劍的約定。她鑄就本命靈劍之前,歸殺可由她驅使,相應的,她也需要尋找歸殺劍主斷一道人的蹤跡,是死是活,終須有所交代。

若還活著,那他便是靈真派正統的開山祖師之一,歸殺作為鎮宗之劍,合該與他一見。而即便刨除這一身份,其在橫雲小千世界中成分玄,悟劍意,劍道天資如此奇絕,趙蓴亦有嚮往之心。

如今只知曉他兩千餘年之前就已來了上界,名諱顧九,其餘皆不清楚。

歸殺失了劍主劍意的護佑,尚在沉眠之中,趙蓴欲要喚醒他來,怕是要等到自身成就第五境後。

此事,當前還無從下手。

……

趙蓴收了作障壁之用的真元,起身騰上照生崖。

世間稱築基為仙路起始,意味著修到這一境界,才算真真正正地脫離凡胎,可有修士之能。而至上界之後,在修士眼中,唯有成就凝元才叫修道初成。

這一說法的緣由有兩處,一是元神誕出,身死後有了轉世、奪舍的後路,步入六道輪迴之中。其二,則是真元託身,可騰雲駕霧,行走空中,有飛行之能,故而修真界天地人三念中,練氣為人,築基為地,凝元以後則是為天了。

趙蓴無有其它念想,只覺得不用御劍飛行,單單輕身騰起就可凌於空中,實在是方便至極,且較御劍飛行更為省力,當是好處頗多。

不過追擊遁走時,御劍飛行速度更快,這也算有得有失了。

她並未返回洞府之中,而是起身去了得坤殿,將《太乙庚金劍經》第二冊取回,如今身為真傳弟子,可謂是集舉宗厚愛於己身,只需現出命符,就可自行取得功法劍術。

此代昭衍弟子中,真傳弟子不過兩百,除卻如趙蓴這般,是為爭得大尊徒位備選的,其餘便都是各位真嬰長老門下親傳,戚雲容亦然。

而無論是在哪一宗門中,真傳二字的分量,都是極重。

他們有宗門長輩教導,修習門內最頂尖的秘術功法,自也承載著宗門厚望,代表著宗門臉面,可以說,真傳弟子就是宗門的未來,視一宗真傳的強弱,就可視一宗遠景之興衰。

趙蓴如今所知曉的真傳弟子中,她與戚雲容都不算氣候已成,真正代表昭衍顯於人外的,是焰矢真人宮眠玉,淵榜第十。

以及明璣真人關博衍,當代淵榜榜首!

至於昭衍之中其餘身在人族三榜的弟子,她因入門不久,不善交際,是以只知名姓,未識其人。

待取回劍經第二冊後,洞府裡卻是來了位不速之客——一隻圓胖可愛的青羽鳥雀。

距石禮所說,這隻鳥兒兩月前就已出現在照生崖上,鼓動翅膀徘徊在崖間,估摸著是顧忌崖下的銳金之氣,一直繞著崖下環飛。

它周身青色翎羽分外豔麗,並不似尋常鳥類,令趙蓴憶起受天妖族尊者接引時,所見的天妖真身,其翎羽豔色固然遠甚於此,但委實說,確有幾分相似。

她將胖鳥攏進手中,其機靈地打量幾下趙蓴面容,見與尊者灌入它腦海中的人是為一位,便將身軀猛然膨脹至兩人高,尖喙一張,吐出一團青輝來。

那青輝落在趙蓴跟前,化為一卷輿圖,聽胖鳥口吐人言道:“蠻荒古地西北,蔥蘢國舊址!”

它留下此話,又縮成先前拳頭大小的模樣,顫顫巍巍鼓動翅膀離去。

剩趙蓴在殿中展開輿圖,久久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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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七 獲福澤靈劍何鑄?

裕州境內,開鋒城中。

看門童子甫一將店門拉開,外面等候已久的修士便如浪潮一般湧入,可見店鋪生意之興隆。

“這麼偏僻的地段,每日又只開門兩三個時辰,從前都沒什麼人來,怎麼這兩月突然來了這麼多?”童子搓了搓手,忽聽店內有人喊道:

“招財,還不進來?”

他復又捏了捏耳朵,不敢耽誤,連忙小跑入內,邊喊著“得罪,得罪”,邊從人群中擠過,溜到自家店主跟前。

豐德齋主人容顏秀美,談吐不凡,偏偏卻給店中童子取了個俗氣的名諱,招財偶爾想到此處,心中便頗有不平。

然而還未等他開口,就見沈青蔻丟擲兩隻通體烏黑透亮的小人偶,落在地上立時開始走動,清脆呼著:“若購丹藥,請往東南貨架,若購靈材,請往東北貨架……”

“哎呀。”她欣喜喃喃道,“這傀儡小人可比上月買回的笨東西喜人多了,還是趙道友有辦法。”

上月從城中煉器鋪子買回的傀儡,體態笨重,行走僵硬,亦不會開口講話,待傳音於趙蓴後,對方便送來了這兩孩童玩偶大小的傀儡來,今日首次使用,令沈青蔻頗為滿意。

招財看了,心中警鈴大作,自家店主唯看重自己機靈嘴甜,這才招入店內,如今有了這兩東西,難保他地位不失。大叫一聲:“掌櫃的,小的這就去看顧櫃檯生意!”再不敢偷懶。

而沈青蔻只淡淡應了聲,抬眼見店內人頭攢動,手訣一掐,便將各人頭頂上浮出的無形之物抽出,分作兩份,一份自己留作修行,一份則向中州送去。

……

同生靈福澤一併送來的,是沈青蔻的一封簡短書信。

趙蓴將福澤吞入,展了書信閱讀。信中道,因趙蓴送來的兩隻小人傀儡,許多進店修士都覺得新奇不已,一時使得豐德齋客量又漲,這回送來的生靈福澤,便較先前多上幾分。

另有一事是,開鋒城不少店鋪派人前來求購小人傀儡,出價為下品靈玉兩百每隻,不知她是否願作這單生意。

“當是,暴利無疑啊。”趙蓴略微咂舌,稍稍在心中感嘆。

自脫出元神初生狀態後,又過三月,這段時日內,劍道修行與修為境界被她放在一旁,精力著重被投放到了煉器法門《熔暉百生煉法》上。

非是她貪心不足,欲再修一條大道,煉器之術實是在為本命靈劍的鑄劍與祭煉作準備。

小世界中,煉器師與煉丹師的誕生,需看靈根屬性,屬性不合即不能入道,但在上界之中,連靈根多少都無法阻礙修士問道的步伐,何況是五行屬性。

是以上界這兩道修行,已不再有靈根限制,而是純粹地以個人資質悟性分出高低。

劍修中亦有同修煉器者,例如巫蛟好友,一玄劍宗當代大長老,便是重霄世界中聲名顯赫的煉器宗師。

由自己所鑄之劍,往往劍形合乎己身,不失分毫,後續祭煉亦更為容易,更貼心神。

傳聞上古時期的劍修,將遍尋靈材,開爐鑄劍作為歷練修行不可缺失的一步,然而衍變至今,只有追尋極致之人,才會效仿上古劍修,自己鑄劍了。

手中歸殺劍固然合用,但趙蓴從未將它視為本命靈劍的候選過,其為他人所鑄,劍靈為他人劍意所生,若要想收服此劍,就必須毀劍重鑄,以己身之劍意徹底泯滅歸殺的意識,再育新靈。

放在劍修的規矩中,滅他人劍靈之識,是為挑釁尋仇之舉。

況趙蓴尚未悟出劍意,故而也沒有泯滅歸殺的能力,依她心中所想,要求劍道之極,當由自己鑄煉本命靈劍才是上選。

故而這三月裡,她日夜苦修,又有步入商道後的沈青蔻渡來生靈福澤,終是將《熔暉百生煉法》修習至三重巔峰,再得進境便可入得第四重中,煉製玄階法器,被人稱道一聲大師了。

且趙蓴又有金烏血火在身,此火為陽火,甚合煉器之道,待她正式破入第四重中,鑄煉本命靈劍的準備,在煉器之術上,就算功成圓滿了。

沈青蔻所詢問的小人傀儡生意,於趙蓴來說可作練手之用,又能換取靈玉,她略微細思片刻,便答應下來,丟擲符籙傳音過去。

至於定價,就以下品靈玉兩百每隻。

畢竟此物原材只是頗為便宜的普通烏坨鐵,五十靈玉就可購入百斤,而煉製一隻傀儡的損耗,才不過七八斤數,所以才有趙蓴心道暴利之舉。

天下煉器師何其多,錢老的傀儡製法只在邊關偏僻之地被人稱奇罷了,放在開鋒城這類煉器師雲集的巨城中,只需用心專研,就可逐漸破解傀儡的製造之法。

短時內小人傀儡或許搶手,待有其餘煉器師也製出之後,其價格就會一降再降了。

不過趙蓴所制之物,因受金烏血火煅燒,較其它器物更為堅韌,傀儡意識行動亦會更為靈動,有人圖便宜購買次一等的小人傀儡,自然便會有富餘之人圖質量專向豐德齋求購。

修真界從無專利之說,要想立於不敗,就只能倚仗自身實力。

……

後又兩月過去,昭衍天爐居中,漸行出一道人影。

趙蓴手執短匕一隻,徑直向外走去,真傳弟子在諸多需要租賃使用的地方都可免去費用,平日裡租與弟子煉器的天爐居自也如此,值守弟子抬眼望了眼她腰間命符,目中滿是敬畏,默然拱手送行。

她低頭望了眼手中短匕,刃鋒之處確是十分鋒利,但通體觀下,仍有些許阻塞之處,使得器型過渡較為生硬,不難知曉是鑄形的步驟不夠盡善盡美,煉製此物的煉器師應是生手無疑。

“雖是外形次了些,但論堅論利,以及可承載真元的程度來講,當是堪堪入得玄階,為其中下品。”趙蓴喃喃道,又將短匕收起,準備改日託沈青蔻放入豐德齋售賣。

低價的玄階下品法器,向來是在威力上有所要求,卻又囊中羞澀的修士首選。

能煉製出此物,趙蓴也算搭上了玄階煉器師的邊,初初步入《熔暉百生煉法》第四重,不過未來尋得靈材後,要想鑄就本命靈劍,還得再練練。

方出天爐居,得坤殿又有訊息傳來,正是靈材之事有了著落,她稍稍撥出口氣,即又起身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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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八 鑄劍之材今敲定!

昭衍長老中,無人不對趙蓴這一築基成就劍罡境界的驚世劍修青眼有加,故而在她修成凝元不久,就有傳音遞來,講道是門中煉器宗師戎觀上人,願為她開爐鑄劍,不知她意向如何。

趙蓴亦知曉這位戎觀長老,師姐戚雲容的本命法器就是為其所鑄,威力驚人。

然而斟酌之下,她最終還是婉言拒絕。

戎觀上人並非是見識淺薄之輩,稍稍細想下,就知趙蓴是要效仿上古劍修尋材鑄劍,尋求劍道的極致。

當世劍修,確實有人尋材鑄劍成功,劍縱天下。

一玄劍宗當代大長老遊瓏上人,亦為開鋒城第一煉器宗師,與他乃是同代修士,當年遍尋靈材的途中,鬥妖族,殺邪修,後開爐生異象,劍出而有靈,重霄劍修無不稱奇!

戎觀還知曉,她有一徒號輝劍真人,位在淵榜之上,當年亦如其師長一般尋材鑄劍,得以歷練修行,只是未有遊瓏上人那般聲名驚人罷了。

凡一玄劍宗真傳弟子,無不以尋材鑄劍為榮,只是尋材與鑄劍,一重難過一重,故而劍宗之內,又有三十年鑄劍不成,須中止此道的規矩,以防弟子修行歲月白白蹉跎。

如今聞門下弟子趙蓴心有此念,戎觀便無有阻攔之意,而是交予她一本《五行靈材通錄》,以助其早日尋獲鑄劍之材。

昭衍底蘊深厚,立宗以來,驚世劍修輩出,故而關於前人尋材鑄劍的記載,在博聞樓中亦可尋得。

劍修所鑄之劍,有三六九等,其中最次為三主材,九輔材靈劍,最優則是九主材,八十一輔材靈劍,趙蓴既是為尋求極致而去,當是在靈劍上就做此選擇,認定要鑄後者。

而選定規格之後,具體靈材便需要細細斟酌了。

其中最為緊要的,無疑是九種鑄劍主材,定下主材,才能根據主材之性,選擇輔材種類。

趙蓴修庚金劍道,所求為鋒銳至利,九種主材中的第一主材,亦是界定靈劍屬相的定性之材,須得是合乎劍道本身的金行靈材才可。

這一物,她已早有想法。

正是鑄就歸殺劍的主材,鎔渾金精!

天妖尊者曾與她道,歸殺劍之上並無祭煉痕跡,非是劍修的本命靈劍,按理說,並不該生出劍靈。但浸染劍主劍意多年之後,感天地而生靈,其中最主要的緣由,便是主材鎔渾金精。

此物不是金石靈礦,亦沒有品相之分,修真界中稱其為天地寶物,是因其集天靈地氣而生,可遇而不可求。

斷一道人能在小千世界中尋獲這一寶物鑄成靈劍,當是一番令上界修士都要嘖嘖稱奇的大造化。

但他有靈劍珍貴至此,卻不曾祭煉為本命法器,實是怪哉。

趙蓴稍作思索,知曉自己若要尋鎔渾金精鑄劍,怕是得踏上一條遙遙無期的道路,但頂尖大道從來難行,雖有諸多更為簡易的方法可取,但在此處退而從“將就”二字,那何不將就徹底,直截了當應了戎觀,令他來鑄就靈劍?

一步退,而步步退,唯有迎難而上,才是求道之法。

待她將鎔渾金精定為第一主材,又告知戎觀上人後,對方沉默半晌,見趙蓴眼神堅毅篤定,不由慨然長嘆一聲,道:“罷了,你有登峰造極之心,我等如何能勸你。只望你時時警醒告誡自身,莫要過於偏執,諸多機緣皆講求一個緣字,強求不來。”

昭衍弟子眾多,其中劍修自然不少,歷代以來都有尋材鑄劍不成,又白白蹉跎了歲月的。

戎觀一眼瞧出,趙蓴懷鴻鵠之志,如今真龍入海,如何能屈居人後,定下鎔渾金精,亦是她為自己鋪就的登峰之路,於是摒除雜念,與她共商其餘主材輔材所用何物。

趙蓴並非不知鑄劍之難,博聞樓記載門內劍修鑄劍的玉簡,開篇便是一句“天有所予,人有所求,予求不合者,在人而不在天,望君謹記。”

她有大尊徒位要爭,歲月不可輕易蹉跎,一玄劍宗為真傳弟子定下三十載禁期,那她就以三載為限,三年若未聞見寶物分毫,便退而求其次,以續劍道修行。

有此念後,趙蓴亦覺心中為之一輕,困頓不再。

行至得坤殿後,將靈材細細清點下來,八十一種輔材,宗門內就存有六十二類,可取用予她,剩下的十九種輔材,也有十一種目前得了訊息,將由宗門自去為她尋取。

至於九種主材,除了鎔渾金精令昭衍都無能為力外,其餘八種珍貴靈材中,宗門寶庫之內,亦有五種之多。

擇徒之日在即,所留給趙蓴的時日並無多少,宗門助益亦是個人機緣能力的體現,她自不會清高到摒棄一切外力。將宗門中能給予的靈材記下後,她現前需自行外出尋求的,就只剩八種輔材,與四種主材。

輔材好尋,雖是較為稀有,但價錢難與主材相較,趙蓴可向煉器師雲集的城池中佈下易物告令,等待有人懷寶上門易物。

而主材往往珍貴至極,即使是在重霄世界中都不可多得,念及此處,趙蓴便知曉對於主材不應坐以待斃,而是主動探尋,找尋蹤跡。

四種主材,鎔渾金精為機緣造化,難以強求,其餘三種分別為:五行重水,天地蓮根,開山鴻蒙氣!

五行重水色玄,極沉重,乃是少見的五行圓滿平和之物,鑄劍時以其淬火,可匯五行而利金,同時為靈劍穩固根基。

此物在上古時本不是珍稀之物,但隨著修士不斷採取,近代以來,已是極為少有,昭衍庫中所存尚不及淬劍所用,便需趙蓴向五行匯合之處,自去尋得。

天地蓮根並不是一具體寶物,而是一類統稱,只要是身具天地之氣的靈蓮,其根皆有天地蓮根之稱。不過既是沾了天地二字的事物,其珍稀程度實不在鎔渾金精之下,戎觀以為,趙蓴鑄劍之難,在此處當更添一籌。

然而趙蓴聞後,卻是心頭一動,感嘆無巧不成書。

天妖族尊者要她去尋的三十六瓣淨木蓮花,正是身具天地之氣的靈蓮,屆時取得寶物後,以蓮花煉丹,蓮根鑄劍,此事便可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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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九 渡應山中立九鍾

朝霧未散,天穹紅日照朗朗乾坤,金輝遍灑山門,映群山青翠湧動漫流。

此為琅州千啟城外三千里,峰巒如聚渡應山清晨景象,唯有此處才可觀得。

獨坐渡應山千餘峰頭的,乃是一流宗門玉衡派。

玉衡之名取自天機,博古而通今,此派論歷史淵源,雖不能與兩大仙門相較,但在重霄世界中,也算是最為古老的一系。

極盛之時,玉衡坐擁外化尊者數位,隔代便有強者自天路飛昇須彌界中,是以此派才能獨佔渡應山寶地——琅州靈脈匯聚之源頭。

如今玉衡雖不復以往盛景,但門中亦有兩位尊者坐鎮,太上長老寰初尊者為外化圓滿,憑鎮宗法器可與太元、昭衍兩大仙門的掌門分庭抗禮,地位尤其超然。

“故而這等大派,與一玄劍宗、月滄門等超級大宗的差距,實也就在強者數目上罷了,論頂尖戰力,寰初尊者一出手,誰敢爭鋒!”

鄰座修士講到此處,微咳兩聲,單手撫上喉頭,作出口乾之態。

堂內客人正聽得津津有味,哪能讓他就此止下,抬手喚來靈茶一壺,向他道:“靈茶潤喉,道友接著講!”

飲了靈茶,那人面上便露出幾分饜足之色,開口道:“如今玉衡派中……”

趙蓴獨坐一桌,只端著茶盞靜默不語,那人所說的玉衡派事蹟,她亦只信個三四分。

畢竟那句玉衡與超級大宗的差距,僅在強者數目之上,就已顯得這人目光短淺,只看事之表面,而不通內裡本質。

類似於玉衡這般在重霄世界中開山傳道的宗門,與一玄劍宗、月滄門等大宗的差距,實是在傳承二字之上!

超級大宗自上界而來,攬功法無數,窺真意無窮,箇中弟子成長在浩瀚而完整的功法秘術海洋中,又有豐富底蘊供養,最為重要的是,分支連通宗門主支,英傑天驕們去往上界後,可繼續進入主支修行,功法修習不必中斷。

同時大宗分支有上界主支支撐,強者源源不斷,從無有戰力斷代興衰之危,令宗門得以平穩存續,門下弟子得以安穩修行。

且這等大宗不知有多少隱藏強者在後,便如昭衍、太元一般,明面上有仙門九尊,但內裡實有尊者多少,恐怕只有掌門才知曉。

故而飲茶修士的話,更多還是在褒揚討好玉衡。

畢竟此處是琅州千啟城,玉衡派轄下。

至於趙蓴為何在此,便要歸因到鑄劍九種主材之一的開山鴻蒙氣上了。

先前那人有一話不假,玉衡派山門所在的渡應山,的確是琅州靈脈匯聚之源頭。渡應山千餘座巨峰,乃是天地初開時,靈脈鼓動抬起而生,猶如地龍脊背,連綿不絕,高低起伏。

重霄世界雖廣闊無垠,但上古仙歷記載中,只有兩處才有開山鴻蒙氣,其中一處在如今的禁州,業已被邪物侵蝕,清氣不存,剩下的一處,便是渡應山群山環繞之裡,靈脈交匯的脈頭。

如此珍貴之物,即便是玉衡這般大派,也不敢獨佔。

但若要玉衡慷慨解囊,任人索取,實也不大可能。

故而在兩大仙門交涉與相助下,合力在玉衡派山門之中,立起了九座金龍大鐘,若有修士可在一炷香內連續撞響九座大鐘,玉衡派就需將引出的一口開山鴻蒙氣交予這人,所謂授寶於人族英傑天驕,不外乎就是如此。

不過,如今擺在趙蓴面前的,還有一難處。

撞鐘奪氣的方式,是在於將九座大鐘撞響,以浩瀚鐘聲將開山鴻蒙氣驚動引出,博聞樓記載,凡有修士撞鐘成功,鐘聲鳴動三千里,繞群山九日方盡,陣仗之大,幾乎能使整個琅州為之轟動!

九座大鐘一座響過一座,修士撞響九座雖難,一兩座卻是可行。此便意味著,若修士可隨意入得玉衡派撞鐘奪氣,山門怕是要終日籠罩在鐘鳴之中。

且立鍾之地又在琅州靈脈脈頭,實屬玉衡山門禁地,外來修士自然不可隨意進出。

趙蓴若要入內,需有兩位真嬰期強者擔保,其中一位還須是玉衡派門中長老,如此之後再面見此派掌門,由其開啟禁地,令她撞鐘奪氣。

眼下兩位真嬰強者的擔保中,昭衍中已有長老願為她作保,另一位玉衡派真嬰長老,就需要趙蓴親自去尋了。

巫蛟曾言,此派修士多桀驁清高,尤難結交,饒是友朋遍地如他,也不願和玉衡的倔脾氣們打交道。

想到此處,趙蓴微微嘆氣,路漫漫其修遠兮,如今卻不由她慢慢求索了,任玉衡中人如何清高,都需尋個法子打入其中才是。

“就拿前日來說,玉衡派有弟子——”

先前那人正講得激烈,此時卻忽地戛然而止,各處桌案上的修士亦神色各異,開始小聲交頭接耳起來。

趙蓴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堂內大門走進了三五個身著月白長袍,或束冠,或插簪的男女弟子,年歲俱都很淺,十五六歲,境界皆在築基初期左右,天資說不上奇絕,但也算優於常人了。

“劉兄,他們這是……”

“噤聲!你瞧他等腰間星斗配飾,正是玉衡派弟子!”

玉衡派雖是一流宗門,但千啟城卻不是巨城之一,只是規模中等的城池中,較為繁盛些的地界罷了。

趙蓴在城內隨意尋了一處修士聚集的茶館,堂中修士亦不過練氣與築基交雜,玉衡乃是附近最為勢大的門派,他等身無背景,自不敢輕易得罪。

這幾位玉衡弟子抬手要了雅間,被茶館小二領上閣樓去,堂內這才重新開始喧鬧。

而趙蓴目送他等離開大堂後,又默然將神識一展,探入雅間之中。

見座中一人道:“如今也算落魄了,從前哪能來這麼簡陋的地方歇腳。”

有鳳眼女子捂嘴笑道:“王師弟可要從師姐處借些?算你三分利。”

“陳師姐不若把我賣了,怕還賺得更多些。”

幾人又是一番打趣嬉笑,而後由面相最為老成穩重的修士開口道:“那獸鈴花雖花去我幾人不少積蓄,但好歹是穩當地拿下來了,後日將其作為壽禮送上,就可借戴世同的力,進入金靄峰修行,這幾月的奔波付出,也算有所回報。”

“一株獸鈴花就要數千下品靈玉,若非看在那戴世同是長老親孫的面上,誰願意年年為他賀壽,平白傷財。”

鳳眼女子嘟囔之語,令雅間外的趙蓴心中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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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十 問壽禮以何獻上?

穩重修士聞言也是默然,良久復又開口道:“他年年置辦壽宴,名為賀壽,實為斂財。這麼些年來外門上下誰不心知肚明,饒是如此,每年還有諸多弟子前去,自當是心有所求的。”

“好在那戴世同雖然貪財,但也算守信,年年都有三五個弟子被其引入金靄峰中修行,亦是做不得假的。”

“待我等獻上這獸鈴花,進入金靄峰後,便無須年年勞神傷財了。”

餘下幾位弟子俱都點點頭,只盼著此回的壽禮能在壽宴中脫穎而出,讓他幾人早日脫出苦海。

趙蓴靜坐於茶館堂內,神識卻一直注意著雅間裡的情況。

經這幾人交談方知,他等都是玉衡派外門弟子,雖說十五六歲就已築成靈基,但放在玉衡這般的一流宗門中,只能算是平平無奇。

而他們口中的戴世同,應是門中長老親孫,天資雖也極為平常,但奈何那真嬰長老只得這麼一個遺留的血脈,平日裡便多加照撫,引其到了自己所在的峰頭指點修行。

戴世同性情貪婪,每年以慶壽的名義置辦壽宴,向外門弟子大發請帖,明裡暗裡欲要對方攜禮前來。而後又承諾,將在壽禮中選出最為滿意的一份,讓送禮者進入長老所在的金靄峰,如此雖是外門弟子,但卻較旁人多出不少修行資源,自也使人意動。

趙蓴以為,玉衡派作為一流宗門,門中弟子胡亂施為,便是真嬰長老也未必能一力保之。那戴世同所做之事,想必並未撼動門派根基,是以才未得管教。

如此想著,雅間中的玉衡弟子也將此行的目的在交談中道出了。

原是獸鈴花效用特殊,以此物合十八種輔藥可製成名為響鈴丹的丹藥,妖族精怪服用響鈴丹後,行走動作皆會伴有鈴鐺輕響,唯有保持靜立不動,才可無聲。

視效用來看,此花並不如許多增益修為,利於修行的靈藥來得有用。但獸鈴花唯生長在蠻荒古地,其餘地界從未得見,雖是效用奇特,但卻因極為稀少,使得價格一直居高不下。

且這獸鈴花懷有異香,若不用一類名為煙木的靈材做成木盒盛放,藥性就會隨著異香漸漸逸散減弱,乃至消失。

這幾人此行出來,正是與人約好,要在城內買下煙木木盒,乘放獸鈴花。

講到此處,趙蓴眼神一轉,茶館大門處正好走進一人,與小二交談兩句後,被其引向了玉衡弟子所在的雅間之內。

“怎樣,可是已經將木盒制好?”

這人商賈打扮,頭戴綸巾,言談中從寬袖裡取出一隻方形木盒,嘴角含笑:“在下做事,還從未有失手的時候,喏,正是上好的煙木。”

穩重修士依言接過,檢視無物後,方才稍緩心神,肉痛道:“便還依著之前議好的價錢,五百下品靈玉。”

綸巾男子不置可否,眼珠轉動後,終還是應下,接了靈玉過來,細細清點。

有了木盒,鳳眼女子這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株淨白小花,花瓣微微合攏,已經開始蔫兒了。她用煙木木盒盛放後,聞雅間內異香瞬間消散,眉目這才為之一鬆。

復又小聲抱怨道:“本是兩日前就該送來的,偏偏遲到了今天,害得獸鈴花的藥性散了不少。”

綸巾男子聞言臉色一變,留下句:“你等以五百下品靈玉求煙木能有多快?何不像貴派曹道友那般,出手就是兩千下品靈玉,令碧天閣日夜為其感知虯絲樊籠?”便要拂袖離開。

“道友且慢!”穩重修士濃眉道豎,神情兀地嚴肅起來,問道:“你說門中有人向碧天閣購置虯絲樊籠?”

“是又如何。”

“道友可知他購買此物所為何事?”

綸巾男子蔑然一笑,傲然道:“幾位出自玉衡還不知曉嗎,虯絲樊籠還能做什麼?”

這一回他拂袖離去倒是未被阻攔,只因雅間中的玉衡弟子早已臉色大變,面面相覷不得語。

趙蓴將靈茶一抿,當是知曉虯絲樊籠的功用,此物以虯蛇筋皮鞣製成絲,再以絲織籠,修真界中,往往用它囚困一類名為春葉雀鳥的靈獸,置於洞府之中,可鳴出樂曲,靜心明氣。

不過將這幾人所購得的獸鈴花一併考慮進來,那戴世同怕還是對靈獸、精怪這一類事物本身更感興趣才是。

“師兄,若有人尋到了春葉雀鳥,此回壽宴我等還如何拔下頭籌來?”

“莫要心急,且還不知對方是否是為壽宴準備的。”穩重修士雖也這般說,但早已心知肚明,此話只是無用的慰藉。壽宴在即,定製虯絲樊籠的又是玉衡派弟子,且還合上了戴世同的喜好,那人的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幾人一時默然,若今年不得入金靄峰中,來年還未必尋得到獸鈴花一般的東西,畢竟各類增補靈藥丹丸,戴世同根本不缺,他等只能從旁門左道上使力,從而取勝於旁人。

心生絕望之時,雅間房門忽被人叩響,開門一看,門外竟站著個面相頗為清冷的女修,不帶環佩,道袍素淨。

“道友可是有事?”穩重修士見她氣息沉斂,分辨不清具體修為,應是勝過自身不少,詢問時便也也帶上幾分恭敬。

“我有一物可獻禮於壽宴。”趙蓴凝元后,不必御劍修行,便將歸殺收納了起來,周身氣勢亦隨之少了幾分劍修的凌厲,變得沉靜和緩。

趙蓴開門見山道出來意,玉衡弟子們不知這人身份,卻又心動於她所說之話, 於是半信半疑地將她迎入雅間內,問道:

“不知道友有何物可獻?”

然而趙蓴只是從臂環中取出了一張圖紙,其上草圖一般畫了鳥雀、山貓等獸類。

“道友莫不是在說笑,如此粗糙的圖畫,如何能作壽禮獻出?”有一弟子見後,當即臉色垮下,語氣不忿。

“壽禮非是圖紙本身。”趙蓴將手置於畫上,講道:“我略通傀儡煉製之術,此圖為我偶然得來,其中傀儡獸與諸位平常所見的不同,非是固有一種模樣,而是可自行變換多種獸類,惟妙惟肖,形如真身,肉眼絕對難以辨出區別來。”

“若我將圖上傀儡煉製出來,便可以此作為壽禮獻上。”

不論是人形傀儡,還是獸形傀儡,其形越與真身相似,價錢自也越貴,若真如趙蓴口中所說,答道肉眼難辨的程度,說不定真能令戴世同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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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一 傀儡獸趙蓴所圖

思及此處,穩重修士蹙眉問道:“若道友真將此物煉製出來,不知作價幾何?”他等才集資購買了獸鈴花,手頭積蓄實在不多,若趙蓴要價太高,實也有心無力。

然而趙蓴只是將圖紙收入臂環,含笑開口道:“無需錢財,只願製出傀儡獸後,能同幾位一併出席壽宴。”

玉衡弟子聞言,不由再次面面相覷起來。

戴世同宴請之人並不限於本派弟子,若有散修、小宗弟子前來獻寶,他亦會收入囊中,再交予些外界難尋的資源給外來修士。

比如,人脈。

到底是一流宗門,玉衡派歷經數萬載來,業已積下底蘊深厚,方圓萬裡內,從商鋪產業到歷練寶地,無不置下許多,分與各峰頭弟子打理監管。

門派弟子眾多,背後親眷自也不少,人情往來下,玉衡派也不曾嚴令禁止弟子執事的親眷入內任職,便是真嬰長老也耐不住私心偏袒於遺留血脈,何況是尚未脫離凡塵的低境界修士呢?

屢禁不止不如改堵為通,周遭人口繁盛,亦對宗門往日發展有利,不止玉衡,便是在太元、昭衍之中,也會因實力差距、血親往來而形成許多盤根錯雜的底層勢力,天極城中不少商鋪掌櫃,親眷皆在仙門修行,故而才得經營長久。

戴世同作為真嬰長老親孫,所持人脈自然密佈周遭,散修、小宗弟子若得些許,就可在玉衡周圍數座城池中如魚得水,好不快哉。

是以如眼前趙蓴這般,欲要獻禮給戴世同的外來修士,玉衡弟子幾人見了,並不驚訝。

“此也可行,”穩重修士爽快應下,“但外來者入宗時須得受宗門查驗,散修須滴血製成尋蹤印記,他宗修士則須查驗命符,不知道友是什麼修為,什麼身份,也好叫我幾人安下心來。”

他幾人的擔心也算有理,放在其餘宗門中,入宗時也需經過這些手續,趙蓴便將命符取出,伴隨而來的,是凝元修士雄壯浩瀚的氣勢!

“仙門弟子!”

這幾人不由瞠目,後又連連施禮道:“不知前輩身份,方才失禮了!”

既出身於昭衍仙宗,有凝元實力在身,又何必向戴世同這被丹藥生生填喂出的凝元獻禮,玉衡弟子不解,遂疑惑問道:

“前輩有此身份實力,為何要同我等一般,前去那戴世同的壽宴呢?”

趙蓴微搖頭,並未吐露內情,只答道:“我所求不在此人身上,亦可向你幾人擔保,絕不做有損貴派之事,自不會牽連你們,至於其他,便無可奉告了。”

細看下,命符中閃爍小字為昭衍仙宗真傳,幾人瞭解此中意義,俱都呼吸一窒,幾番對眼相看下來,終是咬牙應道:

“若能製出傀儡獸,我等但聽前輩吩咐,不敢有異。”

所求不在戴世同,那就必在其身後的真嬰長老上了,然而無論是長老,還是面前的仙門真傳,都不是他幾人輕易得罪得起的,況昭衍在修真界中又一向被頌以正道之名,想來該不會有事才是。

趙蓴應了這幾人,遂在千啟城中租下煉器室一間,欲煉製圖紙上的傀儡獸。

此也是從錢老手中得來,與小人傀儡的製法有相似之處,不過未有實物,即意味著這只是錢老的設想,尚未真正煉製出來。後日便是戴世同壽宴,留與趙蓴的時日確是不多,但她淡然將金烏血火祭出,心中卻頗為自信。

短短一日,煉器室內伴隨開爐聲鈍響,一隻黑貓傀儡落入趙蓴手中。

趙蓴以真元渡入傀儡體內,便見黑貓在她懷裡慵懶伸了個懶腰,周身毛髮忽地蓬起,兩隻琥珀般的貓眼晶亮圓潤,與血肉之物絕無半分差別!

“變!”聽她輕令一聲,手中黑貓又忽地化為一隻羽毛漆黑的烏鴉來,躍然振翅騰飛下,鳴叫聲亦是如真的鴉鳥一般。

而後傀儡又化為黑蟒,黑猿,皆是十分靈動,分毫不見死氣。

“大功告成。”

趙蓴取了此物與玉衡弟子重新匯合,那幾人見她手中傀儡確如所說一般仿若真物,這才稍稍安心,領她往門派中一行。

修士到凝元境界,便可有神通名為袖裡乾坤,昔時秋剪影攜趙蓴回宗之時,就用的此術。如今趙蓴袍袖一抖,即將玉衡弟子幾人收入袖中,後又騰躍而起,御空飛行向渡應山方向。

有門內弟子作保,趙蓴倒是極容易就入得玉衡山門,畢竟凝元修為只唬得了幾個築基外門弟子,在玉衡派中,尚還不算境界高深之人。

因戴世同壽宴未至,趙蓴便與幾人等待了兩日,待到符籙傳信,金靄峰有洞府奏鳴仙樂,這才起身前去。

……

金靄峰,圓啼澗。

此間主人壽宴,雖實為斂財,但置辦得亦是頗為用心。

諸多靈獸肉食、瓜果茶酒放於碧綠圓葉上,又將碧葉漂流在山中溪澗,形成曲水流觴之景象,當是風雅至極。

又有丹鶴靈禽穿梭其間,振翅輕鳴,為往來賓客指路。

趙蓴等人獻上禮單後,便隨一隻白羽丹鶴在溪澗一旁落座。

及至所有賓客齊聚,壽宴主人戴世同這才姍姍來遲。

“長老與我多交談了兩句,不想卻誤了今日筵席,諸位切莫怪罪戴某才是。”他將兩袖負於身後,神色異常倨傲。

而他口中長老,自然是其祖父矩鬥上人,玉衡派內門長老,金靄峰峰主。

座上眾人即連忙應聲道:“不敢不敢。”

“戴師兄才入凝元不久,長老看重於您,自然要多囑咐幾句,人之常情所在,我等哪敢不快?”

“正是,我看門中諸多血親關係,唯戴師兄與長老是真情處處,實是令人羨慕不已啊!”

透過重重人影,趙蓴看見了這位長老親孫的真容——一位面容瘦削,極蒼白極高傲的少年人。

“得蒙長老垂愛,這才能讓戴某年年在這圓啼澗中置下壽宴,與諸君同樂,往年皆是尋常,今年倒不大一樣。”他抬高下頜,掃視溪澗兩旁入座的賓客,開口道:“今年,乃是戴某百歲之年。”

修士壽元悠長,極少置辦生辰宴會,除非是百歲、五百、千歲這般跨度極大的壽數到了,戴世同雖然年年有壽宴,可百歲之宴於他來說,意義仍是非同一般。

“此回壽宴,亦有長老相助置辦得成,若今日有同門或外來道友獻禮甚合我心者,想必長老他……也是願意見上一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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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二 圓啼澗群修鬥寶

此言一出,令座上眾人為之一靜。

筵席雖仍是靜默無聲,其下卻如暗潮湧動,各類心思按捺席中。

趙蓴不動聲色地將眾人觀過,除戴世同和她自己外,圓啼澗壽宴上的凝元修士並不少,粗略一算便要過雙手之數。

看來皆是知曉今日乃百歲之宴,故而特地前來,意在戴世同身後的金靄峰了……

“諸位既然都已齊至,戴某也不好再作耽擱,即刻開宴罷!”

經他一言,眾賓這才動筷舉杯,重新將宴上氣氛活絡過來,又有數人依次敬酒拜壽,得戴世同賜下靈藥丹藥些許,面上喜氣更增。

然而較喜氣更甚的,還是暗自湧起的打探猜忌之心。

“鄺前輩,不知此回壽宴,有凝元大修士多少?”青衣修士抬袖飲酒,壓了聲量詢問道。

他身側長眉道人則淡然回道:“約莫十五六位。”

青衣修士聞言,不由心頭焦急,語氣微微高昂:“這可如何是好,從前壽宴上的凝元,一手之數便算多了,怎的這回有足足十餘位前來,鄺前輩,您真能保證壽禮一定能拔得頭籌嗎?”

“慌什麼,”長眉道人冷冷掃過他心焦不已的面容,嗤道:“須知這世上再重的禮,都不如投其所好,那戴世同背後站著真嬰強者,連著修為都能堆上凝元,還有什麼寶貝是他沒見過的?”

“你說他這幾年遍尋春葉雀鳥不成,本道才勞心費神到中州去捕了這麼一隻,若是此回不成,你倒該憂心憂心自身……”長眉道人眼中兇光大現,令青衣修士不由發憷,額角冷汗驟生。

早知這散修殺心如此濃重,就不該一時鬼迷心竅與他聯手,悔之晚矣!

青衣修士正是當日商賈口中的曹姓弟子曹季中,他本已在數年前獻禮入得金靄峰,只是入峰之後才發現,所獲資源只比從前作為普通外門弟子多了些許,除了積蓄豐厚幾分外,亦並無什麼特別的好處。

因天資平平,還是同舊日一般未受上邊重視,待遇如常。

他這時才算明白為何戴世同敢如此肆意妄為引人入峰,原道是金靄峰弟子多如牛毛,每年添上幾個,宗門根本就不甚在意,何況是出手管制。

然而事已至此,只能默然接受,正當曹季中頹然之時,忽聞金靄峰中有人傳出訊息,言道今年乃戴世同百壽,要大操大辦,連長老矩鬥上人都親自垂問過壽宴事宜,不定會親自出席此宴,為戴世同長臉添光。

如今雖是不曾見長老前來,但憑戴世同先前所說可知,此回壽宴確是令長老頗為關心,壽禮頭籌者或真可受其上賞,一步登天。

曹季中微微抬眼,暗自打量身側長眉道人,心道,若非如此,我又哪會與虎謀皮,使得自身難保。

富貴險中求,不外乎如此啊!

長眉道人一面飲酒,一面觀察在座與他一般同為凝元的修士,最終目光唯停留在三處。

其一為束冠著寶藍色長袍青年,觀其配飾帶有寶光,面上滿溢自信之色,便知此回他所獻壽禮價值不菲。

其二為男女修士共坐之處,他二人眉目含情,應是道侶不假,且神情俱都堅毅老成,怕是小宗掌事之人,有背後勢力支撐,壽禮必然非同小可。

最後一處卻是個素衣女修,烏髮盡數束起,眉目清冷,舉止鎮靜。

長眉道人自詡識人無數,篤定她絕非散修之輩,然而具體身份卻是如何也瞧不出來了,只是這份異於常人的極度漠然之態,不由令他心中生疑。

他名鄺沉,偶然奇遇得修行功法一冊而入道,浮沉搏殺至今日方成凝元。不過昔時功法業已終結在凝元修行之法,無法再有進境。

鄺沉眼界不淺,知曉應當早做準備,不然往後困於凝元,只怕要耗盡壽元坐化而死。後經多番打聽,知曉了戴世同百歲之事,這才攜禮前來,欲要向金靄峰討得功法一部,以續往後修行。

“只盼那戴世同見慣了奇珍異寶,選中我這春葉雀鳥為頭籌才是。”

趙蓴與鄺沉偶然對眼,只覺這人眼中頗為陰冷,周身氣勢粗野,不似善類,不過她亦不大在意於此,便將視線收回,安靜坐於席上。

起身賀壽之人多於戴世同相熟,或本身就是金靄峰弟子,趙蓴同行之人自然無此資格,只得略帶羨慕地看向前方舉杯之人。

筵席上氣氛逐漸高亢,戴世同心有所感,便揮手喚了一僕從上來,眼神向其示意。

那僕從立時會意,高聲呼道:“奉禮單入席,唱禮!”

雖是年年都有的景象了,但座中賓客仍是心頭大動,生出些緊張來。

“玉衡派弟子尹紅,獻百年月光蟠桃十隻!”

“玉衡派弟子翁期遠,獻上品淨脈丹一瓶!”

“玉衡金靄峰弟子柳曉晴,獻百年雲紋寶芝一朵!”

……

先將門內弟子的壽禮唱完,才輪到外來修士,此中不少凝元贈禮俱都分外珍貴,使得戴世同神色愈發欣然。

座下鄺沉將壽禮聽過,心中微微安定,不過他注意著的三處修士,尚未唱到禮單,令他不敢篤定萬無一失。

“恆松洞安瀾真人之子於孔紹,獻極品參龍丹三粒!”

唱禮弟子聲量驟然高亢,似也為禮單上的物什所驚。

“極品丹藥!竟有人出手如此闊綽!”

“恆松洞安瀾真人……可是那位丹道大師!若是她出手,極品丹藥怕也不奇怪了。”

“安瀾大師已有數年不曾開爐了吧,不想一出手就技驚四座啊!”

參龍丹不是什麼珍貴的丹藥,其作用也僅是療傷養氣,屬於玄階丹藥中較為基礎的一類。但極品二字,卻是令其價值翻上數番。

丹藥四品,極上中下,後三類都是較為常見的品相,尋常丹師都以煉製出上品丹藥為止,不曾刻意追求極品。

只因極品二字意味著靈藥的藥效得到了完美的利用,成丹後藥氣一分不散,丹內無半分丹毒,修士服用極品丹藥不僅不用擔心丹毒損害修行,還可以其完美的藥性化去體內丹毒,重新疏通經脈穴竅。

更為可貴的是,若是煉丹師得了極品丹藥,還能透過品鑑此丹獲得頓悟機會,在丹道之上得以突破。

可以說,於孔紹這極品參龍丹一出,立時就壓製得前頭賓客暗淡無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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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三 意所屬欲見矩鬥

“竟是極品丹藥……”鄺沉嘴角直下,桌案下雙拳攥握,細細謀算起春葉雀鳥的勝算來。

如此珍貴之物,戴世同卻興致平平,只在唱到“恆松洞安瀾真人”時,才將眉頭一挑。

恆松洞距離渡應山不過八百里之遙,安瀾真人雖名為散修,但卻與玉衡派來往不少,因此才得獨佔一處洞府,開爐為人煉丹。

而戴世同自幼資質平平,連引氣入體都是矩鬥上人親自指引才成,一路從練氣修行到築基,不知服食了多少奇珍異寶,高階丹藥。如此巨量的丹藥服用下,體內自然會積累丹毒,矩鬥上人知曉極品丹藥可清陳年丹毒,便向外高價求丹,其中就與恆松洞有所交易。

是以旁人眼中珍貴非常的極品丹藥,到了他面前倒是平平無奇。

看來此次於孔紹前來壽宴,安瀾真人應是並不知曉了,戴世同頓覺事情變得頗有趣味起來,於是揮手道:“此物珍貴,還不將於道友的壽禮好好收庫!”

於孔紹心中滿意,見周遭修士俱有羨慕視線投來,不由舉杯示意,仿若勝局已定。

往後念過幾人,壽禮皆都價值不菲,只是有極品丹藥珠玉在前,就顯得頗為簡陋了。

“青萍門長老金文浩、韓芳夫婦,獻八百年纏枝蟲草一株!”

應是立宗只幾百年的小門小派,座中修士皆未聽聞過青萍門的名號,自然連著兩人也十分陌生。

然而他二人獻上之物乃是纏枝蟲草,還足有八百年份,倒是令眾人瞠目結舌起來。

此物藥性極為溫和,服用後壯脈養穴,增固丹田,最為玄奇之處,是還能通明神思,增強一絲悟性。

切莫小瞧了這一絲悟性,此可破桎梏,明真意,若是千年年份的纏枝蟲草,甚至能讓尋常修士步入天才行列之中,從此道途通達。

眼前青萍門夫婦所獻雖不足千年,然而以矩鬥上人的人脈能力,尋一位精通丹道的丹師以其煉製成妙悟丹,成倍發揮這八百年份纏枝蟲草的藥性,應是不難。

戴世同知曉這百年來,祖父一直為他修行之事勞心費神,若將此物獻上,他應會極為欣喜才是。

“此等異寶,當是令戴某歡喜不已,且將兩位的桌案移至前列來,讓戴某好好儘儘東道主之誼!”

事已至此,鄺沉心中業已空落下來,倍覺無望。

而趙蓴身側的玉衡弟子們,亦是默然不語,暗覺結局已定。

“散修鄺沉,並玉衡派弟子曹季中,獻春葉雀鳥一隻!”

“可是羽若披霞,聲似玉碎的春葉雀鳥?”戴世同譁然站起,激動揚手道,“快!快帶上來讓我瞧瞧!”

有白羽丹鶴兩翅一振,頃刻化為白衣少年,將一隻精緻鳥籠提進。

籠中雀鳥不過巴掌大小,通身翠色,唯兩頰覆上了點點鵝黃,正如初春黃花,生機盎然。又見它兩翅揚起,翅下羽毛卻是燦金之色,盛如朝霞,開口啼叫時,脆聲婉轉,令人心頭空明。

“果真是百冊珍禽錄上的春葉雀鳥,真美,真美!”

戴世同連忙將鳥籠接過,小心翼翼地哄著籠中雀鳥,面上喜意尤甚。

他愛獸成痴,這幾年來一隻向外求取春葉翠鳥未果,不想今日壽宴居然有如此意外之喜,一時竟在祖父喜好的纏枝蟲草與自己所愛的靈獸之上糾結起來。

選誰為頭籌更好呢?

此時弟子又唱禮道:“昭衍仙宗弟子趙蓴,並玉衡派弟子……”

“獻傀儡獸一隻!”

圓啼澗一時寂靜不已,並非為這不知底細的傀儡獸,而是弟子口中的“昭衍仙宗”。

能入仙門之人,放於外界無不是天才一類,且仙門底蘊深厚,各類資源從未有缺,便是人脈一類,亦是絲毫不遜色於戴世同,她此回前來壽宴,實是令眾人不解。

“哦,這位趙道友竟是仙門弟子,戴某有失遠迎了!”

而趙蓴只是淡然站起,拱手向戴世同言道:“本為賀壽前來,怎能令主人家勞神。”

對方亦因她身份,而對傀儡獸有了興許,於是揮手笑言:“且把趙道友贈的傀儡獸取來一觀。”

先前取春葉翠鳥前來的白衣少年懷抱一隻黑貓,還未行至戴世同身前,那黑貓忽地躍下地去,眨眼間化為一隻鴉鳥,振翅撲上戴世同手中鳥籠,直把春葉翠鳥嚇得胡亂竄飛。

“誒,莫要胡鬧。”戴世同熟稔地把上鴉鳥,又驚奇地問:“這是什麼靈獸,竟可以貓化鳥,可是習有什麼秘術?”

“只是模擬些的傀儡罷了。”趙蓴一躍上前,往鴉鳥頭上一點,便見先前還靈動不已的鴉鳥忽地通身僵硬起來,不多時就完全化為沉甸甸的金石塑像。

“道友可渡入真元試試。”

戴世同便將鳥籠遞與白衣少年,向傀儡渡進一絲真元。

鴉鳥幾乎是瞬間就活了過來,通身不見半分先時的僵硬之感,隨他心頭一動,霎時又化為毛髮蓬鬆的黑貓,慵懶趴俯於他懷中。

戴世同受趙蓴示意,復又將其放在地下,黑貓則向前一撲,化出黑蛇一隻,蜿蜒爬行。

“真是制術驚絕,才能造出如此惟妙惟肖,彷如真物的傀儡來。”

他將黑蛇攬起,低聲道:“傀儡命數長久,終是不用再經歷生死難關,與生者別離了……”

趙蓴覺他情緒有異,又驟然平復,抱蛇長拜道:“此禮於戴某來說甚是珍貴,多謝趙道友割愛。”

唱禮弟子唸完趙蓴等人之禮,就已合上禮單退下,意味著眾賓客皆都獻禮結束,趙蓴是為最後一人。

戴世同默然將眾人看過,摟緊了懷中黑蛇,久久才道:“今日之禮,戴某確是最為屬意於趙道友所贈之物。”

但他話鋒一轉,又道:“青萍門兩位道友所贈的纏枝蟲草,實也珍貴非常,合乎戴某與長老心意。”

“戴某心中實在難以分出高下,今日恰是百壽,好事應當成雙,此宴頭籌,應當由趙道友與青萍門兩位道友共得才是!”

此話一出,趙蓴便頷首作揖回敬,青萍門夫婦二人亦是站起拱手,面含喜色。唯獻上春葉雀鳥的鄺沉臉色驟變,上得戴世同跟前的三份壽禮,竟只有他被落下了!

東道主心中歡喜,賓客自也相談甚歡,圓啼澗宴罷後,戴世同召獻禮之人上前,承諾和趙蓴同行的玉衡弟子們可引他等入金靄峰,又與趙蓴並青萍門夫婦共三人道:

“百壽宴罷,長老曾言要回贈獻禮頭籌之人,三位且隨戴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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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四 觀鬥嶽中各有求

青萍門夫婦俱是大喜,相視一笑後,跟從於戴世同身後,趙蓴微呼口氣,遂也跟上。

金靄峰作為真嬰長老所在,於玉衡派中,亦算是主峰一類,以最高峰頭為基準,向外囊括高矮山嶽數百餘,溪流深澗穿插其中,峰主矩鬥上人的洞府,自是在群峰之巔,俯瞰四野處。

玉衡派內門弟子至少也是凝元修為,來往凌空而行,飄飄欲仙。

而見戴世同來,雖是言語帶笑,眸中卻冷漠異常,揮手示意後,即轉身離去,不欲多言。

身後三人將此番情形看在眼裡,青萍門夫婦斂眉不語,作出頗為謹慎的模樣,趙蓴還是神色如常,如視無物。

一路行至群峰之巔,周遭籠來雲霧甚多,清風拂來,只悠然動袖,而不散雲霧半分。

山巔有一碑石,上書“觀鬥嶽”三字,龍飛鳳舞,狂放不羈。

碑石後便是草木粗石共同造出的連綿殿宇,有道袍修士抱持小型日晷、圓鏡、長筒器物往來,俱都神情肅穆,不敢言語。

“公子。”粗石殿宇中迎來一美貌仙娥,行走搖曳,身姿娉婷。

她著一身鵝黃流蘇長裙,玉簪環佩響如叮噹,面容沉靜柔美,通身修為在築基中期,應是洞府中迎客侍女一類:“公子身後可是壽宴頭籌之人?”

戴世同答她:“的確如此。”

復又問道:“長老可有閒暇接見一二?”

“本有閉關之念,只是顧念著公子百壽筵席,故而一直在殿內作等,見客後應就要閉入關中了。”仙娥抬手將幾人迎入,邊走邊道:

“長老從素心峰請了孟上人來為公子行經理脈,約莫後日便至,到時還請公子到觀鬥嶽來。”

“安瀾真人昨日開爐,這一旬的築脈丹、虹血丹、育神丹都已送來,可還是如往常一般送去圓啼澗?”

“不必,待會兒我一併帶走便是。”戴世同應答道。

仙娥又溫聲交代了些事宜,不是靈丹妙藥送至,就是有長老、真人前來指點相助,令趙蓴與青萍門夫婦俱都驚於矩鬥上人對戴世同愛重之甚。

她一路領著眾人到了內殿之外,輕聲道:

“今日江都峰陳上人在殿內與長老手談。”

“嗯。”戴世同輕聲應答於她,趙蓴等人方知今日內殿中不止矩鬥上人這麼一位真嬰。

且趙蓴亦注意到,仙娥口中孟上人、陳上人這二位俱沒有以道號相稱,此應有兩種緣故,一是改號,而是去號。小世界中,修士突破分玄後會自取道號,到了重霄中亦是如此。

不過這僅是道號由來中,最為普通的一類,上界中,還有師長取號,天道授號這兩類,前者受之師長,以表傳承,後者則是天資奇絕之人,於大道之中溝通天機,受天道感應而賜其名號,故而最為少見。

而改號與去號顧名思義,是更改道號與捨去道號,前者多是從前飄搖,拜入師門後由師長為其改號,寓意拋卻從前歲月,往後再求新生,亦有因功法改變,從前道號再不適用,故而改作新號的。

至於去號,則多見於修士有證道之心,捨去自取之號,以求往日得道後,有天道授號而來。

修士道號同名諱一般,一經取出,則終生與之相伴,極難見更易與捨棄的,眼前孟、陳二位真嬰俱無道號,便頗令人訝異了。

“長老,公子攜客到了。”

仙娥輕叩殿門,便見殿門豁然大開,內裡天光傾瀉,竟是一處無頂之殿。

天光照下,有兩位清瘦道人對坐手談,一人眉目嚴肅些,兩目神光大放,趙蓴與青萍門夫婦被他視過,都好似無處隱藏一般,被其洞穿。

而另一人面目慈悲,唇角含笑,雙耳垂大如佛陀,與清瘦之姿有些背離。

聽嚴肅之人道:“世同,這便是你壽宴上爭了頭籌的客人?帶上前來讓祖父我見上一見罷。”

眾人便知他就是戴世同祖父矩鬥上人,金靄峰峰主。另一人自然就是江都峰的陳上人了。

“昭衍趙蓴,見過矩鬥上人,陳上人。”

“青萍門金文浩(韓芳),見過矩鬥上人,陳上人。”

“嗯。”矩斗大手一揮,免了三人之禮,又聽戴世同講過兩方所獻何禮,略微欣喜道,“好,雖只是八百年的纏枝蟲草,不過祖父我庫中還有幾味年份已足的輔藥,到時求了樊如峰的老婆子,為你煉一爐妙悟丹,也好叫你仙途坦蕩些。”

他亦未忘記獻上纏枝蟲草的青萍門夫婦二人,言道:“你二人獻上此物,也算對本座孫兒的仙途有所助益,本座可予你二人一諾,爾等可有所求?”

青萍門夫婦當是一喜,連忙拜謝道:“多謝上人。”

後由金文浩道:“確有一事,但請上人出手相助……”

原是青萍門半年前在宗門百里外發現了一條中品靈脈,舉宗上下皆是歡喜至極,畢竟對於這等小宗來說,一條中品靈脈,不僅可使門派靈氣大漲,還能開採靈玉,豐盈錢庫,好處頗多。

然而好景不長,青萍門所在的山嶺內還有另一門派,名為楓河,亦發現了這條中品靈脈。

重霄世界各類大型資源的歸屬,多以先來後到而分,楓河派的實力又與青萍門大致相當,分不出誰強誰若,半年來不敢光明正大地出手搶奪,就在暗地裡使些隱私手段,擾得宗門靈玉開採大大減產。

金文浩與韓芳今日前來,便是為了以纏枝蟲草換矩鬥上人出手一次,將中品靈脈直接抓起,置入青萍門中,以絕後患。

“這有何難?不過是抓取一條靈脈罷了,本座之後便隨你二人前去。”

“多謝上人相助!”青萍門夫婦大喜過望,不由喜極而涕,相扶著隨仙娥去側殿中作等。

矩鬥應了他二人,又看向趙蓴,雙眼微眯道:“你出身昭衍,本座尚不知,仙門弟子有何事要與我玉衡派求來了。”

旁人討好戴世同,不過是為了金靄峰弟子之位,或是矩鬥一系的人脈資源,矩鬥當不會認為趙蓴與他人一般,意在攀附與得利。

“昭衍仙宗真傳趙蓴,”她奉一枚命符在前,其上印日月交輝之相,甫一拿出,就令殿中人神情一變,“欲求開山鴻蒙氣一口,但請上人作保,讓晚輩撞得九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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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五 難如願事逢轉機(求月票)

“仙門真傳?”

矩鬥與陳上人不由凝神打量起趙蓴手中那枚命符,見的確是真傳不假後,方道:“太元雲中鶴,昭衍日月輝,果真是真傳弟子命符,不想本座竟是在金靄峰中得見了。”

“不過,”矩鬥話鋒一轉,雙眉倒豎,“你可明白你在說什麼?”

趙蓴不卑不亢,將命符收回臂環中,鎮定道:“晚輩欲撞金龍九鍾,求開山鴻蒙氣一口,還望上人成全。”

不知是哪一處觸了矩鬥黴頭,他霍然站起身來,厲聲道:“他宗弟子前來撞鐘,必得有真嬰修士作保,你宗門長輩可知曉你的意願?”

“晚輩意願,業已告知門中長老,得薦書一封,上人請看。”

矩鬥蹙眉接過,見上有字跡陳述,言道趙蓴鑄劍需有開山鴻蒙氣一口,故而指引其往渡應山玉衡派而來,並願為趙蓴作保,留名於信上。

凝神一看,信末名諱甚至有兩人之多,一是戎觀上人寧秋白,二是巫蛟,皆是重霄世界中名聲頗大的真嬰期強者。

“倒是頗受厚望。”矩鬥將信箋交回趙蓴之手,面上神情稍緩,卻仍不見半分鬆口之態,“仙門長老看重於你,願為你擔保,是他們的事。本座與你非親非故,只憑一具小小傀儡獸,就要本座為你作保,怕是太過異想天開了些。”

“祖父!”戴世同亦不知曉事情如何會演變至當前模樣,急切出聲喊道。

“世同,莫要多嘴。”矩鬥極少有對他疾言厲色的時候,如今聲量稍大些,就令戴世同噤若寒蟬,不敢再言了。

趙蓴淡然站在天光之下,眉眼唇鼻俱籠上一層淺金色的光輝,聽她定聲道:“昔時兩大仙門在渡應山靈脈源頭處立下金龍大鐘九座,為天下修士爭得撞鐘奪氣的機會,更因有九鍾鎮脈,才使鴻蒙清氣經久不散,亦不為天地汙濁所蝕。”

“九鍾初立之時,天下英傑天驕無不齊聚於此,撞鐘問道,論法爭鳴,玉衡更因此得有‘萬法小洞天’的別稱,然而數代之後,貴派卻立下要外宗己派兩位真嬰修士擔保的規矩,使得道場凋零,漸無人至。”

“如今晚輩奉宗門長老薦信而來,卻被貴派規矩所擋,若成與不成皆為玉衡一宗之言,金龍九鍾又談何是為天下修士所立?”

矩鬥面色愈發陰沉,手下棋盤震顫不已,幾要應聲碎裂。

此時卻見陳上人單手撫上棋盤,令其穩下,言道:“昭衍小輩,你懷門中長老薦信前來,他等願為你擔保,一是看重於你,二是這份擔保對他們來說,只是區區一言罷了。”

“你可知,我玉衡門中長老若要為你作保,當付出何等代價?”

陳上人言語溫和,輕將長鬚捻起,含笑相問。

見趙蓴終改神色,眉目生疑,他即說道:“若你撞響九鍾,奪開山鴻蒙氣成功,擔保之人當不會有任何損害。”

忽見陳上人面色肅然,語氣沉沉:“可若你未能撞響九鍾,不說你有何代價要償,便是我等為你作保的長老,連這長老之位能否保得住都懸!”

撞鐘奪氣一成,修士立將揚名三州,天下宗門聞其天資,俱要交好往來,玉衡分與鴻蒙清氣予其,可與英傑天驕結下善緣,尚算有得有失。

然而要是不成,他宗真嬰玉衡派難以斥咄,前來撞鐘的修士,與為其擔保的本門長老,卻是得承擔入禁地、擾靈脈的責懲。

畢竟九鍾鎮靈,所圖乃是整個琅州,每一次開啟禁地都會使其中靈脈翻湧暴動,且歷經數萬載來,開山鴻蒙氣亦所剩不多,玉衡漸有私心在內,亦不願有外來修士前來奪取。

陳上人之言不似作假,趙蓴又心思通透,幾番思索下就明白其中道理,然而叫她空手離去,她亦心中不願。

偌大重霄世界內,確是再無任何一處地界有開山鴻蒙氣可取,玉衡派不成,她就必須退而求其次,再尋它物鑄劍。

鎔渾金精,五行重水,天地蓮根,無不比這開山鴻蒙氣更難取得,前二者甚至至今都不知何處去尋,趙蓴面對這幾物的千難萬險尚且不願退步,又何況是近在眼前的開山鴻蒙氣?

矩鬥與陳上人見她久久不語,復又道:“你曾言取氣是為鑄劍,本座金靄峰中亦有各類珍稀靈材,鑄劍煉器都可,你今日得壽宴頭籌,本座理應有所回贈,你可與世同一並前去,選靈材三種,便當回禮了。”

他已是有所讓步,若是趙蓴再執迷不悟,就有些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心中這般想著,卻見趙蓴眉頭一鬆,好似釋然一般笑道:“陳上人言,若修士能撞得九鍾,奪鴻蒙清氣,作保人與撞鐘人便都不會有事,晚輩有十足信心,敢保此事能成!”

“成與不成,哪又是你這小輩可保的!”矩斗大手拍下,掌下棋盤頓時四分五裂,黑白兩色棋子轟然向四面爆飛,擊在粗石柱壁,驚起令人生怖的巨聲,整個大殿都為之震顫!

此便是,真嬰修士的威能!

趙蓴只後撤一步,將身體一側,抬手道:“空口無憑,上人可一試晚輩之能!”

矩鬥鼻孔翕張,不由怒極,其身如山嶽立起,拂袖從天光傾瀉之處騰起,喝道:

“你這小輩好生狂妄,真以為身靠仙門,本座就心有忌憚不成?!”

趙蓴心道,你若不是忌憚我為昭衍真傳,當會在先前放話之時就抬手滅殺了,怎會留至現在,使得自己暴怒不已。

雖是這般想著,她面上卻是不顯半分,淡然道:“晚輩非是要挑戰於您,只是願讓上人親看,晚輩是否有令您作保的資格罷了!”

說罷,亦輕身騰起,沐天光而上,出卻大殿之中。

凝元修士如何施為,也不會生出威脅於真嬰,是以趙蓴並未多言,而是悍然將真元御出,凝成大掌向矩鬥擊去!

矩鬥拂袖便將大掌揮散,目中神色為之一變,抬眼視趙蓴的目光,亦生出複雜糾結之色。

這昭衍小輩,比他想的倒是強得多!

先前一擊不過是試探,趙蓴展臂一招,黑劍歸殺霎時現在手中,無形罡風頓起,引金靄峰上雲霧旋聚如龍捲!

卻聽一人急急喝道:

“你這劍,從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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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六 憶往昔貪婪致禍(求月票)

驟然聞得這一聲爆喝,趙蓴劍鋒急轉而下,無形罡風霎時為之一散,先前攪動的風雲亦隨之歸於平靜。

然而矩鬥上人並非見聞淺薄之輩,只從那一瞬的風動就明會了趙蓴所御之物——劍罡!

“第四境劍修!如此年輕?!”他自也能觀出趙蓴初入凝元不久,壽數亦較旁人來得淺。

約莫將近雙十的年歲,能破入凝元實屬上佳,可對比起其仙門真傳的身份,就有些稀疏平常了,但若是這般年歲在劍道上有此成就,實算嚇人了!

見狀,矩鬥不由心道,能在英傑輩出的仙門中奪下真傳之位,果真不與常人等同,或真可撞響那金龍九鍾也不一定!

他收斂了通身氣勢,拂袖將雙手負於身後,看好友一臉急色地躍至洞府上空來,心有疑惑。

趙蓴亦是心中一動,奉劍上前問:“上人可是知曉此劍?”

陳上人大手撫上劍身,面露難言之色:“我從下界而來,曾在小界中與友人開山立派,名作靈真,此劍正是當年上界時,友人留於宗門的鎮宗之劍。”

“你……是從何處得來它的?”

趙蓴心頭漸浮出一個念想來,不由問道:“敢問上人從前道號為何?”

陳上人亦有此念,定聲答道:“去號前,曾自號為葦葉二字!”

“靈真遺徒趙蓴,”她奉劍長揖道,“拜見祖師!”

“果然如此……”陳上人目中怔然,又聞趙蓴口中赫然是“遺徒”二字,急切問道,“可是靈真有事?”

“弟子上界之時,宗門業已傾覆了。”

“傾覆。”陳上人苦笑咀嚼這簡單字眼,目含沉痛之色,長久才道,“舊時門派既已傾覆,現如今你入了仙門,我亦身在玉衡之中,便不必稱我祖師了。”

他側身拱手向矩鬥,含悲道:“戴兄且予我二人細聊些許時辰。”

矩鬥也未曾料想到這兩人竟是自下界有的幹係,言語中又涉及滅宗之事,似是分外慘烈,便將大手一揮,言道:“無妨,你二人可往我洞府中小坐。”

如此又入得觀鬥嶽內殿屋閣之中,有仙娥侍童奉上靈茶。

陳上人不知靈真內情,問道:“我等走後,靈真究竟出了何等變故,才至傾覆之結局?”

趙蓴也不藏掖,細細將靈真兩千餘年的曲折變遷將來。

從靈真十二分玄上界後,靈真頓因門中青黃不接的局面而委頓不少,後又逢壬陽為禍,遷宗幽谷時,又丟失維持鎮宗大陣運轉的靈物,數代掌門不惜以壽命為代價執行大陣,最終在壬陽教二次攻伐時,門中長老秋剪影叛宗離去,致靈真全數潰敗,再無復起之機。

“壬陽教攻上幽谷前,掌門派弟子前去舊時山門遺址取劍,這才避了殺身之禍。若非如此,怕也會亡故其中。”

眼前陳上人的面色,早在聞得十二分玄上界後,靈真時局為之委頓時,就已沉痛糾結萬分,而後又聽他問道:“橫雲世界的登天路早已在大劫到來時斷裂損毀,你又是如何來的上界,可還有靈真遺徒與你一般,也到了重霄之中?”

趙蓴便回他:“除我以外,還有一同門師兄也來了上界,若無差錯,如今應是拜入一玄劍宗門下修行。”

“至於如何上界……”她又細細將天妖族尊者借運開路之事道出,這事在橫雲算不上秘辛,且尊者本身也毫無遮掩之意,自可與陳上人說道。

然而言說時,趙蓴卻在心中生了疑竇,到陳上人那般境界,必然是之道橫雲世界登天路斷裂損毀的事,歷經不知多少載,此界修士皆都知曉唯有上界來人接引,才可一併進入上界之中。

距靈真古籍記載,當年的十二分玄亦是如此上界,陳上人卻在咬定登天路損毀後,依然問出了她如何上界的問題,按理講,應當是詢問趙蓴何人接引才算作常理。

陳上人聽聞天妖族尊者借運開路後,沉默良久,終是長長一嘆道:“靈真終局早已在我等顧自離去之時,就已盡數敲定,怪不得尊者做如此行徑。”

“你也說到,她還庇護下遺徒不少,既然登天之路已經重開,往後他們修行有成,亦可自登天路前來重霄,小義與大義之擇,尊者固然心存有私,所做所為也算全了橫雲的前路。”

“靈真傾覆,終還是由我等而起。”

趙蓴輕撫過歸殺深黑的劍身,言道:“弟子曾與歸殺劍有過諾言,會為其尋到劍主,令人劍重逢,若上人知曉斷一前輩在何處,可否告知弟子?”

陳上人眼含追憶之色,搖頭遺憾道:“我不知曉。”

他見趙蓴有疑,又解釋道:“當年我等上界,正好就落在了渡應山中,後又一齊入得一二流宗門中。只是後來生了變故,使得各人離散,分道揚鑣,亦是因此與斷一無了聯絡。”

“再後,曾聽聞過那二流宗門一朝傾覆,我等心中也懷疑過是斷一之舉,可尋去時,早已只剩下斷壁殘垣了。”

尋常仇恨,自不會有滅人宗門這般嚴重,若真是斷一道人所為,此宗必然是做出了非人行徑。

便聽陳上人道:“諸多是非,皆因貪心不足而起,友人如此,那二流宗門亦是如此。”

當年靈真十二分玄,最終上得重霄的,卻只有八人,且上界之法亦非有人接引,而是來源於寶物造化。

那日,斷一召集眾人與他們講,其手握神秘寶物,可通上界,往後便領眾人往上界修行。屆時橫雲登天路斷絕,若想上界只能等來人接引,何其被動。故而得此訊息後,十二人皆是分外欣喜,只待去往大世界中。

有人因此心懷感激,有人卻因此心生邪念,四位往日好友化為催命符,趁斷一落單之時要行殺人奪寶之舉,只是錯估斷一之能,最終隱恨。

餘下之人本以為事已終結在此,卻不料出言挑唆的真兇當日未曾出手,而是跟從眾人一併到了重霄之中。

及至入得那二流宗門後,其有所倚仗,便譁然翻臉,將斷一身懷至寶之事上稟門中,時臨宗門太上長老將至坐化之年,急需破境之寶。甫一聞得這訊息,亦不顧道義倫常,悍然出手搶奪。

雖在陳上人等人的相護下,斷一成功逃離,然而數位友人卻因此隕落,元神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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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七 願作保禁地為開

或是無顏面對亡故之友,或是心懷血海深仇難以釋然,陳上人記得最後與斷一見面之時,他已形如瘋魔,篤定要報殺友奪寶之仇。

那時,二流宗門的太上長老乃是真嬰強者,斷一道人連歸合都尚未成就。

“後來便是那一宗門覆滅,他也不曾再與我等相見,我領著餘下的三位友人輾轉到了玉衡,時至今日,已有兩人突破不成業已坐化,唯餘我和孟姊二人還能互相聊以慰藉。”

他口中的孟姊,應當就是之前仙娥口中素心峰的孟上人。

“不過真嬰壽三千載,我二人雖是外化無望,只餘數百年可苟活,但坐化後也可由尊者送去轉生,只是當初連元神也被仇敵湮滅的故友,我等便是去了生靈之川,與他們也再無相見之日了……”

所聞種種,皆由人之貪念而起,趙蓴不由唏噓感嘆,垂望手中歸殺,它突聞秋剪影叛宗之時,或也暗恨這背叛之舉罷!

“如此,歸殺與劍主重逢之日,確也要向後推延了。”

陳上人亦是久久默然,宗門驚變,友人亡故,兩千餘載暗恨難解,使其與孟姊難破心魔,困於真嬰而難入外化。

他負手起身長嘆,對趙蓴道:“你得靈真末代掌門之命取劍,又得歸殺之諾,習斷一所留劍術,當為靈真正統。我今日便為你作保,讓你入禁地,撞九鍾,成與不成,後果皆由我一力承擔。”

“只願你將來可手刃叛宗之人,漫漫仙途,不留遺恨於心!”

“你可願應我?”

縱貫趙蓴道途,唯秋剪影其人影響最深,她叫趙蓴明仙魔一念之間,曉劍修誠人之理,知萬事萬物皆有其度量,令趙蓴所懷忌憚與悲憫之心。

她是做局之人,破局之點,所為不破不立,破而後立,自她叛宗那時起,橫在兩人間的除了驚鴻一面外,便只剩下滔天血淚鑄就的天塹。

“我會殺她。”

不為恨,不為是非對錯,殺之只為證就道心,破局而出!

陳上人聞言撫掌喝一聲“好”,從袖中丟擲一道玄光,直直升上金靄峰天際,驚得矩鬥急急闖入閣內,問道:

“陳兄,你這是!?”

然而陳上人只是領著趙蓴昂首行出觀鬥嶽,釋然道:“她叫我一聲祖師,我便為其開路,靈真未曾予她的,且叫她往後盡數奪回吧!”

那玄光在金靄峰頂散向四野,如白日星河一般傾瀉,遮蔽天光。

如此聲勢浩大的景象,令玉衡弟子皆不由自主地抬頭遙望,亦驚得各處峰頭真嬰長老御出洞府,疑道:“天河之令,是何人為撞鐘奪氣作保了!糊塗啊!”

渡應山渡穹之峰,寰初尊者與此代掌門瑤光尊者對坐,見天際變換,雙眉蹙道:“開山鴻蒙氣,今日又要少一口了。”

“師叔如何有的此言?九鍾未響,結局未定呢。”瑤光溫婉笑道,一派淡然之相。

寰初神情肅穆,不苟言笑,只凝望著天中星河,嗤道:“能讓真嬰期冒著褫奪長老之位的風險,也要為其作保,若不是真有才能,你覺得他們可會鬆口?”

“師叔忘了,此事數年前不是就有一樁?”瑤光翩然站起,垂首定聲道,“第九座大鐘沒響之前,誰都不能咬定結果。”

“晚輩不與您閒聊了,天河令開,還要去取禁地陣符呢。”她信步向外行去,倒是無懼於有修士前來撞鐘奪氣。

……

一路上不顧他人異樣目光視來,陳上人攜趙蓴悠然行向渡應山脈頭之處。

兩人落地時,九鍾所在的禁地外,已是眾人齊至,為首之人是一妙齡少女,只從目中沉靜之色窺出,她必然不似面貌這般歲數尚淺。

“江都峰長老陳允謙,見過掌門尊者!”陳上人等人當年受玉衡接濟,才終於脫離浮沉命運,玉衡於他來說亦是恩重如山,故而所行之禮為長拜大禮,以表敬意。

趙蓴在後,將臂環中的命符祭出,長揖道:“昭衍真傳弟子趙蓴,見過尊者。”

瑤光淺淺頷首,不曾因趙蓴身份而驚動,輕聲道:“不必多禮。”倒是身旁前來一觀的長老面有驚色,不由顯得她更為出塵。

趙蓴觀她面上大約雙九年華,蛾眉杏眼,唇色如冬日紅梅,雙頰有霞色增光,靜極生妍。較容顏更靜美的,是她通身如山澗流水一般清淡的氣息,亦是靜寂中的唯一動態。

“本座還道是誰,原是陳長老行的天河之令,看來陳長老應是十分認可這位仙門小友了。”

陳上人素日在玉衡長老中,以審時度勢,謹慎至微而聞名,眾長老見是他領趙蓴前來,俱都分外驚訝,恨不得拉過他細問一番。

“今日之事,無論結局如何,代價皆由晚輩一人承擔,還請長老啟陣符,開禁地。”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無不譁然變色,有人高聲勸道:“陳長老,你糊塗啊!她昭衍真傳的道途與你何干,要你為她承擔代價。”

“允謙,數年前刁元弼的事還未叫你警醒嗎,還不快快收回此話!”

“掌門尊者,我看是陳長老為人所惑,故而應下作保之事,當不得真啊!”

“諸位!”陳上人喝止了勸阻之言,兩袖抖散清風,“今日之事,陳某早已經過深思熟慮,不必再勸。”

“好了,陳長老久在玉衡之中,脾性如何本座也知曉,況且如今天河令也出了,諸事皆不可逆轉,便如你所說,撞鐘不成,代價皆由你一人承擔。”

瑤光靜立如芳草一株,淡淡看向趙蓴,溫聲道:“不知這位仙門小友可也認同?”

趙蓴與她對視,忽地搖了搖頭,見瑤光笑道:“看來小友心有它唸了。”

“晚輩不會令陳長老受懲,”眾人聽她一字一句說得極為堅定,“因為此事必成。”

瑤光通身淡如流水的氣勢突然為之一滯,便見她捏握玉白陣符,身後有九道通天光柱衝起。

伴隨屏障破裂的輕響,玉衡禁地,開了!

“記住你的話,趙蓴。”她聽見瑤光聲如輕羽。

“如若九鍾未在一炷香內響盡,本座會親自將陳允謙逐出玉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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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八 劍罡起而撞金鐘(求月票)

瑤光尊者之言,令在場諸位皆都一驚,宗門數年前雖有一例作保不成,被褫奪長老之銜的舊事,但如陳允謙這般,要直接逐出山門的,他等實是不曾見過,一時不由人人自危起來。

看來這陳上人,已是觸怒於宗門了……

便是陳允謙自身,初聞此話時,亦是怔忪一瞬,並未料到瑤光會行如此嚴懲,然而回神之後,卻是愈發堅定,頗有幾分傲雪凌霜的決然。

“上人放心,晚輩去了。”

趙蓴未曾負劍在身,素色衣袍襯得身軀如竹,頎長英挺,她向陳允謙道過,便昂首信步進入禁地之中,與瑤光擦身而過時,見她一雙美目輕垂下來,中無任何情感喜怒,只是淡淡的漠然,與五官相合,卻又帶出一絲恬淡柔和。

“願你如意,趙蓴。”

“便如尊者所言。”

禁地前,趙蓴如虹光遁出,只頃刻間入到九鍾之地,是時,方才禁地初開時直入雲中的九道光柱,也已盡數消散,呈於趙蓴眼前的,是如天中星辰一般排列九座金色大鐘!

其以最為靠近禁地出入口的大鐘為第一座,一直延伸到極遠之處。且金鐘的大小亦是隨距離之遙越來越巨大,第一座金鐘大約是兩個成年男子的高低,數人可環抱,直到遠處的第九座金鐘,已是完完全全的山嶽大小,一副巍然不動之相。

“那是……”趙蓴落地後抬頭一望,被群山環抱的禁地之中,有一尊圓鼎浮於半空,其上正中插著一根細長的長香,當前並未點燃。

稍加思量後,她即暗道,撞鐘奪氣有時間限制,須得在一炷香內連續撞響九鍾,看來這便是計時所用的香鼎了。

“按舊時規矩,懸鼎香燃起之時,你便可入而撞鐘,而長香燃盡,不管九鍾是否搖鳴,都得中止。昭衍趙蓴,你可明白?”

說話之人正是先時人群中的一位長老,趙蓴入得禁地不久,瑤光便也領眾人入內,既有監督之意,又有見證之職,畢竟九鐘響,琅州動,無人可抵賴於天下修士。

“自是明白的。”

“那好,我等也不與你多耽擱了,你若已準備完全,就即刻開始吧!”

他拂袖一揮,見火星如點,飄飄然升上天際,落在長香之上,須臾後,伴一陣盪滌心靈的清新木香,長香上浮出一絲淡如雲霧的白煙。

那白煙直直向天,才剛從香頭透出,便被轟然的鐘鳴震得一散,向四周盪開!、

玉衡長老們尚還未站定一觀,耳邊就連聞三道鐘聲,幾乎難辨出先後,只覺得是同時響起的一般!

“頭三鍾,這就全響了!?”

九鍾固然是一座難過一座,然而當中也有桎梏一說,頭三鍾,腰三鍾,尾三鍾,合看是一隻展身的遊龍。而被稱為頭三鐘的前三座,雖是九鍾裡最為簡單的,但也是數萬載來,擋下了不知多少修士攔路虎!

玉衡宗歷中,多數人撞響第一座後,在第二座止步,撞到第三座的更是寥寥無幾,哪能像今日趙蓴這般剽悍,直若長虹貫日,身過後大鐘仍然搖動不息。

“這小輩是昭衍那位真嬰門下的?怎麼以前從未聽聞過?!”

旁觀長老不由交相私語,來道心中震撼,然而身側同門還未出言答覆,第四聲鐘鳴,響了!

這下眾人俱都噤聲了,鼓起雙目直盯著搖動的四座金鐘,心道,這香頭都沒燃過,頭三鍾與腰三鐘的桎梏,竟然就被破了!?

“或許見到陳允謙時,就該知曉會有現在這般景況。”瑤光尊者兩手輕輕交合在腹前,暗自嘆道,“看來還是寰初師叔料事如神,今有一人,或要在我玉衡揚名而起。”

他人所想,趙蓴確是無暇兼顧,她全數心神俱在撞鐘之上,難以旁分。

那頭三鍾對旁人或是極難,但對她來說,尚未見得難在何處,只將真元爆出,就可悍力撞響!

同時,甫一入九鍾之地,趙蓴就察覺到了其中隱藏關竅。

其一為修為限制。玉衡九鍾初立時,是為分開山鴻蒙氣與天下人族英傑,而英傑二字,即把修士修為限定於凝元、分玄、歸合,這人族三榜涵蓋在內的境界中。

饒是如此,凝元、分玄、歸合三境界的差別仍是難以跨越的天塹,若不加限制,歸合修士要想撞響九鍾,只會是彈指那般簡單。

故而趙蓴才入其中,就感到一股助益之力湧上身來,將她修為暫時增加。她亦有覺,當前己身之力絕非只在凝元境界,怕是已經到了下一境界中!

凝元者增,歸合者壓,玉衡應是以此舉來保證公平,而不偏頗於修為境界高深的一類修士。

其二則是九鍾之地裡,如當年在萬仞山一般鎮壓巨力。

不過萬仞山乃是由劍道意志來鎮,玉衡九鍾應當是這九鍾排列而來的大陣之壓,趙蓴雖能御出真元撞響大鐘,然而在鎮壓之下,卻不可輕身凌御空中,浮空而行!

九鍾越往後,所間隔的距離就越遠,頭三鍾尚能以身法穿行,待到第四座大鐘起,其間所隔就有望而難行的意味在了。

須知撞鐘奪氣還需在一炷香內完成,怎樣迅速跨過大鐘間的距離,想必也是難處之一了。

“我之所能,可不在真元一處。”

趙蓴輕哼一聲,越過第四座金鐘,眾人忽見她騰起於空中,好似大陣之壓好不存在一般,極速向第五座而去!

“那是,劍道罡風!”

“劍氣成罡,正是第四境劍修的標誌!”

玉衡中亦有劍修長老,其雖已悟出劍意許久,然而初觀趙蓴召劍罡護體凌空時,亦不由大驚失色,輕聲呼道:“好年輕的劍道小圓滿,這份資質,當真可怖!”

“得劍罡護體,這金鐘大陣的鎮壓,確是於她效用不顯了。”

正如此言,趙蓴御起劍罡之後,頓覺自四周而來的鎮壓之力為之一輕,昔時萬仞山能鎮劍氣之能,是因為鎮壓的源頭是劍道意志,自然能壓制同為劍道的劍氣、劍罡之類。

然而金鐘大陣是為限制修為,鎮壓修士凌空而來,獨立出來的劍道境界,自是在其中如魚得水。

香頭才初初燃過,玉衡長老眾就已驚聞第六座金鐘震撼大響,整座禁地上方的雲層都被鐘鳴聲盪開,露出湛藍的穹頂,散下璀璨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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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九 九鍾齊鳴天下驚!

渡應山時隔數載,又再次籠在鐘鳴聲之下。

諸多往來的玉衡弟子不由駐足望天,那遙不可及的禁地之上,層層遊雲被鐘鳴盪開,成一方中空的天圓。

“又有外來者進入禁地撞鐘奪氣了。”

既在玉衡派中修行,諸多規矩各弟子都是清楚明白的,先時有天河令升空,現在又有天圓之相出現,即意味著撞鐘之人已經過了頭三鍾與腰三鍾,六鍾齊鳴方可蕩空禁地上方的雲層。

“天河令這才升空多久,天圓之相就顯現了,看來這回說不定真能等個九鍾齊鳴出來。”有弟子笑言道。

另一弟子立時就出言反駁,嗤笑道:“莫忘了先頭那樁事,當時也顯了天圓之相,最後卻撞鐘不成,反而連累刁元弼長老落罪。”

旁人或有異見在心中,但都不敢提出駁論,愈來愈多的玉衡弟子行出洞府,默然望向禁地處去。

而禁地之中,亦是一片鴉雀無聲。

六鍾已過,第二道桎梏擺在趙蓴跟前,她能否延續先前的雷霆之勢,尚還十分難說。

畢竟,數年前的那人,就是止步於此,在懸鼎香尚未燃盡之時,忽地脫出九鍾之地,含恨敗離。

“數萬載來,第一道禁錮擋的是尋常修士與英傑之分,第二道禁錮卻是連許多英傑也一併攔下,鴻蒙清氣,關鍵就在這一個‘清’字!”有長老捋須長嘆,長眉蹙起,亦不知心中是希望趙蓴成還是不成。

陳允謙負手站於一眾長老身前,委實說,趙蓴成劍罡境界,能走到這一步他並不驚訝,第二道桎梏雖難,可是能得斷一佩劍承認之人,絕不會在此中止步!

他與趙蓴一般,有十足的信心。

趙蓴若知陳允謙心中所想,必是要撫掌大笑一聲,因這第二道桎梏,恰讓她憶起當日掌門施相元在無溟天中的一問來。

天地處分,而誕鴻蒙清氣,此不為汙濁所染,不為邪祟所侵,是為各重世界中最為清正之物,若非有兩大仙門即時出手設下九座金龍大鐘鎮壓,又恰好有渡應山山脈環抱之勢聚合靈脈,此處的鴻蒙清氣,恐就如無數小世界般,誕出不久後便化散消去了。

故而突破第二道桎梏的關鍵,就在心之清,心之正。

修士入凝元時,要明道心而提蓮心清氣,然而此處的清正,卻非是道心通明的真諦之說,而是無有邪祟侵染的乾淨澄明。

人懷七情六慾,生喜怒,有哀涕,此為情感欲求,最為平常不過。只是天下萬事皆有度量,若過度,就會生邪祟,育心魔。

無貪,無嗔,無痴,方才是清正之心,得鴻蒙清氣,而不使其染塵消弭。

英傑天驕,本質上只是常人,故而難無貪念,又多為天之驕子,所行順遂,所以難抵逆境突來的嗔念,還因身載厚望,心懷傲氣,對道果便自然而然地有了痴念。

佛修所忌的貪嗔痴三毒,常是心魔之源,天下修士,囊括英傑天驕在內,皆都如此。

趙蓴起於微末之中,一路行到如此,皆是從逆境中來,遇難事種種都不退卻,往往是知難而上,破浪而行,是以她心裡,並無嗔念這一說。

而天下人孜孜以求的長生,亦不是趙蓴心中所向,大道無極,她所求之物從一開始就沒有盡頭,又何來的痴念?

無痴則無貪,她所懷的一顆向道之心,清正無比,第二道桎梏,可破!

趙蓴闔眼所念,在旁人眼中不過只過了數個呼吸而已,他等還在心跳如雷,就忽見駐足於第七座金龍大鐘前的人影從風而動,兩掌疊起前推,排山之勢轟然爆出,攜狂暴之罡風擊在巨大的金鐘上。

“嗡——”

第七座金鐘大如小山,卻在趙蓴手下劇烈晃動起來,連著禁地都地動不已!

眾人見九鍾之下,開始有晶瑩的小小遊龍冒出,繞著晃動的大鐘盤旋,不由震驚道:“第二道桎梏已過,靈脈已經開始有溢位之相了!”

此時,懸鼎香上,不過也才從香頭燃下絲毫而已!

“比擬英傑天驕的修行天分,曠古絕今的劍道資質,還有這一顆清正純淨的道心。”不知何時,瑤光已站到了陳允謙身側,其通身氣息已非是流水靜行,而是澎湃如浪潮一般,“陳長老,你之所為,讓玉衡,讓人族三州大地,看到了一顆新星啊。”

“非是晚輩所為,”陳允謙含笑搖頭,“這是她自己得來的!”

兩人言談之際,趙蓴業已延續先前雷霆之勢,轟然撞響第八座金鐘!

這一聲鐘鳴,已完全轟動整個渡應山山脈,穹頂盪開雲層所顯現的天圓之相,一路延伸到了千啟城去!

而第九座堪比巍然山嶽的金鐘,也顯在了趙蓴面前。

第二道桎梏雖過,卻並不意味著往後三座大鐘就可隨意施為,尾三鍾一座大過一座,無不形如山嶽,其中以第九座大鐘尤甚,鐘頂翹首的金龍,竟直直望向雲霄中去。

如此大鐘,光是屹立在此就夠不少人望而卻步,趙蓴適才撞響了第八座大鐘,卻只使了五成力道,可見丹田中費盡氣力成就的大日真元,在渾厚爆裂之力上,有多可怖!

“前路諸多阻礙都已透過,當不在這一步上駐足才是!”趙蓴斷然一喝,赤金色真元在頭頂半空凝實為一巨拳,猛然擊打在鐘身之上,全數而出的大日真元何其雄渾,禁地中最為巨大的第九座金鐘在這一擊之下,猛烈搖動起來!

那是一聲怎樣的鐘鳴?

直把四野震懾,萬千修士佇立而不敢妄動,天際已萬裡無雲,空餘紅日凌天,萬物無所遁形!

整座渡應山山脈為之晃動,是由寰初尊者親自出手,才將脈頭重新鎮下。

今日九鍾齊鳴,天地大清,遠在中州柱山上屹立的碑石之上,右側最矮的碑石,一道金光顯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躍攀上榜七之位!

而後人族三州巨城內,碑石虛影隨之變化,因這位新晉榜七的出現,其下修士俱都向下跌落一位,原來的末尾百位,立時就被除名於碑上!

三榜時有變動,但如這般突然出現,還一躍進入前十的,實在聞所未聞,修士們瞠目結舌聚攏而來,正好看見金光顯形,成就一行璀璨碑文:

昭衍仙宗趙蓴,凝元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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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十 得清氣聞名三州

人族溪榜之上,凝元百位,每一位都當得英傑之稱。

到此地步,已難見有人能成鎮壓之勢,一騎絕塵。

而今日,有一人以凝元初期修為,壓下數十位凝元后期,甚至大圓滿的同境界英傑,當是震驚四座,聲撼三州!

這排名乃是天道感應得來,最為準確權威不過,昭衍趙蓴能一躍榜七,就意味著其下九十餘位凝元修士,俱難敵她。

修士境界越高,就越難越階而戰,然而天道卻認定趙蓴可越過多個小境界戰英傑而不敗,一時使得三州巨城中觀得碑石變化的修士,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縱觀溪榜之上,凝元后期者十六,其餘皆是凝元大圓滿,連中期也未有一位。

即可見一位登上榜七的凝元初期,驚起的浪潮究竟有多浩大!

除開巨城外,人族各大宗門的碑石投影中,亦有此相。

大宗長老,小宗掌門,諸多歸合真嬰俱都凌於碑前,負手沉吟,後道:“此人現前雖只登臨溪榜,然而顯現出的冠絕群雄之勢,實是不可小覷,饒是當年同為昭衍弟子的關博衍,如今的淵榜首位,那時也不過以凝元中期奪溪榜十八。”

“驚才絕豔之輩,昭衍竟能一代出兩人之多,羨煞我等也!”

遙遙中州,太元小界裡,雲霧繚繞,仙鶴縱飛之處。

一清俊道人含笑道:“相元兄好生能瞞,如此俊才竟是今日才初成其名。”

與他對坐之人正是昭衍掌門施相元,聞言卻是輕嘆:“從前未入凝元,於重霄世界芸芸修士中,不過輕小如蜉蝣,如何能叫她成名?”

“現今氣候初成,為天道所感,這才成她聲名罷了,”施相元又是長嘆一聲,“只嘆這般天資的弟子,不能收入門下,實是一大憾事啊!”

清俊道人作為此代太元掌門,對昭衍大尊擇徒之事也有所耳聞,當即便知曉了趙蓴應是為大尊徒位備下的弟子之一,嘆後即笑罵道:

“你這老匹夫,我還當你心有憂患,不想竟是所為這事。當年明璣成名,何人不羨你有此佳徒,如今還敢跑到我面前來作長籲短嘆之態,實在討打。”

施相元雖與趙蓴定下師徒之諾,但隨著她大勢漸成,心中亦覺得她該行去通天之路才好,遺憾不能收入門牆,又感其天資過人,倍覺欣慰,笑道:“愛才之心,人皆有之,只有感而發罷了,怎算是長籲短嘆?”

“況你時時與我念叨的那位寂劍徒兒,不也為一世之英才?”

這話說的是人族淵榜第二,寂劍真人裴白憶,當代太元首徒,天劍臺論劍第一人。

“白憶心中唯劍,平日修行無需我在旁指引點撥,再過數年,應就要有道種點化之相,該送她去上界修行爭鋒了。”

“若非為點道種,博衍也早該回上界去了,如今我亦覺他道種化嬰就在這幾年間,快了,快了。”

兩人漸將話題論回自家徒兒,後又向人族大勢而去,難見休止,然而在月滄門一林間洞府中,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長袍修士方從入定中回神,就見胸腹中遁出一團清光,遙遙向遠方渡去,他連忙出手欲要抓握,卻是撲了一場空。

清光遁走後,不知為何,心頭忽地空落落的,長袍修士眉頭一蹙,驚呼道:“不好,是落出了溪榜百名!”

猶記當初登臨溪榜時,亦有一團清光遁來,冠自身以英傑之名,受天道所承認,而今落榜之後,心頭印下的英傑印記亦隨之消散,不復存在了。

“不知是何人登臨榜上,把我給擠了下去,當去門中碑石投影一看才是。”這人暗自咬牙,心中鬱憤不已。

而如他一般,受碑文變化而感的修士亦有許多,只是不曾徹底失去印記罷了。趙蓴這一直躍榜七之舉,使得後九十餘位英傑俱都感名次順延,驚動一番後,開始打聽起昭衍趙蓴的名號來。

此時的趙蓴方撞完九鍾,浩浩鐘鳴經久不息,將要連鳴三日之久。她將真元與劍罡散了,信步向玉衡長老們去時,從無雲天際忽降下一團清光,直直遁入她體內。

她聽玉衡一長老輕呼一聲:“碑文光華,這是登臨三榜了!”

伴隨此話,清光在心頭處漸凝結成一行小字碑文,上書:溪榜第七,昭衍趙蓴,而隨著這一小字的出現,她亦覺得通身更為輕盈舒暢,連著神思也更為清明。

溪榜第七,那想必是與人族三榜有關了。

趙蓴與玉衡長老同立,見天際出手鎮壓靈脈的身影漸漸降下。

這人身軀極為偉岸,粗眉虎目,方正大臉,又著一身暗色大袍, 環珠玉綬帶,足登玄紋厚底長靴,端的是氣勢十足,剛正威嚴。

他右手呈抓握之姿,牢牢鎖著一口雲霧一般的清氣,虎目掃過趙蓴後,便將清氣拋來:“九鍾已響過,該得一口開山鴻蒙氣。”

趙蓴立時將清氣接過,以提前備好的鎖氣葫蘆收納,這才安心放入臂環之中,同時又聽諸位長老道:“見過尊者。”

玉衡此代不過只有尊者兩位,掌門瑤光業已在此,後來的這人當就是太上長老寰初尊者了。

“趙蓴見過尊者。”

寰初在清光降下的那一刻,就知曉趙蓴登臨在溪榜之上,那柱山上的碑石三榜多被仙門與超級大宗門下弟子佔去,玉衡雖也勢大,但登榜的弟子到底還是屈指可數,是以不由多打量她了幾眼。

兩個眼睛一個鼻子,與常人亦沒什麼兩樣。

瑤光知曉師叔脾性,手段又一向雷厲風行,見他眉頭蹙起,就知是他是要催著眾人出去,便道:“既已撞鐘奪氣,今日之事就算了結。靈脈匯聚之處,不可再作驚動,爾等且先隨我出去,令寰初尊者重新封鎖禁地,穩固脈頭。”

眾人不敢有誤,皆都跟在瑤光身後從禁地入口得出。

除陳允謙外,趙蓴並無任何熟識,便上前辭去,得瑤光頷首後方才離開。

至此,鑄劍所缺的四種主材,已尋到了一種,還剩五行重水、天地蓮根和那最重要的鎔渾金精未曾入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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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一 書劍譜暗中相隨

而後陳允謙又留趙蓴小敘兩日,稍加論道指點。

他雖因心魔囚困已久,難入外化境界中,但在真嬰期上卻是駐留了千餘年之久,修行感悟較許多同階修士來得更為深刻,趙蓴得其指點,只感諸多微小的疑難都為之一解,不由心神舒泰。

兩日中,還在江都峰上見到了當年靈真十二分玄之一的孟上人,她再次見到斷一昔時佩劍,幾欲落下淚來,又聞先前撞鐘奪氣之人正是遺徒趙蓴,激動之下連連道了三個“好”字,取了各類靈藥靈材相贈,以作見面之禮。

其中正有兩物,在趙蓴缺少的八種鑄劍輔材名單之上,可讓她少費一番功夫。

至於囚困兩人的心魔,那二流宗門早已被除滅,惡人也已隕落,經年之恨早已不在是心魔中的大頭,當中更多的,還是痛失友人的遺憾,此等延綿近兩千年的魔障,已非言語可解,趙蓴只得寄希望於早日尋到斷一,令舊友重逢,心魔得解了。

向陳、孟兩位上人辭別前,趙蓴還收到玉衡弟子拜帖許多,思及鑄劍之事不可為此些雜事耽擱,便俱都委婉推拒了。

直至從玉衡派山門行出時,已是戴世同壽宴後的第三日。

開山鴻蒙氣入手,五行重水與鎔渾金精尚且不知具體方位,趙蓴下一個目標,便定在天地蓮根之上,欲要往那蠻荒古地的蔥蘢國舊址去。

才出渡應山,她便覺身後有所異動,兩指一抬,疾射去一道劍氣後,見一書生打扮的修士顯出身形來。

此人修為在她之上,不過未至歸合,應在分玄境界中,眼中亦無敵意,右手執筆,左手捧書,向她微微頷首。

“閣下是?”趙蓴眉頭微蹙,語氣稍頓,書生修士雖已顯形,但與她所感異動的方向並不在一處,且對方又是分玄境界,真若要暗中潛行,當不會被她輕易發現才是。

“問知閣吳訥言,掌《重霄萬劍譜》凝元劍修收錄之職,”他自報家門後,便將手中書冊一展,頷首道:“昭衍趙蓴,於玉衡九鍾禁地內顯現劍罡,然經問知閣探查後,確定其應在築基歷練中成就第四境,劍道資質曠古絕今,當入劍譜,以告天下劍修。”

重霄劍修無不以上得劍譜為榮,趙蓴聞得此話後,卻無太大的神情波動,拱手道:”那便有勞吳前輩了。”

短短兩三日,就可尋蹤索跡一路探至邊關,得知她築基成劍罡之事,這問知閣,的確頗有勢力。

吳訥言又問:“可有劍名需錄?”

劍名,即如歸殺一般,是劍主取給本命靈劍以及心愛佩劍的名號,趙蓴如今尚未鑄出靈劍,是以還不曾有劍名這一說,不過她轉念一想,向吳訥言道:“尚無本命靈劍在身,可以佩劍之名歸殺為劍名錄入。”

《重霄萬劍譜》為天下劍修所知,若將歸殺之名廣傳天下,或能引斷一前來相見。

凝元劍修未有本命靈劍,以舊時佩劍作為劍名的例子不算少有,吳訥言也不多問,揮手將歸殺二字錄入其中,後道:“往後祭劍有成,可憑此物喚我前來更易劍名。”

趙蓴接過他拋來之物,翻手一看,是一把微型小劍,劍身刻有“問知”二字篆文。

吳訥言見她接了小劍,交談時亦是頗為鎮靜自持,進退有度,憶起這幾日閣中因她一躍溪榜第七之事驚動不已,又出言賀喜道:“趙小友天資奇高,甫一登上溪榜,便直入前十之位。我問知閣素日便喜結交天下英傑天驕,日後趙小友再臨問知閣中,只需亮明身份,閣中自當相助於小友。”

問知閣人脈廣佈,與其廣撒善緣,喜結交天下英傑不無關係,趙蓴往後要尋五行重水、鎔渾金精等物,或還真要借其探知天下的能力,遂答謝道:“如此便多謝貴閣相助了。”

得趙蓴這話,吳訥言此行也算功成圓滿,辭道一句:“既已錄下劍名,當返回閣中整理萬劍譜釋出,便不與小友多做耽擱了,告辭!”即拂袖離去。

問知閣燒錄的《重霄萬劍譜》,不止是劍修喜愛,天下修士大多是人手一部,時時關注其中。甚至連凡俗城鎮中,都有書鋪售賣紙質書冊,凡人讀劍譜,如見神仙鬥法,索性當成了話本來看,每逢更新,必然脫銷。

“若新冊釋出,還得購入一本才是。”趙蓴喃喃道,待吳訥言走後,又徑直行到林間一處。

方才吳訥言並未顯形時,異動就應是來自這處,她以劍氣試探而來,必然將此人所傷,嗅聞到一絲輕微的血氣,趙蓴便更為堅定此念。

後與吳訥言交談,這人應就在交談中遁逃離去,恐是探出了她的實力,知曉難以敵過,故而倉皇離開。

趙蓴沉吟片刻,將心中懷疑定在了一人之上,那日壽宴獻上春葉雀鳥的散修鄺沉!

三人所獻之物皆受戴世同所喜,但只她與青萍門夫婦被領去面見了矩鬥,此人心有不甘,便有了生出歹念的理由。

不過青萍門夫婦到底是兩位凝元,又不似趙蓴一般只在凝元初期,怕是因為如此,鄺沉才將歹念打到了她身上來。

“若我是尋常凝元修士,怕就要遭此賊人毒手,如此歹毒陰邪之人,留他不得!”

……

鄺沉急速遁逃,手捂左肩傷處,不由痛得呲牙咧嘴,連忙掏出丹藥往嘴中拋了一粒,只是往日大有效用的療傷丹藥如今卻半點作用都沒見到,令他額上狂生冷汗。

他哪知曉趙蓴成就劍罡之後,劍氣本質已改,若貫穿修士肉身,即會如附骨之疽一般,直至攪碎皮肉筋骨為止,沒有劍主本人紓解,只能斷肢來阻劍氣蔓延。

“嘖,竟是個三榜之上的硬骨頭。”鄺沉顧忌青萍門夫婦二人,便打算洩恨於凝元初期的趙蓴,不想受她劍氣一擊,又突聞尋來的分玄修士賀她登上溪榜,當即知曉此人不像看起來那般好惹,這三日渡應山中響徹的鐘聲或就與她有關。

有人經營半生道途阻塞,有人天資奇絕受盡恩惠,鄺沉咬牙暗道,三榜修士我惹不起,與她同行的築基小兒們我還會怕?

隱恨間,竟是對領趙蓴赴宴的幾位玉衡外門弟子生了殺意。

他正欲前往舊時洞府療傷,待傷勢養好再行殺人惡舉,然而奔逃身影忽在空中一頓,後直直跌落在地,雙眼瞪得極圓,眉心處有一米粒大小的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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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二 玄妙功法自何來(求月票)

鄺沉身死後,自眉心血洞又顫顫巍巍浮出一顆蓮子一般雪白的橢圓玉珠來,正欲奔逃。

一陣罡風襲來,蓮子玉珠隨風直入了來人手中,正是以劍氣擊殺鄺沉的趙蓴,她手中抓握的玉珠,亦是凝元修士肉身隕落後,留存意識的元神,與她丹田蓮座之上的元神是為一物。

鄺沉的元神見是她殺了自己,哪還不知曉趙蓴來意,不由顫聲道:“道友,道友,我只一時被惡念迷了心,不曾真正對你出手,而今你已毀我肉身,我二人恩怨也算是抵了,便放我元神離開罷!”

趙蓴卻冷笑一聲,應道:“若非我實力遠勝於你,你可會就此罷手放我離去?莫以為我不知,元神唯有送去生靈之川才得轉生,今日讓你離開,你就要行奪舍之法,毀他人性命與道行。”

“道不同,不相為謀,如此惡念深重之人,如何可與我以道友相稱,你且安心受死罷!”

“仙子!仙子——”不顧那元神如何嘶聲尖嚎,趙蓴手中真元爆出,立時就將蓮子玉珠融化消弭。

散修鄺沉,形神俱滅!

滅了元神後,趙蓴又將鄺沉身上的儲物錦囊招來,散下罡風將他屍身除去,這才轉身離開。

他僅是獨行散修,錦囊亦不知曉從何處得來,其中財物少的可憐,恐都用在了置辦與餵養春葉雀鳥之上,趙蓴粗略看過,除卻靈玉與幾瓶丹藥外,連靈材靈藥都不怎得見。

唯在居中之處,看到了鄺沉多年修行的殘篇功法——《共生訣》

趙蓴取出一觀,這部殘缺的功法頗為基礎,並非是五行屬性,而是中正純和的相容之法,不偏不倚,只要有靈根就可修行,但也因為如此,落得中庸之道,威力不甚突出。

鄺沉手中的《共生訣》只得練氣、築基、凝元三部分,趙蓴觀之,即大抵知曉他為何要赴戴世同壽宴了,左不過也是為求得後續功法而來。

只是求取功法無錯,求取不得就遷怒他人乃至於心生歹念,便合該被殺了。

然而越看,趙蓴心中卻是越發凝重,這《共生訣》雖是基礎一類的功法,但論玄妙,怕是不亞於一些大宗傳承。

難道是鄺沉自宗門弟子手中得來?

此想法甫一得出,就被趙蓴否決,宗門對功法秘術一向珍視非常,絕不會輕易外傳,門中弟子更不敢違背宗門律令。

可若是截殺弟子所獲,趙蓴又覺得荒謬,鄺沉若後來才得這《共生訣》,先前並未入道修行,又怎能殺得修行了功法的宗門弟子?

最為關鍵,亦是最令人疑惑的是,無論是重霄,還是橫雲世界中,皆是以基礎感識之法入得練氣,築成靈基後再修行功法,從未見過有從引氣直入後續境界的法門,怪哉!

她將功法合上,發現錦囊中置書的地方,還有一本薄薄小冊,翻開一看,竟然《共生訣》的註疏,然而註解只停留在練氣期上,可見並非是鄺沉所書,而是《共生訣》原有的主人。

每注完一層,原主便留下一句:感大祭司授道之恩,願聖地永存。

隨著人族從部落進入城鎮社會,世間又逐漸有宗門林立後,因修士求仙問道向來是逆天之舉,故而否決了舊時的祭祀習俗,唯趙蓴最初所在的小世界中,各諸侯還留存著封禪祭天之禮,有祭司存在。

如此,《共生訣》所留的這行小字,就令趙蓴頗為疑惑了。

她將錦囊中的東西俱都收起,留儲物錦囊打算作售賣之用,壓下心中疑慮,起身離開。

……

半月灣,行龜港。

此處與趙蓴去過的犬牙角類似,都是人族近海的海灣港口所在,只是與青蓬群島不同的是,這處生有多種靈藥靈材特產,受修士喜愛,又與海域妖獸往來通商,故而極為富庶繁華,更有真嬰修士坐鎮,與諸多大型城池比肩。

趙蓴租賃了一處靜室修行,等過月餘,方望見窗外船塢高高束起的旗杆上,升上了紅底黑字“荒”字篆文的旗幟,這意味著,她等了足足一月的大船,將要在三刻之後歸航了。

中州東部雖與蠻荒古地相連,但因先前三關之亂的緣故,東部關口為抗邪魔傷損慘重,現今俱都呈封閉之態,輕易不可放行。

趙蓴欲要進入蠻荒古地,只得渡海而行,從無垠海西海經過,再行登陸。

故而她從琅州回到中州後,便一連傳送到了人族近海港口,以坐渡海大船。

“大船還有三刻歸泊,先下去購置船票,辦理通關文書。”趙蓴沉吟後,便將衣衫一整,從靜室中出來。到了店家櫃檯處,將靈玉遞上,交還靜室符鑰,方才得以離開。

要出人族三州之地,必然要有通關許可,來日返回之時,才能憑文書入境,趙蓴先時未曾辦理的原因,是因為通關文書上有出關時限,過一個時辰則作廢,當要在登船時的一個時辰之內辦理才可。

她有昭衍真傳弟子身份,又並無罪行前科,還在邊境軍中任職過一段時日,故而也沒經幾番盤問,便將文書拿到了手中。

不過行龜港內對出關修士身份的查驗的確頗為嚴苛,要看宗門命符不說,還會以符文玄石查探修士功法是否為正道法門,以防邪魔修潛逃入蠻荒古地,壯大魔宗勢力。

當初焦世從與綾魚妖王之約,便是要借妖王勢力偷渡到蠻荒古地中,不然以他的邪祟功法,一經查驗,必然會被當場斬殺。

取了文書後,便能憑藉文書購置船票,趙蓴向船塢行去,辦理文書的功夫,遠處海平面上已能見到大船歸泊而來的影子。

船塢規模雖大,去往蠻荒古地的大船不過就這麼一隻,其餘都是給海中商隊備下的。

趙蓴到了船塢,發現站於“荒”字旗下的人竟還不少,其中以散修及凡體大士居多,飽含滄桑之態,見她往望來,只漠然低下頭去。

稍加思索,她便知曉為何。

蠻荒古地之所以有此稱呼,是因為這片地域因靈機隱蔽的緣故,最晚被誕育出來,及至人族都已進入城鎮社會後,它才剛剛成型,有靈氣溢位。

此地並不歸屬於任何一方勢力,諸多魔宗亦不過在當中佔據了小小一處。而蠻荒古地之大,甚至可與人族三州相較,大部分地界又俱都未被開發,還處於極為原始的狀態。每年都有許多修士冒險前去古地之中尋寶,身死者有,一朝暴富者亦有。

富貴險中求,越是低微之人,就越需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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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三 欲渡海難關重重

三刻鐘已過,遠處船影已漸漸逼近港灣,此船模樣甚是宏偉,以舟底承載亭臺樓閣,踏上船身,就如登臨園林府邸,與陸上並無兩樣。

登船時驗過船票與文書,上船後便可自行前往居處,趙蓴隨人流向前走,目光卻是一頓。

大船並不與其餘商船類似,有多等廂房之分。因來往只得這麼一條船隻,登船的修士又數目眾多,廂房不大夠用,往往是以一間廂房隔出數間小室,供船上修士暫住。

問後又知,若實是不願與人共住的,船上還有單獨的廂房,並不對外開放,修士若要住進其中,就需找船工另外添些靈玉,才得入住。不過獨間有限,先到先得,後到者就只能以高價來求了。

趙蓴聞見船上情景,心中雖微有疑慮,卻還是取了靈玉出來在一名修士手中購下一間單獨廂房,大船上魚龍混雜,且到達蠻荒古地還有半月之久,當是取靜取獨更好。

入得昭衍業已四載,昔時遣府中石妖精怪置辦下果釀產業,如今都已稍俱規模,月月有所盈利,且石義此人頗善經營之道,果釀產業成型後,得趙蓴同意,取庫中靈玉外拓出丹藥、冶器等諸多路子,又與豐德齋主人沈青蔻合作,將製成產物向天極城之外的地界售賣,獲益甚多。

除此之外,趙蓴又得晉身真傳弟子,素日支出多有宗門貼補,故而在財物一道上,她可算是頗為富庶。

故而得知單獨的廂房已滿後,她便以兩百靈玉,這數倍於船家的價格來求,最終才令一凝元初期的修士鬆口,可見其餘普通廂房有多簡陋。

將廂房符鑰遞給趙蓴,這人就揣了靈玉打算離開。趙蓴腳下微頓,卻是出手將他攔下:“這位道友,在下初次出海,腹中疑竇難解,道友可能為在下解答一二。”

宗門弟子因功法傳承之故,通身氣息往往凝實清正,而不駁雜,她面前的這位修士雖也是凝元初期,浮散的氣息卻是虛晃了些,應是散修無錯。

只是修行到這一境界的散修,身上也有所積蓄,單獨廂房的靈玉對他等不算昂貴,趙蓴觀過幾位購買單獨廂房的修士,發現俱是在凝元境界,並不見築基。

這散修初時也不願意轉手趙蓴,不過見他出手就是兩百,遠高於船家的價格,這才鬆口轉手,暗道不知是哪裡的富家子弟,竟登上這船來了。此時見趙蓴發問,便嘟囔著應道:“你問吧。”

“在下見這船上俱都是築基、凝元境界的修士,而不見更高境界的前輩們,敢問道友這是何故?”

散修眼神驚詫地掃她兩下,說道:“那等修士,怎麼會到這船上來,當然是從四京港坐船直去蠻荒,”後又憶起趙蓴說她初次出海,撇嘴解釋,“你沒入過海域,怕是不大清楚。”

“從前行龜港去往蠻荒的船隊還有許多,只是每每經過四京海域時,會被海中妖獸所劫,船隊們為了同通行平安,便不得不年年上貢於妖獸,以求妖獸們只掠財物,而不傷人。”

“怎奈海中妖獸還是貪心不足,竟在陸上自建了一座港口,名為四京,做起船隊盈利的生意,雖是票價高昂,但一路航行並無海盜行徑叨擾,久而久之,便只有我等手頭拮据之人才來行龜港了,船隊亦因此連連削減船隻。”

趙蓴聞言微微頷首,散修口中的高價船票,於分玄、歸合之類修士應當不算如何,況且散財消災也算人之本能,怪不得船中只得凝元築基修士。

她觀過輿圖,從人族近海不能直達蠻荒古地的登陸口,須得從北到南連入四京、礁林、鳩瑚整整三座海域,方可到達蠻荒,若不走海中妖獸的庇護,的確十分危險。

離開人族強者的庇佑,先前諸多隱藏的威脅,便頃刻間爆發出來,無垠海本又是各大妖王割據之地,勢力相互傾軋之下,人族修士就更難立足其中。

不過趙蓴得知還有四京港船隊後,心中卻並無悔意,便是有人在上船前告知她此事,她也仍會登上此船。

敢在人族陸地上建造港口,若無妖王出面協商,此等荒謬之事如何能成?

四京港,四京海域,趙蓴當不敢忘記,統管此片海域的強者,正是舊日出手要殺她的綾魚妖王!

欲登大船,必要出示文書,錄下身份,綾魚妖王敢出手殺她一回,便難說不會有第二回,她如今不過才入得凝元,對方已是真嬰境界,此等差距,如何能敵?

趙蓴非是狂妄自大之輩,不可力敵的強敵在前,諸多禍端若能避過,當是以蟄伏手段避去才是。

“原是如此,在下還道為何不見前輩等的身影,其中竟有如此內情,多謝道友解惑了。”她復又從臂環中取出二十枚靈玉遞去,散修見她如此客氣,態度倒是愈發親切起來,連道:

“無妨無妨,都是小事。”忙將靈玉接過,拱手辭別離去。

趙蓴了了腹中疑竇,沉思著踱步回廂房內,將修行蒲團擺正,盤腿而坐,卻並未闔眼入定。

久之,她取了從半月灣購買的輿圖出來,展於身前。

“三座海域中,四京居於最北,礁林其次,鳩瑚位在南端,將半月航程按航線在各海域所佔的長短來分,過四京只需三日,礁林兩日,其餘近十日都在鳩瑚海域中,我與後兩座海域的妖王並無恩怨,若遇海盜,只要對方不越過凝元修為去,都無甚要緊。”

“故而此次航行的關鍵之處,是在四京海域的頭三日。妖王之間互相割據,如此三座海域一般相連著的就更是如此,我若三日後成功進入礁林,綾魚妖王不可越界,便不能殺我。”

若再如先前那般遠距離襲殺,也有天妖族尊者贈予的翎羽相護,可保性命無虞。

“不過當日一劍,她必然知曉我有大日之力在身,真嬰強者神識可怖,在四京的三日,能不動用手則不動手,切莫叫妖王察覺。”

趙蓴鬱氣微吐,心道是襲殺之仇,如何敢忘,今日之蟄伏,來日必有起復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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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四 蠻荒中蔥蘢舊事(求月票)

並不是所有散修都身懷積蓄,可前去四京港登船,故而及至出港之時,趙蓴所在的大船上,已可算是人滿為患。

四京海域畢竟是綾魚妖王治下,趙蓴頭三日便打著靜修的主意,欲將四京過了再言其他。

大船之上諸多屋宇看似毫奢,卻久未修繕,雖以除塵小咒除了塵灰,但歲月侵蝕留下的痕跡並不能以簡單的咒術消除,趙蓴只從柱壁上一觀,就知曉此些船隊近些年間的落魄。

這三日她沒有出門的打算,便將從宗門博聞樓中刻印的玉簡取出,此中多是記載蠻荒古地事蹟與蔥蘢國往事的篇章,天妖族尊者青鳥傳訊告知的木蓮方位,正在蔥蘢國舊址,入得蠻荒前先作一番瞭解,也免得登陸後像只無頭蒼蠅,不知到何處去尋。

博聞樓中有記,天地初開後,北地三州受靈機最多,亦是最先為靈脈盤踞的地界,後被人族所佔,取名作裕州、琅州、中州,而後人族與妖族精怪大戰,妖族精怪敗後撤離三州,在西南處的偏僻山野定居,正是叢州的由來。

至於禁州與蠻荒古地,此兩處本無邊界,皆因靈機隱蔽,靈脈不生,故而一直處於原始狀態中,沒有修士存在。

數萬年前,琅州與裕州驟生地裂,將兩地徹底隔絕,亦是在地裂生出後不久,邪魔屍鬼之物出現,將蠻荒古地佔去部分,人族稱之為禁州。

此後萬餘年,蠻荒才開始有靈脈生出,誕育靈氣,被人族正道修士所驅逐的魔道修士走投無路,便與邪魔結交,在蠻荒佔下一小方地域,開宗立派,成就大小魔宗。

距書中記載,蠻荒乃是尚未開化之地,近來萬載前因靈脈生出才開始有土著生靈繁衍而出,稱為荒族。

荒族自有修行之道,被天道所承認,但卻長久封閉,拒絕與外族來往,人族對其的評價是極野蠻,極貪婪,極殘忍。連用三個極字,可見此族惡劣到何種程度。

正因有荒族存在,外來勢力對蠻荒的開發才極為緩慢,數千年來,也未曾入得蠻荒深處,只在外圍結成許多聚落,以求自保。

書中還言,荒族生而力大無窮,幾無力竭之時,在須彌界鎮虛神教中有一族名作巨滿,其身如巨人,得有偉力無窮,是上古時期的古神血脈,荒族與其多有類似,或為此族之殘次。

而蔥蘢國的生於滅,又恰好都與荒族有關。

趙蓴漸將蔥蘢國舊事讀盡,心中唏噓異常。

約莫八千載前,有數百位修士從人族三州來到蠻荒,他們或為散修,或出身宗門世家,修為從練氣到真嬰不等,卻不分身份高低,只以兄弟姊妹作稱,親如一家。

其中唯一的一位真嬰修士,亦是隊伍的領頭人,不知使得何種法門,竟能與荒族和睦共處,帶領修士們在蠻荒古地西北建立了一處聚落。

修士們向外稱自身為蔥蘢國子民,擁護這位真嬰作為國主,對內卻無君臣之分,要造那人人平等的社會。

因這幅桃源假想式的藍圖,蔥蘢國不斷壯大,百餘年間就有了數萬兄弟姊妹,國中不成小家,幼兒皆由子民們共同撫養,以期代代傳承。

不過好景不長,那真嬰國主在突破外化時遇劫而隕落,無他照撫,荒族又重新與蔥蘢國反目,舊時親如骨血的修士在災劫前散如鳥獸,桃源國度一夕間化為虛無,只留傳說在這世間。

“真嬰修士無論在何處,都可為一方強者,這蔥蘢國主卻願遠走蠻荒建立理想國,此番心胸氣魄的確不失為豪傑一位。”趙蓴低聲慨嘆,“只是人性複雜,利益趨同則親如一家,禍患臨頭卻又兩說,蔥蘢國主自己能做到平等待人,卻無法洞悉人心,令國民與自己同心同德。”

“蔥蘢國是在與荒族交好的情形下才得以建立,那麼此國舊址必定臨近荒族,我若要取淨木蓮花,這一戰,很可能是避無可避……”

“可蔥蘢國主當年,又是如何與那荒族和睦共處的呢。”

趙蓴不由扶額沉吟,復將玉簡收起,心中思索到何處能尋蠻荒的輿圖來。

現今外來勢力對蠻荒的開發只在外圍,蔥蘢國舊址位在西北,已是脫離外圍,初初進入了蠻荒深處,故而人族三州現可獲得的輿圖中,都沒有蔥蘢的具體位置。

“不過人族已在蠻荒外圍建立聚落,近萬載來不可能沒有一人進入深處之中,到達蠻荒後可尋人購買,或有所得。”她暗自在心中盤算,計劃起上岸之後的行動來。

正是大船破浪而行的時刻,船身雖已老舊,但風浪仍然侵襲不到船上廂房,趙蓴本在細思,忽聞一聲“吱呀”響動,身下船隻速度不斷減緩,最終竟停了下來。

她心生疑惑,便將神識放出,檢視廂房外的情況。

受此驚動,船上不少凝元都在以神識查探,只是他等觀得船上情形後,又淡然將神識收起,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大船現前被一船隊所攔,幾隻身著甲冑的蝦兵蟹將大搖大擺上船,站在甲板,後見船家主人賠笑前來,奉上錦囊一隻,口道:“正是給幾位大人備下的薄禮。”

為首的蝦兵扯開錦囊往裡瞧了瞧,許是財物豐厚,便也沒做刁難,收了東西就準備領人下船,搖頭晃腦指點船家主人道:“你放心,東西收了自當辦事,四京海上的航線你只管走就是,沒人敢在咱們妖王手底下——”

他這話還沒說完,半截身子旋飛起來,身後幾隻蝦兵蟹將大驚失色,卻也在下一刻屍首分離!

船家主人被血肉濺了滿面,驚叫著向後爬退,趙蓴神識所見,大船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陣詭怪黑風,引得巨浪重重,數艘戰船破浪而出,其上兇厲氣勢不止一股,凝元圓滿、後期者盡皆有之,且不在少數。

此時船上修士俱不像向前一般淡然了,視黑風愈來愈近,無不驚恐高呼:

“是礁林黑盜,怎麼會在四京海出現?!”

戰船中並無分玄氣息,趙蓴巍然坐定,不似其餘凝元一般驚惶,此中為綾魚妖王治下,出手有暴露之險,且看那黑盜如何行事,再作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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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五 黑盜劫船

礁林黑盜,觀其名諱,便知其與礁林海域有關,那是旗眼妖王治理之地,與四京海域相連,卻又涇渭分明,除卻利益廝殺外,少有和平往來。

大船行出才不到兩日,四京海域的航線初初走了一半多,黑盜在此處現身,即意味著他們不僅越界,還深入到了四京海中部之內,何其大膽!

趙蓴一面沉思著,一面聽著黑盜已鎖了船身,大肆登臨甲板,將不少廂房門板錘得啪啪作響。

她收了神識,安然坐定,要看這黑盜如何行事。

而黑盜登船後也並未如尋常海盜一般殺人奪財,反是一間一間地清查起廂房,將房中修士驅趕出門,點了人頭數量,暗自記下。

查完普通廂房,便輪到趙蓴等人所在獨立房間,前來搜查的黑盜俱是凝元修為,又成群結隊,房中修士懼於他等威勢,都是敢怒而不敢言,連忙收了東西出來。

趙蓴所在的廂房是院中較為偏僻的一處,等到外邊喧鬧了一陣,她這裡的房門才被粗暴推開。

“還不趕緊出來,磨磨蹭蹭地做什麼?”來人體格較小,是個眼神兇厲的勁裝女子,修為大抵在凝元后期,見房中趙蓴只凝元初期,上下打量了眼,催促道,“快點!”

趙蓴並不應她,理了衣襬信步走出房門,向外看狼藉一片的園子,其中高聲叫罵,催人前進者,有人族男女,亦有海中妖獸。

這黑盜竟是人與妖獸共存的勢力!

勁裝女子以為她自認修為不濟,所以放棄掙扎,挑了挑眉道:“聰明人少受些罪,你倒是挑了條明路走。”遂又引著趙蓴往大船甲板走。

“礁林黑盜,怎麼敢來四京海域?”趙蓴突地頓足,後偏頭問道。

“現在不是你問的時候,管這麼多幹什麼?”勁裝女子不滿她貿然開口,以手在她肩頭微微一推,卻在下一刻眉頭緊蹙。

手下怎麼像推著塊巨石一般,又沉又重?

趙蓴聞言將雙唇微抿,繼而回身向前走去,心中暗自思量,現在不是時候?

兩人到了甲板時,本是寬敞空曠的大船甲板已擠得滿滿當當。

築基修士被推到人群中,趙蓴這般的凝元倒是由黑盜一人看住一人,以防生變。

勁裝女子在黑盜中怕也是個小頭目,趙蓴被她領著,在一處較為空曠的地方站定,其餘人見她過來,又都是恭敬頷首,或拱手長拜。

“拿出來。”站定後,她施施然向趙蓴伸出手來,兩隻微微勾動。

趙蓴挑眉不解,初時以為她是求財,卻見她銀牙咬起,一雙美目圓瞪,斥道:“莫要和我裝傻,還不把你的文書給我?”

這自然便是指的通關文書了,趙蓴手掌一翻,辦理得來的通關文書即出現在手心,還未等她遞出,勁裝女子就一把奪過,目中含怒:“我管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接下來的事情你最好是照著話做,都說修行不易,可不要耍聰明反誤自身性命。”

趙蓴不知什麼叫照著話做,但勁裝女子拿了文書後看也不看,就向前丟棄到甲板空地上的舉動,倒是順了她的心意。

黑盜並非只奪她一人的文書,船上修士無論修為境界高低,都得被喝令上交。此物關係著他們能否回到人族三州,甚為要緊,當中不少人應是知曉黑盜的來歷事蹟,故而跪伏在地,悲聲泣涕著哀求:

“小的家中還有老母妻兒須得奉養,求大人高抬貴手,今日便放小的一馬,小的必然——”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黑盜砍了頭顱,脖頸上血噴如柱,濺入擁擠的人群中,更令人心惶惶。

有此先例在前,不少準備開口相求的修士都閉了嘴巴,空地上堆的文書越來越多,漸漸成了小山模樣。

亦有死活不肯上交文書的修士,被黑盜擰斷了脖子,屍體直接拋如海中,叫魚兒啃食。趙蓴將此些情景看入眼中,不動聲色斂了呼吸,忽見戰船上登來一矮壯男子,鬚髮紅棕,蓄了大把絡腮鬍,眼喜如線。

其兩掌手指間生有肉膜,張作蹼狀,應是妖獸而非人族。

他已是凝元大圓滿境界,以趙蓴所感知到的氣息來論,又更甚於船上其餘凝元大圓滿的同階修士許多,怕是此境中實力不容小覷的強者。

“船上人都在這兒了?”

“回六當家的話,都在這兒了,通關文書也已收繳,請六當家清點。”答話的這人也是一凝元大圓滿修士,絡腮鬍對他信任非常,便挑眉頷首,隨意道:

“你做事我放心,就不必清點了。”

後又大口一張,從中吐出口赤紅火焰來,霎時將文書堆成的小山點燃。他這火焰十分不簡單,文書所用之材頗為特殊,本是水火不侵,而今卻在赤紅火焰下化為煙塵,隨風飄散。

眾人見文書全被燒燬,微有怔愣,反應過來後不由絕望低呼,沒有此物,他們便是有幸回到行龜港,也入不了關,更進不去人族強者庇護之地,從此可以說是飄零如萍了。

趙蓴靜靜看著火光燃盡,又將甲板上的眾生相看進眼中,心中已經有了些許猜測。

她有宗門命符可證身份,且還是昭衍真傳,文書對自己來說不過只一憑證,若有毀失,只需聯絡宗門長輩證實,便可入得三州。可散修不同,他們本就是無人照拂的獨行者,文書就是出入關口的根本,毀失後誰能證明自己就是自己,又有誰人敢為、願為他等作保呢?

黑盜之舉,不可謂不毒辣!

果然,絡腮鬍將文書燒後,咧嘴笑道:“諸位!”

他兩臂一展,指著灰燼說:“如今你們已回不去原來的地界了,不若加入我礁林黑盜,靈玉功法皆不會短你們的,更有妖王庇護,在這海上無人敢阻,任爾逍遙!”

“但你們要是執迷不悟,想不通透……”絡腮鬍眼中兇光大現,滿口白牙挫出聲響,“我兄弟幾人還缺些血食,正可試試你們人族蒸煮煎炸的路數,看是好吃不好吃。”

兩條門路相去甚遠,嚇得兩腿打顫的修士哪還敢猶豫,皆都點頭同意,被黑盜捆上枷鎖,壓入大船廂房之內。

勁裝女子此時偏過頭來看向趙蓴,黑盜們對凝元修士的態度倒是更為警惕,亦更為重視些,於是問道:“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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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六 何不早說?(求月票)

“我有得選麼?”趙蓴對她笑笑。

勁裝女子問時,船上正有一凝元后期散修突然暴起,然而在眾多黑盜看守前,無異於蚍蜉撼樹,幾個呼吸間就被斬首拋屍,令其餘的凝元修士為之一震。

“識時務者為俊傑。”她冷哼一聲,從懷中取出一鐵環往趙蓴手腕鎖來,趙蓴心中警覺,反手將她手腕扣住,察覺鐵環並不似自己想的那般堅固,這才微微鬆手,任勁裝女子把鐵環銬上。

她有金烏血火在身,此些器物可以煉器法門融去,倒不會產生什麼束縛,反倒是勁裝女子被她扣了手腕的那一瞬,渾身經脈彷彿被大手捏握一般,不住緊合蜷縮起來,令其冷汗突生。

“別耍花招。”勁裝女子暗在趙蓴耳邊道,心中亦覺出有些不對勁,遂將鐵環翻來覆去檢視一番,見已鎖得徹底,才敢略微松下口氣。

這鐵環刻有縛靈的符文,落在趙蓴手腕後,立時就叫她知曉的功用,大抵是鎖困丹田,使修士不能動用真元之類。

黑盜並未把凝元修士同築基一起押入廂房看管,而是領著他們上了戰船,此為黑盜盤踞之處,眼線甚多,將凝元放在此處也更令其寬心些。

趙蓴被勁裝女子領到一處頗為狹窄的船艙暗室,聽她交代:“行船的這幾日你先待在此處,等到了島上由大當家、二當家看過,便可為你解下枷鎖。”似乎是見趙蓴已算半個黑盜成員,她語氣也放緩了幾分,將些許事宜交代完畢後,便將房門一鎖,揣了符鑰離開。

“大當家、二當家……”船上那絡腮鬍被人稱作六當家,意味著在他之上還有五人,這五人都是凝元大圓滿的可能小得可憐,只怕還有凝元之上的人在女子口中的島嶼等著。

趙蓴自認同階中難遇敵手,可若真與分玄對上,實是勝算渺茫,若坐以待斃等黑盜回島,那便是真的落入狼窟,難以逃脫了。

當前不過是忌憚於綾魚妖王,而非實力不濟,待再過一日離開四京海域,須得立刻動手!

她在心中敲定計劃,暗室外卻傳來一清脆的呼聲:“喂!”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暗室的鐵門間隙不大,但看清對面的人倒是沒有問題,趙蓴偏頭過去,呼喊她的人是個梳著雙環髻的小姑娘,兩隻纖細玉白的手把住鐵門,將俏麗可愛的臉蛋擠在間隙中,在臉上印出兩道灰黑的痕跡來。

趙蓴觀她不過築基中期修為,黑盜對她戒心也不大,故而並未給她手腕鎖上如自己一般的鐵環,遂問道:“你怎麼被關到此處來了?”

這裡關著的大多都是凝元修士,她一個築基在當中頗為突兀。

“我和他們說我會煉丹,他們就把我給帶到這裡來了。”少女對她也不隱瞞,一口銀牙笑得燦爛,“你呢,你怎麼在這裡?”

“我本是要去蠻荒的,現在蠻荒沒去成,被黑盜捉了。”趙蓴揚了揚手中鐵環,對她示意,心中也知曉黑盜為什麼待少女特殊。

能冒著風險跑來四京海域截人,料想那黑盜也是在籠絡成員的擴張時期,自古以來丹師與煉器師都格外受人厚待,凡是各方勢力中,都不可缺少這兩類修士,以作發展壯大的支撐。

少女雖才築基,但能稱得上丹師,就必定已煉製得出入階丹藥。黑盜要發展擴張,對這類人才的需求必然只增不減,蚊子再小也是肉,何況她還年歲尚淺,往後說不定能丹術精進,對黑盜即更為有用。

“你去蠻荒!”她驟然激動起來,兩隻白皙玉臂從鐵門中探出,“難道你是從三州來的不成?”暗室中被捉來的修士大多神思恍惚,不願搭理於她,唯有趙蓴肯和她多說兩句,少女如抓住救命稻草,雙眼神光閃閃。

“我從人族三州中來,你是州外修士?”枯等著黑盜行過四京海域也是無事,趙蓴在暗室中安然盤坐下來,倒是因少女的話而眉頭輕挑,聽她語氣,好似三州中的修士頗為少見一般。

“州外修士,那是什麼?”她砸了咂嘴,微微搖頭。

“就是三州以外的人族修士。”

“我在蠻荒中長大,不曾去過你們口中的三州之地,你說我是州外修士,那我就是州外修士罷。”

趙蓴點了點頭,並不訝然於她身份。

因各種緣由,在蠻荒中定居繁衍的人族修士並不算少,他們代代相傳,使人族勢力在蠻荒古地不斷擴張,亦是因此緣故,三州修士才並未對他等出手管轄,而是任其自治,稱之為州外修士。

眼前少女,或就是此般情況。

對方見趙蓴很快又安靜下來,連忙尋了個話頭問道:“你不想出去嗎?”

又自問自答:“我很想出去呢,我的家人們都在等我,早知道便不偷溜出來了。你呢,你的家人呢?”

“他們,”趙蓴微微一頓,“在很遠的地方。”其實她已快記不清從前的事情來,隨著修為漸漸增長精進,與此方世界的融合也更為緊密,只記得那是個平和有序的安寧之地,生活亦是平淡無波。

少女也只是隨口一問,得她回答後即又開始絮絮叨叨起來:“我本是要去你們口中的三州看看的……路途中他們突然來劫船……抓了不少人走……”

“那六當家長得真醜……我家中兄弟們都比他好看……”

……

“真倒黴,本來都坐船過了鳩瑚海了,竟然在礁林海被他們抓到……不敢在鳩瑚海抓人,只敢趁人家妖王不在跑到四京海來……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趙蓴忽地把鐵環往門上一敲:“你說什麼?”

少女一驚,輕聲答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前一句。”

“只敢跑到四京海捉人……”

趙蓴側過身來看她,問道:“四京海域的妖王不在?”

她猛然點了點頭:“我聽黑盜他們說的,四京海的妖王數年前就不見了蹤影,現在鳩瑚和礁林兩處海域的妖王對四京海都覬覦得厲害,他們才敢這麼張揚地越界捉人。”

“你該早說才是。”

“嗯?”少女見趙蓴利落起身,把手往鐵環上一放,那鐵環就融成了鐵水滴在地上,她又把住鐵門,輕輕一推就令暗室大開。

鐵門落地後,砸出“哐當”聲響,立時把外面看管的勁裝女子驚動,她肅了面容走進,與剛從暗室出來的趙蓴打了個照面,驚道:“你——”

話音未落,就被趙蓴扼斷了喉嚨,連元神都一併捏碎。

“嚯,你這麼厲害!”少女巴著鐵門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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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七 戰六當家!

趙蓴將勁裝女子屍身拂開,黑劍歸殺立時落於手中,聽身後少女一言,不由回首道:“黑盜以凝元修為居多,你先安心待在此處。”

羈押於船艙暗室裡的修士不止她們二人,此時見趙蓴破門而出,又以雷霆手段滅殺前來之人,俱都心情激動,在鐵門後呼喊道:“道友,快為我等解了束縛,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然而趙蓴本就圖一快字,便欲在他們身上浪費太多時間,於是持了長劍徑直向船艙外邊走,未出一言。

“道友,你若不願救下我們,單打獨鬥如何能勝?還是——”

見她目不斜視,將眾人之言視作無物,暗室中的修士等人不覺心慌起來,兩手將鐵門把住,幾有聲嘶力竭之態,於他們心中,趙蓴只凝元初期,雖出手滅殺了凝元后期的勁裝女子,但若真的面對上船中黑盜,怕還是雙拳難敵四手。

只是他們話音未落,察覺船艙暗室有變的黑盜就已疾步入內,伴隨大喝一聲,兩手法光大現,又在劍氣橫來的瞬間,身軀兩分倒伏,鮮血直濺!

船艙中通道狹窄,黑盜難成包圍之勢,趙蓴突破而來時,卻能以劍氣開路,勢如破竹般連連前進,她以凝元前期修為,但憑一劍,竟令諸多修為更甚於她的黑盜連抵擋也不能,臟器殘肢流了滿地,造出一番惡煞修羅景象!

“後撤!”

黑盜並非是毫無謀算之輩,知曉當前局面於己身不利後,便揮手高呼撤退,向戰船寬闊的甲板行去。

趙蓴自不肯輕易放過了他們,劍鋒迴轉,忽探出左手成爪,真元滾滾而來,在身前霎時凝成赤金色大手,將驚惶後撤之人生生鎖入手中!

大日真元極熱極烈,被鎖入手中的黑盜只覺身入火窟,渾身燒得皮開肉綻,而後大手捏握而來,許多修為不濟之人竟化作飛灰,轟然飄散在船艙之內!

諸多逃過一劫的黑盜見狀更覺恐懼,一時腳下雜亂,開始慌不擇路起來。

“正是要你們亂!”趙蓴疾行如風,有真意灌注於腿腳之處,便是無風襲來的船艙,此時也有獵獵風聲,與黑盜尖嚎驚叫聲相和,更不似人間之景。

她將歸殺拋起,便見銀白劍氣抖作八分,此還不見結束,趙蓴心思微動,那八道劍氣光影交錯,而後又再分兩回,共成三十二柄劍之分身,起伏御在黑劍兩側!

正如趙蓴所想,劍道得有進境之後,氣劍之法亦會隨之精進,劍氣境時能成八柄,劍罡境即可成三十二柄,便是如此,她還能覺出三十二柄仍不算極致,可惜第四境劍罡才入不久,尚不至圓滿,故而現前只得止步於三十二柄劍!

“三十二便三十二,對付你們也算足夠。”

八柄劍時尚不覺得,如今三十二柄劍之分身穿飛如影,銀光燦燦間,驚起血濺無數。趙蓴左手負於身後,右手兩指並起立於身前,閒庭信步一般從血河中踏來,黑盜觀她不像是除魔衛道的劍修,更像是甚過自身的魔頭!

船艙盡處已有天光垂落,能逃的黑盜也早已逃了。

逃不出的,便都亡命於劍下,屍身錯落堆疊。

“她當真那般可怖?”六當家兩眼瞪作銅鈴,赤紅大鼻不斷翕張,他兩手各抓一隻短柄巨鉞,氣粗如牛。

黑盜們盡皆緊握手中法器,呈半圓狀將船艙出入之地圍起,聞聽有命逃出之人說那修士有無形殺人之法,生生將人砍成兩半,還有極為熾烈的的大手,被握住的人立刻就會灰飛煙滅,更別說後來出現的飛劍,令其中黑盜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待我先殺了她,”六當家一雙怒眼掃過眾人,唾道,“再行處置臨陣脫逃的廢物東西!”

有他兇惡浩烈的氣勢壓陣,黑盜們這才解了幾分懼意,牢牢盯著船艙小門,不敢斜視。

他們並未苦等多久,小門處便搖搖晃晃出現了一道身影,只那身影頗為高壯,並不似身材頎長英挺的趙蓴。

黑盜們以神識探去,看清了那高壯身影的面容,正是平日裡六當家最為信任之人,也是此次幾艘戰船中幾位凝元大圓滿之一!

他們見他渾身浴血走來,並無半分得勝的喜色,眼中流出的神色,反而是驚懼極致到瞳孔巨震。

“那是!”

眾人移神向下,這人胸口之上竟貫出了淺淺一點劍尖,若不向前行進,身後長劍就會貫穿身體,取他性命!

“救……”身後之人將長劍抽離,他偉岸身軀頓時如暮秋敗葉一般跪倒在地,眾人只見一隻指節纖長分明的手掌落下,手下頭顱就如裂瓜般爆開,蓮子一般的元神亦在手下真元中尖嚎而散!

一位凝元大圓滿的修士,頃刻間形神俱滅!

黑盜本就是從各處海域抓來的修士,怎能指望他們團結一心,悍不畏死?

見此慘狀,諸多黑盜不由將手中法器棄下,散而奔逃起來。六當家跺足大怒,但心中也知曉當前不是處置他等的時候,“啊呀”大叫兩聲後,即提起兩隻巨鉞向趙蓴揮斬過來!

趙蓴怎會不知曉船上黑盜的領頭之人,上前兩步從他斬來的巨鉞上踏起,輕身凌起空中,反手成劍罡護體,兩指並斬下銀白劍氣一道!

六當家身形壯蠻,揮動兩隻巨鉞力如排浪,行走動作卻是十分靈便輕盈,見趙蓴輕身凌空,連忙屈身翻滾躲下劍氣,又將大腳向船板一蹬,當即也升到半空來!

妖族精怪肉身之力遠甚他族,本命法器得到祭煉之後,又多會在修士精深的一道上得到助益,六當家這兩隻巨鉞當是堅硬無比,趙蓴以銀白劍氣斬去,被他橫過巨鉞擋下,亦只在鉞身之上留下白痕,並未直接斬碎。

“我這斬浪大鉞乃是二哥以西海寒鐵所鑄,不得凝元修為,休想毀它分毫!”六當家心中暗喜,卻也對趙蓴生出幾分防備。

能以凝元初期修為與他對峙,怕是遇上大姐頭說的人族英傑天驕了!

“還不曉得她是不是那什麼榜上的,先取了她腦袋回去,若真被我碰上,獻給妖王定得厚賞!”他不由大笑出聲,視趙蓴項上人頭如唾手可得之物,將兩隻巨鉞刮磨出刺耳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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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八 貫火擊浪(求月票)

趙蓴覺他眼中兇光畢露,竟較先時更為殘暴,遂將長劍橫起,劍罡捲動海上風雲,驚濤駭浪隨風而起,引得海上船隻蕩動不已!

她通身的氣勢愈起愈盛,直至真元爆開之時,威勢甚要將凝元大圓滿的黑盜六當家壓過一頭去!

“呿!”

手指從劍身劃去,輕點對敵,狂暴罡風即向指而去,如懾人猛獸撲襲,擊在巨鉞之上不斷拍打出金石一般的響聲。

罡風猛烈,饒是自認剛猛的六當家自身,也不住向後連退三步!

且罡風又不似鋒銳直斬過來的劍氣,迴旋聚合之下,將六當家全身裹入其中,胸腹有巨鉞抵擋,不曾叫罡風傷去,其餘地方卻是生生被罡風穿破法衣,將皮肉割出寸寸血口來。

六當家面頰兩側血流直下,雖不至重創,但卻頗為狼狽,令他又羞又惱,欲從罡風中破出,直斬趙蓴人頭!

他巨鉞斬下,於空中爆出海浪一般的蔚藍法光,襲殺至趙蓴近身,卻又被劍罡捲入,如海浪拍擊礁石,破散成點點白花,只得頹然消退。

一擊不成,六當家怒喝一聲,兩隻巨鉞並起,改斬為推,蔚藍法光赫然爆出,成就一道氣勢恢宏的浪牆打來!

小浪擊石,會被礁石蕩散消退,巨浪擊石,卻可在頃刻間將礁石整個吞沒。

黑盜六當家,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巨浪撲來,只見趙蓴劍尖一指,黑劍貫出,護體的劍罡席捲成一束,凝在劍身,她右手把住劍柄,人隨劍動,如寒芒射來,直直將巨浪破出一處小洞,過浪後長劍揮起,狠落在六當家頭頂!

礁石不動,可不代表她趙蓴不動!

“好難纏的人族。”六當家緊咬牙關,在趙蓴斬下長劍時抬起巨鉞交叉抵擋,隨巨力壓下,竟被她向下壓制數丈。

分明只是個凝元初期,與他正面交戰還佔了上風去,六當家自認縱橫海域多年,從未見過這麼邪門的修士!

他心中暗想著,面前趙蓴卻又在斬下的同時,將左手探出,以真元將六當家巨大的頭顱裹住,大日真元熾烈之氣從他口鼻眼耳灌入,兇厲向裡入侵,不多時,六當家就七竅噴血,悽慘狂叫起來!

似是覺察出斃命之險,他身上忽地飄起一海藍光團,立時讓趙蓴心中警鈴大作,疾退出數十丈遠。

而那海藍光團不依不饒,緊跟著她追來,趙蓴靈機一動,翻掌將天妖尊者所賜的翎羽取出,青藍兩色光輝相觸之後,翎羽護佑下的趙蓴雖安然無事,但海藍光團餘輝散下的同時,幾乎令此片海域為之激盪,排浪數裡!

若非是船上修士極力護持,大船連著幾隻戰船都要立時傾覆。

此還只是光團的餘輝!

趙蓴額上冷汗沁出,看著架勢,要不是她取了翎羽出來抵擋,怕就要斃命當場。

而那廂黑盜六當家從她手裡逃脫,幾乎是狀如瘋魔一般以真元將受到重創的頭顱護住,他被趙蓴大日真元所蝕,鬚髮都已化作飛灰,整個腦袋漆黑如炭,面上更是血肉模糊,難見五官。

“這人實在可怖,此回出海只是為抓些苦力回島,不必為他們丟了性命!”

心中有此想法,六當家便當機立斷從空中躍入海下,飛速逃亡。

“休想逃!”趙蓴才破去海藍光團,將翎羽收回,即向下踏海而追。

只是海中妖獸畢竟是海中妖獸,入了大海便合瞭如魚得水四字,遊動如影,身影迅速黯淡在深海之中。

如此就讓他逃了?

趙蓴冷哼一聲,持劍破入海中,劍罡迴旋在周身,似障壁一般為她分出一方海水不侵的小小領域,她向下渡去,終是在遊魚穿行的蔚藍海域中發現了黑盜六當家的身影。

幾個呼吸後,趙蓴就發現在海中的諸多不便之處,越往深處行,劍罡所受的壓力就越大,海水不侵的範圍亦是越來越小,且在海中斬擊,受海水分力減弱力道,無論是距離還是威力,都不如陸地空中甚多。

“當要快快擊殺,莫等到他深入海底,到時便真的束手無策了。”

劍罡護體,劍氣受阻,真元亦會被分力阻下,如何是好?

六當家化出原形飛快奔逃,乃是一隻通體藍黑的大蛙。

大蛙入得海下數十里深後,才敢回頭檢視,這一看,便看見趙蓴持劍而來,其身影小如米粒,但仍在不斷擴大之中,可見並未放過自己。

“老子都已潛入海中,她竟還不肯罷手!”六當家見狀暗唾一聲,心中憶起被真元籠住頭顱的懼意,便又咬牙向前方渡去,若遇低階的海中妖獸,即用長舌捆來吞吃入腹,補充耗去的氣力。

不知逃了多久,因心中驚懼之故,六當家早已忘卻了時辰,回身見趙蓴身影業已消失不見,這才舒緩口氣,在一處赤紅色珊瑚旁停靠下來,叫罵道:“任你如何厲害,到了這海中,便是你爺爺我的天下,再是條龍都得盤著!”

他狂跳不已的心漸漸安定下來,此時卻突覺頭頂愈來愈熱,似有烈火貫來。

這可是海下數百里之地,怎會有火?

六當家驚疑不定,抬頭向上看去。

層層海水集聚,將海下映成深沉的暗色,唯有接近海面的地方,才會呈現出蔚藍澄淨的模樣,而如今他頭頂的海水俱是蔚藍之色,最澄淨光亮的水柱之內,是一道在海中爆燃的赤色烈焰,徑直投下,有如正午天光。

他兩腿鼓動,向上躍起,烈焰卻轟然將他包裹。痛楚還未生出,便在海中化成漆黑塵灰,連著元神都一併消弭!

黑盜六當家,徹底隕落!

那道烈焰散在深海之中,海水亦漸漸歸於暗色,六當家身死之地的上方,趙蓴長睫斂目,將歸殺入鞘,在劍罡隔出的小小領域中輕吐出濁氣一口。

劍氣真元皆不可在海中破浪斬下凝元大圓滿的六當家,便令趙蓴想到一物身上。

她以金烏草築成靈基,此亦是金火靈根徹底相融合的開始,而昔日摘草時,就見得金烏血火全盛之態的可怖,以一火之力,沸騰整座海域!

而降服此火後,它雖是威力大減,不如從前多矣,但渡海破浪卻未必不可,是以趙蓴取火注劍,在六當家上方斬下,才有了先前烈火直貫而下,破浪斬敵之景。

既已了結大敵,其餘黑盜便不算如何,她破出海面,將其餘黑盜誅盡,又得知大船船家早已為黑盜所殺,剩下諸多修士雖有多次來往蠻荒者,卻因海霧變換無窮,並不知如何行船。

糾結之時,聽得一清脆嗓音道:“去蠻荒嗎?我知道如何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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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九 路向蠻荒

趙蓴回頭,見說話的人正是先前在船艙暗室與她搭話的少女。

“我自小過目不忘,從蠻荒到礁林的海路,便是有海霧相阻,我也能辨出,更何況此回海霧變換還不足一月,只需照著來時的路回去就成!”她把話說得篤定,船上修士見她雖才築基,但眼中神色堅定誠懇,便都有了幾分信服。

且莫說黑盜已被趙蓴誅盡,就算是有所遺留,也多是被六當家在礁林海域中劫掠的散修,海路複雜多變,他們也不一定能識得。

故而當前景況,只能先坐船從四京海域行至礁林海域中,再由這來自蠻荒的少女指路前行。

好在四京海域尚在西海外域,海霧不算濃重,可依照輿圖航線行進,趙蓴將海上血跡斑斑的幾艘大小舟船看過,思索後召令眾人上了初時的大船,又與幾位凝元分工,將黑盜的戰船行在大船兩側護航。

黑盜敢趁綾魚妖王不在,越界到四京海域中劫掠修士,膽大包天至此,就必然在礁林海域中名聲頗盛,以他們的戰船護航,或可使旁人心生忌憚,自行退避,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煩。

不過鳩瑚海域有妖王坐鎮,黑盜戰船格外顯眼,當要棄船,乘來時大船行進才是。

趙蓴將此些情況思慮清楚,便與戰船上的幾位凝元通了個氣,約莫在第二天朝霞初升之時,過了兩處海域間聳立著的界碑。

……

“西海海霧並非時時不變,而是以一月為期,在每月的月圓之日開始變化,直至清晨朝陽升起,海霧便與上一月濃淡之相完全不同了。”

少女站於船頭,朝霞攜金帶粉,在她肩頭與半邊臉頰投下霞光,而她只不斷探手指著海上愈發濃重的海霧,為身旁諸多修士講著這海霧的來歷:

“無垠海的海霧來源有兩種說法,一是上古時期有一隻天妖先祖在此隕落,肉身墜入海中,化為一座骸骨之城,而通身血肉則消散成霧,終日籠罩在無垠海上。”

“另一說法卻是當年鮫人一族與人族大戰,鮫人不願敗落後屍身被旁人取用,盡皆自爆其身,那一戰中,鮫人的哀怨使得上界神教動容,於是降下海霧庇護鮫人回撤東海,到如今也不曾消退。”

少女見眾人邊聽邊頷首,又鼓著臉告誡道:“我等雖不知哪一種說法才是真的,但海霧極為危險卻是不假!”

“霧淡處可通船,供海上來往,霧濃之處卻會叫人迷失方向,一輩子困在海霧之中,到死也不得出。所以能在這海上行船的船家,都是箇中好手,沒有十足把握,誰都不敢渡海。”

她越說,身側的修士臉色卻越發青白,顫聲道:“可……可你,也不曾行過船。”

“嘻嘻,”少女狡黠一笑,“這船上除了我也沒人能找到路,聽我的還有一線生機,不聽我的就只能閉著眼睛行船咯!”

這幾個修士更是抖若篩糠,視少女如那吃人的海獸一般,面目猙獰。

“別嚇他們了。”趙蓴登上船頭,雖有海霧相阻,但神識也能探出不遠處被海浪拍擊的界碑,此便意味著他們將要行過礁林海域,踏入鳩瑚海域之中了。

而從四京進入礁林,海霧就較之前濃重了不知多少,甚至到了以肉眼難以看清前路,只得探出神識的程度,凝元修士為了避讓高空中尤為深沉的霧色,連御空行走也不敢。

少女能在此般海霧中指引大船行進三日而不迷失,可見是真有幾分本事在身的。

在這幾日的交談中,她亦將名姓吐露,諱作蒲玥,是自幼生長於蠻荒的本土人士,趙蓴也覺出,蒲玥家中應是頗為和睦,受得兄姊長輩們疼愛,在修士中倒算頗為少見了。

蒲玥見趙蓴過來,面上笑意尤甚幾分,幾乎是歡騰喜悅地撲上來,幾日前趙蓴屠殺黑盜的凶煞場景,非但沒讓她覺得驚懼,反而在心中生出幾分讚佩來。

“是他們先懷疑我的,不關我事。”蒲玥又拉著趙蓴看越來越近,已在船前顯形的界碑,“你瞧,馬上就要到鳩瑚了,可見我指的路絕無問題!”

趙蓴頷首承認她所言,見大船快行過界碑,於是吩咐幾位同在船頭的修士道:“去告知在戰船上的人,是時候棄船了。”

幾人連連點頭離去,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又聽蒲玥湊近道:“趙蓴阿姊,你也太厲害了,這幾日在礁林海域中果然沒有其他海盜敢來招惹我們。”

“不是怕招惹我們,”趙蓴偏頭,大船兩側的幾隻戰船失了行船的人,如無根浮萍一般,在滾滾海浪中飄蕩,“是怕招惹黑盜那幾個頭目,六當家之上至少還有五人,定是個個不簡單。”

大船破浪直行,不久便將界碑甩在身後,趙蓴見狀卻沒有鬆懈,反而更為警惕:“如今失了黑盜的名聲庇護,在鳩瑚海域中還要行船近十日之久,當要十足小心才是。”

“這倒不必阿姊你憂心啦,”蒲玥將兩隻細白手臂放在欄杆上,整個人脫力一般趴俯著,“鳩瑚海域安定得很,只要給出的靈玉叫妖王部下們滿意,就能一路暢通無阻到蠻荒去。”

“聽你所言,鳩瑚海域如此漫長的航線,都在妖王的管轄之下?”

“這是自然,”蒲玥提起鳩瑚海域這位弓屠妖王時,口中亦是褒揚居多,“要知道,鳩瑚海可是西海中最為廣闊的海域,故而統領此海的妖王也是西海眾多妖王中實力最強的一位。”

“弓屠妖王眼底容不得沙子,鳩瑚海更是西海中少見的安寧之地。有衛隊時時巡邏,海盜早已被連根拔起,盡數滅殺了!”

“也是因為如此,蠻荒與鳩瑚海的陸海交界之地,才會有許多港口船隊生出,使得其中不少人,都是靠著通商往來謀生。”

蒲玥的話,倒是改了趙蓴對蠻荒原始粗野的印象,腦中現出行龜港的繁榮景象來,不過蠻荒不比三州繁盛,港口應是較行龜港更次些,或與中州沿海的幾處小小船港更為相似。

“那這弓屠妖王,的確是有大魄力之人了。”

除盜患,掌海路,通港口,用凡世人間的話來講,此當是明君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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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十 天舟在上(求月票)

如蒲玥所說的那般,初至鳩瑚海當日,便有身著金甲的妖族將士踏浪而來,向船上修士索求渡海的錢財。

而對方索求的財物看似高昂,卻是算了船上修士的數量,按人頭數目算賬,分攤到每個人身上,倒不算過於昂貴,便是囊中羞澀的散修,也能咬咬牙取出靈玉來拿錢消災。

有了弓屠妖王部下的庇護,之後的航程中果真一帆風順,待海霧逐漸散去,大船也行至近海,再過約莫半日的時辰,就能從蠻荒的碼頭登陸。

離陸地越近,船上修士心情激動之外,卻又比平日裡更帶了些茫然。

蠻荒於他們來說本是尋寶求財之地,人族三州才是歸屬,而今通關文書被黑盜毀去,沒有憑證,便再難入得人族境內,要想生存修行,就得重新在蠻荒紮根了。

趙蓴這幾日又從蒲玥口中知道了不少蠻荒的事,本土人士對所居之處的瞭解,自是甚於書本所記,博聞樓對蠻荒的記載多是此方地界的來歷與概況,蒲玥所說的,則是其中起居日常含帶的習俗文化,兩者相合,才能濃淡相宜地繪出蠻荒生活的圖景。

作為交換,趙蓴便對她修行上的困惑稍作指點,蒲玥只覺得往日困阻自己的桎梏被輕鬆破去,幾日來的進步幾乎是肉眼可見!

“我見過不少外面來的修士,但像阿姊你這麼厲害的,卻沒有過。他們都說人族三州里有一個叫宗門的地方,裡面的修士都比旁人厲害許多,阿姊你也是嗎?”

“不是所有宗門修士都比其他人更強,只是他們戮力一心,共同進退,匯聚眾人之力,才使得旁人不敢招惹,心中敬畏。”

散修雖獨來獨往,此生飄搖,卻可一人遊天地,縱橫逍遙無極,宗門修士享前人先輩遺澤無數,但也承擔著護持宗門,延續傳承的重任,兩人不可說孰強孰弱,只道是各有所志,各有所求。

趙蓴並未答她自己是否出身於宗門之中,而是將蒲玥話中的有誤之處加以辯解,話頭被引開後,蒲玥也並不在意,欣然道:“那不就和我家中一樣?大家都團結在一起,所以其他人都不敢來尋我們的不痛快!”

“倒也是一樣的道理。”趙蓴淺淺頷首,又和她交談兩句。

……

沒有海霧遮掩,不遠處綿長的海岸線已能窺見影子,平視過去,並不見如何曲折蜿蜒,細細長長如黑色長繩,圈住內裡許多高矮不一的房屋。

蒲玥從懷中取了一盒糖丸在吃,又從中取出一顆來遞與趙蓴,只是糖丸尚未落在趙蓴手中,先到的卻是一層覆蓋而來的黑影。

兩人不由同時抬首望去,只見大船之上有一漆黑之物,體型極為龐大,從黑影到來直至黑影完全經過,竟有足足一刻鐘之久。

“阿姊!”蒲玥連忙指了那龐然大物,笑著輕呼,“那就是我與你說過的易寶天舟!”

趙蓴本欲以元神探去,卻是被其阻攔在外,只能看清是隻極盡奢侈,寶光難掩的巨大舟船,柱以赤紅珠木,瓦是碧玉琉璃,廊橋闌幹俱是溫潤白玉,靈光暗蘊,最為耀目的當屬園林草木,其上隨風而動,響如風鈴的葉片,竟是一枚一枚圓潤喜人的下品靈玉!

下品靈玉在境界高深的修士眼中不算如何,但有如此巨量在前,怕是歸合真人都要意動,將這天舟據為己有了。

據蒲玥所講,此舟船名為易寶天舟,可以靈玉購物,也可以物易物,與坊市的功用類似,只不過能在其中來往的修士都身家豐厚,受到天舟承認,至於尋常修士,則更本無法入內。

趙蓴正為尋找鑄劍之材四處奔走,聞聽這一絕妙去處,當時便意動不已。不想在蒲玥口中難得一見的易寶天舟,竟就這般輕易地出現在眼前,如此,就更不該錯過才是。

大船在蠻荒一處規模頗大的碼頭停靠,直至踏上陸地,船上修士才真正將心落回肚中,有劫後餘生之感。

待碼頭上與船家交接的人姍姍來遲,修士都已離開了大半,他拍腿驚道:“這岸上的人都等著坐船走呢,船家去哪兒了?”

一築基修士才從船上下來,便應道:“路上遇到礁林黑盜,莫說船家了,船上客人都死了不少,要坐船,還是先找位會行船的先吧!”

這黑盜的名聲當真可怖,交接之人便是身在蠻荒,都聽聞過他等劫船掠人的兇名,未有能從中逃脫的,聽了這話,不禁更為訝然地問道:“那你們是如何從黑盜手裡到了蠻荒的?”

修士憶起趙蓴殺人如屠雞宰狗的景象,不由打了個寒顫,隱晦道:

“有高人相助。”

……

此時的高人才與蒲玥作別,向著易寶天舟輕身行去。

蠻荒不與人族三州地界相同,有規矩律法鎮壓,使得心有邪念之人不敢輕易出手,有強者坐鎮的聚落尚還算安定,出了聚落便是弱者任人魚肉的地方,不可謂不兇殘。

天舟亦是考慮到如此情況,才會在停靠之時,又設下普通寶會,令尋常修士在寶會中交易往來,中有眼線暗中記錄出手闊綽之人,可邀請其去往天舟之上匿名交易,而無論是否登上天舟,進入寶會的修士都必須停留十日。

直至天舟之上的交易也完全結束,眾人才可一齊離開,是以旁人也不知曉當中有誰被邀請去了天舟,誰是其中的待宰肥羊。

“穿上此物,便可入內了。”天舟中人也不盤問趙蓴姓甚名誰,來自何處,只交與她一件金色斗篷,便揮手讓其入內了。

雖是普通寶會,但有天舟的名號在此,前來此處的人也有許多,趙蓴在茫茫人海之內不算什麼,更無人會注意到她。

尋了一處不那麼擁擠的地方披上斗篷,趙蓴瞬時覺得渾身真元都被鎖住了一般,與黑盜的鐵環相似,卻又不知高深了多少。她探出左手,所見的並不是指節分明的手掌,而是一團飄蕩無形的黑氣,下視腿腳軀體,亦如手掌這般。

她看旁人,金色斗篷之下,無不是黑氣飄飄,不知是何種族,也不知是何修為。

如此情況,莫說是見財起意,出手截殺,便是連認清面容,辨人識身都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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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一 投金平秤

蠻荒中的修士並不知曉天舟的來歷,彷彿是突然間,它便出現在了蠻荒無垠的土地之上,有著與這片落後粗野大地完全相悖的精緻華美。

並不是沒有人覬覦舟上那些數之不盡的珍寶,數千年以來,也有許多蠻荒中的勢力欲攻伐天舟,殺人奪寶,只是實力不足,竟連舟外屏障都未破去分毫。

傳言一來二去,就帶上了玄乎的色彩,講道是其身後有外化尊者庇護,抑或是自上界而來,不受此界所制。

趙蓴披著斗篷行走在寶會間,心中不由對這易寶天舟更為讚歎。

天舟的本體在聚落之上,並未降落到陸地。寶會不在天舟上舉辦,而是從舟底散落下帷幔,籠蓋一方,之後華案高架便如幻影一般顯現在其間。從帷幔之外看不見任何事物,唯有踏進寶會之中,才可看見人來人往的景象。

帷幔內以天舟騰雲圖的屏風作隔,將寶會分為東西兩側。

東側交由進入寶會的修士本身,自由買賣交易,談論議價,猶如常見的坊市攤位一般。

西側則是天舟寶會的重頭,有一百零八株趙蓴曾見過的靈玉寶樹在其中,各分出八條枝丫,垂掛天秤一座。

秤分兩頭,一頭為靈材靈藥、丹藥法器之類的寶物,一頭空置供修士投下靈玉。

若投入的靈玉令天舟滿意,天秤即會兩頭平衡,或是傾斜向靈玉一方,到時修士就可取走秤中寶物,靈玉則歸天舟所有。若有多人競價,天舟便會取回寶物,令天秤從枝頭降下,使得修士可在秤上以靈玉相爭,最後傾斜向誰方,誰就競得此寶。

即便是有整整一百零八株靈玉寶樹,合計八百六十四件寶物掛上枝頭,但對成千上萬湧入寶會中修士來說,仍然是僧多肉少,所以往往又是先到先得,後來者連競價的機會也無。

趙蓴進了寶會就徑直向屏風西側走去,以免落於人後,和她有著類似想法的修士也不在少數,都想著先購下西側的寶物,再行到東側去慢慢挑選,及至趙蓴踏進寶會西側後,其中往來的人數已是非常驚人了。

天舟寶會持續十日,按以往的先例來說,枝頭寶物多會在第一日就被盡數瓜分,剩下九日才是大多數修士都能參與其中的坊市交易。

趙蓴身側雖是有些擁擠,身披金色斗篷的修士摩肩接踵,但她也知曉,此中真正是來購買寶物的,不過十之一二,天舟難見,總得讓他們有個增長見識,看身負毫財之人一擲千金的機會。

靈玉寶樹以九株環成一圈,每圈間相隔百丈之遙,樹根下無根淨水匯聚成池,池外以白玉闌幹相隔,可使修士倚闌辨寶,決定要或不要。趙蓴站在第一圈寶樹之外,此時樹上八條枝丫俱都呈現合攏之相,尚未展開,也意味著寶會尚未真正開始。

而寶會開啟後,十二圈寶樹便會以一個時辰為時,逐漸展開枝丫,讓修士能投下靈玉,取得寶物。

她回頭見進出之地的帷幕漸漸合上,心道一聲開始,後聽聞天際有舞樂之音想起,抬頭見仙娥童子踏著金紗而來,手持玉石花枝,向寶樹輕點,那些寶樹立時就甦醒一般地將枝丫舒展開來,巨大天秤直從樹中滑落,掛在枝丫之上,一端盛放著白色光團。

“子時之樹已啟,諸位可自行給價!”

伴隨仙娥淺淺一笑,白色光團便霎時散去,露出其中的寶物來,眾人見狀不由鼓瞪著雙眼,也不管是否有財力購入,都仔細地打量著顯現出來的物件,生怕遺漏了一個。

趙蓴在玉橋闌幹上橫掃過去,心中卻是訝異,這樹上的寶物其實並不如何珍貴,若論價值,甚至難與承載它們的寶樹相比。

後一想,她又有幾分釋然,天舟寶會實則是為吸引修士而設,其中寶物不可太過尋常,亦不可過於珍貴,前者難以使得修士意動,前來競寶,後者則令他們只可遠觀不可褻玩,長久如此,即會使修士知難而退,再不敢來。

另就是蠻荒地界更為落後原始,靈藥靈材雖然數目頗多,但在丹藥與法器上卻不如其它地域甚多,趙蓴所見,一座天秤上放著玄階丹藥生脈丹兩瓶,品相只堪堪入得中品,此要是在人族三州之地,每粒大抵在五十下品靈玉左右,兩瓶便是一千。

而在蠻荒中卻不一樣,她看身旁修士向天秤拋上下品靈玉何止兩千數,丹藥所在那頭秤盤卻是巍然不動。

及至對方一連加價至四千餘下品靈玉,秤盤才晃晃悠悠地起來,使得天秤相平,寶物落下。

與丹藥法器截然不同的,則是靈藥靈材等未經加工的物什,趙蓴在三州見的諸多靈藥靈材,到了這裡竟直接價格銳減,甚至有的還不足原價五成,實可說是賤賣無疑。

饒是如此,許多靈藥靈材還是無人問津,修士投過靈玉見秤盤不怎麼起來,就改道去另外一處競價了。

趙蓴手頭頗為寬裕,見到此狀後,便斟酌著向秤盤投入靈玉,一連收下許多。

天舟一方狡猾之處就在這裡,修士要投靈玉,只能一次性投入,而不能慢慢增補,直至天秤平衡。若無人開口競價,每座天秤修士就只有三次機會,三次都未能使天秤平衡或傾斜的,便失去買下此物的資格。

而若一時投入過多靈玉,天舟也不會將多餘的部分退回,所以如何衡量價格,也是其中門道。

趙蓴起初受三州的價格影響,投下靈玉都遠超過寶物在蠻荒中的價值,使得秤盤被靈玉猛地壓下,引周遭諸多修士為之側目,直至有了經驗,才漸漸能將天秤保持在微微傾斜的程度,也算是省下不少靈玉。

時如流水,待仙娥花枝點了第四回,卯時寶樹也展了枝丫。

此次趙蓴手扶闌幹,在一處枝丫天秤上,看到了兩寸長的霧羽木心,正是所缺鑄劍輔材中的一種,與人競價後,被她以兩千下品靈玉的價格取入手中!

霧羽木心入手後,趙蓴便在寶會中用去了下品靈玉萬枚,所得之物若論在三州中的價值,更遠甚於一萬,令她頗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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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二 劍鞘之爭

漸又有六個時辰過去,靈玉寶樹已開啟到酉時,趙蓴亦覺枝頭寶物比先前更加珍貴,看來天舟還是頗諳凡世生意之道,知曉先抑後揚,重寶壓軸的道理。

蠻荒到底是少被開發的原始地界,趙蓴所缺六種輔材,在寶會之上就得了四種,還有兩種也可在此方地界中多做打聽,應當能有所得。

也是到了寶會競價的尾聲,隨著秤盤上寶物的價格漸漸高昂,修士間擲金競寶的場面亦更加激烈,動輒是上萬下品靈玉,乃至於以中品靈玉相爭。

而秤盤上的寶物,也多是品相極佳的丹藥與法器,不見先時的靈藥靈材了。

“這寶會上竟有極品護心丹!此物於我大用,我定要拿下!”

“玄階上品鎮金如意冠,好東西啊,若能再購下寶衣一件,兩者相得益彰,怕是堪比極品法器!”

……

趙蓴穿過人流而行,上方仙娥再將花枝一點,戌時寶樹頓在她身側舒展,其中一處白色光團散去後,秤盤所放之物立時就將她目光引去,再難移開。

此物不是靈材靈藥,亦不是丹藥一類,本該稱作法器,但又不全然是,其通體漆黑,形狀細長,面上刻有玄紋眾多,只是都已黯淡,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敢問仙娥,這究竟是何物,怎的如此奇怪?”

有人發問,仙娥便笑著將鬢邊額髮拂去,溫聲答道:“此物乃是我家主人意外得來,本是一把品階極高的靈劍之鞘,後因其中靈劍遺失已久,劍鞘也隨之消去了不少靈性。即使如此,若論其堅韌,怕也不輸玄階極品法器,斟酌之下,便將其放在了戌時寶樹上。”

“靈劍品階極高……可能告知我等具體是何品階?”

“地階上半。”那仙娥淡淡將幾字吐露,頓時引起驚濤駭浪,上半,指的就是上品與極品這兩等,而地階的上品與極品的法器,真嬰修士也不一定能持有,須得是外化尊者才能驅使自如!

又有人驚疑道:“不對!若真是那等靈劍,其劍鞘必然被劍意所浸染,千年才可削弱一絲,怎會連連掉落到如此品階?難道這劍鞘是數萬年的東西不成?”

“並非如此,經我家主人評定,此劍鞘與靈劍分別,不過僅有千載餘歲月罷了,”仙娥搖頭,將實情道出,“雖是從蠻荒中得來,但劍鞘出世之地,應是在人族三州中,琅、裕二州的地裂中,受了邪祟氣息侵蝕,這才掉落到玄階上半的品相來。”

眾人一聽這邪祟氣息四字,心中激盪之意便消散得差不多了,畢竟連尊者法器都能侵蝕的東西,他等取回後,亦不知曉有沒有什麼壞處。

且在場的諸位也不人人都是劍修,劍鞘之物實是於他等用處不大。

仙娥此話雖阻下不少修士,但還是有人蠢蠢欲動,欲要出手將這劍鞘拿下。正如先前那人所說,劍鞘受劍意浸染,如今沾了邪祟氣息約莫千載,劍意怕是並未被侵蝕完全,但只留下一絲在其中,也會令修劍之人受益不淺。

趙蓴觀此劍鞘筆直細長,規格與歸殺倒是十分合適,她往後鑄劍亦偏好於如歸殺這般中規中矩的長劍,劍鞘也能得用。

自己如今正是劍罡境,下一境便是玄之又玄的劍意,若能買下這把劍鞘,也許就能借助前人留下的劍意尋找契機,最終悟出自己的劍意來!

“我有大日真元,修庚金劍道,皆是這天下至剛至陽之物,邪祟氣息我何懼之有?”她決然先前一步,欲將靈玉投下,卻見劍鞘落在寶樹一側的童子手中,天秤隨之降下,浮在半空。

趙蓴見過這一景象,知曉是多方都對寶物有意,是要投金相爭的前兆!

有兩人先於趙蓴投下靈玉,你來我往下,迅速就將價格抬至一萬五千下品靈玉,使得一方囊中羞澀,敗退下場,而後又有四五人競價,如守擂一般連連更換擂主,直至趙蓴投下靈玉時,對方秤盤上的數目已是三萬八千下品靈玉。

“四十中品靈玉!”童子高聲將趙蓴的出價撥出,令玉橋上喧鬧的人群為之一靜。

此乃是中品靈玉,論價值絕對更甚於四萬下品靈玉,對面至少也得以中品靈玉加價,才能使天秤相平!

趙蓴看斗篷下的黑影幾番躊躇,似也沒想到她會直接以中品靈玉競價,默然半刻後,又投下靈玉,聽童子唱道:“三萬八千下品靈玉並十二枚中品靈玉!”

想必是經年積蓄,黑影投下靈玉時的動作,也帶上幾分決然。

“五十中品靈玉!”趙蓴並不因此憐他,今日對這劍鞘實是勢在必得。

她自宗門而出,來尋鑄劍之材,除了將自家洞府錢庫幾乎拿空外,又得宗門長輩相賜,甚至連剛從邊關回來的師姐戚雲容,都以賀喜她成就凝元的名義,送上厚禮前來。

更別提與她同氣連枝,如今事業蒸蒸日上的豐德齋主人沈青蔻,得知她將要鑄劍後,立時就叫人送來了數目堪稱豐厚的靈玉,才使得趙蓴可在寶會上一擲千金,有底氣與人相爭。

有長輩與好友在後,倚仗仙門財力底蘊,於他人而言的鉅款,對趙蓴亦不過九牛一毛罷了,她有此錢財揮霍,心中亦對他們的諸多善念分外感激。

“你可還能競價?”

五十中品靈玉果真將對面徹底壓下,那黑影頹然將自己靈玉取回,搖頭道:“此物便歸道友所有了。”

趙蓴站定,等著仙童取了靈玉將劍鞘遞來,卻又見一人投下靈玉道:“八十中品靈玉,你可能跟?”

這回斗篷下的黑影語調十分乾脆利落,趙蓴便又加價:

“九十!”

“一百二十!”對方投下靈玉的動作雖是緊隨其後,加價的數目卻與之相反,間隔頗大。

“一百五十。”趙蓴渾然不懼,她臂環中不僅有中品靈玉兩千餘,還有關博衍送來的上品靈玉五枚,實打實的底氣十足。

“兩百中品靈玉,這已是我的極限,道友若能跟價,此物便是道友你的!”黑影端的是極為坦蕩,揮手又投下五十枚靈玉,打在靈玉堆上叮噹作響。

“兩百一十。這把劍鞘,在下便笑納了。”

見趙蓴跟價,黑影也如先時所言取回靈玉下場,仙童終是將劍鞘遞入趙蓴手中,宣告此回競寶的結束。

“那東西有什麼好的,值得你拋下積蓄?”黑影身旁的斗篷不由疑道。

“劍意乃我輩劍修畢生之求,你自然不懂。”

斗篷下的人像是捧腹大笑一般顫抖起來,語氣戲謔:“我以為你這樣的人,該被那些劍修除名才是。”

黑影偏頭看他,直把這人看得毛骨悚然,才淡淡道:“只要成為這世間至強之人,被弱者除名又與我何干?”

語罷,便起身大步向前行去,斗篷下的人咂了咂嘴,暗道,裝什麼磊落,你沒能拿到那劍鞘,怕是心有不甘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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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三 善惡難辨

趙蓴與黑影終將劍鞘抬到了兩百中品靈玉的高價,已令寶會中多數修士可望不可即,斗篷下的面容如何瞠目結舌只有自身曉得。

雖有心思歪邪之輩生了妄念,欲跟隨於黑影或是趙蓴身後,但又不知天舟施了什麼秘術,人來人往間,無數金色斗篷擁擠穿行下,視線本還牢牢鎖著的身影,迅速就迷失在了人群之中,再不能見。

斗篷既披上了身,便只有寶會結束才可取下,修士不可動用一切術法、真元,連神識也蜷縮於識海內,只能以肉眼視物。是以目標一旦離開眼內,再要尋回就是極難。

趙蓴從寶樹童子手中取了劍鞘,不由以手輕撫過面上玄紋,這劍鞘出世還不過千載,但已與動輒上萬年的古物無甚區別,玄紋黯淡,鞘上亦多處腐朽,不是風霜痕跡,而是啃食之相。

只是撫摸間,她就覺出有一股陰寒之氣從中爬上自己手背,好在有大日真元在身,時常遊走於渾身經脈之間,使得這陰寒之氣不住在皮膚表面逡巡,卻始終不敢真正穿入體內。

“尋常邪異東西,若遇到大日真元,必是要避退連連的。這劍鞘上的邪祟氣息倒是不一般,不敢進,不肯退,連連試探不止。”趙蓴指尖一片寒涼,連將劍鞘收入臂環中,又兩手相合,使真元在體內遊走周天,方才紓解了這股寒意。

“這是……”她掌心忽地出現一股硬感,是一冷而硬的小物件,趙蓴並未直接開啟雙手,而是將其直接以右手抓握,心念一動,即暗中收納下來。

那物並無生機,也沒留有任何邪異,便應當與先時劍鞘無關,且她又以掌心摩挲感知,覺出大抵是個兩端突出的金石物件,心中不由想到寶樹上的天秤,思量下,怕是和天舟的關係更大,所以才敢放心留下。

方才趙蓴二人競寶,幾乎將寶會引向高潮,而今又一個時辰將過,最後一處靈玉寶樹,亦是寶會中最為高大的九株亥時之樹將要開啟,擁擠的人流一時向內湧入,無不昂首看寶樹舒展枝丫,聽靈玉串成的葉片搖晃發出輕響。

八座天秤彷彿將眾人之心牢牢定在秤盤之上,那高高懸起的空置秤盤,晃盪得眾人不禁口乾舌燥,心焦火燎起來。

“整整五千年年份的伴生人面花,我可沒瞧錯?!”

“玄階上品三才伏鬼幡,老夫若能將此物取入手中,萬鬼魂魄還不是手到擒來!”

……

趙蓴斗篷下的面容端肅不已,眼前九株寶樹共七十二座天秤中法器一類的寶物共有十七件,但其中足有十三件都是適用於邪魔修士的邪祟法器。

看到此處,她又回想起之前十一個時辰寶樹中的東西,當中有許多在人族三州中不曾聽聞過名稱效用的詭異丹藥,只是以往同師姐柳萱來往時,也曾見過對方研製新丹,所以不曾起疑,反而以為是自己孤陋寡聞之故。

如今看過這類法器,又見第七株寶樹枝丫上,秤盤上盛放著一顆血紅丹丸,名稱赫然是昭衍博聞樓中記載過的邪丹之一——月融丹!

這丹藥雖有個尚算文雅的名字,但若瞭解到月融二字背後的由來,便不由令人毛骨悚然。

取年歲八至十二的幼男幼女日日餵食一味叫三月化血草的劇毒靈藥,直至三月期滿,他們就會在滿月的月光下化為血水,骨肉不留。

邪修將這些血水收集,滿九九之數再配合其餘靈藥煉製成丹,便是這通體如血色琉璃珠子的月融丹,服用可使修為突飛猛進,血肉之力大增。

此丹曾在三州邪修之中盛行一時,釀成慘禍無數,最終由太元道派連同月滄門、一玄劍宗一併出手,誅殺邪修,銷燬丹方丹方,除盡三州境內的所有三月化血草,才平息了月融丹之禍。

只是不想這三州中嚴令防禁的邪丹,竟在寶會上如此大張旗鼓的現身,趙蓴打量四周穿行而過的斗篷修士,當中無一驚訝,甚至歡騰喜悅之人居多,令她心思沉沉。

雖說蠻荒有大小魔宗不計可數,今日當真得見邪修猖狂自在的景象時,卻還是叫人吃驚。

昔時以為天舟是正道勢力,如今看來,倒是徹頭徹尾的中立,但憑利益取人的組織。而蠻荒境內,怕也是那正邪兩道修士同存之地了。

趙蓴見眾人為邪丹,邪祟法器爭搶不休,偏頭卻見居中的一株寶樹上,有一條枝丫始終不曾舒展,直至其它秤盤上的寶物盡皆被人購去後,才羞澀一般地將天秤垂下,白光消去後,秤盤中正乘放著一粒褐色丹藥,體型圓潤,瞧上去倒是平平無奇。

“那是……化嬰丹?”有人將口水輕咽。

“怎麼可能,往屆寶會都不曾有如此珍貴的寶物出現!”

“天舟狡猾!早說有此寶壓軸,本道怎會在其他東西上浪費靈玉!”如此惱恨叫罵聲比比皆是。

歸合期修士凝聚道臺,及至道臺結成道種,即可算此境大圓滿,而要想再進一步,就需感明天地,以道種化為盤坐真嬰。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修士止步於此,含恨坐化,是以能增長突破五成突破機率的化嬰丹,就成為了歸合修士最為嚮往的至寶之一。

趙蓴早在化嬰丹現身之時,就明白這不是現在的自己能夠覬覦的東西,就好比當初與蒙罕見得那紫羅瓊枝一般,心中雖是悸動不已,但懷璧其罪,真若取得此等寶物在身,最終怕也要落得與當年遲嵩的一般的結局——遭人截殺身隕了。

“更關鍵的是……”她釋然一笑,這化嬰丹必然會引得歸合修士大加爭搶,自己能否能與他等比較財力還不可知。

亦如她所想,這枚化嬰丹的價格很快就飆升到了上百上品靈玉的高價,她兜中五枚上品靈玉就顯得不那麼夠看了。

此丹價格還在不斷攀升,競價之人卻漸漸少了身影,隨童子輕喝一聲,化嬰丹最終被一修士以四百八十枚上品靈玉的價格拿下,也叫眾人好生看了一番千金擲來拋去的景象,令人嘖嘖稱奇。

所有的寶樹都已開啟,所有的寶物也都已物有所屬,為期十日的寶會結束了最為重要的一項,眾人便開始往屏風東側走去,各尋了攤位欲要買賣。

擁擠的人群為之一散,趙蓴卻緩步走到了一處僻靜之地,從臂環中取出一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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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四 元神遊往如意居(求月票)

那是一面金鑲玉小令,做成如意天秤的模樣,秤底秤桿是金,兩端秤盤則是玉色如意。

趙蓴將它緊緊握在手心,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此物必定就是天舟評定可上得舟中的憑證,只是不知,要如何使用。

她在心中剛生出疑問,耳邊就聽到一道虛無縹緲的聲音:“來。”

來?來什麼地方,又是怎麼來?

趙蓴眉心一痛,元神頓從識海破出,突破了斗篷的限制,垂落到如意天秤之上,迅速便消失不見,而沒有元神的肉身怔愣一瞬,卻又緩緩地抬腳前行,如尋常修士一般在坊市攤位中踱步,叫人看不出這只是個空殼。

而元神自入瞭如意天秤中,就像是被籠進了層層霧靄中,無端叫人心神恍惚,不知身在何處來。

趙蓴只覺得走了許久,才在突然出現的廊橋盡頭看到了一處垂花大門,從大門進入,現出一座簷牙高啄的琉璃碧瓦閣樓來,正中牌匾大字亂而不散,分外不羈,書著如意居三字。

她跨進門檻,閣樓中卻是四面空空,與正門相對的地方擺著一副仙人仰臥圖,瞧不清其人面容,唯見他衣襟大敞,兩手枕在腦後,一隻白鹿跪在身側,正在泣淚。而圖卷一旁的題字落款正是逍遙如意寶舟之主,亦是畫上人的身份。

圖卷下方,擺著香案與蒲團,案上供著的瓜果都已經枯萎酸腐,香灰積了滿地。

趙蓴在蒲團上盤坐下來,才剛坐實,周圍可稱慘淡的景象就為之一變,化為山林宴飲的模樣,兩側都有許多修士痛飲歡笑,而上座之人正是畫中仰臥的男子。

“你進了我這如意居,為何不跪?”

他震聲問道,聲如洪鐘在趙蓴耳側轟鳴。

“子跪父母,臣跪君主,門徒跪恩師,凡身跪仙人。我於前輩來說,非子、非臣、非門徒、非凡身,為何要跪?”

“好伶俐的嘴巴。”他改了吊兒郎當的模樣,在上座直起身來,大手一揮,山林宴飲之景頓時消去,趙蓴這才覺出她已在天舟之中,殿外俱是片片靈玉寶樹交疊的景象,能從中窺見碧藍的蒼穹。

“我這如意令每次只給十人,你可知,你本不該在其中的。”

若在寶會中取花去錢財最多的十人,趙蓴的確不夠資格,但這人如此說,就意味著天舟並非是看錢財選中了她,而她又是在買下劍鞘之後得了如意令,原因為何,到此已是分明瞭。

“可是與這劍鞘有關?”

趙蓴從臂環中取了劍鞘出來,橫在案上。

男子半撐著腦袋,點了點頭:“我家主人有令,取得這劍鞘的人,無論是否入得前十之中,都能得到一枚如意令,進到這如意居來。”

說話這話,他將身軀一變,成了一隻跪伏的白鹿,原來在這如意居中等待的人,並不是天舟之主,而是他座下的妖。

白鹿語氣一頓,說道:“我也不是要戲弄於你,而是我家主人曾道,要驗你一驗,方才若你依言跪拜,我便要送你和那十人去同一去處,而不是像如今一般與你面談了。”

“不知天舟之主乃是何人?”

“你無需知曉我家主人是何身份,昭衍趙蓴,你只要相信我等不會加害於你就夠了。”白鹿直接點出她的名姓,令趙蓴頓時抬眉道:“前輩認得我?”

“今日相見之前,都不算認得,但我家主人知道你從小界中來,現在是昭衍仙宗的真傳弟子,知道你尚未鑄就本命靈劍,如今正為了尋找鑄劍的材料而四處奔走。”

“你所缺之物中,除卻天地蓮根外,如意居中已有五行重水與剩下的兩種輔材,就連那鎔渾金精,我家主人也知道所在何處!”

趙蓴一時默然,這天舟之主對她瞭解頗深,但又並不知曉她此行前來蠻荒,是為尋找淨木蓮花,所以此人應當與天妖尊者無甚幹係。

而聽到鎔渾金精,她又不得不心神一緊,雙拳緊握。要尋此物,多需靠著一個緣字,一旦錯過,便再難有第二次機會,如今大好機會擺在面前,卻令她不得不細思斟酌。

“天舟是交易往來之地,我若要得到前輩所說之物,想必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吧。”

白鹿往案上一敲,趙蓴眼前便出現了一枚漆黑的指骨,聽它道:“趙蓴,你是重霄昭衍競爭大尊徒位的弟子中,最受看重,亦是最有把握的人。”

“我家主人可將此些靈材盡數借你,告知你鎔渾金精所在之地,只要你拜入大尊門下後,將這枚指骨交給昭衍亥清大能,便算功成兩清。”

“但若你沒被選中,”白鹿將玉簡推來,“我家主人就會親自將借給你的靈材取回,你想做這筆生意嗎?”

屆時趙蓴必然已經鑄就靈劍,祭煉成本命法器,天舟之主要取回靈材,就要斷劍將靈材分出。修士被人毀去本命法器,輕則元神受損,重則境界掉落,甚至於重歸凡人。

天舟之主要她將指骨交予亥清大能,此時看似簡單,卻有兩處關鍵,一在他為何不親自交付指骨,二是交付指骨的人為何只能是作賭之人,而不能託付給其它的昭衍弟子與長老,如此也不必苦等到趙蓴被選為大尊之徒之後。

從前者能知,天舟之主必然不能以真身與亥清大能相見,又或是受了何種限制,不能進入上界乃至於昭衍之中。而後者的原因,怕就出在那指骨上了。

天地蓮根她已知曉去處,只要拿到如意居所說之物,鑄劍的材料便算找齊,可說是一勞永逸,趙蓴雙拳握了又松,最後平放在指骨之上:“我做。”

機遇就在眼前,如若讓它流於指尖,怕是遺恨更多,未知未臨的挫敗又有何懼,鑄靈劍,登天途,徒位之爭,她勢在必得!

白鹿像是料到她會答應一般,將口中所說的五行重水與兩種輔材取出,又道:“那鎔渾金精你不必擔心,昭衍門中有一小珠界名喚日中谷,昔年亥清大能將隕落之徒斬天尊者的遺劍埋葬其中,立下衣冠冢,你憑劍鞘入內,就能取得遺劍中的鎔渾金精。”

趙蓴眉心一跳,開口驚問:“這劍鞘是?”

“斬天尊者遺劍之鞘,”白鹿應道,“與封存了他元神的遺留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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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五 破劫之人

幽州北,雲巔羅殿。

雖以雲巔作稱,此處地勢卻是頗為低窪,四周山巔雲霧向下流動聚合,最終匯聚在紗幔與白枝築成的環形殿宇周圍,似中空亭臺,又或者與鳥雀巢穴更加相像。

來往男女皆穿著細紗織就的衣裳,皮膚白皙,雙眼細長,而眼瞼及眼下又覆著層層碧羽,點綴金光。頭頂不戴冠冕,額上卻繫有飾帶,垂各色寶石在眉眼之上,熠熠生輝。

黑髮女子從中走來,既不繫飾帶,又不生碧羽,周遭男女對她極為恭敬,若路上逢見,多是行禮避讓,口稱“殿下”。

“殿下,尊者在上殿等您。”這是一位與其餘眼下生有碧羽之人不同的美婦,她頭戴羽冠,神情持重端肅,唯見到眼前黑髮女子時,才稍稍在眼中流露出些許暖意。

“此事我已知曉,如今正是要去上殿的。”黑髮女子向她輕輕頷首,翩然起身穿行在雲霧中,對方口中的上殿距離此處並不算遙遠,只幾個呼吸間,就已站在了殿門外。

守門之人見了她的面容,並不敢阻攔,默然向兩側退去,恭敬道:“殿下。”

而殿中的天妖尊者早已在她動身的那刻就已知曉,於是輕呼:“快快進來。”白皙纖長的玉手輕輕一招,便穿過殿中層層帷幔,將黑髮女子引了進來。

尊者斜靠在殿中羽榻上,將女子摟入臂彎,輕撫她鴉羽一般的長髮,柔聲道:“最近修行如何,可曾遇到什麼困惑疑難。”

“這倒不曾,”女子將臉頰靠在尊者小臂,如幼鳥蜷縮在父母寬大的翅膀之下,“我如今雖是人族,但族中的心法也能順利修習,來見您之前,我已突破了凝元后期,百離木心火也較以往更聽話了。”

“那便好,從前決定將你元神託身在人族時,族裡還有許多反對的聲音,現在從了他族之勢,又與天道借運下來,終是能保你命數無虞,他們也不敢多說什麼。”尊者又一笑,指尖輕點在她眉心,說道:

“你閉關突破怕是不曉得,前不久趙蓴凝元有成,後又直上了人族溪榜,位列天下凝元第七。”

“真的?”女子昂首起來,兩臂撐在榻上,笑道:“師妹她天資過人,道心堅韌,都說天道酬勤,也合該酬到她身上去了。”

“趙蓴這般資質,這般心性,一旦成了大勢,便無人可阻。等她尋到了那淨木蓮花,完全成就大日靈根之後,同輩修士間,難以望其項背者多矣。”尊者將手撫在女子額髮,替她撩開垂下的髮絲,

“她成長的速度比我想的更快,本是要你成就分玄後再去人族三州,如今看來,現在就應當啟程了。”

“萱兒,他們都稱你殿下,可族中卻不止你一位殿下,且你又是人族之身,這條路註定要走得比旁人更艱難些,你若與趙蓴親近,往後也能得她一分助力。”尊者愈發語重心長起來,輕聲開導於她,

“妖祖選定新王固然是以你等的實力為本,但為王者,皆非獨行,若身側得同行之人,助長大勢,也是自身實力的一部分。”

“我明白,您不必擔心。”黑髮女子,亦是自下界得返的柳萱,聞言應道,“師妹她性情秉直,善惡分明,我以誠心待她,她便也會以誠心待我,此之謂交友交心,而非全然趨利而來。”

她忽地一頓,又問:“您要師妹為您解去大劫,可會……”

“我是有此念,但如今天機的變化,已令我動搖了先前的想法,”尊者的面容上也帶了幾分困惑之色,“我與你講過,從前我以為你命數的缺損,是從大劫而來,所以才讓你託生成為人族,也因如此,你才有了一線生機。”

“正因如此,我便一直以為這劫是源於我一人,經由我,又落在我族之上,你只要脫離我族,就能從大劫下逃出,而今隨著趙蓴漸漸成長,天機為我展露了更多的東西,我卻推演出了與舊時想法完全相悖的理解。”

“你託生在人族之身上時,命數的缺損並未立時隨之消失,如今返回我族,修習的族中心法,可以說是仍與我族牽連不淺,大劫卻又不曾再次降臨你身,可見此劫並非應在我族之上,我等也只是籠在劫下的芸芸眾生之一。”

“趙蓴,她是破劫之人,而今已不是為我破劫,所為之誰,我也並不知曉。”

“只感覺冥冥中,有一隻大手在推著她向前走,只是借我來做傳信使者,替她擋去成長路途的中的風雨摧折,令她走在她該走的命定之路上……”

尊者的話連帶著柳萱的思緒飄得很遠,從三寸海外的幽州大地,飄向另一片大陸,靈氣如荒草般無序生長的蠻荒。

趙蓴元神從如意居重返肉身,回神後竟不知曉自己走在了何處,連忙打量起周遭,見所處在坊市攤位之中,並未走出寶會,這才稍稍舒了口氣。

她微微抬手,在臂環中發現了靜靜放著的三種靈材與指骨,那白鹿不知用了什麼秘術,竟能讓她以脫了肉身的元神隔空攝物,使物件憑空出現在臂環。

“這逍遙如意寶舟果真非凡,可引修士元神入舟,怪不得其餘人都不知曉何人上到了舟中。”趙蓴一面在腹中私語,一面又緩步行走在坊市攤位間,看此中有無得用之物。

白鹿曾道,那指骨存留著斬天尊者的元神,又被至惡的邪祟氣息所侵蝕,尋常修士得它,會動搖心神,被邪祟蠱惑作出惡事,唯有清正之人方可持有,天舟主人見她撞鐘奪氣,從玉衡派取了開山鴻蒙氣在身,知她道心堅韌非常,又有大日真元抵禦陰邪之物,這才選定了她作人選,亦解釋了為何只能是她去交付指骨。

“這指骨上的邪祟的確勝過劍鞘許多,而修士元神本就脆弱,卻能在如此強盛的侵蝕中存留下來,斬天尊者當年能鎮壓同輩修士,使天下英傑折服,其實力之強,在此就可窺見一斑。”

趙蓴心中長嘆,又覺頗為可惜,漫步在坊市之中,心思卻不在攤位上。

忽地,她微俯下身來,將攤位上擺放的一卷獸皮紙張展平:“你這輿圖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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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六 輿圖真假

“當然是真的,若是假的,我怎麼敢拿來售賣,這不是平白耽誤旁人的性命嗎?”攤主拍著胸口,於趙蓴看來也不過是晃著斗篷下的黑氣。

在蠻荒中行走,輿圖關乎性命。正確精準的路線,可規避險難之地,保修士安危,而被作了假的輿圖,就會令修士迷失方向,甚至誤入荒族部落中,有去無回。

蠻荒古地裡有許多紮根盤踞已久的龐大聚落勢力,他們會組織隊伍探索描繪蠻荒古地的輿圖,而又拒不外傳,修士若想憑圖前去探索尋寶,就只能加入到這些勢力之中,尋到的寶物也要與提供輿圖的勢力五五分成。

而為了保證修士不藏私,這些勢力又多會與修士定下契約,令所得之物盡數為他等知曉,方便收取利益。

趙蓴自不可能加入他們,所以要想在蠻荒中行進,便只能在外購買他人繪製的輿圖。

大勢力的輿圖不可外傳,而繪製輿圖又需進入古地探索,分外危險,故而輿圖的價格也是始終居高不下,亦因如此,蠻荒中出現了以假輿圖謀求利益的奸商。

他等不受管轄,購買假圖的修士又大多身死在蠻荒,難以向他們尋仇,久而久之,行此奸詐之舉的修士便越來越多,世面上輿圖更是真假參半,令真正冒著生死之危繪製輿圖的修士們有口難言。

趙蓴把獸皮紙張託在手中細看,這輿圖做得也清晰,蠻荒外圍的許多聚落也做了標記,包括她所登陸而來的港口,與東部海岸線一連下來的數十個海港都有記錄。

而向蠻荒內部延伸得有三條路線,每條路線標註了荒族部落所在,可供避讓,其中一條是去往大小魔宗所在之地,另外兩條則中止在途中,並無到達的地方。

“這圖是我兄弟幾人百餘年探索得來,不知多少次命懸一線,險些被那些荒族蠻人捉住吃去,你我都是知曉蠻荒修士艱難的人,我又怎麼會欺騙道友你!”

他言辭懇切,恨不得剖開胸腹給趙蓴看他那顆誠心,若是見聞少些,心思簡單些的年輕修士,說不定真就要被這番作態打動,一擲千金將輿圖購下了。

但趙蓴只是靜默著將輿圖放下,並不因他幾句說辭就放下疑心。

天舟寶會之中,修士以斗篷遮掩身份,你不識我,我不識你,若真是那弄虛作假之輩,來日也不怕有被坑害的人找上門來,她如今的確是急需進入蠻荒內部的輿圖,可也不代表她就願意做這個冤大頭,買一份不知真假的輿圖到手。

且趙蓴本意又是尋找位在蠻荒西北的蔥蘢國舊址,此人所售賣的輿圖中,三條線路均不通西北,她買了也是無用,於是便將輿圖放回原處,抬腳欲走。

攤主見她要離開,心中一急,連忙出聲道:“道友,道友,我這輿圖絕對是真,你再看看!”

趙蓴轉身應他:“你這圖上沒有我想去的地方,便是真的,我買了也無用,不必相勸了。”

“道友莫走,你不若將想去之地告訴我聽,我兄弟幾人行走蠻荒近百年之久,所得輿圖自然也不是僅有這一種,說不定當中真有道友想去的地處呢?”

蔥蘢國的舊事在蠻荒中不算什麼秘密,甚至還因當年繁盛一時的光景,被蠻荒修士惦念至今,意欲進入遺址之中探索尋寶,找到昔時蔥蘢國國主留下的功法寶物。

“我要去蔥蘢舊址,你可有那處的輿圖?”

“這……”攤主以為趙蓴這是在存心刁難,一時語塞之下,忽又從斗篷下取出一卷深色獸皮來,向趙蓴低聲道:“不瞞你說,我這裡正有一卷去往西北地界的輿圖,道友不妨一觀?”

“哦?我看看。”趙蓴語調中已然帶上幾分興味,倒不是覺得這人真能取出有用的輿圖。

她翻開圖卷,這張輿圖明顯比之前那張粗糙得多,對外圍聚落的記載可以說是沒有,海岸線亦不得標註,只從外圍與內部交界之地開始,延伸出一條蜿蜒曲折的長路,途經不少荒族部落,砂石山丘,最終停在標記為城鎮模樣的地方。

“這圖,怕不是你兄弟幾人所繪吧?”

攤主見她雖是問話,卻更像陳述事實,低聲道:“道友好眼力,這輿圖其實是我等從別人手中買來的,本是準備順著這路前去探索的,卻沒想今天遇到了道友你,想是此圖與你更有緣些。”

“西北乃是荒族蠻人盤踞之地,現在市面上流通的輿圖,可少有通往那處的,要是錯過了,來日不曉得什麼時候才會有,道友可要好生思量啊。”

蔥蘢國當年就是憑著荒族的幫助才建立在西北,如今蠻荒修士久久難尋到古國遺址,也是忌憚荒族盤踞的緣故,趙蓴緊握著輿圖沉吟細思,卻被一人上前直直拽去手中輿圖,聽這人出聲質問道:

“這張輿圖你從哪裡來的?”

“你又是什麼人,我從哪裡得來與你何干?”攤主語氣一變,欲上前將輿圖奪回,卻被這人擋下。

“你這是害人你知道嗎!”來人兩手將輿圖扯住,就要生生將其撕裂,此舉更引得攤主大怒,一面怒喝這人不知禮數,一面從其手中把輿圖奪了過來。

“你情我願之事,怎麼到了道友口中就變成害人去了,你若是不買就快快離開我這攤位,莫要毀了我的生意。”

趙蓴這才知曉攤主並非只一人在此,他口中的兄弟幾人亦在不遠處擺著攤位,見此處有異動,便都起身過來,將來人驅逐離開。

“道友可還……”

攤主又將輿圖遞上,趙蓴卻沒了念想,搖頭道:“不必了。”

也不去理身後之人的勸阻,她徑直穿過人流,在被趕離攤位的那人離開她視線之前,把住了對方肩頭:“道友且等等。”

場內皆是身披斗篷之人,對方一時並不知曉趙蓴就是攤位上的客人,於是問道:“你有何事?”

趙蓴將來意解釋,這人卻三言兩語想將先前的事糊弄過去,不由更引得趙蓴懷疑:“道友便是不說,我也能將那張輿圖買下,自行前去查證圖上的路線,看目的地究竟是不是那蔥蘢古國。”

只道輿圖果真是這人痛處,聞聽趙蓴此言,立時便開口道:“你就有了那圖也去不成,途中那地也不是什麼古國。”

對方年紀似乎不大,且心思也十分率直單純,怕也因此才有先前質問攤主,欲要撕毀輿圖的舉動,而今見趙蓴不肯放棄,又道:“你若一心要去,也不是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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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七 原是熟人

趙蓴暗將眉頭挑起,直問道:“有何辦法?”

與她面對的這人披著斗篷在身,故而看不清面容,只覺對方語氣帶了幾分狡黠:“你得和我一起去,不用輿圖,由我為你引路。”

“那我又如何知曉道友所引之路就是對的呢?”

“此路直向西北,本就極為危險,我既與你同去,你我便是性命同系一處的同路人,自是要千方百計保全你我安危的。你若中途反悔不想去了,那也成,原路返回就是,看你願不願意了。”這人擺了擺手,將抉擇盡數擺在趙蓴面前。

趙蓴沉吟片刻,便將此事應下,正如對方所言,途中若覺不對,憑修士過目不忘之能,要尋著原路返回也不是難事。且當前除了相信此人外,也並無更好的辦法,蠻荒中即便是規模大些的聚落,也很少會向西北探路,與其買下張不知真假的輿圖,還不如找個識路的人同去。

兩者都有風險,稍有不慎就是性命難保的結局,後者與人同行,倒也算留個後手,若心懷不軌,殺之也並非不可。

斗篷下的無名修士見趙蓴答應,順勢便站到了她身邊來,寶會中稍有晃神,即會錯失了眼前之人,唯有並肩行走,出去時才能互相驗明真身。

“還有一事,”對方忽地一頓,又道,“蠻荒危險,待我二人出去之後,我還得去找一個人,她實力超群,有她保駕護航,你我也能多一分保障。”

此話有理,趙蓴在斗篷下點了點頭,應道:“可。”

定下這事,兩人便在寶會中閒逛起來,看兩旁攤位上有無合用的東西,若有得用者,趙蓴就取靈玉出來買下。她所購買的,多半都是靈藥靈材,前者或對修行有益,或實在物美價廉,後者也是為煉器準備,作平日練手之用。

至於丹藥法器,她倒是一概不缺,只對一顆叫避風珠的特殊法器頗感興趣,以一千下品靈玉的價格買入,意欲參透其中妙處,製出避水火的法器來,便於渡海來用。

怪異的是,身側的無名修士雖然十分興奮,一路上對各處攤位瞧個不停,最終卻是兩手空空,什麼也沒買入,看趙蓴議價果斷,手中靈玉似花不盡一般,倒也十分羨慕。

當日湧入寶會的修士量如山海,使得坊市攤位也數不勝數起來,待趙蓴二人停停走走將攤位看完,九日也差不多要過去,四周灑下的帷幔開始逐漸淺淡,仙娥將出入之處開啟,讓眾人交還斗篷,亦意味著寶會就此結束,可隨之離場。

趙蓴走在人流之中,漸漸逼近了先時的出入之地,待她將身上斗篷取下,身側便有人驚呼道:“阿姊,竟然是你!”

她回頭過去,與自己並行的無名修士也已取下斗篷,露出少女明媚的笑顏來,有如爛漫春光,正是在黑盜手中救下的蠻荒修士蒲玥。

天舟給的斗篷過於玄妙,修士體型修為俱不可知,連聲音都作了改變,是以兩人都不知曉對方就是在寶會上同行的人,只現在取了斗篷互相驗明真身,才發現是相熟之人。

知道是她,趙蓴便又對西北之行更放心些,兩人一路離開寶會,她又問蒲玥:“現在去找你口中那人嗎?”

蒲玥頗不好意思地笑笑,兩手放在臉頰:“不用了,我說的那人就是阿姊你。”

“本來是下船之後就要和你講的,但是看你要去天舟寶會,我便想著在外面等你出來再說,後來又覺得乾等沒意思,不如也進去玩幾天,長長見識,沒想到我倆竟然在裡面就遇見了。”

原是這樣,趙蓴點了點頭,問道:“當日辭別時,你說你要回家去。”

“是了,我家就在西北,阿姊你看到的那張輿圖,就是我家中長輩繪製的,只是不知怎的,竟到了別人手中去……”蒲玥倒也十分坦誠,如初時相見般,說個不停,可嘆是少年心性,對人不大設防。

“既是你家長輩所繪,那便是真圖了。”

“非也!”她搖頭否了趙蓴的話,將趙蓴衣袖拉著往前走,兩隻晶亮的圓眼睛眨動,使得鴉羽一般的睫毛也隨之揮擺,“路雖然是對的,但沒有我家中人來引路,一樣到不了目的地去。”

她將趙蓴衣袖一放,上步跑到前面去,回身道:“阿姊看的輿圖上,所標記出的荒族部落只是當中少數,許多規模小些的部落並不會固定居住在一個地方,而是隨著風沙走勢不斷變動。繪圖的人無法確定他們具體的位置,所以也不敢將其畫在圖上。”

“外面的人總覺得荒族吃人十分野蠻,但其實荒族的主要血食並不是人族,而是蠻荒中一類叫駝獸的生靈,它們追逐風沙而食,小部落沒有能力圈養駝獸,就只能跟著它們遷徙,保證食物充足,咱們只要辨明風沙走勢,就可將荒族們避開,安全通行了。”

蒲玥所說的,並不在博聞樓的記載之上,可見人族三州對蠻荒的瞭解還是甚少,不如此地修士多矣。

“辨風而行,倒是和海上辨霧有些相似。”趙蓴將此些事情記下,待返回宗門之後,也可以錄入博聞樓中,豐富宗門見聞底蘊。

“海霧的變換有期限可知,比蠻荒中的風沙簡單多了,這些風沙可不會乖乖地等足一月之期,總是說變就變,前一刻還在千里之外,下一刻就狂風滾滾,降臨到身邊來。”蒲玥點頭又搖頭的模樣倒是十分機靈可愛,“所以阿姊你啊,還是和我一起去更好,我有家傳秘寶,根本不怕這些。”

趙蓴確也對她口中的家族十分好奇,能定居於蠻荒西北之地,在風沙變換無窮的荒野中行走,沒有真才實學如何能成?

“如果我們沒在寶會中遇見,你又怎麼敢篤定我一定會跟你去呢?”

她撓了撓頭,羞澀笑道:“阿姊和我在船上說話時,多次提到蔥蘢古國,想來是很有興趣的,我家中正好與古國有些幹係,你又救了我性命,家中長輩一定會好好對你,本打算以此邀你同去做客,你答不答應還當另說。”

說了半天,若是沒能在寶會中相遇,蒲玥自己倒也不確定趙蓴是否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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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八 長明燈引路何方(求月票)

有了蒲玥引路,西北之行的荒族倒是不會造成太大的威脅,唯一須得小心的,是途中心懷不軌的人族邪修,蒲玥想邀趙蓴同行的原因,也是怕自身實力不濟,被人中途截殺,丟了性命去。

距她所講,她從家中偷溜出來,行走到途中遇見探索蠻荒的隊伍,承諾為其煉製丹藥,這才被允諾同行,帶她一路到了外面,後來本要坐船去三州看看,卻沒想遇到了黑盜,最終為趙蓴所救,現在身上錢財也所剩無幾,便只好回家去了。

兩人並未在聚落中逗留多久,便啟程上了路。

蒲玥尚在築基,無法和趙蓴一起凌空而行,且又需要她御家族秘寶引路,趙蓴便不能使用袖裡乾坤術,將其收在袖中,故才取出歸殺劍來,以氣御劍而起,讓蒲玥跟在她身後,比在沙地中行走不知快上多少。

蠻荒中煉器手法較為粗劣,也不似三州中的宗門一般,有所傳承。便是最普通的煉器師,也將手中的法門看得極緊,拒不外傳,並將其作為敲門磚,進入各大勢力中,被奉為上賓。此也是造成蠻荒丹藥法器極為稀缺的主要原因之一。

有此緣故,饒是蒲玥出身於趙蓴心中的大家族中,也很少見得三州修士所使的飛行法器,如天舟那般在天際遨遊,似神仙施為的龐然巨物,在她眼裡就更為玄妙神奇了。

以往被長輩帶著的時候,都是直接將她收在袖中,兩眼一黑,什麼也看不見。如今站在空中,不由覺得神思清明,心中格外開闊起來,古修士所講的“乘風而起,則所觀甚遠,所思甚明”,便不外乎是如此了!

兩人所在還是蠻荒外圍,蒲玥依在趙蓴身後,遙指替她引路,待數日過去,腳下的人族聚落開始稀疏,逐漸消失不見,變為無盡的黃沙覆蓋之處時,蒲玥才輕呼道:“阿姊你瞧,過了樹神,我們就進入蠻荒內裡了!”

趙蓴都不需仔細去看,那株巨大的榕樹就如風暴席捲一般闖入眼簾,吸引了過往修士所有的目光,茫茫天地間,沙霾染就天地一色,它是其中唯一的蒼翠。樹冠盛大而生機盎然,直入向穹頂去,枝幹虯結粗壯,粗略觀之,竟連多少人才可合抱也無法估量出來。

向四周舒展的粗細枝丫無數,皆纏繞垂落著碧青鮮嫩的長藤,晨時凝結而來的朝露,在之上熠熠生輝,使得整顆榕樹散發著超脫於塵世的神光,是無盡死寂中生命的勃發。

“自蠻荒誕生之時,樹神便生長於此,將蠻荒上的生靈視為子民來庇佑,他們都說,是因樹神的存在,其它地方的人才不敢大肆進入蠻荒,否則會引得樹神大怒,出手滅殺的。”蒲玥歡喜地將這事講給趙蓴聽,對那樹神分外崇敬感激。

而趙蓴默然不語,只沉沉點頭,御劍從幾乎遮盡天光的樹冠下穿行,憶起博聞樓對蠻荒樹神的記載,唯餘嘆息。

樹神實際上乃是一尊堪比仙人實力的天妖,初生時汲取此界靈機,導致蠻荒一直沒有靈氣生出,也始終未能誕育生靈,直至天妖長成之後,需要生靈之氣的灌溉,才分出獨佔的靈機,使得蠻荒長成。

而蠻荒自誕生起就籠在黃沙之中,與它深深紮根地底,奪取水氣生機也不無幹係。

至於抵禦外界生靈侵入,庇佑子民,也不過是怕人族與邪魔進來,分走它成長的天地之運罷了。

以蒼生為食,又得其愛戴與供奉,樹神之舉,不可謂不高明。

趙蓴並未將這些告知蒲玥,是因長久以來,樹神早已成為此界信仰,不會因她一人之言而改變,貿然開口,只會令人生出不悅。更有甚者,還會因此信念崩塌,導致心魔侵入,如此便是毀人道行的惡行,她自然不該如此。

兩人過了樹神,就算是進來蠻荒內裡,開始有風沙的威脅。

蒲玥見時機已到,將手心向上一翻,一盞雁魚燈便出現在手中,其通體灰白,約莫有成年男子頭顱大小,呈鴻雁回首銜魚佇立的模樣,雁頸修長,軀體寬肥作燈底,口銜肥魚,魚身即是燈罩,可供拆卸,雁尾則長長延伸出燈柄,供人持握。

此時燈中不知燃著什麼蠟燭,不受風動所驚,明亮的火焰直挺而立,燈油在蠟燭端頭匯聚成小小油池,晶潤透亮,亦不管燃過多久,蠟燭都不見矮小。

聽蒲玥道:“此為我家中秘寶,叫做長明,裡面的蠟燭乃是由……”她語氣一頓,像是說錯了話,“是由家中一位極厲害的長輩親制,用上等靈藥榨取出油脂,不因風熄,不受沙蝕,可燃三百年不滅。”

“那位長輩多年苦心研製,才配出這靈燭方子,燃燒時有淡淡藥香浮出,正是荒族最為忌憚的氣味,聞之則不敢靠近,憑藉此物,我們才敢放心出行。”

“長明燈辨風沙,驅外敵,我阿姊阿兄都說,有它的指引,我們便永遠也不會迷失在蠻荒中,不管前路如何艱險,燈火所指方向,就是家。”

她一隻手把這趙蓴臂彎,一隻手持握著燈柄,講起這事時,眼中流露的神光,比說到樹神時還要虔誠心安,風沙滾滾捲過她鬢邊額髮,回家之心卻如長明燈的火焰一般堅定不移,穩不可催。

沙塵越發濃重,趙蓴護著蒲玥向燈火最盛的方向行去,此時已值黃昏落日,日落的昏黃與茫茫沙塵難以辨清是誰擁著誰,只知道兩者都越來越暗。

蠻荒沙海的夜晚,降臨了。

“阿姊,你聽到了嗎?”蒲玥依在她身後,把臉緊緊貼在趙蓴的脊背上,漆黑難見的夜色中,自下傳來了幾聲較為尖銳的嚎鳴,極為淒厲驚惶。

“這是……駝獸?”除此以外,沙海中也沒有別的生靈了。

“是遷徙中走散的幼獸,他們還沒有抵禦風沙的能力,脫離了父母的照撫,就只能餓死在荒野之中。”似是在印證蒲玥的話,幼獸的叫聲越來越悽慘,也越來越微弱。

忽地,遠方出現了更為低沉的鳴叫聲,與重蹄踏過風沙的聲音一起襲來。

“是幼獸的父母找來了!”蒲玥將頭昂起,很是快活地說,“駝獸從不會放棄子女,便是族群不願意停下來等待,它的父母也會主動回來尋它!”

然而她的笑容很快就轉為凝重,因為那重蹄踏來的聲音幾乎撼動大地,絕不是一兩隻駝獸就能組成的。

“阿姊!快降落下去!”

蒲玥不說,趙蓴也已準備收劍下落。

第四境劍罡何等強盛,便是如此也開始御劍不穩起來,可見此時風力之強。

下落中,她聽見蒲玥聲音沉沉:

“風暴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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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九 劫後餘生 上

她話音方落,滾滾黃沙便在深沉夜色中席捲而來。

蒲玥得緊緊湊到趙蓴耳邊,才能使聲音不截斷在風中:“阿姊,咱們得靠近駝獸群,風暴一起來,就算是分玄修士也抗衡不了。”

趙蓴收了劍,卻不敢散去劍罡,聽了蒲玥的話後,遂將手把過她的肩頭,以劍罡對風沙稍作抵禦,再並行著往駝獸群的方向艱難走去。

這風沙並不簡單,裹挾在狂風之中的,是蠻荒獨有的暴烈靈氣,她能感到,外御在身側的劍罡正不斷被這些靈氣磨損,如鐵器磋磨在砂礫中,此也是為何這些風沙能夠使修士避退三舍的原因。

她們離駝獸群越來越近,先前重蹄奔踏的壯景已經散去,駝獸們在風暴中圍聚成環,將生有巨角的頭顱深深埋下。

除了幼獸外,每一隻駝獸都生長著厚實的皮毛,其色棕黃,表面粗糙,內裡軟絨。即便在風沙與夜色的籠罩中,趙蓴也能看見那些皮毛散發著有若金石的銳利光芒,礫石擊打在上面,就如細雨滴落,有嗒嗒的輕響,但並未有實質上的傷害。

聚集在一起後,皮毛挨擠著皮毛,便形成了風暴中最好的庇護之地,且駝獸體型又異常巨大,皮毛垂落後,下腹與沙地間的距離足以與矮小一些的房屋相較。

為不驚動它等,趙蓴二人走近後,她就將劍罡散去,與拿著長明燈的蒲玥翻滾躲入駝獸皮毛下。

風沙果真瞬時消散,幽幽燈火將兩人面孔照亮,蒲玥抿唇道:“往日風沙走勢若有變動,長明燈就必然有所感知,不該有差錯才是。”

她自然知道風沙來去無常,只是像今晚的險況,還是令她頗為訝然。片刻後,蒲玥面色沉沉,又道:“長明燈感應的是天地對風沙的催動,若要避開它,就只能是人為了。”

此處的人為,自然不是人族修士,蠻荒中能在風沙中生存,與駝獸一般聞風而動的,自然就是荒族無疑。

“以人力催動風沙,可藉此驅趕駝獸,荒族既然以駝獸為食,敢如此做怕也是有了圈養之心。”趙蓴盯著燈罩中安穩燃燒的火焰,淡淡道。

“豈止,”蒲玥握著燈柄的右手泛出青白,兩彎細眉扭結成川,“能催動蠻荒風沙的部落必定規模不小,既有圈養之心,更多的,應當還是準備在此處壘牆起城,長久定居下來。”她欲牢牢將此處記下,回去告訴家中長輩,在製圖之時也該繪多一座荒族部落的標識了。

兩人一時默然,周遭狂風呼嘯的獵獵聲響開始逐漸消退,她們聽見駝獸低沉的哞鳴,粗壯如柱的巨蹄隨之輕晃。

趙蓴一把將蒲玥小臂拉起,從皮毛下再次滾入沙海,直至看見地平線吐露朝陽,她才發覺風沙竟然持續瞭如此之久。

蒲玥緊緊懷抱長明燈,雙膝曲起坐在地上,風暴連劍罡都能磨損動搖,對她這等築基修士來說,便無異於殺身之禍,若不是剛巧遇到駝獸群,趙蓴未必能保全於她。

歸根結底,還是自己太過弱小。

她從地上撐著起身,周圍的駝獸已經開始伸長脖頸,深深吮吸吞吃著空中的風沙來,聽趙蓴問:“這駝獸皮毛可抗風暴,許多年來,難道就沒人打它們的主意麼?”、

“自然是有的,”蒲玥持著燈走到她身邊來,解釋道,“只是駝獸們極為團結,自古以來又都是群居生存,若是敢對其中一隻駝獸出手,所有的駝獸便會群起而攻之,直到殺死敵人為止。”

“阿姊別看它們模樣溫和,若真發起怒來,成年駝獸一隻就能抗衡數位凝元,更別提族群中更加勇猛的戰士和獸王,就算是歸合真人都不一定有把握能敵過它們呢!”

便是蒲玥不說,趙蓴也不會小覷了它等,畢竟凝元修士都需全力抵擋的風暴,卻能被它等輕鬆扛下,可見駝獸皮毛的堅韌程度有多可怖,怕是隻能以劍罡盡力斬之,才可能破入內裡。

“不過也不用擔心,只要不主動出手,駝獸們的性情就如它們的外表一般敦厚溫和,並不會傷人。”蒲玥一手持燈,另一隻手伸出,輕輕落在幼獸的頭頂,這小傢伙才剛出生不久,軟絨的皮毛呈現著淺淡的黃白色,身軀也只如馬駒一般大小。

它牢牢的貼在成年駝獸身邊,用頭顱上的角包輕輕拱著蒲玥手心,逗得少女咯咯直笑。

“咱們走吧,風暴散了,荒族不久後怕也要到了。”蒲玥一面笑著,一面也在心中有所憂慮,側身回頭向趙蓴說道。

趙蓴本要點頭應她,眼神一凝,正見天際寒星一點,破空之聲鳴動四野,向此處爆射而來!

“小心!”

危急時刻,趙蓴按著肩頭將蒲玥拉倒,那天際降下的長矛引動風雲,卻是將趙蓴一併震懾在地。長矛穿透眼前成年駝獸顱頂的毛髮,從下顎貫出,狠狠釘在蒲玥身側,使她耳邊轟鳴巨響,口鼻頓時湧出鮮紅的血液來!

她從險些斃命當場的恐懼中回神,顫抖著雙手抬起,才發現自己四肢俱全,只是被長矛的餘波所震。

趙蓴又聽見了駝獸重蹄踏來的聲音與響動,這次伴隨它的,是野蠻的呼喝叫喊聲,與長矛不斷穿破風雲的爆鳴。

荒族來了!

她當不會忘記蒲玥曾說,家中所傳的長明燈,除了辨風沙外,其燃燒時的氣味還能驅趕荒族:“帶上長明燈,咱們馬上御劍離開!”

然而蒲玥卻止不住地纏鬥起來,驚懼道:“燈……燈沒了。”

趙蓴這才見她身側的長矛旁邊,只剩下幾塊灰白色的長明燈碎片,蠟燭早已消失在沙海之中。

那長矛貫穿駝獸的頭顱後,竟正好將蒲玥手中長明燈釘入地下,再不能尋!

荒族騎著馴化後的駝獸前來,兇悍的血氣已浮在兩人鼻尖,能輕易殺死成年駝獸的實力,怕還更在趙蓴之上。

她微微抬頭,壯如山嶽的駝獸在荒族面前也只是剛好可供騎乘的大小,駝獸脊背上的巨人雙目漆黑,皮膚黃黑油亮,那如海浪拍擊而來的澎湃血氣,立時就讓趙蓴明白,這絕非是目前的她能戰勝的強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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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十 劫後餘生 下(求月票)

既是存著圈養的目的而來,荒族便沒有將此地的駝獸殺盡,而是滅殺了其中被稱為獸王與戰士的幾隻後,才分散隊伍,將陷入慌亂的駝獸群圍在其中。

趙蓴心懷戒備,只若眼前荒族出手,便會立刻拔劍拼死相搏,盡力爭得一線生機。

然而他黑目將趙蓴掃過,最終卻是落在她身邊的蒲玥身上,在少女的驚叫中翻身從駝獸上下來,大手掠過蒲玥頭頂,重重握在古銅長矛之上,將其從地下拔起,驚起一地塵沙。

蒲玥冷汗流了滿臉,口鼻的鮮血也不敢動手擦拭,兩隻圓潤的眼睛斂在睫毛下面,生怕抬眼就是與之對視的場面出現。

而荒族蠻人始終盯著她的臉,直至把長矛上沾染的血沙全部抖落,才抬腳離開。

和蒲玥相比,趙蓴在他們眼中便顯得無關緊要起來,彷彿還沒有入眼的資格一般,被輕蔑地略過,丟在身後。

荒族們忙著驅趕駝獸去往它處,趙蓴見他們不像是要對二人出手的模樣,遂伸手將蒲玥扶起,低聲道:“雖不知是什麼緣故令他們放過了你我,但此處終究還是危險的地界,說不定何時就會再有強敵襲來,為保性命安全,還是立刻離開為好。”

蒲玥顯然是受驚過度,嚥著口水將臉上的血跡拭去,緊緊握著趙蓴手臂道:“阿姊說得對,咱們該馬上就走。”

劍氣初起時,令周圍荒族一時警戒,直到發現兩人是準備離開,而非出手攻擊,這才收回緊跟而去的目光,專注於驅趕駝獸群來。

……

沒有長明燈的指引,蒲玥只好以肉眼觀測天際沙塵顏色,來辨明風沙的走勢。

或是她的確在此道上天賦過人,亦或是兩人久違地有了好運氣,經過先前那次風暴的侵襲,倒是再沒遇見過另外的風暴了。

在風沙中走走停停怕也有了小半月的日子,趙蓴憶起那張輿圖,其上繪出的荒族部落倒是已經盡數經過了,眼下她二人離目的地所在,應當不遠。

蒲玥被護在劍罡內,並未像出行那時一般受得風沙磋磨,一張俏麗的芙蓉面上,也比之前遭遇荒族那日少了些驚懼,終是露出遊子歸家的眷戀與喜色來。

“前邊就是紅丘!阿姊記得嗎,過了紅丘就要到我家了!”

趙蓴當然記得,被標記為城鎮圖樣的目的地外,就有一處用赤色硃砂描出的丘陵,只是不曾想到,眼前沙丘竟是真如硃砂一般,是耀目的赤紅顏色,在漫漫黃沙中極為起眼。

御劍行過紅丘,昏黃沙塵裡,漸隱漸現出一面望不盡的高牆來,饒是趙蓴行在半空,也未能越過沙石壘就的高牆,去看內裡是何模樣。

但她知道,這定是蒲玥口中的家了。

長劍在高牆之下停駐,被趙蓴收納起來,怪異的是,此處城牆是有了,卻沒有可供進入的城門,自然也就沒有守門的修士。

“隨我來。”蒲玥將手貼在牆上,如觸碰水面一般,沙牆忽地盪開層層水波樣的漣漪,她白嫩的手指浸入其中,然後是嫌隙的手臂。

趙蓴被她帶入其中,並未受得任何阻礙,短暫被遮去視野後,眼前便豁然開朗起來。

如若說高牆之外是死寂的漫天沙海,空餘蒼茫落日與霞雲共生,高牆之內就是一副生機勃發,綠意盎然的盛春景象。

所有的房屋又呈環形修築,拱衛著城鎮正中央的巨大湖泊,從湖中引水分出八條水路,供此中住民行走往來,浣衣生活。而此處的房屋又俱不高大,皆是隻有一層的平屋,青瓦白牆,有水鄉之景。

唯有湖泊上與四野斷了來去之路的樓閣殿宇,才築起了足足十八層,顯得尤為清高孤傲。

此處住民頗多,但好似全都是蒲玥的熟識一般,見她進來,皆放下手中要事,奔走相告,更有甚者已紅了眼眶,以手抹淚。

“玥兒你這是去了哪裡,叫我們好生擔心,生怕你出了什麼事。”

“這次回來,就莫要隨便跑出去了!”

……

“大人怕你有事,已遣了人出去尋你,可是他們帶你回來的?”他們邊問著,又看見蒲玥身後站著的趙蓴,衣著打扮與面容模樣俱都昭示著——她是外鄉人。

“這是……”彷彿是遇見了何等洪水猛獸,本圍著蒲玥的人群頓時向後大退一步,眼中盛滿戒備之色。

“這是我在外面遇到的阿姊,是我的救命恩人,如若不是有她搭救,我便不能回來了。”蒲玥將趙蓴領到身前來,對她推崇備至,格外贊服。

“總之,阿姊是我的貴客,我還得去見過大人,就先和各位叔伯嬸孃們告別了!”她拽著趙蓴的衣袖一路往前走,眾人本要阻攔,聽她以“面見大人”的名義來做藉口,心中雖是頗有微詞,到底也不敢真的攔她。

趙蓴直被她拉進水道一旁的青瓦房屋中,才奪回了自己的衣袖,蒲玥歷經險阻回了城鎮,面上卻不見先時的喜色,反是憂愁更多。

“怎麼了?”她在屋中尋了張矮凳坐下,又頗為自來熟一般地斟了杯茶,只是此中主人久未歸家,壺中茶水早已失了溫度,茶香也是淺淡。趙蓴微微一頓,終還是將杯盞放回桌面,問道。

“我才想起,長明燈已經碎了,我該拿什麼還給大人呢?”

蒲玥既是偷偷從家中跑出來的,長明燈的來歷自也就不言而喻了,趙蓴雖不知曉她口中的大人是何身份,但顧唸到她到底只是個心性不穩的少女,遇到這事,多少都該和家中長輩商量才是。

於是勸道:“不若先回到家中,將此事告訴長輩,看他們有無對策。”

她訝然抬頭,笑道:“阿姊說什麼,我已經到家了啊。”

趙蓴疑問:“那你家中長輩?”、

“來時所見的叔伯嬸孃,皆是長輩。”

“你阿兄阿姊?”

“叔伯嬸孃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兄弟姐妹們嗎?”

趙蓴索性直問道:“你爹孃呢?”

“我沒有爹孃,是大人把我從外面撿回來,叔伯嬸孃們將我養大的。”

原來眼前這日日將家人掛在嘴邊的蒲玥,竟是無父無母的孤女!

她沉默良久,見對方臉色並無一星半點的不悅,便改了話頭問道:“你說此地與蔥蘢古國有些幹係,是從何而來?”

蒲玥兩手撐著臉,臉肉從指隙中鼓出來:“蠻荒修士口中的古國遺址,就是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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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一 聖地

趙蓴眼神一凝,心中卻是疑惑更多,尊者託青鳥給她的輿圖中,就有蔥蘢古國內部的圖景,從城門而進,過兩株巨樹哨塔,方才能見成群的古城建築,再過橫分古國的碧水河流,王庭就在碧水對岸的沙丘之上,左右兩側是神殿與王庭花園,俯瞰整座古城。

但眼前這座城鎮,既不見碧水河流,又不見王庭所在,如何能是蔥蘢古國?

見趙蓴久久不語,蒲玥便又探過頭來看她,抿嘴輕笑道:“阿姊是覺得我說的不對了?”

“其實我這話,既算對,也算不對,全看阿姊你找的是哪一種古國了,”蒲玥不大安分,搖搖晃晃坐於凳上,向外指道:“沙海中,偶爾會將這裡的景象投射於天際,謂之曰蜃樓。”

“修士行走在沙海,猛然見到這一景象,便會盲目向前,欲要進入其中,但蜃樓本為虛幻,他們又如何能真的進來呢?久而久之,蠻荒修士明白蜃樓是不可觸及之地,遠在天邊,又聯想到從前蔥蘢古國的傳言,就以為此地就是古國遺址所在。”

“而對於此事,長輩們也從不否認,我們便以古國後人的身份自居了。”

蜃樓於趙蓴來說,並不新奇,聽蒲玥講過此中緣故後,她亦頷首表示理解,又問:“此處從未有外來者?”

“有,但是極少,”蒲玥嘻嘻笑著,語氣變得輕緩,“而且大多外來者來到這裡後,都會選擇留在此地,阿姊你想留下嗎?”她一雙溜圓晶亮的眼睛盛滿期待,像一隻嗷嗷待哺的小獸。

對於蒲玥來說,趙蓴無論是來歷還是過往都太過神秘,很少提及家人,又像是無所歸屬的模樣,所以無論是出自私心,還是出於性情中的良善,她都希望趙蓴能留在這裡,成為她真正的阿姊。

“既有人留下,那可有人離開?”趙蓴並未應她,只是將話頭一改,問到另一處去了。

蒲玥眼中有一瞬的落寞,繼而又打起精神來應答道:“聖地從不禁錮修士,去留皆由修士自身,只不過選擇離開之後,就不能再回來了。”

她語氣一頓,補充道:“聖地就是這裡的名字,我們都是聖地的子民。”

趙蓴袖中雙手不由攥握成拳,回憶起在琅州斬殺散修鄺沉後,從他儲物法器中獲得的《共生訣》,而在這部功法的註疏中,每層末尾又會留下一句:感大祭司授道之恩,願聖地永存!

若此聖地就是彼聖地,那大祭司又是何人?

“此地,可有祭司存在?”

“阿姊怎麼知曉?”蒲玥倒是不覺有異,反是分外驚喜道,“我們口中的大人,便是聖地的祭司大人了,凡有外來者進入聖地,都需面見於他,阿姊自也不例外。”

“我只猜測罷了。”趙蓴心中百轉千回,聖地眾人以古國後人身份自居,在她看來,光是蠻荒修士誤傳的理由實是有些站不住腳的。能憑藉長明燈等秘寶法術在沙海中盤踞一地,這聖地與蔥蘢國的幹係必然不像表面看上去這般簡單。

失了這一處線索,再要去尋找古國遺址不知得何等艱難,她應當趁熱打鐵,將機會牢牢抓在手中才是!

那位坐鎮聖地,傳教授道的大祭司,怕是會知曉更多。

思來想去,趙蓴知曉自己不能坐以待斃,與蒲玥相商後,便準備一同前去面見聖地祭司。

聖地中有數萬凡人,修士三千餘,其中多半都是練氣與築基兩境,凝元只得兩百餘,分玄約莫十餘位,至於祭司本人,距蒲玥所說,並非真嬰上人,那麼便只有歸合期的修為了。

趙蓴所疑之處就在這裡,論規模來說,聖地不如蠻荒中的大聚落多矣,那等勢力中甚至有多位真嬰修士存在,方能保得聚落安寧。

只得歸合期修士坐鎮的勢力,連邪魔修士都難以抵禦,又何況是蠻荒中幾乎戰無不勝的荒族蠻人。

沙海能攔住人族修士,卻無法阻攔荒族部落的侵佔,聖地能在此般險況中安穩存留至今,那位歸合期的大祭司,就必然有所倚仗,且通身實力頗為不凡才是!

她心有敬意,與蒲玥同行時,便極少言談,只在看見往來修士中,多數人衣袍的肩頭之上,都繡有不同式樣時,才出言問道:“我看這往來修士肩頭,或為花葉,或為獸面,可有什麼由來?”

蒲玥上前兩步,用手點了點自己的肩頭,趙蓴才注意到她的肩頭亦繡有式樣,是為兩片脆嫩的綠葉,外圈以銀色的絲線勾勒:“這是徽記!是用來辨別聖地子民等階的東西。”

“等階?”趙蓴聽她稱此處為家,喚此中住民為叔伯嬸孃,兄姊弟妹,便以為聖地遺留了從前蔥蘢古國的社會形態,是人人平等,皆如一家,倒是不曾想,還有這等階一說。

“大人曾言,我等雖是親密無間的家人,但因個人能力有分高下,對聖地能作出的貢獻便有不同,故而才需授予等階徽記,嘉獎其中大貢獻者,來使聖地和睦齊心,延續傳承。”

她擺了擺腦袋,很是神氣:“大人又言,等階徽記只是用來區分我等所司之職,人與人本身之間並無高低貴賤,不可因有無徽記與徽記的等階高低來辨人優劣。”

聽她語氣,這聖地中人當是對祭司之言奉若真理,皆認為有此話在,人與人之間的等級差距就能隨之消弭。

但趙蓴不以為然,徽記是表,將人分出三六九等才是真,即便有祭司的話當做限制,卻也只能限制人們的外在表現,心中想法如何,誰又能真正知曉?

人懷慕強之心,便會不自覺高看徽記等階高者,長久養尊處優,就不會俯身來迎合底端之人,那位祭司知曉蔥蘢古國樹倒猢猻散的緣由,才早早定下此種規矩,來使聖地層層分明,牢固貼合一處,在趙蓴看,亦是以前人為鑑,有所改良了。

“花葉與獸面,是為區分修士職能而來,丹符器陣等修士,便以花葉為徽記,其餘就為獸面,”蒲玥又繼續解釋道,“你瞧,我是丹師,就是花葉式樣,不過現在只得築基修為,所以是兩葉,從前練氣時,就只有一片葉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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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二 祭司(求月票)

花葉與獸面的主要不同在於,獸面徽記之職,是防禦外敵,定期在聖地周遭巡邏查探,看是否有外來之人誤入。花葉徽記者,因所修之術頗為特殊的緣故,在聖地中充當的角色,便是輔助更多。

符、陣兩道修士尚有領獸面徽記的少數修士在,能夠以符籙、陣法禦敵。

但丹師與煉器師卻是沒有此類情況,蓋因此處屬於蠻荒地界之中,這兩類修士尤為少有,精通者更是萬中無一,距蒲玥所說,每年為聖地中年歲合適的孩童開蒙授道時,祭司都會刻意注重于丹道、器道兩類修士的培養。

便是如此,聖地中的丹師與煉器師仍然極為稀少,每一位都被精心供養,由祭司授與聖地中傳承的各類煉丹、煉器法門。

蒲玥徽記中,勾勒兩片葉子的絲線為銀色,即是丹師的象徵,另有煉器師為玄、符修為黃、陣修為白,皆不相同。

趙蓴將來往修士肩頭的徽記看過,心中已有估量。

若她所想無錯,聖地應是一處頗為排外的地界,要想獲取蔥蘢古國的秘辛,就須得從內入手,若不如此,今日就可能會被驅逐離開,功虧一簣。

而聖地又不禁錮此中修士留去,她亦可先留於此地稍作試探,能得古國遺址音訊自然最好,若實在毫無所獲,也能當機立斷,就此離去再尋他法。

至於以何身份留下,她望過來往修士肩頭上的獸面徽記,暗暗搖頭。

……

祭司所在,正是湖泊中央的殿宇。

趙蓴與蒲玥踏上湖面時,有一行修士迎面而來,獸面徽記者有之,花葉徽記者亦有之,只是前者皆是凝元修為及以上,後者才有築基、練氣這兩類修士存在。

人數不多,約莫二十餘人,與蒲玥倒都是熟識,笑著問了聲好,頓了頓後,又蹙眉相勸:“大人十分憂心於你,以後可不要再亂跑了。”

蒲玥點頭應過,他們的臉色才好上些,又見她身側隨行的趙蓴,雖是凝元修為,肩頭卻並無徽記,即可知是外來之人,陡然令其生出防備之心,問道:“這是?”

“我的救命恩人!正是要帶她去面見大人的。”外來者須由祭司親看,此為聖地規矩之一,這幾人神色凝重,抿唇點了點頭,揮手道:

“既是如此,便快些進去吧。”

蒲玥這才拉著趙蓴繼續向前走,踏在湖面時驚出陣陣漣漪,擾了湖水如鏡。

趙蓴並未以真元浮在腳下,能在湖面自在踏行的緣故,應當是湖中設有輕身陣法,才能使修士來往自如,與行走平地並無兩樣。

自湖畔觀湖心處的殿宇,不覺如何壯觀,也瞧不出其中玄妙,直至走入其中,才發現內裡另藏玄機。

殿宇不過是表象,跨過殿門後,先前十八層塔樓亭臺即化為桃林之景,有小徑通往幽深之處。

兩人一路行去,桃林盡頭是為寒池一座,池畔修築得有一古樸屋舍,頭戴白冠的青年男子正襟危坐於屋前石凳,手捧書卷,也不抬眼看前來之人,只等著趙蓴與蒲玥自行上前。

“祭司大人,我回來了。”蒲玥躊躇著走去,握在趙蓴小臂的手心,已沁出星星點點的汗意,可見她對祭司的確懷有極深的崇敬之心,由敬所以生畏。

祭司將手中書卷反扣在膝頭,抬眼凝視之人卻是趙蓴,篤定道:“她只築基修為,此番能安全歸返,怕是多要歸功於你了。”

“散修趙蓴,見過祭司大人。”至此,趙蓴已是打定主意要入聖地之中,不得反悔了。

他聞得散修二字,目中神色則又更加鬆緩幾分,連著面容也更為親和友善些許,不過提防之心並未盡數消散就是了。

“原是散修人士,”祭司頷首,復又緩緩搖頭,“如此年歲便能以散修之身修至凝元境界,想是十分不易了。”看似關切的溫聲細語下,疑心大有。

趙蓴目色一沉,斂下眉睫作出悲怒情狀:“祭司有所不知,在下原是三州人士,幼時因天資尚可,有幸拜入宗門修行。只嘆運道不好,宗門外患未平又生內亂,在門中長老叛出宗門後,便被虎視眈眈的外敵拆吃入腹,我等弟子失了宗門庇佑,只得四處潛逃,狼狽求生……”

她牙齒輕錯,咬字微含慍怒:“我等本已是漂泊無依之人,卻不料那敵宗存了斬草除根的心思在,三州不能容身,這才到了蠻荒中來。”

趙蓴這話實不能說是假,畢竟靈真之變是確有其事的,即便是後續有所添改,也令聖地祭司覺不出差錯,聞聽後不由長長一嘆,目中悲色卻只得十之一二,另外八九分都是釋然。

“如此,你也算命途多舛,”他指節敲在書脊,發出輕響,正如語調含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輕快,“聖地中不少修士都與你一般,在外受盡風霜磋磨,只為求一處容身之地。”

他既有此言,趙蓴便也順著話頭直上,行禮道:“但請祭司收留,讓在下能留在聖地中修行!”

“先人曾言,於孤弱之人,要有慈悲之心,你既有此念想,我本也不該阻攔,”祭司話中先人,怕就是蔥蘢古國的先輩,趙蓴又聽他道,“我等雖堅信天下良善之人更多,卻又不得不防備心懷叵測之輩混入聖地中作亂。”

“祭司所言有理,正該如此才是。”

他見趙蓴上道,面上神情即又鬆緩幾分,頷首道:“故而外來者若要進入聖地,便須得在眾民面前受得洗禮,方才能使子民安心,你可願意?”

“自是願意。”她眉睫斂下,倒是一派沉靜鎮定的模樣。

聖地中凝元修士不多,若能再得一位凝元戰力,也當為一樁美事,祭司指向她肩頭道:“凡聖地修士,必有徽記在身,她可已告訴你徽記間的不同?”此處的她,正是趙蓴身旁的蒲玥。

“徽記種種,皆已知曉。”

“好。不知你有何擅長,取獸面還是花葉?”

趙蓴唇角上翹,目中微有得色:“從前在宗門習過煉器之術,願取花葉徽記,延續此道修行。”

“哦,”祭司眼目神光閃爍,喜意與疑心參半,“蠻荒中煉器一道的修士格外少有,你有此能,外邊的勢力當要爭搶於你才是。”

“在下出身宗門,因緣際會下偶然落魄,卻實不願入得他人麾下,為臣作僕,供人驅使。若不是知曉聖地不是那般高低貴賤分明的地界,在下怕也是要扭頭離去的。”

“寧做散修餐風露宿,求一個逍遙自在,也不願依附他人,終日困於煉器室中,不見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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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三 洗禮

趙蓴講此話時,身如青松屹立,渾然生出一種難以從散修身上窺見的傲氣,不屈不折。

祭司復將疑心擱置,又念起聖地中確是極為缺失煉器一道的修士,眼前之人又出自三州宗門,煉器法門乃是正統傳承而來,與那等因機緣巧合得來的散修大不相同,心中亦因此有所衡量,略微沉思後,便道:

“既如此,往後聖地就是你的歸處了。擇日於萬民前為你作洗禮後,即會賜你徽記,分下府邸,其餘諸多事宜,有引路侍者告知於你,我今日便不多言。”

能得一位凝元修為的煉器師,他目中也微流露出些許滿意,又將視線放於蒲玥身上,指腹按著書脊磨動,長久才言:“我平日從未限制你出行戲耍遊玩,只是外面人心複雜,各般勢力交錯湧流,來往傾軋下,如你這般修為的小娃,怕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蒲玥緊抿雙唇,知曉祭司此言不錯,若非剛巧有趙蓴搭救,她現在早已被黑盜劫掠去了海島,再無返回聖地的可能。

但這些年裡,她也算是活得肆意,身邊長輩兄姊都對她寵愛非常,又因早早顯露了在丹道上的天賦,自練氣初就被祭司寄予厚望,常常接在身邊指點養育,哪聽得此般重話,故而現下已是眼眶赤紅,兩點晶瑩綴在眼角。

“罷了罷了,回來就好,”像是看不得她如此作態,祭司將手連同手中書卷一併揮起,嘆道,“以後再要出去,須得先同我說一聲,我自會安排人和你同去,至少護得你安全無虞。”

“多謝祭司大人!”蒲玥這才破涕為笑,忽又想起在沙海中被荒族打破的長明燈來,於是斂下笑意道,“大人,此番出行我還拿了聖地中長明燈一盞,只是途中遇到荒族……便令那盞長明燈碎在沙海中了。”

聖地之人若要向外行走,必得以長明燈引路,否則就會有性命之虞,是以初聞蒲玥出走一事時,祭司便已知曉她帶走了一盞長明燈,如今聽她言明,倒也沒有多少驚訝。

只是當蒲玥說到燈盞碎在沙海時,他嘴角輕向下垂,面色猛地凝重,可見也是頗為心疼。

須知長明燈只可燃三百年,甫一點燃後,即便是再次將其熄滅,燭油也會隨著歲月漸漸融去,故而聖地存留至今,亦不過只得十二盞燈,每一盞都彌足珍貴。

“毀燈之事,雖不是出自你本意,但也算因你而起,我若硬要保你,也怕聖地會生出怨言。”他冷掃了蒲玥幾眼,抿唇道,“你便先禁足於府內,待我與諸位長老議過,看如何處置此事。”

長明燈如何珍貴,生長於此的蒲玥自然明白,此時也不敢做出先前那般委屈的模樣,只深深地埋著腦袋,不發一言。

趙蓴站在她身旁,將兩人的神態舉止看進眼中,有時覺得自然,有時又覺得怪異。

這怪異之處自不在蒲玥身上,她對祭司的態度是明眼人都瞧得出的濡慕敬畏,只不過崇敬有餘而親近不足罷了。

至於祭司此人,言語中對蒲玥倒是頗為容忍愛護,可見是極為重視於她,然而雙眸落在其身上時,卻又並無長者對晚輩的慈愛與關切,徒留冷淡漠然,兩類情感相悖而生,使得祭司無緣由顯出幾分喜怒不定來,與和趙蓴言談時的仁慈博愛之態大相徑庭。

她開口問:“大人,在下和蒲玥從沙海行來此地,中途她曾告知在下,聖地中人是因長明燈的緣故,才能辨別風沙,不受荒族殘害。但燈碎之時,正好又有荒族鐵蹄在周遭虎視眈眈,只是他等將我二人看過後,卻並未出手,敢問大人,這是何緣故?”

回應趙蓴這一問的,是祭司良久的沉默,他漠然抬眼,吐出句:“燈碎,燈油卻不會立時融盡,長明燈避害於荒族是因其氣息,應是燈碎後你二人沾染了燈油氣味,這才僥倖避過一難。”便重新執起書卷,顯然是不欲再答。

但趙蓴心中門清,當日長矛直直將燈燭貫入深深沙海,四野唯有駝獸血濺當場的腥氣,並無半分燈油清香,如何能是這一緣故使得荒族避去?

祭司既不願答,她也不好再問,行禮告退後,便與滿面失落的蒲玥一同從桃林中離開。

……

亦是自那日後,她就再未見得蒲玥。

洗禮之前,趙蓴還不算是聖地中人,由肩頭並無徽記的女子領她在一處清靜之地住下後,又過兩日,方才有人叩門,言道是洗禮已準備完全,可即刻前去湖中塔臺。

及至趙蓴凌空而來時,聖地已有萬人空巷之景,皆是前來為觀今日洗禮的修士或凡人。

塔臺除卻祭司頭戴白冠,負手而立外,向兩側排開還有十三位分玄修士,皆身著赤袍,肩頭有獸面徽記,只當中一位中年美婦,肩頭是銀線黃花三葉的式樣。

他等,應就是祭司口中的長老了。

洗禮並不似趙蓴所想那般複雜,先由祭司昭告眾人趙蓴身份,又由十三位赤袍長老以柳枝點過她發頂,最後才站於祭司面前,由他來授最後一禮。

“仰承先人慈諭,望你入得聖地後,摒除前塵雜念,與萬眾守望相助,並行一心。”他手執一方玉盤,指尖敲擊後,忽從中遁出一團白光,直直飛入趙蓴識海。

然而趙蓴本就格外防備今日之事,見白光襲來,立時便御起劍氣抵禦,使得白光速度一頓,逐漸落在劍氣中不再向前。

此是,活物?!

她不由大驚,細看下那白光竟是一隻微不可見的小蟲,正急不可耐地蠕動著身體,往四處鑽動。

趙蓴觀過祭司面上神情,見其未覺有異,便暗中以劍氣將小蟲裹住,從識海帶至丹田,並未殺之。

祭司手中掐訣,覺出小蟲尚還存活,心下也滿意幾分:“洗禮已成,從此你便是聖地的子民了。”

待眾人散去,趙蓴越發覺得不對,復將那小蟲交由丹田中的金烏血火看顧,令其存活,又免它為害自己。

她不知曉旁人是否也有小蟲在身,當下也不好細問,便沉默無言隨著引路修士向前走去,在湖畔最內的一處幽靜寬敞府邸停下。

“制器坊。”倒是個極為淺顯易懂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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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四 結神蠱

趙蓴的徽記是三片翠綠長葉,最外以玄線勾勒,此便意味著她是凝元修士,在聖地中領煉器之職。

引路之人是位剛入築基不久的年輕男子,言語間對她很是恭敬,行到制器坊時,回身迎道:“聖地中的煉器師便居於制器坊中,如今坊內除您以外,還有凝元煉器師一位,築基煉器師兩位,餘下還有十數位在坊中修習的練氣期學徒,他們便無須您來操心了。”

兩人邊走,趙蓴又邊聽他講解如今制器坊的事宜。

“按祭司與長老們共同定下的規矩,像您這般的修為的煉器師,每月須得上交五件法器到公中,此外的時間您也可接取其餘修士們的私人訂單,由買賣雙方自行議價協商,聖地不會插手。還沒問過您,您如今是何等品階的煉器師?”

“僥倖開爐過玄階法器。”趙蓴頷首答道,腳下不停。

那便稱得上一聲大師了,年輕男子不由更加敬重於她,眉眼中多有順從之色,喜道:“那您就是制器坊中唯一的玄階煉器師,每月只需上交三件法器,不過當中須得有一件品階達到玄階。”

一件趁手的法器能使修士盡數發揮出自身實力,而一件品階不錯的法器卻能額外增加原有的實力,制器坊中原也有一位凝元修為的煉器師,但數十年來也不見他有所突破,煉製出的法器還多是黃階中上品,難見極品。

聖地中的凝元、分玄修士所用法器,便多是從蠻荒各處勢力中高價購買而來,光靠內部的煉器師根本無法供給平衡。

他能想到,待趙蓴這玄階煉器師的名號傳出後,她所居之地必然門庭若市,受盡修士們追捧。

但他此刻還想不到的是,比起玄階煉器師,趙蓴更為人稱道的,會是她修煉狂人這一形象,除卻上交公中的法器外,其餘便難見她開爐一次。

制器坊所處幽靜,佔地極廣,東面是另一位凝元修士所在,趙蓴就選了西面作修行府邸,至於兩位築基,與練氣修為的學徒們,都是在制器坊的後院修習,輕易不敢來東西兩側叨擾二人。

此外,聖地極為重視丹器符陣這些道統法門的傳承,凡是領下花葉徽記的修士,便都有傳道授業的任務,不可推脫。

引路男子說學徒不必趙蓴來操心,是指教學他們的任務,都是由制器坊中的兩位築基修士輪流承擔,趙蓴與那位凝元修士,只需每月月初指點築基修士一日即可,其餘便無須費神了。

按聖地的規矩,每月要上交三件法器,對尋常煉器師來說也不算十分刁難,大抵用去半月,剩下半月就由他等自行安排。

而於趙蓴來講,就更為簡單了,玄階法器開爐約莫需要三四日,另兩件法器並不限定品階,便用去兩三日即可,除此以外都是自己的時間,用於靜修也將將夠用。若有長期閉關突破的需求,提前上報長老後,落下法器日後慢慢填補就是。

總的來說,比起蠻荒勢力中對丹師與煉器師的壓榨來,聖地還是頗為人道的。

……

“火屬靈材本就爆裂難以控制,淬鍊時若……還是當……”

趙蓴語罷,將身側記刻時辰的擺鐘一敲,兩手歸在膝上。

“本月的課就到此處了,下月我與單道友要去秘境修行,你二人應當也是要去的,故而下次授課應當在下下月,由單道友再講煉器中的水土調和一問。”

“晚輩明白。”座下兩人長長一拜,方才從蒲團上站起,再與趙蓴拜別。

身為玄階煉器師,她對煉器一道的理解當要更甚於另一位凝元修士單方斌許多,講解起來也遵從由淺至深的順序,使二人受益匪淺,故而今日雖是趙蓴的第一堂課,也令兩位學生對她敬意大起。

此是入得聖地之後的第二月,前一月授課者是單方斌,這月便輪到了她,而下一月不僅不需要授課,連上交的三件法器都能緩交一月,這是因聖地嘉賞大貢獻者,給予了部分修士進入寒潭秘境修行的名額,每三月可進入秘境一次,持續一月。

因著丹師與煉器師身份頗為特殊的緣故,這兩類修士便無須長老考核認定,只若修為在築基以上,便都能獲得一個名額,趙蓴自也不例外。

她所為尋得淨木蓮花而來,不能久留在此,這兩月裡因極少見到祭司的緣故,並未得到什麼有用的訊息,寒潭秘境算是未知,若在其中也難見蔥蘢古國的痕跡,她就打算在半年內離開聖地了。

“這結神蠱以《共生訣》修行出的靈氣供養,是為控制修士而來,要想斷絕與聖地的聯絡,還是應當先離開此處,再殺死蠱蟲!”

趙蓴內視丹田,在金烏血火的震懾下,隨著白光而來的小蟲已蜷縮著進入休眠狀態,她查閱天地一問圖後,發現小蟲竟是傳言中巫蠱修士都難以祭煉出的結神蠱。

此蠱以制蠱修士本人的元神為母體,元神越強盛,能分出的蠱蟲就越多,將蠱蟲種入其餘修士的識海,即可汲取他人的元神之力反哺自身,實為一大邪術!也正是因為巫蠱一道中有許多害人益己的蠱蟲,此道修士才有白蠱、玄蠱兩分,前者為正道,後者屬邪修。

只不過記載中的結神蠱種入修士識海後,不出三月就會將修士元神完全毀去,蠱蟲亦會隨之死亡,但趙蓴手中的這隻,卻不似那般蠱蟲來得兇狠嗜殺。

它未得元神之力供養,不久就顯出一派垂垂將死的模樣,趙蓴便按古時記載行事,以剛烈之氣震懾蠱蟲,使其休眠未死,又凝神鑽研起聖地下發的功法——與鄺沉那部《共生訣》正是一部!

歷經兩月嘗試,她終是發現其中秘辛,經由《共生訣》修行而來的真元,可餵養蠱蟲,而蠱蟲飽食後,就不會傷害元神。故而這結神蠱怕是並未只種給了她一人,只是因聖地中人人修行這《共生訣》,才免去元神毀去的威脅!

“天地一問圖講,此物除卻汲取元神之力外,只要是存在於修士識海一日,母蠱就可隨時暴起行兇,令蠱蟲狂暴,撕碎識海。舊時玄蠱一道的邪修,就是以此法來控制修士為禍一方。”她暗暗搖頭,只覺聖地中始終籠著一層陰霾。

一層令所有聖地子民沉溺在安定生活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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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五 寒潭步步通幽境

祭司此蠱,是以元神為基,只能控制修為境界不超過自身的修士,此中凡人與築基並無元神,結神蠱對其亦是用處不大。

不過能將凝元及以上的修士握在手中,其餘人便也威脅不大,且又有數百位修士元神反哺供養己身,這聖地祭司的元神之力,怕是較同階修士強盛許多。

趙蓴暗將心思存於腹中,欲要先探那寒潭秘境。當前也不知曉聖地祭司究竟意欲何為,還是以沉著應對為主,免於打草驚蛇。

“大人,本月的訂單您可需過目?”

屋外傳來一年輕修士的詢問聲,趙蓴將寬袖一抖,從蒲團上站起,並不做思量,應道:“且為我推拒了罷。”語罷,又驀然頓足,改了想法,“從中取兩份置於外間桌案,待我煉製完本月的公中法器,便會為其開爐。”

雖說來此聖地不為求財,但若始終擺出一副不理世事的模樣,頭上的老狐狸怕也要疑心大起。

趙蓴以符鑰開了石門,從內間下行,眼前就現出一座地火鑄爐來。三州煉器師有異火在身者都為少數,何況是在蠻荒,她為謹慎行事,便將金烏血火留于丹田,空以地火煉製法器,成品雖大不如前,但也能保證將將步入玄階品相。

煉器師稀少,聖地哪會因此挑剔刁難,反而因趙蓴上月三件法器中足有兩件入得玄階下品而喜不自勝,長老等也對她更為看重。

她緊閉石門,兩手結印開爐,重重熱浪下又是七日過去,等到地火外焰收起,趙蓴本月所需上交的三件法器業已煉製完全,一件玄階下品,一件黃階極品與一件黃階上品,不難瞧出是位初成玄階煉器師的修士所制。

待訂單上的兩件法器也出爐後,她已在地爐間待足了十日,剩餘的日子返回內間靜室修行,到了月底自會有修士前來取走法器。

“大人,明日卯時秘境開啟,長老讓我來告知您一聲,切莫因沉心修行誤了機緣。”

趙蓴以修行的名義將不少修士的訂單拒之門外,給眾人留了個修煉狂人的印象,她聞言頷首,應了聲:“我知曉了,明日一定準時前去。”

年輕修士聽她這樣講了,心中方算是巨石落地,將面前幾件法器清點收納,瞧見上面靈光閃爍,品相不凡,眼中也不由流出欽羨,只嘆自己在聖地中貢獻不夠,還用不上這些,遂又心中暗歎著與趙蓴辭別。

及至次日卯時前刻,沙海高遠的碧藍天穹,少有遊雲來去,橙紅外鑲鎏金的大日升起,天光便更甚三州多矣。

趙蓴從入定中迴轉心神,真元遊走過經脈,形成圓滿周天,她方輕輕啟唇,渡出口濁氣。

“該走了。”推了房門出去,輕身一躍便凌於空中,行走在半空無所阻攔,兩袖唯有清風相迎,趙蓴心下也不由有些輕鬆暢然,《赤陽真典》的修行一直在較為平緩的推進著,再有淨木蓮花這等靈物推波助瀾一番,想必在鑄成靈劍之前就能破入凝元中期!

凡人須得過水路去往的湖心,凝元修士只踏來幾步就能到達,趙蓴到時,湖心殿宇外,已有不少修士結伴交談,見她過來,便頗為友善地喚一聲道友,造出派其樂融融的景象來。

許久未見的蒲玥也在其中,神色較先前萎靡不少,不曉是因為什麼緣故,祭司與長老商議後,給予她的處置是十年禁足於自家府邸之中。

十年,與修士動輒數百年的歲月相比,也不過彈指一揮間,蒲玥偷盜秘寶致其碎裂,得這番處置便不難看出是輕放了。

且她今日又出現在此處,趙蓴沉吟後,知曉祭司與長老雖令她禁足,卻並未剝奪其寒潭修行的資格,即可見蒲玥在這聖地中處於一種極為微妙的位置。

她久不見趙蓴,一見面便撲上來說了許多話,等到兩人交談過幾句,才有獸面徽記的長老到來,將眾人領入其中。

此回祭司並不在桃林之中,趙蓴跟著這兩鬢斑白的長老行向寒潭,見他大手一張,寒潭之水即沖天而起,如飛瀑激盪之下,又自水簾中緩緩開出一道內裡霧濛濛的門來。

“進!”

水簾內當是另一個世界,靈氣不似蠻荒中那般蠻橫粗野,反倒有人族三州之地凝作甘霖的景象,只是此間世界並無天地之分,籠罩在一層幽深的黑暗中,趙蓴本欲以元神探出,卻作用不大。

“秘境中有五行寶地分出,你們便按從前引過的舊路前去,”長老亦走入秘境,叮囑過眾人,又道,“至於新來的,跟著我吧!”

他負手而行,將趙蓴帶到一處火氣濃重的地方,黑暗中聽得一聲音道:“在此處盤坐修行即可。”

原是因趙蓴身為煉器師的緣故,這位長老便將她引入了五行寶地中的火屬寶地,聞聽趙蓴應聲後,他暗自捻起長鬚,叮囑她將來時的路好生記於心中,才滿意離去。

火屬寶地中不止趙蓴一人,她隨長老先至,後也有幾位修士前來,頗為急切地就地盤坐修行,半刻不敢耽誤。

“看來這秘境的確好處頗多。”趙蓴亦將衣襬一掀,盤坐在地,只初初催動起真元,四周的火氣便如魚龍入海一般灌入丹田之內,在經脈流轉周天後,又被金烏血火張口吞下,使其肉眼可見地強盛幾分。

趙蓴心中輕疑,能被血火吸納的火氣實在不多,如今既遇上了,就不應錯過才是。

她丹田汲取四周火氣,如漩渦抽離水浪,金烏血火自入得她丹田後,還從未有過如今天一樣肆意飽腹的日子,見狀不由在丹田靈基上歡騰跳躍,裂出一張大口鯨吞火氣入內!

血火愈來愈盛,趙蓴閉合雙眼,本沉在黑暗之中的世界開始隨著火焰的膨脹而亮起!

元神分明在靈基蓮臺上沒有御出,但她卻在心中繪出四面的光景來,她現前所在之地,是一處古舊的宮殿,所有人都在一座手捧火焰的神女雕像之下,那充沛的火氣自也是從火焰中而來。

似是血火過於張揚肆意了些,神女手中的火焰明顯萎頓了幾分,趙蓴將火氣止下,閉眼站起。

此時她已能在心中描繪出整座宮殿的模樣,一種微妙的熟悉感不由因此浮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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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六 鐵索引骨漫遊行(求月票)

此方宮殿雖已摧折不少,多處殿宇只剩下斷壁殘垣,卻並不難從中窺見從前的宏偉模樣。

趙蓴心中已有估量,既供奉神像在此,此地怕也是神殿一類的所在,而她要尋的蔥蘢國舊址中,好巧不巧正也有神殿一座,昔時蒲玥曾道,聖地與蔥蘢國有所聯絡,加之她在聖地中地位微妙,對諸多內情怕是有所瞭解才是。

古國後人,趙蓴輕嘆一聲,蒲玥以為這是對外所稱的戲言,但在她看來,當不止是戲言這般簡單!

藉助於幽深的黑暗,她的離去並未驚動殿內修行的聖地修士們。

自天妖尊者所予的輿圖可知,神殿在王庭之左,離淨木蓮花所在的王庭液池並不算遠,只是秘籍中有分玄長老在內,且還不知祭司是否在此,趙蓴凝神防備,並不敢稍作鬆懈。

她在斷壁殘垣中行走,神殿四壁刻有諸多壁畫,如今也大多消弭,只剩幾個零星的人影。

“這是……”

這怕是諸多壁畫中,保留較為完好的一處,其上繪著天地初開,有巨鼎降下,頭戴冠冕的偉岸男子跪伏在鼎前,雙手高舉。

再後是鼎中飄出一滴水珠,被其吞入腹中,趙蓴欲要再看,卻是斷在了此處。

她指尖劃過幾幅完全毀盡的壁畫,最終落在手捧火焰的神女上,除了她外,還有另外四座神像,有男有女,或坐或臥,皆以手託著一份五行靈物。先時的偉岸男子已化為與神像一般高大的巨人,他立在神殿中央,手捧巨鼎。

“啪嗒——”

趙蓴猛地抬眼看去,神殿幽深的長廊中,因殘缺的柱壁而尤顯荒涼,盡頭的人影踉蹌而行,光腳踏在地上,發出輕響。

她聚氣凝神,必不可能不知道此人所在,那麼就應是突然現身於此地的!

手心向外一翻,黑劍歸殺立時現於掌中,趙蓴無言步步逼近,直至進得那人影身後三寸之地,才以長劍撩起對方頸下衣袍,竟是半分血肉也沒有,空餘森森白骨在內!

怪不得行走時的聲響與常人有異,不像是腳掌落地之音!

觀這人骨架嬌小,應是位女子無疑,她顱骨上的雙眼漆黑空洞,脖頸上套著粗鐵鐐銬,一條沉沉鐵索拉著她向前走著,似是覺察出她站於此地並不動彈,鐵索便猛地向前一拽,拉著白骨向前踉蹌幾步。

趙蓴將手中長劍握得越發緊了,她繞過白骨女子向前走去,鐵索晃盪,又連著數具行走著的白骨,到盡處時,她已得出了鐵索上有十一具屍骨的結論。

而領著白骨們遊行之人,卻是位年輕的凝元修士,並不在進入秘境的修士隊伍之中。

他覺出身後有異,霎時轉過頭來,兩眼猩紅不似常人,趙蓴分明處在幽深的黑暗中,在這雙赤紅的眼眸下,好似也無所遁形起來!

“什麼人?!”他不敢將鐵索拋卻,眼中兇光大現,見趙蓴是他從未見得的生面孔,又遭人叮囑不可誤事,遂殺機暴起,抬手就要轟出真元!

早在殺氣初起時,趙蓴長劍就已揮出,這人尚未來得及出手,一顆頭顱便已旋飛起來,滾落在地!

領路之人殞命,鐵索相連的白骨即隨之停下,茫然立於原處。

趙蓴下視無首屍身手中鐵索,其上還有一隻鐐銬,並未栓在白骨之上,而是空蕩蕩地落在地表。

她以長劍挑起鐐銬細看,製成此物的靈材不過是最為常見的粗鐵,可供靈氣遊走,但只能捆縛低階修士,連築基都勉強。

不過白骨已不是活物,以此等鐐銬鎖住,其也無力掙脫出來。

這人屍身上沒有儲物法器,只腰間掛著一枚符鑰,趙蓴取下握在手中,繼續向前行去。

既有符鑰,便會有符門阻路,她幾乎將長廊走盡,才在壁上看見一方小小石門。

推門入內,不妨說是入外,趙蓴聞見蒼涼的風沙,驚覺石門竟通往了神殿之外!

她取出輿圖一觀,從神殿至王庭還需行過一段被稱為浮游迷宮靈藥之園,藥園不遠,只寥寥幾步路,但卻有無形的阻礙將趙蓴攔在迷宮入口,使其不得入內。

“此種阻礙乃是有靈之物,或可藉助血火來除!”陣紋、靈物,它樣樣能吞,眼前的阻礙也當不成問題才是,趙蓴心中有所思量,便從丹田引出血火,向面前入口處的障壁襲去。

“能吃是能吃……”

足足半個時辰方破去一絲,這速度委實是慢了些。

但除卻血火,現前也無它法,她兩手結印,以丹田真元助力於血火除障。而時如流水,障壁才破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趙蓴便不得不停手離去。

聖地修士只能在寒潭秘境中修行一月之期,眼前期限很快就將來臨,分玄長老必是要親自將眾人引出秘境的,若那時她不在場,就會驚動頭上的祭司了。

“雖然沒能入得王庭,但好歹知道了寒潭秘境就是蔥蘢古國舊址所在,只是要取那淨木蓮花,怕還阻礙頗多……”她心中並未生出畏懼,唯感前路終於清晰起來,意念無疑更為堅定。

分玄長老重現時,趙蓴業已回到修士隊伍中,對方將人數清點,見沒有差錯後,即揮手將秘境之門開啟,令眾人離去。

修士們從極為玄妙的修行寶地中離開,雖不是首次入內,但秘境修行中止時還是忍不住生出意猶未盡的感覺來。

……

秘境之門重新閉合,被趙蓴滅殺之人的屍身忽地融進地下。

“您是說,此回進入秘境的人中,有身懷異火的?”祭司將頭頂白冠輕輕扶正,面上現出饜足之色,兩頰尤為紅潤飽滿,眉心處靈光隱下,方才見他睜開雙目。

也不知是誰在應他,聲音頗為粗沉:“不僅如此,還是上等的陽火,比數十年前那簇晶玉骨火不知強上多少,你把那人引進來,待本座吞了她,就能助你成就真嬰!”

“真有如此玄奇?”祭司輕聲嘀咕,這聲音吞了身懷晶玉骨火的丹修後,便令他從困頓已久的歸合後期突破到歸合圓滿,但真嬰與自身到底是大境界之差,區區異火竟也能彌補?

“金烏火乃是陽火中的至尊,只區區真嬰境界算得了什麼。”幾聲嗤笑響在祭司身側,那抹無形的身影飄然而起,從王庭中竄出,緩緩升上天際,垂看液池中那朵靜謐盛放的青蓮。

“怎的忽然開了?”聲音輕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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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七 迷霧隱隱

趙蓴自寒潭秘境而出,又同蒲玥交談一番後,便起身直接回到制器坊中。

經此一行,丹田中金烏血火已褪去舊時赤紅的外焰,整簇異火唯有中心處的核心是血色圓珠,其餘燃燒的火焰盡數都化為燦金,視之則更似朝陽,有不可直視之感。

她認為,那神女手中所捧的火焰,應當也是異火無疑,只是不知具體是什麼種類。

天下陰陽異火各不相同,但又可互相吞噬壯大自身,是以身懷異火的修士之間,也會爆發噬火的爭鬥,此些爭鬥亦往往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趙蓴手中掐訣,使金烏血火在丹田中平復下來,它短時內吃下了太多火氣與靈物,現下一直傳來飽腹的抗拒感,離下次寒潭秘境的開啟恰好還有兩月,這段時日也好叫它安心消化,將多餘的靈氣轉化乾淨才是。

次月並不由她授課,她便再入地爐間將一月所需的法器煉製完全,等到從地爐間出來後,卻是得到了兩封拜帖。

趙蓴本想推拒,回到外間一看,這兩人竟是已在外作等了些許時日,如此誠心,再要拒絕也不知要尋何等理由了。

“兩位是為何而來?”

她索性開門見山,邀兩人入座,又喚制器坊中的侍者上來斟倒靈茶。

這二人俱是凝元后期修為,一人姓鍾,名喚鍾海遊,另一人則諱作應鳶。

“此番貿然前來,正是心懷感激,欲拜見大師,將心中感激之意訴說一二。”鍾海遊此話說得倒有些空泛了,果不其然,身側應鳶嗔怪地望他一眼,接著道:

“前月大師接了我二人的訂單,煉製有風鈴一對,重劍一把,恰好上月裡聖地遣派我等往沙海中去與荒族交涉,然而交涉不成,卻致反目,遣派隊伍中傷亡不少,若非我二人得了大師所煉製的法器,怕也要亡命其中。”

“是以大師您確確實實對我二人有著救命之恩,這才不請自來,添上幾分薄禮。”

應鳶取了只玄黑的木盒出來,輕將盒蓋揭開,內裡都是些在蠻荒中也算得上珍貴的靈材。俗話說,送禮須得投其所好,趙蓴在他們心中是年少有為的天才煉器師,丹藥法器之類的物什聖地必然不會短她,還是煉製法器所需的靈材更為有用些。

趙蓴抬手將盒蓋按下,與俯身過來的應鳶兩眼相對,你來我往間,直盯得應鳶頗有些狼狽地斂下目光,扯著嘴角坐回原處。

“兩位來見我,怕也不是表達謝意這般簡單吧。”

見她直言戳破兩人心思,鍾海遊不由以雙手揉捏起膝頭來,胸口幾番鼓動後道:“大師果真敏銳,此回我二人前來,確也有其它念想在……”

這事應當從趙蓴與蒲玥進入沙海那日遇見的荒族說起。蒲玥所想無錯,荒族聚力引動風沙,將駝獸群驅趕圈養,正是為了建立久居部落而來。兩人在聖地安然居下後不久,沙海中便多了一座大型荒族部落,論規模而言,與舊時聖地結交的幾座不相上下,甚至猶有過之。

考慮到聖地中的修士須得定期穿越沙海,前往蠻荒外圍買賣物資,聖地和新興荒族部落的結交就成了必然之事,按原有的設想,此事也並不急切。只是未曾料到那遷移而來的新部落如此蠻橫,不到兩月間就生生吞下了一座同等大小的荒族部落,令聖地中人不由心中驚惶。

故而在趙蓴等人進入寒潭秘境修習的那月裡,祭司遣下六位長老領百位凝元前往荒族部落求和,意欲按舊時禮節結交。然而那荒族部落卻突然發難,悍然對聖地一行出手。

他等心中從無“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的觀念,前去求和的隊伍中,分玄六位如今僅存其一,百位凝元連兩手之數的人也沒能留下!

“祭司與長老們現也因此事焦頭爛額,我等從那鬼門關前過了一遭,知曉是大師所煉製的法器頗為得用的緣故,這才僥倖活命。身邊兄弟姊妹們便都前來詢問法器之事,一來二去,也便都知道了大師您難得開爐一次的事來。”

所為種種,不過是為令趙蓴多多開爐煉器而來,她心念一轉,想到丹田中嗷嗷待哺的金烏血火,笑道:“五行靈材中,我尤對火屬靈材分外鍾愛些,若能尋到此種靈材,我可為其開爐一次。”

得此答覆,鍾海遊與應鳶相視露笑,將此事銘記心中,才起身答謝拜別。

等到他二人離去後,趙蓴沉吟細思,憶起當日荒族久久打量蒲玥的目光,當中哪有什麼兇殘,反而俱是熟稔之感,然而聖地之人口中,他等又成了極為兇殘之輩。此事種種內情,便如那秘境中的古國一般籠在謎中,叫人費解。

……

王庭之內,祭司輕按眉心,識海中母蠱的大小明顯縮了一圈,自祭煉出這結神蠱來,還從未遭過如此重創,令他心中鬱結,這幾日來都不曾顯露什麼好臉色。

“那六人皆是持著人燈去的,從前幾座荒族蠻人的部落都識得此些舊物,承認舊時相交之好,怎麼現在出了亂子?”他自遣出隊伍後,便一直在王庭中準備突破真嬰的事宜,哪想還未將趙蓴召入秘境中,竟在與荒族結交的事情上出了差錯。

“你也知曉那是舊物,而並非舊人,荒族秉性剛直,難像人族這般懂得變通之道,這才能憑藉人燈加以結交。歷經數代繁衍,當年本座賜給蔥蘢國主的血脈已逐漸稀薄,煉製人燈終究不是長久之道,你得另尋他法了……”

那聲音裡只餘譏諷嘲笑,使得祭司臉色幾番變動,卻也不敢得罪於它,低聲詢問道:“不知您還有什麼法子?”

“辦法?”它的嬉笑聲如孩童一般,飽含天真的意味,“人族與其他種族在強者為尊這一道理上從無兩樣,你早日晉入真嬰,就可早日脫離此地逍遙世間,哪還需與荒族虛與委蛇呢?”

聖地到底也是他數百年的經營,若要叫祭司全然棄之不顧,他亦心有不甘,只得一面應答怪聲,一面退出秘境,向殿外修士招手道:

“去將蒲玥與耿長老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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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八 鼎中怪聲(求月票)

耿如英行至殿中時,蒲玥已乖巧地坐在椅上,見她來後,便笑著招手問好:“耿長老你也來了,大人分明喚了我來,卻又一直不肯現身,這是怎麼了?”

“近月來子民折損太多,大人亦是心痛非常,想是還有要事在身,故而並未立時前來,你先隨我進去等罷。”她伸手將蒲玥召至身後,一路殿中迴廊盡頭行去。

而蒲玥尚因其口中子民折損之事心情鬱鬱,便也未曾發覺兩人漸漸行到了極為陰暗寂寥的地方去。她凝望耿如英肩頭的花葉徽記,上面綻著鵝黃的花瓣,外有銀線加以勾勒,此也意味著其是十三位長老中唯一的丹師,地位尤其超然。

“耿長老,徽記上所用的花,是什麼花呢?”

這話好熟悉,像是從前就有人這麼問過耿如英一般。

“這花就叫蒲玥,是古國先王最愛的花種,他也以此來為王女命名,寓意平安喜樂,燦如春花。”

腳步聲響在迴廊中,將耿如英帶回多年前的歲月裡去,記憶中容顏如春花般明媚的女子,曾笑著對她說過,等到與丈夫的孩兒出世後,就以蒲玥花的名字來為其作名。

“祭司大人可會覺得我有僭越之意?畢竟那是王女所用的名姓。不過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與辛郎的愛子之心,與先王愛寵王女的心意,又有何處不同呢?”她說

耿如英以為,天下父母都當如她那般,在孩兒誕下之前,就提前為其著想好了一生。

“蒲玥花春開而秋死,於修士漫長的歲月中只如一粒微塵,昔時王女亦是這般,在先王隕落後,便與古國一併消亡了。”

她說著,推開了暗室的門,比冬日更為徹骨的寒風使得身後蒲玥不由輕顫:“祭司大人就在此處嗎?”

但耿如英沒有應她,只是沉默地順著石階向下。

蒲玥糾結一番,還是迎著寒風跟隨上去。暗室中,她看見鐵索高高懸起,垂落著鐐銬叮噹作響,多數都是空的,只有五隻鐐銬緊栓著枯骨,在風中飄然無依。

“數月前,你曾盜取一盞長明燈去,至今未曾歸還。”

從未見過如此陰森場面的少女,已是兩腿打顫,淚眼朦朧,輕聲道:“但是……燈已經碎了。”

“若大人一定要叫你還一盞來呢?”

……

趙蓴手中連連結印,經最後一道工序,爐下地火已開始逐漸斂下烈焰。她指尖輕彈,鑄爐鼎蓋頓時飛起,當中靈光一現,一把赤紅的長柄彎刀頓時飛出,落在鼎前人手中。

“堪堪入得玄階中品,在不動用金烏血火的前提下,這件法器算是近日來煉製得最好的一件!”趙蓴心中滿意,又藉著地火尚未完全淡去的末勢,將刀鞘也一併製出,這才起身去往內間。

此些法器會在月末一併交出,無需她來操心。而在內間蒲團盤坐不到一刻後,門外又響起年輕修士的聲音來:

“大人,祭司有召,喚您即刻起身。”

趙蓴雙眼一凝,兩彎細眉顰蹙,通身真元為之一震,復又淡然起身推門道:“我已知曉,這便前去。”萬事若不得提前預知,左不過也是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之法,有何可畏?

她凌空行入桃林,寒潭前,祭司頭戴白冠已等待多時。

“大人喚在下前來有何要事?”

祭司聞言轉過身來,趙蓴驚覺其兩頰凹陷,印堂靈光有逸散之相,竟是像受得重創,傷重未愈一般!

心下憶起近來聖地凝元、分玄修士近乎隕落半數,便知應是蠱蟲反噬母蠱,令其元神受損的緣故。

“要事,呵,的確是有一件要事!”他似也覺得面前趙蓴命不久矣,平日裡覆於面上的假相寸寸龜裂開來,哪還有幾分慈悲寬仁在眼中,“就是不知你願不願意助我一二了?”

話音方落,趙蓴就覺丹田中沉眠的蠱蟲顫抖連連,將要甦醒!

只是還未等小蟲開始動彈,一旁虎視眈眈的金烏血火便裂開大口將其吞入腹中,霎時令小蟲化作飛灰!

她雖滅去蠱蟲,但眼前祭司到底是歸合修士,修為境界遠在她之上。趙蓴將將避過他襲來的大手,就被沖天而起的寒潭之水吞入其中!

“什麼東西,竟滅了我的結神之蠱。”透過母蠱之能,祭司方在蠱蟲化滅的瞬間,感受到那股澎湃的熱浪,也唯有那時,他才知曉怪聲心心念念著的陽火至尊的可怖。

不過那又何妨,終究也會成為他突破真嬰的助力罷了!

……

趙蓴身處一朦朧玄妙的地界,周遭遊走著諸多晦暗,瞧不清個確切來。

她不願坐以待斃,便在這晦暗中持劍走著,鞋履與地面敲擊,發出的是金石的輕響,隨心念一動,金烏血火霎時遁出,又將晦暗照去些許,並未根除。

亦是藉著這唯一的光亮,她逐漸將地界四周觀明。

銅色鑲金,連環雕畫記下禮送仙人上界之事,仙門洞開,萬民奏樂,宴飲之下,萬族俯首稱臣。

靡靡奏樂之聲響在識海,嘈雜交談之音奔往而來,最後在昇仙的狂喜與幽幽隱恨中,匯出一句她舊時並未聽得真切的:

“昔為神仙堆砌來,今還靈機天地間!”

而後是從未聽過的群聲眾呼:

“天地爐,煉天地,以凡養仙,道之所倚!”

趙蓴只覺四面熱浪蒸騰而起,正如昔時在橫雲世界中,意外進入的那處無靈之地,其中壁畫,天音,包括四面流動而起的仙人身影,都如今日如出一轍!

她並非在什麼晦暗世界,而是處於一方巨大的鼎爐中!

“你這簇金烏火倒是收服得十分徹底,本座以神力相召,竟然未曾得手。”怪聲似從爐頂上響起,分明低啞如老者,語氣卻活潑如孩提。

金烏血火上的確傳來一股吸引之力,但卻並不如何強盛,光是血火本身就能扛去,趙蓴便問:“你是何人?”

“本座是這鼎爐的靈,你可知曉?”它倒也不避諱,嬉笑著將身份交代。

趙蓴卻不以為然,搖頭否道:“你不是,但你以為你是。”

法器被蘊養到了極致,自會有器靈誕生,歸殺也是如此,它們與法器的契合到了極致,是除卻法器主人之外,最能掌握法器本身的生靈。

但怪聲將分明已她吞在鼎爐之中,卻無法自如操縱鼎中之物,且四周盈滿的晦暗,其實是法器無主的而自生的隱靈之瘴,種種跡象皆都表明,這天地爐不僅沒有器靈生出,反而還被棄置已久,導致神光黯淡,不復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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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九 器靈還是蓮靈

昔時她初見歸殺,即便劍主已離去兩千年之久,劍身鋒芒仍半分未失,其間固有斷一道人劍意堅韌的原因,但究其因果,還是歸殺劍靈千年如一日蘊養長劍的緣故。

如今歸殺劍落在趙蓴手中,雖已消盡當年劍意,卻得她時時以劍氣、劍罡相催,故而也不曾靈光凋落,鋒芒損去。

是以趙蓴環視周遭,將晦暗中的鼎壁看過,立時便知曉這怪聲絕非是法器之靈!

怪聲亦遲疑一瞬,聲音低沉嘶啞,忽地發出一聲吼叫:“本座自靈智初生以來,就覆在這天地爐上,如何不是鼎爐之靈?你這人族,竟妄想以三言兩語亂本座心神,果真該殺!”

“天下萬物,但若是落於鼎中的,在你眼中都是該殺,又何須尋什麼理由?”趙蓴憶起舊時落於這般鼎爐內,四面熱浪如山嶽傾倒、洪波湧起,叫尋常修士難以抵抗。

但現在不同,她周遭雖有些微熱感,卻遠未致當年那般仙影浮動,景象蒸騰之兆,可見耳邊怪聲並無操控鼎爐的能力。既然如此,要想殺她就不會從鼎爐煉化之道入手!

“你不是此鼎器靈,自也無法操控於它。你欲取走我丹田中的異火,所想便是吞去異火壯大自身,為的是行反噬之法,以靈噬器,最終將這天地爐據為己有罷了!”

趙蓴言辭振振,口中之言俱不為假,法器蘊養器靈,重在於器,就像歸殺劍一般,劍靈雖已沉眠甚至消亡,長劍卻仍可為人所用,靈性不改。

但有一類器靈卻是反行其道,它等並非從法器中誕生而出,而是自天地靈物中開了靈智而來,若僥倖尋得一無主法器,就能強行以器靈的身份佔據此器,並藉此修行,最終化成真身,乃至於得道成就器仙!

耳邊怪聲便是欲行此法,只是低估了這天地爐的品階與玄妙,導致己身之力不能完全佔據此器,這才對趙蓴的異火覬覦不已,並加以搶奪。

見心中所想被趙蓴戳破,略微遲疑後又羞又惱,怒道:“天地爐是本座,本座就是這天地爐,你懂什麼,還不快交出金烏火來!”

說罷,便在晦暗中化成一道玄光,猛地向趙蓴撲來!

而趙蓴嘴唇微抿,雙目流露肅然之色,霎時就將黑劍御出,腳下疾退數丈,免被那玄光突入丹田。

只是玄光如何能叫她輕易避過,在深沉晦暗中連連穿行,眼瞧著就要破得趙蓴近身!

它心中懷有僥倖,見已進入趙蓴身外寸許地界,不由大喜,然而再要靠近時,卻是整道玄光散作繁星點點,於晦暗中有如星河流淌。

“好強的劍罡!”

頃刻間無數星子又重新聚合凝作玄光,怪聲嘶啞驚叫,心下亦是驚疑連連。

“此子有劍罡在身,分明是劍修無疑,怎會以煉器師的身份進得聖地之中?!”它雖自誕生以來就存於鼎中,但對外界修士的概況卻十分清楚,知曉凝元期劍修成就劍氣境的都少之又少,何況劍罡!

“哼,那蠢貨還真當你是散修無處可去,不想你竟是有所謀求而來,”怪聲嘻嘻直笑,含帶著詭奇的譏諷之意,又有幾分引誘,“不若你將所需之物告訴本座,本座便從聖地中取來,換你那簇金烏火?”

“不必了,”趙蓴將長劍握在身前,漆黑的劍身與眉睫相映,“以你的秉性,取走異火怎會留我活命?”

她所言與怪聲心中念想相合,不由激起對方一聲嗤笑:“倒是個清醒的。”

玄光遊移在原處,見劍罡難以突破,便忽地膨脹開來,從星點到皓月一般,連同著鼎爐也開始向四周外拓而出!

趙蓴腳下異動連連,四面鼎壁如山嶽猛地拔高,前一刻還在眼前寸許地的雕畫,下一刻便遠出了千里之外,風沙開始在此間旋轉飛舞,層層宮殿拔地而起,壘作斷壁殘垣的舊物,而現於她眼前的,是一處被兩列將衛銅像拱衛的巨大王座!

怪聲嬉笑兩聲,化為數道四肢清晰可見,唯面目模糊的人影,環環欲將趙蓴包圍其中。

四周建築初起時,她見到熟悉的神女塑像在宮殿中佇立,連同當日一併看過的壁畫們在鼎中世界顯現,到此,趙蓴已是有所猜測,當年興盛一時的蔥蘢古國,現在怕已全然被鼎爐所容納,而今王座在前,此地是何處便十分明顯了!

正是她苦苦尋找的古國王庭!

“只道是皇天不負有心人……”趙蓴銀牙暗咬,劍罡御起作風,輕身從王座前騰飛而起,就欲突出怪聲化影之圍!

但怪聲又怎是能被她輕易突破之物,須臾間數道人影相合,竟自趙蓴並出的指尖直入得她丹田中去,下一刻便要撕咬吞吃金烏血火!

“本座雖還未曾盡數掌握天地爐,但天地爐本身就可容納萬物萬界,吞納東西越多,本座的實力就越強,先時料理不得你,眼下將這破碎的蔥蘢小界化出,你這凝元又怎能擋我?”它已觸得血火燦金色的外焰,使得金烏血火抖動不已,驚懼至極。

趙蓴雙眉緊蹙,立時將丹田穩固,心中念想幾動,卻是使血火向靈根所在之地靠近。怪聲哪肯就此放過,遊走在靈基之上,不依不饒地亦向著血火跟去。

她的靈根早已金火相融變異,成就大日之力,本能驅散一切陰邪,但在怪聲靠近之時,卻並未生出牴觸之感,可見它的的確確是氣息清正的靈物,而非邪祟。

“這是……”

怪聲與赤金色的靈根之影仿若面面相覷一般,心中竟同時生出的覬覦之意。就在這時,王庭液池中的青蓮終將三十六重花瓣盡數綻放,一股幽幽的清香開始在整個鼎中世界裡浮出。

“啪”地一聲輕響,整朵青蓮應聲而起,如玉一般晶潤的花瓣擁簇著中心出青翠剔透的蓮座,飄然懸在空中。

趙蓴和怪聲俱是心中一緊,爭奪之意大起,前者是因天妖尊者告誡,後者卻並不知曉是何緣故,莫名對青蓮生出了親近之感,就如孩童思念生母,欲要撲入其懷中。

它不知,趙蓴心念百轉千回下,卻是有了猜測,三十六瓣淨木蓮花正是一味天地靈物,這怪聲該是蓮花之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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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十 蓮靈吞蠱

趙蓴伸臂向上一探,赤金靈根霎時渡出一股吸引之力,三十六瓣淨木蓮花翠色的蓮座被金火之氣所蝕,竟化為滴滴晶瑩剔透的翠綠水珠,如甘霖一般落在她指尖,觸感清涼。

靈根得了這蓮座所化的淨木之水,與怪聲對峙的氣勢亦為之暴漲,漸有東風壓倒西風之兆,而怪聲,亦或者說是蓮靈,見此局勢有變後,便順著心頭那股親近之意,加入到淨木水珠的爭搶中來。

一方是鋒芒畢露,暴烈至極的金火之氣,一方是同本同源的靈物,前者強硬,後者懷柔,淨木水珠在進得趙蓴丹田後,又被爭搶兩分,只是終究難與豐沛的大日之力相抗,被靈根吞去了大頭。

“如此緩慢相磨,反倒真能將蓮靈煉化……”趙蓴心中一喜,就地盤坐下來,擺出五心向天的姿勢,凝神聚氣專注於淨木水珠的爭奪。

蓮靈亦知如此下去會有滅亡之險,眼下也不敢再小瞧於她,一面繼續爭搶水珠,一面開始思索起自救之法來。

……

“怎的這回還沒有訊息。”祭司負手逡巡在寒潭外,面上略帶焦急之色。

從前他也為那鼎靈送去過身懷異火的修士,約莫一兩個時辰就能成事,到時鼎靈便會召他入內,分出一股強盛的靈力灌注在身,使得他無須苦修破境,就能不斷有所精進。

只是此次鼎靈還未有訊息傳來,卻是另有不速之客。

“大人,急報!”闖入桃林者額上冷汗涔涔,觀其有分玄修為在身,應是長老之類的人物無疑。

舊時總擺出一副仁慈面容的祭司,在此種時刻也不由聲色俱厲地斥道:“你好大的膽子,敢違逆我的命令,未得召見便進到此處來!”他長眉倒豎,雙眼鼓脹而赤紅,張口言語間更甚那傳言中的鬼怪數分。

這長老哪知會惹得他如此勃然大怒,嚥了咽口水顫聲道:“稟大人,非是我存心忤逆,而是那沙海中的新生荒族聯合舊有的部落,向聖地攻伐而來,眼下已近在百里,怕還有幾刻鐘就要兵臨城下了!”

應他的,是桃林中久久的默然,長老忽覺心沉谷底,如墜冰窟,抬眼見祭司那張愈發堅決的面容,連自己胸腔中鼓動的心跳之聲都逐漸清晰起來。

“去告訴他們,莫要心生懼意,這是先輩給予他們的考驗,唯有臨危不亂者才可復興古國,”祭司猙獰將嘴角帶起,看眼前人如看蟲豸一般,“至於你們,便將剩下的人燈帶去城牆之上,抵禦外敵直到我突破真嬰就是。”

“可千萬別生出反叛的心思來,否則……”

長老鼻孔翕張,瞳孔緊縮,識海中不斷鼓動的小蟲使其不敢稍作動彈,他等從前不知曉這是什麼,直到有同為分玄的修士向祭司提出要離去,被其吞吃了元神後才明白,這聖地中凝元以上的修士皆是祭司手中傀儡,順他者昌,逆他者亡。

“也不必太過憂心,待我成就真嬰,當會保得你幾人性命無虞。”

當然,前提是他們能在荒族鐵蹄下活得夠久才行,祭司大手輕撫在長老肩頭,似為其撣落塵灰一般溫和,而後轉身向寒潭踏去,估摸著這些年攢下的應劫靈物,當能抗下真嬰的雷劫十之七八,且還有鼎靈相護,難出什麼岔子,方才扯了個自信滿盈的笑容出來。

……

既然鼎靈不召,他便自行入內前去,看其將那異火煉化得如何了。

“怪了,怎會有光源生出。”

甫一進入其中,他就心生警覺之意,往日間這古國遺址都籠罩在深沉的黑暗中不可視物,然而此回卻有青光灑下,慘淡如月色,映照處處斷壁殘垣更為荒涼。

祭司定睛一看,懸在空中散出青輝之物竟是從前液池上的蓮花,忽地貪意大起道:“怪不得那鼎靈總是叫我莫要接近此花,原來是件如此神奇玄妙的寶貝。”遂在心中盤算起成就真嬰之後,該如何與鼎靈交涉分一杯羹。

尚還未想出個細緻,就聽趙蓴丹田內的蓮靈急切道:“蠢貨,你還在等什麼,速來助我!”

他一面驚疑不定,一面又暗生惱怒,腳下連忙向蓮靈指引的方向行去,正好將盤坐在青輝下的趙蓴看入眼中,疑道:“你怎還讓她活著?”

蓮靈並未答他,祭司本要譏諷它幾句,卻又想著蓮靈不成,他自己成就真嬰便也不成,於是問道:“我如何助你?‘

趙蓴自然知曉有人來此,但眼下更為重要的是爭搶淨木水珠,二人同聽得蓮靈厲叫一聲:“自然是用你那結神蠱來助我!”她還未作反應,站於身側的祭司聞言卻臉色大變,立刻就要轉身奔逃。

他倉皇離去的身影還未踏出幾寸,就忽地散在了風沙中,最後崩碎的頭顱裡鑽出一隻肥大的蠱蟲——正是結神蠱的母蠱!

蓮靈如餓狼一般將雪白色的母蠱撕咬吃下,先前頹勢為之一改,開始洶湧地向靈根撲去,生生從靈根手中奪下幾分業已煉化的淨木之氣來。

趙蓴暗道一聲不好,但先前那般景況,要阻止蓮靈吞吃母蠱確也不大可能,畢竟她只要稍稍鬆緩半分心神, 就有被蓮靈反噬隕落之危!

“聖地祭司這結神蠱不知蘊養了多少年,又有數百位凝元修士以《共生訣》加以供養,怕是在歸合期修士中,都難有人能以元神之力出其左右。”

她如此想著,丹田內原是靈根之威佔據上風的局面業已大改,蓮靈開始在靈基上凝聚成青輝一點,不斷從赤金靈根內汲取淨木之氣反渡其中!

有強盛的蠱蟲作為供養,不過半刻後,靈根中的淨木之氣就已被汲取一空!

但那蓮靈不知饜足,將淨木之氣吞下後,又覬覦起靈根上煌煌如烈陽的金火之氣來,遂將青輝籠在靈根之影上,欲要將其緩慢蠶食!

靈根傷損的劇烈痛楚,彷彿將趙蓴帶回舊日,被邪修嶽纂剝去木靈根的時刻中去,如若說從前是金火太盛,步步緊逼於勢弱的木靈根,現在便是木氣過於強盛,反制於金火之上。

她上下唇齒緊緊咬合,雙拳緊握著坐定,而丹田內的靈根,業已顯現出崩潰之前的頹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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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一 破與立

赤金色的靈根之影顫抖不已,在青輝的壓制下開始呈現出潰散之相。

然而靈根生變,丹田卻是未曾出現碎裂的徵兆。趙蓴突破凝元時,因為靈根的異變導致丹田幾有崩碎的危險,幸而有珠子相護,這才順利成就凝元境界。

許是此次丹田無虞,珠子便沒有異兆產生。趙蓴以為,珠子總是在她性命垂危的時刻現身,無論是邪修嶽纂奪取靈根,還是凝元時的丹田變故,都是因它而成功脫險。

眼前靈根與青輝纏鬥,雖也的確危及她己身性命,但珠子不出,是否也意味著憑趙蓴自己,就能有逆轉頹勢的機會?

若事事皆倚靠於珠子,那她夜以繼日的修行亦不過是如天際浮雲一般的虛妄事物,胸中那顆堅定不移的道心也難立在己身之上。

趙蓴將浮躁心境平復,此時青輝已將靈根之影吞去十之三四,將將要至半成,她銀牙暗咬,內視過丹田現下的景況,因著靈根的動搖,承載著真元的靈基漸有萎縮之態,池中蓮座託舉中心元神,倒是還穩固無虞。

元神不可動,靈基無所為,她遂將視線放在靈根之影后委頓不前的金烏血火上,這簇燦金色的火焰散發出明亮的光輝,比起蓮靈的青輝而言,還要更甚幾分。

修行以來,金烏血火確也助她許多,它的吞噬之能猶如巨蟒食獸,並不是在吞下的那一刻消化殆盡,而是不知饜足地大肆吞吃,直將靈物存於腹中,再行緩緩煉化。

念及此處,趙蓴不由心頭一動,如若以血火將青輝吞下,可能一反當前頹勢,扭轉乾坤?

她或有千百般細密的思量在心中,但靈根上愈發衰微的金火之氣已刻不容緩!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這世間種種機緣的起始,不過大多是一個賭字,比起坐以待斃直到靈根化散而亡,倒不如放手一搏,去爭那一線生機!”

此念既起,猶豫遲疑便已是後話,趙蓴猛地將金烏血火催動,在焰上裂開大口,不論是靈根之影還是蓮靈青輝,都一併吞吃入異火腹中。

不論靈根,就單說那蓮靈青輝,因著吞吃煉化了聖地祭司的結神母蠱,其中孕育的靈力便遠甚於趙蓴本身,金烏血火將它吞下後,立時就有一股厭煩抗拒的飽腹之感出現在她心頭,又因母蠱元神之力強盛的緣故,連著趙蓴的識海都有針刺一般的痛楚。

血火在丹田中不斷膨脹,甚至已漸漸逼近丹田的邊境,透過燦金色的外焰,能看見赤紅核心兩側,青輝與金火之氣還在不斷攀咬,只是血火核心明顯是靈根一方的助力,才導致青輝吞吃的速度為之驟減。

蓮靈只顧與靈根相鬥,直至青輝如清冷月色開始星星點點散落在火焰中時,才覺出不對。

“不好,此火有吞噬之能,若不趕緊破出,我之靈力怕是要被其汲取殆盡!”世間雖有火譜流傳,但異火的種種具體能耐,怕也只有收服異火的修士本身才說得清楚。

而異火修士本就少有,對異火之能更是守口如瓶,蓮靈靈智初生,對修真世界的瞭解俱從外界而來,不知此中原理,倒也是多數天地靈物的固有弊處。

它心中恐懼,就欲從金烏血火腹中逃離。不過,饒是修士也難以一心化二用,更何況是驚懼慌亂之下的蓮靈。自它有了逃離的念頭,趙蓴就將這一機會牢牢把握,催動血火防備其突起,與其爭鬥不休的靈根又寸步不讓。

蓮靈每向血火邊緣退一分,靈根之影就向前進一步。

如此你退我進不依不饒間,蓮靈青輝竟被靈根逼迫成了小小一團。

“爭鬥一道,當一鼓作氣,以免後續有衰竭之嫌!”趙蓴並非是盲目直前的莽夫,相反,她知曉何時該進何時須退,進退有度才可保自身無虞。

就如眼前來說,蓮靈既已顯露勢弱之相,便不該畏手畏腳與其久做糾纏,她殺機頓起,丹田中金烏血火猛地膨脹而起後,霎時間又向內圍聚縮小。外有血火如餓虎,內有靈根作豺狼,蓮靈青輝極驚惶極恐懼下,尖嘯一聲就要拼死一搏!

常言道,窮寇莫追,怕的是走投無路者情急下反撲而來。

眼前蓮靈正如窮寇,但趙蓴亦然,你死我活的局面下,又何懼於一方的臨死反撲?

識海內針刺一般的痛楚被她強行壓下,連同久久存在於心頭的飽脹之感一併,金烏血火腹內,仿若有一雙緊緊捏握而來的大手,將蓮靈與靈根生生融進一體。

而在融合中,青輝又逐漸逸散作星子,閃耀於燦金色的外焰中,是以兩物相合,最終還是以赤金靈根佔據上風,聽那蓮靈絕望地哀叫後,最後一縷青輝也全部散,靈根之影穿梭其中,復將那些星子點點納入煉化。

及至金烏血火將靈根吐出,回縮成掌心大小,趙蓴的靈根已壯大為一輪圓日,不再是先前的長影狀。

她額上冷汗從未消卻過,仿若從鬼門關前走過一遭般,蓮靈盡散,她這才安心入定,將丹田重新安撫。

就在此時,耀目至極的圓日中又遁出一縷玉白清氣,從丹田行入經脈,最後緩緩渡進識海之中。

因凝神煉化蓮靈的緣故,趙蓴只得將識海的痛楚忍下,回神後才內視見得識海里有針孔一般的細小黑洞,心神之力正以難以感知的速度從中逸散。

玉白清氣在識海中氤氳開來,漸將千萬個破損的黑洞填補,難耐的痛楚為之一消,後化為輕柔的撫慰,一路從識海安撫至丹田。

趙蓴又覺,那玉白清氣化為了一雙大手,緩緩將她識海撐擴,最終消散後,識海已是先前的兩倍有餘,心神之力也已肉眼可見的凝實強盛起來。

蓮靈難以短時內煉化全部的結神母蠱,在血火與靈根反將他煉化後,這些留存的母蠱便成為了趙蓴修復滋養識海的助力,因禍得福,大抵就是如此。

她睜開雙眼,從地上一躍而起,天地爐中的古國遺址因失去了蓮靈的庇佑,一時間顛倒傾覆,宏偉宮殿盡數崩塌陷落,風沙捲動下,連液池之水也開始盪漾在空中。

中無蓮座的靈蓮灑下清輝一片,趙蓴探手將其取來,復又向生長它的液池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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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二 煉化天地!(求月票)

液池之水並非是趙蓴所想的清澈,而是一種棕黑的泥液,不能下視其中。

三十六瓣淨木蓮花既已脫離,水面上的蓮葉與根莖便也枯萎掉落,趙蓴以真元將泥液盪開,一小截蓮藕即顯明真身。

古人評蓮作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青蓮本身就瓣瓣如玉,晶潤流光,有著天地蓮根之稱的青蓮藕根自也非同一般,棕黑泥液裡,趙蓴觀這蓮根如同一灣清泉,將四周汙濁俱都驅散開來,其通身不過巴掌大小,卻是光輝如月華,洗盡塵埃。

她手心一招,蓮根就破出液池,穩穩落在掌中。

“咦?”趙蓴輕訝一聲,驚的是蓮根觸手溫熱,有如玉髓一般寶光暗蘊,靈性在其中流轉,她微微以手捏握一番,便取出一隻容納靈物,可使靈氣不散的木盒出來,將蓮根存放其中。

至此,解決靈根禍患的淨木蓮花,與鑄件所用的天地靈根就都已得到,趙蓴輕吐出胸腹中的一口濁氣,後續只需將蓮花交予天妖尊者,再回到宗門取得日中谷內的鎔渾金精,她便可兩件要事盡成,暫無憂心之處了!

“不過聖地祭司今已亡故,無他坐鎮,聖地或會陷入大動亂中……”趙蓴長長一嘆,識海中現出的,卻是經年以來,存於蓮靈中的諸多記憶。

三十六瓣淨木蓮花本不在王庭液池,而是是生於天地爐中,是以蓮靈蘊出後,才會以天地爐為載體,生得佔據寶物,修成器仙的野望。它從與天地爐的結閤中知曉,此爐可煉化萬物,靈材靈藥不足為談,最為玄奇之處,是能將一方世界煉化回初始的靈源狀態!

能造出世界的靈源何其可怖,只若得到些許,它便能一路通達至器仙飛昇之日。

蓮靈七情六慾不全,貪慾就先起在心頭,它以至寶蠱惑了一三州之地的真嬰修士,分出一滴蓮心淨木之水融入其血脈中,令其帶著天地爐與淨木蓮花一併前往尚未開化的蠻荒古地,尋求煉化世界的機會。

它後來才知,這名真嬰修士乃是天生的生機道體,在受得淨木之水後,通身血脈便產生了奇異的變化,令他可以與荒族相交,結為友邦。此就是蔥蘢國主與古國的由來,亦是趙蓴先時在壁畫上窺見的拜鼎圖所記刻之事。

天地爐欲要煉化世界,就必須處於五行平衡的狀態之下,這也是為何蔥蘢國神殿中,會有五座對應五行的神像,還在神像上供奉靈物的原因。

回憶到這處,趙蓴忽有恍然大悟之感,她在初見那一尊天地爐時,正是在一處無靈小界中,現在看來,不是小界無靈,而是其早已被天地爐煉化,將其中的靈源奪取成功了!

“煉化一界靈源,便是斷絕一界之氣運,此等逆天之行,是何方勢力所為,怎會被天道所容忍?”她不由長嘆,略生出心悸之感,因著蓮靈的記憶到此處尚不算終結。

它來到蠻荒,是因此地才從混沌中初開,不似三州之地那般強者無數,丁點異動都會被立時察覺。不料蠻荒雖沒有人族強者,卻有一尊實力更為可怖的榕樹天妖,使其久久不敢出手。

也是直到蔥蘢國主隕落,荒族為之反目,動盪中才被蓮靈發現了有機可乘之處,它以多年修為震碎蔥蘢國所在的這片地界,將其以碎片的形態收入天地爐中,果然不出其所料,這些世界小碎片也能被煉化為細小的靈源!

散盡修為後,蓮靈需要重新蘊養,也需要尋找新的世界小碎片,甫時還是一介散修的聖地祭司便充當了曾經蔥蘢國主的角色,成為一方新勢力的頭目。

“以蔥蘢國主為其棋子,這蓮靈至少得是八千載前的存在,有此長久修行,才能以修為震碎一方天地,我若不是正好遇上了它的虛弱時期,怕是十死無生了。”趙蓴語氣沉沉,將自身的渺小看得更加清晰。

“不過若就此放任下去,等到蓮靈恢復全盛之時,聖地當也要走上當年蔥蘢國的老路,被其震碎後收入爐中煉化,成為靈源助其修行。”她一面喃喃,又觀鼎爐中的古國遺址,許是蓮靈並未完全掌握天地爐的緣故,這些世界小碎片還未被煉化成靈源,只是已經崩碎無法復原了。

如此逆天滅世之舉,以她現在的能力還無法探查其中真相,應當返回告知宗門,層層上稟令人族強者知曉才是。

趙蓴顧自點頭,又因識海里斷斷續續送出的記憶而心神一緊。

祭司並無蔥蘢國主血脈,如何能與荒族結交?他所倚仗的,是尋到了古國的王族遺孤,將其血肉元神煉製成油燈,稱其作長明,使得荒族為燈火燃燒時的氣息所蠱惑,令聖地中的修士得以安全行走在沙海中!

被他矇騙王族若誕育後代,祭司便立時殺死上代父母,使得代代王族只得一人存留,在隔絕其聯絡的同時,又保證長明燈經年不斷,冷漠至極,又殘忍至極!

趙蓴憶起沙海中荒族看待蒲玥的眼神,以及祭司對她詭異的容忍,哪還不知其中內情?

這事在聖地中未必只有祭司一人知道,而今祭司一死,從前被按捺的覬覦之心即會張揚生出,她必須趕緊尋到蒲玥,至少得在聖地動亂之前!

蓮靈一死,天地爐便再次陷入無主之境地,如此玄奇逆天之物,若被他人得去,怕也會生出當年與蓮靈一般的邪祟心思來,趙蓴便從鼎爐小界中遁出,探手一招將寒潭收復為一隻巴掌大的小鼎,最後置入自身丹田之內。

要上稟宗門此事,天地爐也可作為一大鐵證!

“當前要事,還是先尋蒲玥!”她將雙拳握起,兩步便凌空踏出湖心桃林之境,然而舊日裡安定祥和的聖地,現在卻籠在一片戰火之中!

蒲玥領她進入時,所見的沙牆之陣已被強行破除,荒族御著小山一般的駝獸將房屋連連踏平,聖地子民四散奔逃哀鴻遍野,分玄長老們卻不見身影,不知去向了何方。

“祭司以蠱蟲控制他們,現在母蠱已死,子蠱自然也存活不了,沒了這層顧忌,他們估計已經自行逃跑了。”

趙蓴站在湖心殿宇大門內,戰火現還未波及到此處,內裡便有許多前來避難的築基修士,她任意抓起一人,見他面容熟悉,正是在殿宇中當值之人,於是問道:

“你可知蒲玥去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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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三 轉機

面前築基修士聽了這話,又觀她面容冷肅殺氣四溢,不由渾身一抖,咬著牙道:“大人召了她和耿長老一併前來,之後如何便不知曉了。”

趙蓴在聖地中待足了三月有餘,十餘位長老也瞭解得差不多,立時就清楚這人口中的耿長老正是十三長老中唯一的丹道修士,諱作耿如英。

她雖不知祭司究竟為何要召她二人,但將種種蛛絲馬跡擺在心頭,稍稍又一合計後,哪還不曉得其中陰私!凡是聖地中的分玄,大多都知曉自己識海中被祭司種了結神蠱,是以沒了反抗的心思,及至祭司與那母蠱盡皆消亡後,才大難臨頭各自飛。

耿如英作為聖地中唯一的丹道大師,且修為又在分玄後期,趙蓴甫一進入聖地,就從旁人口中得知此人極受祭司看重,地位尤其超然。王族血脈歷經不知多少代後,到蒲玥身上已是十分稀薄,蓮靈曾告知祭司,即便再往下繁育,煉製出的長明燈也不如從前得用。

依趙蓴所看,無用之物到了祭司手中,左不過也是譭棄滅口的結局,他在突破真嬰,急欲放棄此地前找來蒲玥,除了叫王族血脈斷絕於此外,倒也不存在別的念想了。

趙蓴冷哼一聲,不再去看那嚇得雙腿打顫的築基修士,識海微動,便御出神識將整個湖心殿宇籠罩在視野之下!

蓮靈沒吞完結神蠱,反叫她得了好處去,現下識海拓寬了兩倍有餘,神識亦隨之增長許多,殿中桃林都能探查個細密,何況是不算開闊的亭臺樓閣。

然而神識掃過後,卻並不見哪處有這二人的存在,她雙眉顰蹙,嘴唇緊抿,徑直走向迴廊鏡頭的一間暗室去。

許是當中的人走得匆急,連著暗室將將能過人的小門也沒合上,趙蓴利落地推門進去,內裡陰風陣陣,好不刺骨,入目就先是被高高吊起的一連串屍骨!

她自不是先前被矇在鼓裡一事不知的人了,瞧了上方熟悉的鐵索與鐐銬,就清楚這是已經被煉化血肉的王族後裔。祭司為保長明燈效用,總會等到他們突破凝元境界再下手,而到了這一境界,屍骨數百年不朽不摧已是常事。

只當中那些空了的鐐銬,是因自身血肉所煉製的長明燈毀去,才致血肉元神失了聯絡,徹底化散開來了。

十二盞燈,蒲玥毀去一盞,又有六盞在與荒族求和的變故中損毀,現下只剩了一手之數,多半也應當是被逃命而去的長老取走,而耿如英……

她必不敢殺蒲玥!

趙蓴在心中咬定此理,皆因蒲玥是僅剩且存活的王族後裔,即使血脈稀薄,也叫荒族不願傷她,甚至連帶著她身邊之人也不曾下手,耿如英若想安全離開此地,就必須將活著的蒲玥帶在身邊。

一面想著,她又向前走了幾步,暗室裡頭連有異聲,竟是幾個逃到此處來想要避難的修士,見進來的人是趙蓴而非荒族,抬到嗓子眼兒的心又落回肚中一半。

這幾人畏畏縮縮地打量她,趙蓴卻直接提起一人來問,威壓震懾下,便從他們口中知曉,耿如英帶著蒲玥往東南處的沙牆陣口處跑了。

他們知道趙蓴也是要走的,不由心中懷了幾分希冀,想讓她出手相救,而趙蓴只冷眼一掃,連嘴唇都未啟,就兩步從暗室裡踏出,輕身騰向了聖地東南。

……

耿如英自築基起就進入聖地修行,于丹道上有幾分天資,但修行上的天賦卻極為平常,四百餘歲將近坐化的壽數,才勉強進入分玄後期。

她很有些心思在腹中,早時便瞧出祭司的怪異之處,後頭知曉了結神蠱與長明燈的事,卻是毛遂自薦主動種下蠱蟲來,欲要從中得利,彌補修行上的不足。

“如今他死了,我雖重回自由之身,但依附於其餘勢力,能否有先前的好日子還難說……”耿如英右手牢牢鉗住蒲玥臂膀,眼見著沙牆陣口在前,便不得不考慮起離開之後的事來。

她上下打量著面色慘白的蒲玥,饒是曾經與其生母有過不淺的交情,利益當頭前,也不過視其為可供利用的物什罷了。

“只要將她掌握在手裡,蠻荒沙海自可任意穿行,我又有一手煉丹術在手中,不如藉此籠絡些修士來自成一方勢力,也免得寄人籬下任人魚肉。”耿如英舔了舔嘴唇,彷彿能看見來日光景,正如眼前日頭高照,投射下的天光一般燦爛。

她還沒高興多久,上頭的天光就忽地被黑影遮去一半,視線隨著那黑影下墜,落在耿如英身前的巨大身影,正是一位壯碩粗野的荒族蠻人!

對方氣血澎湃至極,她身上的氣勢還未放出,就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萎靡下來,看這模樣,此人至少也是荒族部落中排得上號的悍勇之士,實力絕不止於歸合境界!

荒族雙目漆黑,辨不出眼眸來,耿如英便也不知他是盯著自己,還是自己手下的蒲玥。

兩方久久佇立,一方是不敢動手,一方是有所遲疑,耿如英心如擂鼓,壯著膽後退一步,見荒族還是不曾有所動作後,不由心思大定,知曉這是蒲玥起了用處。

既有所倚仗,她膽子也大了起來,腳下步步繞行,竟就在荒族眼前走出了數寸之地,到此,耿如英已是完全能確定,荒族不會傷害於她了!

只不過荒族不願出手,卻不意味著沒有出手之人。

一劍自天際而起,以破空而來的爆鳴聲蕩散遊雲,驚得四野風沙為之旋如龍捲後,悍然斬在耿如英鼻尖前分毫之處!

倒是分玄修士,一心顧忌著荒族,便沒能分身留心殺來的趙蓴,霎時回神之後,抬手便向趙蓴揮出一掌,掌風引動風沙堆聚,使得趙蓴以劍罡作擋還連退數步,喉頭頓時湧上一股腥甜。

這一掌若全力施為,哪管趙蓴什麼同階無敵,空以大境界間的差距,就能將其生生碾死。只是劍來之時,耿如英身側一直神情懨懨的蒲玥,忽地劇烈掙紮起來,要擋去趙蓴身前。

這可是她保命的倚仗,若掌風太過將其震死,那才叫得不償失!

蒲玥一動,那枯站著的荒族便也跟著將視線一移,耿如英與趙蓴身上頓有一股沉實的壓制之力升起,皆不得動彈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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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四 千帆過盡(求月票)

耿如英眼神如刀,直要將壞她好事的趙蓴剮出幾個窩子來。

但趙蓴半分心神也未分予她,而是強作鎮定,抬眼看著荒族徑直走向三人所在之處。

“你,”荒族與眾多種族一樣,也有著獨屬於自己族群的語言,不過人族修士人人皆修習一種通語術的法咒,所以在異族言語入耳時,便也能通曉對方的話意來,“跟誰走?”

荒族固然是性情秉直不懂變通,但卻並不意味著他們蠢笨不堪,眼前巨人垂眼將三人看著,身軀下形成一片範圍不小的陰影,只是日頭傾斜,趙蓴在陰影外,耿如英與蒲玥在陰影內。

他當然不會以此來分辨親疏,內心裡真正看重的,還是蒲玥自己的抉擇。

跟誰走?

這三字不如解釋為,要誰去死,耿如英與趙蓴相看一眼,一人巍然站定,一人卻心頭狂顫。

荒族鐵蹄來得迅猛,聖地幾乎是兵臨城下的瞬間,就被破了牆去,她那時依著祭司的吩咐,正要將蒲玥煉製成人燈。想著已是將死之人,道出些陰私便也無妨,且蒲玥又與生母肖似,種種心思下,耿如英就將長明燈的事情給說了個七七八八。

哪知道聖地被攻破,祭司又在不久後隕落,她心想,比起將蒲玥煉製成人燈使用,倒不如留她一命,保全自身的可能性也該更大才是。

畢竟蒲玥是個不設防的,才回來不多久,便將沙海中荒族未對其下手的事情告知了她。

“玥兒,”耿如英牢牢地鉗住蒲玥臂膀,咬牙道,“這人分明是劍修無疑,卻以煉器師的身份矇騙祭司大人進入聖地,大人曾道她心思有異,如今聖地的慘狀,怕也是緣起於她,你可要好好想想,莫要遭了這毀你家園之人的道去……”

蒲玥是丹修,耿如英亦是丹修,從前歲月裡,她對蒲玥來說有如師長,亦更如養母,經年養育教導之恩情,在一夕間破滅於層層謊言所隱下的真相,實在叫其難以接受,深受打擊。

“我知道……”知道趙蓴是劍修,知道她實力高深,也知道她隱藏了許多事情,蒲玥跟旁人說了很多途中的經歷,卻從來沒將趙蓴的事情告訴他人。

“耿長老你說過,人總是有很多秘密的。”蒲玥垂著頭,無神地抬眼看她。

耿如英一愣,忽想起是何時說的這話來,那時幼小的蒲玥問她長明燈從哪裡來,她說是祭司大人研製而來的秘寶,蒲玥再問祭司大人又是怎樣研製得來時,她便以這個由頭堵了蒲玥的嘴去。

“你從前看著我阿孃長大成家,如今……又帶大了我。”蒲玥澄淨的雙眼中,頓時升起一股堪稱淒厲的色彩來,“凡王族後裔,大多活不過三五十載就會被製成燈燭,如我與阿孃一般的人,長老你又看過多少呢?”

“近四百年的歲月裡,你是否有一刻是活在煎熬裡的,是否有那麼一瞬間……是愧疚難安的?”

“祭司在我等身上種了蠱,誰都反抗不能,我若不是受其挾制,又如何能忍心對自己養大的孩子們下手。”耿如英忽覺手中的蒲玥將要離她而去,一時心中驚惶,雙眼擠弄便是兩行清淚流下。

蒲玥顫抖著抬起手來,輕柔的將她兩頰淚水拭去:“你還說過,有長明燈的指引,我們便永遠也不會迷失在風沙中,不管前路如何艱險,燈火所指的方向,就是家。”

“玥兒……”耿如英心頭一喜,只若蒲玥有半分心軟顧念舊情,她就能在今日的抉擇中活下來。趙蓴雖於蒲玥有救命之恩,但到底也不過是結交數月,哪比得上經年教養之情!

但她眼中的喜意在觸及蒲玥的眼神時,頃刻又化為驚懼。

“可燈已碎,家已亡,昔年矇騙之語,而今一語成讖,我已經無所歸依了。”蒲玥掙脫不開耿如英鐵鉗一般的大手,只得向背離著她的一方偏過頭去。

荒族蠻人見狀,哪還不曉得蒲玥的選擇,大手一張就要向耿如英拍來!

而耿如英驚懼又生羞惱,手下便仍不肯將人放去,拉扯下竟是欲要蒲玥和她同死,荒族掌風浩烈,卻又顧忌她身側無力垂站著的少女,遲遲不能落下。

僵持之時,趙蓴忽從天光下突入陰影中,劍罡逼成一線,在空中連爆鳴聲都無法及過此劍之速,血液飛濺而出的下一刻,她已將蒲玥帶出荒族掌下,耿如英尚未來得及發出慘叫,就在大掌下化作了一灘肉泥——竟是連元神都被掌風震碎!

荒族既滅殺了她,將大掌抬起指道:“小王女,按照兩族先王舊約,血脈消盡之時,就是盟誓結束之日,吾王有感,你將是血脈傳承的最後一人,往後若再有後輩,當叮囑他們莫要誤入沙海了。”

言罷,他沉沉頷首,即轉身騎上駝獸離去。

趙蓴側身看雙目失神的蒲玥,她臂膀上還被耿如英殘缺的小臂緊緊抓握,對方所用力道必然不小,才導致被趙蓴斬斷之後,都不曾鬆開手來。

“走嗎?”趙蓴向她伸出手去。

蒲玥神情恍惚地看來,低聲道:“我還能去哪裡?”

“去人族三州之地吧,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嗎?”趙蓴輕輕將掌心落在她的發頂,“先去找個地方安定下來,天下之大,總有一處容身之地在!”

……

有蒲玥在身旁,穿行沙海便不是件難事。

兩人約莫走了兩三日,就從附近荒族遊獵隊伍口中,得知了沙海的鉅變。

從今往後,再無各大荒族部落,十位尊者級荒族強者共為新王加冕,四處征伐,結束長久的分裂局面,建立了所有荒族萬眾一心的大荒國!

趙蓴御劍而行,途經樹神時,又心思沉沉。

一山不容二虎,荒族欲要稱霸蠻荒沙海,與這尊榕樹天妖就必然會有一戰才是……

只是此些事情都是後話,現下顧好當前更為緊要,她帶著變得沉默寡言的蒲玥重回了蠻荒海岸港口,為返回人族三州做下準備。

她的通行文書已被黑盜毀去,身後又跟了個州外修士在,提前告知門中長老,也好有人接應。

“一波不平一波又起,實是擾得人不得安寧……”甫一到達港口,趙蓴便打聽來了近段時日中海域上的異狀。與她幹係最大的,自然是黑盜死了六當家,在礁林海域四處巡查通緝劍修的事情。

黑盜中畢竟有多位分玄,乃至於歸合期強者存在,以她現在的實力,確是無法對敵。

正當趙蓴愁悶之時,港口街道一旁的小樓上,忽地推開一扇軒窗,巫蛟足有十餘尺高的巨大身軀堆在小小視窗旁邊,戲謔道:

“東西都到手啦?”

像是邪修接頭一般,擠眉弄眼咧了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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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加急!!

今晚結課考試!!!阿西!!救命救命救命來請個假(磕頭)(磕頭)(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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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五 生機道體

巫蛟蹙著眉將蒲玥的來歷聽下,復又抬手捏了少女皓白的手腕,查探其經脈丹田,輕嘖道:“這天下的道體、法體等,從只有極少數是以血脈相傳的,你口中的生機道體並不在其內,我觀她體內生機盛於旁人許多,但真要與那生機道體相提並論,還是差之遠矣。”

蒲玥神情淡淡,眼中一片恍惚之色,聞言也不曾表露什麼別的神情,只是定定地坐在凳上。

“不過……”應是事有轉機,巫蛟收了大手回來,往桌上一放,“她經脈丹田確與旁人有幾分不同,要強韌許多,這正是生機道體蘊生而強體的表現。由此可見,道體確實在她身上有所傳承,只是十分微弱,不夠完整罷了。”

趙蓴知曉,這天下特殊體質極為少有,往往是萬中無一,這也是為何戚雲容甫經查探為靈融之體後,立刻就被巫蛟見獵心喜收入門下的原因。

大部分特殊體質會隨著修士修行而逐漸覺醒顯露,但其中亦有潛伏在血脈之內的體質,須得以固定的幾種靈物相引,才能完全開發覺醒出來。

至於像巫蛟口中那些許幾種以血脈相傳的特殊體質,則多見於看重血脈傳承異族,同時,它們也會以各類法門提升血脈與體質之力,以保傳承不中斷。

對此,自然是身為半妖的巫蛟懂的更多:“我知曉玄蛇一族,他等原也是蛟族分支,後來血脈淺淡,被分出了蛟族。玄蛇每代會選出一位少族長,後以舉族之力尋炎川湖畔生長的血蛟果來提純其血脈,直到血脈純淨,有九成九的蛟龍血時,就可覺醒玄蛟之體,化蛇為蛟。”

他頓了頓,看向蒲玥:“血蛟果倒是每過千年都有幾枚長成,玄蛇一族偶爾也會分出一枚來,在化蛟宴上當個彩頭結交他族。不過那靈果只能供妖族煉化,人族用它不得,你的話……”

“我聞芝樹蟠桃也有提純血脈,覺醒道體的功用,可這天下唯一一株芝樹蟠桃是在須彌界太玄道派中,被那韶隱仙人視若珍寶,輕易不顯於人前,誰求都無用。”

“既如此,就只有育血含蕊花是你能用的了。”巫蛟絮絮叨叨講了一通,最後只點了個玄階靈藥出來,“以此煉製成大靈造血丹,一月一食,吃他個上百年,說不定就能成就生機道體了。”

趙蓴聞言輕嘆,巫蛟這話說得容易,真要施行起來當是極難。玄階的育血含蕊花自然有,但加上各類輔藥煉製成丹,還得有一位有此丹方,丹術高深的丹師來。

且饒是萬事俱備,服食丹藥也需要上百年之久。

不過她也清楚,以特殊體質的珍稀程度,只若是有,真嬰修士也得想盡辦法收入門下。以上百年的時間,培育出一位生機道體的修士,雖是艱辛些,最後的回報也是珍貴的。

是以巫蛟大掌一拍,又道:“這樣,我將她的事傳訊告知宗門,那些個長老可能不會動心,但宗門裡還有大把歸合期的弟子,到底是個道體,總能有她個容身之處的!”

他向來是個說幹就幹的性格,話音方落,就從手中捏了道法光傳音進去,拋去了人族三州的方向。

此也只得是真嬰修士才能如此,蠻荒與三州相隔甚遠,普通的傳音符籙難以施為,普通修士實力低下,也無法傳音過於遙遠的距離。

了結完蒲玥的事,趙蓴與巫蛟這才準備返程。

她鑄劍之事宗門都已知曉,又極為看重,且作為真傳弟子,個人性命也受宗門看顧,以命符與門中繫命天鎖相連,如有危及性命的時刻,門中真嬰長老即會立時現身保護。正因如此,她才會在蠻荒中遇見巫蛟。

“不過我到蠻荒時,正蒙沙海鉅變,荒族那些個尊者實力的老東西俱都出來活動,我便只好在外徘徊作等,而後繫命天鎖又顯現了你脫離危險的徵兆,這才令我放下心來。”

趙蓴顧自點頭,巫蛟口中的性命之危,想來就是與蓮靈爭鬥,靈根不保的時刻,她身上的珠子知曉有金烏血火作後手,可轉危為安,但在繫命天鎖不會顧及這些,怕是在蓮靈入體的瞬間,就向宗門裡顯了徵兆出來。

現下作為真傳弟子,身後有宗門倚仗,有掌門長老庇護,但性命終究是己身之事,萬不可俱都交予他人。

君不見斬天尊者,其乃亥清大能親傳首徒,昭衍一代絕世英傑,最終卻也含恨隕落,不曾問道成功,可見從它處來的庇護並非萬全,唯有己身有自保的實力才真正可靠。

她心下有此念頭,只面上不顯,對巫蛟頷首答謝。

而巫蛟見她無事,又成功取回鑄劍靈材,神情極是欣悅,抬手便道:“東西既已到手,不如早些回去,蠻荒與三州邊境的將領和我多是熟識,領個人進去容易得很,不必憂心!”

這便是將帶蒲玥回昭衍的事定下了。

趙蓴和巫蛟都是當機立斷,半分也不願耽擱的性子,交談後起身就走。

有他領路,自不用再坐船回去,巫蛟袍袖一展,就以袖裡乾坤神通把兩人收入其中,而後凌空一踏,足下縮地成寸,片刻行得千里!

……

昭衍中的弟子長老,幾乎都在邊關戰場掛著職銜,平素在宗門修行,戰事一起就奔赴戰場殺敵,巫蛟乃是真嬰強者,為大將軍銜,甫一進入邊境,便無人敢出面阻攔。

還是同為真嬰的人族將軍出面,才將趙蓴與蒲玥核驗無誤,同意二人入關。

及至進了天極城境內,巫蛟此行方算圓滿,袖袍一抖把兩人放出,言道:“我還有軍務在身,今日便送你們到此,宗門接了傳訊,自有人前來接應,趙蓴,你領她入宗就成。”

聞聽這話,趙蓴才曉得東部邊關又有了戰事,巫蛟本就在關口坐鎮,因距蠻荒較近,這才受命前來庇護於她。

便也不敢耽擱,拱手道:“弟子明白。”

巫蛟騰雲離去後,她側身看向蒲玥,許是初臨人族三州,又是首次見得如此宏偉的巨城模樣,少女近來總是神采暗淡的眼眸中,顯出幾分神光來,偷偷地打量著四面光景。

“我先帶你進入宗門錄冊。”趙蓴輕指向山巔,溫聲道:“不必憂心,天極是宗門轄下的巨城,城中有巡衛日夜查探,很是繁榮安定,你以後可時常出來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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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六 拜師月照

蒲玥哪見過如此玉砌雕闌,仿若瓊宮玉闕般的場景,整個人鮮活了不少,一雙溜圓的眼睛撲眨著,跟在趙蓴身後前去對方口中的宗門。

她對這簡單二字的瞭解,全都歸功於聖地中自外界而來的散修們,偶爾也聽耿如英說過幾句。

而伴隨著宗門出現的,往往又是人族三州的風雲光景。在那裡,再珍貴的丹藥與法器都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它們被擺放在商鋪坊市的貨架上,供修士自行購用。而蠻荒中奉若珍寶的煉器師與丹師們,在三州也僅是普通修士。

那是人族中興之地,任何異族都不敢犯禁,就連沙海里橫行霸道的荒族,也沒有越界施為的膽子,因為三州有宗門,有人族最強的強者們坐鎮。

她亦聽聞過蠻荒中的“宗門”,聖地中時有向外往來的修士死於那些宗門弟子手中,耿如英說,在三州宗門的眼中,它們都是魔門邪派,是被驅逐的敗者,只敢在蠻荒為非作歹罷了。

而那些正道宗門,擁有堪稱無盡的財富,蠻荒中極難獲得的功法秘術,在其中浩如煙海,任弟子隨意翻閱修習。

“丹方法門,寶鼎異火,大宗門裡無奇不有,我若進入那等地界中去,定是能突破到地階丹師!”耿如英昔時之言尚還在耳邊縈繞,蒲玥亦是因此才會出走前往三州,只是舊時光景都已化為消散殆盡。

想到此處,她收了眼神回來,心中才升起的幾分雀躍又低落下去。

身側趙蓴偏頭過來,揉了揉她發頂,另一隻手放在空中,抓握出漣漪狀的水波出來:“咱們進去吧。”

正如每一位初至昭衍小界的人一般,蒲玥也顯露出震驚之色來,三州修士尚還知曉小珠界的存在,她出身蠻荒,不曾瞭解這些,起初只以為是如寒潭秘境一般的地方,直到進入其中,才發現是個完整的小世界,日光垂照萬物,山巒丘壑遍地。

趙蓴微微頓足,見來人不由一笑,拱手道:“竟勞煩師兄親自來迎。”

俊朗青年穿一身寶藍直裰,頭戴玉冠式樣簡單,顯然是便服出行,聞言笑道:“繫命天鎖顯出徵兆時,門中長老皆是憂心不已,如今你回來,他們方可鬆口氣了。”

關博衍微微側身,一瞬便將蒲玥看入眼中,也不多做打量:“想必這就是那位州外修士了。”

趙蓴復將其引至身前,點了名姓出來。

“這回由我前來接應,與她也有幹係,”關博衍輕輕頷首,面前少女到底年紀還小,聽了這話不由瞪著眼睛看他,“門中已有一位真人願意將她收作真傳,我又與那位真人交好,是以擔下了接引之責。”

他引兩人往口中歸合真人所在的洞府去,交談中,趙蓴才知曉這位真人身份頗有特殊之處。

如今重霄昭衍的掌門施相元是自上界而來的主宗弟子,接任此界掌門算是宗門任務之一,待千年任期結束,或是駐守的任務提前完成,就會由其他弟子前來交接,令其得以返回主宗修行。

照關博衍所說,外化尊者在須彌界的宗門裡,也不過只有真傳弟子身份,算不得長老供奉之流,施相元前來此界時,身側亦有許多追隨之人同行,巫蛟是其一,另外還有數位修士,現也在宗門裡任職分憂。

中有一位真嬰長老姓鍾諱攬,在宗門裡司靈脈分配之職,趙蓴也算見過,此次欲收蒲玥入門的月照真人,正是長老鍾攬之女,拂林洞府主人。

“鍾真人雖不是丹師,但拂林洞府底蘊尤為深厚,其內奉養有丹師數位,她過去後,自有大靈造血丹供她月月服食。”丹術高深的丹師得修士追隨,實力強大的修士自然也會有人依附,在洞府中奉養丹師互惠互利,在修真界是極為尋常的事。

蒲玥雖不清楚關博衍口中主宗、須彌界等字眼,但隱隱約約也知道自己未來的師長應當十分厲害,心下有了幾分底在。

趙蓴噙著笑看她,這小姑娘怕還不清楚自己拜了位怎樣的師父,如月照真人這般背景的修士,極為受門中弟子追捧,豐厚底蘊只是其一,更為重要的,是他們隨掌門自上界而來,待掌門任期結束後,定是要返回上界主宗去的。

下界弟子要想進入主宗,須得有歸合修為,過龍門大會才能上界,可若是拜入了本就在主宗的修士門下,就能順理成章進入其中修行,這也算未成文的隱晦規定了。

……

兩人隨關博衍在拂林洞府見到了月照真人鍾紫雲。

她面上瞧去約莫花信年華,勾了長眉入鬢,鳳眼纖長,鼻唇標緻,是位極妍麗的美人,甫一看去,會覺得有些厲色在面容中,但眼裡卻帶了親和之意,使人在畏懼中不由想要更進一分。

月照真人已對蒲玥的經歷有所耳聞,看她的眼神便分外憐惜,忙拉了少女的手過去,對她說起之後的拜師典禮來,又為她引見幾位師兄師姐,安排在拂林洞府中的住處。

蒲玥經了耿如英的事,不敢輕信於人,只因月照真人是趙蓴同門,種種作態格外真摯,才使她露出這些日子裡的第一個笑來。

趙蓴和關博衍將她送到此處,便拱手辭別了,抬腳剛行出洞府,就見一道金光劃來,化作一隻金色燕雀停下。

煉製成燕雀狀的傀儡法器上,躍下位蹬著赤紅四蒂紋短靴,身著蜜合色裙衫的少女來,她眼尾上挑,眉峰高起,端的是極為驕橫恣肆的模樣,不過驕橫而不縱意,見到趙蓴二人便斂了神色,行禮笑道:“見過師叔!”

“這位師姐是?”她自認與趙蓴素未謀面,又念及自身築基大圓滿的修為不及眼前女修,於是頷首問道。

關博衍點了趙蓴名姓,她聞言便將神情一整,肅容道:“原來是趙師叔。”

趙蓴撞鐘奪氣後,在昭衍也算是名聲大振,其人雖奔赴蠻荒久不在宗門,但屹立在門中的人族三碑卻抬眼可見她的姓名,弟子等日日觀之,自是再熟悉不過。

且她又有真傳弟子身份,稱關博衍作師兄,少女既是關博衍師侄,自然也是趙蓴的師侄輩了。

“兩位師叔緣何這般看著我?”少女擰了眉頭,從她落地後,趙蓴眼神裡就含了些深意在,連平日裡頗為親近的師叔關博衍也負手抿了抿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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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七 杜簫借偶

關博衍含笑輕咳兩聲,引了趙蓴上前:“還是讓你趙師叔親自來講吧。”

又將少女的身份介紹與趙蓴知曉——她諱作杜簫,是鍾攬門下徒孫,其師為鍾攬關門弟子,在十餘年前意外隕落,鍾攬便將入得師門不久的杜簫接到身邊教養,名義上師祖,實際上又擔了授道之責。

趙蓴略微頷首,心中暗道原是如此,想來那隕落之人應當極得鍾攬愛重,才致愛屋及烏,將杜簫一併看顧了,畢竟真嬰修士大多不理雜事,如他這般肯屈尊指點徒孫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不過這些也都是猜測,關博衍未曾表明,她便只在心中稍作估量。

杜簫見關博衍單手握拳往嘴邊一放,顯然是含有笑意,心下不禁仔細思量起她在何處與趙蓴有了交集來。

她還未曾想到,趙蓴就開了口,淡然喚道:“飛雪道友。”

杜簫頓時如遭雷劈,立在兩人面前不動了,而後見她兩頰迅速騰上一層紅霞,怔怔道:“原來關師叔是從你口中知曉的!”

“若非你趙師叔傳音,我倒還不曉得你在小珠界中玩起這種把戲。”關博衍佯怒一聲,眼中到不見如何生氣。

趙蓴想想也是自然,施相元與鍾攬交好,關博衍和鍾攬徒兒、杜簫之師的關係自然也十分親近,他視杜簫為小輩,又是看著她長大的人,若非是極大的錯處,倒也不至於勃然大怒。

果然,他將雙手負後,把這事輕輕放下:“下不為例了。”

小珠界裡的恩怨,左不過也是築基凝元們的爭鬥,杜簫平日裡雖是有些驕縱,實際上卻不是個莽撞的,反倒是有些機敏,關博衍清楚這些,是以只囑咐幾句,叫她莫要頑笑。

杜簫訥訥點頭,復又帶了笑來問趙蓴:“趙師叔是誰,竟是這麼湊巧,在小珠界裡碰到一起去了!”

趙蓴既知曉了她的身份,自身便也無甚好隱瞞的,淺笑道:“化名作烏鵲,倒和你有過交手。”

能讓她吃癟的人不多,兩人雖在日中谷裡和解,杜簫對當日御劍而來的高挑劍修卻還是記憶猶新,羞赧地摸了摸鼻頭道:“那時趙師叔還沒我修為高呢,現在都凝元了。”

“你曉得這些,平日裡就該刻苦修行才是。”關博衍笑意更深,以指節輕敲在了杜簫的發頂。

三人在拂林洞府外交談幾番後,趙蓴才知曉她今日是專門為了來看蒲玥的,杜簫隕落的師長,又是拂林洞府主人鍾紫雲的道侶,兩人關係有如母女。

她是個看上去驕縱,心地卻良善的,蒲玥入得月照真人門下後,與杜簫或可為友,趙蓴見狀,心中更是欣慰幾分。

關博衍了結了接應之責,現下施相元不在宗門,他與諸位長老同理掌門事務,當是十分繁重,介紹了杜簫便抬腳要辭,待趙蓴問了掌門何時返回後,留下句“最多不過兩月”,即行向了無溟天去。

天地爐之事牽扯甚多,還是須等掌門回宗,親自持鼎爐上稟才是。

她又將視線移向杜簫,沉靜道:“說起來,還有一事需要師侄相助。”

杜簫哪敢不應,斂了笑肅容道:“師叔請講!”

此處是拂林洞府大門,不是商談之地,兩人便移步去了門中一處僻靜小亭,見杜簫面容肅然,詢問是否要施下隔音咒術,趙蓴即寬慰她道:“無妨,不是什麼要事,只是當日師侄擬化參童模樣所用的人偶,可否借我一用。”

她“啊”一聲,笑道:“我還當是什麼,那人偶不是什麼珍貴東西,師叔既然需要,待我返回洞府,便託人送個百八十個的去就成!”

人偶還是幼時鐘攬煉製來讓她玩耍的物件,杜簫卻從其中發現了些可供利用的竅門來,用以擬化它物。

此物並不珍貴,趙蓴若以貴重之物相換,就有生疏之嫌,不大合適。她略作沉吟,笑道:“師侄往後若需煉製些小物件,可來照生崖尋我。”

杜簫本也不大在乎回禮,趙蓴又是新晉三榜英傑,能與之結交才是上道,便頷首同意:“師叔不嫌我叨擾就好!“

得她應承後,趙蓴才起身告辭,返回照生崖去。

猶記昔時在日中谷,被參童引去了一處詭異的圓廟,現下想來,怕就是白鹿口中的斬天尊者衣冠冢,可參童已去了其中靈性,只餘軀殼在她手中,並無引路之用。

若人偶得以擬化參童模樣,是否就能以神識操縱,再開暗門?

她不敢篤定,但當前亦只有這一個瞧得見可能的法子,不該錯過才是!

……

中州柱山向南,有一處松林成煙漫布千里的景象,其間有矮丘溝壑堆積小小嶺地,大河被起伏地表截作溪流處處,分出幾方涇渭分明的地界來。

上古時,常有瀟灑行客到此吟詩作賦,一來二去間,便定下個煙溪嶺的雅號來。

從煙溪嶺行過一千三百里有餘,就到了白垣城所在。

垣,本就有城市之意,因城中漫種綠柳無數,柳絮憑風而起,似冬日大雪紛飛模樣,才以白字作了名頭。

不過中州城池無數,就算是在小型城池中,白垣也排不上名號。皆因就近地界無甚獨特的靈材靈藥,城主又不善經營,便只得些低階修士往來,連著附近的煙溪嶺中的幾處宗門,也是不入流的小門小派,始終難成氣候。

閔繡正是知曉這些,才日日都做著去大城池看看的美夢。可師父卻說,那些地方人多,爭鬥就多,像她這般還未築基的小嘍囉去了,只有消散在微塵中的份。

“不去看看怎麼清楚呢?”閔繡還沒鼓起與師父爭辯的勇氣,白鬍子老道就壽元終了坐化在房中。

她這才曉得,對方收授自己為徒的原因,並不是真的看重於她,而是不忍宗門多年傳承到自己這一代就終結於此。

開山立派可不是小事,須得由修士向柱山請下土地令符,才能以命符佔下一方地界傳道,至於如何衡量修士能否有立派之能,不在修為高低,更多的還是拿得出手的功法底蘊。

閔繡所在棲川門,開山祖師也是位歸合真人,曾在松煙嶺獨佔鰲頭,可等他坐化後,門派卻連連受挫,在傾軋中日益衰頹,等到她與師父這一代時,竟只剩師徒二人,一個築基,一個練氣,來撐起整個宗門的名頭。

“無論如何,棲川之名不許改,土地令符不許失,至於其他,你愛如何便如何吧。”說完這話,白鬍子老道就渾身皮肉腐朽,化為枯骨了。

她手握土地令符,被松煙嶺周圍的門派暗中覬覦,正是焦心之時,卻有人叩響了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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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八 棲川新主

拜山的女子容顏姣好,眉眼俱是溫柔之意,她當是閔繡見過最好看的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閔繡不由暗暗嚥了咽口水。

“您是?”她不光有一副好面容,氣度亦是十分不凡,閔繡頗感束手束腳,輕聲問道。

柳萱宛然笑道:“我是來接任棲川掌門之人。”她遞上一枚青鳥銜玉的環佩,閔繡見狀便以宗門內久久傳承的信物相合,兩枚環佩在她手中裡外合一,化為一物。

兩人而後交談方知,棲川門當年的開山祖師曾受柳萱師門長輩指點,這才有了開宗立派的功法底蘊,按照此理,棲川便該是柳萱師門分支。

不過閔繡哪管她所言真假,自己一個練氣拿著土地令符本就危險重重,對方既願保留棲川之名,代她傳承門派,當是件天大的好事才對。

如此,柳萱便成了這煙溪嶺棲川門的新掌門,閔繡看她不慌不忙重整門派,修繕殿宇,仿若身上錢財無有盡處一般,等到她口中的隨行長老到時,棲川已是光景大改,令煙溪嶺各處人心浮動。

那兩位隨行長老不知是什麼修為,但往山門一站,舊日裡趾高氣揚的凝元分玄們便俯首稱臣,如秋日麥穗一般垂彎了腰。

閔繡站在新掌門身側,不由挺直了腰桿,心中蘊出些喜意。

“掌門,東面的守敬觀與南面的止海宗都遞了拜帖來,還有附近白垣城的城主府,送了函書說是府中公子成就凝元,要請您前去赴宴。”她理著本月的書帖,向柳萱事無鉅細地彙報行程。

“煙溪嶺中,這守敬觀與止海宗可是我唯二不曾見過的門派?”

“確實如此,”閔繡顧自點頭,口中唸叨,“這兩處原是煙溪嶺實力最強的頭部宗門,相互之間不分伯仲,所以先前都持著觀望之態,如今見咱們棲川門是真要起勢了,才前來結交。”

柳萱半倚在座上,她還不知管理一個宗門會如此麻煩,饒是有兩位隨行長老相助,仍是忙得不可開交:“那就接了這兩門的拜帖,至於白垣城……”

“備下厚禮叫門中弟子送去,我便不去了。”尊者令她來此接下棲川門,本是為了讓她在三州行走有個身份,但為何又囑咐自己要盡心經營,柳萱便不知道了。

“掌門,”來人是兩位隨行長老之一的梅靖行,他們二人都是人族散修,曾受尊者恩惠,為報答尊者才前來此地屈尊為小宗長老,“她回來了!”

閔繡不知長老口中的“她”是何人,但身側靠著軟枕柳萱卻立時在椅上坐正,問道:“何時瞧見的,又在何處瞧見的?”

梅靖行信步上前來,倒也不曾顧忌閔繡在此:“三日前的訊息了,是仙門長老親自送到天極城的,是以路上才沒有其它訊息傳來。”

“嗯。”柳萱站起身來,將蔥白玉指點在唇峰,顧自喃喃道,“既然從蠻荒回來,怕是已經將那物拿到手中……”

“閔繡!”她玉指落在厚厚一沓的書帖上,“把守敬觀和止海宗的拜帖先推了,一切待我回來再說。”

柳萱連跨幾步就出得殿門之外,閔繡又聽她補了一句:“這幾日門中若有事情,就與梅、宋兩位長老商量,你久在煙溪嶺,許多事怕是比我等還要清楚些……”

她輕身騰入半空,回身遙望松煙裡棲川門嶄新雅緻的亭臺樓閣,憶起出行前尊者那句“萬事萬物環環相扣,與趙蓴這般人物相交,須得是互惠互利,不可偏倚。你將棲川門好生經營,來日助她亦可助你……”

尊者一生未曾行錯一步,族中得有今天她為首功,柳萱念及此處,即使心中疑惑萬千,也只靜心按捺,照她所言行事。

……

趙蓴自回了照生崖,便將蠻荒之行得來的物什清點一番。

除卻鎔渾金精外,其餘的鑄劍主材都已入手,而本是虛無縹緲的前者現也有了具體方向,要獲取就不算是空話。距離她定下的三年之期,不過才過了一載有餘,如此進展不可謂不快!

“三十六瓣淨木蓮花還需送往尊者手中,託她煉成丹藥服食,方可解我靈根之患。”眼下知曉鎔渾金精所在,趙蓴也想趕緊取得煉製靈劍,只是靈根隱患不除,身上就始終懸著一分性命威脅。

那日吞下蓮靈,雖煉化了其中木氣緩解金火暴虐,但蓮靈本身就為一味極為強盛的靈物,同時又助長了靈根的威力,趙蓴近日來坐定修行後,便更覺其在丹田之中躁動不已!

鑄劍必會動用異火與真元,倒時金烏血火離體,靈根就更無顧忌,稍有不慎即會反噬於她。

“三年鑄劍並不急於一時。古人云,攘外必先安內,現前靈劍是外,靈根為內,且本命靈劍往後還要在丹田祭煉,靈根之患不除,我心難安!”趙蓴短嘆搖頭,從靜室蒲團上站起,出得室門後,立時就有石妖迎上前來。

“大人,松煙嶺棲川門掌門遞了拜帖,邀您去天極城中相見。”

這話說得怪異,分明是拜帖,卻是不願上門,而是讓趙蓴自己前去,她想了想,自己確是從未聽說過這一人物,便拿了拜帖入手,翻開細看。

帖中寫得也簡單,不說為何,只說要趙蓴看見拜帖後,往天極城北面的園林長亭一行。

“棲川門掌門……”末尾落了款,正是娟秀的柳萱二字。她釋然一笑,不知師姐怎的在人族三州開宗立派起來,但自上界那日分別後,已有數年未曾相見,如今便合該前去一見才是。

更何況……她身後的天妖尊者……

趙蓴出得宗門,就徑直行向城北,層層煙柳籠粉荷,亭中女子身姿綽約,神識敏銳,見她來此,回身輕笑道:“多年未見,師妹都已成就凝元了!”

柳萱還是舊時模樣,面容秀美,眼如柔波,趙蓴心思翻湧,沉沉喚道:“師姐!”

她心覺師姐身上定是發生了些許變化,但又不知變化在何處,於是上前站到柳萱身側:“這幾年間,師姐定也進境不淺。”

“比起你來,還是多有遜色,”柳萱抬手止了趙蓴的謙辭,又道,“師姐今日前來,是為解你靈根之患。”她面上當有喜意,領著趙蓴在亭中石凳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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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九 納宗為業

兩人對坐於亭中,煙柳扶風送來飛絮飄飄。

不想柳萱如此直截了當,竟是開門見山道出來意,趙蓴微愣後報以一笑:“我不久前才從蠻荒回來,尊者所言的三十六瓣淨木蓮花我已取得,正想著如何送去海外幽州,師姐你就來了。”

天妖居於三寸海外的幽州大陸,等閒不得入三州境內,尊者又有外化修為,乃是問鼎此間世界巔峰之流,人族自是對她慎之又慎,留有十足的戒備。是以她過不來,就得趙蓴自行過去。

然而三寸海又怎是輕易就能渡去的?

無垠海尚有妖王割據,勢力交錯複雜下,與人族簽有渡海協定,可供船隊通行,但三寸海始終是一片被玄秘填充著的地域,海內不僅有詭奇精怪,還有邪魔為患,距說,陸上禁州的屍鬼邪魔,多半就是自海上而來。

趙蓴以凝元初期修為,不過能在三州得以自保,真要去那等險地,還是過於勉強了些。

柳萱自也清楚渡海之難,便從袖中取了一支青翠的翎羽出來,與昔日天妖尊者交予趙蓴的,正為一物:“尊者之意,本是要讓你以翠羽為證,與我族中人相見,再乘化形青鳥渡海,去往幽州。”

“到那時,她會為你開爐煉丹,助你成就完美的大日靈根,結束後,我也會隨你一同返回人族三州,尋找地方安置下來。”她越說,面上喜意就越深,像是發現什麼少見的事情一般,做出嘖嘖稱奇的神態:

“哪怕是尊者也不曾想到,你的進展竟能快成這樣,她本以為還需等個數載的功夫,結果窺見的天機月月都不重樣,就知道定是你身上又得了許多機緣。思來想去,便把我先送了過來,等你從蠻荒返程。”

原是如此,趙蓴輕聲應了兩句,又問:“既這樣,我可還需去往海外幽州一趟?”

“自是不必,”柳萱答得快,也答得篤定,“蓮靈的誕育,不曾為尊者探知,從前要你前往幽州,是擔心以你一人之力,無法扛過靈根變異的反噬。不過現在有了蓮靈,當算是意外之喜,靈根先得了淨木之氣,變異之時的反噬就會減輕數分,師妹一人應是無虞。”

趙蓴並未將蓮靈之事告訴任何一人,柳萱知曉此事,怕也是尊者從天機中窺得的。她不知天機中究竟能窺見到什麼程度,但柳萱言語中又不曾提及天舟與五行重水之事,趙蓴以為,尊者應當也並不知曉。

既然無須前往海外幽州,她就可靜心在宗門修行,來日去往日中谷取得鎔渾金精,開爐鑄劍。趙蓴便取了三十六瓣淨木蓮花出來,交予柳萱讓其送往幽州,待天妖尊者煉製成丹,即會派人將丹藥送回趙蓴手中。

“師妹儘可放心,此行來去要不了多久,多則兩月,少則一月,我便可取來丹藥。”柳萱信誓旦旦,將她遞來的淨木蓮花小心收納,置入法器之中。

兩人許久未見,自是要敘舊一番,聊過各自上界後的見聞,便說到了棲川門上。

“起初得了拜帖,還不知曉這棲川門掌門是何人,待看到了師姐的名姓,這才發現原是舊識,”趙蓴許久未像今日這般放鬆,言笑晏晏間又取了靈茶一壺,兩人煮茶而談,“師姐怎的有了這般閒情,打理起宗門來了?”

柳萱執起茶盞,許是進來宗務繁雜,令她不由得長長一嘆:“我雖是青鳥一族轉世,但肉身卻是徹徹底底的人族,徒留在幽州難以問道有成,尊者便讓我到人族三州,與天下英傑一併,擾動這世間風雲!”

她含笑望了趙蓴一眼,抬指道:“師妹甫入凝元,就登上溪榜第七,我現前好歹也算個人族修士,當也去試試那溪榜,看能得個什麼位次!”柳萱不改當年意氣風發之態,而後察覺自己似是未曾回答宗門的問題,又捂嘴笑道:

“我所修功法雖得尊者改良,可供人身修行,但在人族強者眼中,還是天妖一族的修煉法門不假,若進入人族宗門,便多有束手束腳之處,可若不入宗門,做散修行走,諸多宗門之間的牽扯、氣數變換,也就無法介入其中。”

至於為何要介入,她不曾言明,趙蓴默然飲茶,亦沒有開口詢問。

人人皆有秘辛,只若不牽扯到自身,就無有刨根問底的必要,貿然相問,怕還有生出嫌隙的可能。

“這棲川門開山老祖,年少時曾跟隨在師長身側,欲要遠渡幽州,只是三寸海威脅重重,才行至半路,師長就船傾殞命,他得尊者相救,故而未曾葬身海上。後來在尊者座下當了個看門童子,聽她授業傳道,算是半個弟子。直至修行到歸合,便由我族送回三州,在煙溪嶺立了棲川門。”

既如此,棲川門傳承的功法秘術,就多是從尊者處得來,柳萱上山接任掌門,即是順理成章。

“師妹,你可知納宗為業?”

趙蓴神情一動,微微側身去看柳萱面上神情,她雙目蘊著柔水一般的親近之意,見之便曉得這話不是玩笑:“自然是清楚的,只是師姐怎麼生了這般想法出來?”

納宗為業,多發生在大宗門的弟子身上。修真界以實力為尊,修為低下者,為求修行資源、人脈之物,便會依附於實力強大之人,其中關係有僕役,類比於趙蓴和照生崖的石妖,亦有門客,例如巫蛟、鍾攬與施相元,前者有高低之分,後者則偏向於你情我願的平等關係。

修士個人的依附,有投奔之稱,整個宗門的依附,便是納宗為業了!

宗門的依附,常見於大小門派之間,饒是靈真這般的小門小派,都有更為渺小的宗門為得其庇護,年年上貢稱臣,更何況是趙蓴如今所在昭衍。她雖從未介入過仙門之下的附屬宗門,但對昭衍名下那漫布三州的大小附屬勢力,還是有所耳聞。

大宗附屬多半就在周遭,唯有兩大仙門,才有傲然實力,能將整個三州作為轄下。

可棲川門身後是天妖尊者,在趙蓴看來,絕無依附它派的必要。

柳萱眼神一轉,語出驚人道:“我不欲將棲川歸在昭衍之下……師妹,你可想吞下整個煙溪嶺?”

趙蓴心頭猛然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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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八十 名利盡收

煙溪嶺比起渡應山、天極城這些地界自是弗如遠甚,但其間好歹是有數條頗具規模的靈脈存在的,萬千年來也奉養了嶺上大小宗門數十。

此些靈脈和趙蓴洞府下的又有所不同,昭衍賜給弟子的靈脈,乃靈源所化,主要功用是蘊養福地,改善一地之靈氣,以助益弟子修行。至於外界宗門地底的靈脈,則是天地初分,靈源與地氣相合,生出的靈玉礦脈。

故而後者在蘊養福地的作用上雖不如前者,但卻能從中開採靈玉,滿足宗門日常開銷,豐厚庫房。

開宗立派前,修士向柱山請下的土地令符,其實就是分劃地下靈脈的歸屬憑證,有靈脈,才能立宗門,保功法,才能保傳承,自古相傳的道理,數萬載來沿用至今。

柳萱問她是否想吞下煙溪嶺,實際上指的,就是煙溪嶺地下的所有靈脈!

這也難怪趙蓴為之一驚。

更為關鍵的是,柳萱是問她願不願,不是問昭衍願不願,從中可窺見的意思,是想將整個棲川依附在趙蓴個人名下,而非她身後的仙門。

“棲川門在師姐的統帥下,必能將煙溪嶺吃下這點,我不懷疑,”尊者自身固然入不得三州境內,但憑她之能,趙蓴不信六翅青鳥一族在人族三州毫無根基,“只是依附於人後,棲川弟子外出行走,必會頂著昭衍附屬的名號,師姐你……你正是需要這昭衍之名!”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棲川只握著一枚土地令符時,在煙溪嶺數十宗門裡,自不打眼,但等到柳萱橫掃其它門派,盡數將其吞併後,手中拿著的,就是松煙千里下,盤結密佈的靈脈群落!

到那時,便是柳萱再無依附的念想,也會有大宗軟硬皆施前來接觸。

天妖尊者根基再是深厚,本體也在海外幽州,若想大肆插手,人族強者就必不可能袖手旁觀。

唯有提早就借了大宗的名頭,往後才能將各類宵小拒之門外,作為兩大仙門之一的昭衍,其威勢聲震四方,又有誰敢來冒犯呢?

“若直接依附在昭衍門下,我作為棲川的掌門,必然會受其制約,這與我接任掌門的目的本就背道而馳。我又打聽過,凡是昭衍名下的附屬宗門,都會有上宗督查遣下,對外作震懾之用,對內則是監察審視,看宗門是否懷有不臣之心。”

這事趙蓴也知道,宗門弟子任務中,就有督查附屬宗門這一項,短則三五年,多則數十年,報酬十分豐厚,若發現異變即時上稟宗門,還有額外的功績賜下。

此之蜜糖,彼之砒霜,昭衍弟子覺得頗為值當的任務,到了柳萱眼中,就成了項如鯁在喉的規矩。

日日為人監視,倒有生不如死之感!

“有督查遣下不說,年年還有三成賦稅上貢,你師姐我日理萬機,最後卻是給旁人作了嫁衣,思來想去,與其便宜了別人,倒不如把靈玉送到你這裡來,師妹你修行為重,自不會插手棲川門的雜事。”柳萱撐著腦袋,連連嗔道。

但座中二人也都知道,三成賦稅在各大宗門裡並不算多,比如太元道派是五成,月滄門之類的超級大派也是五成,甚至有一流宗門律令嚴苛,能將賦稅提至七成之多!

不過它們並不會像昭衍這般,分出精力對每一個附屬宗門都嚴加管制,這也是昭衍為何賦稅較低的原因。

然而便是再嚴密的律法,都有其漏洞可鑽,既然直接依附於宗門會受種種限制,那就依附在宗門內有頭有臉的弟子名下,既可憑那弟子借得大宗的名頭,又免於限制之苦。

柳萱正是有此念想!

只是此法也有不少弊處,如依附之弟子天資不夠,逐漸不受大宗重視,他的名號對其餘宗門就少了震懾之能,甚至在漫長歲月中,此些弟子還可能因故隕落,壽元將盡而坐化,從前就鑽了空子佔盡便宜的小門派,大宗就更不會庇護於它。

與動輒傳承數萬年的大宗相比,個人的驚才絕豔就顯得渺小短暫。所以就算賦稅如此嚴苛,敢依附於個人的小門派還是極少。

“我在人族三州不過就師妹你一個熟識,你又得了仙門真傳的身份,自是要好生利用利用的。”她口稱利用,但嚴格算來,只能說是互惠互利,棲川得仙門附屬的名頭,趙蓴得舉宗上貢而來的財物,兩全其美!

趙蓴握著棲川門掌門信物回了照生崖,那是枚青鳥銜玉的環佩,觸手溫熱。

她將其收入臂環,又將石妖中的三位凝元召來。

“我得了煙溪嶺棲川門的依附,你們準備準備,應當近日就有此宗使者前來細談賦稅之事,也不必刁難,只管同意就是。”她說得隨意,手頭還翻著送上來的賬冊。

但石禮三妖聽得這話,當即便如遭雷劈般愣在殿中:“大……大人,您,得了整個宗門的依附?”

“嗯,”她似是嫌拋下的驚雷不夠多,又補了句,“往後棲川門怕是要吞下整個煙溪嶺的,倒時我手頭便有個靈脈群落可用,你們這幾年廣招些人手,把在天極城的根基打好,就和豐德齋那邊通個氣,等中州的城池遍佈個七八成,琅、裕二州便可提上日程了。”

“棲川門今年送來的靈玉,先用於招攬煉器師與丹師這兩類修士,礦石靈藥等靈材利潤有限,丹藥和法器的生意才是大頭……”

整個煙溪嶺?!

靈脈群落?!

石禮三妖都覺得自己有些暈眩了,大人今日出行前,洞府內還只有它們這一支精怪僕役,連門客都未得一位,等到與那棲川門掌門會面後,卻是直接擁有了整個宗門當底氣!

昭衍眾多弟子裡,它們只聽說過掌門首徒關博衍名下,依附著天極城外三千里處的少荊派,自家大人這待遇,可是直逼昭衍當代大弟子了!

石禮連忙平復了激盪的心情,攜另兩妖定聲道:“請大人放心,我等一定盡心竭力,令照生崖的名號遠布三州!”

趙蓴胸中豪氣頓生,但她也明白,真正能令照生崖揚名於外的,只能是洞府主人的實力,若日後棲川起勢,蒸蒸日上,她卻始終原地踏步,不得寸進的話,反會累得照生崖聲名狼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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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三月感言

(本來是上架前該發的,但是當時不知道要發這個,所以補上,也算是和大家交流一下這幾個月來的想法和感受)

上次寫感言的時候,還是收到了簽約站短,那時覺得自己能寫到三萬字極為不易,沒想到《劍修》現在已經六十萬字了。

寫文的前輩說,十萬、二十萬、五十萬都是一道大坎,捱過去就好了,我想我也是有大家的支援,才能擺脫單機,一路堅持到現在。

這條路上,不僅有一開始就在的老朋友,還有許多後來加入的新朋友,感謝友友們的支援,希望《劍修》能變成一部更好的作品,回饋給大家!

《劍修》現在獲得了不錯的成績,但其實在最初,鹹魚作者的目標就是能簽約,能有人看,只是說隨著成績的不斷提高,作為作者的我,像一個剛剛成為家長的母親,對它的期望也一點一點的提高了。

而無論怎樣的期望,如今的《劍修》都無疑是讓我驚喜且驕傲的!

簽約感言中也說到,長篇創作上,我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新人,所以在劇情與人物塑造,包括敘述語言詳略等方面,都還有著許多可以進步的地方,也非常感謝一直給我提出建議的書友們,讓新人作者變得更成熟老練。

同時,因為需要兼顧學業的原因,加之以後很大可能會走上考研道路,保持現在的更新量對我來說就已經很有難度了。但可以給大家保證的是,鹹魚作者不會切書和坑文,即使是龜速,也會慢慢給大家寫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來!

再次感謝大家的支援,往後也希望可以和新老朋友們一起走下去,萬事順意!

順便提一句,新發布的番外,其實是月票活動,所以需要用月票解鎖,這一點鹹魚作者也非常苦惱,因為得知了很多友友是專門來看《劍修》(我非常榮幸!),以及書架上只有《劍修》和少數幾本書的朋友們沒有月票這件事情,考慮到下次月票活動在十二月底,中途這段時間,作者會另外給大家寫個免費章的番外,只是說字數可能會少一點,偏向於日常故事的型別,大家可以慢慢等待,因為平時還需要保持更新(敬禮)

(在想要不要把短小的日常故事當成小驚喜掉落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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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八一 暗流湧動

趙蓴在洞府中靜修了月餘,只道凝元與築基實在是大有不同,以月作時間修行,能帶來的進境微乎其微,她現前是凝元初期,丹田靈基有兩儀之相,而直到兩儀分四象,才算是突破到凝元中期的標誌。

照生崖豐沛的金火兩氣被引入丹田,又自丹田而起,在體內經脈穴竅形成完整週天后,方才化為真元蘊積在靈基液池。

她從入定中迴轉,起身離了蒲團向外殿行去,過三重殿門後,即得了無溟天的傳音,講是掌門施相元已於兩日前回到宗門,若有事上稟,可前去無溟天中。

趙蓴顧自頷首,囑咐了石禮三妖幾句,便攜著天地爐去拜見掌門。

施相元許是心情甚佳,面上微有欣然之色,其身形清瘦瀟灑,怡然獨坐於無溟天懸空殿宇,執一黃竹釣竿,肉眼幾難視見的魚線,筆直垂落在湖中,天光下,微微泛起與湖面波光粼粼一般的晶瑩光彩。

“鑄劍之事,如何了?”外化尊者的神識何其恐怖,整個無溟天都在其感知之內,故而趙蓴甫一進入,他便曉得有人到了,手中釣竿微微一抖,輕聲問道。

“僅餘鎔渾金精尚未得到,其餘都已完備。”趙蓴緩步行至掌門身側,看他悠然自得甩起釣竿,魚線並未接著鐵鉤,每每在湖面刮過驚起漣漪時,湖中小魚非但沒有被其驚動奔逃,反而還甘之如飴,隨著魚線掠過的水痕迅疾遊動。

太公釣魚,莫不如此!

施相元知她要鑄那絕世靈劍,只是並未想到進展快成這般,單手捋起長鬚,亦是十分驚異:“你倒是機緣不淺啊。”他大讚一聲,卻也不敢篤定此事能成,畢竟鎔渾金精可遇不可求,能否真的尋到還是難說。

趙蓴與他相談幾句,解了些修行上的疑難,便迴歸到今日來意上,從臂環中將天地爐取出,言道:“今日前來叨擾掌門,實是有事相告。”

昔日能容納一方世界碎片的鼎爐,現在到了她手中,也只得巴掌大小,呈青銅色,為四方大鼎的模樣,雕畫十分精緻,趙蓴在鼎內能看見的壁畫俱都微縮在鼎上,鼎身雙耳做的是龍首銜珠,蜿蜒的龍身與鼎爐隔出半圓弧形。

“但講無妨。”施相元微微側身過來,把釣竿平放在膝頭,仔細端詳著趙蓴遞來的小小鼎爐。

趙蓴便將聖地中的事情告訴他知曉,而提及聖地之事,就不得不講到蓮靈,施相元微微沉吟,釋然道:“原是在此處得的天地蓮根。”他倒是不清楚趙蓴靈根變異的事。

但越往後聽,他的面色就越發凝重肅然,等到了蓮靈以修為震碎小世界煉化時,施相元已是長眉緊蹙,兩唇抿起,目光凝聚於鼎,遲遲不發一言。

“照你所說,這天地爐可煉化世界返歸於靈源,”他並不是在問趙蓴,反是在說給自己知曉,“蠻荒古地有樹神鎮壓,即便天地爐有此功用,蓮靈也不可大張旗鼓行此惡事,倒是那些小世界中……”

例如趙蓴在橫雲界誤入的那處無靈小界,其靈氣完全斷絕,恐就是已被天地爐煉去靈源,施相元心頭思慮萬千,最終得出的念頭,乃是這具有玄妙神通的鼎爐絕不止趙蓴發現的兩個!

“天地爐,煉天地,以凡養仙,道之所倚……”

“以凡養仙,以凡養仙……”

雖說現已有了凡體一道的修士,但完全無法修行的凡人,與修仙者始終還是存在著不可逾越的壁壘。正道修士以天下為己任,對凡胎百姓持的是庇護之心,唯有邪魔修士,才會將其作為育養自身修為的工具,大肆殺擄。

施相元輕聲念著這以凡養仙四字,不由想到了蠻荒那大小魔宗身上,正邪兩道當年大戰,使得邪魔修士元氣大傷,但經過數千年蟄伏,若說其中沒有外化尊者生出,他絕不相信。

可僅是尊者級別的強者,能夠製出如此大神通之物嗎?

他自問在此界難逢敵手,然而見到天地爐時,還是覺得極為震撼,空以外化修為,怕是連線觸煉製此爐之人的資格都沒有!

“你懷有如此重寶,卻無隱瞞貪墨之心,而是選擇將此事告知宗門,可見在你心中,不僅有大義留存,更重要的,還是心思清正,不受外物所惑。”施相元一面贊她,一面又取了一枚小令出來。

他將小令懸於天地爐前,手上迅速掐過幾個法印,那小令就立時化為了一尊一模一樣的天地爐來,並非是像杜簫的人偶那般,擬出了實體,而是一抹虛像,但卻連鼎爐上蒼茫渾厚的氣息都盡數浸染上去,趙蓴以為,這虛像還更甚實體幾分。

“天地爐的事,背後牽扯怕是不小,且待我日後上界,親自稟給主宗知曉,再告知你如何加以處置,至於現在,你便先將此爐收納罷!”施相元收了小令化成的鼎爐虛像,話中之意竟是不欲取走天地爐,反叫趙蓴自己收著。

趙蓴微微怔愣,復又明白此舉由來,即便天地爐再有什麼玄妙之處,再是珍貴至極,它也是自己奇遇所得,乃是門下弟子的機緣,與宗門無關。凡是傳承萬載以上的大宗,都知曉機緣奇遇對修士問道的重要性。

奪人機緣,無疑於阻人前路,大宗底蘊深厚,又怎會覬覦弟子手中珍寶,故而不管是為了宗門的凝聚力,還是為了弟子的道途,它們都不會做出搶奪機緣的事來!

且還有一個緣故,便是趙蓴拿著天地爐,也沒有震碎世界一角,反煉靈源的能力,是以施相元才敢放心將天地爐放在她身上。

念此,趙蓴淡然一笑,對著掌門行下長揖。

施相元寬袖一抖,又出言邀她座下,指點趙蓴修行之事來。

雖只兩三日的功夫,趙蓴離開無溟天時,仍是覺得受益匪淺,畢竟是此方世界的至強者之一,從他指縫間流出些許,都夠現前的趙蓴好生咀嚼一段時日了。

等到將掌門的指點理解殆盡,那廂柳萱也送來了丹藥,趙蓴將玉瓶緊緊握在手心,十餘年苦修,終是有了徹底根除靈根禍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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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八二 沉珂盡去!

圓肚玉瓶外描翠線,勾勒出一隻振翅青鳥,趙蓴將心境平復,以真元震開瓶口,在手心傾倒出一顆雪白染青的丹藥來。

素日裡見過的丹藥,常是伴隨著清淡的丹香,手中這枚黃豆大小的丹丸無半分氣味,丹丸上卻有青蓮含苞的紋路,手指撫過倒是沒有凹凸不平的感覺,趙蓴憶起在天舟寶會上,令眾人大肆爭搶的極品護心膽,與圓啼澗中安瀾真人之子於孔紹獻上的極品參龍丹,兩者也如這枚丹藥一般,並無任何丹香存在。

“藥性圓融,自成周天輪轉,故而未有一絲丹香逸散,天妖尊者不僅將那三十六瓣淨木蓮花煉製成丹,還將蓮花的藥性利用了十成十!”她雖未入丹道,但其中常識俱都知曉,品階越高的靈藥,蘊有的藥性就越多越盛,丹師要想煉化此等靈藥,難度自也不小。

且煉化是一關,最後鎖下藥性在丹中又是一關,許多高階丹師即便能煉製出高階的丹藥,成就丹藥的品相卻始終無法突破下半兩品。

由此可見,天妖尊者除卻有外化期修為外,還是一位極其厲害的丹道宗師,而趙蓴的《熔暉百生煉法》這一煉器法門亦是從她手中得來,並且,她在推演天機一道上,也有旁人所不能及之處。

“如此種種,當是令人驚歎!”她是趙蓴見到的第一位外化尊者,昔日力開天路的場景仍歷歷在目,無論往後再見得多少位尊者級別的強者,在趙蓴心中留下的震撼,怕都遠遠遜色於她。

輕贊後,趙蓴便淺淺吐納幾息,將丹藥含入口中。

雪青色的丹丸甫一入口,霎時就化散成一股浩蕩的靈氣!

這靈氣雖是如山海一般浩然,但卻中正平和,不帶一絲暴虐。尋常修士煉製丹藥,一向難以規避金火兩氣的侵染,也是因此,趙蓴極少服用丹藥來助益修行,只在回覆真元,治療傷痛時才含上一粒。

有丹修驚才絕豔,自創了水煉之法,可使丹藥藥性溫和,這些丹修,被稱之為文曲流派,與之相對的傳統火煉丹修,自然就是武曲一派了。

煉器師中亦有如此分別。

趙蓴不能知曉天妖尊者是否就是用的那水煉之法,但當下服食的蓮花丹丸的的確確是極為純粹的木氣,她摒除雜念,只專顧起眼前靈根之事來,不再細想煉丹瑣碎。

赤金靈根在吞噬蓮靈後,已提前受得木氣安撫,雖是金火之氣大盛,卻有了忌憚之處,趙蓴悍然將其鎮壓,以神識引動入得經脈的淨木靈氣,使它將靈根虛影整個裹入其中!

尊者曾言,尋得三十六瓣淨木蓮花,是為了彌補被嶽纂抽取的木靈根,那麼她就不能讓赤金靈根虛影把淨木靈氣作為養分吞噬,而是將其獨立出來!

有此念頭,神識便有意地將兩者隔開,赤金靈根固然對湧入丹田的豐沛靈氣覬覦不已,但卻知曉淨木靈氣本質上是為限制己身而來,故而對其存著排斥之意,趙蓴輕將赤金色的長影拂開,淨木靈氣便在丹田中開始凝結。

起初只是一星半點的青輝,如那日突入丹田的蓮靈一般。

而後青輝漸漸多了起來,無數璀璨的星子匯成一條青翠的銀河,與赤金長影互相映照,又互相斥離。

趙蓴知道,成就大日靈根的機會就在眼前,只若將兩條長影相合,有淨木長影的調和安撫,金火靈根就能真正相融,不再日日有暴起之危!

她的神識越發凝實,猶如當日捏握蓮靈的大手,狠狠將兩條長影合在一處!

鋒銳、暴虐、溫潤,各有性情的靈氣徹底爆開,趙蓴只覺得渾身皮肉筋骨都被什麼東西霎時撐開一般,兇猛的靈氣風暴在丹田旋起,又猛地灌入經脈,將通身穴竅橫掃,就連識海也隨之巨顫!

痛!

她已失去對任何事物的感知之力,腦中唯一出現的只有這一字。

被嶽纂奪取木靈根時,也是劇痛,乃至於後來歷經的種種傷痛都無法與其相較,亦無法撼動趙蓴半分。然而今日靈根變異的痛楚,卻是十倍,乃至百倍甚於當日,她甚至覺得,唯有元神脫離肉身,才能從如此痛楚中逃去。

但只有真嬰修士,方能使元神徹底離體,真嬰之下,也不過僅能做到以元神之光渡出探物罷了。

想到此處,無盡痛楚翻湧而來時,識海中的念想竟有幾分絕望……

她想要有人相助,卻無人來助,她想要神秘珠子再次為自己化解劫難,但卻沒有半分動靜。

趙蓴喉間腥甜,呼吸緊而急促,此時若有人進入靜室,便會發現盤坐於蒲團上的女修,其外露肌膚竟在寸寸龜裂開來,裂痕從皓白的手腕爬上小臂,從她纖細的脖頸漫上臉頰與額頭,令整個肉身顯現出詭奇的破碎之感來!

而從密密麻麻的碎痕中,溢位的不是鮮血淋漓,是璀璨奪目的金紅光輝!

她被籠在神光裡,像一尊神祇,像天際將晝夜陰陽兩分的大日。

許多舊事在趙蓴識海中走馬觀花,恍惚間憶起,這是世人口中死亡之前的景象,她看見平陽郡趙家的府邸,那片開闊的演武場,然後是騰起的煙舟,靜謐美好的幽谷,幽谷消散如霧,霧後是昭衍無溟天日月交輝的天穹。

“我有許多未知的事情要去知曉,有許多相識的人還未再見,我從一開始就為自己擇定好的路途才剛剛開始,我不能就這樣死了,我不能……從未在這世上留下痕跡!”她將後頭那口翻湧已久的腥甜吐出,連同識海的絕望一併丟棄。

趙蓴想,誰也不要來助我,什麼東西也化不了我自己要扛的劫難,生或死,即便是一瞬之間,也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

那股熟悉的幽幽恨意與悲愴再次襲上心頭,只是這回凝結成了話語。

她說:“恕我之過……將你帶到這世間來……”

照生崖轟然爆出驚天神光,連日中谷也難以與其爭輝,昭衍中人無不向此方看來,但那神光卻在下一瞬盡數消弭,彷彿從來未曾出現一般!

靜室中,趙蓴肌膚上的裂痕重新生長閉合,將其中金紅光輝隱去,而丹田內已不見兩道長影,唯有一尊燦爛的赤日懸在靈基液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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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八三 一切俱是未知

再睜眼時,已恍如隔世。

趙蓴首先感到的,是丹田汩汩而來的澎湃之力,而後才是如大日天光般的剛烈氣息,靈基上的金紅圓日散出熾熱浪潮,映照液池如正午下的海面,波光粼粼。

成就大日靈根後,除卻根基更為深厚外,調轉引動真元的速度亦肉眼可見地快上數倍有餘,她心念一動,體內真元就已在經脈穴竅中游走過周天,如此,倒是增加了平日修行的效率。

不過,更為重要的是——

錚!

黑劍歸殺出鞘,掠過驚鴻一道,本是銀白色的劍影,在真元注入後,卻現出了半彎赤虹!

趙蓴在靜室中騰躍而起,劍影隨劍鋒流轉變換,赤虹催風,耀耀天光散若漣漪,與劍氣一併,於身側盪出層層燦色星點:“如今靈根已完全在我掌控之中,金火之氣原有的鋒銳與暴虐雖仍存留其中,但已不會反噬到自己身上。”

如若連鋒銳與暴虐也盡失,金火之氣便不是金火之氣了,趙蓴留它亦是無用。像現在這般,對己身無虞,卻可存於真元之中,就能作為禦敵所用,反倒是有所助益了。

“真元自可隨意驅使,我便將那大日真元與庚金劍氣共行,利劍之道,當威力更甚!”她單手持劍,忽地向前寸步,兇厲劍影霎時爆出,有蕩平四野之勢,只短短一息,就消弭於入鞘的瞬間。

這正是靈根初成後的截斷式,因在控力一處上又入佳境,趙蓴在出劍的那一刻,即知曉截斷式起收更為行雲流水,且須臾間爆出的威力更是甚於先前多矣!

“未成靈根前,我為溪榜第七,如今靈根已成,前頭幾位凝元大圓滿,我未必在其之下!”凡劍修者,多好戰之輩,只不過他等的好戰不是殘忍嗜殺之流,而是遇強則強,戰而勝之的登峰決心。

趙蓴心頭的英傑印記並未有所變化,碑文光華亦不曾增減半分,好似靈根之變並不在柱山三碑的感知之內一般,她仍是保留著溪榜第七的名次。

不過趙蓴對自身實力早已有所估量,現下更為緊要的事情乃是取得鎔渾金精開爐鑄劍。

劍修精誠於劍,得一把本命靈劍在手,通身實力或可暴增一倍乃至數倍,到那時,溪榜榜首之位,定然可成!

天下英傑為何要爭三榜,除卻碑文光華為一珍貴靈物外,更為重要的是——勢!

趙蓴未至凝元以前,就已顯露劍道絕世天資,與成就大日之道的契機,然而饒是如此,人族強者對其的評價,也多是一句“天資甚佳,但氣候未成”。

在上界之人看來,築基才是修道的首個境界,修士築成靈基,方算是踏上修仙問道之途。那時,即便再驚才絕豔,亦不過是一瞬之光華,是否能長久尚且還難知。是以她成就凝元后,昭衍對其的重視才連上數層,只因這時的趙蓴,氣候初成,已凝出了自己的勢。

英傑天驕,從未有一生藉藉無名者,他們或起於微末,或因各類緣故不得不斂下鋒芒作蟄伏之舉,但最後一定會厚積薄發,萬眾矚目!

聲名越盛,被萬民推舉得越高,英傑天驕身上的勢就會越盛,而這些勢的多少,會影響到天道對他們的垂愛。世人常言,天才氣運如虹,能得無上奇遇,機緣連連,所以才能使眾人難以望其項背。

然而據趙蓴所知,此方世界中,天道有靈,從三千世界裡飛昇的人越多,天道規則就會越強,正是有此前提,驚才絕豔之人才會尤受其關照。所以驚世之才不是因氣運而甚過旁人,而是因為甚過旁人,才能不斷得到氣運加身!

這也是為何此界的人極少去做那扮豬吃虎之舉的原因,一朝不顯於人前,就會一味埋沒於平庸!

萬族為大勢相鬥,英傑為大勢成名,只要你願意去爭,這個世界能給你的,就遠比你想的要多!

趙蓴胸中生出萬丈豪情,仿若溪榜頭名已唾手可得,她將黑劍收起,忽又沉吟片刻,靈根變異時那詭異出現在心頭的話語令人心驚……

恕她之過,將自己帶到這世間來。

她是誰?

那聲音並不清晰,但卻不像是因為說話之人虛弱的緣故,而是隔得太遠,有許多餘音被阻去,所以悠遠斷續,趙蓴能聽出是個堅毅的低沉女聲,雖是說著要自己寬恕她的話語,可語氣當中,蘊含的卻是不可磨滅的驚天恨意!

“將我帶到這世間來……”無所由來的,趙蓴認定這世間三字必然指的是此方三千世界,而不是飛葫、橫雲乃至於現在的重霄。如若真是如此的話,她在此界的新生,竟不是意外,反倒是有預謀的安排!

趙蓴緊緊攥拳,這種被他人束縛操縱的感覺並不好受,但她知道,唯有變得更強,才能接觸的更多的未知,也只有那樣,才能知道自己為何來此,說話之人又是什麼身份!

……

日中谷,兩重天交界。

兩位灰袍鷹面者踏御空中,行得不快,像是顧忌著前方之人一般,慎之又慎,唯恐自身行蹤暴露。

“這人我們可跟了有五六日之久,雖是凝元初期,但一手刃殺之術頗為精妙,一連來怕是得了數百滴真陽露,應當連真陽晶也是有的!”

“任他術法再精深又怎樣,我二人都是凝元中期,一起上難道還敵他不得?”

“是這個理不錯……”

高矮塵鷹交談著,都覺時機成熟,羔羊已經育肥,可出手宰割。

許是塵鷹俱皆精於潛行跟蹤一道,五六日來,被他們盯上的人倒是分毫未覺,掂量著近日來的收穫,亦有返回城中尋靜室修行的想法。

他微微搓捏著手中好不容易得來的一枚真陽晶,這東西可遠比真陽露珍貴,唯有在堪比凝元大圓滿的蝠翼蝮蛇看守之處,才會凝露為晶,有生出真陽晶的可能!

“我也是大幸,竟然遇到一隻剛入凝元大圓滿,蛻皮不到半刻的蝠翼蝮蛇,真乃天助我也!”他手中真陽晶約莫米粒大小,逸散出的真陽之氣根本不是真陽露能比擬的強盛程度。

正是狂喜時分,豈料身後已有兩位不速之客迅速逼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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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八四 捷徑

塵鷹出手,往往是一擊斃命,不留半分掙扎的機會給小珠界修士。

故而兩人相視一望,俱都瞧見了對方眼中兇厲的殺機,與決然的狠意。個頭稍高的男子兩步便縮排了他與前面之人的距離,足下重踏在空中,兩手揮起,就見炎火爆燃,在兩臂與胸腹間的空隙處,聚出一幅吊睛巨虎的火焰圖紋。

“鎮!”

他單臂前伸,另一隻手並了兩指點在臂彎,一簇炎火從小臂而起,打在虎面上,那火焰圖紋就轟然擊出,從獸顱大小膨脹為堪比人身四肢伸展的規模,而後貫破兩人所隔之地,向前方修士鎮去!

虎面震起厲風,近了修士身後三丈,才為其知曉。

這人心中大叫一聲不好,曉得這是碰見了殺人奪寶塵鷹,急忙抽身躲避。不料那虎面實在太快,才剛側過身來,烈火就已燒灼過來,他痛叫著向前奔逃,後頭卻還有一人等著出手。

另一位塵鷹乃是兩臂御著火環的女子,虎面擊出後,兩尺圓徑的火環即緊隨其後,見那人並未身死當場,火環便迅速向其捆縛過去,欲要攔腰將修士斬斷!

“不好,今日怕是要被這兩人得手了!”數百枚真陽露,一枚米粒大小的真陽晶,這般收穫不是每次探索日中谷都能有的,修士心中不甘至極,面上一副目眥盡裂之態!只恨這兩塵鷹都是凝元中期,而他才入得凝元不久,根本就無招架之力!

他目光一閃,忽見兩人身後又現出一人身形來,那是個高挑的素衣女子,不是什麼顯眼張揚的容貌,瞧著有些老氣,約莫三旬年紀,穿一身素色勁裝,乾淨利落。

修士本以為有得救的機會,細看下那女修卻是和自己一般,只得凝元初期的修為,心下才升起的希望霎時又為之破滅,齒間緊咬像是要把作惡塵鷹的身形牢牢刻印在腦海。

塵鷹女子面具下的嘴角高高揚起,似是極為享受這般磋磨旁人的感受,兩指張縮使火環開合變換,令其間修士痛苦萬分。

“別再做這些戲弄手段了!還不快點了結了他!”高個兒男子語氣略帶催促,目中微有不悅之意,拖得越久,就越容易發生變故,若早知道眼前女子是個如此不知分寸的,他就不該與其同行才是!

“莫要——”催促兩字還未從口中道出,塵鷹女子就在空中化為虛影消散,被其操縱著的火環也霎時散作小小火星,而後徹底消失不見。

高個兒男子見狀,急急抽了一口涼氣,轉身就欲逃離,但劍氣的速度如何是他能比的,腳下才剛剛抬起半分,就被一道銀白劍影貫穿了眉心,慘叫聲嗚咽而出,伴隨虛影消散又戛然而止!

素衣女修兩指將劍氣揮散,心中暗道,不過凝元中期之流,無須注入大日真元,空以劍氣就能照面斬殺。又想到數個時辰前斬殺的三位凝元后期塵鷹,她也只是稍稍注了兩分真元於劍氣上,連歸殺劍都未出鞘,便使得對方毫無反抗之能!

她目中微有滿意之色,暗暗想道,眼下能與我過上幾招的,怕是隻有溪榜上的凝元大圓滿了。

素衣女修,即是進入日中谷尋鎔渾金精的趙蓴,斬殺眼前塵鷹後,她上前看了兩人遺落之物,許是未曾得手,地上只零星漂浮著不過十枚真陽露,其餘便沒什麼特別之處了。

要想進入當日的圓廟之地,就得先進入寶地狹間,可眼前她連寶地之鑰的勳鐵令都沒有,又何談入到圓廟去拿鑄劍靈材呢?

看來從前能如此順利地得到勳鐵令,也是頗有幾分運氣在其中了,趙蓴輕嘆一聲,那廂險些被塵鷹所殺的修士也回過神來,疾步向前道謝:

“多謝道友搭救!”他目中異色連連,看趙蓴的眼神像是看見了什麼奇異之物一般,有劫後餘生的感激,也有畏懼於強者的忌憚。

趙蓴入得日中谷已是五月有餘,如今有凝元初期修為,她雖能在其中滯留三載,但事關鑄劍之事,當是越快越好,五個月對她來說,已算是耽擱不少時日了。

她本以為難處在進入寶地狹間,或是在取得鎔渾金精上,不想竟是困於獲得勳鐵令中,趙蓴心下唏噓,側身淡淡道了句“無妨”。

修士站得了這話卻不敢動彈,看她將塵鷹遺留的東西收撿,正準備出言試探著告辭,卻見她頭也不回地問道:“道謝倒不必,你可曾知道何人手中有勳鐵令?”

這五月間,趙蓴到處獵殺塵鷹,亦從中順便救下不少修士,只不過他等都不知道勳鐵令的蹤跡,故而眼前一問,也只是隨口而出。

“勳鐵令……”修士愣了愣神,倒還真露出幾分若有所思的神情來,同時又夾雜著幾分欲言又止。

“道友但講無妨。”趙蓴回身將他面上神情收入眼中,示意無須顧忌其它。

“應是三日前,我在……”修士將所見所聞娓娓道來,他這幾日因為才入凝元,實力大漲,所以一直不斷向四周探索。三日前,在一處湖畔密林中發現了兩隻凝元后期的蝠翼蝮蛇,考慮到自身實力,便不欲驚動於它。

“只是後頭來了位實力強勁的凝元中期修士,邀我一齊出力,我二人才合力擊殺了蝮蛇,沒想到除了真陽露外,還掉落了一枚勳鐵令,他是擊殺主力,我頂多算是從旁協助,勳鐵令便自然為他所得……”

斬殺了蝮蛇後,兩人分路,凝元中期之人先行一步,卻是被一隊塵鷹盯上,圍剿斬殺,修士實力不濟,只能躲在暗處眼睜睜瞧著他化為虛影消散,而那枚勳鐵令,自也被塵鷹奪去。

“塵鷹們殺人奪寶後不能返城靜修,便只能在野地中迅速分贓煉化,三日前殺的人,眼下應當並未煉化完全……”修士思慮再三,又補了句,“那隊塵鷹足有七八人,其中凝元大圓滿就有三位,殺那凝元中期的修士只是順手施為,照他們那般實力,平日裡怕是追著凝元大圓滿斬殺的!”

趙蓴為快速尋得勳鐵令,甫進入日中谷,目標就一直在塵鷹上,畢竟他們只會獵殺身懷寶物之人,殺死塵鷹就算沒能找到勳鐵令,也能得真陽露作為收穫,當屬上佳捷徑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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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八五 密林殺機

趙蓴自吞噬了聖地祭司的結神蠱後,元神之力便傲然於同階修士,此時才凌於靜謐湖面之上,不曾進入密林,就已隱約探查出了林間有數道凝元后期,乃至大圓滿修士的氣息。

領路的修士心懷懼意,行到此處後,已是臉色青白額角生汗,嘴唇抖了抖,傳音道:“道友,就是這處了。”

“嗯,”趙蓴斂息落於湖面,連漣漪都不曾驚起半分,修士正糾結於跟還是不跟,就得了她的傳音,“你自行離去即可,他等我來了結。”

了結?

他微微抿唇,雖是見過趙蓴斬殺先前兩位塵鷹的利落手段,但密林中的塵鷹可遠不是那兩人能比的,與他合力斬殺蝠翼蝮蛇的凝元中期修士亦是同階中的佼佼者,面對大圓滿的壓制,仍是照面就被斬殺!

只盼你不是大言不慚吧!

修士身上還留著傷處,深深望了眼趙蓴徑直走入林間的身影,便轉頭回身,向最近的返世城凌空行去。

而趙蓴緩緩從湖面踏過,神識一動,就已將林中幾道氣息完全探查清楚,最為強盛的,無疑是正中對去的一處,那三位凝元大圓滿就齊聚在其中。而向東西兩側看去,東面是兩位凝元后期,左面則是兩位後期帶著一位凝元中期。

他們不曾聚在一處,怕也是忌憚於煉化真陽露時被他人一網打盡,如此分散施為,其中一處被驚動,其餘修士就能馬上衡量攻來的人實力如何,若不敵就撤走,有把握擊殺才會出手相助。

由此也可觀出,塵鷹等實是為利益所驅,才暫時團結一起,要說有多義氣,不盡然也!

密林從來靜謐,四野的蝠翼蝮蛇都被來往修士殺盡,只待晝夜交替,日中谷真陽之氣流轉,才會開始有蛇胎重新孕育。溪水潺潺流盡於湖,其間卻無蟲鳴鳥啼,趙蓴先向東面而去,通身氣息俱都斂下,是以誰都不曾察覺,殺機已在林中顯現。

……

灰袍鷹面的兩人各據一方,面面相對盤坐出五心向天姿勢,各有一滴形如赤紅雞卵的真陽露浮在胸腹之前,逸散出淺淡真陽氣息被引入丹田。

束髮戴冠的塵鷹男子兩手結印,漸漸合起,身前那滴真陽露業已小若豆狀,隨他猛然一震,微小的赤紅水滴就霎時散盡,最後浮出的真陽之氣也被其吞下。

“這餘淬真是麻煩,若是無須煉化此物,我吸收真陽之氣的速度當要快上一倍有餘!”他暗在心中腹誹,把丹田經脈中的餘淬數量稍稍估計了番,發現還能勉強再煉化一滴,便欲從儲物法器中再取。

從入定中脫出,緩緩睜了眼,面前另一位塵鷹身前的真陽露倒還未曾煉化完全,不過也只剩下小小一點,片刻功夫就能煉去。

同為凝元尚有差距,何況是在同一小階,他心中一喜,覺得這人在真元凝實與運用上應當遜色自己不少,便又多打量了幾息。

這一打量,就覺不對,對方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竟開始延伸變化,就像……

他立時抬頭看去,盤坐的修士身後,一位高挑女修巍然站定,與她對視時,只覺渾身真元都在翻湧震顫——是殺意!

束冠塵鷹瞳孔驟縮,唇齒剛剛張合,就被一道劍氣打來,頭顱兩分,身軀頓時化為虛影消散,最後看見的,只是女修兩指並起,向自己輕輕一點……

好恐怖的實力!

他在現世中驚起回神,竟是連女修的修為與面容都未看清,唯有那雙寒星一般的眼睛,令人心悸!

……

趙蓴御回劍氣,其上附著的兩分大日真元凝成金紅色的星子,在指尖閃動,又隨手指輕抖,須臾消失不見。

較為隱秘的林間暗穴中,先前盤坐煉化真陽露的塵鷹三人都已盡數化作虛影,如今凝元中期與後的修士全然無需她盡力而為,趙蓴將地上散落的遺留之物收撿,便抬頭望向密林中氣息最為深沉之處。

委實說,她入得日中谷這五月來,與凝元大圓滿修士交手並不算多,滿打滿算不過一手之數。

小珠界三重天,第一重天中多為築基與凝元初期、中期的修士探索,偶有更為強大之人在此逗留,也是為了進入第一重天的寶地,或是如趙蓴這般,在尋找寶地的鑰匙。像眼前這七八人的塵鷹隊伍,在一重天內可以說是無人可擋,饒是趙蓴也是首次得見。

她雙眼眨過,暗道,等自己此行功成圓滿後,也去那第二重天看看,其它中千世界的凝元天才,總要一一試過實力才行。

凝元修士煉化真陽露較築基不知快了多少,但趙蓴來得及時,動手也利落,故而未被塵鷹煉化,落入她手中的真陽露,數目實在不菲!

在林中入定的三位凝元大圓滿尚不知曉同伴都已隕落,感受到得來的真陽露化為真陽之氣氤氳在周身,心中自是暢快不已,以真元作那無形大手,連連將其攝入丹田之中。

趙蓴神識輕掃,此中三人當以居於右側的殘耳男子為首,他氣勢煌煌,就連靜心入定也不曾削減半分,而後是中間的紅蔻女子,觀她雙手晶潤如玉,十指染蔻,真元流轉時,唯在此處稍稍停駐,應是習得某種指法,才會有如此景象。

比兩人稍弱些的,是左側體型微豐的錦衣美婦,她也是三人中唯一不曾身著塵鷹灰袍的人,臉上倒仍舊覆著鷹嘴面具,將面容遮蓋。

到了凝元大圓滿的境界,修士都會凝練元神,以期突破分玄,這三人亦是如此,若探去的神識再重一分,定會驚動她們!是以趙蓴只有把握當下斂足氣息不被發覺,等到動手時,無論是否得手,暴露都是必然結果了……

“提前將那五人斬殺,本就是為了讓她們無法互為援手。若同時驚起三人,令這三人合力鬥我,就與本意相違,不如全力而出,先殺一人,也能削減她們幾分戰力!”

趙蓴眼神凝起,最終鎖在左側的錦衣美婦身上,她氣息最弱,大日真元與劍氣同出的情況下,幾乎沒有存活的可能,比擊殺另外二人的把握更大。

心中有此想法,須臾後,歸殺的劍鋒就已斬過林間微風,向那美婦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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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八六 奪令 上

密林樹影深深,本是在入定之中的錦衣美婦,心頭卻兀地生出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只道是凝元大圓滿修士神識實在強盛,她雙眼猛地睜起,就見一道驚天劍氣劃破蒼穹而來!

美婦的反應也是極快,當即就站起身來,欲要往一側躲避,她還不知是誰要來殺她,心中怒意與驚懼交雜湧起,引得面具下的面容扭曲兇厲,躲避之時,手中法光大現,連待會兒如何與這人搏鬥都已做好準備!

劍氣與美婦心中思量,都不過是一瞬之間,她迴轉身形的那刻,金紅劍氣就已近在咫尺,美婦與修士交手,其中也不乏劍修之輩,對逼來的劍氣自有化解之道,不過這回,倒是難如她意。

只見那金紅劍氣轟然爆散,如天外隕石一般,攜來滔天火浪,美婦瞬身閃過的距離,根本就不足以將其避過,她焦急地把手中法器御起,才動了動手指,火浪都猛然將其裹入其中,整個人頃刻間化散,半分痕跡也沒留下!

殘耳男子與紅蔻女人早已被劍氣驚動,當即起身防備,趙蓴的目標本也不在二人身上,他等連退數丈後,眼睜睜瞧著錦衣美婦被火浪吞沒,手中法光亦隨之消弭,心中大驚!

“何人在此?”殘耳男子呼喝一聲,通身爆出一層黃銅光暈,趙蓴觀他真元流轉在皮膚血肉,多過丹田蘊積,當下便知道這人應是走的那煉體一道,血肉之力渾厚難擋!

她長劍在手,劍柄磨於手心,眼前兩人當中的任何一人,都當強過她以往戰過的凝元大圓滿修士,強敵當前,不由令她戰意更濃!

“殺你們的人。”

趙蓴將黑劍歸殺向頭頂一拋,自漆黑劍身上,又分出三十二道劍之分身,銀白頃刻染就金紅,同向兩人逼殺而去!

“咦?”紅蔻女子兩手玉指如波紋盪開,身若殘影,倒是能將飛劍避過,她雙目一凝,知曉這是劍修中的氣劍修士,最是難纏不過,後以神識向趙蓴一掃,發現攻來的女修竟才凝元初期,與己方二人有著數個小境界的差距!

心中不由生了排山倒海一般的驚訝之意,面具下的細眉緊緊蹙起,暗嗔一聲:“莫不是主宗來的英傑天驕,怎麼平白無故就纏上了我二人?”細長的鳳眼後又染了凶煞之色,“管你是何人,今日必叫你有來無回!”

她十指纖長而秀美,隨著手訣掐動,殷紅的蔻丹在空中牽連出幾道紅影來,那些紅影輕盈從指間散去,化為飄飄赤紅的綾羅,去阻向自己襲來的十六道飛劍。

飛劍鋒銳,綾羅軟柔,紅蔻女深知自身弊處,明白不能與劍修硬來,便以綾羅纏繞捆縛而去,使飛劍受阻,無法近身,她遂向殘耳男子投去個殺機滿溢眼神,那邊之人當即也明會她意,迅速向此方奔來。

趙蓴哪不知曉這兩人的意思,必是要讓紅蔻女同時御出綾羅將三十二道飛劍全數困阻,使殘耳男子無所顧忌,近她身來殺敵!

她兩指一動,迅速將飛劍引回,那綾羅雖是柔軟,但卻頗為強韌,如果硬要以力斬之,不是不成,卻是會耗去不少時間,趙蓴本就欲速戰速決,哪能如此行事?

殘耳男子見她收了飛劍,知曉這是個極佳的機會,抬腳就將兩人間距離縮至五六丈間,他拳風剛烈,又是行的煉體一道,甫一近身,渾身肌肉就轟然暴起,將身上灰袍撐得爆裂,散作布條落在腰間。

紅蔻女能看出趙蓴只凝元初期,他又如何看不出,咬牙驚訝下,心中更多的,還有斬殺英傑天驕的快意,殘耳男子眼中兇光直冒,兩拳握起使得指節“噼啪”響動。

煉體修士自然不是拳打腳踢這般簡單,他雙拳對擊震出拳風襲去,又趁著這機會跨邁到一丈之地內,大手搓離間,顯現的竟是一把頗為細長秀氣的短刀,那短刀必然是為其量身定做而來,殘耳男子握住刀背,剛猛中就蘊出一絲纖柔,使短刀脫手,斬向趙蓴脖頸!

世人對氣劍一道的劍修,總是有近身羸弱的誤會,以為他們猶如尋常法修一般,通的是遠距離攻殺一道,然而凡劍修必煉體,可以說,天下習劍之人,就無有身軀不剛健者,趙蓴見拳風襲來,淡然以大日真元拂去,面對斬殺而來的短刀,倒是心中微動。

這殘耳男子的刀,瞧上去纖柔,但卻飽含著煉體修士的剛猛,輕巧飛來如柳葉穿飛,鋒芒之意頃刻盡顯!

但趙蓴無懼於此,她身形微動,殘耳男子就覺一股異感突生,而後竟從中覺出幾分熟悉來:“這是……”

眼前的素衣女修抬手取劍,劍勢起而柔,與短刀相對,刀劍碰撞的一剎那,剛猛澎湃的劍罡排山倒海而來,吞了拳風不夠,又使短刀旋飛亂舞,找不著方向。

“劍罡?!”殘耳男子這才知曉,此人絕對是那足以鎮壓同階修士的不世出之輩,以凝元初期之身,戰兩位大圓滿,帶來的驚訝竟還比不上第四境的劍罡!

趙蓴毫無留手之意,劍罡一起便反手攻去,兩人一煉體,一劍修,轟然對撞在一處。殘耳修士呲牙咧嘴慘叫一聲,原是半截身軀的皮肉都被劍罡生生攪去,露出白骨森森!

“撲哧”一響,趙蓴黑劍斬過其右臂,足有她兩條大腿粗壯的手臂應聲飛出數丈,如離體的血肉一般,成了青煙一道,霎時散去了!

殘耳男子恨恨而離,原來是學斷尾逃生之法,棄臂保命!

他們這些塵鷹不能進返世城去,在外斷了肢體,便也與死無異,是以殘耳男子雖避出十丈開外,眼中沉沉的,卻是難以掩蓋的殺意。

紅綾飄逸,在其十指繞動下,於空中有了刀刃一般的銳利光芒,紅蔻女銀牙暗咬,眼眸流轉間將現前的局勢觀下,嬌喝一聲道:“道友,我以綾羅擾她,可助你出手一回!”

殘耳男子明顯是強弩之末,聽了這話也沒說答應不答應,只剩一隻臂膀的身軀猛地顫抖,即爆喝一聲向趙蓴殺來,他手中靈光大現,並無任何法器在手,而是自手心而出,盡數為真元所凝!

紅綾比他先行,氣勢洶洶就要將趙蓴戳個對穿,在殘耳男子近身後,卻又猛地散作飄逸模樣,紅蔻女笑如銀鈴,竟是轉身就走,毫無留戀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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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八七 奪令 下

無有紅綾作刃來幹擾趙蓴,殘耳男子魁梧雄健的身軀立時就顯得各位矚目,她腳下錯後一步,罡風頓起,真元蘊在劍鋒,令劍影猶如朝陽初升,只聽“錚”聲一道,那殘耳男子便從胸腹裂開,心口抽出青煙一縷,而後整個身軀都消散不見了。

零散的寶物散落一地,趙蓴倒沒有細細檢視的時間,隻手往前探,把東西俱都收撿,又抬眼望紅蔻女逃走的方向,凝眉御劍追去。

天知曉這勳鐵令究竟在何人手中,照她的作風,還是俱殺之,才來得篤定!

那廂紅蔻女飛速遁逃,面具下的芙蓉面早已凝了層寒霜,因著修行功法的緣故,她並不善於攻殺一道,倒是結識頗久的殘耳男子,在鬥法敗敵上乃是箇中好手,饒是如此,竟也不是那劍修之敵。她又怎敢篤定兩人合力,就一定能擊敗對方。

塵鷹結伴,向來是趨利而行,眼瞧著殘耳男子多是必死結局,紅蔻女便心生退意,嘴上欺瞞哄騙,為的是令其能多為自己拖延一二。

“鬥法一道上,我是不如你們,但論阻擾潛行,隱跡飛遁,凝元修士中,卻是少有能及上我的。”紅蔻女單手掐了個法訣,紅影即從她玉白纖細的指甲竄出,飄飄然去了身後,此回倒不曾化作纖柔紅綾,而是扭動著化了幾個體態婀娜的女子出來,又四散奔去。

其身影與紅影化出的女子們融在一處,落在御劍而來的趙蓴眼中,就是數個一模一樣的紅蔻女向著不同方向遁逃,叫她神情一滯。

正是追逃之際,稍稍半刻的分神,都會叫對方遁出數十上百里去,趙蓴眉睫斂下,識海神識如浪潮一般拍打而出,迅速將方圓十里籠蓋,眼前婀娜身影只稍稍沾了神識半點,就煙消雲散現了原形,紅蔻女急急逃竄的模樣亦隨之出露!

她心道一聲哪裡逃,劍尖即向前一指,氣破風雲,快得直讓紅蔻女心驚!

“這麼快就破了我的迷魂影,好強的元神之力!”

劍修以氣御劍,較那專修飛遁一道的修士也不差些什麼,約莫不到四五個呼吸,紅蔻女就發現兩人間的距離被迅速縮短至一里之內,叫她心亂如麻。

“道友!”她忽地在空中頓足,豔紅的指甲掐在手心,指腹發白,“我二人並無仇怨,何必苦苦糾纏?不若我將身上所得俱都給你,你放我一條生路走,如何?”

想是知道遁逃無望,這才欲與趙蓴做個商量。

畢竟塵鷹作惡頗多,一旦身隕離開小珠界,再要進來所需間隔的時日,是其餘修士的兩倍之多,眼下交出身上寶物,總好過被趙蓴所殺,在外困阻半年,得不償失!

她見趙蓴不作言語,但也沒有拒絕的舉動,心下便覺得此事尚有逆轉之機。眼神一轉,就以玉手撫上胸口,含笑道:“我這裡有真陽露八百二十五滴,靈藥靈材多種……”

紅蔻女語氣微緩,故作高深般眯了鳳眼:“便是那真陽晶,我也有幸得了三枚。”似是怕趙蓴不信,她伸出手來,白皙帶著幾分紅潤的手心裡,正有三枚晶瑩剔透的赤紅寶石,其中兩枚都是米粒大小,中間那枚卻有指節長短,很是惹眼。

“道友今日若能放我一馬,此些寶物便全數為道友所有,我一分不拿,可若道友不願……”她口中所道的寶物,尋常凝元修士往往需要數月才能取得,不怕趙蓴不動心,“實不相瞞,我有一秘術,能瞬時將手中之物散去千里,到時這些真陽露、真陽晶還能否落入道友手中,那我便不知曉了。”

她說完這話,雙眼牢牢將趙蓴面容鎖住,見對方並無什麼神情變化,心下復又有幾分不忿。

而趙蓴看似與其對望,神識卻已潛到了儲物法器中,因除滅了不少塵鷹,內裡堆積著小山一般的真陽露,真陽晶更是有五六枚之多,只是將其盡數觀過後,卻並無她想要的勳鐵令,趙蓴眼中神光一現,再看紅蔻女時,神色無疑更冷幾分。

“道友——”紅蔻女見她遲遲不動,正欲出聲相問,方抬了眉睫看去,那金紅如烈陽的劍氣就已貫破一里之遙,震碎其周遭風鳴,兇厲斬來!

飄然而起的紅綾,再不能如先前一般,將長劍纏繞阻下,趙蓴手中歸殺,有“錚錚”劍鳴,將紅綾斬斷成影,又將紅影攪滅在罡風之中,連同紅蔻女的四肢面容,都開始千瘡百孔。

她尚不知趙蓴為何突然發難,心中更是怨憤非常,尖嘯一聲,便將無數所得寶物拋起,如她所說那般,在軀體消散之前,把真陽露、真陽晶盡數散作星子,遠去千里!

此時乃黃昏薄暮,沉沉夜色已從穹頂壓下,晶亮的赤紅光芒點點飄飛,化作流星帶影,引得無數修士抬頭觀望,他們還不曾在日中谷內見過如此景象,探手接取星子觀之,才發現那哪是什麼流星,竟是平日裡苦苦探索的真陽露!

紅蔻女秘術所引的異動,在日中谷一重天內激起了多大的議論,趙蓴並不知曉,她手中取了兩物,一是對方先前顯現出來的,那枚指節大小的真陽晶,另一物通體漆黑,散著銀色光輝,不是那勳鐵令還能是什麼?

趙蓴將兩物捏握在手,置入儲物法器內,輕嘆一聲。

她本就不欲放過紅蔻女,更何況對方還有意隱瞞,口中句句假話,如此斬滅於劍下,也算是為這日中谷暫時除了個惡人了。

……

再入山陵寶地,也不過是第二回,趙蓴以凝元修為在此,已能對創界大能的餘威稍作抵擋,不復築基時的狼狽。

諸多修士來往間,如她這般獨行的人倒是少有,趙蓴初次入內,是隨著數位築基修士,為那石金琥珀而來,不想靈材沒尋到,反倒是進入了寶地狹間,得了參童軀殼。

這回是為取鎔渾金精,此事隱秘,不足為外人道,一重天中,凝元又早已有了獨行的底氣,趙蓴便沒有在返世城中張榜尋找修士結伴。

甫一進得其中,她就有意地避讓開了眾人,往寶地深處行去,內裡餘威深重,烏紫瘴氣漸生,素日裡並未太多人來,對趙蓴來說,倒是個極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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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八八 人偶化參童

寶地巨樹叢生,落下蔓影幽幽,一隻小小參童靈動地向前飛遁,身後有一人無聲跟來,身形隱沒在重重疏影中,一人一童,以並不快捷的行速渡進了寶地深處。

趙蓴看著參童上下飛舞,心中鬆了口氣,她手中的參童軀殼已去了其中靈識,以人偶擬化時,也是存了幾分僥倖在。

比起當日飛雪化出的參童,她擬出的參童明顯只有形無神,不說引路,連動彈都不見一下,趙蓴並不就此放棄,反倒渡進神識進內,幸而在神識初入時,擬化參童的內裡就有一絲沉沉的意識被勾動,許是參童軀殼中,還留有幾分氣息在內的緣故。

“只是那一絲意識並不能使人偶動作自如,還是得用神識催動,順著意識索引的地方去。”饒是如此,趙蓴心中也已十分滿意,若是擬化出來的參童連神識也無法渡入,那倒真的是無甚功用了!

如此想著,前方引路的參童開始緩下速度,趙蓴駐足,看其中意識如何行事,稍有引動,便已神識相隨。只見參童流轉於一處,急不可耐地在其中亂竄,兩隻胖手輕輕將面前拉開一條幽黑小隙,只是其中有一股推阻之力,叫它不能入內。

趙蓴心中一跳,這必然就是那寶地狹間!

只不過這回並未主動引參童進去,反倒還推阻拒絕……

她將參童軀殼取出,狠心斷了其中一條細小根鬚,斷出立時飄散出雪白清氣,被真元一引,就渡去了擬化參童的身上。

此物畢竟是人偶所化,與參童的幹係幾近於無,因擬化之時沾染了些許參童氣息,才能化出孩童身形,想是因為這一絲氣息,才能開出面前小隙,不過再要進入其中,原來的淺淡氣息便不夠用了。

是以趙蓴斷了軀殼根鬚,補足了缺失的參童靈氣,結果也如她心中所想那般,擬化出來的人偶參童像是得了寶地狹間的認可,將那原有的幽黑小隙嚯地拉開,小腳一動,就跨入了狹間之中!

趙蓴不敢有失,立時以真元將小隙撐起,整個人隨著參童進入狹間!

內裡還是她所見那般,幽深晦暗,不見光亮,唯有將神識外放,才能看清周遭。

先前進入時,趙蓴還只是築基,以真氣作靈識看得甚為模糊,現在有神識相助,種種晦暗深處之物,俱都開始緩慢地清晰起來。

宏偉的戰船腐朽成半截,桅杆漂浮在空中,戰旗零落,幾難數盡的破損法器堆積成山,其下是屍骨漫漫,多得令人心驚!

她呼吸微窒,從進入狹間來的那刻,就有一股難言的熟悉之感懸在心頭,這是初次入內所完全沒有的!

“此些是……邪祟之氣?”趙蓴思量片刻,翻手將天舟寶會得來的劍鞘拿出,深深染在這劍鞘之內的陰邪,與狹間中的晦暗尤為相似,甚至就像同一物。

但……亦有所不同。

劍鞘上的邪祟陰寒徹骨,無須細細摸索,只以真元覆上,就會被邪祟反撲。如若說這種邪祟是餓虎,狹間內的晦暗就更像是馴化後的貓獸,是無有侵蝕之力,長年累月間早已消卻惡意的中立之物。

“此種邪祟,怎麼會出現在宗門之中?”

趙蓴心中有疑,手裡劍鞘卻猛地向上飛起,直直竄向一處晦暗未明之地!

她知曉鎔渾金精是在斬天尊者的衣冠冢內,而那劍鞘又歸屬於其本命靈劍,是以劍鞘生出異動之時,趙蓴便立刻起身追去,真元向外一探,同時化作大手一隻,把徘徊不知去往何處的人偶參童收起。

劍鞘行速出乎她意料,四面不知怎的起了些風,她雙眼微眯,眼前即浮出瞭如那日一般的星子,將她吞入其中……

離散、下墜與落地,這般熟悉的感受令趙蓴憶起先前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喚出了金烏血火,也正是有血火照明,四周才開始逐漸清晰。

“從前以真氣作靈識不能看清,如今有了神識亦不能觀得周遭,此處的邪祟,比起狹間內的那些,多的又何止千百倍?”趙蓴不由得心頭一沉,好在此些邪祟已經無法為害於人,不然即便是凝元修士,也會在進入的瞬間就被陰寒凍成碎片!

她首次聽聞斬天尊者的名號,並不是在白鹿口中。斬天尊者朝問,凡是昭衍弟子,都該知曉他的名姓,宗門博聞樓人物紀傳列,每萬年一紀,他是這一萬年中排在首位之人!

亥清大能首徒,昭衍弟子第一人,一千三百歲將入大尊境,是繼第三代掌門太乙金仙以來,第二位“三千世界第一劍修”,卻在成就大尊前,在深淵魔窟中身隕,其師亥清亦因此緊閉洞府至今,是為昭衍近萬年以來,所受最為沉重的挫折之一。

“既是隕落於魔窟,此處邪祟叢生倒也有了理由……”昭衍弟子提起此事,莫不惋惜嗟嘆,趙蓴也暗暗凝了眉頭。

她順著長廊走去,到了那熟悉的漆黑潮水前,焰紋圓廟仍如先前模樣,籠罩在深深迷霧中。

從前避之不及,而今卻有了不得不去的理由,趙蓴把空中懸停的劍鞘握入手中,心中一沉,便淌進了黑水之中。

漆黑潮水寒涼入骨,她只覺渾身真元都被鎖在體內一般,完全無法動彈一二,擺在眼前的,不過唯二兩條路,前進,不知會否遇險,後退,一定失敗!

“都行到了這裡,還有什麼撤離的餘地呢……”

趙蓴銀牙暗咬,將幾乎僵勁不能動的雙腿抬起,半身都沉在黑水裡擺動。只慶幸金烏血火收回丹田後,臍下三寸便有暖意生出,不至於叫靈基液池凝凍成冰。

三丈……兩丈!

尋常不過一步可跨的距離,現下卻有若天塹,行至一丈之地以內時,她已覺渾身經脈已至脆裂之相,臉上不見半點血色,通身血液凝結不流,滿目漆黑一片。

兀地,她抓住了一隻手,那是溫熱而柔軟的,一切陰冷都在握住那隻手時開始消退。

趙蓴怔愣一瞬,才從沒過她胸口的黑水中抬起頭來,面前的女子瞧不清臉,散著柔柔的白光,給予其聖潔的觀感,不似凡世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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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八九 鎔渾金精

藉著那一絲溫熱,趙蓴奮力從漆黑潮水裡脫出,踏上焰紋圓廟。

無有邪祟浸染身軀,丹田內的金烏血火便開始將暖意順著經脈流向四肢,她手指微動,見已能活動自如後,復又抬頭看向那女子。

兩人分明近在咫尺,對方的肌膚與面容卻是白光一片,什麼也瞧不清楚,趙蓴能覺察出,這女子絕非人類,甚至於,她連實體也不曾擁有,像虛幻的影像,只在觸及之時才有所實感。

“多謝前輩相助。”趙蓴拱手言謝,女子卻以手掩面,而後飄然化作一道白芒,向其手中的劍鞘遁來。

白芒並不如何耀眼,在深深晦暗裡,散出柔和的光暈來,趙蓴心中一動,將劍鞘置在白芒上鬆了手,便見白芒輕悠悠地託舉劍鞘升起,緩緩飛向圓廟中央去。

她亦隨之而行,漫觀圓廟四方。

委實說,此方圓廟更像是一座黑水中的圓亭,四面無壁,登臨處有一鼎案,供奉香火與玄黑的牌位,越過鼎案向裡走,內裡十分空曠,除卻正中的一尊巨大棺槨,便再無它物。

棺槨甚高,若與其站在同一平面,就比趙蓴還要高出一個腦袋。所以修築之時,圓廟正中被鑿出了一方凹陷,棺槨置於凹陷中,常人即可自上方觀去。

而令趙蓴不曾料到的是,此尊棺槨並未封蓋,甚至根本就沒有棺蓋,四壁也無封存的痕跡,自她所站之地望去,唯見棺內放著一把漆黑的長劍,饒是劍主已去多年,劍鋒仍有利芒流轉,分毫銳利不失!

她看見劍柄處有一道雪白的清光駐留,與女子化作的白芒不同,這清光趙蓴倒是格外熟悉,微微思索片刻,不由在心中暗道,參童之靈?

正想著,白芒已將劍鞘送至棺槨上方,其下參童之靈見狀,也託了斬天尊者的遺劍上來。

劍鞘與遺劍相合,得遺劍歸鞘,轟然間,長劍震動不已,驚圓廟四分五裂,震潮水漫天!

“嘣!”

那耀目的長劍裂出一道從劍柄到劍尖的碎痕,而後就見數道碎痕如蛛網般出現在劍身,寂寥的晦暗世界中,唯有金石崩裂的聲響繞在耳邊。

最初的碎痕就像是風暴來臨前的徵兆,隨著碎痕愈來愈多,長劍已開始呈現凋落之態!

趙蓴看見白芒再次化作女子,伏在棺上,她好像把這視為一切的終結,兩手掩面而泣,誰也無法闡述出眼前的悲意,如若說出現在趙蓴腦海中的悲,是一種深切的不甘與恨,那麼她的悲傷,就是悲慟的末調,道不盡的遺憾與無望。

長劍最終還是碎了,化作燦爛的飛星,落在黑潮,像夏夜的天穹,像黎明前的寂寥。

從飛星中冒出一顆拳頭大小的銀色鐵石,呈六稜狀,無任何光澤流轉,有若凡鐵一般普通,趙蓴將其取入手中,竟是空以肉身之力不能拿握,便只好御出真元託舉,才使之安穩落在手裡。

“形六稜,色深銀,不受寶光,重若山嶽。”此為博聞樓所記,正是對鎔渾金精的概述,也合了她手中之物的形貌,“淬火而注玄,見金則生鋒,無論是歸殺還是遺劍,其劍身都是玄黑,想來也是如此緣故。”

趙蓴還未將鎔渾金精收起,手腕卻突被一道巨力震開,那銀色鐵石立刻拋飛而起,“哐啷”一聲落入空空如也的棺槨,驚得女子抬頭一望。

兩人所望之處,現出一道漆黑的影子來,最後化為持劍男子,身軀高大挺拔,面容堅毅肅穆。

“來。”他是在同趙蓴說話無疑,手中長劍抬起,劍尖直指她脖頸。

那劍極為熟悉,不是斬天尊者遺劍還能是什麼?

眼前之人……

或者說,不是人!

觀他衣袍獵獵,面色端肅,深黑如墨的兩點眼瞳卻並無神彩,趙蓴也並未從其身上感受到半分劍意,他向自己指來的劍尖,亦如凡世練劍之人,只有樸素的銳光,不見劍光劍芒。

“那是劍僕,”女子空靈溫婉的聲音響來,“打敗他,你才有資格帶走尊者所留之物。”

聽聞此話,趙蓴神情微變,並非為後半句,而是為前句中的“劍僕”二字所驚。

劍道五境,劍意為頂,而後有劍意三分,凝劍心,心外鑄魂,開劍域,直至萬劍歸一,共九境。

博聞樓中記,劍魂奉劍為僕,是為劍僕,這便意味著斬天尊者隕落前,劍道修為至少已至劍魂境!

這是,她自修行以來,遇見過的劍道修行最為精深之人!

趙蓴眼神一凝,知曉兩人差距有若天地之別,但也並未退避,而將右手橫起,黑劍歸殺立時落至手心,劍鋒與劍僕手中長劍狠狠一蕩!

“來!”

那劍僕眼中無神,仿若盲瞎,手中長劍被蕩時,腳下巍然不動,面上卻遲滯了半分。

下一刻,他就突然暴起,向趙蓴揮劍斬來!

對方毫無修為在身,也不動用劍道之力,只以樸素至極的技巧來戰,趙蓴眉睫微斂,便將真元沉下,劍氣罡風俱都收起,與劍僕悍然對劍!

沒了真元與劍道修為相助,她好似重歸了孩童之身一般,兩劍相錯時,自劍鋒傳來的巨力,震得握劍之手發麻難忍!

尊者劍魂所成的劍僕何其可怖,兩人對劍不過十招,趙蓴就已連連退後,只差毫寸便要落入黑水!

“他的劍招行雲流水,不見半分遲滯與錯頓,是以不用真元,不行劍道,也能斬出甚於常人十倍的威力來!”趙蓴在此處用的常人,是以自己為基準,若是尋常劍修,劍僕與其分出的差距,還會更為滲人!

“這就是,技巧圓融。”

她以剛柔真意灌注於劍,稍作估量,亦只得出增了兩倍威力的結論,劍僕再次斬來時,腳下便退出了圓廟,將要沉入黑水。

黑水陰寒,若入其中,就更無勝算,趙蓴心中百轉千回,垂視水面上浮動的飛星,當即躍起踏上遺劍的碎劍,那碎痕亦如她心中所想,並未沉入水中,令她得以借力而起!

劍僕肅容殺來,每一劍,都令趙蓴退避至下一片碎劍中,她咬牙握劍,知道如此下去並不是辦法,時時後退,總有退無可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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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九十 芝女

劍僕行劍極快,以穩準狠來概括雖是俗氣,但卻準確。

他無須蘊勢,亦無須收尾,隨意一劍都是十足力氣,重於須臾之勢,強在爆發。

趙蓴將真元沉在丹田,手腕在如此巨力的蕩震下,已開始痠痛失力。

若是常人面對此類劍修,多會選擇蟄伏待其爆發之勢過去,但劍僕本就是魂魄之體,並無疲憊倦怠可言,且趙蓴也沒有可以待他勢盡反擊的能力,兩人皆是擅長於須臾爆發的劍招,正面對敵,唯有以強勝強這一條路!

“他的劍,與我何其相似,”趙蓴緊握劍柄,長眉壓下,近於眼睫,“就像是,直指爆發一道的本質……”

她忽地展顏,定神往劍僕握劍之手看去,後將手中黑劍一拋,換為與劍僕一模一樣的握劍方法去:“來!”

劍僕並不驚訝此舉,只在黑水上駐足一瞬,便又提劍而來。

他並未以劍道修為行劍,但劍尖卻自生了一點寒芒,劍鋒亦有利光流轉,兩把黑劍,一把古樸黯淡,一把銳利鋒芒,趙蓴幾乎是豁然開朗,於心中驚道:

“劍氣、劍罡,都是修道之人所獨有,是為超凡之物,但劍光與劍芒不是,即便是毫無修為的凡人,精誠於劍,天資奇絕者也有以肉體凡胎破入劍道第二境的……”

“故而前兩境並非是劍修超凡之能,而是劍修最為基礎的技巧!”

“技巧到了極致,劍光自生,劍芒由顯……”趙蓴神思通明,自入境以來,她始終以劍道修為作為首要關鍵,不敢懈怠於此,反是在劍招的磨鍊感悟上,倒有所缺漏。

上界以來,在悟劍池習得明月三分,凝元后又修截斷式,自創有截月劍招,細細數來,臻至圓滿者,唯有在橫雲中習得的《疾行劍法》與《蕩雲生雷劍法》俱都功成圓滿,得了疾行真意與剛柔真意,可助一戰。

“自我入道以來,就有師長告知,法術一類不可學多學雜,不然會忽略自身修行,得不償失,然而他們也說,亦不可一門不學,空空抱守一身實力,無法使出。”

幼時,她告訴自己,這就好似樹木生長,無論枝葉如何茂盛,若樹根太淺,就受不得風。可若只得光禿禿的樹幹,饒是根基深厚,顯現的也是枯敗之相。

法術與修為,枝葉與樹根,劍道與劍招,三類的本質,殊途同歸是為一種。

“明月三分、截斷式,截月,前兩者相合而生後者,截斷式又是其中最為精深的一招,平日裡因一招制敵難有磨鍊之機,今日,倒不同了……”

趙蓴眼神微暗,在劍僕揮劍斬來時,將其行雲流水的運劍記於心中,運用於手中截斷式的起收。她修劍已有十數年,要從基礎與細微處作出改變,當是極為艱難,且難以穩定。

此些種種皆是習慣使然,前世有二十一日定人習慣之說,更何況是現世的十數年,趙蓴初改運劍,只覺每一處都違揹著素日的肢體習性,但斬出的劍,又確實比先前威力更足。

被趙蓴踏入黑水的碎劍起伏生輝,她與劍僕對劍遊走在夜色星海中。

對劍五百招!

趙蓴業已習慣新的運劍方式,將她與劍僕的差距拉至七倍力!

過一千三百招!

疾行真意與剛柔真意同出,明月三分大成,差距五倍力!

四千一百餘招!

截斷式小成,力道暴漲,與劍僕差距兩倍力!

……

她與劍僕的差距肉眼可見地在縮小,及至歸殺大改先前黯淡之相,生出劍光與寒芒後,趙蓴已不再是被動之態,數十招裡,總能抓到一兩次反擊的機會!

只是截斷式困在小成中,與那大成之境始終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障壁,亦是因此,她與劍僕的差距,才無法最終逾越過去。

二人遊走踏足於碎劍之上,黑水潮起潮落,其間邪祟化作晦暗生出又化散,女子站於圓廟中,於心中暗數至一萬之數,那面容堅毅的劍僕便收劍回落於焰紋圓廟。

趙蓴本戰得酣暢,欲與劍僕過招來悟截斷式的大成,怎想勝負未分,對方卻是先行收劍,按劍修切磋的規矩,這可是認輸的意味。

“我已無法助你再進一步,你贏了。”劍僕將長劍向空中一送,其便化散不見,“若欲再有進境,須有劍意在身,技巧的終極,就是意,你自去悟吧!”

女子好似也知曉,劍僕的歸去,意味著斬天尊者留於世間的最後一絲念想也消失殆盡,她捧著棺槨中的銀色鐵石走來,釋然道:“若有朝一日身死道消,惟願遺留之物可鑄後人通天劍道,這是他曾說過的話,你便將此物取走罷。”

趙蓴心神尚存於劍僕之言中,聞聽女子這話,不由輕聲疑道:“後人?”

“我與他並無子嗣留下,同門之人,即是後人。”趙蓴也是這才知曉,面前的虛影女子,乃是斬天尊者道侶。

她將鎔渾金精遞去,抬手向趙蓴眉心一點。

無盡晦暗幽深都在此刻收束,回神時,趙蓴已握著鎔渾金精站於寶地層層樹影之下。

那輕柔一點中,道出了女子的身份——芝童所化生靈。

世人道:參童扶命數,芝童通造化。

她本是一株靈識初育的曦容寶芝,意外為斬天尊者朝問所得,後一路相伴相隨,元神相合,伴其從肉體凡胎到外化之尊,怎奈英傑一朝隕落,令她靈識大傷,被亥清大能收入此地,免於消散在此界中。

如今遺劍歸鞘,她的遺憾也盡數圓滿,芝童的造化,是予以結神之人第二元神,如此即便是神形俱滅,也能透過第二元神轉世重生。

“他一生桀驁孤高,連那旁人求之不得的第二元神也送回了我,可偏偏……如今我再無所求,將要轉世而去,望你仙道昌隆,不留遺恨。”

趙蓴抬眼望層層樹影, 繁密青翠至極,即便是如此,也有燦爛的天光從縫隙中垂瀉下來。

臂環中被封存的那截指骨泛著冷意,離大尊擇徒之日越來越近,她想,一切的遺恨與未知,終將走向圓滿。

……

芝女站在圓廟之中,威嚴肅穆的聲音從天穹而來:

“遺恨千載終有盡時,你能從中解脫,也許……本座也該從前塵中脫出了。”

一隻大手破開晦暗,光華璀璨,使黑水蒸騰而盡,亦使芝女化散凝作元神之身。

她知曉,這是要送她去生靈之川了。

“師尊,”元神在大手中輕顫兩下,“我只望他所遺之物並未錯付與人,您也知曉,他……”

亥清靜默許久,終還是長嘆道:“無需憂心,本座自會為你二人留心,若她真是奸邪之輩,本座當立時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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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九一 風雲誰堪

昭衍小界,日中谷外。

此界雖由無溟天掌控晝夜交替,卻也四季分明,有各類天象之變,今日層雲遮蔽,天光隱逸,正巧合了那多雲雨霧之相。

按理說,如日中谷這般火氣強盛的地界,在此類天象出現時,會稍稍斂些氣息,而今卻出乎來往修士的意料。

“這真陽之氣委實濃重了些,但又與平時不大一樣,何故?”有修士雙臂抵在案上,隨意問道

於小珠界外值守的弟子張了張口,到底說不出個什麼來,猜測了句“許是盛夏將至”,便草草搪塞過去。

問話的修士理了理衣襟,覺得平白添了分燥熱,因著前來此處之人多半都是金火兩類靈根修士的緣故,到不曾產生抗拒厭惡之感,反倒是火系靈氣十分活躍這一點,令他們不由生出喜意。

是時,天際有黃袍厚耳男子踏空而來,兩袖生風,衣袍獵獵,昭衍弟子俱都熟識於他,正是素日裡宗門內負責傳令佈告的長老,諱作滕兆因。

他將袖袍一抖,端的是鴻青殿應龍法印,弟子們見狀便都清楚,這是意味著近日會有靈氣變換漲退之事,垂首聽他道:

“因日中谷地外百里,有真傳弟子開爐鑄劍,經掌門尊者驗清,或有天象氣機之變,金火大漲,水木避退,特佈告於眾弟子,望爾等自行斟酌利弊,取益避害!”

金火靈氣大漲,自是對修行此道的弟子甚為有益,同時也會使得水木一道的弟子倍感不適,甚至難以靜心入定,故而此番佈告,實際就是告誡這兩類修士,前者當抓住時機以求進境,後者須避離此處以防受異氣侵害。

“弟子明白。”各人有各的心思,能從中得利者,自然是打著近來在日中谷附近聚氣修行的主意,至於容易反受其害的人,便在心中合計著該如何避行此地。

不過,無論是趨之若鶩,還是避之如水火,眾人都是萬分驚訝,不知曉是那位真傳弟子有如此偉力,使得一地之天象氣機為其更易。而後將三碑之上的名姓觀下,心中又有了新的估量。

滕兆因宣了佈告,便起身折返鴻青殿,按律令將應龍法印歸還。

各中千世界的分支與主宗一般,保留了三殿一山淵一樓的格局,其中三殿為統管弟子的得坤殿,理長老諸事的鴻青殿,與外殿主持宗門大禮,內殿受太上長老傳召的九渡殿。一山淵分不非山,鎮岐淵,前者執法宗內,後者征伐天下,一樓即是掌宗史典籍,錄天下異事的博聞樓了。

昭衍的長老俱在鴻青殿授職,滕兆因自也一樣,他甫一入得真嬰,就在宗門裡負責傳令佈告的事務,與他一般的這類長老,在鴻青殿還有數位。

故而他雖是真嬰長老,在殿中亦不算是頂尖一類,只能請出應龍法印與白澤法印兩種,傳異象變化與祭禮大典之類的事務,至於代表宗門將有徵伐戰事的燭龍法印,與掌門交接的帝江法印等物,就須得由對應的長老佈告宗內了。

“鍾長老!”

滕兆因才交還法印,出門就與鍾攬打了個照面,雖同為長老,對方掌的是靈脈分授之事,又隨掌門尊者自主宗而來,本身實力還甚過他不少,鴻青殿內更少有境界在其上者,是以面對鍾攬,他便整了神色,帶上幾分敬意。

“滕道友這是才回來?”鍾攬性情豪邁,大掌拍上對方肩頭。

“正是請印傳告而歸……”他將傳告之事三言兩語講來,後又慨嘆兩聲,“後生可畏莫不如此,我看等她鑄劍有成,怕就要登臨溪榜前三尊位了。”

“哈哈,滕道友,你可再大膽些,”鍾攬赤腳而立,遙指向三榜碑石佇立之處,“只區區一個溪榜榜首,我昭衍的真傳,如何拿它不得!”

“此言有理!”

滕兆因撫掌大笑,又緩下聲音道:“巫蛟長老門下弟子,應是又升了三位,現今在溪榜十四,被她擊敗那人,是月滄門溯平上人的徒兒方琉乙,先前的溪榜十三……

只因榜上又發生了昔日趙蓴那般的事來,有一位名喚柳萱的修士,從前名不見經傳,而今突然登上溪榜第九,才使得那戚雲容被壓到十四了。”

“嗯?”鍾攬倒被勾起幾分好奇,“是太元那邊的……還是劍宗?”除卻兩大仙門外,就是精於劍道的一玄劍宗,才多會出現鑄劍有成,直登榜上前列的情況。

“這倒不是,劍宗除了去年有位叫江蘊的弟子登了溪榜七十九外,近年來都不曾有新人上來,”騰兆因對三榜瞭解頗多,“是一名為棲川門的新晉三流宗門,在白垣城外的煙溪嶺中。

半年前遞了名狀上來,欲依附於趙蓴的照生崖下,得坤殿查驗後並未發現什麼異狀,便同意了這事。”

鍾攬沉沉頷首,倒不曾有凝眉疑慮之態:“此些都是弟子自己的事,無須大驚小怪,得坤殿每年都會查驗各洞府名下產業門客是否有異,有那邊盯著,儘可放心就是。

斬天尊者隕落後,三千世界此代的大道魁首還未經天道點化而出,兩大仙門,八方大派,皆都盯著這魁首之名,若仍舊出自仙門與八方大派還好,要是如三萬年前那般,出在正道十宗之外,好不容易穩下的格局,就又要變一變了。”

滕兆因恍若聽得天書,覺得雲裡霧裡,倒是將其中無須大驚小怪聽進了耳中,連連頷首稱是。

鍾攬見他眼中俱是疑竇,復又輕笑一聲,擺手離開,在心中暗想,正道十宗,三萬年前本是九宗,只因那代的大道魁首出在雲闕山中,才使雲闕山順勢而起,擠入超級大宗的名額內,共成正道十宗。

“掌門近來愈發看重於趙蓴,除卻大尊徒位外,他是否也與我一般,生出此種妄念來……”他腳下縮地成寸,抬眼見高不可攀的雲巔,重霄在中千大世界中不算頂尖,是以八方大派只有半數立了分支在此。

誕育了雲闕山那位大道魁首的小千世界,最終都能生生成就一處中千世界起來,風雲變幻下,重霄昭衍的未來如何,誰知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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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九二 玄劍天來 上

於日中谷附近修行的弟子,這幾日已經察覺出,豐沛濃鬱的金火之氣,並非來自日中谷小界,而是出自於附近一處名為照生崖的洞府。

只稍作打聽,就知曉此處洞府是真傳弟子趙蓴的居所,鑄劍之人的身份自也不言而喻。

諸多弟子修行所用的金火之氣,多是鑄劍逸散而出的富餘靈氣,夾雜著大日之道的些微玄妙,與金烏血火的剛烈浩然,使之受用無窮。

同時,富餘靈氣逸散出去,非但對趙蓴無有損害,反倒還能使鑄器的靜室不至於火氣大盛,保持在她能夠馭使自如的程度。

“以金烏血火祭煉一月有餘,方使得八十一種輔材盡皆交融在爐中,不再有靈性相斥的情況發生,如今,就該是九種主材了。”趙蓴神情凝重,不曾有半點鬆緩,她單臂向前控火,燦金色的外焰上,懸著四方大鼎,鼎身雙耳是龍首銜珠,有青銅之色。

正是先前所得的天地爐!

早在鑄劍之初,她就有感,金烏血火若要將八十一種輔材與九種主材熔鍊完畢,須得催動至全盛之勢,尋常鑄爐必定難以承受這般火力。

戎觀真人雖出言邀她前往自己的煉器室鑄劍,但趙蓴冥冥中有所感知,她兩次進入天地爐內,都曾感受到那股無所由來的恨意與悲愴,或許天地爐的來歷,本就與帶她來到此界的人有關。

此界本就重因果牽連之道,以天地爐鑄劍,應當更為合乎她自己的因果。

“宗門所賜的五種主材,亦是其中最易熔鍊之物,可先行熔鍊下來,而後投入我後來所獲的四種。”

開山鴻蒙氣、五行重水、天地蓮根,以及那最具造化的鎔渾金精,因受天地五行而生,想要人為煉化就會極難,趙蓴沉吟細思後,先將宗門賜予的五種主材依次投入爐內,引動血火燃起熔鍊。

這五種雖也極其珍貴,但能在宗門庫房中有所儲存儲備,便意味著和鎔渾金精等物難以相提並論,她趺坐在鼎爐前,兩手結印,抿唇控火又是三月過去,方把鼎爐中的靈材熔鍊一體。

此時鼎爐內,浮著一團淺白的清光,尚未成就劍形,趙蓴結印不變,垂視擺出的四種主材,心中已有了熔鍊它等的順序。

鎔渾金精為第一主材,不僅是定性之物,還是鑄就劍形的基底,故而它應是四種主材裡首個熔鍊的靈材。

鑄煉出劍形後,以天地蓮根鎮平其中的暴虐氣息,使靈劍有銳氣而無戾氣,重殺伐而不生邪,再後即是用五行重水將劍坯淬火,使其硬韌鋒銳,不可摧折。

此上數步皆成,所鑄之劍就已趨近完備,但卻是靈性內蘊,需要長久的祭煉才能生出劍靈。所以才需要以開山鴻蒙氣,點化其中靈機,使鑄就之劍生而有靈,先天超凡於萬劍之上!

趙蓴於心中安排好熔鍊靈物的順序,便抬手將鎔渾金精引入天地爐中。

戎觀上人曾道,三千世界中,尚無任何人尋到了所有靈材鑄就此劍,即便是那三千世界第一劍修的斬天尊者,重鑄本命靈劍之時,九種主材也始終缺了一味天地靈根,是以所成之劍雖也超凡,但卻殺伐過重,引得三千世界時時為之憂心忡忡。

鑄劍之材,任何一物有變,控火與熔鍊之法都需隨之變化,眼下既無前人經驗,趙蓴便只得自去摸索掌握。

她胸口微作起伏,深深吐納一息,兩手結印御出,金烏血火外焰即爆燃而起,天地爐青銅色的鼎身在燦金火焰中愈發嶄新,完全不似先前陳舊而靈光自晦的模樣。

鎔渾金精色澤深銀,在層層火氣煉化下,開始褪除深銀之色,轉為幽邃的漆黑。

這並非是一種樸素沉悶的黑,鎔渾金精未經煉化時,雖是深銀,卻無光華,等到轉化為眼前的漆黑鐵石後,竟由內而外的流動出一種奪目的寒芒來,一改之前的普通之相!

黑色越重,寒芒越盛,鎔渾金精就越發柔韌軟和起來,直至深銀完全從鐵石上消失,趙蓴便以神識一引,使先前所熔鍊的淺白清光與寒芒鐵石相合。

兩物在熔鍊上倒是不曾出現什麼差錯,相合時卻是變故突生!

鎔渾金精此物俱為整體,十分抗拒外來靈物的併入,她幾次捏合的舉動,都被它強勢擋回。

趙蓴不由沉吟片刻,忽地心中一動,將真元凝成大手,以流動狀態的鎔渾金精將淺白清光裹住,再將其封口閉合,靈性中正醇和的清光很快在其中向四面融合,漆黑的寒芒亦更加強盛。

兩物相合,下一步就該是捶打鑄就劍形,她身上雖能鎮住劍胎的,就是丹田內的大日真元,神識一動,金紅大手即化為巨錘,將劍胎錘鍊成形。

“歸殺於我,甚為得用,且自修劍始,我便持用長劍,是以今日鑄劍,合該為長劍才是!”

她於心中輕念,鼎爐內漆黑的劍胎即緩緩被捶打為細長的劍坯,長約三尺七寸,劍身中間微厚,劍鋒兩刃極薄極利,通體漆黑狹長,暗有古樸之意。

與黑劍歸殺,倒是極像。

現下劍形已成,撲面而來的暴虐氣息幾令趙蓴臉色大變,她手下迅速結印,使天地蓮根投入爐中。

此回倒不似淺白清光般,被鎔渾金精所抗拒,天地蓮根本就是天地靈氣孕育而生的至寶,趙蓴所獲的這一截,又是其中最具中和之用的木屬蓮根,故而在觸得劍坯的一瞬,蓮根就頃刻間化為青翠神光,注入其中。

就如天妖尊者以淨木蓮花煉製的丹藥,中和了她靈根中的鋒銳暴虐之意一般,蓮根入得劍坯後,她便立時覺出劍坯性情為之一改,其上散發的氣息,不再是殺伐極重的暴虐,而是鋒銳不失,傲然天下的倨傲輕狂。

劍坯既成,趙蓴便單手輕抬,盛有五行重水的玉瓶啟了瓶口,其間水液清澈,成一細細水柱淋在劍坯上。聽得“刺啦”一聲,被五行重水所淬之處,無不大放光華,整把劍坯開始透出清正銳利的鋒芒來!

到了這一步,饒是不用開山鴻蒙氣點化靈機,它也已是一把足以令天下劍修為之痴狂的絕世之劍!

趙蓴呼吸淺淡,抿唇將開山鴻蒙氣引出,輕點在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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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九三 玄劍天來 下

劍修以靈材鑄劍,其中靈性內蘊,等到靈劍鑄成,納于丹田內祭煉,才會漸漸蘊養出劍靈。

劍靈反哺於劍,使之威力大漲,是以擁有劍靈的劍修,與劍靈未成的劍修,乃是兩個層次。

鑄劍所用之材,劍修本身境界與劍道修為高下,都會在祭煉本命劍和蘊養劍靈時發揮作用,前者決定本命劍先天蘊有的靈性,後者則關係到劍靈誕生的早晚。

若劍修真嬰尚未蘊出劍靈,則本命劍固化,靈性封鎖,除非碎劍重鑄,否則不會再有劍靈生出。故而劍靈的等階是自凝元而起,直至歸合,以誕生之時作為衡量關鍵,凝元為上,分玄為中,歸合則為下。

至於先天有靈,就是劍靈中的帝君之相,號令萬劍為臣,乃是天下劍修心之所向!

趙蓴視線鎖在爐中黑劍之上,將那一口開山鴻蒙氣點在劍尖,清氣甫一與黑劍接觸,從鼎爐到燃起的血火外焰,再至煉器室,至照生崖方圓百里處,俱是為之一震!

彷彿是脈搏跳動的聲音,頃刻間令四野瀰漫的金火之氣徹底蕩散,趙蓴心中一跳,立時把血火收回丹田,又將天地爐穩下。如若說先前的黑劍是有靈性的死器,到現在,懸於她眼前的物件,便肉眼可見的鮮活起來。

像新生的幼兒出世,帶著對世間萬物的好奇之心,卻又在鼎爐內迅速地成長沉穩下來。

……

自開爐鑄劍始,距今已有九月之久,趙蓴身在其中,故難覺時日長短。

但對於在日中谷乃至於照生崖附近的昭衍弟子來說,這九月確是十分有益。

是日,眾弟子雙目閉闔,抱守入定,正是醉心修煉之時,卻感覺澎湃的金火之氣霎時散盡,他等睜開雙眼,為自己暗道一聲可惜,但又在心中升起了期待。

真傳弟子趙蓴,閉關鑄絕世超凡之劍,此些時日間,已是宗門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情。

昔日她以長虹貫日之勢,登臨溪榜第七,宗門上下自弟子到真嬰長老,無不悚然於此,只之後許久的時日內,並未再聽聞她有什麼聲名傳出,這才消停些許。

往後方知,沉寂的這段時日,她竟已尋得傳聞中絕世靈劍的所有靈材,欲要鑄之為本命劍,如若此事功成,溪榜前三就如探囊取物,可輕易摘得。

是以宗門上下俱都凝神在此,看趙蓴能否成就這驚世之舉!

“那是!”有弟子遙指天際,眾人遂都向照生崖上望去,只見正午時分萬裡無雲的天穹,此刻竟開始匯聚層雲,厚厚的遊雲從穹頂流出,迴環凝聚在照生崖之上,並以此為中心,緩緩向昭衍小界四野擴散開來。

“我曾觀聞過昔年騰長老成就真嬰時的天象,確也出現了今日這般的劫雲匯聚,但又有不甚相似之處……”這人在昭衍資歷頗久,憶起當年滕兆因突破時,天際的劫雲是為層層幽紫之色,其中天雷更是紫中帶黑。

眼前照生崖上越聚越厚的雲層,卻是雪白擁金,頗具聖潔之相。

“當然不一樣!”身旁弟子笑著解釋,“師兄有所不知,因修道是逆天之舉,所以成就真嬰時降下的雷劫當是天罰,而至寶出世,靈物誕生等事,則會受到天道嘉獎,此時便不是天罰,是天賜了。”

周遭眾弟子不由生出恍然大悟之感,顧自頷首稱是。

無溟天中,施相元與一長眉老道對坐手談,忽地心中一動,將手中白子落下:“勝局已定,師兄,這回當是我贏了。”

老道嘆息著搖頭,將棋盤打亂,手指清點,其上黑白棋子便分而歸到原處:“此處勝局已定,彼處也已定下,師弟此回,可不是單單勝了棋這般簡單。”

說話之際,照生崖上的白金層雲已籠蓋三百里之遙,如此熟悉的景象,恍惚間又把施相元帶回舊日,他不由喃喃:“當年朝師兄鑄劍有成,天賜金雲籠罩方圓九百九十九里,只因缺了一味主材,才始終不能破除限制。

趙蓴乃是九材齊聚,或許……能尤甚當初。”

他入昭衍時,斬天尊者朝問還不曾拜入宗門,而等到他成就真嬰後,朝問卻突然暴起,顯現出冠絕一代的壓制之勢。

如今弟子如何看待趙蓴,昔日的他們便是如何看待朝問的,一樣的驚才絕豔,一樣的令人難以望其項背……

“這天下如同洪流,始終是後浪居於前浪之上……你看,後來者,已經乘風而起了!”老道輕笑兩聲,看向照生崖上——耀目的燦金已將雲層盡染,方圓九百九十九里,都在其籠蓋之下,受金光所照!

金雲到了這時,擴散之速已是緩之又緩,在兩人落下新子之際,忽聽天穹一聲鐘鳴——

千里金雲,終成!

……

懸於趙蓴眼前的黑劍,靈動有如活物,或者說,它已完全是一生靈。

“待天賜神雷降下,便是劍靈開口之際。”她與黑劍心意相通,自是知曉劫雲與天雷之事,此刻金雲業已成就曠古絕今的千里之相,天雷卻遲遲未肯降下。

照生崖外,眾人舉目而望,照生崖正對的雲層處,開始旋開一處中空的穹頂,金色雷霆在雲間竄動,如正午之陽照破雲層,灑落天光一般。

他們雖極少見得天賜神雷,但天罰卻是見過不少,知曉雷霆積蘊越久,降下時的威力就會越大!

若心中生有憂患,世事往往就會隨著憂患而行,等到雷霆積蘊完全,悍然擊下時,眾弟子雖不在雷下,卻難以自持地生出驚惶恐懼之感!

施相元於無溟天中抬起大手,將照生崖附近的弟子俱都驅離開來,此時,金色天雷已落入煉器室中!

饒是趙蓴,此刻也感身軀渺小,力如螻蟻,在天賜神雷下,幾有殞命之虞。

那神雷在觸及黑劍時,似是感應到了什麼,雖只有一瞬,趙蓴心念中也有天賜化天罰的怪異預感。

她心頭一跳,身上許久不曾動用過的神秘珠子,在金色神雷蘊出一絲黑氣之際,受得感召般躍在劍上,“砰”地被擊成粉碎,融進劍身!

是時,天雷漸消,照生崖上層層金雲開始蕩散。

通體漆黑的劍身上,自劍柄處有赤金紋路生出,攀爬至劍身中段,成就一隻振翅的三足金烏之相。

靠近劍柄的金烏背部,凝出赤金二字——長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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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九四 天機隱去

昭衍小界,照生崖。

積蘊於此地的真陽之氣,與銳金靈氣仿若被一隻大手捏合,引入丹田旋渦,流經趙蓴經脈穴竅,後在大日靈根的凝聚下,猛然向靈基一震,便感通體舒暢,識海清明,大日真元亦更為凝實。

《赤陽真典》,第五重水到渠成!

丹田陰陽兩儀相迴轉開來,漸分四象神獸盤踞各方,趙蓴從入定中回神,吐納出濁氣一息,內視丹田變化,心中滿意。

“自鑄劍後靜修一載有餘,如今四象相已成,當是破入凝元中期了。”

她在大日之道上的修行進境,要遠甚於所修功法的上限,故而只需穩步推進修為,《赤陽真典》就會隨之精進到下一重中。

而今修行速度遠快過從前,一是根除的靈根禍患,成就了更在天靈根上的大日靈根,二是隨著自己的起勢,自沈青蔻處送來的生靈福澤愈來愈多,助益亦大大增加,還有一處變化,則在英傑印記之上。

鑄劍受天道所感,故而在劍靈誕育之時,人族三碑即隨之變化,本居於溪榜第七的趙蓴,在蟄伏不動兩年之久後,忽地直攀榜首!

那時,她還尚在凝元初期……

“怪不得天下修士皆以登榜為榮,除卻聲名得勢外,這英傑印記帶來的助益更不簡單。”第七時的印記清光就叫她受益匪淺,得到榜首印記之後,趙蓴心中一驚,不過區區六個位次之差,印記清光強盛的差距,竟來到百倍餘!

後在博聞樓查閱,她才知曉印記清光的分配由來。

如若將天道降下的福澤分作十成,那麼榜首就佔其中七成,第二與第三各佔一成,剩下的一成,再分作十成,第四與第十各佔這十成中的一成,餘下三成,榜上前五十均分兩成,後五十便均分最後的一成。

是以榜首所得遠甚於二、三。

二、三所得又遠甚餘下前十。

至於前十之後的名額,就像是獸群撕咬完肉塊後,前來分食啃骨之流。所得雖是少之又少,但與分毫未得的修士相比,又好上許多。

榜首之位固然引人矚目,但事關自身大勢,趙蓴也不願作韜光隱晦之舉,將手中之物拱手讓人,她輕身而起,抬手將丹田內的本命劍召出,經由一年的祭煉,它已與自身更為貼合,到了御用自如的程度。

“長燼。”趙蓴輕聲喃喃,以指腹摩挲著劍身上的赤金二字,此是成劍之日,珠子散進劍後隨金烏之相顯現而來,她便取之作了劍名,亦算是劍靈的名姓。

“劍主何事?”劍靈的聲音啟在識海,初時出乎趙蓴意料的是,此聲不似孩童,而是頗有些冷淡的聲音,語氣沉靜而端肅,倒與她自己是極為相似的。

不過雖是冷淡,但自心神傳來的親近濡慕之意不假,趙蓴含笑道:“從前歸殺的劍鞘你不合用,我手頭固然豐裕,遍尋庫中,竟也選不到一份合適的靈材為你煉製成鞘,便只好讓你先用著這破魔烏蛇的蛇皮所制之鞘,往後見著更好的,定會為你尋來。”

此話若被其餘劍修聽去,當要氣急!

破魔烏蛇在重霄中極為難尋,它們天生有鎮壓邪祟,祛除魔念之能。

而劍修又善攻殺,重於殺伐,若取其蛇皮煉製成鞘,就能在合劍時自行散去其中過剩的殺伐邪念,使劍主可始終保持清正之心。

只是論血脈純正,破魔烏蛇當屬天妖一類,六州大陸無有存在,唯有海外幽州能見其蹤跡。

故而即便是昭衍庫中也只得小小半寸,尚不能以之煉製出完整的劍鞘。

趙蓴手中這把劍鞘,還是成劍後,天妖尊者自幽州送來的賀禮,珍貴至極!

然而如此寶物,對於長燼來說,也是小巫見大巫,能鎮其神銳十之一二都算是極為得用了。

長燼聞聽此言,親近之感便更為強盛,仍舊以那清冷嗓音道:“劍鞘不過是外物罷了,只若是劍主所賜,長燼都感激不盡,”它頓了頓,許是怕趙蓴失望,又道,“不過……還是有勞劍主費心。”

“劍靈與劍主,是一生相隨的羈絆,此些種種,皆是應該,不算費心。”趙蓴結印將其收入丹田,輕聲安撫。

本命法器的祭煉從無有終結之日,與器主相伴越久,其威力就會愈強,是以不出手時,修士多會將其置入丹田,能多祭煉一分便多祭煉一分。

她如今已入凝元中期,溪榜榜首上的文字就又要變動,怕是整個人族三州都應知曉此事了。

趙蓴行出靜室,心中沉吟細思片刻,成劍後的第三日,天妖尊者送了賀禮前來,同時又遞來了一樁好壞難辨的訊息——天機隱去!

天妖尊者乃是六翅青鳥一族此代的領路智者,可辨天機,會天意,避天劫,開天路,無論是將柳萱託生人族,借運靈真,還是引趙蓴得金烏血火,鑄大日靈根,都是其在天機指引下做的決定。

但在趙蓴成劍之時,籠在她身上變數頗多,卻尚算清晰的天機,竟頃刻間全數隱在了一團迷霧中!

任天妖尊者如何施為,那些被隱去的天機,都再沒顯現過。

“此後我再無法點明前路予你……趙蓴,但往前去罷。”

天妖尊者含帶嘆息的話語似乎仍縈繞在耳側,趙蓴將心頭所有揣測與雜念俱都散去。

從前身處在天機之內,雖有所指引,但卻好似被一雙眼睛時時窺視,而今天機隱去,當是從定數中脫身,踏在了自己的路上,任由千萬般變化襲來,只若堅定不移,就可順勢而為,化劫消難!

趙蓴淺淡笑著,鎮定自若地踏入外殿,立時就被石禮遞來的拜帖幾乎淹沒。

她直上溪榜榜首,鑄成超凡之劍,帶給三州的震撼,遠比撞鐘奪氣的那日更甚!

是以前來結交拜訪者,不僅有昭衍門內弟子,還有許多從未聽聞過的宗門,與從未聽聞過的人物,大多都遞了拜帖,和口稱是薄禮,實則頗為貴重的賀禮前來。

“知曉大人閉關靜修,所以不曾奉上這些拜帖叨擾,至於送禮之人,我等已備上相稱的回禮贈之,只是有幾封拜帖,其上所說之事,不由我等做主,便只好等著大人您出來親自查閱。”

石禮早已將口中所說的那幾封拜帖揀出,恭敬遞上。

趙蓴贊他一聲“做的不錯”,便拿起第一封書信,展閱讀下。

“劍君?”她細眉微蹙,疑道這又是哪位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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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九五 昭衍劍君

石禮怔愣一瞬,抬眼見趙蓴確是疑惑不假,遂開口解釋:“大人,這劍君,就是指的您啊。”

經他講過,趙蓴才知,那日溪榜碑石巨震,她的名姓直登榜首,鐫刻在昭衍仙宗四字之後的,是同樣清晰可見的“劍君”之稱。

“先天超凡之劍,是為劍中帝君,溪榜落了劍君二字在上,應也是如此緣故。”她指腹撫過信箋上的墨黑小字,自石禮口中得知,自己閉關之後又發生了些事。

碑石顯現後的次日,問知閣在人族三州公佈了新卷《重霄萬劍譜》,劍君趙蓴的名號正書於凝元一冊的首位。

“如今,不管是天下劍修,還是尋常修士,都知曉昭衍仙宗出了位劍君,所以才有這門庭若市的景象。”憶起這年來苦苦應付的登門之人,石禮亦是有些後怕,他們再如何也只是照生崖的奴僕,即便洞府主人閉關不理事,僕役在大事之上也沒有越俎代庖的權利。

趙蓴默然頷首,她對石妖等人雖是頗為信任,但於外人眼中,他等不過是精怪僕役,算不得照生崖主事之人,性情寬和者不會計較於此,心高氣傲之輩怕就會因照生崖以僕役待客而心覺不忿了。

歸根結底,還是洞府地處荒僻的緣故。

從前即便有趙蓴真傳弟子的名號在前,因著照生崖真陽之氣與銳金靈氣相聚而不相合這一點,也少有修士願意到此處來做門客。

她見石禮言語多有顧忌,心中到底知曉門客與僕役之別,現下照生崖除卻由石妖打理的商鋪經營之業外,唯二需要與宗外往來的,是沈青蔻的豐德齋,和柳萱手下的棲川門。

兩者對她來說不算是外人,自也不會計較是石妖還是門客前來對接。

然而如今大勢已起,與宗門內外的交往只會更多,不說石妖身份如何,但就論其舉族上下只得五十餘數這點,馭使起來便甚為勉強,照生崖的可用人手,的確是少了些。

“僕役倒是容易,待我去得坤殿請兩枚小令下來,你與石義、石信再去伏獸堂領回就可,至於門客……”趙蓴久不在洞府,府內大小事宜多是交給石妖去做,他們又分外能幹踏實,無須她多加勞心,是以在此事上,知曉的倒是不如他們。

石禮上前一步,屈身道:“大人手中拜帖裡,正有一封是門客的投名狀,我等無法抉擇於此,這才等著大人出關,交給您決定。”

“嗯?”趙蓴把拜帖一拋,令其俱都浮在空中,往左邊一點,引一封落款為仁豐城佟氏兄妹的信箋入手,“是這封了。”

她一面閱下,一面聽石禮講道:“大人閉關後,自薦為門客一職的修士有許多,不光是散修,還有各大城池中的修真世家弟子,這佟氏兄妹就是其中之一。後聽得大人正在閉關修行,大多修士便都遞了拜帖離去。

有堅持作等的,我等就將照生崖的情形告知於他,託人送了一絲洞府內的金火之氣去,便又有數人因此知難而退。唯有那佟氏兄妹留在了天極城中,每月都會傳信詢問您是否出關。”

這樣聽來,倒是誠意十足了。

石禮講完,趙蓴也便看完。

兄妹中,兄長諱作謹訓,小妹名叫思微,出身於裕州仁寧城修真世家。

仁豐城雖不是巨城之一,但卻立城已久,源遠流長,是以無論是城池規模,還是其內修士實力,在巨城之下,無有城池能出其右。

城內除城主府外,有修真世家十八,佟家在當中屬於中流,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佟家兄妹二人本是旁支子嗣,因天賦尚可,被引入主支教養,與下代家主一起修行,現今二十有九,均在築基大圓滿境界。

如此資質,雖算不得大宗所需的天才之流,但於二流、三流宗門內,也可入內門不假。且兩人本就出身世家大族,修行資源不像散修那般緊缺,便更無進入旁人門下做門課的理由了。

故而令趙蓴頗有興味的,還是兄妹二人想要投名進入照生崖的緣由本身。

他們兩人靈根相同,都是金水土三靈根,又同是劍修,先後在二十歲前進入劍道第一境,直到今日,已在其中困頓了九年之久,知曉再留在佟家也不會有半點精進,便打算離開家族,自行尋找突破契機。

天下有名的劍修,多在各大劍宗之內,兩人本想去開鋒城一玄劍宗一試,卻見溪榜名次變動,昭衍劍君出世,便持著投名狀來到天極,有了今日之事。

劍道境界的修行不是水磨工夫,而講究契機一字,契機一到,即便是凡人都能修行到劍芒境界,但若契機不至,就算你是真嬰上人,也無法順利進境。

正是因此緣故,入境劍修才十分少有。

二十五歲前的凝元修士,在橫雲算是驚才絕豔之輩,但到了重霄中,只能算天才之流,尚擔不得英傑天驕的名號。可二十五歲前的入境劍修在橫雲少有,在重霄內,卻同樣不算常見。

豐沛充裕的靈氣給了此界修士修為上的助益,但在劍道、丹道、符道之類極為看重天賦的流派中,發揮出的作用便不甚明顯。

同時,因為修行速度極快的原因,修士在練氣、築基等境界的停留也十分短暫,如趙蓴這般修為較低,但劍道境界極為高深的例子,便尤為少見,乃至於曠古絕今了。

“二十九歲築基大圓滿,以他們二人的天賦不該如此,怕還是痴心於劍的緣故,平日重在劍道修行。又因遲遲不曾突破到第二境,不曾跨過突破凝元的問心一項……”

但憑信箋所言,趙蓴就能覺出不少,她將兄妹二人的拜帖壓下,不置可否,復又看向其它。

除了來自於宗門長輩的賀信石禮等不敢處置外,便是趙蓴許久前就告知過要親看的舊人書信,其中有柳萱、江蘊的,亦有沈青蔻遞來的,俱都以賀喜為主。

至於最後那封,卻是一封柬帖。

“誠邀昭衍劍君,會天劍臺論劍一事,務必親臨!”

柬帖後的落款並無字跡,而是一把長劍徽記,趙蓴將其合上,心中已有思量。

她自然是知道這天劍臺論劍的,此乃重霄世界一大盛事,以三十年為期,邀請天下劍修會於一玄劍宗萬仞山峰頂的天劍臺,不看修為,只論劍道,要選真嬰劍修下的劍道第一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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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九六 門客

不過距下屆的天劍臺論劍,還有五年時間。

趙蓴記得,上屆論劍魁首應當是太元道派的寂劍真人裴白憶,能在天下劍修中脫穎而出,怕是至少也有劍意境的層次,並非是眼前的她能敵過的。

“五年……若能在五年之內,領悟劍意進入第五境,只論劍道之能,我未必會輸。”

她自也知曉,裴白憶能在三十年前奪得論劍魁首,三十年後只會更強,但劍修本就一往無前,尚未成定數之事,又有何人能界定下結局來呢?

攘外必先安內,趙蓴欲要毅勇前行,周遭雜事亦需先做決定。

無論是天劍臺論劍,還是領悟劍意,都可說是後事,當前更為重要的,還在其他。

“那兄妹二人可還在天極城中?”她將浮於空中的書信俱都收起,挑出本被壓在最後的,亦是最先閱完的一封——任寧城佟氏兄妹的投名狀。

“今才月初,此封拜帖兩日前方遞上來……定是在的!”石禮不敢有誤,連忙應答。

“那好,”趙蓴把信箋遞到他手中,又道,“三日後,我在照生崖與他二人相見,你即刻傳訊去天機城中罷。”

她咬重了“即刻”二字,石禮哪還敢耽誤半分,當即便取了信箋退出大殿。趙蓴環視一週,見偌大的照生崖洞府空曠而荒涼,遂起身遁向得坤殿去。

弟子洞府內若想要多增奴僕,有內外兩種方式,內指的是宗門伏獸堂的精怪俘虜,築基入門可有一支,後突破凝元,份額就增至三支,往後分玄、歸合乃至真嬰,可擁有的奴僕數量便又會隨之擴增。

至於外,即是門中弟子出宗歷練,所收服的額外奴僕,既能是妖族精怪,又能是人族修士。昭衍對此並不嚴苛,只若弟子能有財力供養,便不會插手於此。

宗門伏獸堂每支精怪的數目在四五十左右,即便是歸合期弟子,能從中領取的奴僕數量也不過數百,是以遍觀宗內各處洞府,其間動輒上萬奴僕來往的場景,就只能是弟子自宗外收服而來了。

照生崖因金火之氣濃重,對尋常修士道行有損,趙蓴不會強求他人來此。為求奴僕得用長久,亦打算選用類似於石妖這般,不受金火之氣影響的精怪。

魚妖草精等,自是第一眼便從心中排除,她將得坤殿值守弟子遞來的名冊看下,斟酌後點了與石妖們同族的精怪五十,剩下的名額則給了厚土之精。

它們是一類外形肖似於人的精怪,皮膚乾硬,肢體面容俱是土色,因為厚土有包容之能的緣故,金火之氣對其的影響可謂是微乎其微,只要有靈玉供給修行,就能驅散入體的少許金火之氣。

其實到了真傳弟子這一步,宗門內許多對弟子而設的規矩,便不那麼適用了。

除了凝元份額下的三支精怪奴僕外,趙蓴想要挑選更多也不是不行,值守弟子看在她真傳的身份上,必然不可能出手阻攔就是。

只不過她意不在此,三支奴僕就已得用,便取了兩枚小令交由石妖去領,等著三日後佟氏兄妹登門拜訪。

這三日內,石禮也將探知得來的資訊告知於她。

佟氏兄妹此回出行前,從未離開過仁寧城境內,大多時日都是留在佟家祖地中修行。又因族內入境劍修極為少有的緣故,佟家也怕留不住他們二人,故而一面供給他們豐厚資源,一面又對他們的行蹤與人際多加限制。

兩人為求劍道突破,幾乎與家族決裂才得以離開之事,在仁寧城中也鬧得不小,石禮稍作打聽就能得知。

……

委實說,雖是同胞兄妹,他二人長相卻也並不相似。

作為兄長的佟謹訓身軀略微消瘦,臉方而闊,生得濃眉大眼,嘴唇微豐,瞳仁深黑,小妹佟思微則豐腴一些,皮膚細白,顴骨略突,下巴尖小,唇瓣殷紅卻極薄,給了兩人一死板一市儈的氣質。

許是首次登得照生崖,即便先前已經從石禮處領教過金火之氣的厲害,做好了十足的準備,佟氏兄妹的臉上仍顯出了幾分強作忍耐的蒼白。

不過他們面色未改,行至殿中與趙蓴相見時,依舊是鎮定自若的模樣,令她對兄妹二人的觀感初時便十分不錯。

“任寧城佟家,佟謹訓。”“佟思微。”

“見過劍君!”

如今三州無人不曉昭衍劍君的名號,時人又有以號稱人的習慣,無論是寂劍真人還是戎觀上人,都是修士等避其名諱作的尊稱,即便她熟知的關博衍關師兄,外界中人也會稱一宣告璣道人,既表敬意,也尤顯疏離。

劍君之稱尚在趙蓴的意料之外,不過既是自顯於碑石,便當是天道賜予。昔時斬天尊者之劍亦是生而超凡,故而在他未成尊者,未得道號前,也有劍君的稱謂在。趙蓴得此名號合情合理,遂坦然受下,不作他想。

若有人因此想要登門切磋,她也不會避而不戰。

趙蓴喚了二人入座,便開門見山問起他們兄妹可能忍受照生崖特殊的靈氣環境。

佟謹訓與小妹對視一眼,應道:“我與思微的功法五行屬金,所以此地的銳金靈氣反倒頗為有利,至於另一道濃重的火屬靈氣……素日修行裡分出些時辰,運轉真氣自行祛除即可,不算大礙。”

他和佟思微的目中,同時顯出了堅毅之意,可見是打定了主意要進入照生崖修行的。

“既然你二人不覺有礙,那便無事,”洞府奴僕奉了靈茶上來,趙蓴示意二人可自行取飲,當下話鋒一轉,又問道:“我聽聞這是你們首次離開仁寧,修士不似凡人,沒有‘父母在,不遠遊’的倫常綱理限制,緣何到了今日才出城歷練呢?”

佟氏兄妹見趙蓴神情淡然,不敢確定她是否知道佟家的內情,便由佟思微啟唇答道:“劍君有所不知,我與兄長自幼就被接到祖地教養,不在父母膝下久矣,所以牽掛自也不在此上。實是因為祖訓中,有‘不至築基,不可出祖地,不至凝元,不可出城池’的條例。

族中長輩以此保得年歲尚淺,修為較低的族人不至於早夭。我與兄長困在劍光境九年,欲要突破桎梏,就只好兵行險招,不惜違逆祖訓也要出城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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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九七 世家與契定

佟思微眉睫微斂,心下顯然又是另一番念想。

佟家祖訓是為庇護年輕子嗣不假,但在某些方面,也算是限制了他們的人跡來往。

修真世家不比宗門,後者有著土地令符,可佔有一地之靈脈,世代傳承積蘊。人族三州幾不可數的城池中,近半數都依附著附近的大小宗門,城主府更是與之聯絡緊密,三州巨城例如天極、開鋒等,城中甚至無有城主府設立,乃是完全依託在大宗門下,為其附屬。

即便是煙溪嶺附近的白垣城,城中修士也與嶺內宗門來往頗多,故而此界中,始終有著以宗門為尊,城池為次的主從思想在。

而修真世家的出現,往往又是自散修而起。

因為沒有底蘊請下土地令符,散修便只能在大小城池中建立勢力,代代繁衍形成家族式,以血緣相連線的族群。是以與宗門相比,世家反而是城池的依附,一旦城池傾塌,世家就也難以存續了。

不過趙蓴亦曾有所聽聞,由實力超群的人族散修坐鎮的家族,其勢力可蔓延至數個城池之多,並不較一些小宗弱,僅有的缺陷,大約就是典籍與靈脈資源的缺少。沈青蔻所在的兼煬城沈家,即是一尊有真嬰強者存在的世家大族,只若岐山上人在,沈家就能有和二流宗門正面相談的實力。

至於佟家為何要對族中子嗣多加限制,據趙蓴所知,修真世家裡如此情況並不算少見。

即便是最為強盛的世家,論資源寶物、功法典籍等底蘊,也難以與小宗相提並論。修士皆有慕強之心,俗話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生於世家中的修士,最後拜入宗門修行的也是極多。若心繫家族還好,可若有那孑然一身,顧自逍遙的念想,等其氣候已成,家族便不能多加干涉。

長此以往,族中僅有的幾個天才,也會被宗門吸納過去,世家興盛即會成為空想。

面對如此情境,古修士便創了血緣因果的法門,立祖地,置族碑,將族中有修行天資的子嗣俱都接到祖地教養,隨著他們在祖地修行的時日越來越多,其體內一脈相承的血緣亦會被族碑所牢牢栓引。此後不可生出背叛之舉,否則即會有道行崩塌的危險。

子嗣在祖地內,以族碑內的血緣之力築基,往後凝元,又由族老點化道心,身擔家族之任,便再無與家族徹底脫離的可能。

此也是為何人族三州內,修真世家中常會有年輕子嗣妄自離家,與家族反目的事情生出,究其根本,不過也是為了自身性命不被他人掌握在手中,不願成為家族供養的行屍走肉。

如佟家這般,祖訓為虛,欲用族碑牢牢栓系修士才是實。等到佟家兄妹這般的子嗣凝元之後,無論遠行到何處,即便是拜入宗門修行,通身修為也是為家族所有,唯有等到其境界超過立下族碑的初代老祖,才能真正自由。

趙蓴心下暗歎一聲,只道是禍福相依,世家雖然對族內子嗣限制到了殘忍的地步,但論資源傾斜、傳承功法秘術的授予,從來都是傾囊相授,不似宗門一般有所顧忌與偏倚。因為他們有所依仗,所以無懼於背叛,是以像佟家兄妹這樣,被培養至築基大圓滿,僅差一步就能凝元的,不知得耗去家族多少資源寶物。

他們說離就離,也不怪佟家為此雷霆大怒了。

“我所來往的友人中,亦有出身於修真世家之輩,”趙蓴將茶盞按在桌案,發出輕響。她所說之人自然是豐德齋主人沈青蔻,不光如此,她對修真世界的多數瞭解,也是素日中沈青蔻告知於她的,“對那些家族中陰私,我也曾瞭解一二。”

聽聞這話,佟家兄妹不由神情一頓,雙唇俱是緊緊抿起,倒比先前更像是一對同胞兄妹了。

“長久困於一隅之地,眼界亦會變得狹小,宗門從不限制弟子外出歷練修行,便是因此緣故。世界不是刻在玉簡、書捲上的字跡,也不是浮在他人嘴邊的話語,世界,是在腳下。”趙蓴把茶盞一轉,看向神情怔愣的二人,“常言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家族給了你們所需的一切,你們可以無所憂慮地修行至今,與此不無關係。

但禍福相依,它也限制了修士的眼界和腳步,你們二人困在劍光境九年,多也是和其有關。”

她坐得極正,脊背挺直,問道:“你們受家族所賜,方有今日所得。等到發現家族不能給予你們所需的東西時,便轉身離去,另尋它主。家族是這般,門客也是這般。你們來到此處,是奔著劍君之名,期望能得到指點有所進境。然而有朝一日照生崖對你們助無可助後,你們怕也會選擇另投他人門下。”

趙蓴越說,佟家兄妹臉上的難堪之色便越重,等到話音落下時,兩人已是羞慚至極,乃至埋頭不語的程度。

“劍君所言不假,”終是由佟思微開口,長嘆一聲道,“脫離家族那日,族中長輩對我二人亦有此言。為人者,一旦有了一回的不忠,便再難得到第二次信任。只是——”

她雙眉擰起,似是有所糾結,道:“開弓沒有回頭箭,我與兄長既已行至此處,就再無反悔的可能,若劍君因我二人的忠誠而心有顧忌,我們願與您契定!”

契定,是在誓言之上的實物契約,受天道所理。

古時的契定,門客與僕役都可行之,但到了今日,唯有奴僕才會作下契定,門客與主人並無貴賤之別,自也不能以契定相限制。

趙蓴兩眼微抬,倒是未往此處去想,簽下契定後,對他二人的限制甚至比族碑還大,因著天道的介入,稍有不臣之心,即會是性命攸關的雷罰。

“你二人可想清楚了,做門客可不比世家輕鬆,待人接物,諸多雜事都需代奴僕出面處置。我素日修行練劍,也無多少機會能作指點。”話到此處,便是事有轉機。

佟家兄妹中,應是小妹做主更多,只見她從座上站起,領著兄長佟謹訓道:“劍道修行多是自身之事,能得劍君指點一二就已滿足,若還不能尋到契機突破,就只能是我等天賦不夠了!”

佟思微眼中神光大動,復又長揖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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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九八 有召而來

趙蓴問話時,倒不曾想到契定之事上去,她想知道的,是佟家兄妹背離家族後,是否有那慚愧羞恥之心。

人若是連羞恥之心也喪失了,便只能說是獸類,而非為人。

他二人後談及家族時,也多有感激之態,趙蓴又看過兩人劍術,根基紮實無比,行劍剛直而不偏倚。劍道如人,冷靜者行劍快而精準,魯莽者行劍莽直而不多思,心性殘暴者,劍術亦是暴虐兇狠。從中可見佟家兄妹二人,也非是那奸邪陰險之輩。

如此久經斟酌後,趙蓴方才鬆口與其契定三百年,此三百年間若兩人有了背叛之心,無須她動手,天道就會率先降下雷罰,誅滅宵小。

而三百年後,兩人慾續接契定,或是自行離去,都是留有餘地之事。

畢竟門客不同於奴僕,他們不受洞府供養,趙蓴留下二人亦是為了照生崖著想,與其讓不知底細的人在她離開洞府時代理諸事,倒不如簽下契定的兄妹二人來得放心,隨著修為逐漸進境,外出歷練乃至閉關的時日都會愈來愈久,現今只凝元初期,閉關就按載來算,往後分玄乃至歸合,怕是得數載,乃至於數十載之久了。

不過到了那時,洞府門客應當也不只僅有他二人,法財侶地,洞府的興盛關乎於財,不可小覷才是!

……

趙蓴出關之事,不久後便通曉於宗門上下。

送至照生崖的拜帖又如大雪紛飛一般刮來,只不過這回,送帖之人就只得弟子,而無長老之流了。

佟謹訓心思細膩,為人耿直,佟思微精於話術、善於交際,有門客的好處在此時便體現無疑,趙蓴無須親自出面,他二人就能將此些拜帖盡數擋下,而不得罪與人。再有精怪僕役相助,往後照生崖運轉自如,倒免了她操心的餘地。

後又修行兩月,丹田內的四象相亦更為凝實。

那廂得了鴻青殿傳召,照生崖也傳來了好訊息,佟思微得了趙蓴指點,順利突破至劍道第二境,兄長佟謹訓亦摸到了契機一二,突破大概也就是這兩月的事。他們二人本就根基深厚,又在第一境困了九年之久,只需把握住其中契機,劍道前兩境自是水到渠成。只第三境劍氣較為玄妙,不在基礎之中。

趙蓴將丹田沉下,氣息平復,遂起身往鴻青殿行去。

入門數載,便是掌門所在的無溟天也去過幾回,三殿一樓一山淵,卻還只到過得坤殿與博聞樓。

鴻青殿主理長老之事,輕易不會傳召弟子,趙蓴此回得了訊息,心中亦有疑惑生出。

昭衍小界中,仿的是主宗群山萬壑之相,據博聞樓所記,昭衍立宗於須彌界北,最為險峻廣袤的山嶺就在北地之中,從門內最高的山巔,可遙望至南天海——大日所在之地!

是以昭衍這一宗門,對高山有著強盛的嚮往之意,趙蓴以為,此也是為何重霄昭衍會選址在長脊山至高點的原因。

無須引路,直往小界中心處群山集聚之處去,就能看見九渡殿與鴻青殿分立在兩處山頭,它們身後便是不非山與鎮岐淵,宗門裡殺伐之氣最盛,亦是最為肅穆的地處,只些微逸散出一絲氣息,便足夠叫人噤若寒蟬。

鴻青殿來往之人,都是門中長老。

在昭衍,並非是突破真嬰就能成為長老,修士在成就真嬰時,會有九等之分,唯有道種真嬰在五等之上的,才有突破尊者的可能,等階越高,可能也就越大。故而成為長老的真嬰期修士,無一例外都是此些五等之上的道種真嬰,否則便只能是真嬰級別的護道弟子。

不過,能對真嬰修士如此區別對待的,也只有兩大仙門和超級大宗有此底氣。尋常一流宗門,能得一尊真嬰戰力就是天大的喜事,那會管道種真嬰的等階高下呢?

趙蓴行走在諸多真嬰期內,饒是他們已經盡力在壓制威勢與氣息,還是令只得凝元的她舉止艱難。

持著傳召之令進入鴻青殿後,又被一護道弟子打扮的修士領入一間靜室,通身壓迫而來的氣息這才為之一消。

她到時,座上已有四位同為凝元的弟子在此,戚雲容正居於左二,在其之上者是一青袍束冠的少年,見趙蓴進來,點了點身側的空座:“師妹,到此處來。”

趙蓴在門中相識之人極少,眼前四人她就只認識戚雲容一個,聞言便徑直走到其身旁入座。其餘弟子見她面生,遂問道:“這位是?”

“她是照生崖的趙蓴趙師妹。”戚雲容立時回話,親近熟稔之意溢於言表。

“原來是趙師姐。”“劍君之名如雷貫耳,今朝才得以一見了。”“溪榜榜首,果真名不虛傳。”

大抵也是些寒暄稱讚的言辭,趙蓴以“多承謬讚”應後,旁人便知曉,近年來三州新晉的天才人物,性情倒是謙遜溫和,不是那等目中無人之輩。

知曉了趙蓴身份後,座中其餘弟子就都言明瞭自身名姓。

無一例外,全都是真傳弟子,師長多為門中長老,亦全部登名在溪榜之上!

除卻趙蓴,排名最高者,乃是左一的青袍束冠少年,名為鄔華,凝元大圓滿,溪榜第四。

其次則為右一斷眉女子,諱作蕭映顏,同為凝元大圓滿,位在第十。

另外就是溪榜十四的戚雲容,和右二溪榜十九的畢懷遠,一位兩頰消瘦,雙目耷拉的青須男子,兩人俱是凝元后期。

“戚師妹與……”蕭映顏語氣一頓,竟是不知如何稱呼趙蓴。

昭衍門內弟子無數,若要按入宗年份核算輩分一說,實是太過繁雜,便簡易地以修為境界稍作劃分,築基為一輩,凝元再為一輩,如此順推,直至真嬰期的護道弟子。

真傳弟子無論修為俱為同輩,至於各長老門下的親傳,就按著師長的輩分來算,如杜簫,她師尊與關博衍一輩,遇上和關博衍同輩的趙蓴,就得喊上一聲師叔。

所以趙蓴眼下作為溪榜榜首,實就是重霄昭衍此代的凝元第一人,同輩弟子按理,都該稱之為師姐。

可是蕭映顏喊戚雲容作師妹,趙蓴又喊其為師姐,矛盾便在其中產生了。

戚雲容還是首次想到這一處上,不由看向趙蓴,輕眨眼詢問她稱呼一事。

“我與師姐是從前在小界中的交情,實有救命之恩在,喚師姐是為尊重,至於其他,端看各位願意如何,區分開來就是。”經趙蓴解釋,旁人方知其中內情,便也不作那扭捏之舉,痛快地喊了聲趙師姐。

寒暄片刻,又有一臉若銀盤的女子進來,趙蓴神情一滯,此人竟是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焰矢真人宮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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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九九 世界

她的面容與在定山城時並無變化,照舊是一張圓潤的臉龐,兩隻晶亮的眼睛圓而大,鼻唇又小,顯得十分稚嫩。

與焰矢真人威名不符的,是宮眠玉嬌小的身量,再帶上那張面嫩的小臉,一眼看去更像個沒長成的垂髫少女,但憶起當日她一箭轟殺小天魔群的場面,趙蓴便又在心中默唸了幾聲“莫要以貌取人”。

宮眠玉徑直行到座中,揮手免去幾人拱手作禮,掃視過五人面容,只在趙蓴身上多停了一瞬,即開口道:“此回宗門召你幾人過來,是為收復失落小界。”

座中幾人聞之不由滿腹疑竇,趙蓴與戚雲容相視一眼,倒是有所瞭解。

兩人原來所在的小千世界,應就是一處失落之地,天路斷絕,與上界聯絡也被切斷,還是由天妖尊者重開天路,她們才得有今日。

不過,橫雲小千世界失落的原因,是世界被天外來物所擊,險些崩碎,致使天路斷裂。三千世界中,與橫雲類似的,竟不止一處麼?

宮眠玉大手一拂,眾人面前的桌案隨之顯現了一片山海輿圖出來,聽她講道:“三千世界由天路連線之事,你們都應知曉一二了……重霄世界中,不時也會有小界修士到來,雲容師妹二人,就是如此。”

其餘弟子點了點頭,小界修士能從天路而來,無一不是自己那方世界中的驚才絕豔之輩,有心性堅定者,到了上界後,即是一遇風雲變化龍,乘東風直上九萬裡,趙蓴與戚雲容當是其中翹楚。只是其中多數還是無法彌補與上界天才的差距,最終泯然眾人。

“不過,兩位師妹那方小界情況特殊,是受外物所擊,所以天路崩碎,”宮眠玉繼而開口,首次聞得這事的幾位真傳不由擰了眉頭,心中沉沉,“此回我人族修士尋到的小界蹤跡……是自然失落,而非外因所致。”

她兩手平放在案上,輕聲問:“你們以為,各大中千世界所轄小界,為幾何?”

“這……”幾位真傳面面相覷,蕭映顏應聲答道:“典籍記載,三千世界層層轄下,中千大世界所轄小界便應有一千數。”

“應有,卻非是實有,”宮眠玉長嘆搖頭,“每過五千載,須彌界鎮虛神教會派遣使者統計各界轄下數量,據上回統計得來,各大中千世界底下的小千世界,已不足半數,其中嚴重者,失落數量達到了七八成之多。重霄世界尚算小界富餘,但現今所轄的小千世界,也只有四百八十三座,此還是數年前尋回了兩位師妹所在小界的結果。”

“敢問師姐,這自然失落,乃是何意?”座中幾人從她語氣中就能讀出此事的嚴峻,即便是瞧上去最為老成的畢懷遠,都不禁開口問道。

宮眠玉抬手示意他不必惶急,應道:“三千世界由靈源孕育而出,靈源盡,靈機散,則世界崩毀,萬物不存。須彌大千世界存載本源,又誕一千中千世界,後再分小千世界,乃至於更加微渺的小世界。所以各處的靈源看似分散,究其本質,實則是聯絡一體,不可分割的。

以兩位師妹所在的小千世界為例,外物擊碎靈源,至靈機逸散後,其下的眾多小世界便也隨之失落。這是發覺危險降臨後,世界為尋自保,從小界中抽回靈源,來使上一級的世界不至於崩塌,恰似蟲豸斷足、斷尾自救之道。而失去靈源的小界,自然也就斷去和上界的聯絡,在虛無中飄零散落,直到靈機完全散盡,即會消亡。”

說到此處,能感同身受者怕也只有趙蓴一人。

即便是戚雲容也不知曉,她並非是橫雲世界生人,而是自真正的失落小界而來。那處被橫雲抽離了靈源的微小世界,早已失去了修士的存在,想必也是靠著那尚未逸散完全的靈機,才生出了武者這一介於凡人和修士之間的存在。

按宮眠玉所說,靈源不在,靈機就如奔流的江河,始終會有乾涸的一日,那一日,也正是小世界的消亡之時!

“此種情況,是上界為求自保,主動遺棄下界,反之,即是自然失落。”宮眠玉彎月一般的細眉擰起,沉沉道,“靈源育靈脈,靈脈溢靈氣,我等修士靠靈氣修行,境界越高,所需的靈氣就會越多,這也是為何大能們只能在上界行走的原因。

那等仙人若以真身下界,只吐納運轉一個周天,就能將小界的靈源生生吸乾!所以世界本身,才會對高出此界修為限制的修士作出排斥,以免危及自身。饒是如此,隨著修士數目的不斷增加,三千世界的靈源也在不斷耗損,為了防止上界抽回靈源的自保之舉,小界則會先發制人,直接切斷上下界聯絡,以保留靈源,獨立存續。

此之謂,自然失落。”

能做出此種舉動,即意味著自身所在的世界並非死物,而是會趨利避害的有智之輩!

眾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與世界相比,自己是何等渺小,自詡為天道寵兒的人族,就好似巨獸上的鬚髮,此間種種異族相鬥,亦像微風吹來,鬚髮相互傾軋,但於巨獸而言,只是輕微的癢動罷了。

宮眠玉無暇旁觀眾人的神情變化,又繼續講道:“中千世界承受的危機越多,自然失落的小界便會越多。靈源本就是相互聯絡之物,小界分離時割去一分,就會使本源削弱一分,若中千世界袖手旁觀,任由小界流失,誰敢保證所有小界都離去後,那存載世界本源的須彌界不會行出抽取靈源自保的事來?

且對中千世界的修士而言,底下小界越多,此界靈源就會越強,我等與上界的聯絡自也會越發緊密。”

她指尖點在山海輿圖上,眉目堅定:“上界大宗分支駐紮在下界,除卻培育弟子,輸送英才外,首要的任務,便是收復小界,保住三千世界不至於盡數凋零!”

眾人心中一震,胸腹中溢滿憂患,亦存著無限豪情。

“半年前,由我宗與太元道派所設的觀界塔,在虛無中發現了一處萬載前失落的小千世界,名為河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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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 河堰之地

宮眠玉而今講給眾人的,在重霄世界中,也只得少數人知曉。

無論是世界有智,還是靈源危機,甚至於兩大仙門所設的觀界塔,收復自然失落小界之事,在宗門內都是三緘其口。

趙蓴等人,是因為身為真傳弟子,已有資格接觸到關乎於世界的秘辛,才會被告知這些。至於尋常弟子,貿然知曉此些,恐會道心動搖,而若廣佈於萬萬修士,甚至還會引得人心不安,致三州動盪。

“所以此回前去之人,除了我昭衍的真傳弟子外,便只有太元道派,和其餘上界大宗分支的弟子,”說到此處,宮眠玉一向端肅的神情竟勾出個深意十足的笑來,“既有他宗弟子在,諸位師弟師妹就須表現表現,好生揚揚我昭衍的威名了。”

大宗之間是否和睦尚且不談,但趙蓴知曉,凡是人在的地方,爭鬥就不會停止。

只不過,眼前的爭鬥必然不是指你死我活一類,應當是正道弟子間爭分上下的競爭之道,為的是激勵英傑天驕們不斷奮進,不落於微塵。人族三碑存在的意義,也正是如此!

適才宮眠玉也曾說到,不同等級的世界為求自保,會排斥超出其修為限制的修士入內。

半年前被觀界塔尋到的河堰世界,是為一處小千世界,所以能夠容納的修士,最高也只能是分玄境界。至於從前天妖尊者以分身下界,後也付出了損毀分身的代價,填補了橫雲失去的部分靈源。

外化期修得分身一尊,才有了此境界外化的名諱,若分身損毀後,自身修為亦會隨之掉落,危重者落至真嬰境界再起不能,也是有的。

是以天妖尊者之舉,不可謂不冒險,也定然做足了十全準備!

“是時,重霄世界中,各派尊者皆會在觀界塔等待,你們則會隨著分玄境界的弟子一同下界,”宮眠玉斂了笑意,復又講道,“當初河堰小千世界,正是察覺出重霄有靈源危機,為做自保才脫離而去。我等又懷有收復之心,若在其中大張旗鼓行事,就會被其察覺,最終受世界驅逐。

而河堰小世界亦會再次遁逃,此後要想尋到其蹤跡,何止會難上千百倍。”

“分玄作為小千世界中的最高境界,輕易不可出手現身,所以他們實是為坐鎮之用,真正主力,還是凝元弟子。”宮眠玉環視眾人,言道,“人族強者氣息浩瀚,靠近河堰世界恐會驚動於它,屆時你們若被世界察覺,驅逐而出,便會由我在外接應。不必憂心,經我之手,必會將你們須尾俱全地送回重霄。”

“宮師姐,我有一事不明。”

眾人聞聲轉頭,開口詢問者正是一直不曾言語的趙蓴。

“你問便是。”宮眠玉亦抬眼過來。

“河堰小千世界既保留了靈源在此,其中當也有修士之流,甚至開宗立派,有所傳承。師姐也講,此界是於萬載前失落的,萬載之前,界內修士還與上界有所聯絡,故而不會不知三千世界之事。”趙蓴點了點頭,又道,“我在橫雲世界時,若修士不能去往上界,即便是年紀輕輕就修至分玄,最後也會因不得突破,壽盡坐化而死。

是以能重接天路,當是界內人族修士極為嚮往之事,若能和他們接應,自能省去不少功夫。”

“正是此理,記載中,一旦尋到失落小界,上界修士便會以此法重新續接聯絡。”宮眠玉頷首同意,卻又輕嘆道,“不過河堰世界情形有變,此界裡乃是正道衰微,邪魔修士佔據大勢!正魔不兩立,重霄為正道修士所治,續接天路後,第一時間要做的,就是剿滅他等。邪魔修士明白這一道理,自然不肯就範。”

在座之人,包括趙蓴與戚雲容在內,一路行來所見,都是正道壓制邪魔一道,此回還是首次知曉,在其餘的世界中,還會生出另外的變故來。

“邪魔修士佔據大勢尚不算如何,等你們修為精進,從龍門大會進入主宗後,還會看到許多和重霄大不一樣的世界。”宮眠玉憶起所見所聞,目色沉沉道,“有宗門勢弱,修士以王朝諸侯傳承存在的,有萬族並起,人族在其中飄搖零落的,甚至……還有界外來客,屠戮萬族的。

人族在三千世界中固然是強勢的一方,但也沒有掌控一切的力量,數不盡的大小世界裡,多的是人族強者庇護不到的地方。我輩畢生所願,也不過是為了天下人不受他族欺壓,不為邪魔所害。”

宮眠玉眼瞧著座中氣氛一時低迷,後半句便猛地高漲起來,她指尖點在輿圖,震聲道:“通天大道,亦須跬步積累。即便是大尊大能們,也不會好高騖遠,對難以觸及之事生出執念。當前我等要做的,還是謹遵宗門指令,將河堰小千世界中的邪魔修士壓制下來,匡扶正道起勢,待時機成熟後,就能由觀界塔中的尊者們,重新續接天路!”

眾人皆都頷首稱是,才由宮眠玉為座中真傳弟子們細講河堰世界的情況。

半年前探尋到此界蹤跡後,觀界塔便暗中遣派了分玄修士進入其中摸清底細,畫制輿圖,最終得了眼前所見的山海輿圖一張,內含其中勢力分佈的說明。

河堰世界與橫雲不同,它保留了完整的靈源,所以除卻人族外,還有著少許的精怪種族存在,趙蓴在橫雲便少有聽說異族。

世界中七分為海, 三分為陸,陸地張裂為三山五湖,即是河堰世界的地域劃分基準。

精怪佔據北地大山,迫於人族實力,不敢犯邊。

至於其餘的兩山五湖,正道已衰微至退守在密澤大湖地界的程度,河堰世界廣袤的大地,都是邪魔修士肆意行走的地方。

趙蓴返回照生崖,將佟家兄妹與石禮召來,告知了自己即將遠行的事。

宮眠玉斟酌言過,此事不容小覷,必得十足費心,所耗時日須以載計。

不過,任務既如此繁重,報酬自然也就分外豐厚。

弟子們在小界裡所獲的一切的寶物,都為自己所有,等到小界重新落入上界轄下,還會從邪魔修士所佔據的地界中,抽取出一成之數的靈脈,供他們分取。

此些靈脈乃是可以開採靈玉的地氣之脈,無論作聚靈用,還是當做靈玉礦脈用,都為上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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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零一 落霞已盡霄雲現

日出層雲高照,鋪下一地暖金。

正是凜冬時節,密澤大湖境內多生暴雪,像今日這般的好天氣倒極為少有。

林間樹影摩挲,隱約傳來些異聲,細看下,原是一隊杏色衣袍的人族修士在雪地中以煙舟行路,年歲大多相近,約莫在二十三四的模樣。

“秦師兄,你可知這重霄門是什麼來歷?”說話這人居於次位,面帶疑惑。

那被稱作秦師兄的修士名為秦仲,他傲然站在舟頭,為此行領路之人,又身形高大,濃眉大眼,聞言沉吟片刻,應道:“靜松林東邊原是落霞宗所在,只是數十年前此宗唯一的分玄修士坐化,而後僅存的幾位凝元各帶著門中弟子分立它派,原有的落霞宗便如此分崩離析。

照我看,這新晉的重霄門,應是長老們口中,昔年遺徒佔下落霞宗基業後,改易而來的宗門罷!”

問話者聽聞這話,遂安下心來,便是昔日的落霞宗也沒有與自家宗門叫板的實力,眼前的重霄門還需應付周遭數宗,自也沒那麼多精力向外窺視了。

眼下三山五湖被神道佔據絕大部分,他們這些舊修只能困阻在密澤大湖中,靠著此地較為險惡的氣候,與明顯稀薄的靈氣才苟活至今。大湖內靈脈本就有限,因中有阻斷,少有連續之處,又造成了此中大小宗門各據一方的景象,除卻少數幾個佔據了完整靈脈的大宗,其餘宗門的規模便都不算大。

規模不大,實力薄弱,即意味著傳承也有隨時中斷的可能。

據他所知,密澤大湖中只有湖畔的大宗才有數千年傳承,其餘宗門包括他自己所在,都只得幾百年傳承罷了。

且因為靈脈斷裂,大湖境內的宗門便時時面臨著地下靈脈枯竭的危機,相互傾軋、爭鬥,搶奪修行資源成為了宗門之間的常態。

誰都知曉,終有一日這些斷裂的靈脈會全部枯竭消亡,除了湖畔坐擁著完整靈脈的大宗,其餘所有宗門都會因沒有靈脈而失去倚仗,但他們也心知肚明,正是因為如此,外面的神道修士才不願勞心費神佔領此處,留給了他們能夠苟延殘喘的餘地。

樊之川每每看到其它宗門靈脈枯竭,一息之間崩滅如煙的場面,都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自身所在七藏派雖是大湖內頗具盛名的大派,內有三位分玄坐鎮,傳承近九百年歲月,但那又如何,還不是沒能佔下一條完整的靈脈?

不消除靈脈斷裂的隱患,他宗的今天,就是七藏的明日!

“樊師弟,重霄門到了。”見他神情恍惚,秦仲側身叮囑一句,便將煙舟緩緩停下,收入符籙之中。

樊之川忙整了心神,不敢再多想,隨著師兄向前行去。

他們此行來,為的是與重霄門交涉,定下往後的稅成。

從前的落霞宗內有分玄,從不肯低人一頭,自也不肯像周遭其餘宗門一般,年年上貢,換得七藏派的庇護。

後來他們也吃到了清高的苦頭,待門中分玄坐化後,因為沒有七藏派相助,宗門不過數年就被如餓虎撲食的其餘宗門啃食殆盡,直到長老們紛紛離宗自立,傳承了數百年的落霞宗便煙消雲散了。

落霞宗長老們有此前車之鑑,開宗立派後即向七藏派俯首稱臣,上貢財物。

因此得其庇護,倒是安穩至今。

前些日子,七藏派聽聞落霞宗地界有一名為重霄門的新晉宗門,便以為是那幾位長老所立門派中,有一支返回舊地,尋到了落霞基業,才成了這重霄門。

畢竟當年分裂之時,確有忠貞不二的落霞宗修士藏匿了宗門傳承,寧願自爆而死,也不願為叛徒所取得。

七藏派自恃實力不凡,只等重霄門自行前來拜宗,商討臣服之事。然而左等右等,直到數日過去也不見人來,這才驚覺重霄門,許就是當年逃走隱匿的落霞宗遺徒所立。

重霄重霄,竟是有了重登雲霄的野心!

“落霞宗分出的那幾個宗門早就對舊時傳承虎視眈眈,眼下不過是顧忌著我七藏會否庇護重霄門罷了。爾等不必與他們客氣,但將利弊講清,若甘心臣服還好,若是要走落霞宗的老路,便由他們咎由自取去!”

憶起出行前門中長老的話,秦仲神情淡淡,心覺那重霄門只若顧重大局,就必然知曉臣服才是智舉,倒不曾憂心其它。

一行人行至重霄門山門處,偌大的門庭分外冷清,只山前碑石更易了重霄門的字樣,亦不見有弟子來往。

秦仲叩響山門,前來迎接之人是個握著掃帚的道袍修士,定睛一看,竟有著築基中期修為,與他身後的幾位弟子相當。

“道友所為何事前來?”

秦仲方從怔愣中回神,取出拜帖遞上道:“在下是七藏派弟子秦仲,奉宗門之命前來拜山,想與貴派主事之人一見。”

對方聽聞了七藏派的名號,面上卻沒有半分驚詫敬畏之意,反倒是因為秦仲以築基大圓滿之身,妄言求見自家宗門主事者而生了不忿:“不知是貴派掌門的命令, 還是其下長老之意,我看道友你的身份,在七藏派中不過為弟子之流,如何能憑著這一封拜帖就拜見我派長老?”

秦仲不知,眼前這道袍修士乃是落霞宗遺徒,又被提前叮囑了將有七藏派弟子前來拜山,不必擺出好臉色來,所以才有了眼前做派。

“我等奉白山客白長老之命前來,為的是關乎貴派存亡的大事,我看道友還是不要阻攔的好!”

被夾槍帶棒的話語堵回,秦仲自也心生不悅,下一刻便搬出了白山客的名號來,此乃七藏派當代大長老,距離分玄不過只一步之遙,在密澤大湖境內有著赫赫威名,即便是湖畔大宗,他也能與之說上幾分道理來。

不想道袍修士渾然不懼,挑眉道:“原是貴派大長老令下,道友請進吧,在下也該為你們引見我派大長老才是。”

如來你來我往,七藏派弟子都覺此人頗為冒犯,陰沉著臉進了山門,唯有樊之川憂心忡忡,覺得重霄門弟子敢如此行事,必是有所倚仗,並不忌憚於他七藏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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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零二 山不來就我(感謝欣寶的盟主orz)

落霞宗本依山而建,前庭為靜松林外的一小處平地,向後能看見連綿的幾座低矮山頭。

樊之川從前路過此地時,只能見斷壁殘垣與荒草野花,現在有了新主,諸多殿宇便已修繕完全,格調頗為素淨雅緻。

因著諸多宗門共處於密澤大湖一地的緣故,就算是湖畔大宗,也不見得能佔據多少地界,重霄門現下佔了落霞宗從前的大半土地,門內土地規模當是十分可觀。

只是他聽聞,昔日落霞宗分裂時,地下靈脈本就將近枯竭,而後各長老立宗時又分去不少,是以此地雖然寬闊,卻不見有什麼宗門遷居來此,可是當年靈脈還有所遺留,只不過被落霞宗遺徒用秘術加以遮掩?

這便不是樊之川能知曉的了。

隱隱望見重霄門後山翠影幽幽,較往日生機更為雄厚,許是有了人氣的緣故吧,他想。

“大長老,七藏派弟子前來拜山。”道袍修士恭敬立在門前,與先時眼含輕蔑的模樣大不相同。

秦仲眉頭蹙起,上前長揖道:“七藏派弟子秦仲,拜見重霄門大長老!”

身後弟子便隨他一併長揖,並不敢像行來之時一般四處打量。

“進來罷”

伴隨清冷女聲而來,他們面前的雕花大門豁然開啟,眾人只覺雲裡霧裡幾個呼吸,再回神時已到了殿內。

大殿正中是“天地浩然”的漆木牌匾,牌匾下端坐著一位極為年輕的素衣女修,她大約雙十年華,只束髮而不挽髻,眉眼冷淡端肅,一手垂放在腹下,一手搭於右側桌案。

桌案並未擺放什麼物件,殿內亦是十分空曠,不像是時有人在的樣子。

唯有女修身側的博古架上,置著一尊白玉淨瓶,從中傳來些許清幽靈氣,使人心曠神怡。

秦仲不知那是何物,只覺應是件極為珍貴的寶物才對,至少他在七藏派長老身邊,就沒見過像眼前淨瓶這般能夠自生靈氣的法器。

當前也不由他再作思量,秦仲散了雜念遞上拜帖道:“晚輩奉白山客白長老之命,前來為貴派闡述這靜松林周遭勢力之分。”

女修信手一招,那拜帖就徐徐飛入手中,她也不展開細看,便以手臂將其壓在桌案上,語氣淡淡:“你講吧。”

好似他口中的白山客只是個人名,掀不起幾分波瀾一般。

“先不論其它,便是從前落霞宗分崩離析後,就在靜松林地界中形成了四處勢力。”秦仲不知眼前女修是何等修為,但能為一派長老,門下又有築基弟子,至少也得是凝元境界才行,他壓下心中鬱憤,講道,“靜松林西有秋山派,北面有玉弦宮,南下則是空月門、皎明宗,不過三年前已合為了皎月門,論實力又在秋山、玉弦兩派之上。”

“此些都是落霞宗分出的宗門,現下都依附於我七藏派,此外還有靜松林外的懷清派、胥寧山,它們與從前的落霞宗有過利益相爭,門中又得分玄坐鎮,貴派若想在這靜松林傳承下去,便不得不提前防備於此。”

秦仲面上作出憂心之態,似是真的在為重霄門的處境擔憂:“靜松林中這三處宗門尚只得凝元,懷清、胥寧那兩處的分玄修士可都是成名已久的強者,我派長老不願看著貴派落得昔日落霞宗的下場,這才遣晚輩前來交涉,若重霄門願意依附在七藏派下,有門內數位太上長老作勢,許多危難自就迎刃而解,長老您……”

素衣女修神情如故,復將臂下的拜帖拿入手中,展閱之。

見她讀信,秦仲舒了口氣,以為此事將成,卻見這位重霄門大長老玉手一揚,拜帖立時化作青煙消散。

“不必了,我重霄門並非是從前的落霞宗,也不會依附於密澤大湖中的任何一派,你且回去覆命罷。”素衣女修毫不動容,觀過信上內容後,甚至生了些意趣來。

比起秦仲尚有迴轉餘地的態度,寫信之人倒極不客氣,直截言道重霄門虎狼環伺,若沒有七藏派庇佑,不出三載就會步上那落霞宗的老路,而若願意依附於七藏,每年須上貢的靈玉藥材,當是歲收的七成!

女修暗道,就算是仙門大宗也不敢張口就言七成歲收,這七藏派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撐破了自己的肚皮!

“前輩!”秦仲沒料到重霄門態度如此強硬,但在凝元修士面前終究不敢放肆,又道,“此事關乎貴派存亡,怕還是告知貴派掌門後再作決定才是,我派白長老——”

“白山客要是有什麼異議,就叫他親自來我面前說道說道,”素衣女修抬手將眾人揮出門外,語氣平淡依舊,“以他信中的那幾分手段,還不至於叫我趙蓴高看一眼。”

趙蓴心下冷笑一聲,那白山客身為一宗長老之首,卻在書信時封存自身真元在其中,欲以此震懾觀信之人,照她看來,實是小人所為,難顯其大長老的胸襟氣度。

……

“她真是這樣說的?”

秦仲垂首立在殿中,不敢斜視半分,額上已有層層冷汗覆上,捏握成拳的雙手顫抖不停。

“弟子不敢隱瞞。”

白山客是為一俊秀青年模樣,兩眼細長蘊光,眉鼻高挺,只鼻尖微微向內勾起,顯出幾分陰鷙。

他雙眉擰起一瞬,又鬆了神情下來,摸著下巴道:“看來這重霄門是真有幾分底氣,才敢說出這樣的話來,大湖之外的修士麼……”

“你且先下去,此事不必再管。”聽得白山客此話,秦仲懸著的心這才落回肚中,正要退出大殿,卻又被其叫住。

“等等。”

“大長老有何吩咐?”

“向靜松林那三處宗門傳訊,叫他們先不要輕舉妄動,免得絕了自身那點傳承。”

白山客固然桀驁,但卻不是毫無算計之輩。

密澤大湖中的所有凝元,包括早他數十年成就此境的前輩,最終都落敗在他手上。七藏白山客凝元第一人的威名,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重霄門那名不見經傳的大長老敢放話如此,除卻自身實力非同一般外,有極大的可能是來自於大湖境外,尚不知曉此中有名修士的底細。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大業當前,說不定還能成就我七藏幾分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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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零三 初來

重霄門,雪松挺立,晶瑩冰雪與翠色相映,於滿山丘陵上尤添生機。

道袍修士送走七藏派來客,復又返回殿中,與趙蓴相見。

“大長老,他們業已離去。”

博古架上的淨瓶散出靈氣,蘊在殿中,他不由神思一清,感到通體舒泰。

趙蓴仍舊坐在椅上,右手置於桌案,輕聲道:“再有兩日,那白山客便會前來拜山,你可提前準備著。”

“這……”道袍修士面露遲疑,眼前女修喝退七藏派弟子時所說的話,他也聽了個一清二楚。這幾日固然是見了許多從前未曾見過的手段,可白山客畢竟縱橫密澤大湖已久,赫赫威名實在滲人,“七藏派除卻上面的三位分玄外,就屬白山客的實力冠絕群雄,大長老您,可千萬小心才是。”

“此事無須憂心。”趙蓴指尖一點,殿內立時燈火盡消,門窗緊合,散去了僅有了人氣,“你先回後山與弟子們匯合,白山客的事,自有我來施為。”

她說完此話,便化為一道玄光,遁去無影。道袍修士恭敬立在原處,直至不見她蹤跡,才輕輕擦去額上薄汗。

乘煙舟回到後山,被層層樹影掩蓋的清幽庭院內,人聲逐漸嘈雜。

“大師兄!大師兄!”

他還未踏入院中,就有數道身影奔跑著迎出,年歲大多都在二八、或二九之齡,修為亦是練氣中期、後期不一。

“我等已不是落霞弟子,切莫再喊大師兄了。”道袍修士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正色道,“掌門與長老們保住了落霞基業,我等正該感激才是……你們幾個,近來修行景況如何?”

聽他說起這些,迎出來的幾個便蔫了下去,應道:“知道了,何慎師兄。新山門的靈氣十分充裕,我等都受益匪淺。”

何慎邊走邊說,又引著他們進院,為師弟師妹們指點完修行困惑後,這才回到自己屋中。

打坐吐納三刻有餘,他想起今日在七藏派面前作出不卑不亢的態度,也不像往常一般總有人苦著臉來勸,不由生出揚眉吐氣之感,好不暢快!

“怪不得師尊要把我等託付給重霄門,今日趙長老放出的豪言,在這密澤大湖中,怕是隻有湖畔大宗的長老,才敢如此放話!”

何慎與師弟師妹們都是從前落霞宗的遺徒,當日各長老分裂宗門,唯有他的師尊,加上另外一位閔長老,拼死保全宗門傳承,甚至不惜帶上未長成的弟子們逃到那神道修士所在之地,也不願拱手將傳承讓給狼子野心之輩。

在大湖外的十餘年間,兩位凝元修士攜弟子躲躲藏藏,卻也在神道修士手上折損大半,而今和何慎一同來到此地的數十位弟子中,落霞宗遺徒尚還不到半數,剩下都是收留而來的湖外修士,只在遺徒口中聽聞過舊日落霞宗的威名,不曾親眼見過。

何慎難以忘記那日,閔長老身死於神道修士之手,師尊為庇護弟子不肯獨自離去,他們本是要被捉去活活煉製成丹,卻逢神兵天降,驚天一劍展開萬裡層雲,而後是燦燦法光席捲四野,頃刻間所有神道修士都斃命當場。

自稱為重霄門的舊修強者,到來了!

他們帶著何慎等人重回舊宗遺址,並在此立宗,告知弟子們神道非神,而是作惡無數的邪魔修士。

早已枯竭的靈脈在他們手中煥發生機,甚至比從前更加強盛,沖天而起的靈氣有若甘霖,何慎在神道修士所在之地也未曾感受過如此福地。

可惜,若非師尊立下了落霞不復起,便永不回大湖的天道誓言,他也該來此看看今日的宗門祖地之景。

……

重霄門後山,雪松閣。

趙蓴緩緩踏入其中,殿內香爐逸出清幽淡香,染在袖間。

層層輕煙使得大殿仿若那雲巔秘境,透過雲煙,能見正中端坐了十二位男女修士,或珠釵環佩,或素淡衣袍,俱都閉合雙眼。

“晚輩趙蓴,見過諸位前輩。”

“無須多禮,道友亦是仙門真傳,同輩相稱即可。”中間左側眉間印有花鈿的女子雙眼睜開,抬手指向殿中椅座,“坐。”

趙蓴便依言落座,又道:“方才七藏派已有弟子前來,相信要不了多久,那號稱密澤大湖凝元第一人的白山客就會來此,我等當與其交涉,借七藏派的名義將大湖境內的宗門統率起來,再向外征伐邪魔修士,直到正道再次掌握此界大勢,就可聯絡觀界塔的尊者們,續接天路。”

“但憑趙道友你做主便是,我等分玄在河堰世界頗受限制,素日須得在這殿中,以隱元香藏匿自身氣息。不過不用擔心,約莫還需一載,此界就會適應我等的存在,到時我等在此界的限制大大減少,壓制此界邪修當不在話下。”花鈿女子與其他十一位分玄亦是來自重霄中千世界,且又都在江榜之上,為仙門大宗真傳,身份實力非同小可。

河堰世界中最高修為就是分玄境界,一時湧入此些來自界外,實力更遠甚於本界修士的強者,自然會被世界察覺,唯有等到兩者互相適應,氣息逐漸相融,才能不驚動河堰世界, 避免其再次遁逃。

“神道修士,他等倒是大言不慚……趙道友,我等受限的時日裡,密澤大湖之事便交予你了,前來此界的凝元修士俱都以你為首,有你們在此,湖畔那幾個大宗不足為懼,如有需要借力之處,再向我們傳訊就是。”花鈿女子正色頷首,目送趙蓴起身告辭,方才闔眼靜修,渾身真元氣息隱在雲霧中。

趙蓴聞得她前半句話語,便知這幾日湧動在重霄修士周遭的怒意從何而來。

初臨河堰世界時,正是在邪魔修士所在之地。

他們自然不會自稱為邪修,而是冠以自身神道修士的稱謂,恣意逍遙作惡。

而正道修士則被稱為舊修,驅趕到密澤大湖中,亦如重霄中邪修的景況,在偏僻之地為一小截靈脈爭搶不休。

正道凋敝,民不聊生,大湖中的宗門尚且自身難保,又怎有餘力庇護在大湖之外的人族百姓。重霄中人一路視來,唯有餓殍遍野,生靈塗炭,叫人怒從心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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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零四 白山客

重霄門自界外而來,無法以本界修士的名義,對邪魔修士發起討伐。

真正能有此資格的,唯有困在密澤大湖的大小宗門,然而斷裂的靈脈令它們始終陷於維繫生存的勢力傾軋中,無法團結一致,趙蓴等人要想將它們一力統率起來,就必須在此處上做工夫。

既然大湖內的靈脈日漸枯竭消亡,便只能向湖外去尋,到邪魔修士的手中去奪!

此些事宜在十二分玄未與此界適應前,不能由重霄門去做,七藏派近年來野心漸露,當是最好的馬前卒。

趙蓴信步折返重霄凝元所在之處,此回昭衍派出真傳五位,太元道派亦有五位,並上金罡法寺、月滄門等大宗的真傳,前來河堰世界的溪榜凝元,就有足足二十一位!

又因她身為溪榜榜首,是重霄世界名副其實的凝元第一人,眾人便以她為首,諱之重霄門大長老,聽其號令。

欲借七藏派之名一統大湖諸派的事,早已告知眾人,眼下方把七藏派弟子拜山之事交代,其餘溪榜凝元便都頷首露笑,只道是萬事俱備,只欠一縷白山客送上門來的東風了。

……

此回隨白山客前來的,唯有秦仲與樊之川二人。

及至重霄山門,陰鷙青年袖袍一抖,將兩名築基弟子放出,向前指道:“去叩山門。”

兩人不敢有誤,先後上前立於山門兩側。這重霄門不知為何,山門前從不見弟子來往,就如從前的落霞宗遺蹟一般,一派荒蕪人煙的景象。

開門迎出之人仍是何慎,許是白山客親至,他並未露出先前的冷硬模樣,但也始終不卑不亢,躬身迎道:“不知七藏派白長老親至,有失遠迎。”

“本道來拜見貴派趙蓴趙長老,還請引路才是。”

不同於何慎所想,白山客面上倒是半分怒氣也無,只不過話語中仍存著倨傲,說話時定睛直看著書著“重霄門”三字的碑石,待何慎抬手引路,又問:“此碑為何人所立?”

“乃是立宗當日,大長老所立。”

那便是秦仲口中放出豪言的趙蓴立下的了。

秦仲、樊之川之流修為不夠,難從中觀出端倪,只多看兩眼就覺雙目刺痛不已,遂不敢著眼於此。

白山客作為凝元大圓滿,與分玄境界只一步之差,稍稍定神在碑石大字上,就能從中覺察出不同。

俗話說,字如其人。

碑石上的墨色大字書得並不粗野狂放,而是字型瘦硬,遒勁有力,可見落字之人乃沉著果敢之輩,又觀字跡豐潤勁朗,雄強堅毅,便知此人心性清正,並非是那偏好歪門邪道的。

看來是在拜帖中落下真元的舉動,引得對方反而不喜了。

更為緊要的是,碑石上的字跡甚為鋒銳,並非是凌厲真元所致。他見識不淺,當即就回過味來,心道這位趙長老,竟還是位入境劍修。

白山客輕挑眉頭,上步道:“字乃好字,你且引路罷!”

七藏派三人隨何慎入得前庭,復又行到了先前秦仲等人來過的大殿。

與之前一樣,素衣女修淡然坐在“天地浩然”的牌匾下,只在白山客入內時,以見客的禮數起身相迎:“久聞白長老威名,今日方得有一見,有失遠迎了。”

那廂白山客也擺出了客氣十足的作態,拱手一揖道:“白某不請自來,怎敢勞煩主人家遠迎。”又在心中訝異,眼前素衣女修只得凝元中期修為,卻有一股令人不可小覷的氣勢在身。

兩人你來我往間,倒不似秦仲等人心中刀光劍影的場面。

“道友請坐,”趙蓴點了殿右的客座,向何慎處望來,“去給七藏派的貴客看茶。”

“你二人也去討主人家一杯茶來吃。”白山客往殿外一指,這是要秦仲、樊之川兩人與何慎一同迴避的意思。

何慎等人一走,殿內又豁然安靜下來,天地浩然的牌匾下,唯餘兩雙深意暗藏的眼睛。

“我派本以為,重霄乃舊時落霞宗所遺,現在看來,怕是從根源處便錯了。”

白山客輕嘆搖頭。

“倒不算全錯,”趙蓴再次於椅上坐定,“我派掌門與此宗齊、閔長老二位長老偶然結識,適逢危難之際,便收留有落霞遺徒在門中修行。”齊、閔二人即是落霞宗分裂時,唯二成功帶著弟子逃離的長老。直至今日秋山派之流還在搜尋兩人蹤跡。

“可見貴派掌門慈悲仁善,”白山客又是慨然一嘆,“昔年我七藏派亦有扶助之心,怎奈兩位長老為避舊人加害,竟不惜逃出大湖境內,到了神道修士所統的地界中去,使得我輩也有心無力。”

講到此處,他順勢話鋒一轉,問道:“貴派掌門既是結識了落霞宗兩位長老,想必也是自大湖外而來了。”

口稱對落霞宗有扶助之心,但在聞得齊、閔二人訊息時,卻不曾開口詢問他們死活,而將話語重心落在了重霄門之上,趙蓴哪還不知他本意,應道;“大湖外,舊修生存艱難,唯有團結一處,才能有喘息之機。我派掌門也是因此緣故,才在那般地界立下重霄門來,使門下修士得有庇護。”

諸多正道宗門雖被驅逐在密澤大湖中,但偌大的河堰世界內,總有不曾隨此些宗門進入大湖的遺留修士存在。

邪魔修士立起宗門,蒐羅身懷靈根的童男童女入內,壯大自身。亦有不願以殘忍法門修行的人,修習著被稱作舊修禁術的正道功法。

沒有任何一方勢力能完全掌控大勢,即便是野火燎原,也會在佈滿灰燼的土地下存留草種。

重霄如此,河堰亦然。

白山客所料就是這般, 聞言便連連頷首,稱道重霄掌門實乃大善。

到此,他已能推測出,重霄門當有分玄坐鎮,故而能在神道修士統治的地界庇護一方,故而……無須依附在七藏派下。

“此事,實是我派過於魯莽了。在不知貴派門下有分玄修士的情形下,憂心周遭宗門會故作刁難,這才前來拜山,還望貴派莫要惱了我七藏才是。”

趙蓴此前便聽聞,七藏派現由大長老白山客代為主事。如今看來,此人進退得度,軟硬皆通,一身實力頗為強悍,七藏派十數年來在他帶領下愈發強盛,定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她擺手與白山客言和,對方便滿意一笑,復又起身道:“白某入得凝元已久,喜與人切磋論道,每每遇見未曾交過手的凝元強者,便覺心癢難耐。

不知趙長老可願切磋一局,從那點到為止的規矩,權當我兩派論交的前曲了!”

到底是桀驁之輩,怎會輕易作低頭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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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零五 鬥法

秦仲二人與何慎相對坐於大殿偏室,俱都無言。

樊之川覺察出殿內氣氛沉鬱,本欲開口,殿門卻豁然大開,只見白山客與趙蓴先後行出,神色不見喜怒。

三人不知何事發生,相看一眼便起身行出,等走到了重霄門微有積雪的前庭,發現兩人都已凌於空中,戰意盎然。

“這是要戰!”何慎不由緊攥雙拳,那日被重霄門搭救時,也曾見過趙蓴及其餘諸位長老出手,只覺得凌厲劍光自天外而來,神道修士等往往不是其一合之敵,尚未來得及御出法器,就形神消弭於劍光之下。

但她眼前這人,是縱橫密澤大湖數十年之久的白山客!

他自修行始,就聞得七藏派白山客的威名,及至落霞宗滅亡之際,對方已邁入凝元境,戰得湖畔大宗同輩天才。

更何況,二人之間還有這整整兩個小境界的差距!

何慎自下而上凝望著鎮定自若的趙蓴,胸口陣陣鼓動,今日之戰,分出的可不僅僅是兩人實力高下,而是重霄門是否能在密澤大湖立足,又以何等實力立足的資格!

“何慎。”

他渾身一震,連忙應道:“弟子在。”

“帶七藏派的客人迴避。”趙蓴言罷,抬手並出兩指,手臂斜於身前,指尖與肩頭同高。自她身後,劍氣分化如影,停於三十二道,卻又見她振臂揮下,那三十二道劍氣巨震下,竟是生生再分兩回,共成一百二十八柄凝成實體的飛劍!

何慎喉頭微動,與秦仲二人退至殿門處,七藏派二人不曾見過如此光景,皆凝眉作訝異狀。他望著那一百二十八柄飛劍,倒是熟悉不已。

神兵天降那日,最為矚目的便是這銀白飛劍,疾行如虹,貫飛似影,於千百里外輕取敵首,自成罡風攪碎元神!

她要戰白山客,恐怕真是有十足底氣在的!

趙蓴凌於半空的英挺身影,令何慎逐漸心定。

“劍罡境,氣劍一百二十八道……”白山客瞳孔縮成針尖一點,密澤大湖中絕無如此境界的劍修存在!

他與上辰宗那位號稱大湖第一劍修的劍子戰過,對方當年以凝元入劍氣境時,曾引得大湖大小宗門震動不已,而數年前再戰時,亦不過只分出十六道飛劍罷了。

這重霄門趙蓴,當真奇才!

白山客眉頭落下,雙眼利芒如刃,抬手起雷霆之聲,周遭烈風迴旋而動。趙蓴定神視去,心中暗暗訝異,此人法術看似偏向風雷一道,但卻厚重沉實,應當是——

是厚土之道!

密澤大湖的凝元第一人,並非是常人眼中善於攻殺的火行、金行修士,而是不偏不倚,中正純厚的土行修士!

趙蓴心頭一定,同境界修士中,土行修士多以遁術、御術稱雄,要想做到白山客這般,在鬥法論戰一道凌於眾人之上的話,通身真元只會凝實強悍到一種極為可怖的程度!

如若白山客進入重霄世界,怕也能在溪榜上記下姓名來!

“去!”

飛劍應聲而動,爆卷如洪雷驚破風聲,聚散向白山客殺去,此擊用三分力,欲將其底細試探一二。

而白山客不閃不避,直向飛劍迎來,兩手一落,身前即黃煙遊動,聚合為山嶽浮動的圖相,他掌心向前,圖相又溢位土黃色的流光,漫天飛劍斬于山嶽,只令圖相盪出波紋,其後的白山客倒不曾受擊。

“力道尤強!”他雖未受飛劍所擊,但一百二十八柄飛劍同時襲來,仍是叫他連退數步,額上沁出冷汗幾滴!

他本就修行土行功法,從厚土一道,論禦敵之術,甚至還強過攻殺不少,饒是如此,也被趙蓴生生以力逼退,可見對方在自己引以為豪的力道之上,並不遜色!

白山客性情桀驁恣肆,自不可能只防不攻,但見其兩手起落,身前又是黃煙流轉,山嶽向四方分去,於天際凝成四座暗蘊土黃神光大印,各有瑞獸立在印上。

此為七藏派七大鎮派秘術之一的,瑞獸鎮玄大印!

自印中逸散出渾厚澎湃的真元之力,如滔滔江水向趙蓴席捲而來。

重霄門穹頂上,不知什麼時候,已被黃煙籠蓋大半,前庭無有日光照耀,逐漸隱於陰霾之中。

白山客並非不曉趙蓴欲要試探自身,也更明曉今日之戰是為探知重霄門究竟實力如何,若只是與那懷清派、胥寧山相似,七藏派自不必以此宗為盟友。

他這一擊,不說全力相搏,但也實是用了八九分的氣力,密澤大湖中,就是那湖畔大宗的幾位凝元,也難以抵擋!

“一擊分高下麼……”

趙蓴輕聲喃喃,神情鎮定如常,只見其單手結印,上百柄飛劍穿梭迴旋,後霎時化回劍氣,於頭頂蒼穹聚起劍罡,攪動風雲!

漫漫黃煙被劍罡侵吞一方,罡風內漸有雷暴聲陣陣,隱約可見雷光閃動,與黃煙分出了兩半截然不同的天穹來!

重霄門前庭已是風動不已,何慎與秦仲二人站於陰霾之下,麵皮被颳得生疼。用以防身的真氣尚未來得及催出,就被風動擊散,三人皆抖作篩糠,料想那劍罡轟擊而去,自身怕也要碎裂當場!

是時,後山中有一束髮女子眉頭緊蹙,連忙騰入半空,大手一探,即將三人收入袖中,回首見天際對立的兩人,不由咧嘴一笑:“確有上得溪榜的資格,不過要與師妹一戰……差之遠矣!”

重霄門頂上天穹的變化,不僅是門內弟子長老能見,而是整個靜松林都為其驚動!

連那周遭的懷清、胥寧兩派,也有凝元長老御空而起,神識向此方掃來。

“那是,白山客?!”

“和他鬥法之人是誰?”

“看那方向,是從前落霞宗的舊址,現今應當是新晉的重霄門所在!”

與重霄門最為鄰近者,正是自落霞宗分裂而出的秋山派。

此時,秋山派掌門聞風而動,與門中兩位長老舉目望天,那浩瀚澎湃的真元與劍罡,幾乎可以將三人震斃當場,不由令他等心中驚惶!

“重霄門絕不可能和落霞有關,齊謙與閔伯從兩個,怎可能結識到這般人物!”秋山派掌門面上略過心焦之色,雷光閃動的劍罡隱去與白山客交戰之人的身形,只知是個窈窕的女子,看不清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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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零六 劍罡破印,七藏圖謀

當年齊、閔二人未除,成了秋山並玉弦、皎月兩派的心病,即是知曉兩人逃去了神道修士所統之地,但不見兩人屍身,心病便始終難以消去。

甫一聽聞落霞舊址被人所佔,他等就立時遣人前去查探,只不過那重霄門防範甚緊,幾番查探也沒能將其底細探清。

後頭再想動作,卻是受七藏派叮囑,令他等先按兵不動。

那前來傳話的弟子臉色嚴肅,告誡時還言此舉是為保全他們三派自身,令人心頭一跳!

“掌門,眼下那劍罡與真元平分秋色,白山客,可是真會敗在重霄門凝元的手中?”

身側長老的話語,無疑在秋山派掌門心頭狠敲一計記重拳,叫他渾身大震,當即斥道:“這怎麼可能,白山客縱橫大湖已久,還未吃過敗仗,就算是湖畔那幾個大宗也奈何不了他,重霄門這名不見經傳之輩,如何能勝?”

“可凝元修為的劍罡境,我等實是聞所未聞,在其面前,上辰宗那位劍子都要遜色不少,我看白山客此回,怕是危險了!”另一位長老負手而立,倒是將局勢看得分明。

玉弦宮、皎月門亦有類似的對話,重霄門越強,於他們來說,實在是令人心驚肉跳的事。

旁人私語,不過片刻之久。

白山客神情凝重,劍罡寸寸向黃煙逼近,四方大印土黃神光大方,卻不能止下劍罡迫來之勢。

只見趙蓴單手悍然向前推出,罡風即爆出驚雷巨響,瑞獸鎮玄印第一道,是為貔貅大印,其口含神光,雙目銳利,與劍罡碰撞時,整個身軀都從印上躍下半邊,然而罡風強硬不可摧折,貔貅躍出的半截身軀“鏗鏗”作響,轟然碎裂散開,印底亦隨之化散黃煙!

貔貅印,破!

白山客牙齒緊咬,在劍罡與大印相撞的一瞬間,他就覺察出兩者差距明顯,只是不曾想到第一道大印會敗落得如此之快!

趙蓴奉行乘勝追擊,一鼓作氣之理,順勢將劍罡向前再推,與第二道龍龜大印擊上,此為四印中最為堅實的一方,但較於劍罡破碎天地的勢頭來講,還是難成阻礙。

但見龍龜巨吼,脖頸前伸,伴雷動而來的劍罡猶如利刃,撕裂其長頸與頭顱,直直貫穿軀殼,於風雲中破第二印——龍龜印!

其後乃神鳳、麒麟二瑞獸,神鳳從火,趙蓴渡入大日真元進得劍罡,在世間最為強橫的火氣轟擊下,神鳳連涅槃之機都未曾尋到,尖嚎著化成烈火!

火光散入劍罡,與雷動成就爆裂聲聲,麒麟以頭角相觸,便見驚雷與劍罡貫入其身,令瑞獸表皮龜裂開來,不見血液流出,唯能看見土黃神光從中遁出,每散一分,那麒麟身軀就縮小一寸,直至化散成煙時,天穹上漫布的黃煙竟只得白山客頭頂上那小小一團!

瑞獸鎮玄大印,全敗!

“此戰,是白某輸了……”

天才之所以為天才,除卻凌於眾人之上的決心,還有坦然面對失敗的勇氣。

白山客自修道始,在密澤大湖境內便不曾遇過敵手,今日之戰,還是首次吃到敗落的苦頭,他胸中萬般苦澀與驚疑翻湧,但也清楚今日這一敗,早在趙蓴祭出劍罡時,就已寫好了結局。

他本可在第一道貔貅印被破時,就出言告敗……但他沒有。

如若有朝一日未曾勝過對手,他也想看清,二人的差距究竟如何,即便有如天塹,即便望塵莫及!

“白某於這瑞獸鎮玄大印上,尚還未曾悟得圓滿。比起趙長老第四境劍罡,的確差之甚遠,若日後再有進境,定會再來討教,還望趙長老倒時不吝賜教才是。”白山客將胸中沉鬱之感散去,頭頂黃煙亦隨之一消,他拱手直言不如趙蓴,倒是與在拜帖中渡進真元的舉動大相徑庭。

人性向來複雜,正道者未必恪守禮法,為惡者並非毫無顧忌。

仙魔一念之間,有人能守住那橫貫在其中的“度”,有人卻明知故犯,以身飼魔!

“道友只管來便是,重霄自當為貴客大開山門。”

趙蓴探手一握,劍罡即收復入掌心,頃刻間消弭不見。她與白山客亦算是不打不相識,甩袖從半空中落下,再度入得大殿之中。

……

秋山派,凌於空中的三人皆雙目瞪起,嘴唇抿直。

“四方瑞獸印,連一刻鐘都沒曾守住……”立於掌門右側的長老呼吸微窒,兩手蜷指成爪,竟是久久不能回神,深陷於劍罡震碎大印的驚天場景之中。

“去,向下傳話,叫門下弟子莫要去重霄門惹事,先避避那邊的風頭!”秋山派掌門拂袖落地,喉頭不斷滑動,目中更是驚懼至極,又聞後方長老詢問道:

“掌門,玉弦、皎月兩派,可需前去叮囑一番?”

“由他們去,”他面色青白,聞言揮臂振袖,凝眉道,“今日如此陣仗,莫說靜松林附近的宗門,怕是連湖畔大宗都會知曉一二,玉弦宮和皎月門若還敢在此時動手,只能說蠢笨至極,不堪為盟!”

此刻,無論是靜松林三派,還是鄰近的懷清、胥寧兩宗,俱都告誡門下長老弟子,先避其鋒芒,觀重霄門與七藏派後續如何,再作打算。

而坐於殿中飲茶的趙蓴二人,卻不像外邊想的那般劍拔弩張。

“白某還以為七藏這數年來收斂不少,在趙長老眼中竟是如此明顯嗎?”白山客被點明心中所想時的訝然,業已消去不少,捏著瓷白的茶盞,還能打趣兩句。

這話,指的是適才趙蓴直言不諱,將七藏派欲征伐湖畔大宗的念想點出之事。

“宗門主事之人的心性舉止,往往也會影響到宗門本身行事的手段與作風。道友自凝元起,便連尋數位湖畔大宗的天才弟子鬥法,從未有藏拙之心,如今理宗門之事,自也使得麾下修士鋒芒畢露,七藏所圖即尤為明顯了。”

十數年間,七藏派猶如不知饜足的巨獸,大肆籠絡周遭宗門,只在近年來才稍稍收斂。

如若不是被湖畔大宗暗中敲打過,便只可能是此派自行蟄伏下來,為的是暴起之時能有驚人的成效!

“且貴派立宗,已過九百載歲月了吧,”趙蓴將茶盞落在桌案,重錘敲在白山客心頭,“自入得密澤大湖以來,除卻湖畔大宗外,從來沒有哪一宗門能擁有千載傳承,這是因為靈脈斷裂成段,千年必定消亡的緣故。

七藏派地下的靈脈,能撐多久,十年,還是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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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零七 同盟

七藏派靈脈枯竭之事,而今不過只得四人知曉。

上頭的三位分玄,以及大長老白山客。

約莫二十餘載前,七藏派掌門覺察出靈氣漸有枯竭之兆。密澤大湖中的修士對此尤為警覺,三位分玄幾乎是立時著手探查於此,最終結果也應驗了掌門的發現——地下數段靈脈業已燈盡油枯,最多僅能支撐一個甲子!

且七藏派又是正逢興盛的一代,門下弟子才顯欣欣向榮之態,入得凝元境界的白山客還力壓眾人,在論道會上摘取首位。

弟子愈興盛,對靈脈的損耗就會愈強,看似一個甲子的緩衝之期,實則能撐過一半都難!

七藏掌門與餘下兩位分玄遍尋秘術,欲要續上枯竭靈脈,穩固宗門根基,宗門大小事宜,這才交到了白山客手中。

然而那等秘術若真能輕易尋到,密澤大湖數千年來,便不會有那麼多宗門不斷興起湮滅,更替新生。

耗去十年時日,三位分玄終是明白,在業已顯現枯竭徵兆的靈脈上下功夫並不可取,要想活下去,唯有戰,唯有奪!

只是要往哪裡戰,要從何處奪,七藏派上層中,復又有兩股不同的想法碰撞難解。

掌門與其中一位分玄太上長老,求的是穩。

他們主張對下傾吞實力大不如七藏的小宗,若是所得靈脈不夠七藏使用,便再次征伐。反正密澤大湖內多的是沒有分玄坐鎮的無名小宗,它等根本無法抵抗七藏這般龐然大物。

而白山客與那另一位太上長老,則主張一勞永逸,對湖畔大宗裡,業已顯現出衰頹之相的和光門動手。

湖畔大宗有三,實力最強者,為坐擁半個大湖的上辰宗,門下有分玄七位,傳承近三千載。其次為肅陽派,得五位分玄坐鎮,亦有兩千三百載傳承。

和光門雖得兩千七百載傳承,直至今日,門中卻只有三位分玄,與七藏派相當。

兩派在頂尖戰力上不分高下,凝元境界中,又出了白山客這麼一位悍勇之材,依白山客與那位太上長老所想,如若真有一戰,勝算為六四開,七藏六,和光四。

勝,則遷宗至湖畔,以完整靈脈為根基,再無靈脈枯竭之慮。

敗,則舉宗放逐,再不得入大湖境內!

七藏掌門一方並非不知此理,相反,正是因為知曉此戰的後果,他才不得不謹慎行事。

昔年肅陽派衰頹之時,亦有宗門心生覬覦,欲要搶佔湖畔靈脈,肅陽不敵,卻是另兩宗出手相助,將征伐者擊退放逐。

和光對肅陽有恩,誰敢保證七藏攻伐和光時,肅陽不會與其同氣連枝?

還有那始終屹立在大湖宗門之巔的上辰,它的心思,又是如何?

白山客桀驁肆意,意氣風發,他所考慮的,是勝戰後七藏派再無靈脈憂患的來日。而作為過來人,七藏掌門顧忌的,是征伐中難以避免的傷損,傾吞小宗雖不能一勞永逸,但卻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宗門實力,保住七藏興盛的勢頭!

君不見,多少勢頭極盛的宗門在征伐中元氣大傷,戰後無多幾年,便衰落不復舊時。

“趙長老此話何意?”白山客聞聽趙蓴之言,神情一滯,目光猛地銳利數分。

而趙蓴雙手合在下腹,身軀端坐如青松,不見半分動容:“大湖中的宗門盡皆如此,為地下靈脈爭得你死我活,從無消停之日。”

“趙長老這話說得,怕是有何不食肉糜之嫌,昔年落霞宗就已有靈脈枯竭之相,貴派立宗於此,遲早也會有我七藏一般的顧慮。”白山客眉眼低垂,膝上雙拳捏握,“除了那三宗,又有哪一派不是這般。”

“湖畔大宗無有靈脈枯竭之慮,對於大湖中的傾軋,從來是高高掛起,冷漠旁觀。於他們而言,你們鬥得越兇,傷得越重,三宗的地位才越發穩固。因為他們知曉,靈脈之禍不除,你們就永無團結之日!”趙蓴講到此處,目中冷意沉沉。

這就是邪魔修士的高明之處。

密澤大湖靈脈破碎,本就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之地。

要想全然剿滅正道修士何其難也,但只若把他們驅趕到大湖中,他們就會為了生存下去而不斷爭鬥內損。

掌握著完整靈脈的大宗一面強大自身,一面又對其餘宗門大加防備,唯恐其搶佔靈脈。而餘下的宗門又始終面臨著靈脈枯竭消亡的危險,傳承難以維繫,不得不向外征伐,無有休養生息的機會。

正道修士自顧不暇,無法擰成一股繩來對邪魔修士造成威脅,而對後者而言,只不過是讓出去一塊廢棄的土地罷了。

與白山客一般的修士,恨的從來是冷漠旁觀,看著他們互相爭鬥不休的湖畔大宗,但他們都忘了,是誰造成了今日的局面,邪魔修士作為幕後黑手,連恨意都來得比棋子們少,實在荒謬可笑。

“即便奪下了湖畔的靈脈又能如何,”趙蓴目光轉動,定在白山客緊握得泛白的指節,“密澤大湖中碎裂的靈脈始終是定數,長此以往只會越來越少,趨近於無。”到那時,就算七藏派已取代三宗之一,要面對的也是整個大湖的所有宗門……

她將後半句扼在咽喉,有言盡於此之意。

白山客不會想不到此事,只是大多時候,大湖中的修士都將這一隱秘的威脅拋在腦後而已。

“貴派圖謀不小,與我七藏恐怕不是一路之人。”

趙蓴搖頭笑道:“所去之處固然不同,但所行之道未必不同。到岔路時自然各有去處,只分路前一併同行就是了。”

此話恰中白山客心頭,他本就是主張征伐湖畔大宗的一方,誠如趙蓴所言,重霄與七藏並無利益對立之說,即沒有為敵的理由,兩者又都需要爭奪湖畔大宗的地位,在此處上可謂利益趨同,便有了結盟的前提。

若能有重霄門身後的分玄入戰,七藏掌門斟酌之下,未必沒有傾斜過來的機會!

只是……

“我派除掌門外,有太上長老兩位,不知貴派?”這是詢問重霄門內分玄修士的數量。

趙蓴又笑:“倍多於此。”

白山客目露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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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零八 改契

密澤大湖湖畔,和光門。

靈氣豐沛之地,不見積雪銀裝素裹之景,反倒似三月春光爛漫,青翠漫流。

適才得了弟子傳話,溪源洞府中便有久久難平的驚詫。

座首之人兩頰微豐,額頂前突,似仙翁之相,正是和光門此代掌門枕榕道人。

“白山客縱橫大湖已久,此番還是首吃敗仗,只是不曉……”枕榕道人沉吟片刻,面上帶了兩分思索之色,“那重霄門來歷如何,實力如何,經此一事,可與七藏派結了樑子?此些都是須再作查探的。”

下座中立時有長老應道:“近年來七藏派雖是收斂不少,但其狼子野心未改,我等還是不得不防!”

“呵,一朝得勢便以為能欺到我和光門頭上,從前群幽山的教訓還未叫他們警醒嗎?”此人口中的群幽山,正是征伐肅陽派未果,反被三宗放逐出境的宗門,而今已不知蹤跡。

枕榕道人左側的太上長老沉了面色,肅聲道:“事關一派存亡,即便那群幽山結局再是慘烈,在危亡關頭,也不過是微小之事。七藏派地下的靈脈,大抵也撐不過幾年,戰局中尚有窮寇莫追的道理,湖畔大宗若再對其動手壓制,難保它不會拼死咬下我和光一口肉來。

何況,七藏派亦有三位分玄,再並上一個白山客,真要戰,可不是單單一口肉那麼容易了結的。”

洞府中又是一靜,有長老道:“當年肅陽派垂危之際,我和光也是和上辰出手相助了的,七藏派真要對我派出手,湖畔其餘兩宗還能袖手旁觀不成?”

“從前不會,如今可未必。”枕榕道人目光微冷,“自前兩代始,我派的衰頹之勢便開始難以遏止起來,反是之前幾近跌落谷底的肅陽開始起勢,而今肅陽與上辰漸露擴張之意,斷裂的靈脈他等瞧不上,和光門地下的完整靈脈,倒惹得他等覬覦。

且大湖中靈脈越發稀少,等到盡數枯竭消亡,必會引得大小宗門聯手殺來,其餘兩宗亦是因此才想著不斷擴張勢力。對他們而言,與我和光為盟,還是與七藏為盟,都是存有商討餘地的事……”

枕榕道人流露出的心憂之色,令眾人暗暗心驚:“本座是怕,鷸蚌相爭,有漁翁在後。”

“不如,晚輩去和那重霄門接觸一二?”身著寶相紋大袍的長老站起身來,向座上三人長揖一禮,“能勝得白山客的人物,其身後難說沒有分玄指點。”

三位分玄相視頷首,應他:“你可前去,看重霄門底細如何。”

……

和光門長老遞了拜帖,那廂重霄門卻是數日不得回信。

戚雲容一掌將赤眉老者震退十里,對方“哇”地噴出口血來,竟是跌落在地,再起不能。

“我派認輸!我派認輸!”有面帶驚惶之色的年輕道人疾走向前來,連忙把手中丹藥喂入赤眉老者口中,令其氣息穩下,復又抬手向天際負手而立的幾位凝元示意。

“按先頭的規矩,貴派須立下契書,依附在我七藏派之下。”戚雲容身側,是為七藏派的一位青衣女修,她語氣綿綿,卻是柔中帶剛,叫底下的修士面色大變。

赤眉老者嘴唇發抖,好歹穩下氣息才道:“一派不事二主,我百舸江本依附於和光門之下,如何能更易契書,改投新主?”

“此言差矣,”青衣女修咧嘴一笑,“宗門互相依附,本就是為了尋求庇護,和光門能給貴派的,我重霄一樣可以。且和光門收取貴派五成歲收,我七藏如今只取一半,要你二成五,你還有什麼不甘願的呢?”

“契書期限未至,強作更改可是要降下天劫的!”赤眉老者被年輕道人攙扶著起身,只說到天劫二字,便令其雙目溢滿驚恐。

青衣女修神情微滯,可見心中亦有忌憚。

戚雲容卻是嘴角一撇,天劫算什麼,歸合修士凝聚道種要受小四九雷劫,道種化真嬰更有大四九雷劫乃至大九九雷劫,重霄世界中的修士雖不至於把雷劫當飯吃,但一路行來,還真未怕過此物。

唯有小界修士,對天道有頂領膜拜之心,久而久之,便忘卻了自身乃是逆天而行,將天罰雷劫視作不可抵擋之物!

且天道是創界者為三千世界擬定的規則執行之靈,河堰小千世界脫出三千世界萬載,小世界之靈漸甚過天道,比起天劫,倒是以世界為誓更為可靠些。

“區區毀契之劫,又有何懼?”戚雲容大手一張,便從赤眉老者胸口引出一張契書,五指捏握,那契書即化為一縷青煙,消失不見。

天際烏黑劫雲堆砌而來,但見巨尺一震,竟是在雷劫降在半空時就主動迎擊而上。

此道天雷色烏黑,降下無聲,比起趙蓴鑄劍之日所顯現的金雲雷劫,無論是聲勢還是規模,都次上不少。

戚雲容並非首次受劫,巫蛟為其覺醒靈融之體時,也有小六九雷劫降下,雖是被巫蛟擋下多數,但最後一道開體醒脈之劫,還是須由戚雲容自行承受。

她目中全無緊張畏懼之色,御起巨尺時,如素日擊敵一般,剛硬利落,毫無遲滯。

尺面受雷,只顫動幾番,須臾後爆出赤炎巨浪, 直貫天穹!

炎浪寸寸吞吃雷劫,爆鳴聲陣陣傳來,幾要震聾眾人雙耳,力抗雷劫的聲勢,竟是要比雷劫降下時更甚許多!

巨尺重歸於手,炎浪穿雲而去,盪開層層陰霾,將劫雲盡數震散。

自百舸江上方洞穿烏黑層雲,令正午天光傾瀉如瀑,正如晝夜交替,黎明來得格外迅疾。

赤眉老者哪見過這般光景,當下是瞠目結舌不敢言,待七藏派青衣女修將嶄新的契書遞來時,抬手便不假思索地定下名姓,雙腿仍在打顫。

“道友,百舸江業已歸附。和光門之下的十九處小宗,我兩派已拿下十五處,只等趙長老那邊的訊息了!”青衣女修心情甚佳,與戚雲容交談時,卻還帶著幾分敬畏,眉睫微斂。

“無有分玄坐鎮的小宗,鎮壓起來自然容易。”戚雲容收起巨尺,望見密澤大湖中又生雷劫,雷下金光繪作陣紋,隱隱有金石聲響起,即知曉是渾德陣派的溪榜凝元也收服了一處。

“欲要與和光門一戰,就得先行剪除其羽翼,十九處小宗,三處有分玄坐鎮的數百年大宗,戰前得手越多越好!”眾凝元得了趙蓴令下,才有了這幾日密澤大湖雷劫不斷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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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零九 徵得岐靈勸苔生

自湖畔向外八百里餘,有湖水流經的低矮小瀑一座,坐落於此的宗門諱作苔生派,傳承兩百三十餘載,門中坐鎮分玄為苔冰道人。

“仔細算算,苔冰此人怕也有四百五十餘歲了,若是剩下數十年間無有新的分玄出現,苔生派保不保得下這片靈脈之地,尚還難說。”說話之人高八尺有餘,額高鼻厚,兩眼神光十足。

他與白山客一同來此,正是七藏派三位分玄之一的遲舟道人。

趙蓴不卑不亢立於他身側,聞言應道:“既有所求,便有商談的餘地,倒不必像岐靈山那般,非得吃些苦頭才肯鬆口。”

和光門之下有三處分玄修士坐鎮的宗門,岐靈山和苔生派就為此中兩派。

現下趙蓴與七藏派白山客二人,已是將岐靈山收復,向苔生派趕來,欲要速戰速決,在與和光門動手前,把另外存在的分玄威脅摒除。

“岐靈山的小輩,不過才入分玄不久,亦是近年來方被和光門收入名下的。依附的三派中,它當屬墊底之輩,只不過脾氣太傲,慣是不肯低頭罷了,本座勝了他,他便也知曉如何行事。”遲舟道人嗤笑一聲,復又看向趙蓴,眼蘊精光,“何況還有貴派那能擋下雷劫的寶物,自然叫他生了懼意出來。”

適才改契時,雷劫大動,因著岐靈山與戚雲容等人收服的宗門並不相同,其中有分玄坐鎮,宗門規模與實力都甚過不少,故而顯現的雷劫也是十分嚇人。

遲舟道人眼見情形與收服那等小宗時的不同,本要出手相助,卻見趙蓴手中遁出一道玄光,尚來不及瞧清究竟是個什麼東西,玄光就已生生將雷劫攪碎,再次遁回了趙蓴手中。

隱約間,彷彿有金紅之色的鳥雀現身,遲舟道人憶起在重霄門內所見的玄妙淨瓶,便先入為主認為此也是宗門寶物之一,專為破除雷劫而來。

趙蓴神識一動,便明白他口中寶物是為何物,怕是自己御出長燼時叫對方得了誤會,這才有此言語。

畢竟她與白山客交手時,只以劍罡鬥法,並未祭出本命靈劍,他二人有所不知也屬應當。

“事不宜遲,我等還是趕緊前往苔生派中,與苔冰道人相商。之後,還有一硬仗要打!”趙蓴也無解釋的想法,眼下風雲隱動,底牌當是能藏就藏,對敵個出其不意,莫叫其防備住才是。

聞聽她說到硬仗二字,遲舟道人與白山客俱都凝神端肅起來。

岐靈山太傲,可以硬實力叫其屈服,苔生派有所求,可投其所好與其相商。但那三派中的最後一處——伏象宗,卻是軟硬不吃。

遲舟道人言過,伏象宗是密澤大湖中少見的,傳承了一千三百載的宗門,和光門自其立宗始,便將其納入名下,後來又多有幫扶,及至伏象宗三次靈脈枯竭,都是有和光門相助,這才保有傳承延續。

是以此宗對和光門乃是忠心耿耿,甘心為其驅使。趙蓴等人知曉這一點,啟程前就商討過,若伏象宗實是無法收服,也須叫它不能出手,以免擾亂戰局。

……

苔冰道人自入定中脫出,眼中微有不悅,她正是閉關之時,特意叮囑了門下長老如無要事,不得打擾。眼下閉關才過十一二載,就被醒神鈴強行喚醒,自然分外不忿。

“有何要事要稟?”

見她有慍怒之態,殿外長老俯下身來,極恭敬道:“七藏派遲舟道人來訪。”

“遲舟?”她神色一凝,雙目含有疑竇,在心中暗暗掐算了時日,便霍然起身,驚道一聲,“不好!”

苔冰道人閉關前就覺察出,七藏派連連異動怕是與地下靈脈有關,畢竟能供養宗門八九百年的靈脈,在密澤大湖中亦是十分少有,再如何強盛,也不可能撐過千載去,湖畔大宗他們不敢輕動,餘下的宗門裡,七藏倒是誰也不懼。

“輕狂小兒,竟是相對我苔生派動手麼?”

她大好年華時,在密澤大湖中亦是威名赫赫,只後來壽元漸盡,亦無上界之人前來接引,這才將心神放至尋找延壽寶物之上,不再顯露聲名。

算起來,七藏派三位分玄都是後來的小輩,在他們成名前,苔冰道人就已立派傳承了。

密澤大湖中大小宗門何止百數,湖畔大宗不過為其中之三,她是怎麼也沒想到,七藏派最終竟是把注意打到了自己頭上來,與遲舟道人相見時,業已面色沉沉。

“苔冰道友別來無恙,已是近二十載未見,道友風采依舊啊。”遲舟道人先是客氣地見了禮,才側身將身旁的趙蓴二人點出,“此乃我七藏派長老白山客,道友應是見過的,至於這位……”、

“重霄門長老趙蓴,見過苔冰前輩!”趙蓴順勢長揖作禮,苔冰道人卻是冷眼將其掃過,落到了白山客身上。

她閉關前,白山客就已鬥遍大湖凝元,聲名大振。 在其與和光門此代凝元第一的紹姜鬥法時,她亦在觀戰席上,與和光門的三位分玄同坐。那時誰也不曾想到紹姜會敗得如此之快、之慘烈,直至那一戰之後又過三載,紹姜都不曾從慘敗中走出魔障。

至於趙蓴,苔冰道人凝眉思索,發現的確不曾聽聞過這號人物,亦不曾知曉什麼重霄門,但見她與遲舟道人一併前來,便知曉其與七藏派必定關係不淺,遂也沒了好臉色。

“遲舟道友所為何事前來,竟是一刻都等不得。”

將人強行從閉關中喚醒,確是十分冒犯的事,遲舟道人只得再作一揖,算是賠罪:“眼下有要事相商,實乃不得已而為之,望道友海涵。”

苔冰道人顧忌七藏搶奪靈脈之事,見其態度頗為客氣,心中復又有些驚疑不定,抬手指了殿中椅座道:“既如此,先入座吧。”

與和光門交手在即,遲舟道人也不敢耽擱,開口便直抒胸臆,將改契重投之事道出。

“道友此言可真?”

出乎三人意料,或者說,正是合了三人心中的僥倖之處,苔冰道人聽得此話,並未像岐靈山那位分玄一般,作出彷彿被羞辱似的勃然大怒模樣來,反倒是低頭沉吟,輕聲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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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一十 金烏吞雷

“自然為真,我七藏說好取歲收二成五,必然只取二成五,分毫不會多!”遲舟道人身子微傾,聲音放緩,“實不相瞞,適才在下已訪得岐靈山,說服其改契歸於七藏之下。現今我派已得分玄坐鎮之派三處,於大湖中當算稍稍有了些底氣。”

苔冰道人斜斜睨他一眼,心道是何止有底氣,和光門作為湖畔大宗之一,也不過只得三處有分玄坐鎮的宗門,七藏派得此三宗,就意味著額外多出三位分玄戰力,有了問鼎密澤大湖湖畔的資格。

不過……先是岐靈山,而後又到了自己這苔生派中,七藏派的禍心,可遠比她想的更大。

“道友過了我派,可是要向伏象宗去了?”

遲舟道人見她話中有話,便也不再遮掩,直言道:“伏象宗與和光門來往甚密,改契重投一事,想來也難成。我派所求,不過是束縛伏象道友,令他莫要作無謂的頑抗罷了。”伏象宗歷代掌門,都會從上一代掌門手中接過伏象的道號,是以伏象二字,又為此宗掌門的代稱。

果然!

苔冰道人心頭一跳,自群幽山後,終究是又有一宗不堪靈脈枯竭之患,欲要對湖畔大宗動手了!

“和光門傳承兩千多載,僅次於上辰,道友可真有把握一定能勝?”問出這話,苔冰道人方覺心口一鬆。

誠然,她與苔生派依附於和光門下,為其驅使。但如今宗門是何景況,又與和光門關係如何,她也並非不知。

分玄後立得苔生派在小瀑旁,距今已是兩百三十七載,傳承短暫,底蘊不豐,宗門實是她一力扛起,若無她以分玄實力坐鎮,比起其餘小宗或也有諸多不如。和光門肯以伏象、岐靈兩派之禮待苔生,不過也是為了自己這位分玄修士罷了。

等到她壽盡坐化,苔生於和光門,就變成了那棄之如履的存在。

苔冰道人心憂於此,卻也無可奈何。

“十之八九。”遲舟道人望了眼端坐飲茶的趙蓴,底氣遂又足了些,“只待剪除和光門餘下的羽翼,自是手到擒來。”

“我派不願參與到貴派與和光的爭鬥裡來,”苔冰道人暗暗搖頭,目露憂慮之色,“道友也知,苔生派已是強弩之末,一旦我壽盡坐化,分崩離析只能是必然之事,此時樹敵,無異於自尋死路。”

“但,”她遲疑一瞬,復又說道:“貴派與和光交戰之際,我亦不會出手相助,如此可好?”

“話雖如此,若是和光門以契書相要挾,道友是否能真正避此一戰,還當兩說。”上宗給予其庇護,底下依附的宗門不僅要年年上貢,還得在戰時充當戰力,聽上去雖是頗為不公,但在密澤大湖,乃至重霄世界中,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無多質疑。

契書受天道所感,即便是苔冰道人不願出戰,也不能違逆契書上的協定,和光門更可以此斷定苔生派叛變,令天道降下雷劫判罰於此。

“若是真的要從此戰中避離,道友只有毀契這一法。”

苔冰道人臉色大變,與岐靈山那位分玄一般,甚是顧忌毀契改契後的天雷之劫,見遲舟道人步步緊逼,心下亦有不忿。

“不過無事,此位重霄門長老,能力抗雷劫,不叫道友受難,道友你看如何?”

她聞言立時轉頭看向座上女修,對方亦是抬眼過來,鎮定自若地點了點頭,示意遲舟道人之話無錯。

見趙蓴不過凝元中期修為,苔冰道人臉色便帶了些疑色:“此話當真?”

“岐靈山那位道友,就是以此法改契的,在下願為她擔保。”

苔冰道人沉吟許久,看過殿內三人,心中暗有算計,先不說這重霄門的趙蓴如何,便是如今的七藏與和光,就已逐漸分出了高下來。

失去岐靈山,和光門的分玄戰力即減去一位,反倒是七藏派補了一位上來,若自己不出戰,即便七藏不對伏象道人動手,和光這邊也只有四位分玄,七藏則是足足六位。

就連下一代弟子,紹姜也是敗於白山客手中。

她唯一擔心之處,是湖畔另外兩宗是否會出手參戰,昔日群幽山的下場誰人不知,得罪了湖畔大宗,在密澤大湖中的就再無容身之地了。

久久無聲後,苔冰道人銀牙一咬,應道:“我可以應下此事,毀去契書,但苔生派不會投在貴派門下。”如此,七藏若敗,宗門雖也會受其責難,但卻不至於逐出大湖。

“可。”雖未得到這一尊分玄戰力,卻也令和光門有所減益,敵人的弱小,就是己方的強大,遲舟道人立時頷首同意,殿中人便皆都站起身來,看其取出契書。

趙蓴一整身形,上前接了契書,如何力抗雷劫,苔冰道人自也分外好奇,目光自契書交接的一瞬,就牢牢鎖在素衣女修的身上。

只見她信步行出大殿,到了殿外一處空曠寬敞的地中,單手一握,就有火光顯現, 將契書燃成灰燼!

幾乎是契書毀去的剎那,苔生派萬裡無雲的天際,便開始遊動陰霾。

劫雲黑紫,厚重而繁密,隨其越聚越多,四野就像是入了夜間,只是不見星子,唯有濃重的暗色。

雷光的出現並未帶來光亮,因為其亦是黑紫,閃動在劫雲中頗為邪異。

苔冰道人修行四百餘年,但也不曾見過如此景象,只覺那層雲中躍動的雷電,彷彿要擊在自己心頭,令人無端生出幾分恐慌。

處在劫雲正中下方的趙蓴卻不顯懼意,雷劫已在醞釀,她倒是沒有什麼動靜。

直到幽紫近黑的天雷驚破天地,垂直擊落下來時,她才並出兩指,祭出一道玄光,向天際轟去!

那玄光在暗色中本也平平無奇,脫手不久,竟化出一隻通身金紅的鳥兒來,尖嘯著振翅高飛,雷劫劈在其兩翅,其背腹,立時就被金紅的燦光吸納,它不曾削弱此鳥,反倒令其勢頭更加高漲,後把尖喙張開,生生將餘下的雷劫盡數吞入腹中,饜足一般地振翅盪開劫雲。

白晝再臨!

只待雷劫消散,金紅鳥兒便又縮成小小一團玄光,落在趙蓴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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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一一 拜宗伏象

苔生派弟子並周遭百里內的修士,俱都駐足觀望這金烏吞吃雷劫之景,其間無人敢私語議論,皆是心下極驚極畏,乃至失語。

“這重霄門趙蓴,究竟是何方人物,按理說,有此威能,早該在大湖中揚名了才是。”

苔冰道人忍不住開口向七藏派二人詢問,遲舟道人便輕聲答她;

“她與那身後的重霄門,俱都來自大湖之外,在此地立宗尚不足一載,道友那時正在閉關,自是不甚知曉了。”

“原是如此。”苔冰道人心中更驚,大湖之外乃是神道修士統治的地界,舊修在其中如同砧板魚肉,任人宰割,能在那處存活下來的宗門,也難怪實力非同尋常了。

她暗自沉吟,不知今日這搖擺不定的舉動,是否讓苔生派錯失了一個興盛的良機?

正想著,身側遲舟道人卻又開口:“此派內有分玄多位,凝元修士亦是強悍無比,山客數日前曾與趙蓴鬥法論道,卻是敗下陣來。而後又見數位天賦異稟的凝元,皆都實力不俗,後生可畏啊!”

白山客輸了?

她向身側望去,遲舟道人口中不敵趙蓴的白山客,倒是十足鎮靜,雖是仍留存著平日裡的桀驁,卻不似往常一般鋒芒畢露了。

看來是真的……

苔冰道人暗歎一聲,先是驚異重霄門與趙蓴的絕世之能,而後又感嘆道,和光門紹姜敗後一蹶不振,七藏派白山客倒是不曾被磨滅意志,兩者高下立見,亦能從中觀出兩人身後宗門的走向。

“趙蓴不負眾望,已將雷劫應下。”素衣女修信步而來,神情輕鬆,彷彿應的不是天道雷罰,而是撣去兩袖塵灰一般。

“有勞。”

遲舟道人頷首應聲,念及三人又有伏象宗還需前去,便向苔冰道人起手辭別:“我等尚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叨擾道友了,而今契書已毀,道友自可領著貴派坐定山頭。”

“自是如此。”

眾人對當前結果都算滿意,一行一送,竟是不動干戈就出了苔生派,較岐靈山輕易得多。

……

“宗門的意思,本是要讓你邀戰七藏派白山客,待將其擊敗,得了大湖凝元第一,便允你承繼伏象道號,定下你下一代掌門的身份。”青須中年細細講道,忽有眉頭蹙起,長嘆一聲,“不想數日前,竟是出了個重霄門趙蓴,先於你勝過白山客。

“十數年前就定下的事,本不該隨意更改,你若能將白山客擊敗,承繼道號之事應當如常,但這幾日門中議論紛紛,多是覺得敗了那白山客還不夠,須得拿下大湖凝元第一,才能繼任掌門之位。”

他面前跪坐於蒲團的修士,是個雙十年華模樣的女子,長眉入鬢,眼似圓杏,烏髮盡數束起,露出白皙的後頸來。

“掌門無須擔心,”女子輕聲勸道,目中極為堅定,“弟子數十年蟄伏修行,本就為了繼承伏象,現今《伏天萬法鎖》已成,無論是白山客,還是那趙蓴,弟子皆會勝下,不負掌門期望!”

伏象道人望著她,竟是帶了幾分悔意,嘆道:“苦了你了,姣兒,以你這般絕世天資,若不是伏象宗勢弱保不住你,何至於讓你蟄伏至今……等你承繼伏象突破分玄,他們也奈何不了你了!”

羅姣自也清楚掌門所說之人,出言安撫對方時,雙目亦是含了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殿中靜下幾刻,門外突地有人稟道:

“掌門,七藏派遲舟道人前來拜宗。”

七藏派?

伏象道人疑竇頓生,揮手令羅姣候在殿內,方才起身而出,整了整衣袍。

而作為來客的趙蓴三人,業已在外殿坐等,人手捧著一杯靈茶,顯得有些過分愜意。

知曉伏象宗掌門是個油鹽不進的老頑固,遲舟道人捧茶之餘,又在算計著待會兒如何開口,才能叫對方不立時發怒。白山客則是安坐在椅上,接受殿外幾道視線的打量。

畢竟是成名已久的前凝元第一人,伏象宗長老好奇也是常事。

至於趙蓴,她放下茶盞,微微偏頭將殿內陳設逐一掃過,最終將視線停在一處展開的屏風上。

其上是一幅祭祀圖,羔羊被擺在祭案,四蹄都泛著金光,羊身有祥雲圖紋,只是兩眼被挖去,剩下幽幽的血洞。本該是祈福的祭拜典禮,參拜之人卻都是一張哭泣的悲慼面容。

繪製仙神時,世人總是會將神祇們畫得尤為巨大,以區分其和普通凡人。屏風上的神祇卻非如此,若不是他們身後浮動著七彩霞雲,與參拜的凡人倒無甚區別。

一幅極其怪異的圖畫,繪在迎客之殿的屏風,擺放在離賓客入座一眼就能看見的位置……

趙蓴雙眼微眯,暗自匝道畫中真意。

“七藏派道友久等了!”

是時,伏象道人也已從內殿中行出,他蓄有長髯,臉型方正,眉目粗重,顯得尤為肅穆。

論實力,其尚在苔冰道人之上,當為和光門一大助力,七藏派素日裡亦是十分忌憚於他。

故而遲舟道人不敢怠慢,起身作揖道:“不敢不敢,今日不請自來,倒是在下叨擾了。”

“說說何事吧!”等他徑直在主座中坐下,眾人才再次入坐。而伏象道人對和光與七藏的小九九心知肚明,看著對方面露猶疑的神情,對其今日之行的目的,也有了猜測。

只不過有了幾分猜測,待真從遲舟道人口中聽得“改契”“毀契”等字眼,他還是長眉倒豎,勃然大怒道:“你是在與我頑笑不成,我派與和光門定契至今已有千載,怎可憑你一語,就行背棄之舉!”

他是出了名的脾性大,認死理,聞聽了這話,立時就從座上騰起,斷言拒絕了此事。

拂袖轉身的一剎那,伏象道人瞳仁大顫不已,連袖中手指都捏得發白。

真正目的未成,遲舟道人如何能叫他拂袖而離,當即亦是起身相攔:“道友且慢!”

即便未能叫伏象宗改毀契書,也須叫他不能出手襄助和光。七藏掌門出行前,予了遲舟道人一件鎮宗法器,待其施用《伏天萬法鎖》時,能反制其身,令他真元困鎖九九八十一日,不能前來助戰。

遲舟道人只凝元后期,對方卻入得大圓滿境界久矣,此戰勝算不顯,但七藏要的,也不是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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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一二 羅姣

“你要邀戰於我?”

待遲舟道人話落,伏象道人負手立在殿中,不知是怒意壓過了驚愕,還是驚愕止住了勃然大怒。

“以你之能,怕是捱不過我一掌,如此,你可還要戰?”他目含蔑意,嗤道,“七藏派存的什麼念想,其它諸派不知,我伏象還會不知麼,這幾日歸附在和光之下的宗門,被你等收去不少吧,他們怕了你七藏,我伏象可是無懼!”

“如何戰不得?便已此方世界為誓,一炷香內分勝負,道友勝,則叫七藏避出和光千里之外,再不生征伐,在下勝,七藏與和光戰事若其,道友就不可出手參戰!”遲舟道人成就分玄亦有些時日,俗話說泥捏的也有三分火氣,何況還是一尊分玄修士,被對方話語一激,當下也生了微怒。

只不過怒是怒,該說的卻一分沒少。

一炷香中分勝負,便是要對方全力施為,如此才能催使鎮宗法器,反治其身。

而那句“以此方世界為誓”,還是出行前趙蓴所告知。

遲舟道人不知其中底細,但見她如此篤定以世界作誓會更甚於天道契書,心中就信了幾分,今日正好道出,在伏象道人身上一試。

“貴派自千載前便依附在和光門之下,千載以來對其可謂是言聽計從,不敢忤逆半分。今日不敢應戰,可是懼怕和光門以契書降下天罰於此?”遲舟愈講愈激烈,最後竟是大笑幾聲,指著身後的趙蓴道,“如此倒還不如就地改契,歸附於我七藏派下,這位來自重霄門的趙蓴趙長老可不畏懼天罰一說。

適才岐靈山、苔生派,都已在其協助下改毀了契書,和光門下三派分玄,現也僅剩道友一位了!”

伏象道人見他蓄意以言語激人,面上作出一副怒態,心中倒是驚疑不定,等他眼神在趙蓴與白山客身上走過一遭後,竟是緩步上前幾分:“你就是重霄門趙蓴?”

“正是晚輩。”素衣女修自不避諱,拱手就是一禮,神情中卻不見尋常修士那般的敬畏之色。

“原來數日前那一戰,是叫你二人不打不相識,還叫貴派與七藏走到一路去了……”他從趙蓴與白山客身前走過,忽地駐足轉身,向面上滿是戒備之意的遲舟道人言道:“我與你戰,別人還道我是以大欺小,蓄意打壓你這小輩。”

伏象道人話鋒一轉,又言:“既然今日大湖中赫赫有名的兩位天才都在此處,我倒還有一法。

“我派有一弟子潛修多年不出世,而今功法初成,尚未有得一試,不如叫她與兩位一戰,兩戰俱勝,貴派便棄戰和光,若任何一戰敗北,我都可依你所說,立誓不參與兩派之爭!”

殿中三人都不曾想到破局之處會在這裡,當下互相視過,見白山客與趙蓴皆點頭同意,遲舟道人方才半信半疑地應下此事。

“如此,我便喚她過來,你二人也可決定由誰先戰。”

話落,趙蓴便轉頭看向白山客,對方神色如常,見自己視來,頷首傳音道:“尚不知對方底細,趙長老實力在我之上,今日當由我先下場一試才是!”

定下此事,趙蓴卻是向著伏象道人開口道:“伏象前輩,晚輩對這殿中屏風多有感觸,敢問是何人所繪?”

對方饒有深意地捋過長髯,應答:“正是那弟子所繪。”

是時,被其喚來之人也行到了外殿。

她身量不高,骨肉勻停,面貌不說十分俏麗,卻生得端正自然,天庭比旁人額外來得飽滿些,襯得整個人生機勃勃,意氣風發。

“弟子羅姣,見過掌門,見過遲舟前輩。”適才在殿中,她已然知曉外殿發生了何事,故而又側身對著趙蓴二人揖禮道,“趙道友、白道友。”

趙蓴見她肌膚飽蘊神光,關節處較常人更加粗大,從皮膚外能微微瞧見經脈的光華紋路,心知此些都是煉體修士的標誌,是鑄煉肉體時,靈氣灌注其中帶來的變化。凝元境界尚不能完全融靈氣於骨髓,等到了分玄,這些標誌就會逐漸消散了。

至於戚雲容,同為煉體修士,她乃是天生的靈融之體,連靈根都能融盡肉體中,何況是這外來的靈氣,自然也是沒有像羅姣一般的皮肉表現。

不過……趙蓴沉吟片刻,她所見過的煉體修士,唯有在出手鬥法,引動通身真元時,才會在皮肉上顯現出經脈的光華紋路,眼前羅姣卻不是這般……

她在識海中開始翻閱起博聞樓的典籍記載,那廂羅姣和白山客已是走出外殿,上了戰臺。

對於這麼一個以前從未聽聞過的人物,白山客也是十分好奇。

仔細想來,伏象派依附在和光門的上千年間,竟是極少出得一位出類拔萃的天才人物。門中凝元雖少見平庸之輩,但如上辰宗劍子、白山客、乃至於和光門紹姜這般的天才,卻不曾有過。

上宗強徵附屬宗門天才弟子不算罕見,畢竟人往高處走,湖畔大宗能給予弟子的資源遠甚其它。

如若說伏象宗令羅姣潛修是為避過強徵,今日又為何令她顯於人前,是兩派大戰在即,已無懼和光之威?

但羅姣本人又如何願意困在伏象宗,而不向上進取?

諸多疑點,令白山客不得不嚴陣以待,甫一出手,就以貔貅大印迎上,與對方白淨纖細的手掌對撞!

羅姣果真如趙蓴所想,乃是一位淬鍊肉身至靈氣融進血肉的煉體修士,她爆喝一聲,便見神光從腹下三寸湧起,順著經脈紋路渡向掌心。那貔貅躍下大印,以頭額撞來,與其相比顯得尤為渺小的手掌,就像一點寒星,在貔貅眉心處點過,叫它吃痛倒飛出數丈之遠!

好強的力量!

白山客心中警鈴大作,單論力道來說,這羅姣竟又是一個如趙蓴那般,凌駕在自己之上的修士!

他決計不敢輕看對方半分,以貔貅印試探後,便大手一張,黃煙堆聚,引出四座瑞獸大印在天際四方,貔貅、龍龜、神鳳、麒麟,俱都瞠目怒吼,顯出煌煌威勢。

卻見羅姣兩手合起,隱隱玄紋從脖頸攀升而上,直至眉心。而她兩隻纖細的臂膀上,環環相扣而來,是耀目的燦金鎖鏈,正是伏象宗鎮宗秘術——《伏天萬法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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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說明

我先跪下

作者本身是個身體不太好的人,前段時間因為休息不好(所以有過一次請假),現在頭疼也一直在反反覆覆。

19號學校安排了疫苗加強針,我就沒吃藥。請假條還有一張了,今天身體支撐不住兩更,就想著用在今天,存稿一更給19號手疼嗜睡的時候備下,這樣作者的全勤就還能保住(磕頭)

還是希望大家諒解一下每晚碼字的學牲(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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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一三 衝靈法體

若一切變故並未發生,羅姣應當如伏象宗普通弟子那般,每日修行不輟,以期進境。

她本是三靈根修士,天賦尋常,亦不曾顯露出過人之處。二十歲築基後,為修習宗門秘術《伏天萬法鎖》,開始轉為煉體一道,起初與常人並無不同,直至日日淬體煉血,忽在二十五歲之時,於洞府中經脈逆行,穴竅倒灌,昏厥於當場。

醒來後,就已在伏象宗地穴,被勒令禁止出行,並由伏象道人親自授予秘術後冊,讓其潛修。

羅姣曾詢問為何,但伏象道人未答,只道她修至凝元后,可告知她內情一二。

如此便是五年歲月。

練氣到築基用得十數年,築基至凝元卻只堪堪十載,饒是羅姣不甚知之,都猜測得出應是自己身上發生了些許變化。

“大湖中不容絕世之材。”

凝元后,伏象道人每每觀得她進境,皆嘆息不已。

羅姣心思細膩,從他口中辨出,不是伏象容不下自身,而是大湖容不下自身,這是為何?

掌門有智有謀,偏生到了外界眼裡,就成了不通轉圜,莽直易怒的固執之輩,這又是為何?

伏象依附於和光門下,門下驚才絕豔者,俱都送往主宗修行,掌門從未有怨言,從未見惱怒,但唯獨讓她不顯於人前,暗藏在地穴之中。直至白山客成名,羅姣疑惑自身與他同為絕世天才,為何對方可以縱橫四方,不作韜光養晦之舉時,伏象道人目中竟少有地含上遺憾與慶幸:

“他還遠不夠格。”

……

“你還遠不夠格!”羅姣纖細的手臂環繞金鎖,外露的肌膚俱有經脈顯形,好似廟宇中供奉的神佛,飛踏上前,直入瑞獸四印之內。

觀戰者只見雲層染上淡金,細看原是層層金鎖交疊成網,她立於往下,雙手並舉向天,白山客起黃煙轟撞過去,那漫布的黃煙卻停駐在其身外三丈,環遊成旋聚狀,難以破入近身!

不過挑釁之語,倒不至於令白山客魯莽生怒,他面容中的凝重之色,更多還是為身上的壓制之力而起。

與趙蓴鬥法時,只覺對方劍罡鋒芒畢露,堅不可摧,一力壓來時,如同秋風掃落葉,霎時將瑞獸大印席捲破除!

而羅姣更像那穩重的大山,鎮壓在天際,向下壓迫而來,幾令人有窒息之感。

白山客輕吼一聲,手揮法印而出,大印上的瑞獸立時隨心變化,從印上躍下,交錯穿行,而印座飄然散去,化成黃煙渡入瑞獸龐大的身軀,眾人便見天際奔騰的瑞獸又猛然暴漲幾分,壓來的鎖網與其相比下,即顯得渺小而纖細。

鎖網與獸同在,不難看出是要行那困獸之舉。

羅姣大手捏來,鎖網立時環包,分作四處,將四隻瑞獸分而困之。

伴“鏗鏗”數聲,細細鎖鏈竟是十分堅韌,在瑞獸皮甲羽毛上緊縛出道道痕跡,白山客心中微動,覺察出此些鎖網捆縛得越緊,內裡瑞獸的威能就被削減得越快!

他不敢耽擱,又是蹙眉捏出幾個手訣,網下瑞獸即膨脹爆作黃煙數裡,從細小的網眼中脫出,在其上方凝成一體。

《瑞獸鎮玄大印》後冊,可以四方大印凝聚龍相之身,白山客口稱自身並未修得此境,但遲舟道人並七藏派掌門卻是知曉,他早已在兩年前就成就了龍相境界。

戰趙蓴時,他只覺兩人差距甚大,對方必然藏有後手,給人以一種深不可測的畏懼感,故而不曾顯露此技。

今日羅姣亦在他上風,但白山客以為,此人壓制倒不似趙蓴那般可怖,以龍相之身對敵,未必會輸!

那黃煙細化成片片鱗甲,又衍化龍足、龍鬚,穿行遊走,騰雲駕霧,鎖網每要將其捆縛,便見龍身化黃煙,令其撲得一空!

“不愧是我七藏數百年難遇的天才,只論這龍相一法,就足夠鎮壓一代之凝元。且這秘術對於伏象宗《伏天萬法鎖》來說,更是深有剋制之道,如此下去,那羅姣必敗無疑!”遲舟道人微將心境定下,適才見鎖網捆縛四瑞獸時,尚還有些憂心,如今倒是緩了口氣。

趙蓴神情未變,心下卻不見鬆緩,她越看羅姣,就越覺得對方和戚雲容有幾分相似,並非容貌術法,而是氣息……

微微掃過負手觀戰的伏象道人,其肅穆冷峻的面容上,有大局在握的鎮定從容,無論是白山客舊時威名,還是當下御出的黃龍,都無法令其動容半分。

“喝啊!”

羅姣開口震喝拉回眾人目光,她兩手回收,鎖網即散作漫天鎖鏈,環在其周身。

黃龍見威脅一消,立時便改轉了方向,吼叫著向其攻來,它雖是黃煙化作,但白山客真元凝實,尤為厚重凝練的土屬,黃龍身軀幾乎是纖毫畢現,有若真身,那浩浩壓來的龍威,將遊雲逼散,叫觀戰的弟子之流雙腿震顫不已!

卻見羅姣兩指挑起,鎖鏈竟從她掌心貫入,外露的臂膀上,經脈開始延展出鎖鏈紋路,其上更有玄紋書寫,每出現一寸玄紋,都令她實力暴漲一分!

趙蓴心中疑慮頓時消解,眼中神光閃過,羅姣此人身上的秘密,她已知曉!

怪道自己覺得她和師姐戚雲容有幾分相似,只因她們二人都是特殊法體,而且法體出自同系,不過另有高下之分而已!

戚雲容的靈融之體乃是靈根類法體中最為強悍,亦是最趨於完美,幾乎沒有弊端的法體,其靈根盡數融進肉體與根骨,是為天生的煉體奇才。但羅姣並不如此,趙蓴觀她凝元時尚有經脈光華外顯在身,當是靈氣不曾注進骨髓,博聞樓典籍中,曾記載到靈融之體的次等,叫做衝靈法體,就有這般徵兆!

衝靈法體不由後天人為覺醒,先天覺醒的機率,可以說萬中無一。它與靈融之體的不同在於,若不得法門壓制,法體覺醒之時,靈根法力會自丹田倒灌,使經脈逆行,穴竅損傷,輕則淪為廢人,重則當場斃命。而若僥倖保住修為,因靈根法力無法像靈融之體那般徹底,與肉體完全融合,亦會徹底在月餘後消散,致靈根蕩然無存!

是以上界中,只會在做好萬全準備後,宗門長輩才敢幫助此類法體修士覺醒體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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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一四 劍在鞘中

而若沒有覺醒前的準備,意外自行覺醒者,多會淪為廢體,反受其害。

眼前羅姣身在小千世界,難有宗門長輩提前探查出體質,尋來天材地寶為其鎖靈,竟意外保住衝靈法體,沒有散盡靈根,趙蓴將其臂膀上的鎖鏈紋路觀過,心覺此因應當和伏象宗這一門《伏天萬法鎖》有關。

恰好的法體遇上能解其弊端的秘術,天時地利人和,方才鑄就羅姣這一尊英傑級別的天才!

“衝靈法體成功覺醒後,最為適合的無疑是金罡法寺《金剛羅漢經》,待到續接登天路,此宗怕是要按捺不住了。”趙蓴唇角勾起,如此天才出在正道內,可見河堰小千世界的正道尚有一線生機,並未被邪魔修士壓制到無法喘息的程度。

逆大勢改運,並非不可為!

只是……她低低嘆一聲,白山客怕是要敗下場來了。

果然,便如心中所想,羅姣足下踏出,其身一震,玄紋就從臂膀中震出環行,她不躲不避,瞪目爆喝,向著黃龍龍首轟然出拳!

龐大的龍身下,她是何其渺小,那五指都刻印著玄紋的拳頭,像是微塵一點,看似連黃龍的吐息都難以扛住,卻直打得龍首一偏,整個龍身鱗片翕張,定睛一看,半個龍首都被拳風打散成了黃煙!

白山客臉色大變,“哇”地悶出一口腥甜,他的本命法器與功法相合,為更好的馭使瑞獸大印,更是將神識煉就其中,眼下化出的黃龍,與他實是心神相連,和那本命法器一類幾無區別。

受此重擊,他是丹田激盪,識海巨震,只得立時凝神催動黃龍,使其環成防禦之態。

但羅姣怎會容黃龍遁走,她飛身牽扯鎖鏈,將黃龍困鎖其中,白山客想要化成黃煙逃離,她卻是兩臂呈環抱姿勢,玄紋字字飛出,貼在龍身鱗片,自其間逸散的黃煙彷彿觸上了障壁,委頓收復在鱗甲中,不得出露,自也難以再次脫逃。

黃龍既已鎖縛,她重拳之下,打得其哀叫連連,龍鱗散飛!握其龍鬚扯下,浩瀚龍威就像是大壩洩洪一般傾漏而出,羅姣兩手把住龍鬚撕裂之處,在眾人驚懼的目光中,竟是生生將龐大的黃龍撕開!

白山客識海如同針扎,七竅滲出血跡,強撐三刻後,在黃龍徹底崩散之際,狼狽敗離!

此戰,羅姣大勝!

遲舟道人連忙上前將白山客撐扶,取了丹丸喂入其口中,再緩緩渡入真元,助其緩和傷勢。

那手撕黃龍之景實在太過可怖,饒是他看著,都心驚不已,其餘觀戰的伏象宗弟子,眼中更是飽含敬畏,他們少有聽說過門中還有這般人物,威名赫赫的白山客在其手中,也只得含恨敗退,照此看來,和光門大弟子紹姜、肅陽派驚鴻仙子,乃至於上辰宗劍子都不是這位師姐的對手!

就是不知,數日前同樣勝得白山客的重霄門趙蓴,又當如何了……

“伏象宗,竟是藏著一尊如此強大的天才!”遲舟與伏象道人對望一眼,其雙目中微含滿意之色,但內裡又帶上了幾分擔憂。只不過現下不是該細究這份擔憂為何而生的時刻,他側身望向趙蓴,心憂道:“此人實力絕非一般天才可比,你可有十足把握?”

若趙蓴再敗,七藏派當履行與伏象宗的約定,避戰和光門,多年心血東付流水!

“有。”她向遲舟道人淡淡一笑,從觀戰之處緩步走出,右手向天招來,令對方尤為眼熟的金紅鳥雀便靈動穿飛,落在指尖。

眾人不管是否見過,都是此刻方才看清,那金紅色的鳥雀,實是一隻象徵著大日的三足金烏神獸,本體為玄黑之色,只因通身籠在耀目的金紅光輝中,才令眾人以為其羽為同色。

那璀璨的神光,讓趙蓴仿若從天穹招來了紅日,伏象道人不知為何,忽地緊緊提起一口氣來,不自覺露了緊張之色。

凡是與此些傳說中的異獸沾邊,無論是秘術還是功法,較尋常一類都會威力倍增,七藏派《瑞獸鎮玄大印》正是因其能擬化四種瑞獸,凝聚龍相之身,才致門下弟子實力遠超其餘宗門。

三足金烏乃大日真身,是為遠古神鳥,其威能實非瑞獸能比,亦甚少見得能掌握此種玄妙神通之人。

白山客敗在她手中,算不得冤!

金烏振翅幾番,霎時遁作玄光,在趙蓴掌中成就狹長一影,最終凝成一把中無劍鏜,通體筆直的細長黑劍,有劍鞘封存劍身,使其間大半氣息隱下。但僅僅是那逸散而出的些許氣息,就令四野修士覺得熱浪升騰而起,有同為劍修者,其腰間、身後所佩負之劍,竟是震動不已,欲要脫出劍鞘!

其中以入境劍修受的影響最重,他等需要以手鎮住佩劍,才能令其安心留在鞘中,不至於出劍露醜。

河堰小世界中劍修少,入境劍修更少。是以見得此景,俱都不知是何緣故,只覺心悸不已。

若有重霄門的同袍在此,怕是要稱道一聲,此乃萬劍朝宗之相,帝君在此,莫敢不從!

羅姣非是劍修,但敏銳的嗅覺令她心頭一震,只從這些許氣息中,就感受到了滿滿的危機。她見趙蓴一步一步踏上天來,長劍卻始終把在手中,不曾出鞘亮劍。

是故作挑釁,還是覺得自己沒有令其出劍的資格?

她雙唇緊抿,不敢如面對白山客那般先行試探,反倒是凝神屏氣,血肉中湧動的真元不曾消退半分,一直保持在全盛之態。

伏象道人見狀,眉宇間已是十分凝重,他了解羅姣的性格,論謹慎細緻,伏象宗難有甚於她者。今日尚未戰過就作出如此傾力而出的態勢,可見定是強敵當前。

“她與我戰,竟是從未認真。”已在遲舟道人護持下回轉心神的白山客暗暗咬牙,即便聲聲告誡自身,莫要心生落差,還是忍不住有頹喪之感。

幸而有遲舟道人輕喝一聲,令其心境定下,這才未曾被心魔所染。

那廂趙蓴渾然不知旁人心中所想,她仍不亮劍出鞘,而是直以鞘尖指向敵首,朗聲道:“我不欲欺人,你可先攻!”

四野又是一片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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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一五 不速之客

羅姣也沒料到趙蓴敢如此放話,瞠目視來時,兩臂真元便是轟然一抖,細小繁密的玄紋層層盪開,猶如小小遊龍。

她踏空貫步上前,拳出若累,驚出轟鳴聲響,燦燦金光在臂膀揮動間,有雷閃之相。

趙蓴見其猛衝過來,倒也不躲不避,如羅姣先前面對白山客那般,只待人近了身來,才握著劍柄橫推出去。納在劍鞘中的長劍像黑色長棍,“啪啪”兩聲打在對方皓白的手腕上,直令得觀戰之人心頭一跳!

他們忍不住定睛細瞧,那些個尋常力道難以破除的玄紋在長劍面前,好似鬆散的豆渣,只揮動兩下,就向上或是向兩邊散開,使得長劍直接打上皮肉乃至筋骨。

羅姣吃痛一聲,便欲要收拳抬肘回防,然而長劍不依不饒,又從上方敲下,“砰”地敲打在肘關節。而後見她小臂顫抖垂落,劍尖抓了機會上來,悶響著拍在左肩到頸下的位置,這一下,直叫羅姣雙目緊閉,倒飛出十丈有餘!

伏象道人臉色已然沉下,煉體修士本就為修士中近身鬥法尤為強悍的一類,再加上門中《伏天萬法鎖》倒施於己身,莫說是打痛皮肉,哪怕是開啟玄紋都是極難。便看那白山客,使龍相之身尚且無法破之,就曉得尋常凝元修士面對羅姣,是有多麼無力。

但眼前重霄門趙蓴,舍了劍修的真正利器,只以力道克敵,都打得羅姣毫無還手之力。她若亮了劍,何人還能尋了活路走?

“凝元中期……”場下無論是兩位分玄修士,還是觀戰的凝元之流,俱都不由在心中嘆了一聲。

太過可怖!

他等心驚膽戰著長籲短嘆,天際上的戰鬥卻還沒立時終結。

照趙蓴看來,她方才的數道揮擊,已能叫羅姣清晰地瞧出二人差距,眼前的鬥法畢竟是點到即止,不應出手太過才是。

而羅姣踉蹌著穩住心神後,強撐著把雙眼睜開,見趙蓴還是如出戰時那般淡然地緩步行來,竟嚥了咽口水道:“我知道我勝不了你了。”只幾道擊打,就已將力道震入骨中,她垂眼瞧著兩手被打中處,斷裂的經脈光華紋路,知曉這是皮肉中的真元被徹底打散,短時內難以重新凝聚,故而才有此言。

“但我要看看……你的劍!”頸下那一擊,使得羅姣光開口說話就刺疼不已,此番場景令伏象道人譁然色變,連忙開口阻攔:

“姣兒,莫要固執!”

十數年教養,他雖未正大光明收得羅姣進入門下,但彼此間,儼然已有多年師徒情分。伏象道人不敢肯定趙蓴出鞘後一定能掌控住力道,分玄修士救是能救下,可須臾間震出的劍氣還是會叫羅姣受下重創!

更何況,從門中遞上來的訊息稱道,趙蓴乃是實打實的第四境劍罡修士!

“可。”

趙蓴默然半刻,忽地點了點頭,閒庭信步踏入羅姣近身,將長劍一揮,自劍鏜處閉合的玄黑劍鞘竟開出一道兩寸餘長的小口,那澎湃的大日之氣幾乎橫掃四野,此時乃暮色四合之際,蒸騰的熾熱感卻好似正午時分。

羅姣的血肉俱在噴薄燃燒,遊走在經脈中的真元有若沸騰的江河,但因先前被趙蓴打散了真元,不得運轉周天,當下又使得她哀嚎一聲,兩手成爪狀掐著自己的臂膀,口中冒出乾渴的白煙來!

就在此時,趙蓴鬢角額髮微動,叫她立時上前一掌拍在羅姣肩頭,直把對方打下天際,被候在一旁的伏象道人出手接住。

只下一息,一支白色箭矢就從趙蓴鼻前分毫出擦過!

她面露冷嘲之色,抬手就揮劍而上,尚在鞘中的長劍仍舊鋒銳不減,與箭尖相對,聽得“咔咔”幾聲,就將箭矢自尖頭到羽尾斬成兩半,如同削竹!

伏象道人本還不明所以,見了此狀,當下便知道這是趙蓴救了羅姣一命,以羅姣先前那副模樣,早已喪失防備之力,箭矢破空而來,能把她腦袋扎個對穿。

“藏頭露尾的鼠輩,還不速速現身!”他喝出此言,心下當是勃然大怒。

隱隱暮色中走出數道身影,俱都身著灰藍直裰,頭戴墨色綸巾,站在為首之人身側的修士,手持長弓一把,聞聽伏象道人之言,竟嗤笑道:“伏象前輩數月前,還道在下的天資不可限量,乃是大湖中的俊傑,怎的今日改了口,以鼠輩相稱了?”

他牙齒磋磨,一雙吊梢三白眼冷冷看來:“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吶!”

伏象道人深深喘息一口,沉聲道:“紹姜。”

趙蓴這才收了打量的眼神回來,知曉眼前手握長弓的修士,便是和光門當代大弟子紹姜,亦是昔年敗於白山客手中,言笑間說到的喪志之人。

“我道是誰,原來是和光門紹道友,”趙蓴長劍把在臂彎,兩手交疊,輕笑道,“白道友同在下說過,從前一戰尚不得痛快,後來本是要再下戰書的,哪想和上辰宗劍子都戰過不知凡幾了,還未尋到拜山貴派的機會!”

凝元第一人的位置哪有這麼好坐,白山客一坐十數年,被他鬥敗之人卻並非毫無寸進,就如上辰宗劍子、肅陽派驚鴻仙子兩人,幾乎隔年間,便會前來邀戰一次,“只有那和光門的當代大弟子,連臉都不敢在我面前露”,此乃白山客原話,未有一字遺落。

紹姜哪會聽不懂趙蓴話中深意,握在弓把上的右手緊了又緊,垂眼去看臉色仍舊蒼白的白山客,心中暗恨。

“倒是學了幾分伶牙俐齒,不知重霄門的道友是如何管教你些小輩的。”紹姜明顯不是趙蓴一合之敵,開口之人乃是其身側錦衣羅袖,珠釵叮噹作響的美婦,其年紀大約在花信年華,膚白而富有豐腴之美,兩眼纖長上挑,鼻唇亦是標緻至極。

“她是和光門太上長老紹蟠心,道號雲華。”白山客傳音過來,聲音凝重,“與紹姜出自同族,是紹家的老祖宗。”

原來是血緣之親,倒也解釋了其對紹姜的偏護之舉。

只是偏護歸偏護,紹姜方才對羅姣起的殺意卻是不假,伏象道人怒意難消,看向紹蟠心的眼神,亦帶了幾分怨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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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一六 僵持

但紹蟠心卻不覺如何,當下探手就要來抓羅姣。

伏象道人哪會令她得手,反臂一揮,即打散了紹蟠心襲來的真元,沉聲道:“此為我派弟子,道友還是莫要插手才是。”

“王檀山,你老糊塗了不成,”她面色扭曲一瞬,幾乎是怒極反笑般擰了眉頭,“伏象宗依附在我和光門下千載,你敢叛離?”

“自從領得伏象宗掌門之職,到今日已有一百七十一年,上宗吩咐我從來照做,甘心俯首為其奔走,初代掌門如此,傳到我身上來亦是如此,只若能報得和光雪中送炭之恩,我等半分怨言也無,”伏象道人將羅姣扶起,額上青筋暴起,言辭間有撕心之感,“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從前是奉洺師兄,如今是羅姣,他們過後,又當是誰?”

紹蟠心今日來時,本是要與伏象道人聯手,將七藏派二人和趙蓴當場拿下,卻不想疏漏反倒出在了這對和光門“忠心耿耿”的伏象道人身上。對方口中那什麼奉洺師兄,她也不甚明瞭,只覺得是其不願交出羅姣的藉口,氣得銀牙緊咬。

“我奉掌門命令,前來此處緝拿羅姣、趙蓴二人,你若識相些,就順著掌門命令來,可免受契書雷劫之罰,若實在執迷不悟,可別怪我不顧舊時情誼了。”紹蟠心御出契書一張,心道好在掌門料事如神,猜到這王檀山或起異心,才叫她拿了兩派的契書來,以作要挾。

然而伏象道人的表現卻不似她心中所想,既未咬牙稱是,又不見點頭哈腰,而是肅著臉立在原處,應道:“我與七藏派對賭,若輸了,就不能對其出手,現在羅姣並未勝下趙蓴,賭約生效,我不能違背。”

倒是個軟硬不吃的硬骨頭,紹蟠心暗唾一聲,被身旁的紹姜扯了衣袖:“老祖宗,莫中了他們胡攪蠻纏的計謀,契書為天道所見證,何等偉力敢與天道規則相較?不若引下雷劫叫其吃吃苦頭,說不得他便迴心轉意,鬆了口去。”

不用紹姜說,她也正有此意,於和光門而言,無論是岐靈山還是苔生派,不過都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依附之輩,可伏象宗相隨和光千載,即便是僕從,也是千載難逢的忠僕,今日忠僕反咬,故而格外惹人生怒!

紹蟠心將契書執在掌中,揮上天際,不住冷笑道:“此道天罰,可是你自找的!”

“和光門附屬宗門伏象,忤逆上宗之令,肆意妄為,包藏禍心不淺,今向天道請罰,責其叛主罪行!”伴隨美婦嬌喝之聲,暮色沉沉的天際竟真的開始攪動墨色旋渦,伏象宗弟子見狀更是驚恐,如熱鍋螞蟻四散奔逃。

“鎮定!”將羅姣託付至遲舟手中,伏象道人這才步步向雷劫踏來:

“今日之天罰,與我派弟子無關,俱由我一人受之,雖死無憾!”

他愈是擺出如此作態,紹蟠心便愈是憤恨,真元催動契書字文,只想天上雷劫下得更快些,將這叛主的惡僕擊殺在此!

但墨色劫雲中的雷劫,好似專為與她作對一般,時時閃動,卻久久不曾降下,像旱天光打雷不下雨的假陣仗,叫苦苦等待的紹蟠心臉皮發緊。

終於,劫雲中旋聚出了一方小口,暗暗有玄色雷光孕育其中,她還未舒下一口氣,天地間不知生了什麼變故,那雷劫猶如火苗被大手掐熄,墨色劫雲亦隨之盡數消散,漫漫四野籠在蒼涼暮色中,像是從未有過先前劫雲堆聚之景般,平靜無波。

“怎麼可能!”紹蟠心目眥盡裂,幾乎要將心頭所想的四字嘶聲喊出,站在劫雲之下的伏象道人卻猛地憶起,與遲舟對賭時,對方咬定了要以此方世界為見證,可是和今日的異兆有關?

遲舟和白山客也是疑惑,不由抬眼向趙蓴看來,見她顧自抱劍站定,面上並無訝然之色後,即敲定了心中想法,世界誓言,看來真是較天道誓更得用些。

而趙蓴見天罰消解,卻並不覺得今日之事就算了結。

伏象道人確是不能與紹蟠心聯手不錯,但天道契書的功用不可說完全不存在,其中的種種限制仍在加諸於起身,令其不能反助遲舟一方,只得從旁觀戰。

是以今日結果如何,還得看遲舟和紹蟠心戰過。

對方亦是知曉這點,將怒意隱下後,便垂眼向七藏派二人看來,憤憤然收起契書,雙手成爪就要轉撲向趙蓴。

羅姣她拿不下,眼前之人也在掌門命令中,羈押回宗,倒不算空手而歸。

七藏派與重霄門為盟,遲舟道人見狀,當即就輕身躍起,把真元大手拍散,紹蟠心料到他要出手,暗哼著御出一支毫毛大筆,二人便在空中來往過了十招。

大境界之間的差距,有若巨人與只通爬行的嬰孩,饒是趙蓴在凝元境界中號稱無敵,也無法抵禦分玄修士的拳風掌氣。所以早在紹蟠心抓來之際,她就立時避退數十丈遠,而後待遲舟與其過招,使得地動山摧時,她與紹姜此等凝元修士,業已各避一方,不敢輕易上前了。

論實力,在場三位分玄最為強悍者,必是伏象道人無疑,若非自恃有鎮宗法器在手,遲舟定也不敢開口邀戰。而紹蟠心瞧著倒是和遲舟不分伯仲,兩人都是分玄,只看各人術法精程序度,修得神通秘術如何了。

趙蓴細細看去,和光門不愧為湖畔大宗,傳承兩千餘載的底蘊,和七藏派終究不同,後者引以為傲的《瑞獸鎮玄大印》,比對方手中所顯露的神通秘術,其實也並未高明多少。

反倒是紹蟠心所御的那支大筆,顯然是煉器師精心所制,比神識融在大印中的遲舟道人要強上數分!

雖是同樣修習《瑞獸鎮玄大印》,可遲舟與白山客有所不同,他並非土屬修士,而是水屬,所凝聚的大印明顯更為靈動柔和,在御守一道上十分得用,可攻殺上,就顯得有些乏力了。

兩人久久僵持不下,你來我往間何止過了千百招。

趙蓴想,得尋一個破局的契機。

兀地,她抬眼看向了撐著下巴觀戰的紹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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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一七 敗離

而紹姜也正好視來,瞧見趙蓴眼神不善,當即就有了幾分毛骨悚然之感。

他才起手作防,那廂趙蓴便揮劍打來,劍鞘擊在手臂,發出沉沉一聲悶響,這方不算完,長劍頓改下落之勢,反而向上一挑,自下巴將紹姜的腦袋抽得猛地上揚!

同紹蟠心一同來此的,還有數位凝元,此刻見趙蓴突然發難,俱都御出法器,欲要上前抵禦一二。

他等較紹姜尚且不如,又怎是趙蓴的一合之敵?

只聽得連連幾聲劍鞘拍打皮肉的悶響,伴著骨裂“咔嚓”的清脆,其中兩位凝元后期的長老,便已四肢扭曲,從天際砸至地面,唇鼻都是一片血跡。而另兩位凝元大圓滿的,稍稍能閃避幾分,見她實力遠甚心中所想,就不由生了退意。

與和光門是遲早要對上的,趙蓴曉得此理,故而破局之機雖在紹姜身上,當下也不想將其餘人等輕易放過。

她翻手將長燼連鞘把在身後,左手並出兩指在鼻尖前,輕喝一聲:“呿!”

聲音方落,劍氣便唰然凝起,“噌噌”化成十六道飛劍,穿梭如影,輕巧在那兩人四肢貫穿幾個深深血洞,更因劍罡之力,使得劍氣有若附骨之疽,狂暴地蠶食起兩人血肉筋骨來!

雖未取得他們性命,但此般傷勢,不用上好丹丸仔細著將養個一年半載,絕計是好不完全的!

自然,要殺他二人,於趙蓴來說再是容易不過,手起劍落,就是個頭身分離,元神泯滅。

可眼前他們身為和光門長老,是為敵不錯,等到重霄借七藏攻伐和光的機會,拿下整個密澤大湖後,此中所有修士都將為正道助力。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即便將來續接了河堰小千世界的天路,當中正道修士的勢力,還是需要上界長久匡扶,使得邪魔修士再起不能。故而凝元、分玄這類小千世界中的肱骨,都不該輕易折損才是。

不過趙蓴所想,他們這些受得重創之輩並不知曉,現下戰力大失,曉得自身難保後,便懼意難遏,撐著傷殘之體也要踉蹌奔逃。

紹姜見狀,冷汗已是在額上密佈,他有懼,卻又有怒和恨,抬手把住長弓,對著趙蓴就給了發三箭齊射。弓道修士無須佩箭囊在身,所發之箭矢俱為真元所凝,眼前向趙蓴逼來的箭矢,白光暗蘊,甚為凝實,其箭頭鋒銳,雪白晶亮,可見紹姜此人固然心性脆弱,身上實力卻是不錯。

只是……僅在大湖中算是不錯罷了。

趙蓴眼神隱下,估摸著紹姜的實力放到重霄中看,大抵能算個尋常天才,天驕尚攀不到邊,又何談能登名溪榜。

敗給能觸及溪榜一二的白山客,他不算冤。

長燼未出劍鞘,徒以劍鞘四周逸散的劍氣,便蕩得射來的箭矢砰然散盡,饒是紹姜拉弓放弦短近一息,也擋不得趙蓴近身的迅疾之勢,他當即棄下以真元凝聚箭矢的念頭,反將真元注進長弓本身,那長弓法器兩頭法光大現,霎時與一把彎刀無甚區別。

弓刀斬在玄黑劍鞘,“鏗鏗”驚出幾分火花,彈回的力道使得紹姜右手痠麻至臂膀,險些沒能握住長弓。

什麼東西,好堅韌的鞘!

他一面腹誹,一面轉身要逃,卻叫趙蓴重重一揮,打在脊背正中。脊樑亦是軀幹要害,承接四肢頭頸,紹姜受了這一擊,半邊身子知覺大失,是迎上不能,逃離也不能。

而趙蓴心中想的,並不是要立刻敗他,反是收了幾分力道,盡往四肢以及不緊要的地方攻去。

紹姜吃痛,不住叫喊了幾聲,那廂正與遲舟道人僵持不下的紹蟠心聽得他痛呼,微微分神過來檢視,見素日裡疼愛有加的晚輩,被趙蓴幾番揮打,已然眼神渙散,真元散亂,不由心中大怒,神思不定起來。

趙蓴對他可不似羅姣那般有所尊重,納在鞘中的長劍無所顧忌,只若不會叫其身死當場,立時昏厥的地方,幾乎都被抽得紅腫。且羅姣又是煉體修士,肉身強悍,紹姜比她不如,身上傷勢瞧上去,就著實可怖了些。

對手心神分去,遲舟道人雖是生了幾分不忿,卻也知曉這是破敵的契機,起手以龍龜大印砸下,而紹蟠心防備不及,法器為之一頓,大印餘威就全數傾瀉至身上,使她幾有胸悶氣短之感,兩眼鼓作圓珠。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好不容易破了紹蟠心招法,遲舟道人便不欲任其大勢再起,四方瑞獸大印散煙重聚,霍然在其身後凝出一具龍身。白山客為黃龍,他修水屬,反倒是顯出了應龍之相,那應龍哞鳴一聲,踏雲向紹蟠心遁來,而她雖即時收了心神,被遲舟道人佔去的上風,卻是怎樣的尋不回來了。

正是悍力壓制之下,那毫毛大筆強撐半刻,終究還是寸寸委頓下來,聽一聲脆響,筆柄上竟驚出一道難以窺見的細縫。

縫隙固然細小難見,可此乃紹蟠心日日祭煉的本命法器,稍有損傷就會反噬其身。便見紹蟠心臉色唰地一白,狼狽倒飛五六丈遠,尚結印將法器納回丹田。

全盛之時尚且有所僵持,何況現在有了損傷,她知曉今日算是吃了敗仗,恨恨睨向袖手旁觀的伏象道人,沒好氣地冷笑一聲:“忤逆上宗,日後你才曉得厲害。”

話落,便抬手將同行而來的凝元長老收入袖中,見紹姜七竅流血,眼中神光不復,憶起昔年他被白山客擊敗後也是此相,今夕甚至猶有過之後,看向趙蓴的眼神,亦是不善至極。

直至行出伏象宗地界,她方才把眾人放出,一一餵了丹丸療傷。幸而不是什麼致命的傷處,五人服用丹丸後,片刻便再凝了心神,問道:“太上長老,我等未曾完成掌門之令,捉拿那羅姣和趙蓴,返回宗門後,可會有所責難?”

紹蟠心眉頭高高挑起,哼道:“早在急令我等前來時,掌門就已覺察出伏象宗必然會死保羅姣,此回不過是叫本道來查驗一二,至於趙蓴,他亦言明,若敗於羅姣,則不必捉拿,若勝得羅姣,便一併下手。話雖如此,到底還是十分忌憚那未曾顯山露水的重霄門,故而又言,我等若實在沒能得手,自有旁人會插手其中。”

何人會來插手,她眼神一暗,能讓掌門神色端凝者,怕是與那兩宗脫不了幹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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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一八 為人不容

羅姣方才將血脈湧動不息的狂躁感壓制,後又盤坐調息數刻,除卻被劍鞘擊打之處尚還有些阻塞外,其餘的傷處已然無甚大礙。

等她從內殿行出,向主座上的伏象道人一拜後,起身見其面上神情,卻是愁思更多,不由心頭一沉。還未等她開口,伏象道人便先道:“我已同七藏和重霄的長老商量好,讓你到重霄門去修行一段時日。”

“掌門?!”羅姣瞳仁微顫,驚問一聲,側身向客座上的趙蓴等人看來,對方神情和緩,不見反對,可見是真如伏象道人所說,已將此事提前商量完全。

“可是那和光門還會再來刁難?”她甫一問出就覺失言,和光門的刁難幾乎是必然之事,經此一戰,伏象宗與其割席也是必然。且若契書一方主動出手,伏象道人還擊便不算是忤逆,即使如此掌門卻仍然要將她送往重霄的話,就只可能和宗門舊事一般,與肅陽上辰兩派有關了。

掌門他……竟是覺得重霄門能以一宗之力抗衡整個湖畔大宗嗎?

“為留後路,和光門不會貿然對我出手毀去契書,但三位分玄齊至,我也必然保你不下,”伏象道人長嘆一聲,長髯抖動,“現下不僅是你,連趙蓴小友也被他們留意到了,重霄門能保住一個,就能護下兩人,此也是不得已之舉啊。”

商討之時,他便與趙蓴說了此事可能涉及肅陽、上辰兩派,但對方一派淡然篤定之相,渾然不懼湖畔大宗威名,即便自身被其留意,也不見半點畏色。

因此,伏象道人才會出言請求重霄門庇護羅姣。

他本以為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趙蓴恐會推拒一二,可她反倒是爽快應下,只差沒有拍著胸脯作保,必使羅姣須尾俱全了。

“羅道友之事,尚可說是和光門惱了伏象藏匿英才,欲要捉拿遺珠,然而如今卻連晚輩也牽扯入內,重霄與和光當是沒有半分幹係的,還請前輩說得明瞭些,我二人身上究竟是有何物,竟引得湖畔大宗不顧自身顏面,也要仗勢欺人,出手緝拿?”

趙蓴抬眼問來,令伏象道人氣息一頓,娓娓道來的是另一樁舊事。

他拜入上代掌門門下時,前頭還有位師兄,名為奉洺,論天資並不在他之下。

不過此只是他二人相較的結果,若真要與大湖中的天才相比,也算不得箇中豪傑。說起來奉洺還與羅姣有幾分相似,他亦是突有一日身上出現了詭奇的變化,從此突飛猛進,遠遠將當時的大湖第一人甩在身後。羅姣尚有十數年沉澱才得今日功力,奉洺卻尤有甚之,短短不過一載,就已凌駕在所有凝元之上,傲視眾人。

和光門見狀要吸納其進入宗門,雖是有些欺人,但在上宗與附屬宗門的相處常態中,此舉也並不新鮮。故而上代伏象掌門一面心頭滴血,一面還是將其送到了上宗門下。

不想送去還沒到一月,和光門就傳來了訊息,奉洺修行功法時意外橫生,竟是丹田大破,身死當場。

好歹也是有著赫赫威名的天才,如此離奇暴斃,伏象宗卻是連屍身也未能收回,直至上代掌門坐化之際,將伏象道人喚至身邊,口口聲聲懷疑的,是奉洺並未身死,他以徒兒元神維繫的結繩也不曾斷裂。

“為師拿著結繩去質問上宗掌門,他們卻以伏象宗的存亡相要挾,要為師立下心魔誓,三緘其口不能言……如今也是將死之人,心魔不心魔的,又有何懼?”師尊緊緊拽著他的衣襟,老態已完全顯露,“你牢牢記著奉洺的事,如若門中再有如此資質的弟子,絕計不可讓其露面……”

伏象道人接任掌門後,便以此身份與和光門分玄多有來往,多年探查得知,此事不僅有和光在內摻和,主宰者怕是大湖中實力最為強勁的上辰宗,肅陽派亦多有參與。

“湖畔大宗的附屬宗門裡,凡有天資奇絕者,必會交由上宗教養,百多年來我細細留意,發現其中早夭者,都是同輩裡天資最優的幾人,他們‘亡故’時修為尚還低下,若非刻意留心,並不會惹人注意!”伏象道人心中鬱憤,語氣亦是激動。

趙蓴聽後,暗暗思索,奉洺和羅姣若是在練氣時就顯露了天賦,想必也早就進入上宗,而後莫名其妙的身隕,便也不會如凝元隕落這般對旁人有所驚動。

“趙長老可是還在想方才掌門所說之事?”

突然被羅姣打斷,趙蓴從思索中回過神來,眼下已過靜松林,能瞧見重霄門不算高大的後山,自與七藏派分路,兩人竟是將行至目的地了。

“嗯,”她也不遮掩,輕聲道,“天才弟子進入上宗修行,於和光門等派來說,該是天大的好事,即便出身在附屬宗門,將來得道後,助益的也是本門實力,我等都知曉的事情,大宗怎會不知,故而為遏制附屬宗門勢力滅殺天才這一猜測,並不合理。”

“確實如此。”羅姣斂下眉睫,頷首同意此話。

趙蓴看著她,心神漸漸飄到了外殿那幅屏風上去,陡然生出的,是一種伏象道人從未想過,卻大有可能的猜想。

“伏象前輩待客的殿內有一幅屏風,他言其上化作乃道友親筆,不知道友是因何作出此畫的?”

這話題變得太快太遠,惹得羅姣神情怔愣,不假思索地答道:“獨身一人靜修時,百無聊賴所畫,其中內容,是臨摹地穴中的一幅畫卷而來,那畫年代久遠,說不清是那代掌門所遺留的物件了。”後半句答非所問,她也不知為何就連帶著一併說出。

“你對神道修士知曉多少?”

方才還能答上個一二,此問羅姣就是真的不知了:“不甚瞭解……說來也怪,宗門裡連對他們的記載也十分稀少。”

趙蓴重重一嘆,腦內猜想已然成型,與凡人世界中,成事需要聚眾人之力不同,修士只若出一位可鎮壓同輩者,就能有改勢的機會。斷一道人當年為橫雲世界第一人,即可使得靈真無人敢犯,整個南域冠絕四方。

邪魔修士雖佔據大勢,卻不會完全放鬆對正道的警惕,她以為,大湖中的真正天才,或許是被帶出了大湖,成了敵人的助力了!

如若此想法是真,湖畔大宗怕就早與外面有所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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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一九 山雨欲來

寒冬凜冽,較月前的飛雪而言,如今已是暴雪紛飛,只短短一夜,便成就了大地的銀裝素裹之景。

站於湖畔,也難以眺望至密澤大湖的邊際,廣遠的湖泊好似無邊無際,寬廣如海。又因湖底蘊藏著此方地界的靈脈源頭,縱使寒冬臘月間,湖水也分毫不見封凍,仍是波光粼粼,水色瀲灩。

修士到了築基這般境界,便不受人間寒暑的侵擾,除非是那飽蘊著靈氣的極端寒熱,尋常季節變換根本擾不得他們一二。

灰袍男子站定在風雪之中,右手臂彎端持著一柄拂塵,他並不帶冠帽,紛飛細雪每每近身,就在須臾間化散不見,不曾飄然落至額髮與肩頭,反倒是身外闌幹積了大半的厚雪,“啪嗒啪嗒”往下跌落。

“太上長老,和光那邊傳的訊息,說是沒能拿下兩人……而今羅姣也已被送至重霄門修行了。”

積雪的小亭連著一彎拱橋,橋的另一頭就是森嚴殿宇重重,傳話之人站在殿內,下巴微含,端的是畢恭畢敬之態。

聽了這話,灰袍男子亦是將拂塵一抖,回身踏上拱橋,邊走邊行道:“伏象宗依附和光已有千載,此代掌門為羅姣隱瞞十數年的事情,他們竟是半點不知,等到事發才貿然出手搶人,如此行徑,是生怕別人不曉得他們心裡有鬼麼?”

他踏過了拱橋,橋上卻無半點踏行的痕跡,也沒有“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掌門呢,他如今是何想法。”

傳話之人頭微微抬頭,思量片刻才道:“接了和光門的傳訊後,這幾日許就要像從前那般,和外邊接觸了。”

灰袍男子神情未變,但周身氣勢明顯要比先前冷峻幾分,停了腳步,在矮几一旁巍然站定:“你仔細瞧著,等出了大湖十里,便將其截下。”

“太上長老!”傳話之人身軀一抖,眼前男子乃是上辰宗七位分玄之一,亦是其中實力最為強悍,資歷最為身後的一人,是為上辰宗當代掌門的師叔,地位超然。饒是其身為長輩,像今日這般直接出手忤逆掌門命令的大膽舉動,還是叫人忍不住心驚肉跳。

“還望太上長老恕晚輩直言,”他抑住狂跳不已的心口,輕聲勸道,“從前您力排眾議要保那白山客時,就已惹得掌門對您防備非常。他上位時才入分玄不久,是靠著另兩位太上長老才成功繼任的。您身上令他忌憚的地方無非兩處,一是實力超群,二是與上代掌門乃同門,輩分更高過他。”

還有一事他未曾言明,但灰袍男子一定知曉。

那便是一直存在於上辰宗內,久久不曾平息的傳言——上代掌門之位,本是要傳給灰袍男子的!

上上代掌門有親傳弟子兩位,俱都能力不凡,唯一的差別出在兩人的年歲。大師姐入門得早,掌門凝元時就已將其收入門內,師徒倆之間,差的只有數十歲餘,故而等到掌門師尊坐化,大師姐其實也已將至暮年,壽元所剩無多。

彼時尚是小師弟的灰袍男子則正當壯年,手段胸襟都有,和師姐不分伯仲,難見高下。

是以宗門的意思,更偏向於選一位年華正好的年輕掌門,免得沒過多少年,就又要交接掌門位置。

然而最後的結果,卻是大師姐接任掌門,師弟仍舊為太上長老。等到師姐壽盡坐化,其弟子繼任時,前者竊取掌門位置的傳言,已是在弟子中傳得如火如荼,上頭幾番鎮壓也不曾真正消停。

縱使灰袍男子對此嗤之以鼻,可坐在掌門位置上的人,未必與其同心。

“晚輩跟在您身邊這麼多年,知道您對掌門絕無二心,但旁人可未必會這樣想!這十多年來,白山客聲名越盛,掌門心頭的刺就扎得越疼,現在又出了個趙蓴和羅姣,您再要出手,掌門必然不會像從前那般隱忍下來了!”他口口聲聲,幾乎是說得懇切至極。

灰袍男子斂下眉睫瞥他一眼,心中瞭然,亦正是因為這般瞭然,才不由嗤道:“你做的小心些,他不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說了,今時不同往日,就算他知道了,也未必有精力來管我。”

上辰宗此代掌門如此多疑,自己能想到的地方,對方又怎會懷疑不到?

傳話之人適時露了個疑惑的神情,灰袍男子便抬起拂塵望他腦袋一敲:“凡是再往細處想三分,就不會什麼都不曉得。”

遂又解釋道:“眼下看似是七藏派與和光門大戰將起,但前者旁邊還佔了個不顯山不露水的重霄,這兩派互相助益,明顯不是依附關係,只可能是結盟之友。凡宗門相交,必定是趨利而往,重霄門幾乎是傾力相助七藏派,背後怎會無所圖謀?

“而七藏派攻伐和光是為佔據地下靈脈,一處之靈脈又怎可供養兩派?

“此戰若得勝,七藏派就可入駐湖畔,成就大宗之位,那重霄門卻不能如此,它能得什麼,得七藏派的看重與友誼?呵,那太可笑!”

“太上長老是說,”傳話之人暗自嚥了咽口水,“等到了七藏派拿下和光門,他們兩派還會對我派與肅陽動手了……可我派畢竟勢大,重霄門怕也只敢謀求肅陽之地罷了。”

“一宗之勢,如何能擋整個大湖的勢?”灰袍男子冷哼一聲,蔑然道,“長久以來的安樂,叫湖畔大宗之人俱都養了那不該有的倨傲出來,從前旁人不敢,是有群幽山下場在那裡擺著,等七藏派破了和光,大湖的修士便都會知曉,湖畔大宗並非是那不可戰勝之流,往日被壓下的不甘,亦會頃刻間爆發。

“風霜雨雪削減不去山嶽,唯有地動,會令山崩!”

“那可要提前出手,助和光門度過此難,就像……從前助肅陽那般?”

灰袍男子丟給了他個諷意十足的眼神,擺著拂塵抬腳出門,笑道:“都是身在囚籠裡的東西,誰又能助得了誰?”

“太上長老,”殿內人忙不迭喊住了他,問道,“您去何處?”

遠處隱約傳來了聲“去重霄瞧瞧”,而後又甩了枚石子擊在殿內人額頭,“別忘了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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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二十 活水

於重霄門內,羅姣復又見到了戚雲容等人。

此回前來河堰小千世界的凝元,無不是溪榜上的人族英傑,論實力皆都在羅姣之上,天資非凡。

她被震懾了足足一日,方才從中緩過神來,嘆道:“到底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還以為只得趙道友一人強悍若斯,不想世間豪傑竟都在此齊聚一堂,令在下大開眼界了!”

“羅道友此話也不算錯,劍君實力還在我等之上,按理說,的確只得她一人強得出奇。”

答她的人輕笑兩聲,是出身於太元道派的法修海寧,位在溪榜十八,適才正與羅姣切磋一回,三招就將其擊敗下場。

“不過羅道友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衝靈法體難在覺醒之時,只要捱過了這一關,往後道途定也十足坦蕩。”海寧擺了擺手,輕言安撫於她,兩隻笑眼彎如新月。

羅姣乃是進入重霄門後,才首次聽聞了衝靈法體之名。從前掌門雖傳她功法,但實是不知她身上變故從何而起,亦不知曉羅姣已是從鬼門關前過了一道,她初次知道此事時,還驚出一背的冷汗。

如今知道難關過去,特殊法體又有多番好處後,羅姣方有劫後餘生,得了後福的詭異感覺。

“圓清來了。”海寧瞧見站在門檻外邊的青年,忍不住笑得兩肩發抖。

而羅姣臉色一變,抬腳就想趕緊離開此地。

她也不知道為何,重霄門的凝元們或如海寧般熱情,或淡漠寡言,要不就是像趙蓴與戚雲容,你不去尋她她也不來尋你,總之性格不同,相處起來卻都沒有難處。唯有做寺廟和尚打扮的圓清,常常來尋她,又始終不發一言,盯得她毛骨悚然。

羅姣不知道其中緣故,海寧卻是知曉。

衝靈之體最為適合金罡法寺那一門《金剛羅漢經》,曾經有一代佛子好似就是這般法體。

而無論功法如何強悍,都是適合自身的才最為得用,待河堰小千世界的天路成功續接,此界天才必是會往上界去的。眼下兩大仙門中,昭衍有趙蓴、關博衍之流,太元亦有裴白憶等人,便是法體更在她之上的戚雲容,在昭衍中亦不算是鳳首,何況是羅姣的衝靈法體。

如此,兩大仙門雖不會拒絕她入宗,但也不至於出手爭搶。

其下的大宗裡,渾德陣派與一玄劍宗各有所長,對羅姣的法體固然心癢,卻不會強求。月滄門相容幷包,正是各大法體修士的好去處,但與尋求衝靈法體已久的金罡法寺相較,能給出的資源又會遜色不少。

畢竟重霄世界中還是以道門修士為主,佛修門派少之又少,金罡法寺每年只得那麼幾位新晉弟子,如今見到個極為合適自家功法的,自然不肯輕易放過了。

海寧長嘆一聲,心道是圓清久在佛門不通人際,性子還格外執拗些,眼下小界未收,不能吐露上界之事,便像個柱子般時時注意著這未來師妹,生怕她跑了。

……

趙蓴從後山十二分玄的殿中出來時,就聽見海寧和羅姣的交談聲。

重霄世界的凝元們到了此地後,大多留在聚靈法陣中修行,並不在大湖中露面。先前收服和光門的附屬宗門時,也只得六七人出手,其餘人皆都留在山門裡備戰。

剛來此界,還與邪魔修士戰得酣暢,現下一個個清閒下來,便都有些技癢,開始互相切磋鬥法。

不過沒人來找她就是了。

才下山頭,趙蓴忽地心中一跳。

她神識強大,許多旁人不能注意到的地方,卻難從她感知中逃去——東南十里的松林處有人!

還是位實力在她之上的分玄修士!

趙蓴轉身便向那方行去,踏雪入得松林,就見到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小的那個抱著水壺站在一旁,是個垂髫之年的女娃,正鼓著臉蹙眉道:“你喝完了水就趕緊走吧,要是等會兒師兄看到,必定會責罵我隨便放人進來。”她扎著雙丫髻,冬日裡穿了身火紅的棉襖,顯得又扎眼又可愛。兩頰有被凍過的緋紅,可見不是築基,只是練氣修為的小弟子。

身旁高大一些的身影,凜冽寒冬間卻坐在冰涼的石凳上,單手捧著海碗,手指白皙纖長,聞言溫聲應她:“不急不急,我等的人馬上就來了。”

他說不急不急,小姑娘一聽不由更為著急,頭上兩個髮髻抖了又抖:“你方才只說來討水喝,沒說是來等人——”

“你瞧,真來了。”順著他手指方向看過去,見來者是趙蓴,小姑娘嚇得臉色“唰”地一白,顫聲道:“大……大長老。”

“無妨,你先收了東西回去。”趙蓴朝她擺擺手,隨意放人進來固然魯莽,但眼前修士非是常人,即便不是以此法進來,也會尋到其它法子。

“不過下次可不許這樣了。”重霄世界的修士們自不會懼怕這些不請自來之人,但山門裡還有許多落霞宗的遺徒,修為大多低下,實力不濟,恐會遭遇不測,故而趙蓴又輕聲叮囑了她一句。

小姑娘狠狠點了幾下腦袋,生生將海碗從灰袍男子手中拽出,頭也不回地抱著水壺跑了。趙蓴這才重新端詳起面前的人,瞧著年歲約莫而立,不蓄長鬚,下頜分明,兩隻細長的眼睛鋒銳得像刀子——她在河堰小千世界中倒是頭回見得這般將鋒芒與淡泊同時加諸在身上的人物。

“前輩為何事而來?”

既不遞來拜帖提前告知,也不從正門進宗,更不邀見重霄門內與他地位相當的分玄。

是不想大張旗鼓地告知別人他來了此處,亦或者,他本就不是代表著身後的宗門而來?

灰袍男子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挑眉笑道:“不過是走了許久的行人,來貴派討一口水喝。”

趙蓴瞧了瞧漫天飛舞的暴雪,忖度片刻應他:“密澤大湖中溪河不可計數,偏生我重霄門坐在山頭,不是水流之地,前輩若要討水,可向湖畔大宗去。”

“大湖只出不進,水自天來,如今天被霧靄所覆,水為塵埃所汙,分出的溪河自也不可避免。”灰袍男子將肩頭薄薄一層白雪輕巧拂去,淡淡道,“我要尋的,是一口新的源頭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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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二一 通敵

水為塵埃所汙。

此六字話中真意,若趙蓴所想無差,便是正好印證了自己心中湖畔大宗與邪魔修士勾結的猜想,而能獲悉這些內情的,除卻身處於三宗之內的分玄,怕也極難有其他人。

斟酌片刻後,她方開口道:“活水是有,前輩又要以何身份來討呢?”

灰袍男子從石凳上站起身來,其身形尤為高大,卻也清瘦,骨節分明的大手遞來一枚青白兩色玉珏,上有“上辰”二字,字跡端正清晰,並不飄逸:“本道乃上辰宗太上長老,號作空谷。”

而後又翻手將玉珏覆過,留一個手背示人,道:“只是今日前來,並非是以上辰宗的名義。”

“那便是前輩自己的意思了。”

上辰宗傳承近三千載,勢力固然會隨著代代更迭有所削增,但卻始終未曾衰頹,乃至今夕,甚至有著七位分玄坐鎮,達到一時之鼎盛。即便七藏派欲要攻伐和光,強佔湖畔下的完整靈脈,卻也不敢對上辰流露出半分蔑意。

故而作為此派太上長老的空谷道人今日不請自來,實是不在趙蓴的意料之內的。

對方隱了修為,暗入山門,現今又言自身不是以上辰的名義前來,她心中暗自思量數息,揣測道,七藏與重霄之舉,無論是否出自刻意,成事後都必然會打破湖畔大宗的絕對權威,使得大湖內上下宗門動盪不已。這般看來,湖畔大宗若無其餘想法,是必然要聯手抵禦,以制七藏的。

空谷道人獨自來此,尋一口“源頭活水”,即表明他並不願意恪守舊制……上辰宗,怕也不是鐵桶一片啊!

“本道聞,數日前你與七藏派道友齊至伏象宗時,遇和光門雲華道人來阻,好在未叫其得手,現下那羅姣也在貴派門中吧!”

他不說這事便罷,一說起來,趙蓴就會想到伏象道人所言的奉洺之事,加之心中猜想,不由冷硬回答:“幸得伏象、遲舟二位前輩保全,是以平安得返。至於羅道友,乃是伏象前輩高瞻遠矚,囑託她前來我派,若非如此,怕也早隨了門中那位奉洺師叔的老路去。”

“你知曉奉洺?”空谷道人眉頭一挑,狂風灌得他袖袍獵獵作響,“怕也是伏象和你說的了。”

“本道觀你神情戒備不已,卻非是凝元忌憚分玄之態,而是自見了玉珏而始,可見此種戒備是關乎於上辰宗。容本道一猜,你應是對雲華道人前來緝拿你與羅姣的內情知曉一二了。”他頗有幾分信誓旦旦的意味在,眼中銳光璨燦。

趙蓴抿唇淡笑,空谷道人復又身子前傾,顧自言道:“大湖中的修士對外知之甚少,幾乎是談虎色變,即便湖畔大宗如何網羅英才,又如何言其年少早夭,任給他們千百個膽子,都沒人會往外想。可今日你覺出來了,這——”

“這並非是旁人不如晚輩聰慧,而是晚輩比他們多一分了解,瞭解那些所謂神道修士的本性。”她的神情不見多少變化,只語氣含帶著此界修士決計不會有的輕蔑,空谷道人銳利眼神一頓,心中之火剎那間爆燃起來。

“重霄門,果真是自外而來!”

這是他百餘年前違背師長之令,暗中潛入神道修士所治地界以來,遇見的首個湖外修士!

一時間,萬般隱忍不曾折去的志向,都自雙目中流露出來。空谷道人抬手邀了趙蓴一同落座,將今日來意娓娓道來。

湖畔大宗與神道修士往來,確有其事!

但三宗裡,能與神道修士直接傳訊的,唯有上辰一宗,其餘兩派皆是聽上辰傳令行事,算作附庸。

神道修士並不插手於密澤大湖宗門傾軋相爭之事,他們所為的,僅有一事——凡大湖內出類拔萃者,必將受其網羅,送至湖外。

思慮到送去的天才多了,早晚會引得大湖各宗驚動,他們便只要其中最為出色的,百年一出,乃至於數百年一出的絕世天才。一為壯大自身,二也能削減舊修勢力。

不管是奉洺,還是如今的趙蓴羅姣,都是因為顯露了自身天賦,才被湖畔三宗界定為神道修士口中,必須送往其手裡的天才。

空谷道人講到此處,沉聲道:“昔年白山客成名時,湖畔大宗亦有捉拿他送去之意,只是奉洺帶來的影響尚未完全消去,再對白山客動手,恐會太過矚目,亦是因此緣故,本道才能出言將其保下。

且那白山客與奉洺相比不算太過驚豔,神道修士一方也未做強求,不曾像奉洺那般強令捉拿。你與羅姣……她有當年奉洺之風,你還更甚一籌,神道修士知曉後,必會不擇手段也要掠了人去。本道會先行截下上辰的報信之人,但之後我派掌門必會察覺,貴派和七藏……早些行事為好!”

他留了此話才輕身離去,行出靜松林後,心中亦有疑惑。

偌大山門中,他竟一位分玄的氣息也未曾感知得到,只覺察出重霄門內有血氣極為強盛的凝元氣息不下二十人!

這般數目,遍看上辰、肅陽與和光三派也算極為驚人。

空谷道人不以為重霄門是那沒有分玄坐鎮的小門小派,光是門下凝元都如此可怖,且兼顧實力與數目。能照撫他們,令他們甘心追隨的分玄,自當為一世之豪傑才對。既然他無法感知,那便意味著重霄門的分玄,實力還遠在自身之上!

他乃分玄大圓滿,一身實力尤其強悍,密澤大湖內能與其對招的分玄不出三人,重霄門有多少位這般強悍的分玄,三位,或是更多?

總之是越多越好。

……

而這邊趙蓴送了其行出山門,心中亦有自己的考量。

湖畔大宗與邪魔修士勾結,幾乎是板上釘釘之事,此事關係重大,須得和十二分玄知會一聲。畢竟一統大湖正道修士後,就得準備向外征伐邪魔修士,為震懾眾人,殺雞儆猴必須為之!

但分玄修士殺一個則少一個,如何殺,殺誰,趙蓴以為,至少三派的掌門是必然要除的!

風雪呼嘯的寒夜裡,後山煙霧飄渺的大殿殿門再啟,大湖修士沉浸了數百年的安定,在七藏派震天的號角聲中,豁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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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二二 肅陽

趙蓴此回還是首次見得宗門間的傾軋戰爭。

在橫雲世界中,壬陽教乃是趁虛而入。她被途生道人遣去尋找金烏草突破築基,等到返回宗門,靈真已是山門大破,敗相已顯。

至於鳴鹿關,那是人族與邪魔屍鬼的爭鬥,不必遵從正道修士間的古禮,兇殘程度亦是大大增加。

和光門與七藏派上面,更有肅陽與上辰壓制,毋令兩方的分玄修士動手,其下修為淺薄的練氣弟子遭殃。

七藏派也牢牢按著古禮行事,不叫另兩派抓住把柄,以除滅奸惡的藉口前來助戰。

是以直至趙蓴奔赴兩軍對峙之地時,七藏才剛經完奉戰書,鳴號角,統率修士壓陣這幾項戰前準備,尚未真正開戰。

遲舟與白山客本就為主戰一方,見得如此拖拉景象,心頭不免焦急。

趙蓴安撫二人幾句,便掀了大帳出去,眼前是一片極為開闊的低窪之地,剛巧有兩山對望,七藏派在東山扎陣,和光門就佔了西山,各懸旌旗在上,其下弟子嚴陣以待,瞠目怒視而對,倒不見練氣修為者,至少也是築基在此。

不築基不算入道,練氣弟子多半年歲尚淺,實力薄弱,乃是宗門的萌芽,不參戰也是應當。

趙蓴暗暗想著,不由微微頷首,身後卻是傳來一道女聲:“道友就是白師兄口中的重霄派趙長老吧!”

她回頭看去,對方容貌妍麗,骨架寬大,比自己尚要高出個腦袋來,有凝元中期修為,當是七藏派長老之流,遂應道:“正是。”

這人笑著點頭,自報家門言道自身是七藏派長老,名作越薇,同時也是白山客同門師妹,經由師兄口中得知趙蓴,今日特來拜會。

兩人客氣言談幾句,聽越薇道:“此戰有三爭,先是築基弟子群戰之爭,而後為凝元修士鬥法之爭,最後才是分玄們出手定勝負,若前兩爭都是一方得勝,分玄便不必出手。

師兄說,貴派當在凝元戰中出手相助,不知道友可會親自上場?”

趙蓴斂下眉睫不作聲,出行前來自重霄的凝元倒是多來她面前自薦,不過為隱重霄門實力,前來助戰的,大抵也是先頭已經露面的那幾位。至於她自己,和光門之流連白山客也不曾勝過,要她出手,確實是有殺雞用牛刀之嫌。

而越薇觀她神情,忖度片刻便也心中有數,正欲再次開口時,天際又有威壓降下!

兩人同時舉目望去,上方乃是三位分玄齊至,見得為首之人,趙蓴眉頭不由揚起,竟是曾前來重霄拜會的空谷道人!

他於上辰宗應當地位極高,兩位分玄後期的修士分立左右,神色俱都恭敬,待他開口。

亦如趙蓴所料,今日上辰乃是作為裁決一方而來,並不插手和光與七藏之事。

此話旁人說,趙蓴不一定會信,但今日來者剛巧是空谷道人,她便也將心穩下幾分,聽上方分玄依照古禮講完征伐步驟。

其後,又見空谷道人向她視來,不動聲色傳音道:“今日肅陽亦至。”

像是在印證此話般,西山上霍然有黑沉沉的人海壓來,論數目並不算太多,只因將周身氣勢外放,才尤顯震懾。

七藏派本與和光門分庭抗禮,在分玄上的人數還更勝一籌,眼下卻因肅陽派的助戰,當即分出實力高下來。

一道流光遁出,本在帳內端坐的七藏掌門霎時就登臨上了天際,怒而喝道:“此事乃我七藏與和光門的爭鬥,貴派如何能肆意插手其中,不怕違背古禮嗎?”

那邊肅陽派的分玄亦是冷哼一聲,指著西山上和光門的旌旗道:“七藏掌門怕是忘了,昔年群幽山伐我肅陽,正是因上辰、和光兩派前來相助,才令我派不曾亡於賊人之手。如今施恩者有難,我等蒙受恩情的人又怎能袖手旁觀,做那忘恩負義之輩?”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七藏掌門先前猶豫不決的諸多顧忌,大多就是因忌憚其餘兩派會出手。眼下聞得肅陽派之言,不免心中大慌,還是遲舟道人急忙行出,將手把在掌門肩頭,傳音道:“有重霄門相助,我等未必會怕他們,掌門且寬心!”

說寬心也未必真的寬心,遲舟道人臉色陰沉,見肅陽派大肆將旌旗懸在和光門一旁,不由長長悶出一口氣來。

趙蓴眼神微閃,暗中掐下一道手訣,向山門中遞了信去,回身時,築基弟子的群爭已然開始!

七藏派所想,是盡力將前兩爭全部贏下,如此分玄就可不用出手,免得折損實力。

而和光門畢竟又是傳承悠久的大宗,凝元分玄上七藏或不會輸它,築基弟子此些需要靠宗門底蘊培養的部分,怕會戰得艱難。

是以為了群爭,七藏也是費盡心血,十數年來為弟子煉製法器法衣,傳授各類術法,趙蓴感慨於此,但在見到肅陽派與和光門弟子聯袂而至時,還是不由心生可惜之感。

上千年底蘊帶來的差距,足以讓大宗弟子成就碾壓之態,只和光門一派未必不能勝之,可如今有實力更甚於和光的肅陽派助戰,七藏派的敗相便業已十分明顯了!

兩派存亡之戰,在上辰宗的看顧下,雖不至於有修士以境界大肆屠戮弟子,但群爭之下亦有傷亡。

趙蓴所見,是七藏一方屢屢退之,敵方弟子御法器而來,放出陣陣法光,時可見七藏弟子躲避不及,頃刻間半邊身子就被轟去,血肉淋漓倒在地上。

她定睛一看,中有一人面貌還頗為眼熟,應當是那日前來拜山的弟子之一,喚作樊之川的。

他實力尚算不錯,鬥敵時口吐一道燦燦紅光,在空中化出十數尺長,聽得幾聲“刺啦”輕響,被紅光掠過的和光、肅陽兩派弟子多是四肢旋飛,血噴如柱!

如此戰績,漸漸也引了旁人關注,有著黑衣的肅陽派弟子持劍而來,爆喝一聲便出劍要奪他頭顱,此人乃築基大圓滿,境界更在樊之川之上,後者連連避閃,那黑衣弟子見自己並未立時得手,心中有怒,竟連連斬殺樊之川身側三名實力尚且低微的七藏弟子。

饒是如此,他也不依不饒,劍招最後一式,正是向著樊之川頭顱而來!

眼見劍尖將要沒入其眉心,樊之川突感身後傳來一道巨力,生生將自己拉過,一道大印壓下,黑衣弟子便慘叫著成了肉泥。

回頭一看,正是心悸不已的師兄秦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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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二三 古宗

秦仲雖即時將那樊之川救下,但七藏派弟子的頹勢業已不可逆轉。

他二人連戰連退,身見邊同門弟子逐漸倒在血泊之中,心中也難免有螳臂當車的無力感。

趙蓴適時抬眼向七藏掌門望去,中年道人臉色沉鬱,長眉擰起,眉間一片愁色。

此些築基弟子經得宗門十數年精心教養,凝元修士有限,他們便也算得上是宗門中堅,而今死傷頗為慘重,對七藏來說,亦是削弱了宗門實力,需要數十乃至上百年才能逐漸養回元氣來。

若不是肅陽派插手……

見七藏派弟子漸已被避退至法壇後,按規矩講,這正是點到為止,分下勝負的標誌,七藏派一方雖是心中鬱鬱,卻也稍稍鬆了口氣。

但不知怎的,肅陽與和光一方竟毫無收手之相,門下弟子俱都目露兇光,不願讓七藏弟子輕易敗退離場,即便是不能對法壇後的修士下死手,也要斷其手腳,毀其經脈,殘忍手段可見一斑!

白山客等人已是怒不可遏,當即要出手制止。

好在立於天際的空谷道人見得此狀後,神情尤為端肅,大有不贊同之意,大手向下一鎮,聽得地動嚯嚯聲響,竟是生生把肅陽、和光一方的弟子推離十丈遠,朗聲言道:“七藏派業已退守法壇,此戰算和光為勝,不可逾矩!”

“不可逾矩!”

這四字蘊著真元講出,令目露兇光的和光弟子們心中一跳,仿若漏掉一拍,頓生出驚懼心悸之感,思及空谷道人在上辰宗亦是雷厲風行的人物,站於場中的築基便只好暗暗收了殺意,中有幾位得了門中長輩叮囑,心有不甘的,復又抬眼看向端坐在山頭的長老之流。

“鄙派弟子實力淺薄,尚不知如何控制力道,受群爭氣勢所染,行事有些莽撞也實屬應當。且他們也未曾奪了七藏派弟子性命,空谷道友這句逾矩,他們還是不敢當的。”

此人乃肅陽派太上長老之一,兩眼耷拉,眉骨高聳,袒胸露腹倚在座中,頗有名士不羈之風。照他看來,湖畔大宗本應同氣連枝,一併聯手避退七藏,再效仿宗門先輩們,如從前料理群幽山一般,將他們悉數流放神道修士統治之地。

可如今到了交戰之時,大宗裡實力最為強悍的上辰宗卻不願出手,又假模假樣攬下裁決之任,對兩派爭鬥袖手旁觀。

對於這般觀望態度,他實是心有不屑。

空谷道人斜望此人一眼,只一瞬便將目光收回。

肅陽與和光兩派的不悅,他怎會一概不知?

先前七藏下了戰書,痛失門下眾多附屬宗門的和光門即拜山而來,言辭懇切欲要上辰相助。

上辰宗掌門忖度半日,本也準備應下,幸而即時有人傳訊於他,他方起身趕往議事大殿,聯合兩位分玄好友力挽狂瀾,以先作觀望,在和光與七藏間亦有取捨可作的理由,強柬掌門改下決定。

是以今日除了他前來坐鎮外,身邊另兩位分玄俱都是掌門一系,為防他處置偏頗,同時又帶了幾分給和光、肅陽大開方便之門的意味在。

只不過……空谷道人眼神一暗,輕描淡寫將七藏派所坐的山頭看過。

為何不見重霄門分玄前來?

……

兩座相對的山頭忽而巨震不已,趙蓴端坐如松,周遭諸位七藏派長老倒是頗為好奇,一面自持身份,鎮定趺坐,一面又散下神識查探,看有何事發生。

“原是法壇動了!”

越薇輕喃一聲,趙蓴便一同看去,其下開闊的場地中,相隔甚遠的兩座巨大法壇竟是拔地而起,同時向中間碰撞過去!

她憶起白山客戰前所說,交戰之地不在七藏,亦不在和光,而是在密澤大湖中一處傳承頗為悠久的古地。

具體怎麼個悠久法,實也無法與重霄世界中那些動輒數萬載的地界比較,不過可以考證的是,此地在眾多舊修前來密澤大湖開宗立派前,便已存在了數千年甚至更久。

據說,古地上本有一處宗門,只可惜舊修先輩們進入時,那宗門業已傾覆,唯剩下斷壁殘垣,與兩座巨大法壇鎮在兩方。不過古老宗門雖是亡滅,遺落的傳承卻成了密澤大湖初代各宗的立宗底蘊,並一直福澤至今。所以嚴格說來,如今大湖中上下宗門,都算是古宗的分支。

舊修們得了寶物與傳承,見法壇不可取走,便將其作為盛會之地,而衍變至今,親友化仇敵,盛會之地亦成了鬥法交戰之處了。

趙蓴方嘆出一句原是同根生,山頭下的法壇就已緩緩移至中央,她定睛看去,在兩派分玄同時施為下,本是灰塵僕僕的廢棄法壇,竟開始顯露流光溢彩之相。那法壇上所供奉的殘相,業已清晰可見起來。

忽地,她不由心中一動,復又展顏而笑。

因著並未出聲,且座上眾人皆注目於法壇的緣故,誰都沒有注意到趙蓴的神情。

而趙蓴斂下笑容後,便暗道一聲好巧,那殘相化了虛影出來,乃是兩隻振翅而起的黑頸白羽赤頂仙鶴,其足為金,尖喙為玄,兩眼翠綠似珠玉,再觀其正中鼓出的胸腹,隱隱可見八卦玄紋,正為太元道派的宗門徽識!

仙門與上界大宗極少會插手入小千世界中,這古地宗門大有可能是得了太元修士指點,方才立得此派,就像是天妖尊者與棲川派的關係一般。

“待返回宗門後,或可與太元道友言之。”

趙蓴細細思慮之際,兩座法壇便在高出平地三丈的空中融為一方鶴從雲臺,臺上極為寬闊,莫說是兩兩相戰,就算是上百人相鬥也可完全容納。

空谷道人向兩處山頭各作頷首,微微在趙蓴身上一定,開口道:“雲臺已現,凝元之爭當立時開啟,此戰若仍是和光得勝,則無需分玄出手,算和光勝戰,爾等可明白?”

便聽兩處山頭先後應了一聲,七藏尚未動作,那邊助戰而來的肅陽派竟是先行落下一道身影。

這人在場中諸位凝元內,不算如何強悍,通身修為在凝元中期上下。不過觀其意氣風發的神態,與對面肅陽派端坐之人的傲然之相,趙蓴霎時回過味來,應當是一尊頗為年少的新晉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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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二四 符籙顯威,輕取首勝

“是杜因瀾。”

越薇略將身子側來,含笑言道:“肅陽派太上長老沉煬道人的弟子,雖有驚鴻仙子的名號壓著,不過天賦也算不錯。按古禮,首戰多不會出現那以境界壓人的場面,沉煬道人怕就是打得這般主意,想叫杜因瀾好好揚個名!”

她復又坐直了身子,向師兄白山客遞了個眼神,見他頷首同意,便從座上起身,拱手道:“掌門,弟子願登臺一戰!”

這可不是什麼點到為止的鬥法論道,事涉兩派存亡,雲臺上更是以生死見勝負,七藏派十一位凝元俱為門內中堅,每折損一位,都將大大削減宗門實力,七藏掌門長嘆攥拳,只道是覆水難收,路再難行都已行到此處,便回望越薇一眼,重重頷首道:“越長老去罷!”

十一位凝元中,並上白山客在內,共有大圓滿四位,凝元后期三位,凝元中期兩位,剩下的兩人則才入凝元不久,只得初期修為,登臺便是送死。此般情形下,隱隱有幾道目光落在趙蓴身上,她亦只有中期修為,卻有連連擊敗白山客與羅姣的成績,當為一大殺器。

望著她,便又憶起前段時日大展風姿的重霄門凝元們,七藏派眾人這才舒出一口氣,心中稍稍安定些許。

雲臺上的杜因瀾將座中十二位凝元掃過,當中唯有一束髮女修頗為陌生,她年歲瞧著也淺,眉目清冷寡淡,抬眼看向自己時,目光利如劍刃,剮得皮膚生疼。

這怕就是師尊口中的趙蓴了!

他心中狂顫,兩手亦不由滲出細汗,潮溼了手心。

決定由他打這首戰時,杜因瀾曾問過師尊沉煬道人,若對方首戰便令趙蓴上場該如何,畢竟她雖然實力強悍,論修為境界卻是實打實的凝元中期,真要應戰也是鑽了古禮的空子,算不得違背。

但沉煬道人答得極為堅定,若非是驚鴻仙子那般的修士登臺,趙蓴絕不會應戰。

“這類修士,有自己的傲氣。”

杜因瀾心跳如雷,及至看見趙蓴身側的越薇站起,向七藏掌門請命後,方才像是劫後餘生般,將胸口處的起伏平穩下來。

“那是?”沉煬道人遙遙一指,七藏派除卻白山客一人,其餘都不大入得他眼,故而眼前登臺而來的越薇,對他而言也只是未曾對上名姓的小小人物。

聽他發問,身側當即便有人應道:“符景道人的次徒,名叫越薇。”

“哦,符景的弟子?”沉煬道人這才起了興趣,微微正了身子,“原來她便是越薇,與那白山客出自同門。”

肅陽派那位袒胸露腹的不羈分玄嗤笑一聲,又指了人道:“我等只聽過白山客的名號,他這個小師妹倒是不曾聽聞,許是得了符景真傳,比白山客更像他那師尊些!”

七藏派三位分玄,除卻掌門外,便是遲舟與符景兩人。白山客與越薇俱是符景道人門下,遲舟門下則為另得三位徒兒。

說來也怪,符景道人正如其道號,痴迷於符籙一道中,素日裡沉默寡言,舉止怪奇,對七藏掌門雖說是唯命是從,但實是因不願惹事上門的緣故,性情亦十分古板守舊。如此品性的分玄,卻教養出了白山客這般鋒芒畢露,銳意進取的人物,十數年來,大湖中竟無有不困惑於此的。

而次徒越薇聲名不顯,怕是從了符景的道,鑽進了符籙中去!

這樣的想法,在雲臺上的女修以指捻起一枚土黃色的符籙後,不由更為篤定。

杜因瀾得的是沉煬道人正統傳承,本命法器乃是一隻月白繡金紋的袖囊,他疾退十餘步,將那袖囊向上一拋,便見袖囊囊口大開,從中冒出一隻四眼長蛇,蛇信白得幾乎透明。

此為肅陽派秘術神通之一的《寶囊納獸訣》,那四眼長蛇更是沉煬道人在其凝元時親自為其捉來煉製的獸奴!

越薇瞧見四眼長蛇,復又聽得若有若無地“嘶嘶”吐信聲,不由兩眉倒豎,瞪眼露出厭惡之色來。

她揮指把符籙擊去,凡經過之地,皆有驚雷破響,蒼白電閃落下,在其身前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不過只須臾後,雲臺即修復完全,不見損傷。

四眼長蛇頗為靈動,顫身將雷擊避去,月白色的袖囊隨其而動,牢牢含著蛇尾,亦不曾為落雷擊中。

杜因瀾並不近身,站在遠處掐捏手訣,口吐玄妙之語,兩眼專注毫不分神。在其催動下,四眼長蛇身軀鼓大,在脖頸出張開蝠翼一般的肉翅,扇動著朝越薇撲來。其血口無牙,似一口深深黑洞,從中漸逸散出詭異的黑紫團霧,叫觀戰眾人心頭一緊。

應當是劇毒一類!

只道越薇也不是個毫無手段的,她手中符籙甚多,定神丟擲一枚來,霎時落在身前地面,須臾間生出一朵莖稈細長,花苞鼓大的碧綠花朵,因著頭大身小,那花苞像是毫無精神般垂著,後見四眼長蛇口含黑紫團霧過來,立即又抬了腦袋,層層花瓣綻開,露出內裡密密尖牙,白白一片尤為可怖!

花嘴大肆吞咬團霧,每吞下一分,根部上的潰爛之相便升起一寸。然而它只是符籙化形之物,哪知什麼疼痛傷勢,幾口吃了團霧後,尚且不知饜足地張著嘴咬向四眼長蛇。

杜因瀾臉色一變,忙要催動長蛇避開。但那花莖靈動不已,大半截潰爛後,花苞竟還整個脫離了莖稈,“啪”地一聲咬在左側肉翅上,驚得四眼長蛇嘶叫連連,蛇信卡在嘴中搖擺不停。

他急著催動長蛇返回,那廂越薇抓了機會,復又取了枚符籙從掌心排出,便見綠煙一道迅速向花苞渡去,內裡尖牙暴起數分,與長蛇拉扯下,眾人耳邊就過得“刺啦”一聲輕響,和杜因瀾尖銳的痛呼,那長蛇左半身軀連著肉翅,都被花苞大口生生撕裂下來,露出其中色如白玉,晶瑩剔透的蛇骨!

一步亂,步步亂。

杜因瀾獸奴受損,只好將其收入袖囊,越薇卻踏空行來,取兩枚一模一樣的赤紅符籙定在掌心,向袖囊一握住,掌中火焰頓時暴起,將那袖囊燒得噼啪作響,又趁對方本命法器損毀,正當七竅流血之際,兩步破得近身,在沉煬道人怒喝中,一把摘下了杜因瀾滿布驚恐之色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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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二五 勝機將臨驚鴻現

沉煬道人從座上豁然騰起,悲痛著撥出弟子名姓。

杜因瀾血色未盡的頭顱被越薇把在手中,她倒是渾然不懼,蔑笑著將其隨手一拋,頭顱便“咕咚咕咚”滾落在地,覆滿黃沙。

好歹也是個少年天才,最後竟落得如此境地,肅陽派眾弟子一時失聲,不由心生膽寒之意,候場的幾位凝元亦是臉色一白,靜默著嚥了咽口水。

“此戰,七藏派越薇勝!”

空谷道人不顯喜怒,揮手將掌中赤紅小旗向七藏派山頭一送,山頭墨綠旌旗下,便多了一面赤色小旗,意味著七藏派先得一籌。

見得此狀,東山一方霎時爆出喜悅呼聲,高舉振臂將越薇迎回,杜因瀾孤零零的頭顱即更顯蒼涼。

沉煬道人不過只得這一位愛徒,不然也不會勞心費神為其鋪路,如今愛徒隕落,心中悲怒兩生,便不住鼓瞪雙眼看向重新入座的越薇,眼神仿若淬毒,恨不得生吞活剝了這致使愛徒身隕的真兇!

“沉煬,冷靜些。”那豪放不羈的肅陽派分玄此時坐直了身子,將平日裡頑皮嬉笑的神態收起,凝眉探手把沉煬道人擋回,復又抬指向天際的上辰宗三人,“莫要落了旁人口舌。”

他摸了摸下巴,重重冷哼一聲:“如今他們取了杜因瀾的性命,到時候叫他們賠上白山客,也算是給你徒兒賠命了。”

沉煬道人怒意難遏,雖是知曉大局為重,不可在上辰宗的眼底下生事,但對不羈分玄的話語亦是嗤之以鼻,暗恨道刀子沒割到自家身上,便不曉得疼。那日還是他親口對自己保證,以杜因瀾的實力決計不會出事,又再三言過趙蓴必然不會出手,自己方才斟酌讓愛徒打了首陣。

賠上白山客有什麼用,身隕的愛徒是如何也回來不了了!

忌憚於空谷道人在場,沉煬終究還是鬱憤著拍案入座,那廂也已有肅陽弟子上前將杜因瀾屍身拾回,交付入其手中。

趙蓴遠遠瞧著杜因瀾被血沙所汙的頭顱上,從眉心處緩緩飄出一枚雪白清透的蓮子狀元神,收撿屍身之人將其一同撿起後,並未作任何施為,心中亦不由一嘆。

如那橫雲世界一般,小千世界終究是過於偏僻渺小,此中沒有可以引渡元神去往生靈之川轉世的強者,若無法奪舍重生,元神就只能漸漸徹底消弭在世間,直至神形俱滅,是以沉煬道人才會那般急怒。

“河堰小千世界靈氣不豐,即便是有心助杜因瀾奪舍,成功的可能性也是極小。且此般毀他人道行的行徑,更為正道不恥,今日這麼多眼睛看著,料想沉煬道人也是不敢為之的。”她暗自搖頭,心下稍定,坐在席中又觀得幾場酣戰。

考慮到兩邊凝元修士俱都不多,定下的凝元之爭便是十場,如若五五相平,則再戰一場。或有一方先勝六場,凝元之爭也當終結於此。

七藏派有凝元修士十一人,並上趙蓴共得十二,其中兩位凝元初期無法登臺,能上場一戰剛巧就只有十人。

不過白山客一類的大圓滿修士又不會輕易應戰境界低於己身之人,故而上得雲臺鬥法者,還是多為境界齊平,實力大抵相當的弟子。

持正守德,此乃正道宗門的自持,亦是其束縛。

……

時如流水,不曾經停。

趙蓴抬眼看下兩處山頭的小旗,待眼下這一場鬥法結束,便已是第八場。

她在伏象宗那日,以劍罡制住和光門凝元長老,致其今日無法應戰,當中有大圓滿與後期各兩位,也算是大大削減了和光門實力。只是不想肅陽派會插手進來,補齊了這幾位凝元的空子,好在有白山客坐鎮,使肅陽與和光並未佔去什麼便宜。

現下七藏派東山墨綠旌旗下,有赤紅小旗四面,與之相對的西山山頭,卻只得小旗三面。

按凝元之爭的規矩講,若第八場由七藏勝下,只需再勝一場,就能拿下此局。

趙蓴遙遙望去,雲臺上馭使大印對敵之人,正是白袍束冠的白山客,他對面的紫衣修士雖也同為凝元大圓滿,不過差距還是十分明顯,縱使其手中小盾模樣的法器品階不凡,幾番招架下,仍舊露出難以力敵的吃力之態。

而白山客根基深厚,最是不怕對手秉力苦撐,甚至連黃龍都未使出,只聚起四方大印狠厲砸下,便生生將那小盾擊破,盾下紫衣修士更是悶出一口腥甜,整個胸腹都受力凹陷下去,血肉模糊一片!

解決了此人,見空谷道人頷首又丟擲一面小旗,他方昂了頭顱定睛向那肅陽派分玄看去,此戰了結,已是自己為七藏勝下第三場勝利。

五面小旗裡,越薇首戰得勝贏下一面,一位凝元大圓滿又得了一面,加之自己的三面,再有一場就能終結凝元之爭。白山客重重吐出一口氣來,向對面山頭望去,那三面小旗無不代表著七藏派一位凝元的性命。和越薇同為凝元中期的另一位長老隕落了,大圓滿與後期的修士亦各自被斬一位。

現下七藏一方,只剩了八位凝元,實力為其一挫。

他拂袖下臺,第九場登臺又輪倒和光門一方先行。

肅陽、和光兩派分玄沆瀣一氣,蹙眉道:“七藏已勝了五場,再有一場就得敗下,那白山客實在驚人,且還有個趙蓴在臺下候著,我看是時候讓茯苓登臺一戰了。”

不羈修士眉眼高高揚起,久久才哼道一聲:“叫茯苓過來!”

他等口中的茯苓並不在座內,而是聽得傳喚後,緩緩從帳後行出,眉目宛然:“師尊。”

她生得一張清秀柔和的面容,卻自得一分倨傲蘊在眉間,身形修長勻稱,兩手各纏了滿臂的鈴鐺,行走時叮噹作響,宛如樂章。

此人的出現,令七藏派一方霎時靜默下來,白山客眼神凝起,哪還不知對方身份,正是肅陽派此代第一人——驚鴻仙子謝茯苓!

距上回戰過後,對方業已以閉關修行的名義隱跡三載有餘,今日本以為她不會前來,倒是料錯了。

肅陽派真是捨得啊!

白山客眼中暴起戰意重重,卻聽身後趙蓴傳音道:

“白道友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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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二六 細斟酌盒中水簾

不羈修士低嘆一聲,將謝茯苓神色觀下,自三年前再次敗給白山客後,自己這徒兒雖不像和光門紹姜那般喪了志氣,卻也明顯有了心魔之相,三年中日夜不輟,幾乎是折磨般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只等一朝揚眉吐氣,徹底將白山客勝過,解了心中困阻,不然分玄怕是無望。

如今出關,又多了個羅姣與趙蓴……他暗暗握拳,開口道:“掌門賜你的秘術神通你可習得了?”

謝茯苓面容滿是冷峻之色,啟唇應聲:“稟師尊,弟子已盡數掌握。”

“那便好,”不羈修士顧自頷首幾番,轉為傳音道,“聽聞此門秘術神通威力甚大,卻也對你身體負荷不小,鬥法中你自行斟酌取捨,若非到緊要關頭,不可輕易動用!”

對杜因瀾他可以平淡待之,但面對自家門下愛徒,他便還是面露遲疑:“我方得了築基群爭一勝,即便凝元之爭敗了,也還有分玄們出手,你切記以保全自身為重……”

“師尊放心,弟子必會得勝而歸!”謝茯苓拱手長揖,眉眼堅定。

師徒二人眼神交錯幾番,旁人皆都明白這是在傳音囑咐,只內容如何尚不知曉,沉煬道人看下此景,獨自端坐的模樣更是尤顯落寞。

俄而,不羈修士揮手令其登臺,謝茯苓才轉身騰躍而起,其身著廣袖裙袍,躍上雲臺時衣帶飄飄,兩臂鈴鐺奏鳴生曲,無愧於驚鴻仙子的雅號,待其穩穩站在雲臺,又抬起手臂向七藏派邀道:“貴派何人敢於茯苓一戰?”

她定睛看向白山客,對方卻是端坐不動,傲然揚了下巴,眼中桀驁之意十足。

此戰他不應?

正是疑惑之時,七藏派所在的東山山頭帳內,有人動了!

信步踏來者眼神從容卻鋒銳,雖束髮卻不戴配飾,素色衣袍收了兩袖,顯得尤為利落且意氣風發,玄色長靴以雲紋作底,襯其身形更為頎長英挺。謝茯苓觀她眉眼飽蘊清正之色,天庭顯露神光爍爍,神情端方,稍有冷淡,嘴角自然垂落,不見笑意,亦不見仇厭。

“重霄門趙蓴,特來應戰。”

竟是師尊口中那勝得白山客的趙蓴!

謝茯苓更是凝神數分,不敢稍作鬆懈。

而趙蓴如青山般矗立在雲臺,右手微微抬起,又見昔時小小金烏自半空凝形降下,成就一把中無劍鏜的長劍落在手中。

兩人無聲對峙,白山客坐於帳中觀戰,看向那臂纏鈴鐺的女修,再思及趙蓴先前所言,不由臉色微沉。

此戰他本欲一併拿下,卻突然被趙蓴叫住,聽其言道:“第九場定決勝負,於和光、肅陽兩派來講格外重要,對我方更是關鍵。是以這一場雲臺鬥法,兩方都會派上必然能勝之人!

“那驚鴻仙子乃是肅陽宗當代大弟子,其地位不下白道友之於七藏。且不論眼下肅陽如何勞心出力,此派終究只是助戰而來,怎可能以下一代承繼宗門之人來此冒險。何況她三年前敗過道友一回,誰知今日不會再敗?

“眼前可不是點到即止的討教切磋,敗者大有可能會送掉性命,如此犧牲只為襄助和光,道友怕也覺得頗為荒謬。在下以為,他們還是針對白道友你而來!”

白山客遲疑數刻,心下也有了點底,便應她道:“照道友所言,謝茯苓手中必是留有十足把握的底牌,可將我當場斬殺。那道友你登臺與她鬥法,豈不亦是危險至極?”

“無妨,在下自有化解之道。”

見趙蓴面上又現出先前應戰羅姣的從容,白山客只好搖頭輕嘆一聲:“道友實力在我之上,此戰你去自然較我勝算更大……只望道友順利凱旋才是。”

眼下與謝茯苓在雲臺對峙,對方的氣息凝實沉穩,比白山客並不遜色多少,可見閉關三載必然收穫甚多,趙蓴神識漸收,知曉由己身出戰是為上策。

且不說謝茯苓如今實力如何,便單論白山客一人,以七藏派對其的重視,並上門中弟子對其的景仰信服,由他接任下任掌門幾乎是板上釘釘之事。他若橫遭變故,七藏不僅會敗下存亡之戰,連同門中弟子亦會心氣大失,重霄近來的圖謀更是付之一炬。

距十二分玄完全脫出限制已不足一載,她必須保證每一步都在向前,不進反退,絕不能為!

時局的關鍵唯有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保證勝算。

“請!”趙蓴望著謝茯苓,以指尖撫過劍身,縱是未出劍鞘,其上的劍氣也是頗為不容小覷。

若對方實力與白山客相當,憑此對敵亦是得用——

“砰!”

趙蓴側身避開,適才站立之處霍然是一個不小的圓坑,饒是雲臺修補速度迅捷,她也瞧得出是一巨大金玲爆砸而致。

而觀戰眾人只覺眼前一閃,站於雲臺一側的謝茯苓霎時消失不見,再定睛看去,她竟是懸立半空,兩臂揮下一震,伴著臂上鈴鐺顫響,忽地就見千百枚成年男子頭顱大小的金玲旋飛起舞,四野風動灌入其中,傳出陣陣呼嘯之聲。

其左手撫臂,右手掐訣,金玲便如雨點砸下,或在半空中碰撞一處,爆出四五道銳利的刃光,劈頭蓋臉要殺得趙蓴皮開肉綻!

趙蓴半步也不退卻,並著劍鞘行劍自如,撞在鈴上“鏗鏗”響動不停,面對襲殺而來的刃光,又改換劍招上挑揮去,便見皓白如月光的劍氣宛如殘月爆射而出,轟然將刃光盡數吞沒,令其煙消雲散於空中。

金玲雨下,竟未傷得她分毫!

謝茯苓心中一驚,暗道不愧是更甚白山客之人,復又將銀牙咬緊,手訣再掐。

可趙蓴並非是那甘心御守之輩,避過金玲雨,便暴起憑劍斬來,殺機頓起!

“不好!”謝茯苓為其御出的劍罡所懾,知曉自己恐不能敵,當下從袖中丟擲一方木盒,轉身退出數十丈去。

這是何物?

眾人心頭疑惑,下一刻忽見木盒大開,爆出一層淡藍光華,如同幕布一般迅速伸展開來,恰好把趙蓴追擊的路阻去。

“竟是蒲宥道人的盒中水簾!”立刻就有識得此物的修士道出木盒底細,原來這乃是謝茯苓師尊蒲宥道人手中諸寶之一,曾以能御萬法而揚名於大湖,不可謂不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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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二七 勝負

那劍氣的確十分嚇人,蒲宥道人不由坐正了身子,瞧見謝茯苓當機立斷丟擲盒中水簾禦敵,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茯苓的性子一向果決,不枉我多番叮囑她以自身性命為重,”他心跳如雷,目光又移至趙蓴手中長劍,那劍至今未曾出鞘,自己徒兒的金玲卻奈何不了它,其威力可見一斑,“到底是把什麼樣的劍……”

觀戰之人感嘆完法器的玄妙,眸中滿溢羨色。而七藏眾人這方知曉了盒中水簾的奧秘,看向趙蓴的眼神中,也多帶了份憂心。

淡藍玄光有如天瀑傾瀉而下,謝茯苓的身影在其中搖曳,不甚清晰。即便是雲臺下隔著數百丈有餘的修士,都能為這水簾豐沛的法力所一時震懾,更何況是直面法器的趙蓴。她兩眼一定,長劍橫在胸口前,另一手並出兩指往劍鞘上輕點,唯見劍氣滔天,排山倒海般向四野撲去,那水簾也不住顫動,驚出漣漪圈圈盪開。

但僅僅是盪開!

劍氣撲來時,謝茯苓呼吸微窒,通身真元如同被霎時喚醒,不由自主地外御作防,只待水簾顫動卻不曾破開,如同驚弓之鳥的真元方才漸漸平息下去。她兩眉壓低,使雙眼細細眯起,兩手一震又要御起金玲,那廂趙蓴卻已殺來!

原來適才的劍氣僅是醒劍,趙蓴兩隻向上一抬,丹田靈基頃刻澎湃,漫漫金紅旋聚如柱,浩瀚而磅礴的大日真元灌注於劍,長燼連著劍鞘一併大展光華,鞘上本不能見的蛇鱗在光下熠熠生輝,層層細密堆出紋路。

觀戰之人不知其中變化,卻不由訝然。

這劍,好似活物一般!

正想著,臺上劍修須臾間便已化作殘影,其身形隱入風中,以肉眼根本瞧不清楚,築基修士暗暗咬牙唯恐錯過一刻,凝元則皆都放出神識,屏氣凝神去捉那趙蓴身影。

“這……是真意?”

符景道人語中微見遲疑,當下又有白山客出言答道:“稟師尊,正是術法圓融所蘊生的真意,趙長老這一類真意,當是與速度有關。”

他這話並非只講給符景一人知曉,七藏派其餘人亦聽入耳中,霎時便是大驚,心道尋常修士多以大成為修習術法的盡頭,少有會追求圓滿之人,重霄門趙蓴年歲不大,於劍道與術法之上造詣真真可怖!

趙蓴現下所施用的正是疾行真意,只是於她而言,修行劍道更重在返璞歸真,精誠於一道之中,所謂術法招式圓滿蘊生的真意,無論是疾行真意,還是更高一籌的剛柔真意,到了手中都是輔助劍道的錦上添花之舉,為繁茂枝葉,而非實力之根基。

不過真意還有一特殊用處,那便是作為意境種子,來感悟劍修畢生所求——劍意!

意的玄妙,不像劍光、劍芒一般可由積累而得,亦不似劍氣、劍罡一般尤重於形,其不可視,不可觸,恍若虛無。除卻歸合修士突破真嬰之際,道種衍化時可觸及大道意境外,此前修士若想感悟意境之力,便只有術法招式、神通秘術圓滿,與劍道第五境時所領會的劍意。

趙蓴以為,同為意境一類的領悟,劍意不會完全脫出此中範疇。

如若說真意是萬法高於圓滿而生,那麼劍意亦然。世人諱第四境劍罡作“劍道小圓滿”,高於此境圓滿誕生的劍道真意,即是劍意!

萬物皆有聯絡,她自可從邊緣處摩挲,以求步入道中,

千百般思量不過須臾掠過識海,趙蓴眉目復作堅然,長燼已是落在水簾之上!

謝茯苓雙臂抬起,瞳仁驟然縮成一點,她牢牢盯著落劍之處,只見水簾輕輕凹下,下一刻便聽得“啵”的輕響,半柄長劍就這般貫穿過來。

以能御萬法揚名的盒中水簾,在那還未出鞘的劍前,像脆弱的泡影,被豁然斬開一方裂口!

四野寂寥無聲,只瞪起一雙雙眼眸,看著素衣劍修踏過淡藍玄光,點點光華從裂口緩緩飄散,而那破簾之人復又提劍斬來,謝茯苓交疊擋在身前的兩臂上,圈圈金玲爆裂而出,在劍罡中化作齏粉,繫著鈴鐺的金環將皮膚割裂,血液飛濺,不到半個呼吸,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臂已是血肉模糊不可視。

饒是這般,謝茯苓也知曉自己決不能退,甚至決不能動彈半分。

劍罡猶如附骨之疽鑽入血肉,層層剮來,她目眥盡裂,瞧見血肉下森森白骨,識海中被浪潮般襲來的恐懼與不甘填滿。

她是不是就要死了?!

還未破除心魔突破分玄,未成肅陽下代掌門,就在此處,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劍斬下頭顱,像杜因瀾那般。

恍惚間,好似回到了三年前輸給白山客那日,掌門臉色沉鬱,將她召至殿中;“茯苓,此乃本道偶然所得的一門秘術神通,你自閉關習來,再配上這一玄妙寶物,莫說白山客,就算是大湖中所有凝元聯手,也難敵你半分。”

師尊言過此物或會有損道行……她輕嗤一聲,我都要死了,還在懼怕什麼?

眾人聽得悶響一聲,謝茯苓身前的兩隻手臂連同肉中白骨,竟然拋飛而起,被劍罡攪碎成屑,她自身亦是倒飛數十丈遠,險些落下雲臺。

遠遠看去,失了兩臂的謝茯苓頹然倒在血泊中,胸腹未見起伏,生死不知。

死了?

趙蓴勝了?

蒲宥道人驚怒著站起身來,神識掃過徒兒身軀,就好似掃過了冬日枯敗的枝葉,並未窺見任何生機。此景當即就令得他悲號起來,勃然大怒下,竟是不顧上辰宗三位分玄在上,探手便向臺上趙蓴殺來:

“還我徒兒命來!”

而空谷道人如何能讓他破了規矩,袍袖一捲,翻手將其打回原處,厲聲呵斥道:“大膽,敢在本道眼前犯禁!”

兩大分玄對峙,東西兩處山頭皆不敢做聲,四野寂寥如長夜。

忽聽得有人驚呼一聲:“快瞧那驚鴻仙子的屍身!”

眾人復又舉目望去,連同趙蓴都以神識掃過。

她起初也以為謝茯苓死了,按其顯現出的實力來看,被劍罡侵蝕入體後,能活下來的機會萬不存一。只是那屍身狼狽地倒下後,蓮子狀元神卻始終不曾浮出,這才使她改了心中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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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二八 誅邪

眾目睽睽之下,忽見謝茯苓身軀一抖,自胸口處血光大放,緩緩浮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橢圓珠子。

趙蓴心覺不對,當即跨越兩步上前,因著神識遠甚旁人的緣故,一眼便認出那邪異東西不是什麼珠子,而是不知以何種法門祭煉後的修士元神!且那元神浮出後,立時就往謝茯苓眉心竄去,她提劍要斬,澎湃的元神之力須臾爆出,令識海震顫一瞬。

僅這一瞬的遲疑,謝茯苓竟就在趙蓴眼前踉蹌著站起,兩臂撕裂處的肉芽如同蟲豸一般扭動不停,交疊重組出兩隻有如先前一般纖細,卻通體赤紅,滿布褶皺的怪異臂膀來。

各派分玄驚恐地打量活過來的謝茯苓,其中甚至包括蒲宥道人,至於分玄之下的凝元築基們,倒沒有觀戰的精力。

適才那一番元神之力的暴動威力可怖,趙蓴是憑藉強韌的識海生生扛下,其餘人卻都為其所傷,識海幾乎撕裂開來,胡亂穿行的元神之力令他們哀嚎著倒地,兩手緊緊把住頭顱,如同渴水的魚,在岸上不住撲騰。

白山客等凝元大圓滿雖不至這般狼狽,識海刺疼下也仍舊雙目緊閉,唇瓣蒼白如紙。

凝元尚且如此,何況是無所防備的築基弟子們。他們尚未凝聚出元神,識海卻並非不存,只是不曾得用,元神之力席捲而來時更是脆弱無比,粗略一算,整個古地怕是有三成以上的築基被當場震斃,半數昏厥過去!

謝茯苓黑白分明的雙眼落在趙蓴身上,又垂眼去看自己面目全非的手臂,好似釋然一般長嘆出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的秘術神通。”

一股磅礴的真元自丹田處湧出,識海像是有一隻大手將其拓開,她覺得自己前所未有地強大,卻又前所未有地陌生起來。

趙蓴鼻尖微動,嗅到黏溼的血液腥氣,自謝茯苓真元中緩緩溢位的氣息,叫人頗為熟悉。

那是以人養人,以道行鑄道行的邪異之感——天下邪修所共有的氣息!

她知道這點,重霄中的所有修士都知道這點,可在場諸位不知道,他們甚至終其一生也未曾見過邪魔修士,就算是懸立在天際的空谷道人,在看得謝茯苓身上的變化後,也只是心生熟悉之感,漸漸覺察出此種秘術神通可能與神道修士有關。

大湖之中的正道修士,像是被邪修們圈養的豬玀,一事不知,自也生不出反抗之心來。

大勢給了邪修們新的天地,此界原有的主人自然便成為舊修。

趙蓴沉沉冷哼一聲,心知那元神必是從修士身上奪來,只看施用時的威力,便曉得被奪取之人至少也是凝元修為,畢竟分玄境界的元神之力,自己當是無法這般輕易地硬抗下來。

“雖非分玄,但也遠甚過凝元大圓滿……煉製出一枚這樣的元神,不知要殺掉多少凝元!”

現下謝茯苓得了元神邪物所助,氣息較先前而言,暴漲了豈止十倍。

莫說是一個白山客,即便再來十個、百個,都能被其任意碾死!

兀地,謝茯苓從雲臺一躍而起,兩隻血紅手臂張揚探出,其指尖長甲漆黑,又利如刀刃,襲進趙蓴近身時,寒芒更是懾人!

而趙蓴揮手起劍抗下兩爪,任長甲在劍鞘上磨出刺耳聲響。

謝茯苓以力壓下,取的是直摘對手頭顱之意,卻見趙蓴並未硬接,側身疾退數丈,劍罡撲殺而來,把謝茯苓雙臂擋回。

她未傷得趙蓴,心下也略有失望,施下秘術神通後,自己的實力絕非凝元境界修士可擋,眼前劍修當真厲害,如此景況下竟還沒叫自己得手。趁著趙蓴退避,她枯瘦的指節並掐出幾道手訣,便見天際血箭凝出,伴其大喝激射向臺上素衣劍修,要殺得對手屍骨淋漓!

空谷道人神情嚴峻,落在身側的大手微微顫動,估摸著救下趙蓴後,大湖中的局面又將如何變化,心焦之際,異變陡生!

如若說鳳凰神鳥的啼叫清越如仙音,響在大湖古地的鳥鳴,卻尤為嘶啞低沉。

透過耀目如天光的璨燦金紅,能窺見的尖喙翅鳥有一身墨黑羽毛,其冠有九翎,頸戴焰環,胸口墨羽顯出赤金圓紋,圓環向八方延出銳利尖角,正如大日散下漫天光輝。從胸口觀到腹下,厚厚墨羽中伸出三隻細長鳥爪,眾分玄哪還識不出,此乃大日顯化的神鳥——三足金烏!

而趙蓴亦知,眼前的這隻三足金烏,還是長燼劍靈,是真正的活物!

金烏啼叫兩聲,振翅化出金輝,隨金輝灑落,眾人目光漸又落在那漆黑的劍身之上。

劍已出鞘!

細長劍身刻畫出一隻活靈活現的三足金烏,臨近劍柄之處,是兩方赤金小字——長燼!

空谷道人與上辰宗另兩位分玄站於雲臺正上方,劍出時,他等也是最為真切地感受到大日之力的人,那澎湃而出的熱浪令分玄都為之一震,縱使傷不到自身,也足夠皮肉一緊。

“舊修,也能強悍成這樣嗎?”空谷瞳仁顫抖,他年輕時不顧師長阻攔,強行出得大湖,進到了神道修士所統治的地界中,見到天才萬千,甚於密澤大湖十倍百倍餘。正是意氣風發之年,心中也因此生過是否舊修真的太過迂腐陳舊的念頭,直至今日,他才真正看見了正統舊修的絕世天才是何模樣。

誰言我舊修不如神道,荒謬!

那是一劍開天的威勢,一切風動與聲音都被隔散,縹緲雲臺蒸騰蕩動,邊緣的仙鶴振翅騰飛,繞著天際迴環鳴叫。

趙蓴之劍樸素到了極致,毫無起勢之相,只靜立握住劍柄,猶如隨手揮出,天然去其雕飾。

謝茯苓身軀一抖,怒目圓瞪著爆喝出聲:“休想敵我!”自臂膀生出的血紋攀爬至臉頰,至雙目,至額頂。觀其模樣,哪還有驚鴻仙子清雅傲然的模樣,像極了那擇人而噬的邪魔妖鬼。

未成劍氣,不攜劍罡,玄黑的劍身徑直斬在血紅手臂,她二人都沒聽見劍刃割裂皮肉,斬斷骨骼的聲音,但那兩隻手臂卻是確確實實在劍下斷分,淋漓鮮血潑灑一地。

劍尖不停,穿過斷臂直直貫入謝茯苓胸膛,趙蓴另一隻手又順勢抬起按在其天靈,重喝一聲引出那血色元神,任掌中血火將其摧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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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二九 何人來此

那血色元神受金烏血火焚燒,只聽得一聲飽含幽怨的哀鳴,便化作青煙散去。

趙蓴將手收回,謝茯苓的身軀立刻就癱軟在地,迅速萎縮扭曲,像是被抽離了所有血肉一般,成了一具老朽的枯木。

此回亦同先前一樣,沒有元神從眉心浮出,只不過先前是並未死透,如今卻是因其元神早已融進邪物之中,被金烏血火一併摧滅的緣故。

曾經揚名於大湖中的驚鴻仙子,因那邪修法術,最後得了這一慘相,觀戰之人久久未語,凝望著雲霧縹緲的鬥臺,彷彿猶在夢中。

他們怎會瞧不出謝茯苓施用秘術神通後的實力,光是憑藉其蕩散出來的氣息,就夠在座的各位凝元兩腿發顫。饒是如此,也無法受下重霄門趙蓴一劍之威,豈不意味著臺上那素衣劍修有著屠滅在場所有凝元的實力?

即便是縱橫密澤大湖十數年的白山客,都不像此人這般令人望而生畏!

“重霄門是從何處尋來這樣一尊煞星的,只凝元中期就無人可擋,待其成就分玄,大湖內還有何人能敵她?”

“師兄所言不錯,趙蓴若成分玄,其身後的重霄門必然會倚仗此人實力挑釁我湖畔三宗,今日和光要是敗了,改日就當為我肅陽。”

“我看是你二人多慮,無論那趙蓴如何強悍,現今也只得凝元中期。即便助七藏派拿下凝元之爭,此派與和光的爭鬥亦不過相平,後頭的分玄之爭,我方可是有足有八位分玄強者,七藏派哪能敵過?三爭勝二,照樣是我方得勝,到時再仿照先前處置群幽山的法子,把七藏與重霄逐出大湖,一勞永逸了!”

與之類似的竊竊私語起伏在東西兩處山頭,只不過東山七藏派一方頗為憂慮,西山上則鼓足怨氣,欲要一雪前恥。

空谷道人深深望了趙蓴一眼,開口宣下凝元之爭勝負,眉間後又帶上幾分陰霾。

他不意外七藏會贏,甚至期望著此派能先手奪下前面兩爭,如此便不用令分玄出手。

肅陽派顯然是懷著必勝的念頭來的,門中五位分玄來了三位,其下附屬宗門裡,亦有兩位來此,並上和光門原有的分玄修士,落座在西山山頭大帳內的,就有八位分玄,其中大圓滿者更有三位之多,此還是未曾傾巢而出的情形下。

再看七藏派一方,門內三位分玄以掌門牽息道人為大圓滿,符景為後期,遲舟道人聲名赫赫,卻不過分玄中期。其下附屬宗門三大分玄俱在此處,亦只得一人分玄後期。

是以兩方差距實是明顯,空谷道人以為,無需旁人出手,但令和光、肅陽那三位分玄大圓滿坐鎮,七藏便勝機渺茫。

當下各人心中都有算計,獨坐在蒲宥、沉煬身後的肅陽派第三位分玄卻眼神閃爍,兩唇顫動不做聲。

適才趙蓴摧滅謝茯苓元神時,他瞧得一清二楚,與那血紅邪物一模一樣的東西,掌門在此行前也賜予了自己一枚,還叮囑言道,如若進入分玄之爭,可服用此物斬殺七藏諸位分玄,要是上辰宗那位空谷道人阻攔,便將其一併誅滅。

此為上辰宗那位掌門的意思!

“謝茯苓死相悽慘,絕非重霄門劍修所致,是因為那東西嗎?!”他呼吸急促,突然覺得身上珠子無比可怖,恨不得立時丟擲。

“論實力,蒲宥與沉煬皆在我之上,掌門又為何偏偏要把它給我……”

這分玄想得魔怔,座前業已準備出手斬敵的蒲宥道人卻腳步一頓:“有人過來了!”

能讓分玄修士凝神注意的怎會是普通之輩,眼下不光是他,所有人心中皆是一抖,他們忍不住動了動鼻尖,先聞到的是一股清幽淡香,如同雪松清泉,叫人生出好一股透徹清醒之感,而後突覺周身氣息竟淡下幾分,並非為其削弱,而是隱下。

“久不理事,竟險些將今日宗戰的大事給誤了,諸位道友可莫要怪罪才是。”

從雲端踏來的女子年約花信,臉頰圓潤,兩眼笑意盈盈似新月,眉間貼了鵝黃花鈿,蛾眉淡掃,唇瓣似三月初桃,袖中手臂宛如藕節,格外有一股豐腴之美。但眾人萬不敢憑其柔美的面容與頑笑之辭小覷了她,君不見,那凌於空中的空谷道人都作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來了。

浩瀚。

這就是空谷道人斟酌後給花鈿女子定下的印象。

她好似奔湧的江河,是靈動而不可阻擋的強大。如若說舊時所見的神道修士像擇人而噬的兇獸,那眼前女修就像是吞沒兇獸的河流,從中無法窺見一絲蠻橫殘暴之意,但卻叫人敬而畏,提不起反抗的勇氣來。

凡人站在自然的偉力中,就像是他站在女修面前。

“在下道號空谷,為上辰宗太上長老,見過前輩。”雖同為大圓滿,他卻甘心稱其為前輩。

花鈿女子蛾眉輕抬,撫著藕臂向他頷首:“重霄門掌門曲意棠,道友無須多禮。”

她不言自身道號,只報姓名,眾人不由心生疑竇。趙蓴卻是知曉,這在重霄世界中再是正常不過。

修行到了三榜英傑這般層次,大多都有一搏天道賜號的念想,此等修士的師門長輩亦會順其心願,不在其突破分玄時取號。而天道賜號又十分少有,以萬中無一來描述都尚且不夠。極少有修士在分玄時得到賜號,故而即便是三榜英傑,大多都只期望著歸合境界時修行有成,有道號福至心靈而來。

趙蓴所知的分玄得下賜號者,重霄世界中就只有明璣真人關博衍,與寂劍真人裴白憶兩位,各位昭衍、太元此代第一人!

眼前曲意棠便正是存著天道賜號之意,未叫師門掌門取下道號來,旁人多稱其為曲道人。

“竟是重霄掌門!”眾人心中一時訝然,須臾後又覺得應該如此。

能擁有趙蓴這般強悍的凝元,重霄門自然也是實力不凡。

不然又何以叫天才甘心拜入山門呢?

“哈哈,原是重霄門掌門到此,”牽息道人撫掌大笑,當即便有弟子在他座旁佈下一案,與掌門之座規格相當,“來,快快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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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三十 靈索顯威取勝歸

“道友客氣了,”曲意棠嘴角噙笑,卻不見移步,反倒是向著空谷道人言道,“今日來此本就為助戰七藏,出行前已閱下古禮,知曉是三爭得二即為勝。

“我最是知曉趙長老實力的,凝元之爭她不會敗。再看眼下諸位道友都沒有離席散場意思,可見是在築基群爭上多有不如了。”

她言笑晏晏,作態又十分謙和溫煦,空谷道人一時竟不知對方打的什麼算盤,只得應道;“的確如此。”

曲意棠看他一眼,繞過他便往兩山對峙的正中之地行去,說話時頗具孩提般的天真:“我一向是最不喜爭鬥的,且兩方道友們搏殺起來,於分玄下的長老弟子們,恐也是場不小的災劫。要我說啊,該是速速解決了才好,免得生那無謂的死傷。

“空谷道友以為呢?”

“這……”他現下是真覺得曲意棠此人有深不可測之感,就算是說話,也叫人云裡霧裡,“若能速戰速決,倒也不失為一方良策。”

聞聽此言,先不管曲意棠將要如何施為,業已從雲臺直下入了大帳的趙蓴,都不由搖頭失笑。

這位曲道人乃是重霄世界江榜第三,更為十二分玄中的領頭之輩,河堰小千世界中的分玄如何能是她是敵手,莫說密澤大湖內實力一削再削的諸位同階修士,就算是出了大湖對上邪魔修士,曲意棠也能成壓制之勢。

眼下只是被世界所限,無法施展全力罷了,她這等實力的英傑,單單催用法器制敵,此些實力不過爾爾的分玄怕也抵擋不得。

正如趙蓴所想,曲意棠掌心一番,其中便顯現出一捆纖細如蠶絲的繩索來,伴她輕喝一聲:“起!”那繩索就如遊龍一般竄入空中,扭動似活物。

捆縛一類的法器不算少見,得坤殿可兌換的種類就有一百三十八種之多,趙蓴細細端詳,知曉這應當是其中最為上乘的狸臉蠶蠶絲所制,此蠶甚為特殊,天生一副狸貓面容,所吐蠶絲也不像其餘品種的靈蠶那般,主要為製作法衣的原料。這種蠶絲論韌性排不進前三,但卻能吞吃真元,若不加制止,歸合修士也能被其蠶食乾淨。

故而以狸臉蠶蠶絲製成的縛靈繩索,在束縛禁制一道的功用,更遠甚於其他,乃至於一捆難求。

不過曲意棠身為太元道派真傳弟子,又登得江榜第三的尊位,得一捆狸臉蠶絲縛靈索,倒是極為容易。

密澤大湖中的修士並不識得此物,但也能看出這是捆縛所用的法器,分玄後期、中期一類的修士自覺實力不如眼前女修,當下心中一跳,不自覺有了轉身逃離的顫抖之感。而以蒲宥道人為首的三位分玄大圓滿則不願甘心受捆,暗暗對視一眼後,兩步從座上輕身騰起,祭出法器斬向那玉白的縛靈索!

這繩索好生堅韌!

蒲宥道人的本命法器乃是一柄巴掌長的幽綠小刀,被其祭煉得鋒銳無比,自認摧金斷玉不在話下。

然而在斬上縛靈索時,卻見繩索凹下回彈,半分痕跡也沒留下,這如何能叫蒲宥心甘?

他鼻中喘出口鬱憤之氣,爆喝著又要斬去,這回那繩索竟如蝮蛇甩尾般橫掃而來,“鏘鏘”兩聲打得幽綠小刀如無頭蒼蠅,不知方向地四處彈飛,本命法器被擊打的餘韻更是叫臍下三寸為之一蕩。

“沉煬、沽罔!還不前來助我!”

幾次三番破法不成,他退避兩步就想尋門中另外兩位分玄合力施為。

回首看去,東山山頭上哪還有兩人身影,便是其餘諸位分玄席座上,都是人影空空!

蒲宥道人這才心中一慌,抬眼向四周打量,驚覺那縛靈索和自己打鬥之時,已是捆下肅陽、和光一方的六位分玄,其中更包括三位分玄大圓滿內的一人。眼下還在奮力抵擋的,不過只有他自己,與那和光門掌門而已!

見狀,他正要喚其前來相助,下一刻卻不由雙目鼓起,把撥出半截的話語斷在唇舌中。

和光門地位尊崇的掌門,在眾人眼前好似落水狗一般,被繩索“啪”地抽在胸腹和麵頰上,後又為其束了手腳,鬚髮凌亂地和另外六位分玄一併入了曲意棠袖中,不住叫喊著“蒲宥道友救我!”

只是他尚且自身難保,又談何搭救他人?

縛靈索每每擊得幽綠小刀一回,蒲宥道人就感刀上真元薄弱幾分,及至幽綠光華大減,小刀明顯威力不復先前後,他臉上已是覆上薄汗,面色青白!

“還不束手就擒?”曲意棠兩手交疊在腹前,冷眼瞧著眼前修士作那無用之功。

自始至終她都不曾真正大作施為,只是掐弄幾個催用法器的手訣。此時又從容地端立正中,抬手並指揮下,唯見縛靈索霎時向前一探,如細劍般貫穿蒲宥道人胸骨,將其挑飛而起,下一刻便再度化成纖柔的細繩,牢牢把他手腳捆了。隨曲意棠大手一招,他亦同先前幾人一般,狼狽地入了袖中。

至此,肅陽、和光一方的八位分玄已是盡數敗下陣來。

出手的人,不過只有重霄掌門曲意棠一人罷了!

她掩了半張臉輕笑兩聲,以手背拂去臉頰並不存在汗珠,嘆道:“實是廢了我好大一番功夫……空谷道友,眼下可算了結?”

那廂空谷道人忽地被她點到,立時便從適才幾乎是一方碾壓的鬥法中回神過來,心下更是膽寒,頷首應道:“和光門一方的所有分玄俱都俯首,此戰當是七藏得勝,三爭得二,敗者須讓出處在湖畔的山門,交由勝者處置才是。”

此言一出,西山山頭當即爆出排山倒海般的呼喝之聲,與之相對的,和光門長老與弟子們之上則滿布陰雲,惶惶不知該何去何從。

“既然此事已了,我也便不多留了,皆都交予七藏派道友處置便是。”曲意棠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向趙蓴眼神示意一番,就要領其一併離開。

“曲道友且慢!”說話的是空谷道人身旁那兩位上辰宗分玄之一,這人戰戰兢兢地打量女修幾眼,斟酌後按下心中懼意開口道,“和光門確是戰敗不錯,只是肅陽派畢竟是助戰報恩而來,不算主謀。囊括掌門在內的三位和光門分玄道友自行處置便也無妨,餘下的幾位分玄還請道友網開一面,交還回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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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三一 處置

這話方入耳,曲意棠便眼含深意地向他一望。

開口說話的分玄只覺識海為人洞穿一般,渾身有如墜冰窟般的寒意

“既有膽子前來助戰,輸贏的結果就該一併承受了才是,哪有道友口中那不算主謀不承後果的說法呢?”她兩手垂落身側,抖了抖袍袖才道,“如若今日是七藏派落敗,那和光與肅陽必然會連同我重霄門一併處置,並不會因助戰二字而有所輕放。這般道理諸位道友難道不知嗎?”

連著兩問,直把空谷道人身後兩位上辰宗分玄噎得不作聲,兩人相視一眼,顧忌曲意棠強悍的實力,又實在不敢在她回絕後多言,便只得住了口,眼瞧著她與趙蓴御空而行離開古地。

“和光門算是完了,只是肅陽派足足五位分玄都落到重霄門手中,他們必不會善罷甘休,我等該如何和掌門交代啊!”

聽見身後兩人絮叨,空谷道人並未回身過去,反倒將雙手負在身後,輕笑一聲道:“肅陽的事情,與你二人又有什麼幹係……”

心下略作忖度後,旋即又起身離去,丟下句“我自有要事在身,你們自行返宗便是”,便將那二人甩在身後去了。

眼下和光門落敗,其坐落於湖畔的宗址即落入七藏手中。再看那重霄門掌門的實力,奪取肅陽派對其來說不過手到擒來,空谷道人近日來頗為緊張的心境終是可以稍稍鬆緩些許。只是這兩派先後失勢倒臺,上辰宗可謂是獨木難支,擺在眼前的選擇,要麼是倒向和光、重霄一方,要麼就是徹底被神道修士架空,為其所用了。

以他那位師侄的脾性,怕還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想到此處,空谷道人冷哼一聲,心中已是有了決斷。

……

重霄門後山,隱靈殿前殿。

被曲意棠擒來的八位分玄狼狽伏在地上,那狸臉蠶蠶絲所製成縛靈索牢牢地捆住其手腳。繩下修士掙扎得愈厲害,縛靈索吞噬其體內真元的速度便也愈快。

分玄們在袖中時就察覺到了此種異狀,為使自身不叫縛靈索蠶食一空,俱都收斂其身上真元,先行冷靜下來。

和光門三人面如死灰,六雙眼眸中盈滿死寂之色,其餘五人雖然慌亂,卻也不算絕望,睜著眼不動聲色地往四處打量,嘴唇緊緊抿作一橫。

此處大殿古樸而素淨,除卻幾幅屏風與擺設用的高低架子外,便只得幾處桌案,數只暗紅漆木的大椅。他們被隨手丟在大殿中央的空曠之處,曲意棠則頗為愜意地尋了只大椅坐下,半眯著眼看住眼前修士,而後又翻手取了個鏤空漆金的圓肚香爐,指尖往上一敲,就見雪白的雲煙緩緩散出,與她身上的清幽淡香如出一轍。

蒲宥道人動了動鼻尖,修道之人的五感本就十分敏銳,早前被曲意棠從袖中放出時,他就覺察出這一詭奇的幽香本就存在於殿內,只是異常淺淡,好似就是從後殿逸散出來的一般。待座中人點了香爐後,再度濃鬱幾分的幽香漸漸便將異狀蓋過,爐中香和殿中本來的香氣逐漸融合在一起,叫人難以辨別了起來。

縛靈索雖然封住了真元,卻並未封住分玄的神識,蒲宥道人咬牙暗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遂向曲意棠身後那兩扇數人高的雕花大門裡,渡去一絲神識探查。

隱約間,他眼中顯出層層厚密的雲霧來,飄渺得不似人間之相。

神識在其中穿行尋索,片刻後卻突然聽得一洪亮聲音喝道:

“鼠輩安敢來此!”

好歹也是分玄大圓滿的神識,在這聲呵斥下竟如青煙般被生生掐滅!

蒲宥道人只覺一根攜著寒芒而來的鋼針貫入識海,伴隨著撕裂的劇痛,內裡的元神之力霍然就從小孔傾瀉而出,他的識海也迅速乾癟下去,越縮越小,乃至成了個皺巴巴的空殼。

前殿內被擒來的分玄並不知曉發生了什麼,只見本還頗有精神的蒲宥道人忽地痛叫一聲,“哇”地噴出口鮮血來,整個人蜷縮在地上不住痙攣,脖頸至臉頰爆出根根青筋,不過數息時間,原本俊逸不羈的面容就唰然腫脹起來,極為痛苦地以頭搶地,最後猛咳幾聲,身子向一側歪倒下去,再不見動彈。

曲意棠起身檢視,並起兩指點在他眉心處,探得蒲宥道人的識海業已脆弱不堪,猶如干枯敗葉,凋零得不像樣子後,不由掩面輕笑道:“倒也算你自作自受了。”

見其餘人驚恐視來,她便又整了神色冷言告誡道:“縛靈索雖未禁得你幾人的元神之力,但卻不意味著本道沒有料理這般行徑的手段,既落入本道手中,管你千百般算計,自都好好收回肚裡去,若再有歪心思起來的,便如此人一般處置。”

識海受損,一瞧就是十二分玄中那位月滄門魂修的手段,對方雖只江榜十二,可專用在元神上的手段幾乎能叫對手防不勝防,就算是曲意棠也不欲與那人為敵。蒲宥道人魯莽以神識探去,於魂修來說可謂冒犯無疑,不怪其落得如此下場。

殿內分玄噤若寒蟬,度日如年一般捱了幾刻鐘過去,才見殿門大開,趙蓴信步走上前來。

“適才與七藏派商談得久了,現在才來,還望掌門勿怪。”

曲意棠對她倒是極為溫和,抬手點了身旁的椅子道:“無妨,這事你也算辛苦。快坐!”

趙蓴也不推辭,徑直落座後道:“七藏派勝後,舊時和光門的宗址就該讓出來了,現下正由符景道人在準備遷宗事宜。兩派距離不算太遠,又有分玄在其中坐鎮,遷宗便無需多少時日。至於七藏掌門與遲舟道人兩位,則可供我派後續之事驅馳。”

這話傳入伏在地上的和光門三人耳中,亦如晴天霹靂一般。他們早已料到七藏派會佔去本門宗址,但唯有真從趙蓴口中聽見這事時,才有兵敗如山倒的悲涼感。

“和光門三位分玄都在這裡了,餘下之人他們可說要如何處置?”

趙蓴便又點頭,應道:“凝元長老之流氣候已成,以七藏派的意思,是必殺不可的,至於築基練氣弟子……願意歸順的,便收入門中觀察幾載,沒有異心就定為本門弟子,至於心懷不軌的,就同不願歸順的一併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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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三二 邪物

曲意棠聽後,笑著望向趙蓴:“你提的?”

“嗯,”趙蓴並不遮遮掩掩,當即便點頭應下,“七藏派中牽息道人與符景道人兩位分玄都非是那嗜殺之輩,原本是想將不肯歸順的人放逐到大湖以外的地界去,白山客知曉幾分我派的用意,便提議乾脆殺之以除後患,也算是借他之口了。”

“的確該如此,這些起了異心的人留在大湖中,必會成為七藏派心頭的一根刺,昔時肅陽派不就將那群幽山舉宗放逐出去了?”曲意棠霎時便明會了趙蓴的用意,嘆道,“只不過現下景況特殊,不能放大湖內的修士外流出去,殺了也好過為他人所用。”

“此舉也算殺雞儆猴了,那些剩下的附屬宗門當鼓足忌憚之心,不敢輕易犯禁,”兩人談話時半分也不顧忌殿內旁人,趙蓴看向其中冷汗直冒的和光掌門,語氣淡淡道,“且他們與和光門本就是利益關係,樹倒猢猻散,為了更好地保全自身,都該知曉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才是。”

談過這事,兩人便又直接說起和光門三位分玄。因著勝戰全靠曲意棠一人出手的緣故,牽息道人並不欲在此事上插手,而是託趙蓴帶了話,言道三人俱都交予重霄門處置,是死是活,七藏不會多言。

“倒是會審時度勢。”

曲意棠輕笑一聲,被縛靈索捆了手腳分玄們便虎軀一顫,趙蓴看向那癱在地上的蒲宥道人,問道:“方才進來時便看見這人昏厥在地……像是,識海出了事?”

對方臉色漲紅甚至泛紫,身軀內流轉的真元倒還如常,可見不是丹田的緣故。而能讓一位分玄修士生機微弱至此的,除了丹田約莫也只有同樣重要的識海了。

“嗯。”曲意棠讚賞著看她,改為傳音告知趙蓴蒲宥道人以神識探知後殿不成,反被毀了識海,受得重創之事。

知曉這事後,趙蓴看向那癱倒之人的眼神中,倒也少了分疑惑,多了數分冷峻。

“先不說他,”曲意棠隨手一拂,將話鋒一轉,輕言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他們。”

殿中霎時為之一靜,三位和光門分玄皆是抖作篩糠,跪伏在蒲宥道人身軀一側的沉煬道人亦不由呼吸急促起來,他將頭顱深埋至胸前,暗暗疑惑,那曲意棠分明是重霄掌門,怎的諸多事宜都好似以趙蓴為重一般。且不說處置和光門分玄這一說,便是得勝後與七藏派的商討,竟都是令趙蓴代為前去。

七藏派雖也是大長老白山客理事,涉及宗門大事卻還是需要牽息道人出面。

重霄門,處處怪哉!

他正思索著,那廂趙蓴已然開口應道:“此事,不急於一時。”

和光門三人心下一鬆,垂著腦袋並未看見曲意棠幾乎能算作殺意滿盈的目光。昔時趙蓴將湖畔三宗通敵之事告知十二分玄後,此三派的掌門就只得死路一條。但先後殺去和光、肅陽兩派掌門後,必會使上辰宗心急反撲,向湖外求助於邪魔修士。十二分玄現還無法全力出手,若驚動湖外,此前所鋪設的一切都將付之一炬。

待時機成熟,十二分玄身上限制盡除之後,誅殺三宗掌門以告眾修士向外徵討一事,方能算是良策。

趙蓴雙唇微抿,細細端詳癱倒在地的蒲宥道人數眼,忽地心中一動,先前不曾想到的辦法在此時落到了心頭,正欲傳音告知曲意棠時,殿門外有人叩響通傳道:“掌門、大長老,上辰宗空谷道人來了。”

“哦,快快請進來。”

曲意棠眉頭一抬,知道湖畔三宗通敵之事就是此人傳達而來的,倒也算站在重霄一方,對他自然也便少了敵意。

趙蓴進殿後外邊似是又下了雪,空谷道人來時帶進一襲風雪的寒涼,他亦察覺到殿內經久不散的清幽淡香,抬手將鼓鼓作響的狂風隔去,未叫隱元香因此淺淡逸散,此舉更令座上二人相視一笑。

“曲前輩。”

他本是最崇敬強者之人,曲意棠手段超群,自然叫其信服。

趙蓴站起迎他,行了晚輩的禮,空谷道人亦是客氣頷首,只是未等曲意棠再令二人入座,殿中和光門掌門竟是鼓瞪著雙眼大聲吼叫起來:“你……你怎的來了此處,難道是上辰宗早已有所偏向,不,不會,這如何可能……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上辰掌門的意思?!”

空谷道人的現身,像是那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不僅令和光門三人悲怒交加外,連餘下肅陽派的幾位分玄也臉色大變!

他們本還期望著宗門能搭救自己回去,而肅陽派所剩分玄不多,須得向上辰宗求助才能有幾分底氣,現下上辰宗太上長老中地位最是超然的空谷道人來此,是否意味著上辰宗業已放棄肅陽,倒向重霄?

那他們幾人的下場,與和光門三人豈非相差不大?!

“道友來得正巧,我與趙長老正商討著該如何處置這幾位分玄呢。”曲意棠抬手將那幾人封了嘴,又叫兩人入座。

空谷道人隨二人坐下,冷眼瞧過殿中狼狽不堪的幾人,在癱倒的蒲宥道人身上神識一頓,嘆道:“眼下肅陽派分玄有五位都在前輩手中,相信要不了多久,此派掌門就會找上我上辰來……”

想到門中那些個搖擺不定的太上長老,與性情偏執的掌門,他捏了捏眉心,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再要談下去,就不是肅陽、和光之人能聽的了。

曲意棠從大椅上起身,大手一拍,那縛靈索就像久未進食的兇獸一般鯨吞起索下修士的真元,不過數息,幾位分玄便徹底委頓,兩眼耷拉將要昏厥。她正要吩咐殿外凝元把這幾人帶下去看管,卻見中有一人表現怪異,雙目中盛滿了驚恐,周身真元卻未像旁人那般被吞去,纖細的縛靈索對其忌憚不已,猶豫著不敢下口。

見此異狀,曲意棠登時心覺不對,當即上前奪下那修士腰間儲物錦囊,直接破除其認主痕跡,從中翻找出一枚血紅珠子。

不是那邪魔修士祭煉出的元神邪物還能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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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三三 齊伯崇

謝茯苓在雲臺上施用的那枚元神邪物約莫拇指大小,眼前曲意棠取出的,倒是更小上一圈。

即便如此,殿內三人也不敢小覷於它。

趙蓴斬殺謝茯苓時,曲意棠尚還未至大湖古地,空谷道人亦不曾細細端詳過,是以她上前一步,接了那邪物入手,仔細辨別其與先前那枚的區別。

之前倒還不覺得,眼下甫一入手,撲面而來的邪祟氣息幾如餓虎撲食一般,猛地要撲向趙蓴識海,吞食裡頭的元神之力!

“小心!”曲意棠驚覺此般變故,連忙握住她手腕,將那邪物鎮下。

“無妨。”趙蓴頷首出言安撫,掌心忽地爆出一團璨燦火光,霎時把血紅珠子包裹其中,又告誡血火不可將其吞噬。

見她確實不曾為邪物所傷後,曲意棠這才鬆下口氣,與趙蓴一齊打量起這元神邪物來。

珠子晶瑩剔透,不似修士元神那般似蓮子狀,而是略微有些橢長,未入手前,還以為是珠玉中的琥珀一類,待真正拿到手中後,才發現這邪物竟有些溫熱,觸碰起來更是柔軟回彈。再仔細看去,內里正中有一黑點,在不斷起伏鼓動,像是活物一般!

趙蓴心思沉沉,凝神去想謝茯苓身上那枚,其中……好似也有一點深黑?

但卻完全不如眼前這枚顯眼!

“這東西,倒是與雞卵有幾分相似。”

曲意棠輕笑出聲,下一刻便覺出殿內氛圍有些沉悶,復又將嘴角落回,抬手摸了摸鼻子。

“的確。”趙蓴順著話頭輕輕頷首,若將手中血紅珠子比作雞卵,最外邊柔韌的一層就是卵殼,內裡有流動狀的蛋清,鼓動黑點則是未曾發育的雞子。如此想來的話,眼前的邪物要比謝茯苓手中那枚更為珍貴上乘才對!

她將心中猜測講與曲意棠和空谷道人,又道:“修士元神最是脆弱無比,若身上沒有那專門護佑元神的寶物,受外力摧傷後,極容易元神潰散,識海崩塌。丹田卻不然,我等修行中築靈基,養靈蓮,早已將丹田壘鑄得極為堅韌穩固。這也是為何修士以識海容納元神之力,元神本體卻置放在丹田之中的原因。”

此些常識在重霄世界中人人皆知,曲意棠聽下後便也只是點頭,而空谷道人眼中卻異彩連連,顯然是首次聽聞。趙蓴暗暗將此異狀記入心中,轉而開口道:“待修士隕落,丹田隨之消散後,內裡的元神才會上渡至識海,吸納回元神之力,最終從眉心浮出,以求尋得生機。有有心懷不軌之人專門會捕捉這些離體的元神,或吞食煉化,或祭煉入法器中為己所用,我等眼前這一邪物,應當就是元神祭煉而來!”

說到此處,她冷笑一聲,嗤道:“元神離體後七七四十九日,會不斷尋找可奪舍轉生的受體,亦會不斷躲避捕捉元神的修士,而若躲避不成,多數元神寧願就此自毀也不願便宜他人,是以發現難,捕捉更難,為保時時有元神供應修行,這些人當會殺人取神,甚至圈養修士如牲畜,待元神育出便收割一茬。”

“這!”空谷道人不由驚呼一聲,慍怒道,“此舉有違人道,罪惡滔天,怎會被天道所容?”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芸芸眾生於天道來說都只是萬物之一,以無為治下,不生偏頗。無論是強者欺凌弱小,還是族群互相傾軋,只若不對天道本身有所威脅,便能為其所容。”曲意棠一面說著,一面暗暗冷笑,世人雖言天道不偏不倚,但在有益於壯大自身的事情上,它倒是從不錯漏。

所以才道,修士修道乃是逆天而行。只因境界愈加高深,與天道的聯絡越為緊密,就越能看見天道如人一般的私心與偏頗,想要突破這層規則束縛的念想亦越發強盛。

“道友若以為此舉不為天道所容,那湖外的神道修士又怎會不斷興盛,乃至於如今勢大壓人?”

空谷道人得曲意棠反問,竟是默然許久。委實說,他年輕時在湖外闖蕩不過數載,與漫長歲月相較,實是十分短暫。那數載歲月中,為避他人截殺,他也並未深入神道修士宗門,只在外沿遊歷,看盡舊修生活艱辛。加之大湖內的舊修對外瞭解實在少得可憐,故而時至今日,他等竟全然不曾知曉神道修士所作所為,如同井底之蛙,困於一隅。

見他神情鬱鬱,雙拳緊攥,沉沉道一句“神道修士竟以……”趙蓴嘆聲後又續接上先前的話頭:

“謝茯苓施用邪物後,實力暴漲豈止數倍,尋常凝元對上她只有被照面擊殺的份。一枚元神如何能有這般效用,怕是不知煉製了多少修士的元神,才能得這樣一枚邪物。

“更令我疑惑的是,她能在如此強盛的元神之力侵蝕下,保留住自我意識,來辨明敵友……肅陽派可是事先讓她有所準備?”

這話問的是面前那位懷揣邪物的分玄,他見眾人望來,又忌憚於曲意棠實力,只得咬牙道:“掌門似是賜下過一門功法讓她閉關修行,究竟是何功法我便不知了。”說完,他忽地身軀一抖,驚覺掌門將此物交予自己時,並未有功法賜下,而經趙蓴所說,謝茯苓能保有意識似乎就與那功法有關……掌門他,究竟有何用意!

“有何用意,你試了不就知道?”

忽有一人從後殿推門而出,他身形異常高大,生得劍眉星目,俊逸非凡,眉心處有一道頗為深刻的裂痕,顏色比皮膚更來得深。

“齊道友!”曲意棠不知這人怎的來了前殿,但亦是客氣將其迎過,趙蓴作禮後,更把手中邪物遞去,看他有何說法。

畢竟術業有專攻,面前男子正是十二分玄中那位來自月滄門的魂修齊伯崇,此道修士專精元神修煉,箇中手段令人膽寒,無論是搜魂尋物,還是辨人破妄,尋常法修皆比不得他們!

只見他探出一隻大手,往肅陽派分玄顱頂一放,那人霎時就眼神上翻露了眼白出來,待齊伯崇另一隻手握著邪物過去,那人更是連連大叫,四肢不住痙攣,張合嘴唇中漸有白沫溢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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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三四 謀求

“哼,沒用的東西!”

齊伯崇探出此人識海業已不堪重負,再行施壓即會立時崩潰,便只得停手,任其滿頭大汗向後仰躺倒下,另一隻手亦將掌中邪物鎮壓下來,並慍怒斥罵一聲。

他慣是個喜怒無常的脾氣,趙蓴雖與齊伯崇接觸不多,卻也知曉一二,待他將怒意收起,又聽其言道:“你們先前所說那枚我不知曉,但這一枚邪物,我敢認定的是,此必是以分玄修士的元神祭煉而出,若施用到這人身上,會反噬其元神,使其意識蕩然無存。不過……”

話音方落,趙蓴等人便瞧見他手中邪物光華大放,待齊伯崇凝眉捏握後,散出的光華淺淡幾分,卻未見消失。

“看來我所想無錯,”他胸腹起伏一瞬,冷冷說道,“這東西一經施用,就無法再次復原,不管是分玄元神煉製,還是凝元元神煉製,都只能施用一次。”

趁著邪物還未完全用盡,齊伯崇丹田一動,引出一縷真元從經脈注入掌心穴竅,頃刻間,邪物就像是被點燃一般,霎時爆出更為強盛的光輝來,直至那一縷真元完全燃燒殆盡,它才徹底熄滅,直至消弭散去。

“果然,這東西怎會只給人好處,而沒有後果,”他目露嘲諷之意,嗤笑兩聲才為眾人解釋道,“此邪物以燃燒修士體內真元為引,方能使施用之人實力暴漲,待其體內真元盡數燒盡後,整個人就像那內裡被蟲蛀而空的枯木一般,活一兩刻鐘都算是久的,且本身原身又被反噬,下場便只有形神俱滅這一個罷了。”

“殺雞取卵,不過如此。”趙蓴咂道一聲,沉沉吐出一口氣來,首次聽聞這些異談的空谷道人卻只覺得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涼意,面色青白。

“看來謝茯苓的特殊之處,就出在那一門功法上,畢竟她在肅陽派中地位不低,此派掌門亦不會甘心放棄她。”曲意棠磨了磨牙,暗道有趙蓴在此,倒是令肅陽派奸計不曾得手了。

“適才齊前輩將邪物施用那人身上時,其元神完全無法抵擋邪物之威,可見肅陽掌門應當是沒有賜下功法於他的,那便是存著犧牲此人,也要勝下兩派爭鬥的念想了。”趙蓴說話時,殿外已有修士進來,將失了反抗能力的分玄押離此處。

幾人都未分神過去,神情嚴肅聽趙蓴道:“不過那時肅陽、和光都不知曉我派曲掌門會前去,按兩方分玄數目而言,七藏幾乎是必敗之局,即便如此也要以犧牲一位分玄為代價施用邪物,所為只能是……”

趙蓴、曲意棠與齊伯崇皆側身向殿內第四人看去。

“道友,此物乃是神道修士所有。”曲意棠嘆道。

……

上辰宗,方從府地。

少年長髮束冠,負手踱步於殿內,他面容雖是俊朗,現下卻帶著毫不耐煩的鬱色。

殿門吱呀一聲,有持握木柄拂塵的中年道人緩步進來,先向他躬身行禮,復才半支起身子來,待其發問。

“劉生回來了嗎?”少年語中含怒,眉睫微斂,眼神斜視過去時,令那中年道人不由打了個寒顫,咬牙應道:

“稟掌門,還沒有劉生的訊息。”

“砰”的一聲巨響,立在中年道人身前那尊龍首四方大鼎應聲而碎,滾滾颶風在殿內轟然暴起,伴隨少年不可遏制的怒意,使中年道人兩腿一彎,登時匍匐在地上,頭顱磕出輕響來。

而少年尤覺不夠,冷哼走上前來,四落的大鼎碎片頃刻又化為齏粉:“自遣那劉生出去,到今日已有足足五個日夜,本道賜了他雲渡飛舟之寶,來往一回不過只需要兩日,現下仍舊未歸,怕是連生死也不知曉了!”

正是在大怒之中,中年道人絲毫不敢觸其黴頭,只得等少年怒氣漸消,拂袖再次踱步起來,他才冒死言道:“掌門,肅陽派來人已在殿外暖閣候了數個時辰,您可要接見一番。”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便令得少年怒氣復起,哼道:“他們還能有什麼事情,不過是想要本道助他們去重霄門要回門中那幾個分玄罷了。”

想到此處,他神色更是鬱悶,踱步上了數道玉階,振袖往椅上一坐,抿唇道:“那重霄掌門不知施了什麼神通,八位分玄竟是在空谷眼皮子底下被收了個乾淨,對方實力如此強悍,肅陽派自覺能力不足,還想要我上辰折損分玄進去麼?”

提及空谷道人,少年似是想到了什麼,蹙著眉頭問道:“本道那師叔最近可忙得很,一力領下裁決兩派勝負的職去,現在另兩位太上長老都回來了,他卻沒返宗,人呢,去哪兒了?”

中年道人面色一白,雖然知曉據實回答會令少年不悅,但仍是嚥了咽口水應道:“前去查探的弟子回稟說,太上長老……似是去了重霄門。”

“他去重霄幹什麼?”少年直起身子來,半撐起下巴,兩隻眼眸中顯現的不是怒意,而是極為冷峻的忌憚之色,“遣人去召他回宗,再傳訊給餘下的幾位太上長老,明日辰正時分在方從前殿眾議七藏與重霄之事。”

他斂下眉睫思索片刻,又斟酌著啟唇下令道:“至於肅陽派來人,就先安置在宗門內,待議事結束,本道自會接見……劉生既還未歸,你待會兒便去庫中再取一隻雲渡飛舟來,交予本道座下知曉路徑的凝元弟子,他們自當明白本道的意思。”

中年道人喏喏應答,不敢出一言以復,殿門在此時卻忽被叩響,外有侍女清脆聲音傳來:

“掌門,空谷長老求見。”

殿內兩人都是一驚,中年道人心覺不對,連忙躬身拜別:“屬下告退。”

“先下去吧。”少年眉眼冷然,確也沒有留他的意思,揮手令其退下,抬眼又見空谷道人信步而來。

他一向看不透這位實力超群,地位甚至壓過自己這個掌門的師叔,從前覺得其心思詭譎,不好招惹,而今卻忽地生出一種,此人不動聲色,實又積蘊了滿盈怒氣而來的感受。

“師叔自重霄門歸來,怕是疲憊至極,怎麼一回來就到了我這方從府地?”少年心中一跳,不由從座上起身站立,方才能保足自身氣勢不落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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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三五 改天

及至方從府地殿門再啟,已然月落烏啼,銀霜滿地。

換值的弟子來了一撥又一撥,才將肅陽派來人安撫好的中年道人抬手拂了額角細汗,對那值守在殿門外的弟子開口問道:“掌門與太上長老可商談結束了?”

“回慶長老,弟子是酉時上的點,並未瞧見有人出來。”

慶長老聞言復又長嘆一口氣,揮手令值守弟子退下,憶及肅陽派來人焦躁不已的催促話語時,心中亦是煩悶滿滿。

眼下重霄捉了肅陽門中三位分玄去,原有的五位分玄便只剩下兩位,肅陽派掌門自然不會親自前來,領著兩位凝元長老來此的,乃是僅剩的太上長老聞旭。這人脾氣頗大不好招惹,素日裡亦不大參與宗門俗務,若不是現下肅陽門內無人,定也不會令他前來。

慶長老一面煩心,一面又知道肅陽為何如此焦急,任哪一宗門的頂樑柱一下被去了三位,怕也無法冷靜。何況除卻門內的三位分玄外,重霄捉去的另兩人還是底下附屬宗門的掌門之流,致使兩派陷入群龍無首的境地,若肅陽不為他們解難,其自己的威信也更加難以樹立。

“只是不知掌門會否出手助其渡過難關,那重霄掌門來勢洶洶,我上辰亦是強敵在前啊。”他暗自嘀咕一聲,身後殿門適時傳來“吱呀”輕響,慶長老連忙轉身過去,素灰道袍的高大男子拂袖從中行出,待跨過門檻,大手招來又將殿門合上,勁風向他臉上撲來,令其不由眯了雙眼。

“見過太上長老。”

空谷道人瞥他一眼,不見喜怒,向後指了閉合的大門吩咐道:“掌門有令,將要閉關清修一段時日,無論有何要事,未得本道允許,不可私入殿內。”

似是從中嗅出了什麼陰私,慶長老心頭到腳底都灌滿的寒意,忍不住垂首小聲質詢:“這……先前掌門吩咐過,說是明日辰正時分要在方從大殿中召集眾太上長老一齊議事,且還需接見肅陽派來人。”

他將木柄拂塵放在臂彎,目中流露幾分為難,嘆道:“此回乃是聞旭前輩親至,業已催過三五道了,晚輩實是不好再搪塞過去。”

“那便不用再搪塞他們了。”空谷道人順勢應道,向慶長老投了個滿含深意的眼神過去,“夜深露重,早些送客回去。”

修道之人哪會懼什麼夜深露重,這話是意味著上辰不會在肅陽之事上插手罷了。慶長老暗道一聲天要變了,見空谷道人抬腳要走,連忙又捏緊了拂塵上前問道:“太上長老,那方從殿議事可要——”

“人還是照樣召來,讓他們去長風亭即可。”

長風亭即是空谷道人素日修行的洞府所在,他囑咐完這話,復又補上一句道:“方從殿值守的弟子不必再來了,他們修行境界尚低,恐守不住殿門,反誤了掌門清修,本道會遣鍾慈過來看顧一二,你聽他差遣便是。”

上辰宗除了掌門,就是眼前男子權柄最大,慶長老如何敢反駁於他,當即就點頭稱了是,直至其走後,才掂量掂量袖中剛從庫裡取出的雲渡飛舟。這本是要交給掌門座下弟子之一,令其趕往湖外通訊的,只是不想在對付肅陽派聞旭時,對方實是太過於胡攪蠻纏,故而才耽誤下不少時辰,乃至於誤了這事。

不過現在嘛……

慶長老拂塵一抖,直接將此事按下不表,心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今是太上長老理事,他作為“掌門親信”,自是有多般不便。

那廂空谷道人返回長風亭後,鍾慈也已在亭前拱橋處作等,他由空谷道人授意,這段時日一直注意著上辰掌門那面的異動,不想此回對方回來後,竟開口言道,自身已將方從府地封鎖下來,令他即刻前去駐守待命。

鍾慈知曉他不是那等貪慕權利,倚老賣老之輩,眼下突然如此行事,必然事出有因,是以並不多問,當即便應承下來,拱手告退。

空谷道人對掌權上辰宗的確沒有什麼想法,不然早在此代掌門接任之時,他就可動手阻攔。只是今時今日上辰走在抉擇的邊緣,掌門不能順著他心中所想來行事,他便只能代為選擇了。

更何況,自己也從來沒想過要置其為死地。

肅陽派那位分玄如若施用邪物,即會變得敵我不分,擇人而噬。且以七藏派當時顯露出的實力而來,並不值得犧牲一位分玄來取勝,元神邪物的真正目的,應是在除卻應戰之人外,離雲臺距離最近的自己身上。

神道修士不能直接聯絡肅陽,中間必有上辰宗為媒介,元神邪物又是神道修士所有,怎麼到的肅陽掌門手中,實是不得不令人多想。

……

趙蓴袍袖甩出,長階兩側的燭燈便接連燃起,走了約莫數十步,覺著已然深入地下,鼻尖嗅到幾分古樸朽化的氣息。

不多時,復又有清香盈面,齊伯崇沉著臉自她身後行來,兩人相視頷首,一齊行至階梯盡處,等到面前有一方寬敞陣地,才由齊伯崇大手拎出袖中修士,冷哼著甩在地上。

此處應是落霞宗遺留,因重霄門到來時並未加以改制,只在舊址上修繕閣樓殿宇,地下諸多暗室通道便留存了下來。

大湖中靈脈破碎,深藏地底,大小宗門即會在地下修造暗室,以更好地汲取地下靈氣,助益修行。

羅姣從前在伏象宗所在的暗洞,與此就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趙蓴等人攜了宗門內的召聚擬脈大陣前來,可以靈玉供應大陣執行,無須藉助地下靈脈,從前的地下暗室便大多空置,如今倒有了功用,不算棄置了。

她與齊伯崇繞過幾位分玄,將目光定在當中一凝元修士身上。

此人乃是空谷道人送來,為上辰宗掌門座下弟子之一,名叫劉生,數日前曾被上辰掌門遣派去往大湖之外,與邪魔修士傳達訊息,好在此事為空谷道人所預知,特地遣了麾下門人鍾慈前去阻截,方才在其將要暗中出湖之時,成功出手捉拿。

現下送來趙蓴等人手中,也是期望能從此人口中撬出些許不為人知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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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三六 搜魂

“齊前輩,請!”

趙蓴後退一步,令深諳此道的齊伯崇能有大手施為的空間,對方亦曉得她之好意,沉沉“嗯”出一聲,兩步上前就將那劉生單手拎了出來。

劉生送來時本是昏厥狀態,眼下不知怎的,似是被齊伯崇大手捏握顱頂時來了一激靈,兩眼登時睜開,整個人便甦醒過來。

“鍾慈,你!”他還不知自己已然落入重霄門手中,醒來便脫口而出一句驚怒之語,等到發現眼前男子面容陌生,四周環境更是昏暗陰沉後,臉色唰然一白,兩眉倒豎,啟唇急問:“你是何人,這又是何地?”

齊伯崇並不答他,一雙眼睛利如刀刃,寒芒畢現!

劉生亦不是什麼天真良善之輩,瞧了這眼神就知曉對方要對自己不利,不由高聲喝道:“我乃上辰宗掌門座下弟子,你豈敢動我?”

面前男子勢如淵嶽,劉生欲要引出神識去探,然而識海就像是封鎖一般,半分元神之力都流瀉不出,見此異狀,他心中更是無比惶恐,連喝止之聲都顯得色厲內荏起來。

“你那掌門親自來此,本道也能叫他豎著來橫著出,區區凝元安敢在本道面前裝腔作勢?”齊伯崇不僅軟硬不吃,反倒還極為厭惡諸如此類一般狐假虎威的行徑,聽得劉生大放厥詞,頓時怒從心頭起,右手把住他那頭顱,大喝一聲!

趙蓴負手站在一旁,只見齊伯崇眉心那道深深裂痕現出玄光,伴隨那聲大喝,立時便有一道飛光從中遁出,無形在劉生眉心處劈入,須臾間消失不見,而後齊伯崇兩眼閉合,兩手合而掐訣,整個人即陷入一種玄之又玄的狀態中去。

暗室中被曲意棠捉來的分玄,皆為縛靈索吞去大半真元,現下並無出手之力,俱都癱倒在地上,眼瞧劉生雙手抱住腦袋,尖嚎著在地上打起滾來,回想之前殿內蒲宥道人昏厥前的作態,不難知曉此也與這高大男子有關。

他們斂下眉睫,噤聲不語,生怕禍事牽連己身。

只其中的沉煬道人眼神微動,捕捉到先前劉生言道自己乃上辰宗掌門弟子,而前來此處的空谷道人又是上辰宗太上長老,即可知他應是與掌門意見有所出入,這才倒向了重霄門來。

他細細咀嚼此些訊息,暗道空谷道人偏向於重霄,與其意見不合的上辰掌門自然也就是肅陽一方的人。眼下有上辰宗相助,肅陽派才能登門將自己這些門中分玄要回,所以空谷道人與上辰掌門的博弈,亦關乎自身生死……

對方捉拿這劉生,究竟有何用呢?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霎時將沉煬道人思緒拉回,他偏頭看去,不久前還有精力大放厥詞的劉生,現已癱倒在地,四肢不住痙攣,如同蟲豸一般在地上扭動嘶吼。

等到齊伯崇手中法訣解下,兩眼睜開時,劉生業已三魂七魄盡失一般,目中毫無神彩,只胸腹不斷起伏,大喘粗氣,方才能叫人曉得他還活著。

此還不算完,齊伯崇大手虛空張握,便有一道粉白的光團從劉生袖中遁來,落入其手中。

眾人皆不由定睛看去,那粉白光團原是一隻巴掌大的小小舟船,中部微鼓,兩頭尖細彎曲,上著雲紋。識貨者立即就知曉,此乃大湖修士來往外界必須要憑藉的寶物——雲渡飛舟!

齊伯崇得了此寶,卻還冷哼一聲,向趙蓴道:

“我已對他施下搜魂之術。”

此話一出,四下無不震怖!

不光是在河堰小千世界中,乃至於到了重霄中千世界,搜魂術都算得上是一道頗為陰邪的法門。

趙蓴所知的搜魂術,必得經由兩大仙門同意,有真嬰修士在旁看顧,方能使被搜魂者不至於識海崩散而亡。齊伯崇敢明目張膽地施下此術,或許並非是她心中所想的那般搜魂……

果然,他環視一週,目光落在趙蓴微微沉下的眉睫上,不由從胸腔裡引出一聲大笑來,傳音道:“切莫多想,我月滄門雖不喜那些繁文縟節,但在正道之上卻從不偏斜。此搜魂術乃是我輩魂修的秘術神通之一,不會有害於識海,只是相比起世人知曉的那種搜魂邪術而言,效用確也小上數籌罷了。

“搜魂邪術是摧滅識海,搜刮魂魄,一經施為即會帶來不可逆轉的傷害,同時亦會反噬施術者本身,魂修要想施下那般邪術,起碼也要歸合修為才能勉強扛下反噬。

“我手中的法門無害於人,自也無害於我己身。不過搜魂邪術下,被搜魂者三歲孩提之事都無法隱藏,我這搜魂之術,卻只能知曉既定之事的箇中零碎。”

齊伯崇細細把搜魂的利害同趙蓴講了,後者便明會了他的話意。

眼下能從劉生識海中獲取的訊息,齊伯崇事先都是知曉一二的。

例如他與趙蓴已知上辰宗通敵之事,劉生在其中又扮演了傳訊者這一角色,齊伯崇才能以上辰宗通敵這一既定的事實作為引子,去捕捉劉生識海內與此事相關的內容,至於其餘的,便無法探索得知了。

且此術在分玄境界時,於一人身上不過只能施用一回,再欲強行施用,無論是對劉生還是齊伯崇,都是極大的負荷。

如此,倒也是有得有失,使得此術不像聽上去那般邪異超群了。

“這劉生修為不精,以區區上辰宗掌門弟子身份狐假虎威,今日落得這樣狼狽,也算是自討苦吃!”

這便解釋了為何搜魂之術對修士識海無害,劉生卻顯現出痛苦幾難自持之相的緣由。

可見齊伯崇此人確實脾性怪異,但又是為一副真性情。

沉煬道人見趙蓴二人神情不動,只以眼神你來我往,心知這必是在傳音交流,正沉下心思待二人再次開口時,卻見趙蓴與齊伯崇同時轉身向走上來時的長階。

竟是欲將他們留在這暗室中!

趙蓴腳下一頓,回身從袖中丟擲幾隻陣旗,這還是從渾德陣派的道友手中得來,能暫時阻絕方圓五丈之地的靈氣,用在此處正好。

施下小陣,兩人便也不顧身後人急切的吼叫聲,抬手將暗室石門緊閉,聽齊伯崇道:

“據那劉生識海內的訊息可知,與上辰宗往來的邪修宗門,叫做赤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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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三七 忽悠

河堰小千世界三山五湖,北地大山雖說是山,實則乃低矮山陵連綿不斷,蒼翠灌木層疊作影,精怪異獸多匯其中。

山地中並無溪流,只偶爾得見幾處地下泉眼,夾雜硫磺之氣,上有蒸騰水霧冒起。

此些泉眼受瘴氣與硫磺所汙,不得飲用,精怪異獸的水源便全部依託著縱貫北地大山的厚源江,以及它如葉脈橫縱而分的若干支流。

而若順著厚源江直尋發源之地,則會經行廣袤的碧因沼澤。

有人道,碧因沼澤中藏有一大妖,盤踞沼內何止千年,其實力之強悍,便是如今勢頭大盛的神道修士也不敢輕易招惹,有它在此,精怪異獸才沒被趕盡殺絕。

過得沼澤,就到了三山五湖中最為繁茂昌盛的地界——平頂山。

此山尤為高壯險峻,即便修士遠退萬裡,也能瞧見山體之雄奇。其直貫雲霄,山腰為遊雲所攬,河堰小千世界中的所有大江大河都在此處發源。而令人嘖嘖稱奇的是,平頂山本該同樣高聳險峻的峰頂,卻是空無一物,猶如被人攔腰斬斷一般,並不見山腰以上的部分。

饒是如此,此山之高聳依舊冠絕群山,可見其偉壯。

穿一身麻衣,頂著一雙赤足的虎斑老者遠望那山,素日裡開闊豪邁的心氣業已蕩然無存,只覺一層厚重的陰翳自天際傾壓下來,叫他心神不寧。

“父親,神道使者已經走了。”

來者亦是赤足踏地,寬厚腳掌踩得新草咯吱輕響,混著晨起的雨露一齊汁水飛濺。

他與老者面貌相似,只是周身的虎斑範圍更大些,兩隻覆著毛髮的耳朵也不曾化成人耳。

“今年收了多少。”被稱作父親的老者只在回身時眼含慈愛,但這慈愛很快就被憂心與愁色蓋過。

“靈藥靈材各八成,獸奴領了兩百隻去。”

這必然是個驚人的數目,不然老者也不會衣袍一蕩,眼中流露出幾要滿溢的痛心。

他攜著愛子往回走,步履穩健而坦直,誨明道:“去年來徵收時,取的是靈藥六成,靈材四成,獸奴十年一徵,上一回要的也只半數,便就是八十二隻。自三百年前調過徵收分成後,這些年一直都沒變。今年突然增加了這麼多,幾乎是要掏空我族……且我族在北地大山六十四族中尚算微末,那些底蘊更豐厚的大族怕是收得更多,如此巨量的靈藥靈材並上獸奴送去,可見是人族那邊出了什麼亂子。”

年輕男子一直跟在老者身後點頭,聽得後半句話便忽地上前半步,在其耳邊低語道:“聽說是赤神宮的緣故。”

“赤神宮?”老者霎時腳下一頓,復又輕叱愛子,“這話莫要再說了。”

見自己費心勞神打聽來的訊息並未得到父親讚許,反倒還被其呵斥,年輕男子心頭不由生出一股鬱憤,將這事說與友人知曉時,更是憤憤不平,言辭激切。

“令尊也是處事謹慎,那赤神宮畢竟是人族神道宗門裡堪稱魁首的勢力,六十四族每年上貢的寶物,它更是獨佔五成之多,如此豪橫做派,誰知它不會在北地大山中留下耳目?”與年輕男子相對而坐的人族修士相貌端秀,兩頰稍稍內陷,有些消瘦,卻更顯仙風道骨,有一分出塵之態。

也正是因為這一分出塵,與那北地大山外的神道修士們大不相同,年輕男子才會在初見時,就對修士口中來自密澤大湖,與神道修士割席兩立之事信了七八分。

而今相處兩月有餘,對方所展現出來的驚人實力更是讓其信服讚歎。

“說得也是,父親總是比我想得多些,也總說我不夠穩重。”年輕男子抱著酒壺猛灌兩口,單肘撐在桌上,語氣中帶了幾分僥倖,“今天還是多虧了周兄弟你給的那部法門,能叫那些獸奴俱都乖訓起來,不然像從前那般尋死覓活的,族裡怎麼湊得齊兩百隻?”

周康低頭笑笑,眼中寒光一現:“我這法門偶然得來,因著功用奇特才一直留在手中閒置,能幫到鼓明兄,那也算一大幸事。至於那些獸奴,誰不知曉神道修士要了它們去後,會抽筋扒皮,放血剖骨,連皮毛都為其煉製使用,所以對它們而言,早些自盡而亡,也好過生不如死啊。”

這話說得,讓鼓明不住打了個寒噤,覆著皮毛的大手摸了摸臉頰,慶幸道:“好在父親英明,在他治理下,我絨虎族還是穩佔六十四族之一的,不像那些排不上名號的小部族,動輒被他族侵佔,舉族淪為獸奴。”

“令尊治下手段確實高明不假,不過鼓明兄你也知曉,北地大山勢弱,即便六十四族合力,也無法與神道修士抗衡一二。”

“這也的確。”鼓明被周康牽引過去,聽對方緩緩言道其中利害。

“我曾與鼓明兄說過,今年神道修士徵收數目的大漲的緣由,實是在赤神宮上。不僅是北地大山六十四族,我數日前在其餘地界遊歷之時,人族諸多小國與城鎮中,亦是歲收翻倍而增,致使百姓家財散盡,骨肉離散者,不在少數。”周康邊說邊嘆,睨見虎斑男子面上毫無悲憫,只得好奇之色時,心下便也冷下幾分。

“神道修士因修行之故,需要向外不斷徵取生靈,我翻遍諸多小國史記,發現在大肆徵取生靈的時年中,都正好恰逢著神道宗門內有大人物閉關突破的情況,但卻不像今年這般連靈藥靈材都翻了幾番。”周康聲音壓低幾分,說道,“為避免竭澤而漁,斷自身仙途,神道修士每年徵收的寶物多是定數,如今在北地大山與人族小國徵得多了,便意味著在其他地方有了缺處。”

“那地方,正是小弟我的故鄉,你們口中的神道禁地,密澤大湖!”

鼓明心中一跳,霎時坐起身來,眨眨眼露出疑惑之色。

卻見周康慨嘆一聲,搖頭傷感道:“密澤大湖中靈脈破碎,舊修修行艱難,每年更是要奉上數不盡的寶物,才能得以保全自身。吸納靈氣修行時更是極為節儉小心,生怕靈脈枯竭,道途斷絕。只是不想如此情況下,那地下的靈脈還是在遠遠不斷地枯竭。

“沒有靈脈,自然也就無法育出靈藥,開採靈材,神道修士在密澤大湖中徵取不上,便只有從其他地方補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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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三八 變化

鼓明聽得如此慘況,更是兩眼直瞪,連連問道:“這可如何是好?”

“靈脈之事早已困阻了我等數千年,哪是能夠輕易解決的,聽說赤神宮那幾位長老已經在著手處置此事了,不過也得要個三五百年,才能養回密澤大湖的靈脈十之七八。”周康咂道一聲,抿嘴搖頭道,“這三五百年裡,密澤大湖無法上貢寶物,便只能由湖外的地界來分擔了。”

他似是還嫌不夠,低聲在鼓明耳邊補了句:“修補靈脈亦要大量靈物,往後神道修士的歲收恐還要大漲幾成。”

“這如何使得!今年八成靈藥靈材和那兩百隻獸奴就已夠我族掏空家底了,年年都這麼來,我族還靠什麼過活?”鼓明登時後仰大驚,帶了幾分急怒道。

而周康輕笑一聲,癟嘴應他:“我等密澤大湖中的舊修還與他們同為人族,都尚且不為其所容,何況是北地大山的六十四異族……在神道修士眼中,有沒有六十四族並不重要,只若能年年上貢足夠的寶物即可,要是哪年變成一族統治,餘下部族都充作獸奴,他們或還因此覺得獸奴數目充足,可供大肆徵取呢!”

先前周康還與鼓明說了獸奴慘狀,這時聽聞自身可能也會落得如此下場,鼓明渾身抖作篩糠,不住顧自喃喃道:“這怎麼辦,這怎麼辦……得去找父親說上一說!”

說著,就要站起身來向外行去。

周康見狀暗罵一聲,連忙伸手將其攔下,輕聲道:“令尊本就不喜鼓明兄你與我這外來人族相交,何況這事還是出自我口,令尊他不定會說我擾亂北地大山的安定,將我交由那赤神宮手中……到那時,赤神宮雖不清楚六十四族究竟得知此事多少,但未雨綢繆下,怕也會提前出手削減六十四族數目。”

那時絨虎族這六十四族中的末尾之流,就是第一批淪為獸奴的了。

鼓明只得喏喏稱是,躬身詢問周康道:“那依周兄弟的意思,我該如何做才好?”

周康舉目向四周一望,袖中暗暗掐下隱匿氣息的手訣來,向鼓明道:“曾有傳言云,六十四族中的木蛙一族,得碧因沼澤大妖幾分血脈在身。那等大族頗為排外,我自接觸不到,鼓明兄且幫我去結交一番便可。”

……

春意漸盛,密澤大湖處處是融雪水流之景,潺潺水聲伴和風掃葉,與那簌簌的聲響應和得十分融洽。

趙蓴推門出來時,幾個練氣弟子業已施下法術,將山門內掃得一塵不染,抬頭望天,太元道派的真傳弟子海寧正御空而來,在她面前緩緩降下,取出書信一封,笑道:“周道友送來的,說是幸不辱命,已經與木蛙一族搭上話了。”

“辛苦他了,北地大山六十四族甚是排外,能在短短三個月就取得如此成效,確是十分不易。”趙蓴頷首接過,心中也是滿意,半月前周康遞來的書信還說,好不容易博取信任的小部族竟又被他族侵佔覆滅,使其各般籌謀付之一炬,今日倒進展飛速,業已接觸到木蛙一族。

她拿了信往長亭中走,那廂海寧便立刻告了辭,轉身向大湖古地處行去。

趙蓴想了想,對方曾向自己說過,幾位自太元道派而來真傳弟子正在破解大湖古地的兩座法壇,內裡似還存了不少隱秘東西,應當就是這幾日能得個結果,也怪不得海寧會如此興奮了。

信中周康講,藉著絨虎族少族長鼓明的打探,在寫下此封信箋時,他已結識了木蛙一族中一位分玄族老的獨子,此族本就只得兩位分玄實力的強者,一位乃族長,一位就是那與族長並駕齊驅的族老。

不過木蛙族不比絨虎,內裡等階分明,諸多權力盡皆掌握在兩位分玄手中,只那位獨子信任了他還不夠,須得接觸到其父,才能借木蛙身上的幾分血脈,去與碧因沼澤大妖見上一面。

此也正是重霄門將周康遣往大湖外的目的,將河堰小千世界中少有能叫邪修忌憚的大妖納為己用!

趙蓴閱下信箋,又見周康在末尾寫到:“凡異族之輩,無有能與我族共情者,可以利為盟,不可以真情為友也。”

看來是在北地大山有所見識,才致使他寫下此話來。

“千年大妖……”趙蓴將信箋收起,沉吟道,“雖說精怪妖族本就在壽元上多過於人,但在小千世界中仍是極難見到這般長壽的生靈,若光以壽元論其實力的話,倒是無怪於邪魔修士如此忌憚於它了。”

她凝了凝神,復又站起身來。

從所站之處眺望,能見一望無際的湛藍湖泊,猶如大地澄澈的眼眸,容納著一切塵埃汙穢。

重霄門原來所在的落霞宗舊址是決計望不見密澤大湖的,而今的山門坐落於舊日的肅陽派,才能在長亭望見湖泊景色。

那日與空谷道人陳清元神邪物的利害後,他行事倒也十分果決,迴轉上辰宗便將掌門掣肘,連同掌門一系的兩位太上長老也被其敲打除職。至於剩下的四位分玄裡,有一位本就與他交好,另外三人雖持中立,但見空谷道人如此強勢,也是一改平日裡作壁上觀的態度,言語間絲毫不提被禁足在方從府地的掌門半句。

而重霄想要對付肅陽派本就易如反掌,何況還有上辰宗表明立場。

無需曲意棠再度出手,只七藏派前來相助的幾位分玄,那肅陽就抵擋不得,接連敗下陣來,為重霄所除名。

至此,原有的湖畔大宗在重霄進入大湖還不足一月之際時,業已從上辰、肅陽與和光,更替為上辰、重霄和七藏,可謂天翻地覆,引得大湖上下各宗震動不已!

大湖內有了如此巨大的改變,怎可瞞得下湖外的赤神宮?

幸而空谷道人事前遣出上辰弟子,與赤神宮有所往來,並告知其七藏、重霄奪位之事,聲稱自身業已聯絡這新晉兩派,一切照舊如肅陽、和光在時那般。

後又以大湖內靈脈枯竭之態已至極盡程度的事實為由,只納了歲收的十分之一。

赤神宮一面疑心於密澤大湖中,一面又需為這短缺的歲收而焦心,是以一時並未遣人前來檢視。

不過趙蓴以為,近三月的時日已足夠他們回過神來,距離與邪修直面打交道,應當就是這幾日的功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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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三九 崑山塔

約莫等足了兩日,海寧再來與趙蓴相見時,為的卻不是邪魔修士。

“古地的法壇破開了,曲師姐叫我來喚大家一齊去看。”她大抵也是興奮過了頭,滿臉都是喜色,當著趙蓴的面就把曲師姐三字喊了出來。

趙蓴抬手示意噤聲,海寧霎時便察覺自己失言,兩彎柳眉耷拉一瞬,很快又揚起道:“知道了,是曲掌門。”

個人性情最能體現出成長經歷,她喜怒皆形於色,為人熱忱真摯,不難看出在宗門裡是那甚少煩憂之輩,且頗受得師門長輩疼愛。

海寧前來相邀,趙蓴卻未立時抬腳跟上,反是駐足出聲詢問:“本是太元道派遺留之物,我等前去可是無妨?”

就如棲川門得了天妖尊者指點,便歸屬於其傳承內一般,那古地宗門極有可能得過太元先輩傳教,自然也就是太元在此方小千世界的分支。

她愣了片刻,須臾後展顏笑道:“法壇破除之事俱都是曲掌門著手進行,她既叫我來喚大家,那便應當是無妨的。”

曲意棠乃十二分玄中江榜位次最高之人,亦是前來此界的太元弟子之首,趙蓴聞聽是她首肯,這才同海寧出了門。

重霄佔了先前肅陽派的山門,出得長老所在的雷鈞殿,入目便是寬闊平坦的道場,其上凹凸繪製得有日月同輝,仙鶴繞飛之相,正為重霄世界中的兩大仙門。

趙蓴與海寧到時,道場中業已來了許多修士,抬眼掃過,自重霄而來的二十一位凝元除了周康外,竟差不多都已來齊。戚雲容與另幾位昭衍弟子一同站著,見她過來,便抬了抬手以作示意。

“說是那法壇之下有什麼玄機,具體的不大清楚。”

“應當與太元幹係不大,亦或者需要我等從旁相助,不然也不必召了眾人過來。”

趙蓴這兩日沉心修行,對古地法壇的事瞭解不多,昭衍弟子交談時,她只閉口不言,默然將話聽入耳中。

兩人來後,人便齊了,曲意棠並不在宗門之內,而是在古地作等,眾人自是不願平白耽擱時辰,當下各自輕身躍起,向古地處趕去。

……

翠林幽深,附近溪泉流作叮咚。

往日裡任由大湖修士往來的地界,近三月來卻時時有人巡視,一旦有修士經行此處,即會立刻出聲令其繞行。

旁人固然覺得疑惑,甚至因此生出不忿與惱怒之情,但得知封禁此地的是新晉大宗重霄門後,便也多半噤聲不敢再言了。畢竟如今湖畔三宗可謂同氣連枝,形如不破鐵桶,連因和光、肅陽兩派跌落而異動不止的宗門見此景象,都收斂野心靜觀其變,何況是普通修士。

今日眾人照舊繞行此處,卻見諸多男女修士聯袂而來,巡視之人見狀亦不上前阻攔,只駐足頷首,便讓他等直入其中。

“那些都是什麼人,怎的許多生面孔?”

身側修士探首打量幾番,下一刻便神情大變,輕聲道:“其餘的不大認識,但中間那素衣束髮的女子,應當就是斬殺了肅陽派驚鴻仙子謝茯苓的趙蓴,她既在此,旁的應當都是重霄門的人了!”

“御空飛行,至少也要凝元修為。這遠遠看去怕是足有一二十人,重霄門竟還藏了這麼多凝元修士在門中,當真可怖!”

他尚未說出口的,是這些修士俱都威勢嚇人,行走間如同山嶽抬移、驚濤拍岸,聯袂而來時更如群仙赴會,聲勢驚人。各大宗門有一尊這樣的凝元都夠興盛一代,何況是像重霄門這般,攬得群賢入一派中。

真是羨煞旁人也!

他人心中如何作想概不去管,重霄二十位凝元緩緩落地時,卻是不由心下訝然,為眼前景象所震。

舊時巨大的兩座法壇業已消失不見,蒸騰雲霧中兩隻赤頂白羽仙鶴先後隨行振飛,漫漫光華便如細雨灑下,在雲霧圈出一方圓洞內驚出碧藍色的水波漣漪,不斷向外擴散,被吞入邊緣的霧中。

曲意棠站於圓洞前,神情頗有幾分愁色,回身見眾人已至,連忙上前迎道:“你們來了。”

眾凝元復又拱手見禮,由當中為首之人趙蓴開口道:“前輩,可是有何變故?”

“是,也不是。”她搖頭答得十分玄乎,又將自身命符取在手中,向圓洞一探,只見漣漪突變,圈圈激盪不已,命符亦是散出些微光亮,“便如你們瞧見的這樣,我的命符與此處有所感應,可見此處的確與我太元道派有關。

“但待我將要進入時,卻始終有一股推阻之力在前,使我不得入內。”

曲意棠頓了一頓,又接著道:“因著昨日渾德陣派林道友亦在此處的緣故,後又借了他的命符來用,雖是不見命符生光,但圓洞亦有漣漪激盪之相顯出,可見它並不排斥他宗修士……問題就只能出在其它地方了。”

“兩位前輩功法傳承俱不相同,此處所排斥的便大可能是分玄修士本身。”

委實說,這並不難想到,是以趙蓴開口後,曲意棠也僅是頷首應道:“我與林道友亦是這般想的,今日喚你們前來也是因此緣故。”

她復又從袖中取出一截食指長短的白玉,輕輕一甩,那白玉一端竟大放光亮,在地上投射出幾行字跡來,眾人邊看邊聽她道:“此物乃是法壇破除之時,林道友自法壇中取出的。”

小字雖多,於修道者來說讀起來卻十分簡單,趙蓴兩眼一掃,心中便霎時通明起來。

古地中的舊宗名為昆行山,與那位太元道派先輩之間亦不是指點傳承的關係,而是諸如靈真派之於趙蓴,長輝門之於戚雲容那般,是太元先輩在小界中所在的宗門,那時河堰小世界尚未失落,太元先輩便從登天路進入重霄,後拜入太元道派中,一路仙途順暢修行至歸合圓滿境界。

而歸合修士欲要突破真嬰,須得返璞歸真凝道種,返回到誕育自己的原生世界中去,也正是因此,他才借師門長輩之力,封下修為再次下界。

懷著反哺之情,這位太元弟子在昆行山中留下一名為崑山塔的法器,以鎮宗門,趙蓴等人眼前的圓洞即是寶塔入口。

可惜的是,太元弟子未曾順利突破真嬰返回重霄,反而隕落在了河堰世界中,最終身死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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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四十 入塔

“我與林道友商討後以為,分玄境界畢竟為此界巔峰,法器不能容納也屬合理,今日將你們喚來,便是為探尋塔內玄機。”

曲意棠輕聲將用意道來,玉指向寶塔入口一點,又道:“你們也都知曉,密澤大湖中大小宗門的傳承由來,多與這昆行山古地有關。而當年正道修士入大湖避難時,昆行山實已覆滅多年,此方地界的靈脈破碎之兆更是形成已久,依我看,這兩者之間未必沒有關聯。

“我派先輩能從河堰世界進入重霄,即意味著昆行山必是萬載前,小千世界尚未失落時就已存在的宗門,甫時正道昌隆興盛,各方勢力來朝,究竟是何緣故致使正道迅速衰頹至此,崑山塔內或能尋到內情一二。”

她面上帶了兩分肅容,指節壓在下唇,輕嘆道:“畢竟,而今密澤大湖中能追溯至失落前的事物,就只得我等眼前的這一處了。”

還有一事曲意棠雖不曾提及,但眾凝元心中卻是通明。

崑山塔為昆行山鎮宗法器,現下此宗覆滅,太元先輩隕落,法器自也淪為那無主之物,只若在其中尋到認主契機,收服此寶也是可能,而就算沒能認主,寶塔中或也會存留昆行山舉宗底蘊與傳承。前來河堰小千世界的諸位修士早已被告知,在下界可自行謀取機緣寶物,此番探索崑山塔,未必不算一回機緣。

但……此寶原主乃是太元道派之人。

縱使心中有所意動,眾凝元仍是恪守規矩禮數,面上留有遲疑,向曲意棠一望。

“我知曉你們顧慮什麼,”她淡笑著搖頭,示意眾人不必憂心,“先不道破除法壇時,便借了渾德陣派林道友的力,且這寶塔入口,光有我派五位凝元,也無法進入其中啊。”

只見其手中白玉一甩,突地遁入半空,耀耀清光垂落於地,在眾凝元面前映照出七處光影。

曲意棠適時大手招來,趙蓴便順她召喚而去,落在一處光影中,璨燦光柱即從地面暴起,直入寶塔圓洞內,趙蓴自己亦感受到一股奇異的吸引之力,欲將己身納入其中,不過這種引力並不強悍,稍稍站定即能與之抗衡。

“這白玉應當就是寶塔鑰匙,七處光影皆需站有人在才能開啟入口……許是天意也不願叫我太元私納了此寶去。”曲意棠一句頑笑之語,便將眾凝元心頭顧慮打消了十之八九,但前念一消,另一個同樣令人糾結不已的念頭又浮上心頭來。

眼前光影只得七處,凝元卻足有二十人,如何決定由何人進去呢?

有人才將此話問出,那廂曲意棠業已有了答案。

太元先輩不過歸合境界,其所擁有的崑山塔自然不會是品階奇高之物,此便意味著外界修士進入其中必不可能滯留過久,二十人只需輪換入內即可。

但具體是哪七位能首先進入其中,佔去奪寶先機,她語氣微揚,淡然道:“我等十二位分玄修士皆認可,此七人中可以溪榜位次定下前六,剩下的一個名額則留於我太元道派,幾位以為如何?”

此般決定倒也不算苛刻,畢竟崑山塔本就是太元先輩所留之寶,曲意棠若出言佔去半數名額,也不大會有人有所異議。

而如十二分玄所定的話,首批入內的七位凝元,就當是:

昭衍趙蓴,位在榜首。

昭衍鄔華,位在第四。

太元景疏合,位在第六。

太元程珺,位在第八。

昭衍蕭映顏,位在第十。

一玄左司逢,位在十二。

第七個名額則給的了位在第十八的海寧。

如此看去,七人中除了左司逢,其餘盡皆為兩大仙門的弟子,不可謂不驚人。

趙蓴卻並未覺得如何奇怪,如若說宗門本身的氣運會加諸於弟子之上,那麼仙門雄厚至他宗不可比擬的運道,便足以令門中弟子豪邁攬下溪榜半數排名,繼而又從英傑弟子中汲取氣運反哺其身。

若無有門下弟子冠絕旁人的資質與實力,仙門就也不足以被稱之為仙門了。

凝元中,戚雲容當是可惜,她更在十八位海寧之上,若不是最後名額必得給予太元一個,第七名即會落在她身上。

不過見其神情淡淡,似也不甚在意能否佔據先機。

“此行前去,保全自身為重。”寶塔內還不知有無危險,但見其限制分玄修士入內,即便有所威脅,也當不會超過凝元境界的力量去,曲意棠上前一步,握住趙蓴肩頭,寬慰道,“你入塔後,邪魔修士進入大湖,自也有我等斟酌處置,不必太過擔憂。”

十二分玄都還不曾完全解除限制,行的是那蟄伏之道,邪修若前來查探,便先與他們虛與委蛇,待日後解禁誅殺即可。

有她此言在前,趙蓴自是頷首表明信任,回身見另外七人都已站入光影下,片刻後即縱身一躍,順著那股吸引之力,整個人化作飛虹一道,頃刻間遁入雲霧環繞的圓洞之中!

眾人只見光影霎時消散,一截白玉輕巧落入曲意棠手中,面前那圓洞震顫著閉合,伴隨兩隻赤頂白羽仙鶴振飛貫上蒼穹,由濃轉淡的雲霧最終也消失不見。

……

平頂山,赤神宮,血河寶殿。

棕黃鬚發的袒腹老道神情怡然,單手持著一柄紫陶鼻菸壺,碩大鼻頭聳動一番,便見下面兩個黝黑的孔洞翕張幾下,生生從鼻菸壺中引出一道夾雜著黑紫之氣的長霧來,鑽入鼻孔中,使他渾身為之一顫,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英長老,宮主令我來問,此回將要遣派何人去那密澤大湖中探查?”

來者毫不客氣,雖只凝元修為,對老道來說猶如可以輕易碾死的蟲豸,但說話之語氣也不見半分忌憚。

反倒是分玄老道斜著剮了來者那張白皙俊秀的面容幾眼,咂嘴道:“最近忙著分配秘境名額,前一刻鐘才送了人進去……探查舊修啊,再隔幾日吧!”

年輕修士輕哼一聲,挑眉道:“那英長老可要快些了,宮主有令,她十日後便要結果。”

說罷,即揚長而去,留老道一人守在寶殿內,忍不住唾罵出口:“區區凝元小兒就敢在老夫面前放肆,不過是個藉著臉皮上位的東西……”

他幾乎是暴跳如雷,大手拽住身旁兒臂粗的鎖鏈狠狠扯下,鐐銬內被鎖住的兩隻赤頂白羽仙鶴便忍不住連連哀嚎,淒厲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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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四一 誰在?

那白皙俊秀的年輕修士出了血河寶殿,轉身即向另一處瓊宮玉闕一般的大殿行去。

殿前錦衣羅袖,環佩叮噹的侍女見他過來,如風下傾折的野草般俯身下去,口呼:“見過王郎君。”

堆髻若綠雲擾擾,盡態極妍。

他似也極為享受這般尊崇,傲然步入殿內,踏過門檻後卻又在頃刻間化出一副弱質少年的柔順之態。

殿中珍寶散落一地,各種珍奇異獸的皮毛鋪設不斷,隨著年輕修士的行走,漫漫寶光不可盡視,俱都半遮半掩在重重帷幔之下。

“宮主,英嗤說這幾日忙著分配秘境名額的事情,還未著手探查舊修。”他掀開帷幔緩步進去,整個人似稻穗一般彎下腰,跪伏在塌前。

“是麼?”

從丹砂似的紅綾錦繡中探出的,是一隻比羊脂玉髓更白皙豐腴的手臂,其上翡翠金玉不一而足,隨著揮動叮噹作響,但亦無法與手臂本身的豔色相較半分。她將玉手搭在年輕修士的額頂上,指如蔥白,在尖處掐了丁點的粉紅,柔若無骨。

那手在顱骨上輕敲幾下,嚇得年輕修士大氣也不敢出,好在幾個呼吸後,便從頭頂一路滑到了他的面龐來:“英嗤慣是個偷奸耍滑的東西,這事交給他做,也是本座昏了頭。”

“宮主如何有錯,錯的都是那些個長老,一個個互相推諉,尸位素餐,蠅營狗苟……如今赤神宮這般興盛,還得是宮主您的功勞。”

“你倒是乖覺。”豐腴的玉臂收回,將踏上赤紅的帷幔掀起,一張豔若芙蓉,皎若太陽昇朝霞的面容現在年輕修士面前,她被應承得頗為合意,圓潤面龐上帶著嬌嗔一般的笑容,兩點蛾眉青青,更襯膚白如玉,眼若碧波。

覺察出她心情尚佳,年輕修士這才敢喘出口氣來,略微抬眼打量女子唇角弧度,忽地心中一動,跪伏在地上的身子向前一探,將手扶在塌沿,試探道:“宮主,我聞那英嗤業已將七位弟子送入秘境中。”

“嗯,半月前便吩咐下去的事,此時再不進去,這一旬的機會可就耽擱了。”赤神宮主半眯著眼,側身以手撐起腦袋,青絲從耳側垂瀉,掩去半邊面頰。

年輕修士見狀,連忙噙著笑躬身上前,將垂下的髮絲替她順到耳後,柔聲細語道:“聽聞秘境內珍寶傳承不可計數,進入其中的弟子無一例外皆成了門中中流砥柱之才,我陪伴宮主許久,竟不曾細細瞧過。”

他一面說著,一面持起赤神宮主象牙雕般的玉手,緩而輕柔地捏弄:“我亦知曉自己天資平平,秘境名額每年又只得七位,自是輪不到我頭上的……晏歸所望,不過是能久久相伴於宮主身側,還望您能成全此番心意。”

分玄修士壽五百,赤神宮主天資非凡,如今不過兩百餘歲,王晏歸雖是與她同壽,凝元卻只有三百壽數,欲要長久相伴,除卻尋找那等延年益壽的寶物,就只有突破分玄這一條路走。

故而只需轉念一想,王晏歸的話中深意即明瞭於赤神宮主心中,她扯了扯麵前那張白皙清俊的面容,柔聲道:“王郎,你我是自幼相識,可惜中途離散,好不容易才再次相逢。我為你尋得那延壽二十年的玳瑁仙丹,又傾注心力助你突破凝元,不過一個秘境的名額又有何妨?”

王晏歸幾乎是狂喜一般地想要跪伏拜謝,卻又被玉臂所攔:“王郎,這是最後一次了……”

赤神宮主似是倦怠至極,揮手將帷幔落下,翻了個身朝向裡面,只留王晏歸半彎著腰不明就裡。

……

谷趙蓴自受了那股吸引之力進入其中,神識便仿若被隔絕般,有四面茫茫無物之感。

她吞噬結神蠱後,元神之力遠甚於同階修士,還是極少遇見此般情況。懷著以靜制動,見招拆招的念想,趙蓴片刻即鎮定下來,將長燼召入手中,護體劍罡行於周身。

如此約莫過了一兩個時辰,面前雲霧茫茫的景象才消散開來。

出現在雙眼中的景色,饒是趙蓴,也不由心生愕然。

河流在頭頂的山嶽中奔流行進,磅礴浩大的浪潮聲自天際而來,層層樹影,落英繽紛,如同星子堆聚在穹頂之上,此時向下看去,才知自己竟是站在茫茫雲海中,只因如履平地,故而不曾立時察覺。

地為天,天為地,顛倒迷離的詭奇世界中,一截一截斷碎的靈脈有如遊魚,從趙蓴的身側靈巧穿行而過,以手觸碰時,卻仿若虛無,化散成影斷在手中,將手移開後,碎影復又凝結回原狀。

“鏡中花,或是水中月。”趙蓴喃喃一聲,進入此界前曲意棠那句,密澤大湖靈脈破碎的原因或就在其中,倒是越發深刻地印在她心底。

奇怪的是,眼前分明是一望無際毫無遮掩的雲海,和趙蓴一併進入其中的另外六位凝元修士,如今卻看不見蹤影……

她雙手迅速結下法印,整個人便如跌落一般向山嶽與河流倒去,顛倒世界看似被迴轉,趙蓴踏在本應堅實的大地上時,猛然發現腳下是虛無縹緲的雲端觸感。

“停在此處只會一無所獲,還是得前行探索才是。”她起身御空行走,漫步間抬眼向四面打量,蔥鬱地表上,生長著幾乎能稱得上是繁茂的花草,幾株在小千世界內稱得上珍貴的靈藥,便掩映在綠意之中,隨風曳動。

忽地,她凝眉駐足下來!

“這是……”趙蓴兩步上前,御出真元拂開半人高的灌叢,內裡有一株根莖細嫩的靈藥,兩側生了人面一般的黑白圓弧團葉。

黃階靈藥,人面無常花!

此物效用不凡,可作輔藥添入丹藥中,提純藥性,使成丹保持在上品!

不過黃階靈藥,也只在黃階及以下的丹藥中才能發揮效用,於趙蓴來說不算如何稀有,且眼前這株人面無常花的根莖上,兩朵黑白色的花苞尚未盛開,可以說是還沒有成熟,取之也是無用。

是以令她心神一凝的,乃是兩朵花苞中間,那隻已經腐爛的花莖。

人面無常花摘下後,花莖會在一刻鐘後完全化為汁液,再流至根系裡成為其他花朵的養分,面前將將腐爛了四分之三的花莖,即意味著有人來過,且在不足一刻鐘前離去!

“絕不會是重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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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四二 追尋

先不道人面無常花於上界修士來說究竟珍貴與否,就是眼前這摘花的粗莽手法,便不像是重霄之人。

“看來此處還有其它人在了。”

趙蓴思忖片刻,心中更是生出警覺之意。

如若崑山塔中還有其他人,那麼這些人該是從何處進入其中的?

她等是自密澤大湖古地,破了昆行山法壇才尋得的入口,若大湖中還有另外的寶塔入口,重霄等人定然不會不知,且大小宗門也守不住如此秘辛——那便意味著此些修士是從大湖以外的地界進入的了。

大湖以外……

趙蓴指腹撫過劍鞘,輕輕摩挲起來,此界正道修士俱在大湖之中,雖說仍有零星勢力在外遊蕩,但遠不足以守住一處堪比秘境的法器小界,可見除卻重霄等人以外的,必然就是那邪魔修士了!

尚不知湖外邪修有幾處這樣的入口,亦不知曉此回有幾人前來小界中,七人,十四,甚至更多……

“能殺則殺,毋寧其有通風報信的機會!”

她神識大開,脫得先前重重迷霧後,神識業已能夠在小界內收放自如,只輕輕掃過,便在人面無常花的東南放向發現了真元滯留的痕跡。

靈藥旁常有異獸看守覬覦,應當是有過一戰!

並且此戰還是速戰速決,不然這人也不會在一刻鐘內遁行出此方地界。

趙蓴神色肅然向前行進,將將御劍過三四里,就瞧見腳下草葉傾倒,片片血跡積蓄成河,當中正有一隻滿背鬃毛,張著血盆大口的豚獸屍身,它雙眼充血怒睜,嘴中牙床肉粉,兩端各有一個深深血洞,原有的獠牙已經被取走。

人面無常花方圓一里處,最容易出現的長牙鬃豚!

她在橫雲世界中,曾去往風炎宗遺蹟,那處地界內獨有的黃鬃豚就是長牙鬃豚的近親,只不過前者用處在肉,後者那一對獠牙更得用罷了。

趙蓴兩步從劍上躍下,長燼即調轉劍鋒隨在其身後,跟她一併踏血過去。

“若無變故,長牙鬃豚不會離開靈藥方圓一里,這人應當是先手摘花,引得異獸發狂,一路追到此處。”

思量至此,趙蓴反倒是有些疑惑,尋常修士摘取靈藥時,多會先殺異獸,以免摘取之時受其突襲,傷損自身。亦有摘下靈藥便馬上遁離者,但此類修士多是無法與異獸力敵的人,所以會施下速行法術,或是直接取用速行一類的符籙,來避開異獸取走靈藥。

至於她眼前這具長牙鬃豚屍身,通身除卻脖頸處幾乎將巨大頭顱斬下的裂痕外,再無第二處傷口,可見是被人一擊斃命,連掙扎都未有幾息,就血盡而亡。

此便意味著這人實力遠在長牙鬃豚之上,殺它易如反掌!

既如此,又為何要先手摘下人面無常花,等到異獸發狂再行斬殺?

谷趙蓴心中逐漸有了想法,復又上前挑開豚獸頭顱,被斬開的脖頸業已開始腐爛發臭,原本猩紅的血肉亦轉為紫黑之色,且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吞吃內裡,向裡一看,切口平整的脖頸腐出一方大洞,腹腔臟器可一覽無餘,只是視線漸漸移回時,才發現心臟處空無一物。

看到此處,已能確定是邪修手段無疑了!

“這人生性頑劣殘忍,本可就地解決異獸,但卻非要惹其狂躁不安,追出三四里地再放血而死,而後取用其心臟……便不知是修行所用,還是單純為了滿足自身邪欲了。”

她退後兩步,指尖放出火星一點,龐大如小山的豚獸屍身即化為灰燼飄飛,無垠草原中,只剩下屍身下被壓得枯敗萎靡的草葉。

頓時,又有另一般想法浮在趙蓴心頭。

以殘忍之法斬殺異獸固然可能是滿足邪修自身邪欲,但將其引離靈藥所在之地怕還是由於另外的原因。

生長人面無常花的灌叢尤為微小,而長牙鬃豚又壯如小山,一旦戰鬥起來,修士雖能靈巧避過靈藥所在,異獸卻不然,更有甚者,只因察覺自身不敵人族修士,還可能直接吞吃或毀壞靈藥,行那牛嚼牡丹或是玉石俱焚之舉。

這邪修若是因此才將異獸引開,心中必然是存了令此地長久存續的想法,而非竭澤而漁。

此番想法可謂是福澤他人,邪修少有行此舉動者,趙蓴以為,應當是上頭有強者施壓,令其必得如此,且此種行為同時又對他們自身有益處。

“崑山塔在湖外的入口,應當掌握在邪修宗門手中,與我等不同,他們進入塔中秘境更早,對此中瞭解比我等更甚。”

趙蓴當前所想,是究竟要不要殺盡此中邪修,若盡數殺之,外界邪修宗門怕會提前察覺……

遲疑的念頭只稍出現,就立刻被她自己所否決,蹙眉慍道:“怎可因顧忌外界邪修便畏首畏尾,自古正邪不兩立,對那邪修就不該寬容才是。”趙蓴心下千迴百轉,暗想著,塔中秘境既有長牙鬃豚一般的異獸,就會有更強的護藥精怪,先不說邪修折損其中大有可能,即便真的全軍覆沒,無人向外通風報信,邪修也大可能猜不到變故出在正道修士身上。

畢竟邪魔修士交惡者眾,即便是各門各派之間也不見得會多和睦。

……

眼瞧著遠處山嶽業已漸漸清晰起來,包文峰心中一喜。

這時,通身經脈內的真元卻開始顯露出逆行流轉的徵兆,他暗罵一聲,旋即便從袖中取出暗青色小瓶,抖出一粒黃豆大小的丹丸,迅速喂入口中,也不含化煉用,就匆匆嚼碎了嚥下。感受到口舌上翻湧而來的苦澀,包文峰雙唇微抖,好在身上真元逆行的徵兆漸漸消退,令其松下口氣。

“嘖,早知道就少用兩分力氣了。”

他此回還是首次得到秘境名額,自然不如師兄師姐們來得熟稔,雖然早就聽說秘境內天地顛倒,修士倒轉行走容易真元逆行,丹田潰散,須得時時觀察體內靈基,適度御出真元,但看見那長牙鬃豚赤紅著眼追來時,自己心中浮起的施虐之念還是按捺不出,一不小心便出手過度,用去了一枚寶貴的穩正丹。

“不過摘得了一株人面無常花,丹堂那邊想是要狠狠爭搶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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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四三 斬屍

包文峰心下又是一喜,暗道門中傳言果然不假,此方秘境中的確珍奇寶物不可計數,不枉他勞心費神許久,才在門中試煉裡成功出頭,奪下一個秘境名額來。

“只是還不知道他們口中的秘術傳承究竟在什麼地方。”

想到此處,他面上亦冒出幾分怒氣,這秘境每季一開,間隔不久,按理說,凡是赤神宮弟子便都該有進去的機會。奈何門中卻不禁弟子入內次數,致使七個名額多是牢牢把持在固定的七個人手裡,他這回能進來,也是因為那七人中有一人因突破失敗而隕落,名額方才得以空出。

旁人進不來,自然也就不知道秘境中的情況,包文峰對秘境的種種瞭解還是在口口相傳,半真半假的傳言中辨析來的。

他心中激憤不平,一路暗罵近了山嶽。

山嶽平平無奇,蒼翠松木在其上挺拔屹立,間雜有嶙峋怪石,枯敗松針堆積在地。

包文峰舉目上下端詳幾息,探手從袖中取出一宗卷軸在身前展開,其上並無文字,只緩緩逸出一口清氣,被他起手引來,渡入眉心內。

“可千萬得是真寶洞!”

清氣與包文峰素日修行得來的真元氣息相悖,一經從眉心進入,便有嗡鳴之感,後又轉為飽脹撕裂之痛,他強忍不適瞪大雙目,以體內真元催動,使清氣從雙目遁出,化作兩道精光,登時打在面前山嶽上。

聽得“咻咻”兩聲,精光擊中之地竟散出股股青煙,松木怪石頃刻消散,露出一方幽深孔洞,可令一人入內。

包文峰見狀更是喜形於色,幾有眉飛色舞之相,撫掌高呼道:“哈哈!我這尋到的第一座山就是真寶洞所在,天助我也!”

他還沒高興多久,忽覺身後有異,心中頓時生出毛骨悚然之感,好在其反應也是及時,兩手袍袖揮起,就見土黃神光耀照通身。無獨有偶,身後銀白劍氣片刻便襲進近身,那形若護盾一般的土黃神光突地“啪啪”碎裂,包文峰受不住劍氣襲來的衝力,腳下一鬆,身軀即倒飛數丈,重重砸在地上!

是誰?

顧及自身性命,包文峰不敢有失,連這二字都不曾問出,便連忙御起真元遁出數十丈外,雙手迅速結印,將土黃神光再次凝起。

亦就在他遁出原地一個呼吸內,銀白劍氣漫如雨下,直把黃土貫飛,草葉凌遲,方圓五丈之處夷為平地。劍氣消散後,餘韻卻不算完,周遭搖曳草葉一旦越界,幾聲輕響即化散成碎,隨風而去!

如若慢了一刻,他必是如這草葉一般屍骨無存了!

包文峰冷汗直下,四肢顫抖不已,高聲呼道:“敢問是哪一宮的師兄師姐,我乃黃泉宮郭平長老座下,還望師兄師姐手下留情!”

他嚥了咽口水,見對面連著兩個呼吸都無所動靜,猜測對方怕是赤神宮的同袍,暗自比對了兩人實力,發現確有不如後,即咬牙暗恨著取下袖中儲物法器,弓腰長揖道:“師弟我願奉上此間所得,小小心意不算珍貴,您請笑納。”

只指縫間藏匿的一枚暗紅符籙,欲要暗作偷襲之舉。

出乎他意料的是,對方仍然不曾現身,須臾後又是一道銀白劍氣從自己顱頂穿過,破空之聲震得兩耳嗡鳴不已。

“不對!”包文峰目眥盡裂向後轉身,此回入內的另外六人他都打聽過,當中根本沒有劍修,又哪來的什麼劍氣!

“敢對我赤神宮的人出手?”他心如擂鼓,從未有哪一刻像這般恐慌過,一面極速遁逃,一面又不忘出聲警告,希望對方能顧忌赤神宮威名,就此罷休,“你是哪一宗門的,羅剎大山,血鴉門還是閻魔三殿?”

然而對方並無懼意,道道劍氣疾馳如風,將他那土黃神光碎了一次又一次,戲耍一般緊隨在包文峰身後。

他忍不住回頭一看,自己遁逃之速明顯不如對方,後頭業已顯露出一道模糊的身形來!

“你若殺了我,身上就會染上我的赤神煞印,我赤神宮此回可是有七人在這秘境中,他們定會將你凌遲至死!”

已至開口威脅的程度,意味著包文峰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身後御劍修士蔑笑一聲,兩指向下一斬,又是兩道銀白劍氣遁出,前後穿飛破空,先一道粉碎土黃神光,後一道乃是向著包文峰腰間斬去!

包文峰大道一聲不好,被這劍氣斬中,自己哪還有什麼活路!

驚懼之下,大手急拍於口,從唇舌中鉗出一枚黑紅小丸,兩指搓碎後,就見一具腫脹血屍鼓動化出,張開大口將包文峰吞入肚中。

而吞了一成年男子入肚後,那腫脹血屍更是浮腫不堪,下腹鼓作一團,形若女子臨盆,隱隱能見手腳舞動之相。

劍氣斬在血屍身上,霎時便見皮開肉綻,腐臭黃水噴濺而出,淋在草葉黃土中,更有黑煙冒起,蝕出大小孔洞不勝列舉,但腹中邪修卻未曾受傷。

血屍四肢趴地,似野獸一般向前行進,論速度並不在方才包文峰之下,蹦跳在原野時,碩大而下墜的腹部不住甩動,邪異非常!

御劍修士如何能將他放過,便見她兩步從劍上躍至半空,通體玄黑的長劍靈光大現,劍鋒急轉向下,所指之處萬草俯拜,血屍內的包文峰更是不由打了個寒顫,大覺遍體生寒。

他還不知外邊那劍修欲要哪般,被裹在血屍腹中水液內的身軀忽地一震!

腹外,御劍修士毅然持劍斬下,長劍劍身上光華流轉,有若日斑隱動,好不炫目,而血屍這等邪祟之物雖是受不住此般剛強的至陽之氣,劍鋒還未臨身時便血肉飄飛,散如冬日飛絮大雪,露了那早已轉為黃綠的腐骨來。

下一刻,黑劍直直斬過血屍脖頸,腫脹頭顱頓時飛起,膿液黃水四處噴濺不能止!

正是同時,包文峰亦雙手從腹中探出,撕開層層死肉,抬眼見黑劍落在自己鼻尖,御劍修士如視死物般,雙眼微眯。

“你不是……”

眼前劍修不是赤神宮的人,亦非出自那羅剎大山,血鴉門和閻魔三殿。

“舊修?!”包文峰驚撥出口,下一刻就見御劍修士大手探來,生生捏碎了自身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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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四四 煞印

邪修自詡為神道修士,佔得天下大勢,奪取幾近半數世界,鎮壓生靈幾無喘氣之機。

昔時的正道修士,如今的舊修,對他等而言業已成為過去,泯滅於冗長的記憶之中。密澤大湖外雖也有舊修蹤跡,但在刻意打壓與獵殺中,始終如蟲豸一般四散奔逃,從不敢聲張露面,更何至於像今日這般,以強悍逼人之姿凌於包文峰面前。

他哇地悶出口腥甜來,腹下三寸丹田被一隻真元大手生生捏碎,內裡積蓄的靈基液池四散流失,令他劇痛下又不住慌亂無法自持,張口悲號,仰躺於地。

而面前劍修身著月白交襟窄袖衣,臂上一對澄淨臂環,足踏玄色雲紋靴,端的是英挺意氣,鋒芒畢露。與包文峰丹田破碎的頹然絕望更是雲泥之別。

這人自然便是從密澤大湖古地進入崑山塔的趙蓴,先時在長牙鬃豚屍身處發現邪修蹤跡後,她就一路尋到了眼前男子身上,對方取出卷軸,眼遁精光的異象俱都被她看在眼裡,只待盤問出個細緻。

“你是赤神宮弟子。”趙蓴語氣篤定,以手輕抬,那包文峰便如挺屍一般坐起,驚惶著與她打了個照面。

交手中,對方曾道過一句“我乃黃泉宮郭平長老座下”,後又有“敢對我赤神宮的人出手”,趙蓴即明會此人身份,且知曉黃泉宮應乃赤神宮中一方勢力,執掌者或名為郭平,應當是一位分玄修士不假。

包文峰清楚自己隱瞞不住此事,忌憚趙蓴滅他性命,便忍痛點頭,咬牙稱是。

“你所說的赤神煞印又是何物?”

趙蓴才問出此話,那包文峰忽地激動起來,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青白著臉吐露了個乾淨:“此乃我赤神宮功法的特殊之處,成功築基後,便會有長老來為我等種下煞印,一是有助於我等素日修行進境,二是為了令我等不生出反叛之心,否則會被煞印反噬,淪為血屍。”

“血屍……可是你方才取出那物?”

他正想答是,腦中遲疑一瞬,面上即帶了兩分忌憚,在趙蓴橫劍而來後,才顫抖開口道:“是,那就是血屍。一旦有修士被煞印反噬,化為血屍後,門中就會有專人前來收取並投入血河中祭煉,待祭煉完成,又會分發給其餘弟子,供我等操使。”

“赤神宮中人人都有?”

“也不是,”包文峰臉色越發蒼白,垂下眉睫不敢與趙蓴對視,“有血屍作警示,門中便很少出過叛徒了,自然也就沒人被煞印反噬。我等凝元手中血屍多是抓捕舊修煉成……”

講到此處,他眼中靈光一現,立即又開口道:“不過舊修難捕,無法滿足築基弟子所需,賜予他們的應當是獸奴所制。”

趙蓴在周康遞來的書信中看過獸奴之事,知曉那是北地大山上貢而來,亦如凡人小國城池中,上貢來的人糧一般,只不過前者有修為在身,後者則是肉體凡胎罷了。

赤神宮內邪修何其之多,光是靠叛徒與舊修得來的血屍如何夠用,即便加上北地大山六十四族的獸奴,定然也無法填上門中弟子的數目,想必也是實力資質不凡的弟子才能申請領用。

她暗自思忖,垂眼看向包文峰,這人身上那土黃神光能防住一道劍氣,而使自身不受其損,若非覺察出兩人實力差距,一早就心生退意,真要傾盡一身實力出手,實則並不次於大湖中的頂尖天才一類,在赤神宮中怕也地位不低。

“殺了你後,那赤神煞印於我會有什麼影響?”

“赤神煞印會轉移到殺人者身上!”包文峰這回倒是答得極快,生怕趙蓴不信,還細細解釋道,“這本是為回收血屍而來,免得血屍逃逸,浪費一道煞印,到了我等弟子身上,也是為了保護我等性命無虞。”

邪修宗門,如何會把門中弟子性命看得如此之重,趙蓴暗暗咂道,不過是為了鎖定殺人者,為將其煉製成血屍罷了。

“神道宗門裡,我赤神宮勢力最大,每回秘境開啟,都有七人入內。那六位師兄師姐們與我雖不相熟,但若見得赤神煞印在他人身上,必然會出手斬殺,且有此煞印在身,又不曾修行赤神宮功法的話,千里之內,決計會被我赤神宮弟子感知,追蹤不斷!”

他此話不假,邪修中固然少有情深義重之輩,但這並不意味著殺死同門之人站在眼前,他們也不會出手。

這種動手的原因並不是為了復仇,亦或者懲戒。

而是桀驁恣意的漠然。

當站在自身的立場上時,包文峰是與他們爭奪資源的敵人,但當站在赤神宮的立場上時,包文峰的性命即為宗門顏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更是邪修自身的顏面,愈是狂傲交橫、唯我獨尊,這種由來無端的顏面,就愈令他們為之瘋狂。

何況,眼下趙蓴的身份,還是叫天下邪修人人得而誅之的舊修。

她神情無所動容,冷冷在包文峰臉上端凝片刻,又開口問起卷軸一類的事來。

包文峰隱下神色暗中思量,揣測趙蓴應當是有所顧忌,這才繼續盤問,當下也是稍稍舒了口氣,眉頭鬆了幾分,小聲應道:“這秘境……”

待該說的都交待得差不多,連此界邪修宗門勢力也吐了個乾淨,他按著傷損的丹田,聲若遊絲:“我願將來此秘境所得盡數交予道友,煩請道友為我尋個安全隱蔽些的地方,我自有辦法聯絡師兄師姐。在此之前,我也得小心保住這條性命,不然煞印亦會尋到予我重創的道友身上……”

這幅樣子,是料定趙蓴不會對他動手了。

包文峰心神有些渙散,暗想道,丹田破碎尚還好,先活著出了秘境再說。記得門中有位弟子,亦是丹田破碎後用人祭之法補全,而今修行如舊,不曾有異,他或能從此人身上找到法門……

恍惚中,面前劍修將長劍入鞘,起手向他眼前襲來。

銀白劍氣鋒銳無比,將風聲斷出一瞬,從包文峰脖頸遁過,即見血柱噴出,雙眼無神的頭顱滾落在地。

幾乎是同一時分,從他身上散出一股暗紅煞氣,附著進趙蓴皮肉裡,在腕骨處凝出一道詭異印記,正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她拉下衣袖,抬手將包文峰身上儲物法器取下,又在指尖冒出一點火星,霎時把屍身焚燒成灰,展眉道:

“到省了一個個把他們網羅起來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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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四五 寶洞

群山蒼翠,樹影掩映下,羊腸小道兩側業已覆上新草,此時隨風搖曳,正如盛春之景。

然而趙蓴卻是曉得,崑山塔中並無四季之分,眼前草葉樹叢更是新舊交替,從不見枯敗凋零。

據那包文峰所說,崑山塔在大湖外還有三個入口,俱都掌握在邪修宗門手中,其中赤神宮實力最盛,獨佔一處,另一處則由羅剎大山、血鴉門共據,最後剩下的一處在青冥大湖,為閻魔三殿所佔,但又因青冥大湖地界內邪修大多零散,各自獨立成就師徒一系,故而會對此地的秘境名額大加爭奪,閻魔三殿能保住一兩個都十分不易。

此外,她亦從對方口中知曉了秘境的時限。

這時限並非秘境所限定,而是出於修士自身。

趙蓴一面思量,復又從自包文峰處得來的儲物法器中,取出一暗青小瓶,垂眼透過細細瓶頸向裡一瞧,瓶中黃豆大小的丹丸呈水綠色,聞不見素日裡熟悉的丹香,蘊在瓶口的味道,是清淡幽微的藥材香氣,只稍稍嗅聞兩口,舌根便泛上苦澀。

瓶中丹藥名作穩正丹,顧名思義,效用為穩平經脈、匡正真元。

凡進入崑山塔秘境的邪修,在入內前都會由宗門賜下此丹,每瓶十粒,概不多拿。

若有另外所需,可自掏腰包求取,不在宗門管轄之內。

包文峰家資怕是不豐,瓶中丹藥僅剩九粒,並無多出。趙蓴抖了一粒在掌心,神識探查下,丹藥氣息倒是頗為清明,不沾邪祟一二,可見煉製穩正丹的丹師,使的是正統煉丹法門,且丹藥原材中亦無邪物。

“邪修與正道修士所踏之道不同,修行之功法不同,然究其根本,仍然是修道飛昇之途,大抵上的煉丹煉器,乃至於符籙陣法一道,都可算是通用。”趙蓴蹙眉一嘆,又暗想,正是因此緣故,兩類修士對靈材靈藥的需求大多重合,無怪於出手相爭了。

就像是手中這穩正丹一樣,若她所想無錯,正道修士也當是服得的。

崑山塔秘籍天地顛倒,此中修士雖能正常行走,但順應正理來論,體內真元卻實為逆轉,不可長久。

分心壓制還好,若大肆出手,真元逆轉之下,就容易倒摧丹田,貫破穴竅,致使體內重創,謂之逆傷。

與羅姣那衝靈法體有異曲同工之處。

而秘境內不僅有各類護寶異獸,還有他宗弟子,甚至己宗同袍虎視眈眈。

不戰?

幾無可能!

所以邪修才煉製穩正一丹,短時內避除逆傷之害,以保此中修士能夠出手攻敵、自衛。

不過常言道,丹積成毒。為求有效,穩正丹又藥性強烈,丹毒自然甚出旁類許多,即便是那經脈寬廣,脈壁堅韌之輩,亦無法短時服用超過三十枚,否則也有經脈堵塞,真元滯行之禍。

是以經過前人驗明,邪修便將秘境限定為一季開啟一次,每次有不同修士輪換進入。

而若像包文峰這般,並未購取多餘穩正丹的,一旦丹藥用盡,覺察自身有逆傷之險時,即會立刻提前脫出秘境,以求保命!

谷能完整在秘境中度過三月的,少之又少!

趙蓴內視自身丹田,靈基液池上,大日靈根形若烈陽,真元流轉時並無逆行之感,與平日亦無兩樣。

“陰陽分天地,因此存下正逆之辨,我丹田內有大日,可謂自成一方小天地,外界陰陽便不能擾之,我也不會受那逆傷之禍。”

這一想法雖令趙蓴心中鬆緩幾分,但卻不曾使她欣然。

邪修宗門辨析秘境景況,對症下藥避其害處,照此看來,發現秘境的時間還得向前推上不止數分!

心思沉沉下,抬眼見怪石松木中,一處幽深難視的洞穴時隱時現,內無聲響,與周遭景象毫不相搭,仿若突然顯形一般。

實際上,此處倒還真是“一點靈光,無中顯現”,只是未有“太平高步煙霞”之兆罷了。

她那時方尋到包文峰蹤跡,不曾立時出手,而是隱立其身後,觀其展開卷軸,眼遁精光,生生叫山嶽顯出一處隱匿洞穴,末了還口呼一句“天助我也”,稱其作“真寶洞”。

後來逼問時,結合自身所知,便才明會這真假寶洞與卷軸的奧秘。

當年乃是昆行山一朝傾覆,原本被正道壓制的邪修才能夠復起相爭,被昆行山藏在崑山塔內的眾多傳承寶物,也便成為了數千年來天下邪修無不覬覦的珍寶,後掌握了入口,卻長久一無所得。

多年嘗試方知,傳承秘術一類的寶物皆在群山寶洞內,洞分真偽,都只得以正統修行而來的真元開啟,他等這才獵殺正道修士,抽取其真元存於卷軸內,藉以探查寶洞。

其中,真寶洞可行入洞內,受得考驗後得賜傳承或寶物,而偽洞一經開啟,即會有惡影竄出,對修士窮追不捨。

惡影實力甚強,進入秘境的修士大多無法敵過,故而不少邪修若不幸開啟偽洞,最後多是含恨脫出秘境,提前終止探索。

趙蓴算是撿了個漏,適才被包文峰查驗,而今擺在她面前的,正是一處真寶洞無疑。

不過據他所言,崑山塔秘境再大,怕也經不住邪修們數千年來一季一探的翻找,修士每回固然只能從真寶洞中得一物,但經年反覆,總有取盡者。所以有修士尋到真寶洞,費力經受考驗,最後卻一無所獲,也算是運勢反轉了。

委實說,趙蓴對功法傳承一類的寶物興趣不大,畢竟昆行山那位先輩所在的太元道派,與昭衍仙宗亦不過齊頭並進,甚至稍落下風,論傳承底蘊,自不必肖想於它。

旁人眼中次於傳承的法器與靈材等物,倒是對她吸引力更大。

如此想著,腳下已是踏入了寶洞之中。

崑山塔天地顛倒的秘境中,堅實地表乃是虛無縹緲的雲端,故而只有凝元才可御空正常行走,但甫一進入寶洞,趙蓴卻腳下一沉,牢牢地踩在了厚重之地上。

從外界開,寶洞只得一片漆黑,待入內後,四面才顯出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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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四六 松衛

兩壁呈青銅鏽色,腳下石板泛出月灰,鞋履行過,漸有“嗒嗒”聲作響。

寶洞中必然有隔絕元神之力一類的陣法施下,不然趙蓴也不會覺得神識如此晦澀,只得用肉眼觀察四方。

她單手持劍,微微偏頭向兩側觀望,洞中無風,但大有清涼溼潤之感,指尖摩挲能見潤意。

光亮的由來唯有一處,即是頭頂交錯排布的仙鶴紋鏤空罩燈,上頭銅鎖栓系,垂下約莫一尺,並不見搖曳。

較洞外來說,罩燈的光亮委實太過微弱,縱使間隔一丈,亦無法盡數照亮此間,好在修士眼力甚於常人,尋著微弱光亮,也能把洞中底細瞧個細切。

行過大約五十步,趙蓴眼前霍然出現一排雕花木門,如若說方才經行的路段還像是在洞中,那麼面前的景象則更像是古宅廊道,完全脫出了自然之景。

她換劍至左手,毅然上步推開三丈高的大門,伴隨“吱呀”一聲,內裡堂皇佈置便立時盡收眼底。

大殿寬敞而明麗,幾乎難望見頂,從門外能瞧見的,當是正中一株通身翠綠的松木最為奪目,趙蓴抬腳跨了門檻進去,身後即傳來“砰”地一聲巨響。

那雕花木門在脫手的一剎,便轟然閉合,驚出的風動掃得趙蓴頸後一涼。

她見此情狀,當即又抬手去觸木門,適才能輕易推開的門板,現下卻如泰山壓頂,沉若千斤,饒是施用真元也無法使其動彈一二。

看來是無法強行出去的了。

趙蓴收手回來,默立原處片刻,壓下心頭頓生的束縛之感,旋即步履沉沉向大殿中央步進。

在門外還無法見得,如今進來才看見大殿東西兩側點了幾難計數的白燭,俱都以燭臺承接,飄在幽黑的池中,其上火光飄忽不定,有如撲閃的人眼,直直向殿中打量。

驀地,趙蓴腳步停下,並非是她不願向前,而是那株翠綠松木舒展枝丫,根根松針霎時撒下,傾盆大雨般扎入地表,整好落在趙蓴腳下一毫之地。

此是在告誡她停在原地,不可向前。

雖是爆射出如此巨量的松針,松木上綠雲堆積一般的葉量卻不見得少,細細看過,無論是針葉還是枝幹與根系,材質都大抵不差,如同琉璃漆制,晶潤而光滑。

這當是人為製作的樹木,而非播種生長出來的,趙蓴心思一動,腳前一毫之地的松針又在她眼下化作翠色流水,迅速向樹根流去,被其鼓動吸乾,成為樹表幾道流光。

“來者何人?”殿中有洪鐘巨響般的聲音問道。

“重霄門趙蓴,前來拜謁。”她下頜微收,額頭清點。

包文峰曾言,寶洞內守衛有松、竹、蘭三種,眼前的翠色松木,就該是昆行山松衛無疑了。

而三種守衛間的差別,即在於其看護的洞中寶物。

松衛鎖法器丹符,竹衛鎮秘術神通,蘭衛則囊括萬千,諸多無法細分類別的寶物,便藏於其中。

至於為何要答前來拜謁,實則是與守衛本身有關。

此些守衛坐守寶洞,是為等待昆行山遺徒收服寶物,終有一日,帶著崑山塔重立山門。他們並不知曉昆行山業已流離數千年,對於來到此地的修士,皆都看作是前來拜謁的訪客,並履行宗門舊時的契定,為其設下考驗,賜寶結作善緣。

守衛固然不是靈智之物,但若來人出言不遜,行詆譭之舉的話,仍然有被它們出手斬殺的可能。

邪修大多狂放,少有恪守禮數之輩,探出如此事情,也可見在這上面吃了不少苦頭。

果然,在趙蓴道出身份與來意後,那松衛通身舒展一瞬,形如兩臂的枝丫向下微垂,原本氣勢逼人的針葉亦收斂許多,聲音如舊:“昆行山松衛,這廂有禮。”

谷樹冠微微低垂,一眼便能瞧出是行禮之態。

雖是早已知曉松衛應當為陣盤顯化之物,趙蓴仍是為其顯露的靈秀而心中訝然,如此精巧的陣盤,在小千世界中實屬難得,即便到了重霄,怕也價值不菲。

畢竟只有天階陣法才能生靈,那等大陣,兩大仙門並其餘大宗,都是得受主宗賜下方能有之。

對方既然以禮相待,趙蓴自當奉劍回禮。

但松衛好似並不看重於此,她抬眼後,翠色松木已然端正樹冠,言道:“塔主有令,凡前來拜謁者,可受考驗一重,勝之,則可取走洞中一物。”

塔主之令?

她不由雙眉顰蹙,崑山塔塔主乃是太元道派弟子,從重霄下界而來,應當為萬載前的人物不假,而若是他下令藏納昆行山傳承在塔中,可是其早有預料宗門傾覆之事?

趙蓴適時又想到閉合的雕花木門,不禁出言詢問:“若敗呢?”

“敗者皆在此處。”

松衛枝丫向兩側展平,宛如常人探臂指明一般。

而所指之處,自然便是大殿東西暗池上的點點燭火。

若如它所言,這些燭火都是敗下場來的修士,實是過於令人毛骨悚然了些!

“敗者都得死?”

“既入戰,唯有以生死分勝負。”

那聲音答得乾脆利落,不見猶疑。

“如果不想受考驗呢?”

天下修士無不惜命,在無法保證自己必能勝出的前提下,要他們毫無芥蒂地踏入生死戰中,即便是有重寶在前吸引,也總會有人不願冒險。

這話問得松衛一頓,片刻後才應道:“凡入內而不願取寶者,可納一定的靈性之物,返回寶殿外。”

“靈性之物?”

“靈材,靈玉皆可。”

趙蓴不禁頷首失笑,心中略作合計,旋即開口道:“這怕不是塔主的意思吧?”

崑山塔塔主的命令本為結下善緣,且又是在昆行山不曾傾覆時留下的許諾,如何會有收取來訪修士錢財的可能,只稍思索忖度片刻,即能知曉這應是松衛自作主張而來。

“陣盤維持須消耗靈性之物。”

它並未正面應答趙蓴的問話,反而冷冰冰甩下此句,趙蓴亦霎時明瞭松衛求財的目的。

昆行山覆滅後,洞中守衛自然也沒了補充損耗的來源,邪修不曾入內還好,這數千年來邪修幾無喘息的探索,令陣盤不斷消耗靈力,求取靈物,也是為求自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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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四七 無窮

趙蓴應了松衛入戰,那通身翠色的嶙峋松木便霎時一抖。

她頓覺身後現出異兆,回身一看,殿中竟多出一人身影來。

說是人,實則半點人氣也不沾,著一身對襟墨綠短衫,鼠灰布褲下,是一雙玄黑繡鞋,頗有凡世中俠客的意味。

趙蓴定睛去瞧那人面貌,卻是無果。

唯能見裸露脖頸之上,覆了張眉眼彎彎的面具。

它兩手空空,在垂眼看過趙蓴左手長劍後,才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翻下時霍然一把形如長燼的三尺七寸劍現在手中,不過比起長燼而言,這劍明顯更為素樸,既無鞘身隱秘的蛇鱗紋路,亦不見劍柄暗紋凹凸,如同松木雕出一半,能輕嗅出淡淡松香。

先時還不知考驗難度如何,而今見得此狀,趙蓴業已有所估量。

此般仿刻對手的手段,大抵便意味著考驗的難度與受考者己身有關。

只是不知道你能學到我幾分能力去……

她並未出劍,在那面具人微微躬身示意後,即快步上前,劍鋒一挑,霎時將其震飛出三丈以外,僵硬的軀體劃出半道弧形,“啪嗒”一聲摔下,四肢分裂一般各朝了一個方向。

僅一息後,攤在地上的四肢毫無憑藉地同時挺立,生生將軀幹直接撐起,從地上仰站起來!

趙蓴雙眼微眯,嘴唇抿起,若所見無錯,那面具人眉眼彎彎的神情微有變化,兩道墨筆化出的眉峰上揚,橫筆劃拉的雙眼平展,勾起的唇角向下落了幾分,整張面具雖然整體呈現出笑容,但感情明顯較先前更為平淡。

思量下,對方已是繡鞋輕點,從地上輕盈地騰起,手中木劍回落上挑,挽出個看似有形無實的劍花,甚至連破空聲都輕至不存。

她行出半步抬手招架,木劍圓頓的劍鋒落在長燼上,只聽“咔嚓”的碎裂聲響,半截劍身應聲落地,而趙蓴亦少見地臂彎一抖,吃力退後數步有餘,待回過神來,自小臂到肩胛側,已是被巨力震顫得痠麻難忍!

鑄劍有成後,她以凝元中期越階戰大圓滿不敗,且能輕鬆勝之,如今這般現出狼狽之相來還是首次。

趙蓴輕抖手臂,真元自經脈遊走其中,將痠麻異感祛除,面具人亦是在此時右手張合,凝出一把與先前一模一樣的木劍來。

頗為諷刺的是,那張笑面竟恢復如初,變回笑意盈盈的模樣來。

激將之法?

她微微搖頭,否決心中猜測。

上挑劍招,以力克敵,這正是趙蓴面對此人的試探之舉,卻被其原封不動地交還回來,如今再看那張笑面,其上笑意竟能被自己覺察出幾分滿意的意味。

像是……學有所成!

心有所思,她又驟時暴起,長燼漆黑劍身脫出,金烏隱動!

只頃刻間,殿中東西暗池火星明滅,萬物如朝君主,向殿中持劍者俯身下去,那面具人眉眼扭動,露出一張怒容,學著趙蓴先前那般橫劍招架,連腳下半步都一般無二。

劍氣與真元同出,前者銀白,後者赤金,似朝陽出雲霧,有升騰之兆!

她的劍毫無起勢,陡然突生,劍招無所出處,來得詭奇,但其中蘊著碎裂山河之勢,爆出時直令整座寶殿為之撼動!

松衛欲要看護暗池燭火,嶙峋枝幹向東西兩側探出,只近得趙蓴身外十丈,即見木屑橫飛,堆積的松針遇劍氣則斷,傾瀉一地!

好強的修士,比它這數千年來見過的所有人都強出不止一個層次!

一種凌然萬物,俯瞰眾人的強悍!

可陣行衛……偏偏不懼強者。

無數修士來到寶殿內,成為明滅燭火之一的,卻大多是實力絕群者,反倒是那些中上之流能夠取得寶物。

它憶起塔主曾言,人力之強,在於無窮。

陣形衛,就是無窮!

才生出此念,松衛那翠色樹皮忽地俱都萎縮,琉璃一般的枝幹收起,松針枯萎掉落,猶如耄耋老者彎下軀幹,佝僂不得挺立,它若有咽喉,必覺口舌有火燎生煙之感,通身如受炙烤。

寶殿內冉冉升起一輪金紅大日,伴沙啞啼叫,耀目得幾難瞧清的劍鋒斬斷招架而來的木劍,精準落於面具之上,將那怒容對半斬開,生生裂其頭顱,分其身軀!

而下一刻,暗池燭火重燃,沸騰湖水平息,趙蓴已是輕身落在殿中,面色平靜,揮劍落在身側。

無起無收,此為截斷!

她手臂輕抬,將長燼展在眉目前,另一手起指敲擊兩聲,便見兩條形如蝮蛇的扁平黑鱗帶交錯環來,在劍身上織出一幅蛇鱗劍鞘。

而如此舉動間,都不見被斬至兩半的面具人有所動彈,傷痕處隱隱見黑氣逸散,如雲似霧般團在其周身。

趙蓴既定面具人是取對手招數增益自身後,便知此戰須得速戰速決,若遊移不定拖延太久,對方只會越來越強,並始終向自身最完美的狀態趨近,然後保持。

兩方固然招式能耐相同,但人有諸多變故與不測,情緒波動是一,力竭氣盡是一,都難以如面具人那般極端冷靜自持,毫無竭力之時。

如此僵持下去,及至自身再無底牌後,就成了十成十的敗局!

在其氣候未成前暴起殺之,亦不失為解法一樁。

她心中微落,欲要回身面向松衛,正是此時,團團黑氣交織牽扯,竟化出大手將面具人兩半軀體生生捏合,便見怒容重現,兩道豎起的眉毛向下一彎,露了個喜怒交加的神情來,掌心一招,又是一把木劍落到手中。

趙蓴暗道一聲不好,當即劍罡大開,體內真元暴沸,將長燼脫手而出,懸在身前招御罡風旋聚!

數種變化不過一瞬同出,如同那面具人真正展露笑意一般迅速。

銀白劍氣向四方遁出,璨燦赤金真元走如遊龍,她再是熟悉不已的金紅大日此回竟出現在面具人頭頂,其手中不見起勢的劍招,正是截斷式無疑!

幾近於完美的復刻,較先前趙蓴自己出招也無有任何不同,行雲流水,威勢可怖!

這是一個絕對超乎於旁人的強敵。

無時無刻不在絕盛狀態的趙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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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最近更新的事

最近時間實在是被擠壓到近乎於零了,馬上週一週二週三連著幾門考試,都需要背和做題,所以更新非常不穩定,大家可以養文留到月底一起看了,俺也不希望大家等得失望(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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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四八 何從?

聽得劍鳴錚錚,偌大寶殿中銀白遊龍穿行而過。

趙蓴足踏劍氣攻出三步,立即就叫那面具人心領神會,旋即足下高踏,翻身凌起,持劍之臂猛地揮振,木劍便應聲與長燼擊在一處,不曉松衛使了何種神通,先前脆弱無比的木劍,眼下卻是十分堅韌,長劍劍鋒鋒芒流轉,也只削去木劍半分表層!

而劍上反震回的巨力,又叫趙蓴手腕一麻,兩彎細眉不由緊蹙,開口輕喝出聲。

定睛一看,原來是對方御起劍氣環在木劍通身,這才能在長燼下得以保全!

此擊未得手,她也並未退離,反是右足微頓,重砸在腳下劍氣之上,霎時借力而起,腰腹轉動間,拋劍落手轉為反握,拇指指腹往劍柄擦過,振臂一抖,回身以掌打在面具人胸口,抬劍向其下頜挑起,即見寒光一閃,一顆頭顱拋飛而起,“哐啷”滾落在地。

這回那面具人半分遲疑不見,失了頭顱的身軀靈活一轉,兩腳先後落地,脖頸斷口股股黑煙探出如千萬隻手,迅速將地上頭顱裹挾回來,往那脖頸重重壓下,頭顱扭動間,腳下劍氣再起,掌劍並用就要向趙蓴攻來!

而趙蓴自不欲令其得手,起劍回防下,兩人又對得數百招過去,踏御劍氣的兩道身影在寶殿內你來我往,便見燭火明滅,隨著劍風搖曳不定,暗池水波浮動,不時有滴落聲點點而來。

兩方就此僵持約莫數刻,令松衛都不由嘖嘖稱奇,須知面具人招招皆為全盛而出,尋常修士必然在此狂風驟雨般的攻襲下逐漸落至下風,乃至於負傷在身,最後含恨敗死。

可趙蓴不然,自與面具人對招起,所展現的每一分力都叫松衛以為此乃其底牌殺招,然而愈往後看,卻愈發為其層出不絕的劍式神通所訝然,同時又感其真元渾厚,仿若用之不竭一般。

……

“如此下去,何時有盡時?”

趙蓴見此情狀,心下亦有暗惱,這陣衛被她斬得數次屍身分離,卻有復還的本事在身,往往是殺了又活,活了又殺,根本無所窮盡!

昔時她丹田曾為邪修嶽纂所破,經由神秘珠子護下,這才得有保全,往後多番驚險,在突破凝元時險些崩碎坍塌,及至最後服下淨木蓮花所煉丹藥,靈根隱患盡數消解,丹田經脈亦重整益堅,更休提鑄得天劍長燼後,時時置於丹田內蘊養,兩者得以相護助益。

種種機緣合力,方造就一處遠甚同階修士的丹田靈基在身,可以說趙蓴自打鑄劍出關後,面上諸多敵手,都從未有哪一刻感到過一絲竭力。

須臾爆發要強,維持久戰的渾厚真元亦是大事一樁,兩者相合,方才能稱之為落於不敗之地!

只是眼前面具人實在詭奇,幾可稱作是不死之身,趙蓴雖是底蘊深厚,不懼於與人僵持久戰,然而眼下情形來得危機,人力有所窮盡,再渾厚的真元也有竭盡的一刻,何況面具人無時無刻不是全盛之時,對方不可能等到她真正竭力無所出才得勝,而是在趙蓴稍稍缺力的瞬間,就能以泰山壓頂之勢破招斬來!

這才是數千年來無數邪修身死在此的真正原因。

有窮無法攻克下無盡!

谷她細細思忖之際,面具人足弓橫掃而來,趙蓴腳下劍氣連撤數步,腰身迴轉避過,俯身而下時,木劍光滑平整的劍身便從眼前毫寸斬過,面頰旁垂落的兩縷額髮應著寒光飄落,凌冽劍風震得鼻尖一疼,起身指腹掠過一點溼意,翻手一看,中指上正是殷紅一星,驚得人心下微涼。

翻身自戰局中抽離,與面具人對招下,她又不由思索想到,即便數千年來無數修士亡故在殿中,但深究包文峰所言,可知曉邪修中能從寶殿取寶而出的人也有不少。

有窮與無盡,絕非只有趙蓴會在這一問題上受阻,她知曉己身之能,莫說河堰小千世界,即便是廣大的重霄之內,能與她相提一二的,也絕不過一手之數。河堰在不可計數的小千世界內絕對稱不上冠絕,短短數千年內,有如此多可以做到超脫出人力有窮限制的英傑,從世界規格的角度來言,可能性並不大。

包文峰對她還有所隱瞞……

忽地,趙蓴靈機一動,揮手丟擲從包文峰身上取來的儲物布袋,其上神識印記早已被她破去,故而趙蓴神識探入時極為方便,無有任何阻礙就看遍其中物什。

靈玉若干,兩柄淬毒泛著幽綠的弧形小刀,各種丹藥放在細頸圓肚瓶中,零零散散擺了許多,在一旁則是長寬高矮不一的儲物盒子,約莫是經年積存的靈材靈藥,並著異獸毛皮骨骼,除此之外,便只有些衣袍鞋履與雜物了。

神識勾動盒蓋翻起,手中亦同時揮劍擋下面具人襲來的一擊,長燼之鋒銳,天下無有可匹敵者,趙蓴未顯真元耗損不能力抗之態,對面也不敢真的以木劍直面她的本命靈劍,怕落得自身難保,再次被趙蓴反擊而致頭身分離!

花面巖、斑豹皮毛、長莖六葉果……俱是小千世界中尚算珍貴的材料。

“嗯?”

她神識落在角落一隻巴掌大的漆紅箱匣上,其上封條嶄新,裂口是方才神識勾動盒蓋才撕出的,可見包文峰取得這箱匣後也不曾開啟過,且細細觀得封條小字後,即可讀出“赤神宮器堂監製,不可旁用”的一句話。

而箱匣內,是密密麻麻鋪了整整一匣子的銀灰鐵丸,令趙蓴不由想到邪修嶽纂手中的焰彈丸來。

正如符修繪製符籙防身一般,專注於煉器一道的煉器師也會煉製素日可用的防身之物,畢竟不是每一個煉器師都是劍修出身,在對戰鬥法方面,多半是要遜色於其餘修士幾分的。

類似於焰彈丸,且威力更甚數倍有餘的裂山珠,可引雷霆一擊的天雷彈,各種與符籙相似的法器可謂層出不窮,重霄世界中早已得以完善,故而趙蓴只消一眼,就將匣中鐵丸的用處認出。

面具人無法擬化修士本身之外的物什,取用外力,或就是邪修平日破局的法門?

她方取出一粒銀灰鐵丸在手,心中暗暗思忖,便聽身後松衛言道:

“你若願聽我一言,就不要施用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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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四九 從無中有

聽得此言,趙蓴自然心中有惑,還不及詢問出口,就見面具人忽地停頓下來,奉劍立於身前。

而殿中松木枝丫舒展,洪亮卻空濛之聲緩緩道來:

“自寶殿開啟數千載,取用外物制勝之輩無窮盡也,然而大道無捷徑,不以己身之力破關者,亦無法窺破真玄機。”

取外物制勝的人,自然就是此些年間不斷步入其中的邪修。

按松衛先前所言,只若是成功擊敗對手,就能算作破關,從寶殿中取走一件寶物,而闖入者需要面對的對手又是以個人實力全做衡量,在外物之能遠甚己身的前提下,破關自然是容易非常,以此作捷徑,亦可解釋為何會有如此多的邪修能夠人力勝無窮。

不過也如松衛所說,大道無捷徑,崑山塔塔主必不可能設下寶殿候心思刁鑽之人,照此思量下,這真玄機,就不在於破關後能取走的寶物了。

洪亮聲音響過,那碧色松木便蜷縮了枝丫,不再作聲。

它作為崑山塔塔主所布,自是對塔主立下的規矩唯命是從,即便邪修經年琢磨出鐵丸破關之法,在塔主坐化,規矩定死的情形下,也無法更改舊規,拒絕贈出寶物。

好在塔主也曾言過,唯有真正勝過無窮者,方可自殿中登臨上塔內。

破關與勝無窮,兩者間,不可同日而語。

邪修初時闖入其中,尚未研究出鐵丸破關法,導致亡故於陣衛手中者不計其數,直到近千載來,才製出鐵丸,尋到捷徑。而既有捷徑在前,久而久之,就沒有人願意去冒險正面敗敵,畢竟敗陣的代價乃是自身性命。

是以眼前的劍修,是它經年以來見過,可與陣衛抗衡最久之人,塔主最是善待天資奇絕之輩,且那真玄機又與崑山塔關係甚是緊密,如若讓她走了捷徑一途,誤了塔主所言的機會,它又要等到何時才能再出現下一位趙蓴。

想到此處,饒是沒有七情六慾,渾如死物的松衛,竟也莫名有哽喉之感。

以命相搏與取用外物輕易制勝,它怕的是趙蓴和近千年來的闖入者們作出一般抉擇!

這種提心吊膽的異感,直至目視趙蓴兩指一搓,將鐵丸收回身上,才逐漸消卻。而下一刻,奉劍靜立許久的面具人,就在趙蓴提劍的瞬間,驟然暴起殺來!

兩條銀龍攀咬,身軀扭轉相撞,適才松衛開口的幾息,讓趙蓴稍稍得以重整氣力,眼下與面具人對招亦可絲毫不落下風。

木劍不可匹敵長燼之鋒銳,每每招架之時,罡風巨震轟鳴,向兩側揮散,割破趙蓴兩臂袖袍,又見金紅真元交纏劍氣,如同兩道長虹在宏偉寶殿中驚起貫落,一時間萬物為之震顫,堂皇大殿四柱搖動,連松衛簇簇針葉也湧動作響。

此般激烈的交戰,對真元的損耗不可謂不巨大,趙蓴雖還未有力竭之感,但也深知這樣下去絕非良策。

己身之上,可有那面具人無法擬化盜習而去的能力?

大日真元,庚金劍氣,乃至於截斷式劍招,種種修行得來的真意,都被其盡數取用,反制自身,趙蓴暗暗思忖,驚覺往日自身所恃之物,幾乎已露了個七七八八!

谷兀地,她抬眼直往面具人雙目瞧去,幽深孔洞之下,絲毫不見半分神彩。

也是了,其為護寶守衛,乃是陣法所化,視來者而定強弱,有形無神……

有形無神!

趙蓴腳下微頓,繼而向後一收,便見手中長燼斷然脫手,在身前斜斜掃落,皎潔弧光形如彎月,璨燦分作三處,同時向面具人揮斬而去,伴清輝灑下,一顆頭顱旋飛而起,熟悉的黑氣探出大手抓回頭顱,這次重生而來的面具人,卻面露疑惑,幾分遲疑地握劍頓在原地。

她暗道一聲果真如此,繼又想到,受陣法所控制的死物,並無元神之談,擬化真元劍氣等氣力類法術,自可由陣法中汲取法力施為,但凝聚了元神之力在上的明月三分,就不是區區法力能輕易做到的了。

只是唯一出乎於自身所料的,是那面具人仍有復活之能,再次頭顱續接,站在了自己身前。

趙蓴冷哼一聲,在對方揮起手中木劍時,上步震出三道月華,其威能之強,足以令皓皓清輝映明周遭,將面具人生生斷作幾截!

傳授她明月三分的劍修先輩言過,此道劍招的強弱,本身即是視劍修意志與心神之力而定,而待趙蓴成就凝元后,心神之力自然也與元神結合緊密,在吞噬結神蠱後,倍強於旁人,做到揮出三道弧光便算水到渠成。

皆因素日喜用截斷式一擊破敵,這才極少施用其餘劍招,趙蓴自己所思所想,也是精於一道,取旁道劍法劍招作填補之用,今日初顯明月三分,威力這般強悍,倒是令她自己都微微咂舌。

然而一擊敗敵後,面具人卻是再次軀體相合,僵直著立起身來,雖是沒有習去明月三分劍招,卻叫趙蓴明白,無論以此法擊敗其多少次,最後的結果亦不會異於當前。

其它方法會白白增強敵手,唯一有所作用的劍招,也無法真正斬滅其身,趙蓴現下是真正為這種面對無窮的無力感所浸染,不禁雙唇緊抿,心思沉入千萬般思索中。

“以己身之能破關,不得取用外力……可明月三分與元神都是我自身所有,絕非是外力,此法不成,在於何處?”

“邪修以鐵丸破關,皆因面具之人無法擬化鐵丸之力,現下對方亦無法擬化元神攻擊的手段,因著這般情況將元神視作外物……不該如此才是。”

趙蓴與那面具人面面相覷,分立在大殿東西兩側,其間仿若橫貫天塹,氣息流動漸有遲滯之感。

“無論是劍招還是真元與劍氣,實則都是我已有之能,與面具之人戰鬥時,不過是逐漸顯露,如若它從一開始就與我相同,不是逐漸習去我之所有,而是逐漸展露……”

“那麼……”

她目中神色逐漸堅毅,唇角微微上揚:“那麼真正的破敵的手段,就是從無中有。”

截斷式與明月三分都是從他人處來,這崑山塔塔主對來者的考量,竟是要修士在凝元時就創出自己的手段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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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五十 半解

初初理解這一破關要求後,趙蓴也不免暗暗稱奇,並存了三分疑惑在心中。

無他,實是這要求過於艱難了些,莫說凝元,即便是之上的分玄期修士,能自創法門的都是少之又少。斷一道人能在分玄期創出截斷式劍招,與他破入劍意境,天資凌絕不無關係,那般天才在重霄也屬頂尖,何況是河堰小世界中。且他梳理自身所得的,最終也不過只有一招,而非完整劍法。

趙蓴雖不曾因此小覷了自身,斷言自己不可能有此造化,但對崑山塔塔主苛刻至極的眼光,難免心驚。

眼下既曉得了要訣一二,她濁氣輕吐,亦開始考慮起要從何處入手,來尋這從無生有的契機了。

明月三分是從一玄劍宗悟劍池中得來,截斷式為斷一道人所有,趙蓴未曾破入凝元前,一直不曾習得後者,故而淺取了截斷式的要義,與前者相合,有過一招名曰“截月”的劍式,不過這劍招盡數來源於旁人,委實不能稱作是自創,她也不願以此標榜自身。

而今強敵當前,從零開始是不大行了,松衛怕也不會予自己那麼多的時間,不若就以截月作為承載,將自身感悟添於其上,以作增改,總好過做那無頭蒼蠅,久久尋不到法門。

並且截月本身就融了幾分明月三分的意味在,面對面具人時當有奇效無疑。

趙蓴在心中敲定想法,那廂松衛也令面具人有所動作起來,因著不能擬化元神之力,在面對趙蓴時,面具人已是無法佔去半點上風,她只需以元神稍作施為,先前還勢頭勇猛的對手,眼下就跟山崩一般,節節敗退起來。

然而這並不是好事,面對遠弱於自身的對手時,亦無法激發出勝意,更何談自創劍招,成功破關。

她心念微動,手中長燼上下一振,其上濛濛一層元神之力便隨之散盡,唯餘真元與劍氣旋聚成金紅隱隱的罡風,淺淺環在劍身,在與木劍招架時通身向上暴起,形如赤浪排空,好不壯麗!

不用元神,趙蓴與面具人的差距自是重歸於無,寶殿內金紅長虹遊走不定,似是再度僵持起來,松衛瞧見此番情形,不動聲色地斂了斂針葉,暗自腹誹趙蓴所為,大不理解。

兩人僵持之下便有一刻鐘過去,在松衛看來,這劍修招法與之前並無什麼不同,反而是因為沒有施展那可震出月華的劍招,偶有幾次都險些落到下風去,除此之外,就只有行劍上愈發行雲流水,威能尚未見有何改變。

忽地,它見趙蓴劍鋒一橫,罡風緩緩流動其上,整個人好似從戰局中脫離而出一般,凜冽的戰意逐漸變得淺淡,面容越發平和自然,只行劍之速越來越快,分明沒有施用元神,卻開始展露出凌駕於面具人之上的傲然氣勢來。

松衛並非修士,只能隱約感知到趙蓴身上有所不同,至於具體是什麼,它說不出。

可但凡今日寶殿內有第二個修士存在,就能知道她這是進入頓悟之中的前兆,凡修士修行突破、領悟功法,甚至於煉丹煉器開爐時,都會有極小的機率進入如此狀態中,在此中停留的時辰也長短不一,不過無一例外的是,他們都從中尋到了突破現狀的契機,或功法大進,或突破桎梏。

又因此種狀態需要心境平和,元神穩凝,故而極容易為旁人所驚擾,修真界中更有斷人頓悟無異於毀人機緣這般生死大仇的說法,像眼下趙蓴這樣一面與人鬥法,一面沉入頓悟中的例子,不少人都是聞所未聞。

截月以截斷式和明月三分作本,承載了兩者的優處,但卻因為趙蓴是在築基時將其作為過渡取用的緣由,比兩者都更為簡易,它更像是一個搭建半成的框架,亟待趙蓴填補完成,從未發揮出完整的威能來。

斷一道人與創得明月三分的劍修先輩都有劍意,所以兩者的劍招趨於完善圓融,這是眼下趙蓴絕不能彌補上的缺陷,要想完成截月,就只能從其他地方尋找突入口。

“既是意的力量,不知我身上已有的剛柔真意和疾行真意可有用處?”

面具人的攻擊手段不會有半刻停歇,真元消耗始終是趙蓴需要面對的難題之一,現在只要有一個有可能會成的辦法,她都會盡力嘗試,坐以待斃的結局,就如明面上那般,是自斃。

初入頓悟狀態時,趙蓴自身尚還未有感覺,但她隱約能感知到自己走在一條阻礙頗多的正確道路上,偏重於爆發的劍招截月,在疾行真意緩緩施在之上時,猶如久旱逢甘霖般,霎時鮮活靈動數分,可見這種真意對截月來說是完全適用的。

同時,她又能覺出截月所需不僅只有疾行真意,但甫一著手施下剛柔真意,卻受得一股極為鮮明的抗拒感。

“是剛柔真意不可?”

趙蓴心中暗道此言, 手下擋回面具人殺招的同一刻,又將這念頭顧自駁回。

截斷式和明月三分都可施用剛柔真意,以兩者為基本的截月卻不合用,按常理而言,這般可能性應當極小才是。

“兩位前輩的劍招創出的前提,乃是劍道五境大圓滿,有劍意相容多種力量並存,加以鎮壓調和,故而不會出現暴亂之感……疾行真意與剛柔真意並非出自同源,素日也不見有所抗拒,問題怕是出在此處了……”

她暗哼一聲,面容仍舊平和安穩,識海卻是微微有所異動,神識隨心而走,竟在心念的催動下,緩緩將剛柔真意拆分而離!

剛柔真意向本源順推乃是陰陽之道,反之向小類真意推去,才是諸如柔水真意、剛烈真意、綿柔真意之類的力量,趙蓴往日間並不作細思,任意施用而不用擇選的緣故,正是因前輩劍招業已圓融,對各種真意力量相容幷包,如今面對截月,就不能不作拆解,一股腦盡數施加其上了。

便如她之所想,剛柔真意中緩而柔的一類被剔除後,只留下剛烈力量的真意逐漸為截月所容納,那一道僅為試手的弧形劍光初經掠出,便生生斬落面具人半個身軀,這回黑氣滾滾冒出,卻是直往寶殿上方生去,消散而盡。

趙蓴輕咦一聲,霎時從頓悟狀態中脫離出來,整個人為之一醒,心中滿是空落之感。

截月未成,這寶殿所設難關,竟就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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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五一 誰人?

似乎不是錯覺,面具人消散的那刻,寶殿霍然神光大放,周遭佈置逐漸映於眼簾,趙蓴身軀一頓,轉頭回視而去,那正中翠色松木光亮卻委頓幾分,形如佝僂老者,朗聲道:“陣衛已破,你可在寶殿中選走一物。”

伴著這聲,自殿頂橫樑落下金光一團,有若輕羽緩緩垂降,她向四周望過,待金光落入手中方知,眼前這座寶殿竟是隻剩下一件寶物,並無自身挑選的機會,而若她來得再遲一分,這最後一件寶物都會為他人所有,讓自己做個無用功。

如此情形,饒是趙蓴對此中寶物沒有貪圖妄念,也不由在心中微鬆了口氣。

包文峰曾言道,崑山塔三衛中,松衛守的乃是法器丹符,她素日持劍修行,在此些物什上倒沒有太大需求,掌心將那金光一鎮,五指向內收握,定睛一看,金光竟是緩緩顯出玉白清暈,成就一件薄如蟬翼的輕紗落在手中,而單以手掌感知此紗,卻是渾然不覺掌中有物,實在神奇。

好在趙蓴上界已久,見得重霄世界中千百般法器,更別提博聞樓中浩如煙海的典籍記冊,略微打量幾眼,翻手將紗衣振開,即知曉這當是月魂紗所織就的法衣,且煉製此物的手段也尚算高明,使得這件法衣即便說不上玄階極品,但也絕對能在上品中有其名號。

而月魂紗的來歷也是頗為稀奇,這種靈材非是蠶吐而得,反倒是一類名為月魂花的靈藥產出。

此花花朵可入藥煉丹,根莖汁液更有穩固元神的特殊功用,是以在重霄世界中都十分難得,亦隨著三州大陸仙道日益昌盛,如月魂花這般聲名在外的靈藥更是被洗劫一空,唯在大宗藥園內會栽種些許,以作留存。

採擷花朵,擠榨根莖,最後剩下的莖稈纖維中,方才能抽取出一根細如毫毛的月魂紗,是以要想織就趙蓴手中這樣一件完整的法衣,所需消耗的月魂花幾可說是難以計數!

她神情略帶訝然,小臂抬起,那薄如蟬翼的法衣便順著手臂滑到的肩背上,霎時只見清光微動,月魂紗就如月華般浸入外袍,再難見蹤影。

“清冷如月,翩然隨風,博聞樓所記果然不錯。”

趙蓴身上原本便是一件玄階中品的法衣,還是成為真傳弟子後在得坤殿領取而來,又因身為劍修甚少在意本命靈劍之外的法器的緣故,一直沒在這些法衣上下功夫,眼下能得一件防禦類法器,倒是比攻伐一類的器具更來得得心應手些!

她亦無須更換法衣,月魂紗最為神奇的功用就是可以附著於原本的法衣之上,將其品階提升至月魂紗同品,且受到攻擊之時,也可為內裡的法衣充作外罩。

須知衣物一類的法器,極少能夠疊穿於身者,底蘊深厚的修士渾身是寶,那也是分為法衣、腰帶、寶靴乃至於頭冠首飾,步搖禁步,所有法器環環相扣,能達到在肉身上形成小陣周天的功用,光是法衣疊穿,只會在其發揮功用時兩相掣肘,最後法力大減,甚至造成敗局,毀去修士身家性命!

月魂紗作為靈藥煉製的法衣,性質平和包容,這才能夠與其餘法衣疊穿,效用不減反增。

而《萬界法衣通記》中也講,月魂升月魄,月魄鑄天陰,月魂花萬年化作月魄花,後者十萬年而作天陰果,若尋到後續靈藥,還可以異火提煉出其中藥靈之力,重鑄法衣提其品階,只不過那都是後話,且萬年月魄花都是地階靈藥中最為難尋的一類,更消提天階靈物十萬年天陰果了。

谷趙蓴得此寶物在身,不由感嘆崑山塔塔主實在財力豐厚,一面卻又在心中警鈴大作。

崑山塔內有寶殿多座,寶物從法器丹符到秘術神通不一而足,數千年來縱使有無數邪修在此喪命,但也有以外力破關取走寶物的人,如此想來,外界邪修的身家底蘊必是被寶殿豐足得堪比入流宗門,這對他等絕不是個好訊息!

“大戰將起,不能讓崑山塔成為邪修倚仗!”

她方有了這般想法,沉寂頗久的松衛便又開口道:“以己身之力破關者,可通上塔而去,請!”

寶殿拱頂“轟隆”一聲巨響,仿若巨鯨張開大口,向兩側張合,中有耀目光亮垂瀉下來,趙蓴只覺渾身頓時一輕,整個人受得一種玄之又玄的召喚,緩緩向上方飄然而去,更加詭奇的是,她心中竟是生出一種熟悉感來!

……

趙蓴兩袖生風,忽地脫離出了寶殿中,不知是否是因最後一件寶物被人取走的緣故,在她離開的一瞬,整座寶殿便轟然崩塌,霎時蕩然無存,正中翠色松木騰躍化作一團青光,仿若一顆碧綠星子,在趙蓴周身環繞一圈後,興奮地越飛越高,閃爍消失在穹頂。

而她漸行漸遠,終是踏在一條雲團堆疊的小道中,緩步行去,在前方雲影深深處瞧見半個人影。

那人身形略有些消瘦,被淺金色霞雲遮掩了半邊身子,烏髮在頭頂挽了個髻,通身一系灰白道袍,袖口封邊是兩列八卦四象紋。趙蓴越走越近,也能逐漸將他瞧個細切,其人背對於她,雙手垂放,自上向下觀得其身軀板正,肩胛微張,只是道袍下雙足虛立,使得一個活生生的人立時就虛無縹緲起來。

趙蓴心中略作提防,在那人身後一寸之地停駐,幾乎是同時,那人身軀猛地一動,衣襬蕩得層雲翻湧,於雲影間露出一張冷淡疏離的面容,眉眼不存半分感情,嘴唇抿直,在瞧見趙蓴到來後,眼眸裡也不見精光劃過。

她不曾在此人身上感知到威懾之力,就好像對方並非修士,而是徹頭徹尾的肉體凡胎。

但尤為矛盾的是,對方身上澎湃的元神之力卻比廣袤大海更為深遠,甚至是關博衍、宮眠玉這般歸合期大圓滿的強者也無法比擬的,如若真要擇選一人與其相較,那當是天妖尊者,或是昭衍掌門。

而外化尊者境界的強者,如何會出現於小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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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五二 塔主

趙蓴雖是滿腹疑竇,當下卻又心懷忌憚,緩步向前拱手作揖,還未等開口詢問,那人便抖了袖袍道:“本座乃泅宥真人。”

說罷拂袖回身,信步向前走去,既不詢問來者是誰,也不予趙蓴多作顏色,末了頗為冷淡地道上一句“跟上”,才叫她曉得這是要為自己引路。

對方如何作態尚且按下不表,泅宥真人這四字趙蓴倒是不算陌生,甚至有如雷貫耳之感。

昔日太元道派為求突破真嬰,返回河堰小千世界點化道種的那位弟子,就正是以泅宥作其道號,如若眼前之人真是泅宥真人,那他便是崑山塔的主人,偌大密澤大湖修士的道統由來。

不過,此方小世界的失落由來已久,至少也要向前追溯萬載有餘,莫說歸合期修士,就算是外化尊者都無法壽至萬載,須得為大尊之上,才能有萬歲壽元,且那等人物又都在須彌大千世界中,強行降臨下界或會使世界難以承受,為之崩散。

按常理而言,泅宥真人是無論如何也撐不過萬年歲月流逝的,但若此人所言為真,那就應當是得了什麼玄奇至極的法門,趙蓴微斂雙目,神色端凝,增壽如此年份的寶物或神通,怕是要狠狠引動一番腥風血雨,也不知曉是怎樣落入泅宥真人手中的。

想到此處,她微微抬頭掃過周遭一眼,除卻不知底細的增壽之物,這可容納凝元修士在內的崑山塔本身就是一件品階出奇的法器。修士唯有到洞虛期才有創世之能,更何況是容納一方小小世界在法器之中。雖然崑山塔塔中秘境並不夠圓滿,有著像是天地逆轉,地表虛浮這些肉眼可見的弊病,但能煉製出崑山塔的煉器師,也絕非是一般人物!

必定煉器手法出神入化,且連本身修為境界都非同小可。

故而無論從何處細想,落在泅宥真人身上的機緣因果,都遠非一句“天道寵兒”可以概括得了的。

只是這樣一位頗受眷顧的修士,卻因世界失落而囚困在小千世界中,始終無法突破真嬰,與天眷二字又有些斥離了。

她隱隱想起在上界威名赫赫的斬天尊者,好似這世間天資奇絕,氣運通天之人最終都反受其困,乃至英年早逝,命運蹉跎,不可謂不令人神傷。

趙蓴心下感嘆兩句,泅宥真人是並不知曉的,他並不在意身後人是否真的跟上,就好像趙蓴即便沒有隨行上來,他也會顧自向前行進,種種雜念皆被拋之腦後。

怪哉!

……

兩人一路行至一扇青銅雕花對門面前,泅宥真人這才止步,不緊不慢地回過身來,向趙蓴道:“進去罷!”

他不吐露門中是什麼地方,一路上靜得針落有聲的氣氛也夠叫趙蓴心中提防大起,不禁出聲問道:“敢問泅宥前輩,這是何處?”

只輕輕一問,泅宥冷峻疏離的面容之上便猛地帶起一絲慍怒,頗為不耐煩地哼道一聲,眼神冷掃道:“崑山塔玄機之地……你也無須知曉過多,安心進去就是。”

這番表現並不能叫趙蓴安心,反倒是令她戒心翻騰而起,旋即蹙著眉頭向後退了半步,以表意見:“既然前輩不肯明說,那在下也沒有什麼進去的必要了。”

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泅宥真人一反常理存續至今,天知道是因為如何。

趙蓴修行至今,見過奪人靈根的邪修嶽纂,以結神蠱馭人的聖地祭司,事出反常必有妖,前兩者尚且會惺惺作態一番,眼前泅宥真人卻是一派篤定至極的神情,更無端叫人膽寒。

果然,她現出的拒絕之意令泅宥霎時展露怒容,大手一張就要向趙蓴擒拿過來,不過那廂趙蓴竟是不曾料到身為歸合真人的泅宥會突然發難,連忙撤身御劍而走,只是對方法力實在高深,兩人之間的修為差距又如天塹橫貫,硬碰硬她勝機渺茫。

忽而見金烏振翅暴起,一道劍氣猛斬在泅宥左臂,兩側層雲為之一清,那看似堅不可摧的法相大手居然如煙蕩散,雖是在須臾間重組回原形,但也叫趙蓴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無他,即便是初入歸合境界的修士,單以真元法力凝聚法相,也遠不是凝元修士能正面為敵的東西,趙蓴那一道劍氣實則是不得已而為之,因著換了任何一位歸合真人在此,她都只有被生生擒拿的結果!

而在泅宥真人眼中,趙蓴這一劍非是不得已,反像是故意挑釁而來,要試探他之弱處,是以當即便勃然大怒,大手張握再要拍下!

先前是不曾想到趙蓴劍氣鋒銳如此,現下有了防備與估量,遠甚於凝元修的實力還是叫泅宥穩穩將趙蓴拿握手中,見她神色少有慌亂,鎮定如常,只眉頭顰蹙道:“前輩,在下自重霄門而來,適才多有得罪,可否寬恕通融一二?”

“重霄門……那是什麼小門小派,莫說你是重霄門,即便是赤神宮,本座也渾然不懼。”

泅宥真人只當她是心生懼怕,這才連忙自報家門,以求放過,便不由暗含輕蔑,將手中修士拿起,冷哼著推開青銅大門,旋即頗有幾分得色地將人往裡拋去,末了垂眸仔細翻看幾眼先前大意被趙蓴斬過的右臂,又重重攥起拳頭,往大門怒瞪過去。

最後腳下一騰,整個人竟化作青煙一道,徹底消散開來!

……

趙蓴被泅宥憤然一拋,略作踉蹌才穩住身形,畢竟與歸合真人沾了幹係,即便最先那隻法相大手的確過於虛浮,可被劍氣斬落,後頭擒拿而下的一招自己也確是無力阻擋,便在落入門中的前一刻報出“重霄門”三字試探對方。

河堰小千世界本就是重霄轄下,泅宥真人自天路而抵的中千世界,便就只有重霄。

世界失落後,他久困在小千世界,無法突破真嬰,也無法重返師門,心中所求必然是以重回上界為上,別人或許不明,但他在聞得趙蓴說出“重霄門”後,即便不會立時回過神來,知曉是上界來人營救,也不會流露出輕蔑敵視的神情。

這人不是泅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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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五三 潛入

四周寂寥無聲,亦無風動。

門中無有燈燭,修真界素日偏好的照明紋石也不見蹤影,肉眼能見的唯有一片漆黑,趙蓴只得御出神識觀察周遭,逐漸推測出自己是在一四面頗為方正的殿宇中。

向頭頂望去,能窺見日月分佈兩方,間有山川排布,雕畫細緻秀美,意境磅礴大氣。

愈往裡走,所能窺見的景象就越清晰細切,本是方正封閉的殿宇竟能見草木深深,隱隱有芳香懸於鼻下,伴隨一聲清透地鐘鳴,像是穹頂被破開一般,幾乎算得上是刺眼的白光驟然傾瀉下來,趙蓴頓足站在原地,只覺兩袖逐漸暖融,如寒冬消解,春意兀地繁盛起來。

她定睛向前看去,眼前璨燦白光襲來,須臾間識海內猶如地崩山摧,靈基蓮座上的元神猛地一跳!

……

密澤大湖,昆行山古地。

隆冬早已消盡,大地春回,顯現出一幅草長鶯飛圖卷。

大湖雖靈脈破碎,不過也只對此中修士影響頗大,草木山泉此些自然之物憑藉豐沛地靈便能勃發生長,流響叮咚。遍觀大湖山野溪流,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諸多低階練氣修士,或是並無靈根在身的凡胎之輩行走踏春,竟較尋仙問道之人來得愜意閒適!

不過他等踏春之行早已有所規劃,自詡修仙者的宗門弟子雖不會與凡人為難,但於小千世界中的凡人心中,仙凡有別的觀念業已牢牢根植心底,被大小宗門佔去的地界,他們便不會貿然踏足。

自三月前重霄門將昆行山古地劃入轄下後,這片素日裡少有人煙,只在宗門論道才啟用的地盤便更為閉鎖,如有旁人誤入其中,往往是困鎖不得出,有傳言道,古地內有寶物出世,只不過被重霄門提前得知,仗勢奪取而去,這才勞心費神設下迷陣種種,防備他人。

這日,兩個布衣少年躡手躡腳,先後進了古地外圍,領頭者獐頭鼠目,鼻尖一顆烏黑大痣,身形尤為瘦小,脊柱佝僂,四肢尤長,似猿猴般,身後那人倒是模樣端正,只是體型矮胖些,行走時氣喘吁吁,臉色漲紅不已。

“你小聲些,怎的走了不到一里地便如此氣虛。”瘦猴頗有幾分氣急,小聲責罵時眼中厲光閃爍,令矮胖少年縮了縮脖子,連忙出聲解釋。

“這哪能怪我,一路行來都是些崎嶇小路,不時要攀爬蹦跳的,哪能和平日裡走的路相比?”

“嘖,腿腳不行,回嘴倒快。”瘦猴“啪”地一聲拍在少年額頂,片刻後又收了手回來,伸出食指作噓聲狀,“好了,現在要進林子了,你仔細些跟著我,可別跟掉了,不然誰都救不了你!”

這話不說便罷,說了就叫矮胖少年抖作篩糠,鼓脹的面容霎時慘白下來,扯住瘦猴的衣角輕聲道:“真要進去嗎,若是被重霄門的仙師們發現了怎麼辦?”

大湖中的凡人俱都在宗門手底下討生活,與上頭的仙師接觸頗多,修行有成的練氣期弟子就足以施用種種小法術,飽受凡人崇拜敬仰,更何況是真正踏入了仙途的築基修士,而傳言中重霄門的迷陣,連築基都能生生困死,這便不得不叫凡人們為之震怖。

清楚此事的瘦猴眼中掠過精光,伸手把矮胖少年衣襟拽起,咬牙切齒道:“都走到這一步了你可別給我出什麼麼蛾子,現在說怕,之前答應仙師的時候幹什麼去了?”

語罷,將矮胖少年狠狠向前一推,抿唇哼道:“要是被發現了,就按先前商量的說,我二人為家中病母採藥誤入此地,月前林家兄弟就是這樣,最後還不是被重霄門送了回來,跟沒事人一樣。”

矮胖少年苦澀地吐了吐口水,林家兄弟能被送回來的原因,乃是所言為真,仙師們手段繁多,若是被看出底細來,他們就怕是命數到頭了。

好歹也是自小相熟的玩伴,瘦猴抬腳踏進林間,矮胖少年糾結片刻,便只有握拳跟了上去,還不敢離遠了,緊緊拽住前者衣角,嘴唇咬得發白。

走了約莫十餘個呼吸,瘦猴眼前出現一棵半邊枯死的歪脖子樹,樹皮粗糙不堪,腫起顆顆木瘤,他暗道一聲,這便是仙師口中的入陣之處了,手下就往腰間一摸,扯出個巴掌大的鎏金羅盤,撥正了上面的指標。

便見指標猛然抖動幾下,最後停在了一處灌叢密佈的方向。

兩人向那處走去,離灌叢越近,低矮枝幹上烏幽幽的尖刺便越顯眼,不用細想也知,若是不做任何防備,光穿著麻布衣衫進去,必是會被刺得鮮血淋漓,渾身沒一處好肉!

瘦猴額上冷汗直冒,但也知道眼下沒有退路可走,憶起仙師口中事成之後會賜下的種種珍寶,一面貪慾大起,一面咬緊牙關往前重重一踏!

意料之中的痛楚並未到來,他走入灌叢的一瞬,原本密佈荊棘的地方忽地變作一條幽幽小路,可供一人行進。

“快跟上!”瘦猴不忘回身叮囑矮胖少年,眼中喜意滿滿道,“仙師說外圍跟著羅盤走很快就破了,也不需要進去,只放個東西就算我們成事,這還不簡單?”

矮胖少年經他一說也少了些擔憂,連忙抬腳跟上,兩人一路隨著羅盤平穩前進,就如背後主使所說那般輕易,只兩刻鐘的時辰,就快要走到古地內裡。

“好了,就是此處。”瘦猴心中滿是興奮,骨瘦嶙峋的胸膛不住上下鼓動,他望著前方雲霧一般的林間,知道這是到了內外的交界之地,自己進去當有十足危險,便抬手把羅盤左右擰開,見當中飛出一隻赤紅小蟲,一頭扎進雲霧中,消失了蹤影。

“成了!”

“那我們快走吧,天黑之前得回去。”

矮胖少年苦著臉,正要回身往來時的路走,忽地頸後一熱,探手摸了一看,竟是滿手的鮮血,尚還留有幾分溫熱。

他顫抖著回頭看去,瘦猴頭身分離倒在地上,臉龐還帶著得意的勾唇笑,身後則站了一位束髮女子,眼神頗為冷淡,視他如視死物。

“既然來了,怕還是把事情交代清楚了再走。”

戚雲容大手一招,便使得袖裡乾坤的神通,將矮胖少年收入袖中,旋即回身騰起,覺察出古地似有異象,卻又具體說不上是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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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五四 通影

矮胖少年只覺眼前忽地一黑,落入個四周昏黑,腳底綿軟的地方,驚恐著伸手一探,卻也摸不著個什麼東西,繼而回想起瘦猴的死狀,在袖中連嗚咽聲都給憋了回去。

完了,他心想,這回是小命難保了。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浮起水波一般的蕩動,他向前幾步踉蹌,生生摔出了戚雲容袖袍,五體投地趴在地上,吃了滿滿一嘴的塵灰,不住咳嗽起來。

“這回學乖了,竟是找了凡人來。”

女子的聲音極其輕柔,緩緩懸在矮胖少年頭頂,他先斜眼一瞥,在右側看見的是一束髮女修,面容冷峻肅然,正是先前斬殺瘦猴之人,想到此處,矮胖少年身軀一震,連忙收回目光,轉而抬頭看向聲音由來之處。

她大約二十許人,眉間描了花鈿,兩頰敷粉,一顰一笑,盡態極妍。著的是寬袍圓領裙,此刻兩臂相交,形若白玉藕節,而玉頸修長姣好,下頜微圓,尤顯端莊。

矮胖少年舉家皆在方圓數裡地內的紫霧宗手底下過活,此宗也是距離昆行山古地最近的一處勢力,在重霄門佔下古地後,舊日的勢力分化也有所變革,在古地無人問津時,紫霧宗便在周遭開拓了不小的莊園,以令凡人或弟子在其中植種靈藥靈米,填補庫房。

後來重霄門佈陣,紫霧宗的莊園良地就只得拆除遷移,另尋他處,而在此宗底層修士與凡人看來,便更與強佔一般無二了。

說是無怨自不可能,不光是宗門弟子,連周遭的鄰裡鄉親都多有閒話,矮胖少年也不止一次聽人說重霄門仗勢欺人,可就是因為這“仗勢”二字,叫諸多心中有怨的人只敢背地裡叫罵兩句,真若遇上重霄門弟子,便把腦袋縮回了殼裡,一如現在的矮胖少年自個兒。

“你姓甚名誰,從何處來的?”

花鈿女子自然便是重霄門掌門曲意棠,只是矮胖少年並不知曉,怯怯地低垂腦袋,不敢多看。

他自然也見過紫霧宗的女修們,淡妝濃抹,個個清麗出塵,性情或溫柔謙和,或恣意傲然,皆都不是他這等凡人子弟能招惹的,但矮胖少年心中有底,眼前女子與她們必然有所不同,不說其他,光是鎮靜站於此處,那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威懾之力,就是他從未在旁人身上看過的。

這必定是一位身份可怖的仙師!

是以矮胖少年不敢怠慢也不敢隱瞞,當場順著趴伏在地的姿勢,把腦袋叩出了聲:“小的姓馮,在家中行六,未得取名,旁人便以馮六相喚,家中世世代代都在紫霧宗底下看照靈米。”

“看照靈米……”曲意棠美目含威,利光劃過幾叫人不敢直視,“古地方圓十里處皆被我重霄門清掃一空,你又是要到哪兒去找靈米地啊?”

她一個分玄大修士,自是不屑於以法力欺壓凡人,但即便收斂了通身真元,怒意升起時爆出的些許氣息,也使得馮六四肢軟倒,當即死狗一般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不多時,場中兩女眉峰蹙起,嗅到一點腥臊,原來是那馮六驚懼至極的情形下,竟然兩腿一抖,失禁當場!

谷瞧他三魂七魄盡丟的模樣,戚雲容也知曉再問下去怕也得不出個什麼來,便自行開口道:“雖是先前就有人上稟過紫霧宗不太安分,但值守的弟子們著重監察其中修士,便沒尋到什麼異狀,幸而這段時日霧門有所動靜,有我等凝元修士前來輪值,才叫弟子抓了個正著。”

趙蓴等人進了崑山塔後,昆行山古地即被牢牢封鎖,不準任何外人出入,素日裡重霄門的凝元們閉關修行,便是由何慎等落霞宗遺徒多作看顧,他們固然修為不濟,但有陣法加持與重霄門威名震懾,尋常宵小還是不敢輕易犯禁的。

只可惜何慎處事尚不算老練,早前幾回抓到的潛入之人都是低階修士,便將心神盡數放在對修真者的防備上,以靈力波動變化來察覺蹤跡,這才叫今日的兩個凡人鑽了空子。

“我捉到他二人時,他們已是要入盡外圍,到古地來了……”戚雲容神色不善,袖袍一抖,從中摸出個模樣古樸的羅盤來,遞到曲意棠手中,“這是從另外那人的身上發現的,內裡中空,已經被開啟了。”

“外圍的林地雖只有一個小小迷陣,但也不是肉體凡胎能破的,他二人必是得人指點,才能一步一步走到盡頭來,”曲意棠口中小小迷陣,卻是連築基修士都能生生困死的移林之陣,她面上混不在乎,實則雙目已然盡數陰沉,兩手將那羅盤猛地碎開,小聲哼道,“果然。”

“是赤神宮邪修的東西?”

曲意棠冷然頷首:“專為破陣煉製的尋蹤索跡盤,以紫霧宗的能耐,還弄不到這等法器。”

“也不知曉邪修是單隻接觸了他們二人,還是早與紫霧宗有了聯絡。”戚雲容咬牙切齒間,殺意盡顯。

“不管是哪種情形,現在還動它不得……”曲意棠擺了擺手,垂眼往碎成幾塊的羅盤打量,就如戚雲容所說,東西中間留了個小隔層出來,神識掃過還能覺察些真元波動,可見是有些玄機在其中的。

“哼,雕蟲小技。”

只微微感應,她便知曉那東西並不是出自凝元之手,這也解釋得通為何戚雲容無法探查出當中的底細。好歹也是出自太元道派,乃是穩居於江榜之上的英傑,曲意棠自問在此界分玄中該當傲視群雄,若是連眼前法術都破不了,又有什麼臉面回去面見師門?

她大手向天一招,如海潮一般的神識便擴散出去,沒用多少時辰,便在古地某處不起眼的地方捉拿回一隻赤紅小蟲,其身形氣息十分隱匿,若非是曲意棠有意清掃,平日裡必是難以發現!

“通影蟲……這人好手段,竟能育養此物。”

重霄世界地大物博,諸多宗門裡有育養通影蟲的不少,大多用來探尋靈脈靈礦,以及試探險地,不過此蟲三次蛻皮需要的靈氣皆是海量,上界尋常修士還不一定供養得起,更何況是小千世界中。

戚雲容也識得通影蟲,當即面色一變:“此蟲與育養者心神相連,蟲之所觀即可為人感知,若是留它在古地中,要不了幾個時辰,霧門就得暴露在人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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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五五 霧門再啟

曲意棠自也知曉這道理,雙眉顰蹙間,卻未立時斷了此蟲性命:“這隻通影蟲兩翅硬如金鐵,明顯已經度過三次蛻皮,不說育養者對它傾注了多少心力,光是人蟲間心神相通這點,就叫我不可輕舉妄動。”

以她的能力,滅殺通影蟲易如反掌,甚至是育養此蟲的分玄修士也可一戰,只是前來此地未足一載,大肆出手必然會驚擾此界,暴露重霄眾人的來意,以至於功虧一簣,到如今的籌算全數崩毀。

故而滅殺通影蟲會帶來的諸多變故,令曲意棠不得不三思而後行,略作躊躇。

“既殺它不得,可能將其囚困?”

曲意棠搖頭以應戚雲容,答道:“囚困通影蟲後,那人久久得不到反饋,怕也會察覺出不對。”

兩人一時默然,卻聽一聲茅塞頓開地輕呼,曲意棠適時展顏笑道:“畢竟是連通心神的東西,可去尋齊伯崇齊道友,看他有無解決之法!”

魂修之能異於常人,齊伯崇更是其中翹楚,兩人心下微松,復又垂眼看向地上業已暈厥過去的馮六。

“還不速速醒來!”

戚雲容一貫是個直脾氣,大掌往下一壓,地上的馮六便渾身痙攣著醒轉。

他被人強行喚醒,面上尚帶有幾分怔忪,等瞧清楚兩女面容,那點迷濛霎時又轉為驚懼,涕淚交加道:“小的被惡人迷了心智,一時犯下蠢事,還請仙師饒命,仙師饒命吶!”

“我不會殺你,”曲意棠指尖衝他一點,又道,“眼下也有要事需要你來做。”

馮六得了這一承諾,更是一通劫後餘生的狂喜,磕了頭想道謝,滿是塵灰與口涎的大嘴張合幾番,卻始終發不出半點聲音,只須臾,喜意就再次化為恐懼,本是撐在地上的雙手緊緊扼住喉嚨,欲要伸入喉中摳挖。

許久,見自己還是無法言語後,他才頹然跪倒,滿目悽然。

“懷有禍心入林,沒奪你性命已是仁慈。”既打定了主意不想驚動邪修,曲意棠便沒想著殺死馮六,而今缺少一個能夠混淆視聽的人物,讓他回去令邪修以為得手,也算是馮六的將功贖罪了。

光使其啞聲還不算完,曲意棠上前數步,大掌壓下,定在馮六頭頂,見其雙眼一片迷茫之色才道:“今日你與同伴施放完這通影蟲後在返程中離散,你遇到重霄門弟子被其帶出迷陣,對方怕你亂生口舌是非故而令你不可言語,至於你的同伴……自分離後你便不知他的蹤跡,你可明白?”

瘦猴已被戚雲容先手斬殺,尋蹤索跡盤也是在此人手中發現,可見他才是二人中領頭之輩,其下落未明必會令邪修心生忌憚,等到齊伯崇尋到解決通影蟲的法子,再將其屍身交出即可。

至於馮六,那便更為簡單,他可作為人證證實通影蟲的確已被施放入古地中,而被重霄門禁聲這一處也可達到叫邪修途生猜忌的效用,比直接殺之更為有效。

“我今日與同伴……”

見馮六一臉鎮定地複述完自己所言,曲意棠這才頷了頷首,將他向前一推:“去東南半里出尋一個叫何慎的人,他會帶你返回紫霧宗。”

待其走後,兩女神色稍霽,卻不見半點鬆緩。

“如今有了通影蟲,赤神宮那邊想必會消停些許了。”

谷“但願如此吧!”曲意棠拍了拍戚雲容肩頭,不由暗暗咬牙。

趙蓴所言無錯,重霄門襄助七藏奪下大宗之位後,即便有著上辰宗在其中轉圜,赤神宮對密澤大湖的變化還是十分警覺,先時因為歲收短缺並未立時派遣人前來,等到重霄門七位凝元進入崑山塔後不久,那邊就來了人。

除卻幾位隨侍的築基童子與侍女外,唯有一位凝元與一位分玄。

那分玄寡言少語頗為冷淡,諸多事宜俱不插手其中,隨行的築基更是以名為王晏歸的凝元修士馬首是瞻,一派畢恭畢敬的模樣,且在曲意棠看來,此人道基不穩,真元更是虛浮不堪,與其說是前來巡視大湖,更像是遊山玩水,玩耍取樂了。

雖是不知赤神宮緣何要讓這樣一位凝元過來,但也總歸是好過於那等心思縝密之輩。

不難看出,王晏歸是過於信任通影蟲的玄妙,是而未做什麼遮掩,以為修士會令重霄門察覺,便改為收買凡人。他到來密澤大湖後,種種漏洞百出的招數早已令湖畔三宗洞悉,只不過忌憚於赤神宮才按下不表,不想這番顧忌反還使得他自認手段不凡,開始洋洋自得起來。

“通影蟲的事不可耽擱,我等先返回宗門尋齊道友!”

戚雲容略作頷首,正要同她一併輕身離去,卻見古地中央雲霧猛地流轉湧動,自半空中匯聚成渾圓洞口。

霧門要開了!

兩人手指一掐,又知曉這離趙蓴等人入塔之日剛好過去三月,霧門既在此時開啟,即證明曲意棠後續推算無錯,崑山塔正應當是一旬一啟,可再次輪換凝元修士進去了!

見此情狀,她二人也便停了腳步,等著七位凝元從霧門中出來。

“咦,出來了!”

這人身負長劍,是一眉清目秀的少年郎,隻眼眸中帶著不似面貌那般稚嫩的沉穩,正為溪榜十二,一玄劍宗左司逢!

他出來得最早,像是沒曾料到會被突然送出崑山塔一般,言語中頗有驚訝,不過很快便鎮定下來,向曲意棠拱手:“勞煩掌門久等。”

“我等亦是才來不久。”

而後幾個呼吸間,霧門裡又走出多道身影,昭衍鄔華、太元景疏合……三月前入塔的幾人逐漸都已顯出身形。

他們眉目間暗含愁色,似有許多話要講,曲意棠一一點過,忽聽戚雲容急聲道:“趙師妹呢,她怎的未從塔中出來?”

聞聽此話,在場眾人登時臉色大變,眼瞧著霧門合攏,化作雲霧盪開,卻始終未見趙蓴從中走出,便是曲意棠也不由擰起眉頭:“你們在那崑山塔中可曾瞧見過她?”

當中除了趙蓴,就是同為昭衍仙宗真傳的鄔華實力最強,他亦是端肅了神色開口道:“我自進入塔內後,便與在場諸位離散,途中也不曾見到我派其餘弟子……其餘諸位,怕也是與我無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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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五六 論交情雲容留守

餘下幾人聽了這話,唯有海寧與蕭映顏相顧一眼,繼而出言道:“我與蕭師姐倒是在塔中相遇,其餘諸位確也不曾遇見。”

蕭映顏略微頷首,算是同意此言。

除了她二人,便是再無有在崑山塔內碰頭的重霄門修士了。

故而趙蓴的行蹤如何,他們也渾不知曉。

重霄門此行入塔而出的凝元們俱都心事重重,雖是在心中先行否決了諸多猜想,但仍是面露憂色地道:“掌門與戚師妹怕還不知,在那崑山塔內並不只有我重霄門修士,而是有著邪修出沒,弟子所遇就有兩人,已被斬於弟子劍下。”

場中遭遇邪修的明顯不止左司逢一人,他道出此事後,太元道派的程珺、海寧與景疏合,以及昭衍仙宗兩人都點頭稱是,他們與邪修交過手,自然也能對塔中邪修有所衡量,其實力對於大湖中的正道修士而言的確頗為不凡,但真若對上自上界而來的幾位溪榜英傑,還是頗有幾分差距的。

趙蓴實力尚在自身之上,自己等人都能斬殺的邪修,想來也不會對其有所威脅。

既如此,她的失蹤便極少可能與邪修有關,幾位凝元與曲意棠想到此處,面色更添幾分凝重。

先不說趙蓴身為此代溪榜榜首,乃是昭衍仙宗極為重視的真傳弟子之一,且幾人都有聽說,她自入門後還未拜得師長,承載著昭衍掌門一番厚望,便是顧著當前的情形,離十二分玄適應此界還有不足半年之期,倒時大戰將起,一位實力超群的凝元劍修,於戰事可產生的作用不容小覷,該是一位都失不得的。

幾人中與趙蓴關係最密切的,明顯是戚雲容無疑,她本就是直脾氣,眼下面沉如水,雙目中的憂色幾要溢位,不住抬頭打量早已散去的霧門,期望著半空中的雲霧能夠再次凝聚,但亦是無果。

趙蓴的失蹤於重霄等人而言固然是一大變故,然而當下也不僅只有這一件事亟待解決。

無論是曲意棠捉拿而來的通影蟲,還是鄔華幾人帶來的邪修訊息,都必須得返宗告知剩下的十一位分玄知曉,以提前防備。

今日驚聞眾多,曲意棠一時心焦不已,幾番平復心境後,才將玉手撫在戚雲容肩頭,拇指輕柔地摩挲幾回,溫聲勸道:“趙蓴她實力不凡,又頗得眷顧,塔中邪修不能把她如何,想來遇上變故,也能夠逢凶化吉,早日從塔中出來。邪修日益猖獗,我等在外的修士更不可自亂陣腳。”

戚雲容怎會不知她話中道理,只是心中實在憂心師妹安危,始終雙唇緊抿,不肯作聲。

倒是個心思直率的倔脾氣,曲意棠微微一嘆,聲音壓得更輕:“她向來是個臨危不亂的人,想必也不願看見身邊的人因為她的緣故心神動搖。”

幾番勸慰後,戚雲容面色微霽,垂眸應道:“通影蟲與邪修之事不可耽擱,諸位可迅速趕回宗門商議解決,至於古地……那赤神宮來人已不是第一次向裡使些奸邪之術,實是不得不防,只留何慎等人在此我不安心,趙師妹出來前,還是由我親自守在此處吧!”

谷如此便也算合乎情理,曲意棠頷首應下,方才帶著其餘從崑山塔中歸來的凝元們起身離去。

不僅是太元、一玄兩派的修士心中訝然,就是同為昭衍仙宗弟子的鄔華與蕭映顏都不由為此心驚兩分。修道之人雖不至於薄情寡義,舍七情六慾成就完人,卻也因壽元悠長,大道崎嶇的緣故,極少能尋得意趣相合的友人。

無論是至交好友,還是結髮道侶,因個人天資與後天機緣,總會有修行進境等諸多難以化解的問題存在,到了最後,也多是落得個漸行漸遠,甚至一方壽盡坐化,天人永隔的結局,此也是為何修真界修士茫茫不可計數,但結有道侶的人實在少有的原因。

戚雲容拜入巫蛟門下後,亦有諸多昭衍弟子上前結交,甫時巫蛟正領她四處奔走覺醒靈融之體,遞上來的拜帖便也大多無疾而終,而等到她重回宗門後,也沒有想要與其餘弟子結交認識的動作,是以一時在門中留下個孤高倨傲的印象來。

鄔華等人藉著收復失落小世界的由頭,這才與她淺淺相識,知其性情直率,為人清正,但在人情交往上卻又始終秉持著一寸距離,既不過分親切,也不刻意疏遠。

趙蓴與她身上都有這種氣質,往來容易,交心卻難。

故而看見兩人關係如此親近,其餘凝元便不能不為之訝異了,而後憶及趙蓴所言,兩人之間更有著過命的交情,釋然之外,又添了兩分羨意。

有戚雲容留守此地,即便王晏歸再次施用通影蟲這般算計,重霄門也不至於毫無察覺,曲意棠心中稍定,領著幾位凝元進入殿內的步伐更輕快了些。

她直衝著齊伯崇來,卻被告知齊伯崇不在殿中,待問清對方去處後,便先將鄔華等人稍作安置,拿捏著通影蟲就往地下暗室行去。

……

於齊伯崇這等魂修而言,光亮已然不是必須,故而曲意棠順著階梯之下時,兩壁燭臺俱都不曾點亮,她玉指輕點,一簇一簇的火光這才冒起,昏暗不可視物的暗室逐漸燈火通明起來。

魂修神識強大,早在曲意棠接近暗室所在之地時,齊伯崇就已知曉有人到了,見她抬手點了燭臺,也不曾表露什麼喜怒,只微微點頭道:“曲道友來了。”

同輩的江榜英傑,在成長時就多有交手,齊伯崇怪奇的性格得人不喜已不是什麼可以令人驚怪的事,他又慣是個不喜歡虛與委蛇,偏好開門見山的,曲意棠便不多做解釋,當即拿了通影蟲出來:“這是今日在昆行山古地發現的,和那赤神宮脫不了什麼幹係。”

若論見聞,世上怕是沒有修士能和魂修比擬了,他們多喜四處遊歷,收集古籍以博聞強識,壯大識海範疇,齊伯崇都無需仔細瞧過,只是略微感知過赤紅小蟲周身的元神波動,就脫口而出道:“通影蟲,倒是肯下大手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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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五七 解怪蟲齊聚一堂

“齊道友好眼力。”

得其稱讚,齊伯崇眉頭微挑,頗不自然地道:“算不上好眼力,只是貧道手中也養過兩隻罷了。”

他從曲意棠手中接過通影蟲,約莫也能感知到育養此蟲的修士境界在分玄後期,且元神之力頗為凝練,甚於同階修士。

“能在小千世界中度過三次蛻變,這人膽子挺大的。”齊伯崇話語中滿是嘲諷之意,見曲意棠面露不解,復又解釋道,“通影蟲三次蛻變除卻常人所知的,會耗費海量靈氣外,在第三次時還需修士割出百分之一的元神直接餵養於它,我輩修士有諸多療養元神的丹藥可供服食,即使分割元神,也能經過一段時日的靜養恢復回來。

但此界靈氣稀薄不少,許多有治癒元神功用的靈藥根本就不會生長,更別說採擷其煉製成丹了,這人供一隻通影蟲度過第三次蛻變,就得閉關穩固元神至少三十載之久,且還有元神崩破,無法彌補的危險。”

要知道分玄修士亦不過五百載壽數,三十年看似不多,可小千世界靈氣不如上界豐沛,修行速度本就緩慢幾分,要想修行到同樣的境界,就必得耗費更多的壽元,這般情形下,修士便不敢絲毫懈怠,唯恐修行遲緩不得突破,最終壽盡而死。

是以不是所有分玄修士都敢隨意拿出三十載來研究此些與修行關係不大的旁門左道,齊伯崇見狀,更是咂道一聲:“若這隻通影蟲不曾度過第三次蛻變,貧道還能順著蟲體內那百分之一的元神,直接控制此人意識,將其作為內應紮在赤神宮中去,可惜了。”

他這話也算語出驚人了,曲意棠額上冒出星點冷汗,話鋒一轉詢問道:“那齊道友可有解決此蟲的法子?”

“只是無法追溯到育養通影蟲的修士身上罷了,要想施些迷障簡單得很!”齊伯崇不由冷哼,眉眼帶了些倨傲,“曲道友放心將它交給貧道,貧道會將其置放在識海內,以神識化出昆行山古地的情形來,叫其以為此蟲還未被我派修士發現。”

“如此當是最好,不過通影蟲到底是邪修的東西,對道友可會有什麼害處?”

齊伯崇搖頭:“元神乃是貧道這等魂修專精之處,只要那人元神之力在貧道之下,就不會有事,且往後解決了那人,通影蟲無主,貧道還可吞吃了那百分之一的元神壯大自身,就當是從曲道友手中取的報酬了。”

他極少和旁人說笑,曲意棠登時並未察覺出後頭這是句玩笑話,待到回過味來才扯了扯嘴角:“道友覺得無妨就好。”

通影蟲的事情到此便告一段落,殿內還有自崑山塔歸來的凝元在等著,曲意棠正要喚齊伯崇和自己一齊前去,雙眼垂下時,又瞧見不遠處分而站立的幾道身影,定睛一看,正是先時被自己捉拿而來的肅陽、和光兩派分玄。

他等頭顱低垂,身上沒有法器捆縛,但卻頗為順從地並排站立,只脖頸上鼓動的青筋與扭曲地雙手,才顯出幾分掙扎。

不必細想,曲意棠也知道這與齊伯崇有關,當下突覺幾分毛骨悚然:“這幾人,齊道友如何處置?”

谷實際上,自那日捉回這些分玄後,齊伯崇便時常待在地下暗室中,旁人只知曉他和趙蓴有過一番商討,具體是何內容,就不甚清楚了,便是曲意棠,今日也是首次瞧見肅陽、和光兩派分玄的現狀。

“貧道與昭衍那位劍君議過,兩派掌門必得誅除,以正重霄威名,剩下的弟子殺的殺,收歸的收歸,只幾個分玄頗為棘手,驅逐出密澤大湖只會白白漲了邪修勢力,殺之又太過可惜,好在貧道手頭尚有一門祭煉人傀的神通,可化這幾人為己用,如此便不算是浪費了。”

正魔兩道向來沒有嚴明的界限,善惡往往一念之間,像是魂修這一類修士,同蠱道修士一般,本就有些正邪不定,全靠修士自身秉持正念,才能不墮邪道,故而在聽得“人傀”二字時,曲意棠心中警鈴大作,望見齊伯崇神色如常,且月滄門又是正道大宗,因門中弟子修行大道駁雜,素日管教更是嚴苛,這才稍稍穩下心神。

齊伯崇怎會不知曲意棠眼神突變的原因,目光微冷又解釋道:“此為家師所傳,因著這些人與邪修暗通曲款,實不能算無辜,便才祭煉成人傀助力我方,其餘惡事,貧道是不屑於去做的。”

如此便是惱了,曲意棠摸了摸鼻尖,改道:“這是自然……三月前進入崑山塔的幾位凝元都已歸來,不過眼下又出了些變故,還請齊道友速速隨我去往大殿商議。”

……

一去一回本耽擱不了多少時辰,但因趙蓴未歸和塔中邪修的事,及至曲意棠與齊伯崇二人到時,殿內氣氛較先前已然沉悶許多。

鄔華等人你一言我一語,已將崑山塔內的情況說得差不多,與遲來的二人複述時便簡明扼要點了著重之處出來,他們不似趙蓴進入了真寶洞中,許多訊息還是從邪修口中探出來的,倒是蕭映顏與海寧兩人遇到了個假寶洞,與陣衛搏鬥了一番,取勝而離。

“這便是開啟寶洞的卷軸,至於穩正丹……弟子之處已是服用畢盡了。”

趙蓴因體內有大日靈根,故而不受崑山塔中天地逆轉的影響,鄔華幾人則與邪修相若,沒有穩正丹穩平經脈、匡正真元,便有經脈真元逆行的威脅。

“我這兒倒是還剩幾枚!”

說話的少女聲音脆如黃鶯,正是太元道派的海寧,她與蕭映顏在塔中相遇同行,一同斬殺的邪修比其餘人更多,故而得到的穩正丹也多於旁人,而將丹藥交予重霄門分玄檢視後,她又蹙眉說道:“我和蕭師姐結伴後,殺得一赤神宮邪修,其死前口吐狂言,說是已在我二人身上種下赤神煞印,有此物在身,赤神宮邪修便能覺察我二人蹤跡,一路追殺上來。

“而後遭遇也證實了此話,接連兩回襲殺過來的邪修都是赤神宮之人,也是因此才有這多的穩正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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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五八 無盡海守定心神

“竟是如此?”

曲意棠神識向二人掃過,確也在其身上覺出些許怪狀,那被稱為赤神煞印的東西只有股若有若無的氣息,既不張揚顯意,也不間雜於真元中,像是灰濛濛地一層血霧,柔柔地籠在二人周身。

且此煞印又是赤神宮精心研製得來,叫重霄十二位分玄竟一時沒有化解的方法,他等相顧無言,眉目間滿是遲疑。

好在蕭映顏適時站了出來,開口言道:“前輩們無須擔心,早在赤神煞印入體時,我與海師妹便細密地查驗過一番,這邪物固然經久不散難以祛除,卻不會對我二人造成太大損害,似乎更像是單純作為印記一般,叫邪修來向我二人尋仇。”

兩人都乃溪榜英傑,下界邪修少有能與之為敵者,正面尋仇她等自巍然不懼,曲意棠等人憂心的,顯然是赤神煞印會否暗中損害兩人道行,以水磨工夫傷人。

而今聽了蕭映顏所言,殿內雖是愁色未改,十二分玄的眼中也明顯緩下幾分緊張。

“邪修既容易察覺你二人,接下來這段時日你們便安心待在雷鈞殿內靜修即可,有我等護持,那些個邪修還不至於覺察到此處來,等到大戰將起,遲早也要和赤神宮對上,倒時有無赤神煞印在身亦不甚重要了……至於如何徹底化解此物,踏平了那赤神宮自當會有法子的。”

此人乃一玄劍宗的分玄劍修,為人剛毅正直,唸到“赤神宮”與“邪修”等字眼時,眉目間盈滿的厭惡之色呼之欲出。

曲意棠頷首以應此話,又對海寧、蕭映顏二人稍作安撫,繼而講到趙蓴至今仍困在崑山塔內一事:“現今她入塔未歸,且塔內又如弟子們所言,有多重危險在其中,依我看,就先從旁觀望,毋令弟子再入塔內,也免得再生變故。”

尚不知曉邪修是怎麼進入崑山塔的,但毋庸置疑的是,在密澤大湖外必定還有其餘秘境入口,此回入塔的邪修被重霄凝元們斬去不少,還不清楚會否為外界邪修察覺,心生警惕。

她這話眾人皆都認可,暫且不令凝元進入崑山塔的事情便順利敲定下來,而關於趙蓴受困這一要事,餘下十一分玄亦是你一言我一語,激烈商討著如何解決。

“那崑山塔我等真進去不得?能否直接破了,讓貧道直接將昭衍的小劍君給帶出來!”

這人袒胸露腹,脖頸上交纏了好一圈玄檀珠串,個個都有嬰兒拳頭大,又看他肚腹渾圓,腰肢粗肥,通身皮膚卻細膩無比,散著瑩瑩玉光,曲意棠美目一掃,心知此乃月滄門一位精通吞納神通的法修分玄,名作龐萬,鬥法時大口一張,就能將敵方法術盡數吞在肚中,令其無功而返。

“誒,龐道友想簡單了……”而龐萬身旁就是一位面容俊秀的年輕修士,此時衝其擺了擺手道,“我和曲道友仔細盤查過,這崑山塔原主雖只是位歸合期真人,但內裡玄機實不簡單,要想以力破法,委實難矣!”

他正是先前與曲意棠一同破陣的渾德陣派分玄,林一封!

龐萬見狀,便只得垂首嘆息幾聲,再無他話。

其他的分玄們或有另外的法子,但都得以尋到趙蓴蹤跡為先,眼下卻是根本無法進入崑山塔,他等思來想去,最終仍然就只得了一個字——等!

無論是等著趙蓴自行從塔中出來,還是等著林一封與另外一位渾德陣派修士聯手破塔,都需要不少的時日,而這段時日中,還需防備邪修動作,暗中積極備戰。

曲意棠默然合起雙眼,長嘆出一口鬱氣,兩目再睜,已然滿是堅毅果敢之色。

先等!

谷昭衍此代劍君,怎可能輕易敗在一方小小秘境之中?

……

薄暮時分,四野濃濃霧靄壓下,望不盡的黑海中,唯有一座孤零零地礁石存在,被萬千海浪拍擊而不動。

如若此地還有第二人在,必會訝然於礁石上盤坐了一素衣女修,她額角碎髮隨風擺動,面上神色平和靜然,並未受周圍嘈雜的風浪聲影響,連吐納時的呼吸聲都像是與天地融為一處。

她雙手在小腹前交合,一把烏黑的長劍橫放於膝頭,劍鞘暗暗有玄光流轉,其上紋路有如蛇鱗。

這自然就是被困在崑山塔內的趙蓴,那日被一道白光席捲識海後,睜開眼便到了此處,天地間開闊無比,然而舉目望去皆是黑沉沉的海水,除她以外,再無其餘生靈。

而她所站立之地,是一塊堅硬無比的礁石,剛好可供一人坐立,要想仰躺趴臥便不成了。

觀察完周遭後,趙蓴首先感知到的,是比外界更為豐沛的靈氣環境,就連重霄門以聚靈法陣營造出的狀態也無法與其相較,再多幾分甚至能趕上重霄中千世界裡的一些宗門所在。

再然後,就是比大海更遼遠空曠的孤寂,一種能夠生生將人心神摧滅的與世隔絕之感。

她什麼也沒做,就在礁石上枯站了三日,只覺整個人好似要和世界剝離開來,化作無邊的虛無。

就在元神動搖垂危的前一刻,趙蓴驚懼著醒轉,胸口上下起伏,猛喘了幾口氣。

當人開始懷疑存在的真偽時,唯一的化解之法,是尋到確切能抓握住的實物。

趙蓴當即深以為忌,就地盤坐下來,摒除識海中的雜念,開始吸納周圍靈氣,靜心修行。

她自己也知曉,剛才那是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裡,若是心神動搖,下一步就會道行崩毀,成為有形無神的傀儡。

“只若沉浸在修行中,無問其它,便能免於陷入那般險況中。”

等到好不容易平復下心境,一輪金紅圓日緩緩浮出,懸在趙蓴頭頂,丹田亦開始鯨吞四周靈氣,轉化為絲縷真元遊走在經脈中,而這一修行,就是整整一旬。

“成敗在此一舉!”

隨著她一聲輕喝,方圓數裡的海水突然躁動不安起來,須臾間狂風大作,似萬鬼哭嚎,濃鬱的靈氣逐漸在半空中聚成漩渦,盡數向趙蓴傾注過去,本是自然無比的突破之兆,今日卻令她眉頭緊蹙,端的是分外緊張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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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五九 死傷重英嗤膽寒

趙蓴丹田內的真元已是沸騰難安,靈基蓮臺上四象環動,隱有八卦之相開始衍變。

此正是凝元中期突破到後期的徵兆!

就在這關鍵時刻,一股熟悉的外力像是為了印照趙蓴心中所想那般,再次降臨在此方天地之中,她本為一鼓作氣突破而聚來的靈氣,在將要完全煉化為真元時,卻開始緩緩從丹田中被生生抽離出去,沒了這股真元的催動,原本無比凝實的突破之兆也有隱下的趨勢。

而無論是大境界突破,還是小境界的精進,都全非是真元的單純積蘊與堆砌,天時地利人和三種契機缺一不可,若是趙蓴錯失了今日的突破,往後再想進境,就要難上數倍了!

她明曉此理,眼下自是不肯讓那股外力平白奪去自身機緣,蟄伏三月就是為了一朝破其掌控,便見頭頂大日霎時熠熠生輝,轉動間火浪向四方噴湧而出,丹田內早已沸騰起來的真元如今傾巢而出,凝實成一隻大手,將險些被抽出的那縷真元牢牢握住,並向丹田內拖拽回來!

想要白白搶走真元的外力明顯沒料到趙蓴還有這一招,一時被大手打了個措手不及,再要施壓下來如往日一般強吞真元,卻發現這回趙蓴丹田已是銅牆鐵壁,做好了萬全之策,無法得手之下,只能看著那股自己無比眼饞的凝練真元被吸入蓮臺中,入了蓮臺四象相的口。

而四象神獸吞了真元,丹田內便達到了完全的飽和之態,無論是靈基液池還是真元質量,都開始節節攀升。

忽聽一聲清越地鐘鳴之音,四象相應聲化出八卦相來,所謂“四象聚,八卦開”,凝元后期修士的標誌,就在於此了。

趙蓴並未立時睜開雙眼,從修行入定中醒轉過來,而是抬手往前方一推,層層海水便為之蕩起數丈,直向遠方渡去,經此突破,體內真元較凝元中期時又強悍一倍有餘,具體實力的提升更不止於此。

至於為何會有今日之暴起,便須得從她剛開始盤坐修行說起。

成就大日靈根在身,又修成劍道第四境,趙蓴對真元的掌控力就自然而然到達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而對真元掌控力高的好處頗多,除了鬥法時能力盡其用外,在平日修行中也十分有益,如若說尋常修士吞納靈氣煉化真元,會有十之三四到十之一二不等的耗損,那她身上的這類耗損便趨近於無,修行速度與效果自然便好上許多。

正是因為如此,在此地修行時出現的輕微異狀,才會立刻被趙蓴所察覺,併為之警戒。

她發現,當自己吸收了十成靈氣在丹田內,最終能送入經脈進入大周天的真元卻只有九成,這對其餘修士來說無比正常,甚至還算得上效果出群的情況,她卻在除掉靈根弊病後就再沒遇見過。

為此,趙蓴專門留了個心神,這才終於抓住了其中的罪魁禍首——此處天地間存在的一股外力。

那外力平常難以探知,即便用神識查探也無法找出軌跡,只有趙蓴煉化完一份靈氣後,方才突地現身,直接從中抽去一成的真元。

而當她反應過來想要與之搶奪時,外力卻早已消失不見。

今日突破,一是契機已到,二也是為了試探那外力究竟有何目的。

現下趙蓴終是清楚,它怕是把自己當成了轉化真元的工具,將她困在此地修行,只若修行不輟,為其提供的真元就不會間斷。

“按理說,我境界越高,能轉化的真元就會越多,它若只有這一個想法,就斷然不該阻斷我突破才是。”

滿腹疑竇未消,趙蓴毅然從礁石上站起,抬手召御長燼在身側,深灰色的天穹逐漸張開一張血盆大口,一道難以數盡階數的長梯自天際降下,泅宥真人便站在天梯盡頭,雙手揹負身後,冷然觀望於她。

……

平頂山,赤神宮,血河寶殿。

英嗤斜斜睨了鎖鏈下的兩隻赤頂白羽仙鶴幾眼,暗道這兩隻扁毛畜生不知怎的,近來越發沒了生氣,成日裡要死不活地哀鳴,連帶著他也一併膽戰心驚,生怕在秘境上出什麼麼蛾子,引得赤神宮主大怒。

“待老夫我再在血河寶殿中留個幾十載,也去外面逍遙一番……除了那老蟾蜍在的碧因沼澤,和關押舊修的密澤大湖,天下便沒有老夫去不了的地方!”他把鼻菸壺微微一抖,裡邊便竄出一股烏紫之氣,被其緩緩吸入鼻中,英嗤亦因此露出個愜意十足的神情來。

這些年值守血河寶殿,不光差事輕鬆,還因著看護秘境的緣故,收了不少赤神宮弟子的孝敬,他暗自估量著身上財物,淺淺勾起嘴角,已然思索起要尋個什麼去處逍遙度過餘生,雙眼半眯半睜間,忽聽兩隻仙鶴淒厲哀嚎,鎖鏈碰撞傳出異響。

團團血霧凝出一道轅門,等過了許久,才有一道魁梧身影從中走出。

英嗤認得他,名叫荊元愷,是近來二十餘年才初露頭角的弟子,在進入秘境的七人中實力穩進前三,已佔得秘境名額不知多少回了,赤神宮弟子大多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

“見過英長老!”

荊元愷咂嘴向四面打量,他這回倒是第一個從秘境中出來的,想到儲物袋中新得的法寶,更是有些心熱。

英嗤見他唇角幾乎按捺不住要掀起,輕哼道:“看來是收穫不錯。”

“不過得了些好處罷了,”荊元愷不敢在其面前得意,連忙從儲物袋中取了部分在秘境中得來的寶貝,訕笑著遞到英嗤面前去,“還得多謝英長老看重,旬旬都點了弟子一個名額。”

“你這腦袋倒是靈光。”他大手一拂,正要將東西收入自己囊中,略抬眼順著荊元愷身後一望。

不望不打緊,這一望登時使得英嗤心驚膽裂!

那霧門久無人出,此刻已緩緩消散不見,一行七人進入秘境,竟只有荊元愷一人活著出來!

秘境中固然危險重重,但赤神宮早已摸清其中底細,連如何破解寶洞守衛都已有方法,這數百年來像今日這般死傷慘重的情形,還是徹頭徹尾的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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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六十 少宮主宿歸獻禮

一行七人死了六個,且還都是門中精銳,現下英嗤也沒功夫理會荊元愷了,將手中鼻菸壺往袖中一裹,轉身就從血河寶殿中騰出,一路向著赤神宮最為巍峨壯麗的一處宮闕行去。

若是出了其它無關緊要的禍事,他還能為了免遭懲處隱瞞一二,可這旬進入秘境的修士中,不乏各分玄長老的親傳弟子,他等平日裡便仗著師尊看重,在門中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如今在秘境中丟了性命,不說赤神宮主會如何震怒,連帶著那幾位實力尚在自身之上的老東西也會遷怒於他!

英嗤想到那幾人陰毒的手段,頓時冷汗直冒,上下牙床連連顫抖,驚懼間又得了幾分僥倖:“好在這回少宮主出門歷練,就推了名額給旁人,要是他也折損在秘境中,依著宮主的脾氣,必是要生吞活剝了我!”

分玄修士腳程極快,兩座殿宇間看似橫跨了數座山嶺,與英嗤而言也不過三兩步的距離。

赤神宮主所在千壺殿坐擁整座山頭,以極妍麗的赤紅血木架樑立柱,四壁外漆紅泥,層疊琉璃作瓦,廊道吊懸玉珪,下墜銀鈴,清風拂動間滿是鈴響叮咚,掩門帷幔飄若仙綾。行走於殿中的侍女髮髻低垂,臉頰瓷白,多是一身或鵝黃或月白的圓襟半臂,奉長柄羅扇、鏤金宮燈與金玉如意不等,領頭者多為築基,餘下便是練氣中期到後期。

依個人天資來看,千壺殿侍女們比對赤神宮同階弟子尚且多有不如,但素日裡普通弟子卻是不大敢得罪她們的。

英嗤是仗著有分玄修為在身,又領著實權長老之職,侍女們這才連連迴避,不敢阻攔,不過真要讓他在千壺殿中作亂,英嗤也自認沒那個膽子。

是以如意侍女令他在原地作等,自己先去稟告宮主時,英嗤雖心中急切,卻也裹了裹袖袍,當即站定下來。

這千壺殿中少有男子前來,四處行走的皆是描妝女娥,突兀間走進一個身形偉岸高大的俊朗青年,自是令英嗤一眼就瞧見了。

“少宮主歷練回來了!”

俊朗青年眼中掠過幾分詫異,旋即大步上前道:“只尋些靈藥罷了,費不得什麼功夫,不過好不容易才下了趟山門,便在外邊多逗留了幾日,眼下剛回來,就馬不停蹄前來拜見師尊了……英長老怎麼在此?”

他本姓作梁,乃此代赤神宮主的親傳弟子,幼時便被其領回山門悉心教導,後隨了赤神宮主宿瑛的姓氏,改作宿歸,在旁人眼中,兩人雖是師徒,卻親如母子,諸多事宜甚至能由宿疆代為發令。除此之外,宿歸更是赤神宮當代首徒,一身修為已至凝元大圓滿,與分玄只得臨門一腳,往後繼承赤神宮宮主之事幾乎是板上釘釘,故而又被冠以少宮主的尊號。

“唉,少宮主怕還不知……”英嗤連忙換了副愁悶的神情,捧著肚腹把秘境生變的事盡數道來。

“竟有這種事?!”宿歸倒不曾臉色大變,只眉頭高挑,露了幾分驚疑不定之色,隨後將手置在英嗤肩頭,沉吟片刻道,“此事我已知曉,英長老便先返回血河寶殿,到時由我上稟給師尊知曉就是。”

能不用去見赤神宮主自然是好,可自己畢竟是看管秘境出入口的長老,早已落了個失職的罪名,要是還在這上面迴避,怕就有些不識好歹了。英嗤抹了抹額上細汗,斟酌道:“這怕是不太好吧……”

“無妨,我乃是顧忌秘境再會生變,這才讓英長老回去仔細看顧,師尊若是問起此事,我也自會如此回答。”

谷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英嗤也便沒什麼推拒的理由了,他拱手道一句“老夫先回”,得宿歸揖禮相送後,即轉身騰出千壺殿,心中微鬆口氣。

也是頗巧,他才走不久,傳話的侍女便捧著如意回來了,眼見英嗤不在,反倒是自家宮主的愛徒在此,不由面露疑惑見禮道:“少宮主來了……英長老呢?”

“他已將所稟要事告知於我,我便先讓他回去了。”宿歸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抬腳就往內殿行去,也不令侍女再作傳話。

而侍女早已被告知宿歸可在千壺殿自由行走,故而見他徑直走向內殿,也並不出聲阻攔。

……

赤神宮主宿瑛得侍女稟告,知曉英嗤前來求見,便理了衣衫從榻上起來,斜斜靠在躺椅上候著。

只是不曾等到英嗤,反是瞧見宿歸大步流星地從外殿走進,須臾後就到了躺椅前,往袖中一模,變出朵紅如丹砂的花來:“五百年生的嬌容,瞧瞧喜不喜歡。”

“我說你此回怎的要親自下山,原是去尋它了。”赤神宮主詳怒嗔他一句,卻也頗為欣喜地接過花朵,抬手並在髮髻,化出扇銅鏡仔細端詳起鏡中人來。她本就生得一張芙蓉面,眼下鬢邊紅花襯得雙頰更為雪白,兩眼水波瀲灩,當真人比花嬌。

宿歸低笑兩聲,極其自然地伸手為其梳理額髮,又俯首在她耳邊道:“融魂丹的靈藥丹堂早已有所標記,我只需按圖索驥就能順利取回,哪要得了將近半年的功夫,倒是這朵嬌容位置生得隱蔽,外頭雖然知其蹤跡已久,卻一直都沒能真正找到。”

“現在被你找到了,不是麼?”赤神宮主是越瞧越喜歡,即便知曉這花對修行全無益處,功用全在駐顏美容之上,也不由滿盈笑意。

“那也是它和宮主你有緣分,不然怎麼會被我摘得……”

兩人又藉著這由頭調笑一陣,宿歸才將秘境生變的事情道出。

“是除了那荊元愷都死了?”赤神宮主仍在對鏡端詳鬢邊嬌容,而見鏡中倒映出的宿歸抿嘴點了點頭,才嘆了口氣道,“如果是旁人那還好辦,可這回名額中有三四個都是那六壬塔幾位分玄的弟子,怕是又要到我面前來鬧上一陣了。”

“讓他們鬧就是,反正赤神真身在你手中,他們也不敢真的對你動手。”宿歸顧忌之處不在門中精銳身死之上,“倒是這血河秘境不知怎麼了,突然生出如此變故,我看不如先禁止弟子出入,待我親自進去瞧瞧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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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六一 苦鴛鴦宿歸生計

“可……”赤神宮主聞言倒是面露遲疑,“這回死傷既然如此嚴重,秘境中必是十分兇險,你貿然進去怕是……”

“宮主連我都信不過了嗎?”宿歸順勢在躺椅上坐下,擠到她身邊去,長臂一伸便將其攬進懷中,“那七人是個什麼實力你也清楚,與旁人相較也就罷了,真若和我對上,皆非你愛徒我一合之敵。”

他聲音放得低緩幾分:“待過幾日我便遣人出去打聽,看其他宗門此回有無與我赤神相似的情況,若是沒有,那就可能是他們暗中聯合為害我派弟子,到時宮主你借勢發難除滅三兩個宗門,也沒人敢多說什麼,而若他們也像我派一般……”

“會如何?”

“那便有可能是秘境的問題了,”宿歸雙眼低垂,將目中精光斂下,輕聲道,“我曾與你說過,血河秘境並不是神修的東西,它與密澤大湖中一處古地有關,而古地上原先又是一座實力十分強悍的舊修宗門所在,所以秘境極有可能就是那宗門遺留的一件至寶,只是被我等掌握在了手中。”

赤神宮主原也沒有向這方面去想,現下聽了這話,不由挺直起身子驚疑道:“你是懷疑有人觸動了寶物認主,才有今日的禍事?”

“不乏這種可能。”宿歸點頭稱是,瞧見赤神宮主櫻唇緊抿,擔憂起秘境歸屬的愁悶模樣,一面失笑,一面把住她肩頭安撫,“也不必太過擔憂,要是那人真的被寶物認了主,荊元愷怎還能從秘境中出來,怕是早已被其滅殺其中……不過這幾日你也派人仔細將他看住了,畢竟一行人中只活了他一個下來,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能放他一個。

等到下面探到其它宗門的情況,若是屬實,我就往血河秘境中去上一回,寶物既然無主,便讓我順勢將它拿下,六壬塔那邊不是喜歡在分配名額上插手麼,待血河秘境成了你我私物,你瞧他們還敢不敢再搬弄是非。”

赤神宮主蹙眉思忖,紅唇幾番張合,終是往他肩頭一靠:“此事你一定千萬小心,這回若再出什麼意外,可就沒有奪舍的機會了。”

宿歸連忙寬慰她幾句,拍著胸脯許下承諾,兩人靜靜相擁良久,卻聽赤神宮主捂嘴輕訝一聲,撐起身來道:“我之前倒是許諾過王郎,此回要讓他佔一個秘境名額的。”

這聲“王郎”一出,殿內旖旎氛圍頓時為之一散,宿歸面色已是肉眼可見的陰沉下來,冷哼道:“他一身修為都是丹藥喂出來的,沒有旁人護持,隨便一個凝元都能碾碎了他,讓他入血河秘境,宮主是怕他死得不夠快麼?”

“也是……”想起王晏歸法力虛浮的模樣,赤神宮主更不由長籲短嘆起來,“王郎天資平平,突破凝元已是十分勉強,分玄期更是全無可能,那延壽的玳瑁仙丹一人只能服食一回,等到他壽元將盡還不能尋到其它延壽之物的話,他便只能坐化了。”

“死了也就死了,宮主難道也想給他找個肉身奪舍不成?”

“這自然不行,”赤神宮主想也沒想就回拒了,宿歸亦因此緩了些陰沉面色,聽她道,“你那是有赤神真身存放元神,方才沒有形神俱滅罷了,後來我雖是為你尋到了一具資質頗佳的肉身,但也得一直服用融魂丹,才能保證元神不散。王郎元神單薄,又哪經得起奪舍爭鬥呢?

好在待你分玄後,元神就能徹底穩固下來,再無消散的威脅,我也能徹底安心了。”

她瞧著宿歸仍有些鬱憤的神色,忍不住撫上他的臉龐。

宿歸體內的元神乃是上代赤神宮主帶回的半路弟子,天資十分出眾,兩人更是情投意合,將要結為道侶,只可惜命運弄人,其在將要突破分玄時突然道基崩毀,身死道消,若非被兩人師尊存下元神,連奪舍的機會也尋不到,更別提藉著宿歸的身軀重登分玄了。

谷那時宿瑛尋了許多肉身皆不滿意,最後只瞧上個火木雙靈根的孩童,將其奪入赤神宮,表面上當成徒兒悉心教養,實則是為供道侶奪舍作準備罷了。

至於王晏歸,卻是她在道侶亡故後重遇的幼時玩伴,對他與其說是愛戀,倒不如像是慰藉更多,故而在宿歸改換名姓之時,宿瑛竟不由為他定了個同樣的“歸”字,兩人還險些生出嫌隙來。

“師兄,我總覺得你這幾十年來就像變了個人一般,與以前不大相似了……”

而宿歸只是挑了挑眉,輕捏她肩頭道:“人都是要變的,你只要知道我待你之心始終如一就是。”

赤神宮主定睛瞧他,只覺看久了的面容越發陌生起來,心中悵然萬千,驀然失語。

……

重霄門知曉趙蓴尚在崑山塔中,且那王晏歸又一直對古地虎視眈眈,近來便時時派往凝元前去,與不肯離開的戚雲容一同坐鎮霧門所在。

而齊伯崇果真不負眾望,將通影蟲吞進識海後,的確令赤神宮那邊蒙在鼓中,連前來密澤大湖探聽訊息的幾人也消停不少。

眾人本以為事情可以這般平靜地過去,卻沒想還不到一月,王晏歸就借了一位上辰宗分玄四百大壽的名義,遞了拜帖要各門派前去赴宴,重霄門那張拜帖上,趙蓴的名字赫然在列!

“如今劍君被困塔內,那賊子又點明要她赴宴,我等難道要化成她的模樣,代其前去嗎?”

“模樣化得出,劍罡又怎麼化?”

場中劍道境界最高的便是一玄劍宗左司逢,他亦不過第三境劍氣圓融,糾結道:“可用劍氣堆聚,但也只是表面功夫,神識一探就知真偽,就更別提劍君拔劍時萬劍朝宗的異象了”

“昔日她和羅姣一戰,引動的異象旁人皆看在眼裡,王晏歸是打定了主意要試探於她,到時必會激她出手。”鄔華倒將一切都看得分明。

曲意棠坐於主座,拜帖上也同時有她名姓,此時輕嘆著擱下茶盞道:“去不了便是去不了,若真頂替她前去,更有掩耳盜鈴之嫌,就說趙蓴正在閉關無法抽身,其餘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自有解決之法。”

閉關一向是修士拒絕的好藉口,只是王晏歸信或不信就是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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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放假胡吃海喝給吃壞肚子了(跪下),事發突然給請下今天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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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六二 群仙至竺塢設宴

暮春已盡,景明物和。

遠望水波瀲灩,浮光千里,仙娥童子游走往來不絕,琉璃玉板鋪排成道,錦羅綢緞散如天羅,自大湖湖心遊船連貫玉鎖,相接梭頭雲紋大舟百八十具,排佈於湖中若眾星拱月般簇擁半空亭臺,又見兩側中空閣樓間,撫琴吹簫奏鳴箜篌者相對坐立,面容嫻靜安適,目帶喜悅。

而從大舟遠望岸邊,便可見飛簷重重,簷梁下矮桌鋪就赤羅麒麟紋綢布,置蜜合色蓮瓣蒲團供人入座,桌上多為瓜果清茶,少見肉食,俱都靈氣四溢,使人聞之心曠神怡。

紫霧宗只是密澤大湖中一個名字都不太被叫得起來的蠅頭小宗,門內奉養著一位根基尚淺的凝元修士,舉宗上下亦不過千餘人,因所處位置地貌平坦土地肥沃,開山掌門一力拓出良田千頃,這才引得不少凡人遷居而來,為其植種靈米,育養獸畜,紫霧宗也因此在小門派中頗有幾分底蘊。

不過它與舊時落霞宗尚且隔幾道天塹,遑論和如今的七藏派、上辰宗相較,紫霧宗唯一的一位凝元修士今日是特地到場,兩側各領了位築基弟子前來觀摩。

先是畢恭畢敬地遞交了壽禮,方才整理衣袍,隨著領路弟子在湖畔筵席中落座。

此回乃上辰宗太上長老竺塢道人四百歲大壽,場面隆重無比,各門派俱都以掌門親自到場,實在脫不開身者,便也會由太上長老這些輩分尤高,實力尤強之人代為前來。

分玄雖是有五百壽元,然而世事無常不可恆定,根基淺薄者活個四百五六便匆匆坐化者有之,機緣深厚之人服食天材地寶或是靈基牢固的,越過五百壽數,多活個一二十年也是有的。

只不過世上多是後者少與前者,四百整壽對於絕大多數分玄修士而言,都是最後的一個整壽壽誕,筵席規模也自然盛大許多。

紫霧宗這位凝元業已卸任掌門,在門中只任個不理俗務的太上長老,素日裡養尊處優極為逍遙,今日坐入席中,卻也實感拘束,連帶兩側築基弟子亦是坐立難安。

他執起茶盞與東西矮桌之客交談數句,又見上空豔麗法光如同飛虹,自遠處霎時掠入湖中,化成一道道瀟灑自如的身影,或偉岸高大,或窈窕秀美,上辰宗仙娥童子見之無不俯首行禮,態度恭敬惶恐。

“身著仙蘭法衣,那是懷清派來人!”

“懷抱鳳首七絃琴,嗬,玉弦宮的琴仙子不是在閉關麼,竟然也親臨了。”

“雖是喚一聲琴仙子,到底也不過與我等一般,只得凝元修為,怎麼敢誤上辰宗竺塢道人的壽宴。”

能入湖中坐進大舟筵席的,無不為密澤大湖中有頭有臉的宗門來人,如懷清派、胥寧山此些內有分玄坐鎮的門派,再不濟也得是諸如玉弦宮、皎月門這等依附於七藏派名下的宗門,像是紫霧宗,既無分玄在內,有無靠山在後,自然也就沒了說話的底氣。

紫霧宗凝元自己也知道這個道理,默默抿起靈茶不與旁人搭話,卻忽地心頭一抖,整個人從頭到腳被一道冷冷的目光貫透,再回神時,渾身上下如同水中撈起一般,已是冷汗淋漓!

他忙不迭抬頭望去,只見天際飛速踏過兩道身影,一路行至湖中也沒停下,竟是要直接踏入竺塢道人為貴客所設的半空亭臺中。

也是直至兩人停下,他才謹慎觀望,瞧清了兩人模樣,左側女子額點花鈿,薄施粉黛,身形婀娜勻稱,淺笑時面容極為溫柔親和,能瞧出柔中有韌,右側男子便吸睛許多,眉目俊朗威嚴,額間生了一道深深刻痕,身軀剛正偉岸,著墨綠大袍,雙手負於身後,氣勢沖天!

谷既是直入亭臺,那便是上辰宗的貴客無疑了,紫霧宗凝元心中忌憚,雖是不解那二人中的一人為何要施壓於自己,卻再不敢移神過去。

然而他還未散下神識,那面的齊伯崇就直接將自身神識合成一道尖梭,冷笑一聲刺去,湖畔簷梁下的兩個築基弟子只聽見太上長老“啊”的一聲慘叫,就雙手抱頭摔在桌上,慌忙走上去檢視時,其已是七竅流血,好不悽慘!

旁人只以為他是以神識打探分玄過於明目張膽,遇上了性情暴躁之人,這才被對方施以教訓,卻不曉齊伯崇乃是有意為之。

“怎麼了?”

曲意棠是因站於齊伯崇身側,這才略略感知到了那一瞬間的神識波動,至於亭臺中其它人,不是境界不夠,就是神識較為遲鈍,且齊伯崇作為魂修中的佼佼者,手段又尤為高明,自然也就沒有第三人知道此處的變化了。

“有個臭蟲不知死活地盯過來了。”他嘴唇不動,只是傳音答道。

“和通影蟲有關?”曲意棠此迴帶齊伯崇前來就是為了此事,見狀不由發問。

“那人身上有通影蟲的氣息,不過比較淺淡,應當是接手傳遞時染上的。”

“原來如此,先前潛入古地的兩個人都是紫霧宗豢養的凡人,那人或就是此宗來客。”

幾句簡短交流不過片刻,亭臺中落座之人早已藉機將二人打量清楚,其中空谷道人是見過齊伯崇的,更對其一手搜魂秘術瞠目結舌,眼下見其來此,不由心中疑惑。

至於餘下修士,便不曾知曉齊伯崇身份,只是見其真元雄厚,站在曲意棠身邊一副不卑不亢的鎮定神情,估摸著他也當是重霄門太上長老一般的人物。

那麼就是位分玄修士了!

又因見識過曲意棠一力降十會的本領,他等面對重霄門之人總有一種格外的敬畏,特別是齊伯崇雙目炯炯有神,與之對視更覺心神顫抖,縱是同為分玄,宴中也沒有敢立時出言詢問的出頭鳥。

還是今日壽宴的主人竺塢道人拊膺起身迎道:“曲掌門親至,有失遠迎啊!”

“這位是……”他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兩分疑色,倒是不見任何排斥之意。

曲意棠玉手一攤,噙笑道:“此乃我派太上長老齊伯崇齊道友,今日不請自來,就是為了嘗一嘗竺塢道友那壇寒歲酒,還望道友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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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六三 欲續靈舉座皆驚

那日送往重霄門的請帖上,唯有曲意棠與趙蓴的名字,齊伯崇不在受邀名單之中。

故而今日到場時,亭臺中設下的座位便是按賓客名單而定,趙蓴之座在曲意棠之下,種種佈置皆是凝元規制,有所區別。

然而趙蓴未見,倒是換了位實打實的分玄期修士前來,幸而上辰宗籌備壽宴的弟子十分有眼力見,無須竺塢道人出言施令,就已利落地更換桌案佈置,一切規制比對分玄賓客,趕上了齊伯崇入座。

“這有何妨,齊道友嚐了我那寒歲酒要是喜歡,大可隨意取上百壇!”竺塢道人不由撫掌大笑,連連邀著兩人入席,而宴中賓客俱都一齊歡笑,對曲意棠這番說辭倒是沒一個信的。

竺塢道人那寒歲酒固然是以千百種珍奇靈物所釀,飲上一杯可增加些許修為,使真元渾厚凝練,但於分玄道人來說,效用已是微乎其微,難以達到為人覬覦的程度,更別說為了它來赴壽宴這般程度,場中眾人心中皆知重霄門二人有所圖謀,只是無人捅破窗戶紙罷了。

曲意棠二人到後不久,帖上名單大抵也到齊了,眾人俱都落座等著竺塢道人開口,亭臺外才有兩人姍姍來遲。

幾乎是同一刻,齊伯崇周身氣勢唰然一變,目中眼神銳利如刀,直往來人方向刺去。

“是赤神宮邪修。”

“育養通影蟲的人也在其中。”

得齊伯崇如此回答,曲意棠亦不由定了神色,美目微微凝神,面容笑意不改。

來人一高一矮,矮的那個是個佝僂著身子的獨眼老叟,衣著十分破舊,不像是修道之人,反倒與路邊乞兒更似,僅剩的一隻眼眸內濁黃一片,看人時總顯得陰惻惻的,瞎掉的那隻獨剩個黑洞洞的眼眶,竟是被人生生挖去的眼睛。

兩人相較,另一人則顯得丰神俊朗起來,其身如青松,面如冠玉,身著寶藍回紋直裰,頸戴一圈白玉珠,明顯是好生收拾了一番衣冠,並非匆匆前來,只一身凝元初期修為,卻顯得十分矜貴清高,見到筵席內諸多分玄也毫不怯場拘束。

旁人不曉得,曲意棠和齊伯崇倒清楚兩人身份,赤神宮遣派而來的修士中,有一位分玄與一位凝元修士,就是眼前之人無疑了,而那凝元修為卻尤顯孤傲的,必就是先前動作頗多的王晏歸。

曲、齊二人與空谷道人對了個眼神,又見竺塢道人再次誠惶誠恐地站起身來,向眾人介紹道:

“這兩位是湖外而來的神道修士,與我派先掌門曾有故交。”

上辰宗此代掌門年歲經歷都算不上久遠,此時借出上代掌門的名號便顯得合理許多。

眾人聽了這話了,多是將信將疑地點點頭,眼神往王晏歸二人身上掃了又掃,他們這還是首次得見神道修士來此,說不好奇自是假的。

不過聽聞湖外神道所佔之地,對舊修的態度乃是打殺驅逐,忌憚不悅之下,眾人對王晏歸二人又冷上幾分,有好事者更是直接出言道:“我聽聞大湖中出去的修士都被你們打殺盡了,這可是真的?”

王晏歸素日仗勢慣了,來上辰宗後也是被人捧著,今日冷不丁被人刺上一句自然不悅,當即就垮著臉冷笑道:“天下修士各有所據,入了我道修士的地盤,欲要如何處置和你有什麼幹係?”

谷那人好歹是個分玄,被凝元修士這麼不客氣還是頭回,登時勃然大怒就要拍案而起:“你是哪家的小輩!”

真元轟然爆發,化作烈風撲襲而來,卻遭獨眼老叟振袖擋回,譏笑兩聲道:“你再敢動彈一分,老夫就叫你嚐嚐萬蟲齧身的滋味。”

原本和樂融融的壽宴,因著兩方對峙,立刻就變得水深火熱起來,即便知曉這場筵席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竺塢道人,現下也被這番場面勾動了幾分火氣,忍不住拍案道:“好了!莫要吵了,都且入座罷!”

“這王晏歸王小友,與麻籠道友乃是為瞭解我等燃眉之急才來的!”

亭臺筵席這才逐漸靜下,訝然目送著二人落座,聽竺塢道人講:“他們二人也是來自於湖外一尊大勢力中,麻籠道友更是其中長老,我派先掌門舊時曾與那大勢力中的一位弟子有恩,而今那弟子已成掌門尊位,聽聞大湖中靈脈破碎將要消亡殆盡,便派了王小友兩位前來檢視,尋找續接靈脈的法門。”

任他講得如何真摯可信,曲意棠只需看向空谷道人,見其眼中一片冷然蔑意,就知這理由來得荒謬。

重霄門不受靈脈破碎之威脅,自也不因此歡欣喜悅,席上其餘的人卻臉色大變,更有甚者竟從座上激動站起,連連詢問:“此話當真?此話當真?!”

而即便是已經奪下大湖完整靈脈的七藏派幾人,目中也精光湧動!

可見靈脈一事,已成為密澤大湖無數修士的心腹大患。

此話當真?

自是假得不能再假!

齊伯崇心頭冷笑,且不說正邪不兩立,邪修巴不得密澤大湖中的舊修早日死絕,那續接靈脈的手段更是艱難無比,唯有真嬰期的強者才能信手抓握捏佈置靈脈,而要捏合撕分,就得要外化尊者親自上手了。

他倒想看看,這兩人要從什麼地方找一位尊者前來。

齊伯崇按捺不住蔑然之意,身側的曲意棠卻眉頭微蹙,暗道一聲不好。

果不其然,那王晏歸入座還不到一刻,就忍不住噙著淺笑站起身來,將赤神宮欲要協助大湖修士續接靈脈的訊息廣告來賓,如同冷水下沸鍋,驚起好大的陣仗,如同曲意棠設想那般,眾人看著王晏歸二人的眼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喜悅而狂熱。

“倒是有一番手段在身上的。”她斂下眉睫,知道在這時候潑冷水反會引得眾人不悅,直等到王晏歸滿意落座,兩人視線相對後,聽其道:

“不知重霄門與七藏派的道友今日可到了?”王晏歸大手一揚,毫不客氣,“早就聽聞密澤大湖中有幾位不世出的絕世天才,今日晏歸也想見見,哪位是白山客,哪位又是趙蓴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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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六四 事起

王晏歸只道了白山客與趙蓴二人,並未言道羅姣,曲意棠同空谷道人對過眼色,淡然收回目光,途中往伏象道人鎮定自若的神情一瞥,就知他們已將羅姣衝靈法體一事順利瞞下,不然或還會生出另一番變故來。

趙蓴今日未至,七藏派赴宴的幾人也頗為驚異,遲疑片刻後即見白山客從座中站起,負手瀟灑道:“在下七藏白山客,諸位有禮。”

“白道友果真有英才風範,今日一見,不負盛名啊。”王晏歸眼珠一轉,笑著舉杯示意,算是揭過,又問,“重霄門的趙蓴趙長老可在啊?”

瞧此做派,竟是比竺塢道人更像是這場壽宴的主人,不過竺塢本人面色如常,餘下諸位也不好越俎代庖,只得看他連連發問,久久未見應答。

而於王晏歸心底,這重霄門趙蓴的重要性,是要更甚於白山客幾分的。

他久在赤神宮主身側,雖無權參與宗門決策,但對密澤大湖這一禁地中的諸多閒言碎語,還是有所耳聞,像那白山客初初成名之時,赤神宮也叮囑過上辰多加了解監看,等到後頭發現其縱是天資頗高,卻不至於撼動神道之勢,更何況赤神宮內還有宿歸這一驚世天才出世,門中對其的興趣便逐漸淡了下去。

而後趙蓴擊敗白山客成名,赤神宮登時有所驚動,正欲與上辰接洽之時,又遇和光、肅陽之變,這便一直等到了王晏歸親臨大湖中,才欲對趙蓴加以試探。

“這……”久無人應,王晏歸面上也頗有些掛不住,面白竄上緋紅,就有慍怒顯了出來,“趙長老竟是不在宴上麼?”

眾人不由向重霄門座處望去,曲意棠二人一個笑意盈盈,一個興致缺缺,俱都沒有回話的意思,竺塢道人暗叫一聲不好,心道是王晏歸好生不識禮數,言語間甚是冒犯,重霄掌門身份非同一般,雖不與他計較,卻也定是不願猥自枉屈出言應答小輩的。

他垂首短嘆,只得開口做了惡人:“曲掌門,貴派趙蓴可是脫不開身,因此才未曾前來?”

曲意棠淺淺頷首,柔聲答道:“正是如此,趙蓴近來感突破在即,業已閉關靜修,實是難以前來赴宴。”

在場修士也都知曉趙蓴只凝元中期,積蘊到了突破小境界該是水到渠成,一面覺得此事合理,一面又不住感嘆起,中期已是如此強悍,到了後期怕是無人能撼動於她凝元第一人的地位了。

“原是有了突破契機,我等也確實不該打擾。”竺塢道人順勢補了句,淡淡睨了怒意漸消的王晏歸一眼,反倒聽見那名叫麻籠的獨眼老叟嗤笑一聲:

“嘁!”

霎時宴上鴉雀無聲,齊伯崇眉頭一挑,卻叫曲意棠運氣壓下,這時有一人朗聲回道:“修行突破乃我等要事,麻籠道友又有何見地啊?”

此人與竺塢道人分據左右主位,乃是上辰宗現今的理事者空谷道人,麻籠蹙眉咬了咬牙,大湖中他誰都不懼,唯有在其面前稍感威脅,雖不至於落敗,但真若動起手來,斬殺對方也會付出不小的代價,何況旁邊還有不能出事的王晏歸,心頭翻湧之下,便也只好將憤懣壓制,冷笑道:“你我又尋不到這般機會,能有什麼見地。”

刀光劍影掠過,眾人驚起一身冷汗,暗道這二人與上辰宗的關係也不似看上去那般親近,索性持了觀望之態,各有所思地瞧著。

王晏歸與麻籠此番前來,是接了宗門命令,要接受密澤大湖的統管權,以便之後的計劃,這若是放在上辰宗仍是掌門當權,和光肅陽兩派未倒時,定是輕而易舉,怎奈前來後才發現,七藏與重霄各有想法,均不願讓權於人,一向聽話的上辰又突然易主,當權的空谷道人對赤神宮頗為冷淡,甚至還能感到些排斥。

是以原本很快就能完成的任務,一直拖到了今日,赤神宮主將此事交給他的原因一是為著事情簡單又無過大的危險,二是宿歸即將返回宗門,他得出去避避風頭,於是便來了密澤大湖之中。

此地靈氣不如外界濃鬱,也不像在赤神宮那般時時有血食可用,王晏歸神情鬱鬱,只想早些成事,好早日返回。

白山客不見得有什麼特殊之處,須得著重觀察的趙蓴又在閉關,短時內肯定無法現身,兩人計劃未果,便隨便尋了個藉口從宴上離開,重霄門二人心頭一動,即見齊伯崇片刻後也站起身來,藉著取寒歲酒的名頭,與一引路弟子離了此處。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不過半里,引路弟子忽地神情恍惚立在原處,聽身後人道:“自行下去休息罷。”

而齊伯崇本人浩瀚神識如潮水般鋪出,身形一轉就走去了另外的方向。

……

兩月後。

赤神宮,血河寶殿。

英嗤小心翼翼站在青年身側,大手拽過奄奄一息的兩隻赤頂白羽仙鶴,聽鐵索碰撞哐啷巨響,指著眼前霧門道:“秘境之門業已開啟,少宮主,可以進去了。”

“嗯,你守好此處,莫要讓閒雜人等入內。”宿歸步履堅定,緩緩走向霧門,因著上回死傷過於慘重,赤神宮兩位地位超群的長老痛失愛徒,他更是低估了那幫老東西胡攪蠻纏的本事,致使上旬就該進入秘境的事情生生向後再拖了一旬,連血鴉門、羅剎大山這幾個勢力也覺察出些許不對,開始放人進入其中探索。

不過宿歸暗笑幾聲,篤定這秘境必是自己囊中之物,旁人根本無法與他爭奪。

待他完全走入霧門,雲霧重新散去後,英嗤方探頭向殿外看去,進來門中長老所在的六壬塔幾如瘋魔一般和赤神宮主對著幹,自己本就失職犯下大錯,眼下只能悶頭站進六壬塔的另一方,只望少宮主真能如他說的一般,得手後叫諸多長老再無多嘴的藉口。

那廂宿歸踏入崑山塔後,血鴉門、羅剎大山、閻魔三殿以及不少零散的邪修勢力也有弟子奉命進入其中,只是趙蓴渾然不知此事,甚至連外界已過三月時間也少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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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六五 登梯

“第三千四百一十四。”

趙蓴已不記得在這片茫然天地度過了多久時日,她只顧自昂頭行走著,眼前自天際垂懸而來的長階好似無窮無盡,即便能以神識看清泅宥真人那張格外冷肅的面容,但卻能感到兩人間難以逾越的距離。

她一面走著,一面也在思索,從一開始泅宥真人說過,走盡長階就能從崑山塔離開後,他便再沒開口,委實說,趙蓴並不信任於他,但當下的情形卻是隻能信他,不從長階處離開,茫茫黑海中就再無其他出路可走。

而自踏上第一道階梯時,如淵嶽般悍然壓制上來的可怖巨力便令趙蓴不住面色發白,那並非是威壓,也不知強者以真元壓制,她能覺出,這種壓力是自魂魄而起,鎮在元神之上,使得丹田靈基不敢妄動,識海為之繃緊。

數月間,泅宥真人就只是冷然望著她,從第一階走到三百階,再到三千階,從行走自然到冷汗直冒,再到垂彎了腰,以長燼為杖撐在階梯上,血色從唇齒間滲出。

“第三千四百一十五。”長燼猛然往地上杵下,趙蓴渾身骨骼都在響動,錯開並擠壓張合,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將她重重地向地上按去。

水“啪嗒啪嗒”往階梯上掉,額上的汗滲入雙眼,有酸澀的痛癢,直至眉睫快與檯面相觸,她才驚覺自己已快撲倒在長階上,雙膝不住發抖。

泅宥真人見她如此情狀,心中暗暗有所估量,啟唇道:“長生道三萬六千階,你一個凝元后期能走到三千多階已是不錯,便是……”他正想說便是昔日崑山塔塔主也只不過仗著歸合期的元神強度走了一萬二千階,尚不足長生道一半,若是在凝元后期時,怕更是次於眼前的劍修。

登時又想起自己現在就是借了泅宥的身份,心中極為滿意下,暗道險些誤事,正要出手將趙蓴擒住時,此方天地卻轟然震動,使其立刻面露驚色,低罵一聲便轉身離去。

倒是渾然不懼趙蓴能從長生道走出。

“錚錚!”

趙蓴輕喝一聲直起身來,將長燼抽出,蛇紋劍鞘收入臂環,那劍身上的金烏頓時散出璨燦金光,振翅就從劍上飛出,只是似乎也受了那壓制之力影響,動作明顯遲緩不少,最後停在趙蓴肩頭,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臉頰。

這三足金烏實則就是長燼劍靈的外界化身,兩人心神相連,在拔劍後趙蓴的元神之力幾乎暴漲至一倍有餘,咬牙連上十數道階梯也未見躬身。

泅宥,崑山塔,甚至小界收復之事現在俱都被拋至腦後,她只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在長生道中走多遠,看看自己的全部與極限。

……

古道蒼涼蕭索,兩人對峙其間,宿歸目中殺意滿盈,而與他交手之人明顯實力不濟,一隻臂膀已被他喚出的鬼面撕咬下來,此時正蒼白著臉,傷處血噴不止!

谷“你若沒有跟蹤我到這裡,我倒是可以不與你計較,放你一條生路,”宿歸身後即是秘境禁制所在,也多虧禁制敏銳,在觸動之時將周圍兩人的位置定出,才叫他發現這羅剎大山弟子的行蹤,“現在既叫你曉得了,我便只好讓你永遠地閉嘴。”

皆是邪修中人,羅剎大山弟子怎會不知當前的情形怎麼開脫都已無用,兩人實力差距明顯,比起正面鬥法被其斬殺,倒不如使出底牌遁逃離開!

他嚼了枚血紅的丹丸,方止住臂膀斷裂處噴濺的血液,另一隻還在的手向天際丟擲幾個拳頭大小的褐色木盒,下一刻就見盒蓋翻開,爆出濃鬱的土黃瘴氣,掩去其遁逃的身形,且這人又格外擅長跟蹤逃竄一類的秘法神通,眨眼間竟真的叫他遠遁數裡!

宿歸咬牙望了身後禁制一眼,心知今日必不能讓他從自己眼皮子底下逃了,懷著速戰速決的決心爆喝一聲,兩指行雲流水結出法印,當即又是九個鬼面一齊現身,飛舞著撲向羅剎大山弟子!

對方早知宿歸不肯放過自己,遁逃中不忘連連丟擲各類防身之物,大多也是各色瘴氣,在身後不斷堆積成霧,黃赤綠黑,鮮豔無比。

而這些瘴氣也不是為了遮掩其逃竄方向,及至鬼面闖入瘴氣中,俱都不由尖嚎起來,宿歸這才發現那是專攻鬼魂一道的東西,對旁人說不上如何管用,但對付起赤神宮中這一門《大吞天修羅鬼首》秘術,卻是剛好有所剋制,能將鬼面威能驟滅半成!

切莫小看了這半成,宿歸即便自恃法力高深,半成實力也能正面斬殺這羅剎大山弟子,然而當前那人是在逃竄避戰,身後各色瘴氣層出不窮,兩人無法正面鬥法的情形下,是真有可能被其溜走逃生的!

“知道了秘境的禁制所在,怎能被你給逃了!”他怒不可遏,猛然爆喝一聲,雙手向上一伸,一些對邪修來說極為陌生,但若趙蓴等人在此必能識出的玄紋迅速攀爬在其小臂之上,開始熠熠生輝。

須臾間,光華化為無數道金色鎖鏈,漫漫鋪展在天際,層疊鎖網直將此方天地鎮壓下去,原本有所效用的瘴氣在鎖網面前更是不值一提,那羅剎大山弟子驚叫一聲“什麼東西!”,就被金色鎖網捆縛拉回。

宿歸雙手牢牢一握,鎖網猛地向內縮合,霎時血肉飛濺,只一個驚懼得不停顫抖的元神飛速遁出,後也被宿歸輕鬆拿下。

“尚算凝練的元神,取回去交由瑛兒祭煉,又能得一枚赤神血。”

解決那人,他便回返原處,適才觸動此地禁制,令天地為之震動不已,想必已為不少人察覺,他必得儘快取得秘境入手才行!

“近百年籌謀,若非為了此物,我也不至於壓制修為過久,而致原身在突破分玄時肉身不堪真元壓力,道基崩碎而死……好在如今時機已到,無人再可阻我!”宿歸輕車熟路的尋到禁制薄弱處,復又從袖中取出一尊血色雕像。

其通身晶瑩剔透,內裡一顆黑紅的心臟尚在不斷跳動,若是赤神宮長老在此定是要瞠目結舌,只因此物乃是赤神宮傳承數千年的倚仗——赤身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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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六六 奪塔(四千字二合一)

早在他還不是宿歸時,就已憑藉著先前的身份對血河秘境有所瞭解,神道興盛至今將將近萬載,在此之前都是舊修統領著這方世界,他等修士進入秘境後又需以存放著舊修法術氣息的卷軸開啟寶洞,秘境真正歸屬即不言而喻。

進入赤神宮前,他乃是徹頭徹尾的舊修,因師尊在密澤大湖中頗負盛名,地位甚高,故而對地界內的秘聞也知曉一二,那以兩座巨大法壇鎮壓的古地,實則是大湖舊修傳承的根本與由來,是一處萬載前超級宗門的遺址。

這也能解釋為何寶洞中取出的諸多功法,神道修士卻完全無法修習。

血河秘境,或者說昆行山遺址,就像一座遍地是寶的聖地,擺在神道修士面前,始終得不到完美的利用,許多珍貴的法術神通,適合舊修的寶貴丹藥,因赤神宮無法獲益其中,便只能存放在庫房裡吃灰。

宿歸亦是在赤神宮庫房中發現了那枚玉簡。

其上不是神通功法,也不是前人修煉心得,而是一卷記事,由昆行山最後一代弟子記刻,記著大廈將傾前的種種異怪。

此人名作樊錫,十六歲築基,三十三歲凝元,於昆行山中司典禮籌辦之責,位為內門執事,至他三十八歲時,門中忽下一道急令,調動昆行山一切資源寶物,籌辦了一場空前絕後的大宴,三山五湖諸多宗門修士俱都前來赴會,獻上無數珍寶靈材。

這場大宴論規模之宏大,論賓客身份之尊貴,連登天之宴都無法與之比擬,對外所做宣稱,卻只是接風洗塵。

而後玉簡中略過一堆瑣事,樊錫也在五十七歲之時突破至凝元中期,同年他因處事沉穩可堪大用,被引入昆行山祖地侍奉一位道號為泅宥的太上長老,此後十年得其重用,在門中地位一時超然,至於十年後又發生了什麼,樊錫卻只用了“天眷東流,仙路扼斷”這令人膽顫心驚的八字作下玄之又玄的概述。

宿歸讀到此處,心中疑惑已然堆砌不能紓解,什麼是登天之宴,什麼是“天眷東流,仙路扼斷”,懷著這般心癢難耐的窺探之慾再往下讀,事情的走向卻變得不可思議起來。

八字所述的天禍發生後,舉界修士無不驚慌失措,樊錫所侍奉的泅宥真人更是如此,起初百年間,他尚且存有理智,隨著壽元的流失,泅宥便開始大肆尋找可以延續壽元的寶物,成日將精力置放于丹爐之中,作為其侍者的樊錫即不可避免地成為了試藥之人。

玉簡的最後,樊錫已以凝元之身活過五百載,更甚於分玄修士,泅宥亦在一次煉丹中轟碎密澤大湖地底靈脈,致昆行山宗門根基崩毀,舉宗遷入一件名為崑山塔的法器內。

諸事讀完,宿歸忍不住心頭一蕩,那崑山塔必然就是神道修士歷來探索的血河秘境了!

萬餘年過去,任你是何身份修為,都已化作一捧黃土,舊時法器更成為無主之物,只要獲得崑山塔認可,即能將秘境據為己有,把整座昆行山遺址化為私物。

是以他始終壓制境界在凝元,就是為了進入崑山塔籌謀探索,終是皇天不負有心人,被他發現了禁制之地的所在,可惜天不遂人願,以凝元之力無法開啟禁制,分玄修為又無法進入其中。

宿歸便只得把主意打到了赤神宮秘寶赤身真身上,此物可吞噬法力真元反哺修士,歷代赤神宮主都是憑藉其在神道修士中立於不敗之地,但如何將其拿到手中,卻成了奪取秘境的一大阻礙。

赤神宮主雖名義上是他師長,因他出身舊修的緣故,這些年來始終不曾完全信任於他,少宮主之位更是早已傳到愛徒宿瑛身上,壽盡之時更是因害怕宿瑛無人可用,將他押於殿中逼迫其突破分玄境界,最後見他道基崩毀肉身破碎,才受宿瑛相求,將元神封存於赤身真身,讓他能奪舍重生。

這具身體天資雖不如原身,可卻因受人奪舍的緣故,能夠在修行神道功法時,兼修舊修神通,宿歸暗道因禍得福,既解決了崑山塔對神道修士的排斥,又破除了借用赤身真身的阻礙,所求數十年未得的機會,有朝一日終於能夠被他抓握手中。

赤身真身甫一入手,宿歸便感到了沉甸甸的重量,即便此物只有小臂長,一掌寬,論重量怕是不少於十數個成年男子,除此之外,那股詭異的鮮活感,更是令他險些以為自己手中握著的不是一尊血色雕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真人。

他喉頭微動,嘴巴忍不住吞嚥幾下,隨著心中念想的勾動,丹田靈基霎時沸騰,真元自經脈滾滾流出,被赤身真身吸入其中,只短短几個呼吸,宿歸就已眼前昏黑,有油盡燈枯之感,靈基液池更是不斷萎縮呈現乾涸之態。

再不停手,他怕是要被這赤身真身活活抽乾而死!

就在宿歸兩頰凹陷,肉身乾癟,已完全無法承受元神時,自手中血色雕像反哺回來的一股靈力便好似甘霖,眨眼間穿過經脈穴竅形成周天,最後注入丹田靈基,使其肉眼可見地變得紅光滿面,目光炯炯。

這一股靈力只是開端,後續奔湧而來的靈力海流才是重頭戲,宿歸一手把著赤神真身,一手攤開成掌,虛放在禁制前方,便見眼前懸崖之處盪開水波漣漪一般的紋路,緩緩將他整個小臂都吞納了進去。

而後赤身真身越來越晶瑩剔透,內裡心臟愈發跳動得歡快,宿歸亦察覺出丹田內一片滿盈之態,好似有無窮的氣力可使,能戰無不勝般,也是這時,禁制裡突生一股吸引之力,直接把他拽了進去!

那是一處說不上富麗堂皇的地方,正中央是一處凹陷,置放著一朵瑰麗的紫色火焰,只有拇指大小,散著些許溫熱,並不滾燙。

宿歸呼吸微窒,忍不住快步上前,凹陷之地外一圈都是擺放凌亂的桌案,其上古籍一經觸碰就化作飛灰,只有記刻成玉簡才能經後人閱讀,如他所想相同,玉簡內是各種丹方,有藥液、藥散以及常見的丹丸,效用不是外面熟知的療傷固本,而是延壽養體!

聯想到昆行山弟子樊錫玉簡中所記,他當即就能料定,這就是泅宥真人的煉丹室!

篤定了這一發現,宿歸連忙在四周翻找起來,櫃架上確也還甚許多未經使用的丹藥,只是歷時太久,大多藥液都已發黃發臭,藥散更是泛出青黑,可見藥效已經流失,或還存有奇毒。他心有不甘,幾乎將煉丹室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一處矮櫃中找到了兩個長頸圓肚玉瓶。

拔開封口後輕輕嗅聞,氣息尚還清冽微有丹香,倒出來一看,丹丸個個圓潤喜人,呈微黃色,上面隱約有幾道突起的紋路,細細觀察是向內螺旋的紋樣,比照泅宥真人的玉簡來看,應當是一種名為延年丹的丹藥,修士一生可服食三次,每次增壽三十載!

雖不知曉樊錫是服食了什麼丹藥才活到五百餘歲,但能拿到這延年丹入手,就已令宿歸欣喜若狂,他清點了瓶中丹藥總數,兩瓶合計也不過只有五枚,略微可惜之下,他又轉頭看向那朵瑰麗紫火,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這莫不是……”

宿歸心中已有猜測,這紫火應當就是傳說中丹修器修奉為聖物的異火!

有此寶物在手,也無怪那泅宥真人能煉製出各種延年益壽的奇丹來了!

他心道可惜,丹器兩道自己是分毫不沾,如此至寶落在眼前,竟是無法得用,嘆息之餘,採火的念頭卻是丁點未消。

只不過異火哪是能輕易採下的東西,宿歸欲要接近凹陷之處,些許溫熱便霎時化為滔天熱浪,使他完全無法靠近,更別提採下異火。

“先將它放至一邊,等崑山塔認主後再想辦法。”

他默唸莫要因小失大,目光掃視周遭亂象,唯有火上的丹爐不知去了何處,適才被自己翻得凌亂不堪的櫃架後還有一扇暗門,宿歸心頭一喜,飛快上前推門而入,此回不見禁制,倒是進得容易,裡頭光線昏暗,四周空無一物,中間有一光源,定睛看去,正是一座巴掌大的白玉尖塔,散著灰濛濛的光暈。

“崑山塔!”

按寶物的記述來看,小塔實則不能完全算是崑山塔,而是控制法器的鑰匙,若是能令其成功認主,與奪得法器也無有兩樣。

是以宿歸心如擂鼓,三兩步便上前伸出手來,卻見小塔靈動避開,光暈在暗室中劃出一道並不明亮的白弧。

“看你往哪裡躲!”

勝機就在眼前,宿歸是無論如何也不想白白錯過,抬手結印間,兩袖寬袍轟然炸開,露出兩隻結實白皙的臂膀,淡金色的玄紋迅速攀爬至肩頭,而後遊走至其面頰,使他整個人呈現出不同於邪修而言的聖潔來!

先前絞殺羅剎大山弟子的鎖網,半個呼吸後便鋪滿整間暗室,牢牢將小塔逃竄的空間封鎖,同時不斷收縮,欲要將其取入手中!

小塔並非有靈之物,對宿歸出手擒拿的躲避亦只是出自趨利避害之本能,而今諸多後路被斷,登時也沒了遁逃的辦法。

宿歸不由暗道一聲,竟是如此輕易就要得手,就在這時,漫天鎖網“噼啪”斷裂,一道身影忽地凝在他身前,此人面貌俊秀但出奇冷漠,兩隻洞悉人心的眼睛望他身上一定,又訝異地輕喃一句:“竟然是你。”

話音方落,卻不像是準備敘舊,而是大手探來,要將他拿下!

饒是宿歸認定血河秘境中只有凝元方可進入,同階之中必然無人可是他敵手,但在面對此人時,還是感到了心神都為之震顫的懼意。

對方境界遠在自身之上!

“該死,不是隻有凝元才能進入塔中嗎!”

宿歸轉身就要遁走,通往煉丹室的暗門卻砰地閉合,眨眼的功夫便景象一變,原來的暗室再不見蹤影,兩人對峙在一片茫茫無盡的荒野——他無路可逃!

“怎麼可能,剛才我才從門中進來的!?”

事情發展實在太過詭異,宿歸呼吸急促,雙眼猩紅怒瞪向發現有人觸動小塔,急忙趕來的泅宥真人,下一刻從袖中抖出赤身真身,掌心往其背部一拍,整個人戰意沸騰,沖天氣勢暴起,九九八十一個鬼面盡數浮現在身側,張合著大嘴向前撕咬!

這鬼面他本來最多隻能召出十二個,有著赤身真身的幫助,方才能達到九九八十一的極致,自認在凝元中絕無對手,可眼前之人的氣息實是無比強悍,竟叫他心頭泛起層層不絕的毛骨悚然之感!

面對宿歸使出傾巢之力,泅宥真人卻只眉峰一抖,輕輕一掌推出,荒野中便無端生出一場颶風,向宿歸席捲而去。

然而須臾後,兩人竟不由同時“呀”出了聲,宿歸被狂風捲去,肉身飄搖傷得鮮血淋漓,最後重重跌落在地,“哇”地噴出一口鮮血,但卻並未像泅宥想的那般身死當場。

滔天狂風在捲去時被赤身真身所擋,後又被其吞噬大半,餘下些許方擊中宿歸,同時被吞噬的氣力又迅速反哺回去,兩者相合,才使宿歸不曾喪生於泅宥之手。

“這是……”他艱難從地上爬起,赤身真身反哺而來的靈力這回卻沒作用於靈基液池,而是直接流入識海,化為澎湃的元神之力,甚至因為過於海量,他的識海更因此飽脹至極,隱隱有針扎一般的刺疼。

此人是以元神之力克敵?!

是了,宿歸確也不曾在他身上感受到過修為境界的真元壓制,對方流露出的可怖氣息是直接降臨在元神上的鎮壓,不然也不會有動搖心神之異感。

一擊不成,泅宥復又想起先時被趙蓴所斬斷元神大手,連連遇挫不由令他臉色轉青,對那不知底細的血色雕像忌憚又覬覦,“嗬嗬”低笑兩聲,浩瀚的元神之力自天地間籠罩而來,將宿歸與其手中的赤身真身一併抓起入袖,再次化散成霧消失於此方天地。

大章四千字,後續為加更,保三爭四(調整狀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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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六七 太乙庚金劍意!

無垠黑海平靜無波,天地間萬籟俱寂。

濛濛海霧中,長生道層層階梯將此界劈開,一人負劍緩行在道上,她周身三寸之地凝聚護體劍罡,莫說海霧,連此方天地靜得可以剝離魂魄的氛圍都難以擾亂於她。

趙蓴已渾然忘卻自己身在何處,長燼負在脊背,變成零星重量,方才能使她感覺到自己確切存在。

泅宥稱此路為長生道,她攀登得越高,便越發覺得此名取得頗為貼合。

大道獨行,世人只知曉盡頭是超脫與逍遙,但卻並不清楚具體詳盡,數不盡的人在上面埋頭苦行,走得越遠,阻力就越強,於是更多的修道之人不得不止步於此,他們可以躍下長階沉淪下去,也可咬牙繼續行進,兩者皆由自身道心所抉擇。

趙蓴修道至今已有十數年之久,在漫漫長河中可謂是極為微小短暫,因天資極高的緣故,如今的年歲較旁人而言更是年輕,然而一路行來如何艱險卻是隻有自己才知曉,修行所圖為何,修劍所求為何,人生無極,所以她才始終行在路上,未曾有所偏倚。

“第九千八百三十。”

泅宥離開後,她持劍登上六千餘階,自劍上掃出的氣勢更從第一境劍光攀升至第四境劍罡圓滿,劍氣旋聚以成罡風,是以無論是劍光、劍芒、劍氣乃至於劍罡,都不曾完全脫出於外物這一概念之中。

劍道境界為趙蓴守定心神的助力,卻也僅是助力,艱難登上九千八百餘階後,即便有劍罡護守己身,她也覺得自己真正到達了極點。

這種阻塞苦悶之感不是像長燼未出鞘前那般,是諸如疲憊與無力等可以克服的阻礙,而是深刻明瞭地感受到身前的一層無形桎梏,在告訴自己,就算強行登上下一階,也會被鎮壓而來的力量碾成齏粉。

天下無數修士便是感受到了此種極限,於是頓足止步。

凝元、分玄、歸合……大境界突破本身就是一種極限,天縱英才上限頗高,極少會在前幾處大境界中被困,所以不覺突破艱難,而對於世間不可計數的平庸之人而言,每一次突破都是一次衝破極限的考驗,若說築基突破凝元是百裡挑一,那麼橫貫在凝元與分玄之間的艱險就足以稱得上萬中無一。

為何修行是逆天之舉,是因修士為了長生,反而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之心,成為了亙古難解的矛盾衝突。

趙蓴駐足站在階上,向上仰望長生道盡頭的虛渺,她剩有一口餘力可以繼續攀登,但修士天生對威脅的察覺在告訴自己,登上下一階大可能是一個死字。

“人道劍修剛過易折,然而若連基本的直勇都做不到,修劍的意義又在於何處?”

“我所修劍道在於利,在於鋒芒,世間最鋒銳剛直之劍道,便是我的劍道!”

趙蓴心境徹底通明,識海猛然向外拓出,心神未動,腳下就已抬起一步,轟然踏在第九千八百三十一階上!

登時,她聽見“噼啪”作響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心頭碎裂,一股無人可擋的銳氣忽從趙蓴身上凌起,自礁石而上的第一階長生道裂出蛛網般的碎痕,片刻後開始零散的掉落碎屑,而隨著趙蓴氣勢越發強盛,那階梯竟轟然破碎掉入黑海,激起白浪千層!

第一階……

第二階……

第十五階……

第一百零九階……

斷裂聲響個不停,從第一階起,一路轟碎至三百餘階不止,趙蓴自是知道此番異動。

她不光知道,甚至看得清晰至極,攀登長生道損耗元神之力甚多,趙蓴早已將神識收於識海未曾放出,眼下能夠敏銳感知到周遭變化的原因,是天下劍修都明瞭並渴求的一種境界——

劍意入微!

劍道五境最後一境是為劍意,從入門至大成圓滿更分為入微、求敗、無為三重狀態,入微即是初入劍意境的標誌。

此境劍修元神與劍道境界合一,修劍不再簡單停留於外物,對外界的感知力可達到近乎誇張的程度,如若說凝元修士的神識可以鋪展出周身十丈至百丈不等,劍意卻能輕鬆掃過千丈,單論範圍甚至可與分玄修士比擬一二,且劍意凝形後,修士在劍意鎮壓的範圍中神識受阻,唯能以肉眼視物,實力更大打折扣!

劍意之下,一切風吹草動俱為劍修所感,此之謂入微!

一位凝元悟得劍意的劍修究竟強悍至幾何,三千世界中無人曾對此作出猜想,不過可以確切知曉的是,繼築基破至劍罡境後,趙蓴又跨出了曠古絕今的一步!

而這一步,足以令她從天下的凝元修士中凌駕出來,重霄溪榜英才,本就無人能與之相較,而今差距已如鴻溝天塹。

或許唯有風雲湧動不息的須彌大千世界,才能供自己一展拳腳……

“太乙庚金劍意,世間最銳利最剛強的劍意……”趙蓴緩緩伸出雙手,即使沒有將長燼持握在手中,懾人心魄的鋒銳之意也從指間流露,這便是劍意,《太乙庚金劍經》中所記的“身外無劍,而流於形體”。她猛地捏握成拳,輕喝一聲向上走去,每一步都實打實地踩在階梯,一路不停竟又踏過了百餘道!

“自崑山塔中出去後,定要請分玄前輩們出手指點!”

身後長生道已斷裂至一千餘階,及至趙蓴越過一萬階整,之下所有長階霎時掉落入海,先前熟悉的極限之感再次臨於心頭。

只是這回她沒有強行攀登,人有取捨,方有所得,登臨劍意境已是極為難得,短時內無論是修為還是劍道境界都無法再行提升,適才敢挑戰極限,是知曉自己底蘊已足,能有突破的機會,而今強行挑戰,就是徹頭徹尾的蠢事了!

趙蓴默然良久,轉身就地盤坐在階上,兩手平置於雙膝,竟是從有所突破的欣喜中重新平復心境,運氣穩固識海。

是以泅宥捉回宿歸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

以為會駐足在三千餘階的劍修業已踏足萬階,而萬階之下的所有階梯都已消失不見,一切的始作俑者分毫不顯慌亂,此時抱守入定,吐納修行平和穩正……

他走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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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六八 無名

登梯之後,趙蓴方才深覺長生道的珍貴之處,一座可助修士破除桎梏,理清自身極限的寶地,在許多時候,是比天材地寶更來得有用的東西。

是以泅宥真人看見長生道近三四成都被毀去後,勃然大怒亦當是自然之事。

她雙眼睜開,轉身時泅宥已在身後,兩人間仍隔著一萬餘道長階,但趙蓴心中已不似先前那般深感無力。

若說趙蓴是鎮定自如,那麼泅宥便是驚怒後的狂喜,他瞪眼上下打量階上劍修,雖是不知自己離開這段時間內發生了什麼,但她卻像璞玉被剝離出石體,先前只能說是較常人更來得堅韌的元神,而今卻如明珠脫塵,現著難以忽視的神光。

如實說,趙蓴的元神並非是他所見最強盛者,如今這具身軀的原主,乃是距離真嬰期只得一步之遙的強者,元神與趙蓴相比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然而這種差距是建立在兩人之間無法逾越的修為境界之上,便是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泅宥在凝元時的元神之力,僅是其十之一二,甚至不如。

何況他也能隱隱約約地覺出,蘊藏在趙蓴身上的力量,除了元神外,還有一股從前未曾發覺的銳意,若非他神識浩瀚深厚,怕也會被那銳意直接貫穿。

奪得泅宥真人的身軀後,對方的元神便立刻消散,識海亦隨之崩潰,他無法化用其舊時記憶,對修士所有的瞭解大都來自於數千年的後天學習,河堰小千世界中或許也有像斷一道人那般分玄進入劍意境的天才,但他卻不曾接觸瞭解,故而今日趙蓴站在眼前,他也不知道那股銳意就是劍修五境的終極——劍意!

“我倒從未想過,你能走到這一步來。”

“泅宥”的聲音依舊平緩而冷漠,只胸口微微的上下起伏,能讓趙蓴敏銳覺察出,他比面上表現出來的情態更為激動。

趙蓴不應他,他也毫不在意,站在長階盡頭左右踱步,揮袖言道:“當年這崑山塔的主人也才走了一萬兩千階,你一走就是一萬階,若不是能看出你身上沒有奪舍的痕跡,我倒以為你是重修而來!”講道最後,他已是忍不住兩掌相擊,語氣歡欣起來。

而趙蓴亦從他話中知曉,面前這人並非是崑山塔的塔主,萬年前的太元道派弟子泅宥。

“你是何人,是你奪舍了崑山塔塔主?”

他倒也不太忌諱回答這一問題,蔑然應道:“我無名無姓,只借這具肉身來用用罷了,算不得奪舍。”

無名人看向趙蓴的眼神,便像看待一隻引頸受戮的獵物:“如今這肉身業已僵化腐朽,你可願借將你這具借於我?”

話中覬覦之意登時顯露無疑,趙蓴卻在心中暗道,天下修士不可二次奪舍乃是常識,無名人既奪舍了泅宥真人,便無法再次對她下手,可照他話中所言,難道世間真有多次奪舍的兩全之法,使得修士元神可自有強佔他人肉身,還不會虛弱消弭不成?

不對,此人身上必有什麼異狀,是與常人完全不同的!

趙蓴反覆思索之際,腳下長生道已被無名人收去,四周景象更立時化為一望無垠的荒野,她足下踏著枯敗黃草,順著堅實地表望見的,卻是無名人空蕩蕩的衣袍,本該是雙足的地方唯餘一團雲霧。

谷她不由憶起初見之時,對方身上固然流露出強橫的壓制氣息,實又令人無法覺察出具體的修為境界,昭衍掌門施相元與天妖尊者身上亦有此般返璞歸真的平和氣質,但那是有外化期實力支撐起來的底蘊,不像無名人般,他的沒有,是真的沒有!

“搶奪下泅宥真人的肉身,卻無法保留其修為實力麼?”

這般想來,亦正如其所說,算不上是奪舍行徑,而是以絕對強橫的元神之力直接剿滅肉身中原有的元神,再自行操縱這具傀儡,如修士操縱法器一般,將泅宥的肉身作為安放自身元神的容器!

那麼,如今肉身中的元神究竟是誰,他又是以什麼辦法使得元神能夠維繫數千年之久?!

趙蓴忽地身軀一震,猛然向後遁出五六丈遠,不過須臾後,原來所站之地就已被無名人大掌壓下,深深凹陷出五指大印,而對方也沒想過要給她喘息之機,掌風才過,就有元神之力凝成雙拳錘下,震得地動山搖不止!

好在劍意入微之後,她對劍意籠蓋的範圍下能算是瞭如指掌,各種攻擊手段襲來時都可感知躲避,且無名人出手的方式又十分粗劣,猶如身強力壯的蠻人,只會角力,而不通技巧。

趙蓴能夠猜測出,因為無法真正邁入修行的緣故,泅宥真人這具肉身中的識海與靈基怕是早已崩潰,只是個內有偉力的空殼,即便崑山塔中有不可計量的珍貴功法秘術,他都無法切實修習到自己身上,所以在鬥法時,招式才如此淺顯簡單。

同時她也發現,無名人應當極少與人戰鬥,甚至說不曾與人鬥過法,出手似稚齡幼童那般偏好於蠻橫粗暴,既不判斷戰機,也不藏力借力。

所謂以我之長,克敵之短,就當是以她遠比無名人充足的鬥法經驗與技巧,在對方展露無遺的短處上動手!

咬定此理,趙蓴斷然拔劍出鞘,身後銀白劍氣狂飛若銀蛇亂舞,粗粗看去何止千百道,凝聚作劍之分身後,其上光華流轉,劍芒鋒銳,每一柄都可比擬劍修所用之本命飛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劍意無形,不能以肉眼視之,便見趙蓴彈指一振,千百柄飛劍俱發出清越劍鳴,拱衛正中垂立的黑劍長燼,猶如供奉君王般虔誠。

無名人亦能感受到,一股強橫且銳不可當的氣勢自黑劍上暴起,頃刻間席捲所有銀白飛劍,君臣相互應和,在趙蓴頂上的空域之中,凝聚出旁人不可侵犯半分的堅實力量來!

忽聽她重喝一聲:“去!”

飛劍霎時劍鋒一轉,向四面橫掃而去,無名人心頭一慌,連忙將凝起的元神之力散作無數絲縷,各自招架襲來的飛劍。

而飛劍甫一接觸到那股元神之力,她臂環中便突然散出不可忽視的覬覦渴求之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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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六九 脫身

無名人的元神之力強悍無比,即便分散作千百縷,當下的趙蓴也無法與之匹敵一二。

銀白飛劍仿若被無形大手生生抓握,其上劍意固然鋒銳剛硬,將襲來的元神之力攪碎數分,但仍在巨力壓制下很快斷碎消弭,凝形的劍意附著在元神之力上,能令趙蓴感到微妙的熟悉,只是眼前她尚無暇顧及到此中熟悉感之上。

沉寂黯淡的荒野,唯有銀蛇勾動狂風,在天際穿行自如,它們斷碎時散出一霎時的光亮,亦如星子眨動,忽見千百顆星子閃動不停,須臾後卻萬籟俱寂,原是那千百柄飛劍盡數散作劍氣遁回,旋在趙蓴周身凝作劍罡。

她伸手向上一召,黑劍斬卻雲霄,穩穩落於掌心,而後劍尖一指,整個人頓改先前的避讓之態,決然從原處騰起,通身真元猶如長虹般貫出,一尊金紅大日懸於頭頂,耀照四方。

此時無名人完全料想不及趙蓴會突然主動出手,元神之力在荒野中蕩散成縷,而趙蓴的身影動若驚鴻,唯能見黑劍劃過銀白劍痕,在千百縷可置自身於死地中的威脅裡奔走穿行。

一丈!

無名人雙眼猛睜,驚覺他與趙蓴竟是四目相對,遲鈍猶疑之際,其手中黑劍業已逼近胸腹!

“你豈能傷我?!”

他心氣極高,劍刃近身尚不知防備,反倒高聲怒斥,當即探手要來抓握長燼劍身,不過他不曾想到的是,即便有強橫的元神在內,泅宥的肉身都已腐朽多時,早已達不到歸合修士那般強悍,何況長燼又是劍中君主,論堅韌鋒銳無劍可出其右。

故而片刻後,即見握住劍身的右掌破碎爆飛,一縷青煙垂直冒起,若非無名人收手即時,整條右臂都得廢去!

“什麼東西!?”

長燼劍身上,正是號稱三千世界鋒銳之極的太乙庚金劍意,他雖無痛覺,卻能感知到一股聳人的破壞力正在從斷腕出攀升上來,登時更是警鈴大作,連忙要拉開與趙蓴的距離,凝出元神之力將其撕碎。

無名人的力量遠非趙蓴克敵,即便是絲縷降臨到她脊背,也使她五臟六腑移位般巨震,一口腥甜霎時湧上喉間,渾身真元胡亂竄走,經脈鼓脹發出痛楚!

危急之際,卻見她掌心往臂環一拍,當中頓時遁出一細長物什,其上又飛快浮出一點白芒,精準地從無名人斷腕之處竄了進去!

“啊——什麼?這是什麼?!”

泅宥肉身早已僵化,此時面容竟扭曲歪邪起來,七竅皆流出黑紫之氣,斷腕處的黑氣更是如潮水傾瀉,然而肉身卻猛地膨脹一圈,趙蓴抓住時機,生生將喉頭腥甜嚥下,提劍便斬了鼓脹不堪的頭顱下來,幾乎是同一瞬間,其眉心就冒出一團黑霧,她心覺不妙,登時閃身躲避,黑霧卻不依不饒要向她識海鑽來!

這時那白芒也追趕而出,論氣勢竟遠在黑霧之上,它速度顯然更快,張口就撕下七八成的黑霧吞去,黑霧見其如此蠻橫,更是有些慌不擇路,立時也不敢以強佔趙蓴肉身。

而趙蓴長燼握在手中,知道不能放過如此邪物,不經思忖便要提劍斬之,然而忽覺身後異狀,暗道一聲“不好”,遂側身閃避,蹙眉間,一具鬼面飛過,血盆大口散出腥臭氣息,令人作嘔!

趁白芒與黑霧搏鬥之際,她回頭定睛瞧去,泅宥真人的肉身現已四分五裂,在黑霧遁出後,化了枯骨落掉了一地,身上法衣亦消弭了往日神光,袖中之物從中散落,竟是個身形高大的俊秀青年!

其身上滿是血汙,兩手捧住一尊血色雕像,面上是戒備與驚惶交織的神情,不難知曉,適才偷襲趙蓴的鬼面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谷“你是——”

趙蓴話未盡,劍亦未落,那與白芒搏鬥後,幾乎喪失殆盡,唯餘絲縷一點的黑霧猛然逃竄過來,在白芒將要追擊而去時,飛速遁入青年手中雕像,眨眼間波紋盪開,連人帶物都消失不見了。

白芒察覺對方逃走,先時茫然停駐,而後受趙蓴感召,又重新附在其掌中細長之物上,給趙蓴的感覺亦較從前更為鮮活幾分。

“那物應是給了你不少好處。”

趙蓴將其放回臂環,繼而一嘆,此正是寄存著斬天尊者元神的指骨,適才與無名人鬥法時忽而冒出了渴求之意。在雙方實力差距過大的情形下,她本就沒有勝過乃至斬殺對方的良策,取出指骨亦是抱著試探的心態,不想竟比意料之中來得更為得用。

只不過饒是如此,也被那黑霧給逃了出去,劍意之下一切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她,眼下四野氣息平靜,可見那人應當是帶著黑霧直接從崑山塔離開了。

“我等終有徵伐邪修的一天,此人既在邪修行列中,就不怕找不到他蹤跡。”

她抬腳向泅宥真人的屍身走去,好歹也是太元道派將要成就真嬰的天才,如今卻屍骨零落形神俱滅,趙蓴頓感一陣唏噓,掐了個御物術將其屍骨與法衣俱收撿入空值箱匣中,到時交予曲意棠等人,也好令其重歸師門。

無名人不倚仗外物,法衣中並無丹藥符籙靈玉一類的物什,收撿後地上便只得一枚中空的圓形玉珏,趙蓴伸手一碰,那玉珏就脆響著斷裂,四面荒野景象亦變成昏暗的地穴暗室,她手指微動,在暗室中感到了一股極為熟悉的真元波動,與伏象宗羅姣如出一轍。

只是羅姣現今應在重霄門潛修,如何會來到此地?

她按下心中不解,注視著面前浮動的一尊玉白尖塔。

“崑山塔?”趙蓴眉心一跳。

那尖塔乖巧地落入自己手中,然而待她御出神識試探,對方卻又極為抗拒,不肯接納。

寶物擇有緣之人,趙蓴微微一嘆,看來自己是與之無緣了。

便伸手將其取入臂環,並不強行認主。

不想崑山塔入手的一瞬,天地忽然地崩山摧,一股不祥之感浮在她心頭——此界要破碎了!

得趕緊走!

趙蓴正欲脫身而出,忽見壁上暗門一間,未經糾結便從中穿過,見內室中雜亂一片,明顯被人仔細翻找過,危急之下也無法細細觀察,索性大手一招,使得袖裡乾坤法術把室內諸物收取一空,那正中瑰麗紫火亦為她抓握至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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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還是昨天那事

今晚去醫院陪床(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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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七十 金蟾

水宮廊道曲折,兩側可見珊瑚堆疊成奇景,間有遊魚穿行,種類不一,大多五彩斑斕。

周康並未施下法術,亦不曾取用避水一類的符籙,自進入這碧因沼澤後,呼吸如在陸地一般自如,絲毫不見不適。他淡然抬眼向四處觀望,前方引路的矮小修士以為其是被水宮神奇所震懾,頗有幾分傲然地說道:“周兄弟還是第一次來這碧因水宮吧,此還是老祖在神道修士手中搶下沼澤後,以無數珍寶靈材修築整整兩百年才得,三山五湖再沒有比這更雄奇的宮殿了。”

他說話時連連擺動雙手,十指間能見碧綠蹼膜,通身皮膚青翠光滑中,也伴有棕黃斑點,使得整個面容與身軀尤為醜陋可怖,但周康卻是知曉,對方在族群中當有第一俊美的稱號。

木蛙一族以皮膚青翠,斑點勻稱規則為美,眼前這位族老之子兩則兼具,自然當得上一句英俊,只是周康久在人族之中,對此種辨析美醜的能力不敢苟同罷了。

“這兩邊樑柱色白,觸手溫熱,近看更是有鱗紋浮現,怕是出自分玄期魚妖的脊骨,大妖閣下果真不同凡響。”

論規制,碧因水宮在重霄世界裡遠稱不上奢華雄奇,但在此方小世界裡,周康確也不曾瞧見過能與之相比的,好歹是走在人家的地盤上,多誇誇兩句也是無妨,抱著這般想法,他又點出水宮中其餘幾處材質,大加誇讚。

果然,那木蛙族老之子俎貝聽了這些話,面上更添幾分與有榮焉,對周康滿腹博學亦嘖嘖稱奇:“周兄弟果然見多識廣,難怪我父親與族長都對你讚賞有加。”驀然,他又變了臉色,壓低了聲音道,“不過老祖他已經很久不曾接見過人族了,上次還是見的赤神宮那個妖女,後來發了好一通脾氣,你可想好了怎麼開口,不要惹他動怒。”

“這是自然,大妖德高望重,我怎敢觸怒他老人家。”

周康今日到碧因水宮來的目的便在此處,希望能夠勸說大妖拒不插手入正邪兩道修士的爭鬥間,若還能將其拉入己方陣營,那是最好。

此事若成,也不枉他數月以來費盡心思取得木蛙一族信任,中途險些為木蛙族族長識破,交由邪修手中去,還是俎貝與其父極力保全,最終才轉危為安,逐漸受得族長看重,借其關係面見大妖。

兩人腳步不停,半刻鐘後便到了廊道盡頭。

佇立於盡頭殿門之處的侍者們,關節手肘俱有魚鰭,兩腮微微張合,見得人來面色唰然一變,上前攔路道:“何人來此,報上名來!”

周康正要開口,身旁俎貝先行出手將其攔下,咧著笑道:“幾位姐姐,我乃木蛙族奚塗之子,幼時也曾隨父親來此見過老祖,今日乃是奉族長之令,與我這人族友人前來水宮……您瞧,這是族長手信。”

侍者們將信將疑地看他幾眼,好在大妖血脈不多,數百年間又不斷滅絕幾支,留下來的木蛙常被其唸叨嘴邊,她們也都有所聽聞,這才上前查驗過手信,見其的確是真,面面相覷後遲疑道:“你且將這手信交給我們姐妹幾人,待通傳大人後,再喚你們進去。”

俎貝哪敢不從,連忙獻上手信,與周康退步站到一旁去,傳音道:“你可小心些,這些魚女個個實力高強,性情又十分孤高傲慢,便是我父親與族長來了也不敢招惹。”

“木蛙一族乃是大妖血親,為何……”

“唉,周兄弟有所不知,老祖壽元悠長,親疏遠近早已不以血脈而論,我等與他雖是血親,但卻時常分離,唯有族中誕下血脈濃厚者,才可領其前來水宮受老祖一滴精血,我也是那時才見了老祖一面……而魚女們出身不凡,乃是老祖昔日友人親族,愛屋及烏之下便將其引入水宮生活,即便後來友人坐化,魚女們都不曾被驅逐,一路繁衍陪伴至今,於老祖來說不是血親但更甚血親。”

原來如此,周康默然點了點頭,這時入殿通傳的魚女也得了大妖同意,出言將兩人引入殿內。

出乎他意料之外,大殿樸素到極點,與碧因水宮對外示人的模樣更是大相徑庭,若非有殿門樑柱,甚至可以說成是石洞。

而踏入殿門後,最不可忽視的當屬深遠沉悶,猶如悶雷一般的呼吸聲,周康與俎貝向裡走了沒多久,便看見一具雄健碩大的身軀。

碧因沼澤大妖的真身——六眼金蟾!

這般大妖早已不喜化作人身示人,顯露真身接見人族也能昭顯一番威懾之力,便見他高壯若一座小山,脊背兩側呈耀目金黃,肥碩鼓脹的腹部壓在地上,但仍能瞧出是羊脂一般的乳白,除卻頭上一對碧色大眼,向後在背上還有兩對眼睛,因著是閉合之故,只能瞧見四道深深的裂縫。

周康與俎貝身軀渺小,便是連四道裂縫都瞧之不見了。

“嗯……信上所言不假。 ”

即便金蟾大妖有意放緩了聲音,忽然爆出的巨聲還是令兩人為之耳膜一疼,他哈哈大笑兩聲,粗壯後腿向上蹬起,金光一閃後,原來小山般的六眼金蟾霎時消失不見,只剩個面目十分和藹的老者站在地上。

這應當是金蟾大妖所化之人身了!

周康知道對方此舉善意更多,連忙躬身行禮道:“小道周康,乃是自密澤大湖而來。”

“你身上確實沒有神道修士的煞氣。”金蟾大妖滿意頷首,將木蛙族族長的手信握在手中,正色道,“孚辛那小兒我瞭解,平日裡行事穩重,若非要事不會來打擾我,今日你是為何而來,他已在信中寫到一二,其餘的,你自行說清就是。”

孚辛便是木蛙族長名諱,此回交給大妖作信物的手信周康並不知曉內容,若是對方在其中刻意曲解來意,想要借大妖之手除掉周康,他也只能受著。

好在木蛙一族不似其餘精怪那般蠻橫陰邪,不然他也不敢打定主意前來,周康打量著面前金蟾大妖的作態,心道此族脾性怕就是來自這位老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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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七一 驚變

他暗暗嚥了咽口水,抱拳道:“小道這次前來,確是為舊修存亡,但北地大山六十四族的安危,亦與之牽連甚大。

近來三山五湖之地的變化,孚辛族長應當都說與您知曉了,如今密澤大湖深受靈脈斷碎消亡之害,再無法承受神道修士肆意徵取採收,偌大缺口不可能輕易填補,奪佔北地大山更是遲早的事,他們慣行竭澤而漁殺雞取卵之舉,密澤大湖之現狀,不過是三山五湖之明日!”

“但只要本座還在這碧因沼澤,他們就不敢打上門來。”

周康慷慨激昂的話語被其斷得一噎,只見金蟾大妖負手逡巡幾步,在一魚骨大椅上坐下,又道:“神道修士對北地大山的覬覦並非一日兩日,無論密澤大湖結局如何,對北地大山的征伐都不會終止。

“本座年輕時不懂轉圜,便是天也要捅他個窟窿出來,赤神宮、血鴉門、羅剎大山……哪一個沒被本座挑翻,只是有什麼用呢,父母親族死了,知己友人也死了,而今血脈亦只剩木蛙這一支,周康,本座不與你拐彎抹角,北地大山那些個精怪妖族,本座一個都不在乎,神道修士要殺要逐,隨他們去。”

金蟾大妖人身並不高大,甚至與木蛙一族相似,手腳短小,身形更是矮瘦,坐在寬大的椅上更顯老態。

他身上呈現出一種詭奇的矛盾,既有自恃實力不可一世的傲氣,也有對神道修士的深深懼怕,良久,才聽他再次開口道:“若本道沒想錯,舊修與神道當有一戰,且這一戰,就在不久之後吧!

“你是經人指點,知道神道修士忌憚本座,所以特來碧因水宮中拜會,就是為了讓本座不襄助神道。周康,本座此言可有說錯?”

他一雙細小的碧瞳似有洞悉人心的威能,周康脊背已是冷汗淋漓,臉色唰然變得慘白。

“舊修與神道要開戰了?!周兄弟,你怎麼從來沒有和我等說過?”俎貝比周康還要驚訝數分,一臉猶疑地問道。

而金蟾大妖只是愛憐地將其拂到一旁,搖頭道:“此事要防著隔牆有耳,他自然不可能說給旁人知曉,眼下尋到本座面前來,當是板上釘釘,不容更易,你來得也巧,省了本座親自召見的功夫,回去後記得謹言慎行不可告知他人,再傳訊於孚辛,將木蛙一族迅速遷到碧因沼澤來,就說是本座的急令。”

等囑咐完俎貝,他才將目光移至重新鎮定下來的周康身上,暗道一聲好毅力。

適才那反問之話更帶有自己幾分威勢,若是尋常凝元在此,怕是已經兩腿一軟癱坐在地,這人倒是不容小覷,在短時慌亂後還能立刻守定心神,保持鎮靜。

周康雙唇緊抿,心中千迴百轉,思索要如何尋找一個理由來使金蟾大妖坐山觀虎,卻沒料對方長嘆一聲,抬眼道:“你可知本座為何會清楚舊修與神道之爭?”

他心中頓時一抖,無端生出幾分心悸。

而金蟾大妖后續的話語,亦明顯印證了周康不好的猜測:“你來之前,本座只知道神道要對舊修動手,也是今日你前來拜見,本座才知你些密澤大湖中的舊修,亦有奮起力抗的念頭。”

“神道要對舊修動手了?!什麼時候?”周康目眥盡裂,連聲逼問道。

金蟾大妖這時候便也不與他計較失禮之處,定聲言道:“三日後,赤神宮主率兵親徵,欲要踏平密澤大湖,將其徹底祭煉為血池,供神道宗門修行使用!”

三日!

太快了!

快到重霄門十二分玄尚未來得及適應此界,無法正面與之鬥法搏殺!

周康掐指一算,離預計時刻還有整整一月之期,若無十二分玄出手,密澤大湖怕是根本撐不下一月就要全軍覆沒!

“觀你神色,本座也能猜出,那密澤大湖中的舊修怕是早有籌備,但並未料到神道會這麼迅速就準備開戰,不過本座也可告訴你,此戰並不在神道原本的籌劃之內,甚至連出戰之兵力,都是這幾日才緊急召令而來。”金蟾大妖不緊不慢,兩隻皮膚皺黃的大手按在膝上。

“這……為何會如此?!”

“具體為何本座也不知曉,不過近來神道中好像生了一樁幾乎動搖根本的變故,不少精銳都折損在這場變故中,赤神宮的少宮主宿歸亦身受重傷,回來後就宣告閉了死關,需要密澤大湖中的一件靈物才能保住性命,故而此次徵戰,乃是以赤神宮為主力。”

周康雖與重霄門時有通訊,但也停留在知道趙蓴被困崑山塔一事上,而後為求木蛙族信任,更是減少了與大湖的往來,唯恐身份暴露驚動邪修,此時聽聞邪修欲要對大湖開戰,已然驚懼憂心至極,轉身就要向外行去!

他才抬腳,身後金蟾大妖就已大掌壓下,掌心一方金色牢籠將其囚困其中:“大戰在即,你怕是要留在本座這碧因水宮一段時日了。”

“前輩既要阻我通風報信,為何還要和我說上這麼多?”周康雙手把住牢籠欄杆,不解問道。

“你可知本座今朝壽數幾何?”金蟾大妖話鋒一轉,嘆息而應。

“……”籠中修士暗暗咬牙,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沼澤大妖壽逾千載,羨煞三山五湖修士誰不知曉?”

“千載?本座一千兩百年前第三次蛻皮脫殼重修,而今已活了八千六百歲整!”他口吐驚人之語,目中卻全然無一分異色,“這一切皆從舊修處得來,故而舊修於本座,實有大恩。”

無怪於周康目瞪口呆,即便在重霄世界中,如此長壽的妖族都算極為少有,血脈精深者更是已經化蛟飛昇大千世界,河堰小千世界怎可能承受得起如此大妖容身?

他神情怔愣片刻,復又急聲道:“既如此,前輩就更該令我去知會同門,以籌謀合力抗敵!”

“你有你所珍重之人,本座亦有,數千年來神道無數次想要徵討舊修,你以為是誰出手攔下?本座更因此惹惱神道,使友人、兒女、親眷盡皆喪命,該還的都已經還清,唯有木蛙一族與魚女們令本座憂心不已,等到大湖舊修亡去,困在本座身上的枷鎖消盡……”

金蟾大妖忽地目露決絕,而後釋然道:“就像真人說的那般,讓一切都隨之消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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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七二 戰起(四千字二合一)

一月前,昆行山古地。

浮於正中半空的雲霧越發濃重,逐漸至肉眼無法窺探的程度,即便是以神識向內打探,都只能看見白茫茫的光景。

戚雲容近來亦有些憂心忡忡,這雲霧非大陣可阻,如若再不斷向外擴張,乃至於漫出古地的話,她們便必須另尋他法,隨之拓展陣盤範圍,那時古地外的一圈宗門勢必會受到侵佔,積攢下的怨氣一時爆發,以武力鎮壓未必可行。

何況上辰宗裡還有兩個邪修安插進來的探子,他們本就對古地虎視眈眈,一旦出事,必會逮住機會咬下一口肉來。

她一向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略微低嘆幾句,便囑咐幾個值守結束的落霞宗遺徒返回宗門,方送他們走到古地外圍林間,此方天地卻忽然風雲大變,朗朗乾坤霎時化作薄暮低垂,日頭被墨色層雲遮掩,半分天光也無法垂落,轟隆雷聲連綿不斷,雲層間閃動的雷光迅速向外擴散。

只須臾間,偌大密澤大湖就已盡數籠罩在烏雲之下!

戚雲容登時大驚,連要上前檢視霧門處的情況,身後卻傳來一聲急喝:“小心!”

她應聲落腳,下一刻便見黑紫驚雷劈下,重重雷光將昏黑天地耀照成青天白日,而雷落之地火花四濺,樹木傾倒尚不算如何,距戚雲容只有一步之遙的前方,整片大地竟伴著“轟隆聲”迅速塌陷下去,眨眼的功夫,就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地穴!

那雷聲還不見停,地穴正對上去的天穹忽地向外洞開,形成與之對應的另一黑洞,而後天地相接,狂風大作,一股狂暴地引力席捲四野,戚雲容身子不由前傾,半截身軀就要捲入其中,好在及時趕來的曲意棠大手一張,將她生生從引力中扯了出來!

她還未從驚訝中回過神來,身側又是幾個修士尖嚎著被引力所裹挾,在落入漆黑風暴的瞬間化成血肉飛散,屍骨無存!

“還不趕快離開此處!”

曲意棠把從鬼門關前過了一遭的戚雲容拉起,高聲厲喊眾人離去,自己亦抽身遠遁。

而在其離開的兩個呼吸後,漆黑風暴就已以不可抵擋之勢吞下整個昆行山古地,周遭幾個宗門損傷慘重,只得幾個身懷防禦類法器的凝元修士成功逃脫,不少實力不濟的凝元都折損其中,更別提築基與練氣弟子,還有那諸多凡人了。

及至風暴不再擴張,已是三個時辰之後,古地及其方圓百里成了一處天地相接的黑幕,無人敢靠近,更不知其由來。

……

昆行山古地本就為重霄門所佔,素日裡不容他人窺探,引得眾人心癢不已。

此次生出如此大的變故來,說不清多少人葬身其間,大湖修士更是怨念頗多,與幸運從風暴中逃離的幾位凝元抱在一起,欲要登上重霄門找個說法。

他們自不敢毫無倚仗地登門,便先跑去上辰宗求見,意圖借其威勢。

然而沒想到的是,無論是那上辰宗還是重霄門,在如此大事爆出後,俱都不動聲色,令密澤大湖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中。

……

“這幾日我與林道友前去看過,那風暴極為強橫,即便是我等分玄入內,怕也得亡命其中。”

林一封低眉頷首,算是承認曲意棠此言。

“昭衍小劍君雖天資奇絕,卻也只是凝元之身,如今出了如此變故,恐怕……凶多吉少了。”龐萬撓了撓頭,肥頭大耳擠出一副愁相,他與趙蓴連熟識都算不上,現下也只覺得遺憾唏噓,心道此回昭衍仙宗之人怕是得將一同前來的分玄們記到心裡去。

“昨日我拋入一枚連心籽進去,入內後便再也感知不到,應當是連元神一類都可以攪滅無疑。”齊伯崇對趙蓴尚有幾分欣賞之意,知道其生死不明後,不免凝重了幾分神色。

只結交沒多久的修士尚且如此,何況是關係親近的友人,曲意棠抬眼掃過戚雲容臉龐,見其雙唇抿直,眉間刻痕始終不見伸展,就知她心中必是憂心至極。

幾位分玄俱說了心中所想,最後不由將目光堆到座中一人身上,那人腰間垂有日月交輝之璽,乃是十二分玄中幾位出身昭衍的人之一,名作亓桓,位在江榜二十七,又是昭衍分玄中位次最高,實力最強者。

趙蓴亦是昭衍真傳,年紀輕輕就摘得溪榜首名,頗受門中看重,若是折損在小千世界中,他幾人怕是少不了被問責一番。

亓桓身形瘦削,長眉細眼,為人冷淡寡言,見眾分玄都向他看來,便將丹田本命靈劍取出,平放於身前道:“貧道會親自前去查探,只若是有救她回來的機會,必定竭盡全力。”其身側隱隱有罡風浮動,正是一位劍罡境劍修!

他這話也是給戚雲容一劑心藥,座中幾人連連頷首後,曲意棠便又說道:“王晏歸那邊並不見什麼異動。”

“許是被嚇怕了,不敢說什麼!”龐萬嘿嘿笑道,見旁人默然不搭話,便知趣閉了嘴。

齊伯崇亦覺得疑惑,開口道:“那日壽宴中,貧道尋了機會往其識海內種了魂針,可借其雙耳聞聲,古地生變後他曾與麻籠商量過要藉機生事,現下等了數日,卻不見動靜了。”

魂針乃是魂修常見手段,種入元神弱於自身的修士識海中,就可借用其五感瞭解外物,不過王晏歸元神實在薄弱,唯有聽覺能觸動魂針,反倒是齊伯崇需要謹慎催動魂針,稍有不慎都會使其元神崩散而亡。

且五感還不包括心神,若他人以傳音傳話給王晏歸,齊伯崇也不能知曉。

至於種給麻籠道人,又容易被其察覺,確是風險大過回報之舉,齊伯崇不是沒有想過,只後來被曲意棠攔下罷了。

“他們既然沒有動靜,我等便先等著這最後的時日過去,只若邪修不在這兩月內驚動就是。”

殿中分玄無不頷首同意,心中顧忌著昆行山古地無端出現的漆黑風暴,終是不如先前那般從容鎮靜。

……

平頂山,赤神宮。

六壬塔幾位邪修分玄相對凝望幾眼,目及床榻上只剩半截身子的老者,不由心有餘悸地咬了咬牙。

那日血河寶殿突然生變,狂風與雷暴更是將半個赤神宮毀去,無數弟子葬身其間,若非宿歸出現救下英嗤,此回傷亡錄中還得添上一位分玄大修士!

只是英嗤性命雖得以保全,腰身以下卻是被風暴生生絞碎,實力大減!

“若不是其餘幾處秘境之門也有如此變故發生,血鴉門那幾處勢力怕是要趁虛而入,一舉拿下我赤神宮了。”

“你這話也太過了,只損傷些實力低微的弟子罷了,赤身真身尚且留在門中,那些個宵小還不敢前來犯禁的。”

“說到此處……”黃眉老道微微嘖聲,“我等近月來幾番向千壺殿借用赤身真身,那妖女都一口回絕,說是宿歸性命垂危,須得藉此寶物才可突破分玄,解其憂患。後來又說什麼密澤大湖中藏有至寶,取之可一統三山五湖之境,非要召集門中修士前去征伐,也不知曉她是怎麼說通血鴉門與羅剎大山的。”

“哼,她自己的徒兒出事便百般看護,我那愛徒殞命在秘境中時,倒不見她祭出寶物來尋!”

幾人怨懟多句,又聽人問:“麻籠和那王晏歸去了密澤大湖中,若是前去征伐,他兩人怎辦?”

“此事你還不知,數日前千壺殿妖女已經將他二人召回了,只是不知王晏歸在密澤大湖中許了什麼承諾,如今那邊扣著人不肯放回。”

交談間,高聳入雲的六壬塔外,築基凝元齊聚一方,濃鬱血煞呈現氣衝雲天之勢,遠處千壺殿驟然爆出血光漫天,一道窈窕身影從中踏來,紅衣墨髮,雲鬢花顏。

她神色遲疑地回望殿中一眼,復又定聲一喝,美目掃過雲集之弟子,心中輕嘆。

月前出現在血河寶殿的風暴實在可怖,赤神宮弟子在其中傷損近六成之多,更別談至今還在千壺殿閉關的宿歸,且不止赤神宮中,幾處秘境之門現在都已化為天窟地穴,宿歸更言秘境中出現舊修身影,經麻籠回稟而來的訊息也證實此言,出現在密澤大湖中的天窟地穴甚至更甚外界數倍不止!

宗門陷於極危,分割密澤大湖之事必須提上日程,好在其它神到宗門都有此意,這才能叫她說動六壬塔分玄,將門中僅剩的弟子一同召集起來。

只可惜赤身真身尚在宿歸手中,他從秘境中脫身後便命懸一線,抱著寶物閉入關中,連舊修一事都只三言兩語道出,赤神宮主亦不知曉那人是否和宿歸一般活了下來,還是殞命在秘境內,而若與宿歸一般,秘境怕就在其手中無疑!

她目光微凝,麻籠與王晏歸傳訊來講,密澤大湖中不肯放還二人,待她詢問清楚是何緣故後,也不由暗罵一聲蠢貨,敢拿續接靈脈之事逞威風,倒無怪舊修們為之痴狂,當下之策,也只有迅速踏平密澤大湖,才能接出二人來了。

“眾弟子聽令!凝元隨我先行,築基乘車架在後,圍殺禁地舊修!”

邪修嗜殺成性,不久前門中驚變使其憂心惶惶,亟待一場殺戮蕩除他們心中鬱氣,便見血煞翻湧騰入赤神宮上空,浩如煙海的兇殘之師向密澤大湖一方踏去,除卻靈脈破碎之地外,其餘三山四湖無不為之驚懾!

……

虎狼勢如驚濤拍岸,大湖舊修尚因古地風暴心中惴惴不安,等回過神時,舊日安寧的假相已被撕出一道驚天缺口。

密澤大湖地處河堰小千世界東南,故而邪修大兵壓境在西北,諸多位於大湖西北的門派一夕血洗,求救的銅鐘響動連連,如同火星爆燃,頃刻燒穿了整個西邊。

至鄔華等人前來回稟時,大湖西部三十六宗業已盡數亡滅,其中更有兩座分玄大修士坐鎮的宗門,亦不過多抵擋了個半時辰,使門中弟子被救出十之一二。

而連分玄都沒有的小門小派,鄔華等人在空中查探後,整個山門已是血氣漫天,殘肢零落一地,掌門長老等人被梟首懸空示眾,血液匯聚成河從山腰傾瀉而下,染了血色的溪流匯入大江,流至東部頑抗死守的舊修眼前,使人心惶惶,連夜奔逃投敵。

只不過邪修打定了主意要將密澤大湖血洗一空,投敵者尚未來得及報上姓名,就被撕咬了肉身,碾碎神魂。

他們往日裡需顧忌竭澤而漁的道理,不可在凡人城池中大肆殺擄,而今終是有了可供肆意屠戮之地,一個個便也殺紅了眼,無論是入道的修士,還是手無寸鐵的凡人,連尚在襁褓之嬰孩,都在這場屠戮中化為血泊。

如此殘忍景象,莫說大湖舊修,便是重霄門奉命查探的凝元也少有得見,昭衍等人倒是好些,因宗門規矩,都曾前往邊境戰場歷練,見識過手段更為可怖的邪魔屍鬼,其餘等人便無不為之悲怒!

“西邊亡滅的宗門中,奔雷山朱融老道乃是分玄後期,在大湖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強者,若非他即時撞響銅鐘,怕是要等神道修士跨過丙河我等才開啟大陣!”竺塢道人急得左右踱步,殿內其餘分玄也不笑他,俱都面色凝重,舌下發苦。

“那林一封林道友如何說,太一元印大陣可能助我等渡此難關?”

曲意棠緩緩搖頭,苦笑道:“此陣乃數千載前舊修初臨大湖所設,經年不曾啟用,諸多陣點早已年久失修,靈力告罄,我派林長老是強行將陣眼移入大湖之下,不斷化用大湖境內破碎的靈脈才成功將其啟用……便是如此撐不了多久。”

“曲掌門但請直言,那些破碎靈脈還能維持大陣多久?”

“七日已是極限。”

七日,眨眼即過的時間,他們又能去何處尋找機會,空谷道人眉目低垂,見曲意棠眼神有些遲疑,復又問道:“曲掌門可是還有他法?”

殿內分玄登時矚目過來,曲意棠雙唇一抿,嘆道:“一月,只要撐過一月,我有必勝之決心,能夠將神道修士盡數斬落。”

空谷知其有所隱瞞,危急之時也不細細詢問,只直言:“既如此,我等可有撐過一月之期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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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些更新上的事

碼了大半最後全刪了……

感覺和大綱偏離得有點遠,怎麼寫都不滿意,給我點時間調整一下,主要是小世界篇的事情。

心態有點炸……

明天,明天細綱調整一下方向,加快節奏……

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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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七三 商討

曲意棠無須忖度,也明瞭如今情勢極危極險,直望著空谷道人愁眉緊蹙的面容道:“大陣運轉需要海量靈氣之稱,能做到供給的便只有大湖地下未曾破碎斷裂的靈脈了。如若……”

“不可!”殿中有人急急出聲喝斷此言,“大湖靈脈乃舊修根本,一旦用盡我等便也無路可退了!”

話音方落就聽見有人輕笑一聲,眾人望去,原是一直未發一言的遲舟道人,他面色同樣陰沉,見到方才那一聲諷意十足的笑惹了出言者不悅,又冷冷開口道:“神道大軍都要踏破自家山門了,你難道以為現在還有什麼後路走不成?”

那人被話一刺,也覺得面上無光,登時就怒容一現,高聲反駁回去:“你七藏派坐得大宗地界不久,又與重霄門沆瀣一氣,他等本就是自湖外而來的勢力,根基不在此地,說不準在外已有山門設下,這才有此底氣,我上辰可是世世代代……”

他這話使得殿中分玄臉色大變,大敵當前,誰也容不得如此分裂人心之舉。

也不管其是存心還是無意,空谷道人直接揮袖將其喝退,大掌拍在案上,整座大殿都為之震顫不已!

“神道鐵蹄步步緊逼,心不齊乃戰前大忌,誰再敢妄言,本道便將他頭顱斬下,奉於大湖之上,以儆效尤!”重霄門未至前,空谷道人乃是密澤大湖實打實的第一強者,雖是久不見其發威動怒,諸多嚇人事蹟卻仍在各人心頭叫他等不敢忘卻,故而今日見他勃然大怒,上辰宗囊括竺塢道人在內的幾位分玄都知趣地閉了嘴。

遲舟被七藏掌門出手攔下,心中亦存有幾分忌憚,且他於殿中諸多分玄而言又都算小輩,索性便偏頭不去看上辰那方,任心火顧自燒著。

而等眾人再次靜默,空谷才眼含堅定地道:“無論重霄門打何處來,七藏與上辰又成就大宗多久,我等如今的敵人都只有神道一個,大湖西邊許多宗門的慘狀,諸位也都看在眼裡,那神道修士毫無留手之意,顯然是存著將舊修徹底滅亡的心思在,

“從前我等就是被他們驅趕到了大湖中,只是日復一日的安定日子叫許多人都忘了,忘了今日之安寧不是我等親手鑄就的,而是湖外修士的施捨,如今他們不願意繼續,就要我等引頸受戮,

“遲舟道友所言錯了麼?我看這話無錯,我等如今,早已到了無所不可捨棄的局面了!”

他話語如尖刀,直剜進眾人心窩裡,及至最後拍案而起,代眾人做主願讓林一封取用大湖靈脈,都無有異議生出。

曲意棠心中亦不願潑其冷水,但仍不得不將出行前林一封之言全盤托出:“大陣籠罩範圍越大,所耗靈氣就會越多,且神道修士行兵過來後,必會想盡一切辦法破陣而入,大陣損耗必然加速,為保其能夠撐足一月,還請諸位號召各宗門捨棄山門前往大湖集合,好叫林道友縮小大陣範圍。”

大湖處的宗門只得上辰、七藏與重霄三座,此話便是要除三宗以外的所有宗門放棄根基改投它處,絕非什麼容易之事,空谷抿唇思忖片刻,握拳頷首答道:“我知曉了,這事就交由我上辰來做,必定盡力而為!”

三宗裡上辰當為聲名雖盛者,號召力自也最強。

得他承諾,曲意棠心中稍定,想起近來重霄門舉宗上下所牽掛之事,又不免有些憂鬱,待戰中諸事商討完全,行出大殿時卻叫身後人喊住:“曲掌門!”

回頭一看,正是疾步而來的遲舟道人。

谷“道友還有事?”

對方摸了摸臉,忍不住皺了眉頭:“許久不曾見到貴派趙長老了,她可出關了?”

這話剛巧問到重霄修士心病上,曲意棠仍掛著那副從容溫婉的笑面,只是語氣微微下沉,帶了幾分旁人難以覺察的低落:“她根基較常人深厚些,在境界突破上向來便更為艱難,許是如此才多耗了些時日。”

“原是這般……”遲舟不疑有他,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眼下大戰將起,也唯有趕緊提升境界與實力方可保全自身,我派白山客亦在三日前閉關衝擊分玄境界,只望戰事不要對他們產生什麼影響才是。”

白山客要入分玄期了!

曲意棠將這訊息吞下,卻也不見過多的訝異,畢竟他早已在凝元大圓滿境界多年,根基實力都十分紮實,突破只能說是早晚的事,只不過人家的突破是真,自家趙蓴閉關僅是遮掩的噱頭,她拱手道出兩句恭喜,起身折返山門後,眉眼間的憂色亦越發濃鬱起來。

邪修攻打得急,十二分玄尚來不及被此界適應,出手即會被其驅逐,曲意棠返回後便忙不迭進入殿中,與其餘眾人對坐一處,凝心靜氣感悟此間玄而又玄的氣息,以期早日擺脫限制。

她抬眼掃過,十二座處只坐了十一人,中間空置的一處正該為昭衍仙宗亓桓。

“亓道友又去了古地?”

“不是又去,是去還未歸,我等無法與界外尊者溝通,是以不知昭衍小劍君究竟還在不在,亓道友便隻身在古地外候著,說是若天路續接後小劍君仍未歸來,才認其死訊。”

修劍者大多堅韌不拔,以恆心為重,亓桓認定了的事,他們也無力阻攔,曲意棠長嘆一聲,凝神道:“上辰宗已同意縮小大陣範圍的事了,到時除大湖三宗以外的地界都會被捨棄,古地亦在其中……只盼天佑趙蓴罷。”

……

亓桓抱劍御行空中,偌大古地已盡數化為天地中空的風暴之處,饒是他有劍罡護體,也無法靠近寸許。

近來受上辰宗號召,大多宗門都開始向大湖處遷移,他眼神向下一落,就能看見許多正在行進的車隊,當中以練氣弟子與凡人為主,神色驚惶,面目慘白。

凝元可御空飛行,宗門飛舟法器多用來承載築基或是天資不錯的低階弟子們,其它人便只得坐進車隊,或是跟隨著車隊步行,知曉當前局勢緊張,又或聽聞過神道修士的兇殘行徑,再累也不敢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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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七四 遭遇

而隨著各宗不斷向大湖遷移,在林一封的改制下,太一元印大陣亦逐漸向內縮合,亓桓遠望那一處水波漣漪之地,邪修似也覺察出阻攔自己的大陣正在變化,半步也不肯退離般逼近陣幕,向裡虎視眈眈。

古地風暴不復先時猛烈,但仍以緩速向外擴散,如今西面已有些許突破至陣外,捲起塵土草木萬千,避退邪修何止千百。

望其眼神作態,亓桓當能得知邪修也十分忌憚這貫穿天地的風暴,連率領大軍,號稱赤神宮宮主的女子與其車駕,都慎之又慎地避讓開風暴席捲之處。

趙蓴入瞭如此可怖的地方……還有全身而退的餘地嗎?

不光他如此想,赤神宮宮主亦有此念,宿歸乃是憑藉赤神真身庇佑,所以才能僥倖留下一命,這吞吃天地的風暴何其強橫,半個赤神宮都毀於其中,密澤大湖內的風暴規模更遠甚其它幾處,令初臨此地的神道修士無不震怖,連一同前來的赤神宮弟子都為之失聲。

“師兄怕是多慮了,那人應當早已亡故,只可惜秘境至寶亦遺落其間。”

赤神宮主低嘆兩聲,視線落至車駕內言辭激烈的兩方修士中,因舊修啟用大陣,神道原本勢不可擋征伐腳步頓時受阻,主張速戰速決之流心中急切,遂將眾人喚至一堂,欲要強破大陣殺入陣中。

“能有破陣的法子早就破了,昨日才與你說舊修中有陣法一道的奇絕之才,將陣眼藏匿得極為隱蔽,我等連陣眼都尋不到,如何強破這陣?你這不是無理取鬧嗎!”

“哼!陣眼陣眼,能破陣眼還叫什麼強破,當然是以我等十數位分玄大修士之力撕開這屏障,把大軍直接給送進去,再將舊修全部殺盡!”

“真是愚蠢至極,舊修大陣……”

“好了!”赤神宮主指節按在額角,露出幾分疲態,神道各宗不睦已久,即便攜手作戰,也少有安寧之日,她最是心煩此處,玉手往案上輕輕一敲,胸口微微起伏道,“若本座查閱的典籍無錯,阻攔我等的陣法名為太一元印大陣,當年舊修逃入密澤大湖中,就是有此陣存在,神道先輩們才沒有打定主意徹底剿滅他們。

“此陣效用非凡,由來甚至要追溯到萬年前一座舊修大宗中,若要強行以外力破除,便是千百位分玄都無用,又何況你我這微薄之力。”

神道修士固然急切,心思卻不簡單,漸漸也琢磨出當前除了等沒有更好的辦法,除非他們一方能出位才能媲美那陣修的修士,否則破陣只是妄言。

“那有這太什麼陣在,我等豈不要像先輩一般再次放過他們,無法誅除乾淨了!”

“倒也不然,”赤神宮主髮間玉珠被搖得輕響,“無論什麼陣法,都要以靈氣供應維持運轉,太一元印大陣如此強悍,所需靈氣的量自也非同小可,舊修資源與底蘊不如我等深厚,遲早有耗盡靈氣,大陣不攻自破之日,你們且看近日那些箇舊修不斷撤離的態勢,就知他等在此事上餘力無多。”

聽到大陣能不攻自破,神道修士們神色登時舒緩幾分,起身告退前聽赤神宮主囑咐,風暴之地將要從大陣中脫出,切記令地下弟子遠離此處,這才陸續退出其車駕。

之後三日,太一元印大陣再向內縮排六千餘裡,神道修士大感勝券在握,繞行風暴時,卻見空中一抱劍修士冷冷望來,目中殺意盡顯。

他面色冷漠至極,身著玄色窄袖長袍,冠上橫簪為一柄白玉小劍,無須出手,光是凌空站著,就令神道大軍心中一抖。

“那人在風暴外可不止站了三日,不知是為了什麼東西一直不肯離開,從前有陣法阻攔,我等無法上前,如今大陣早已從此地撤去,我還拿他不下……”說話之人生得一頭灰髮,在頭頂挽成簡單髮髻,臉龐雖是青年模樣,卻叫這一頭灰髮顯得更似四五旬年紀,他滿腹算計未盡,人就已衝出車駕,爆喝一聲:

谷“舊修小兒,我來殺你!”

其身旁幾位神道分玄咬牙暗罵一聲狡猾,氣憤被其奪得先機,那分玄修士的通身修為可是大補,元神更可祭煉為神藥,可謂渾身是寶!

唯有赤神宮主心覺有異,定睛向亓桓打量:“此人好強的氣勢,自古聽聞劍修乃天下修士中攻殺極強之輩,可此人卻連我都望之心悸……不好,灰鳩魯莽了!”

她柳眉倒豎,不住出聲喝止灰髮青年出手,不想半空中抱劍而立的劍修竟退避數裡,完全沒有與之對招的意思,哪怕灰鳩祭出魂幡,其也只是淡淡掃過,回身御劍疾入陣中。

竟是個不戰而退的膽小之輩!

灰鳩氣急,心道錯過了一件大補之物,見亓桓御劍時自身難以匹敵的速度,卻也忌憚非常,及至退回軍陣裡,仍不動聲色地向其所站之地下方打量。

……

“究竟有何寶貝在此,才叫那舊修念念不忘……”

昆行山古地外乃是一片茫茫山林,如今半數已叫風暴捲去,剩下的倒也同樣蒼鬱,不乏參天之木遮蔽天光。

灰鳩此行誰也不曾告知,連血鴉門的同袍都遮遮掩掩地避過,只望能獨得亓桓惦念的寶物,不與旁人分贓。

他知曉風暴的可怖,幾番查探未果,便才斟酌著向其靠近。

忽地,茫茫林間白光一現,灰鳩心頭大叫一聲好寶貝,腿腳一蹬就遁向那方,不多時又蹙眉停住,只因白光閃爍之地正是風暴內裡,黑白交錯間尤為顯眼。

“那是……”他呼吸微窒,不由瞳孔暴縮,那白光顯出形狀,乃是一尊通身玉潤的小塔,而塔下之手同樣白皙纖細,向上望去竟是個年歲極淺的女子!

其雪膚花貌,眉間清冷尚不足為人驚訝,灰鳩驚怖的,是她從漆黑風暴中須尾俱全地踏出,卻只是個凝元后期修士!

他在望女子,女子也望見了他,怔愣一瞬後,目中即盈滿殺意,將掌中小塔一握,身後分化飛劍百柄,齊力向灰鳩斬來!

以凝元之身戰分玄,何其荒謬!

灰鳩腦中剛閃過這一念頭,下刻飛劍逼近,劍鋒尚在數丈之外,鋒銳的劍意就已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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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七五 鬼府幡

灰鳩抬手拂袖去擋,卻聞刺耳裂帛之聲響起,法衣閃過一陣金光,下一刻便被劍意撕裂開來,在袖中手臂上落下一道血痕!

他頓有毛骨悚然之感,登時連退數步欲祭出本命魂幡,腳下也絲毫不停,踏過之地霎時轉為黑紫毒沼,從中探出幽幽鬼氣向女子撲去!

而持劍女子巍然不動,掌心爆出一簇金紅火焰,向掌下流瀉而出,火星落至地面,便大起燎原之勢,與那鬼氣猛然碰撞,兩者一陰邪一剛正,頃刻間就分出高下來,只見烈焰沖天而起,鬼氣被捲入其中,化為燃燒之助力,連黑紫毒沼也燒得噼啪作響。

適時灰鳩也將魂幡祭出,巴掌大的三角幡以白骨作柄,只消望上一眼,就令人脊背發涼。

他險險避過飛劍,心中狂跳不止,先前對女子的小覷已然蕩然無存,定眼向其手中黑劍瞧去時,又覺麵皮發緊,兩邊眼皮顫抖難止,這分明是遭遇強敵的預警,然而此女僅是凝元后期而已啊!

修士中越小階而戰者,可謂之天才,而越大境界而戰者,卻幾無評價。

這實是因為後者萬中不存一,即便有出現,也是憑藉著遠超自身實力的法器與寶物,非是自身之能!

自練氣入築基,築基破凝元,凝元登分玄,每一關大境界都可說是蛻變,無論是肉身法體還是元神丹田,都遠非上一境界可比,此般理論,愈修行至後期便愈發明顯,一位外化尊者,翻手就能滅殺數百真嬰,絕非虛言!

而在河堰小千世界中,灰鳩連練氣大圓滿能戰築基此等異聞都不曾聽過,何況是眼前以凝元之身硬撼分玄的局面?!

他可不是什麼剛入分玄的小輩,一身修為已至中期,根基在同階修士中也算得上堅實,血鴉門幾位分玄長老中他當能躋身中游,是以他是怎麼也不曾料到越大境界的鬥法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灰鳩是又驚又怒,且往日又同劍修交過手,知道此類修士攻伐手段最是驚人,一旦抓到半分疏漏,即會強硬斬下勝機,一絲喘息之機都不會留與對手,眼前這劍修頃刻祭出百柄飛劍,其上又不知沾有什麼玄妙,近身後嚇得他心頭直跳,大喊危險,說不得真是可以危及自己性命之物!

“還是速戰速決的好,免叫這小兒以寶物鑽了空子!”

心頭略有所思,灰鳩掌心一抬,食指將小幡彈入空中,嘴唇上下翕張幾句法咒,那小幡頓時邪光大作,通體暴漲至七八丈高低,白骨幡柄顯出蟲豸攀爬一般的咒文,隨灰鳩大掌一推,兩人所處之地即狂風大作!

半空幡旗亂卷,震出布帛抖動之聲連連,幡面上青面獠牙惡鬼張狂亂舞,眨眼間化作鬼氣跳出幡中,嬉笑逃竄各方,嘴鼻大張將灰鳩掌風吸入,身軀亦隨之暴漲何止數倍,而鬼手相握後練成圓環,環中鬼氣愈發濃鬱,直至完全不可見物,才見惡鬼尖嚎一聲,奔走入鬼氣中尋找血食!

到此處,灰鳩自恃勝負已曉,向持劍女子所站之處凝望時,又驚喜地訝叫一句。

他這鬼府幡經九九八十一道祭煉,屬陰邪之極,喜吞吃陽氣濃重之物滋養自身,而同道修士大多也行邪祟之道,對至陽至烈一類東西甚少觸碰,是以養就鬼府幡時最多斬殺的,還是舊修中修行金火一道的男修,畢竟男為陽,女為陰,乃天地所固有之道理,女修身中有元陰之氣,鬼府幡吞吃起來便不如男修來得有用。

然而眼前女子卻頗為奇怪,灰鳩當不會認錯其身份,可其身上流露出的氣息又分明是他都從未見過的浩烈至陽之氣,猶如一輪正午大日,氣勢迫人!

在這等氣息吸引之下,鬼府幡中放出的惡鬼俱都饞欲難忍,恨不得立刻將其撕成碎片吞入腹中煉化,灰鳩心頭劃過一絲異感,卻又如惡鬼一般饞心大起,暗道吞下此女後鬼府幡說不得就要品相大漲,旋即雙手結印,馭令惡鬼張開血盆大口!

惡鬼所結鬼氣格外濃鬱,蒼茫林間已是伸手不見五指,持劍女子先引動識海,見神識御出後被鬼氣所阻,半分也無法鋪展開來,清冷麵龐上卻是展露些許笑意,便見她並指一點,灰鳩頓覺此間天地轟然一震,不知是何事發生,而鬼氣中的女子已然揮劍,璨燦劍光有照耀天地之勢,一具撲咬過去的惡鬼直被貫穿頭顱,砰然炸開身軀!

女子方才用神識業已試探出鬼氣些許效用,當中必有一處是擾敵耳目,不然也不會困阻修士神識。

凡鬥法必然是知己知彼方可百戰百勝,灰鳩以此幡禁住敵人感知,有若斬下其手腳一般,可令對方受困於一處任人宰割,自鬼府幡祭煉而出後,他確也是以這方法多番克敵,只是不知今日出了什麼差錯,鬼氣中的女子絲毫也不像是感知受阻的模樣,反而行動自如,對周遭情形亦是瞭如指掌!

他確是見聞不足,未能覺察出女子所御之物並非神識也不是什麼法器,而是劍修畢生所求之——劍意入微!

這女子便是從崑山塔中脫身的趙蓴,得益於“泅宥真人”,她不僅破入凝元后期,還成功登臨劍道第五境劍意境,可以劍意鎮壓一方,所鎮之處萬物無所遁形,較神識更為強橫精準!

面對灰髮邪修,趙蓴亦在心中感嘆幾句運道如此,若不是在崑山塔中進境非常,怕是要在出塔之後,遇上邪修的登時,就被其照面斬殺,而如今有劍意在身,丹田金烏血火又是專克天下陰邪的至寶,且崑山塔此物還……倒是未必沒有與其一戰的實力!

正是因此,她才沒有避戰遁逃,反是選擇正面對敵,心中暴漲而起的,竟是要將此人就地斬殺之念!

鬼氣籠罩下,飛劍已不適用,趙蓴鬥法經驗算得上豐富,心念一動,便將百柄飛劍收回,手掌磨過長燼劍柄,劍身金烏紋相光華大放,聽她冷聲大喝,劍尖一指,又是一具惡鬼化散飛煙!

另一手掌中金紅烈火爆燃不已,隨劍招行雲流水洩出後,火星驟然騰起四方,化作排山火浪,竟生生在鬼氣中破出一條貫直的甬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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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七六 鴻溝

灰鳩亦不是什麼等閒之輩,眼瞧著趙蓴掌中烈火勢頭正大,對鬼氣又多有剋制之相,遂猛吸一口氣吞下,肚腹膨脹呈渾圓態,後脊背仰後一挺,張口吐出陰風陣陣,捲動此間鬼氣呼號大作,頃刻間將甬道填補,大張旗鼓欲要撲滅襲來之火!

好歹是分玄修士,法力精純遠非趙蓴可比,那一陣陰風寒涼徹骨,卷得金烏血火騰起地表,在空中勢頭大減,諸多火星逸散出來,鬼氣雖仍有避奪之態,卻一改先時頹勢,跟隨在青面惡鬼身後,耀武揚威,好不威風!

趙蓴手掌一招,蹙眉將血火收回掌心,因其乃世間至陽至烈之物,鬼氣尚對其造不成什麼威脅,只是陰風可惡,限制了血火蔓延之勢,叫其失了燒滅鬼氣的威能,若是要敗這邪修,還需另尋他法才是。

幸而金烏血火本就不是她心中倚仗,就算收回丹田也還有劍意可用,趙蓴雙目閉合,劍意入微下,鬼氣中一切都無所遁形,灰髮邪修站於幡旗之下,兩臂高抬,細長手指交合掐出法訣,嘴中張合不知念著什麼,隻眼中兇光不可忽視!

就是現在!

她足尖一點,好似那離弦之箭,通身劍罡將翻湧而來的鬼氣攪散推出,黑紫氣息即如雲似霧一般湧動不停,伴其額頂一點神光,更似朝陽初升除魔障,在灰鳩瞪大的眼眸中落出一道煌煌身影。

截斷式!

林間樹木盡皆摧折於此,灰鳩心中更是急跳不已,一股極危之感湧上心頭,叫他連忙探手想要把住頭頂鬼府幡,將幡旗降下作防,然而劍意來得實在太快,快到他這一分玄修士都不及出手,心覺不對欲避退劍意時,突感肩頭一痛,巴掌大的一塊血肉竟被生生削下!

這一擊,兩人皆在心中一緊,趙蓴不由微嘆,大境界之差果真猶如鴻溝,即便劍意無比強悍,論法力她還是遜色灰鳩不止一籌,故而本是向著其眉心去的劍招,在其迅速側身躲閃下,只能從肩頭劃過!

而灰鳩心中又是另一番驚怖,除了法力真元差距外,大境界帶來的還有肉身強度之差,為何天下修士少有可越大境界鬥法者,實是因手中神通傾巢而出,也難以對高出大境界之人造成絲毫損傷,此也是為何灰鳩法衣被趙蓴斬破,卻還敢有憑藉肉身強悍與其一戰的念頭。

試問連肉身之防也無法破除,又如何能做到越階而戰?

眼下肩頭血肉被削,落下的可不是一道輕傷這麼簡單,反是叫灰鳩徹底明白了,這劍修是真的有削斬下他頭顱的絕頂本事!

不可輕敵!

灰鳩舌尖一咬,單手把住幡柄,從懷中掏了六枚發著幽幽紫光之物,將口中舌尖血往上滴下,繼而拋入空中,遂見紫光之物竟是六滴腥氣十足的水滴,入得陰風便見雨,啪嗒啪嗒落在地上迅速成就黑紫毒潭,較之前灰鳩腳下的毒沼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咧嘴暗笑,這六滴毒龍涎來歷不小,實為血鴉門先祖毒龍道人所煉,此人精通萬毒,坐化時為庇佑血鴉門傳承,便化儘自身功力煉成一千二百八十滴毒龍涎,經宗門數千年取用,現如今不過還剩得一百餘滴,他拜師時得一滴,凝元得一滴,分玄再得一滴,及至尊師坐化又繼承得來三滴,論毒龍涎數量,血鴉門分玄中可與他相較的十分少有。

此物見風即化雨,雨水乃天下至毒之物,分玄以下若無防身法器庇佑,沾之便會骨血消盡化為膿水,而雨水落地又成毒潭,深有千尺,莫說踏足其中,就算是離得近些,毒潭瘴氣也會麻痺其肉身,令其經脈僵硬阻塞,修士因此不可疏通真元,與廢人無異!

灰鳩化了毒龍涎出來,趙蓴鼻尖一動,嗅到濃重腥氣,即知此物劇毒無比,待雨水降下,便以護體劍罡蕩除毒物,千萬滴雨水本有無孔不入之勢,在劍罡下也難以穿透半分!

至於下方毒潭與那滾滾瘴氣,她單手施法結印,灰鳩只覺一股浩烈氣息再度現出,護佑在無形劍罡之上,為一層淺淡卻不可忽視的金紅光輝,照耀罡風中的劍修恍若仙神,黑紫瘴氣分而避行,就是不願靠近此人!

灰鳩虛立半空,不想毒龍涎難以發揮效用,更覺當頭一棒,不免生了些急躁與慌亂出來,連忙恰起手訣,馭令青面惡鬼速速擊敵。

他本是想著拖延幾刻,待趙蓴受毒沼瘴氣所擾,通身本事難以發揮,自可被他輕易斬下,現下露了底牌,卻被對方輕易攔下,心一亂,紕漏就多,見趙蓴連斬幾具惡鬼,距自身只有數丈距離,竟是想抬升毒潭池水向其拍去。

趙蓴只眉頭一挑,倏而雙目同睜,流出冷意重重,將劍鋒一轉,卻改劍招為明月三分,兩道弧光分別封堵灰鳩後路,中間一道弧光直直落向其胸腹,下刻聽得哀嚎一聲,血液爆濺而出,灰鳩不住向後連退數步,自劍痕處甚至能見肋骨與其中臟腑!

太乙庚金劍意,鋒銳果真難擋!

她知灰鳩不會坐以待斃,必將趁自己近在咫尺而奮力反撲,故而出劍後便將劍罡外擴一丈有餘,以防備其暴起傷人。

果不其然,肉身之傷於分玄而言實在不算什麼重創,灰鳩只是覺得又急又怒,揮手推出一掌,掌風與劍罡對撞爆出驚雷異聲,趙蓴心中警鈴大作,丹田真元亦迅速凝結身外,成一具金紅小盾,饒是這般,在掌風餘波下,也感臟腑移位,骨骼斷裂之痛,連連倒飛十數丈不止,險些受毒雨侵害!

凝元與分玄之差,可見一斑!

她暗自咬牙,心道一聲不好,能破毒雨毒潭與濃重鬼氣,是因大日靈根生而有驅除陰邪之能,面對邪修時可輕易據得上風,這也是為何灰鳩連連施用的法術神通均會被她化解的原因,但若對方以力道克敵,雙方一面倒的剋制之相就會消弭,大境界帶來的法力差距即會越發明顯,說不得劍意還未斬落灰鳩頭顱,對方就已以泰山壓頂之勢將自己肉身捏碎!

灰鳩亦察覺到局勢之變,心中頓起一絲喜意,索性將手中幡旗一放,體內真元滾滾湧***純法力化為遮天大手直向趙蓴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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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七七 營救

大掌壓來,趙蓴不作多想便迅速轉身後撤,太乙庚金劍意在諸多劍意中當屬攻殺之首,論防禦卻不如專通此道的厚土、御水一類,即便能化解灰鳩五六成法力,剩下的餘波光靠凝元肉身也無法阻擋!

她以入微劍意向身後一掃,步步挫敗的灰鳩在尋得局勢逆轉之機後,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如入瘋魔之態,抬腳就向趙蓴遠遁的方向奔來,口中更唸唸有詞,各般汙穢之語連珠吐出,恨不得將其嚼碎了骨頭吞下!

愈到危急時刻,就愈不可慌張,趙蓴腳下不停,凝眉思索如何轉守為攻,心頭千絲萬縷纏作一處時,又想到身上那一座白玉小塔,抬眼望前方越來越近的風暴地界,倏地就有了一劑良方。

灰鳩正覺勝券在握,追趕時真元在外顯化為光,色為黑紫,他身為分玄修士,即便趙蓴有劍意驅使腳下飛劍,速度也快不過他,眼瞧著兩人間拉近至數丈距離,卻見趙蓴回身一指,千百柄飛劍立時浮現四周,自灰鳩身側穿飛而過,織就一張劍虹而成的大網,向其籠來。

他見狀根本不以為意,一心要將趙蓴拍入毒潭內融消骨血,怎想劍虹大網改轉劍鋒,飛劍俱都橫起劍身形成圍殺之態,此時趙蓴更腳下變動,回身以劍罡絞住灰鳩腰腹,掌心握起白玉小塔,爆喝一聲便衝入漆黑風暴之中!

一番追逃之下,兩人與風暴之地本就相距不遠,灰鳩心知此地危險,卻在追趕趙蓴的途中忘了她本就是從禁地行出之人,眼下被劍罡纏住,回過神來臉頰已感風暴席捲之劇痛,他驚叫著拍碎身邊飛劍,只是劍罡難纏散而又聚,才以真元法力撕開一道小口,身前便傳來一股極強的拉拽之力!

灰鳩心膽俱裂,怎奈風暴難擋,被拽入其中前瞥見趙蓴目中籌劃得逞的笑意,更是怒不可遏,伸手就要拍碎其頭顱。

趙蓴偏身一擋,只可惜灰鳩大掌還未襲來,就被風暴攪碎消弭,連元神都不曾有逃竄之機!

一位分玄中期大修士,連半刻都抵禦不下,她心中訝然至極,捏握白玉小塔的力道亦越發強硬。

灰鳩已死,他手中諸多邪祟之物還是得收繳為上,趙蓴再度從風暴中脫身而出,穿行進毒潭收起那六滴毒龍涎,抬眼要收白骨幡旗時,身上兀地攆來極重的威壓,半空中赫然是三位並肩而立的分玄修士!

是了,那可化作毒潭的水滴明顯是灰鳩底牌一物,且鬼氣瀰漫又十分顯眼,到後來灰鳩為殺她不計手段,一番陣仗必然會驚動他人,趙蓴冷眼掃過三位邪修分玄,除卻左邊那人身上氣息略略遜色於灰鳩外,其餘兩人都無疑強悍許多,中間頭戴鴉羽冠冕者更是氣勢迫人,分玄後期,還是分玄大圓滿?!

她思來想去,當前唯有避入風暴中才可保住性命,但等到這三人意識到灰鳩是落敗於自己手中後,必然引以為心腹大患,恨不得殺之後快,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只若他們在外邊等著,她是插翅也難逃魔手之中!

“趙蓴,還等什麼!”

斜上方忽而傳來一聲呼號,趙蓴並未聽過此聲,不過也未在其中感到絲毫邪祟氣息,反而極為清正冷冽,便知其必是正道修士無疑,旋即起身向其遁去,不做他想。

邪修三人識得此人,他正是在風暴外逡巡多日的那位劍修,昨日避而不戰已令神道修士頗為不解,眼下急匆匆趕來,似是為了搭救同門後輩,不過也不像要出手的模樣。

他們面面相覷幾眼,目中之意倒是都想把二人留在此地,心念既相合,手上便有了動作,不想亓桓面對三人,卻絲毫沒有慌亂之意,反是一手把住趙蓴肩頭將其拉起,另一手並出兩指,御出六十四柄青玄飛劍擾敵,腳下則飛快遁離!

只幾個呼吸間,青玄飛劍散去,兩人亦遠遁得不見身影,邪修三人不由氣急敗壞,大叫一聲道:“避而不戰算什麼本事,舊修小兒實是鼠膽!”

那廂亓桓卻只是動了動耳朵,領著趙蓴進入太一元印大陣中,隨後面露不忿,心道遲早用爾等來祭我手中飛劍。

趙蓴餘光打量了幾番水幕大陣,知其威能非常,這才能擋住邪修大軍,再端詳眼前同為劍修的分玄,暗自已合計出對方名姓,抬手向其作揖答謝:“趙蓴感謝亓桓前輩搭救。”

兩人出身同門,只是昭衍弟子數目甚多,互相之間無所交集也是正常,就像這位劍修亓桓,趙蓴在宗門內就從未見過,更別提有所交流了。

亓桓洞悉此理,面露遲疑之色,開口道:“不是前輩,是師兄。”

他糾正趙蓴的稱呼,又自報師門:“我乃玉江仙府門下。”

玉江仙府即昭衍九府之一,坐鎮之人乃昭衍九尊之一的邈月尊者,與掌門施相元平起平坐,地位相當。

趙蓴眸光一閃,這亓桓師兄倒是來歷不凡,尊者門下,重霄十二分玄中怕是無人能與其相較。

亓桓伸手引路將其領回山門,途中一番解釋,便又令趙蓴疑惑大解。

說起來,兩人倒有些相似之處,亓桓拜入昭衍後,門中亦不曾立時為他擇選師門,而是有令他參加大尊擇徒之意,畢竟主宗的琿英尊者便是位偉力非凡的劍修,擇徒時同為劍修的後輩自會更容易受其青睞。

只可惜那時尚不知琿英尊者何時能夠突破通神,亓桓亦在劍道進境中漸有吃力之感,一番取捨下,宗門便隨了亓桓的想法,放棄了令他參加大尊擇徒之念,而是改由邈月尊者出面,將其收入門中,以彌補耽誤的幾年時日。

不過昭衍九尊地位極高,邈月亦只是將亓桓收為記名弟子,言道待其悟得劍意後,再行親傳冊禮。

趙蓴憶起這亓桓師兄分化六十四柄飛劍時的模樣,顯然是還有餘地的程度,可見六十四柄並非是其極限,而若能在氣劍一道上分出一百二十八柄,也意味著劍罡境界業已進入圓融之相,要想突破劍意境便同自己一樣,只差一個契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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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七八 驚四座(兩萬幣加更)

亓桓今日亦只是照例前去風暴外巡查一眼,隨著邪修大軍壓境而來,正道修士只得龜縮於太一元印大陣內閉門不出,他幾番逡巡於風暴外的舉動早已落入邪修眼中,不日他等就會察覺到此處異狀,向其派遣軍力。

且他也越發明瞭,趙蓴能從中脫身的可能實是幾近於無,待交戰時分去尋她的精力更是所剩無幾。

好在今日突得意外之喜,竟在風暴外尋見趙蓴身影,見邪修三人在旁虎視眈眈,他便當機立斷出手搭救,將其帶回陣中,免於折損敵手。

等到迴歸山門,將其領入十二分玄所在的殿內後,亓桓復又想起尋到趙蓴時的景象,那濃重的鬼氣尚未消散,上有五六丈高的白骨幡旗懸於空中,四面山林或被腐蝕一空,或被劍痕斬過,總之顯現出激烈交戰後的態勢來,而邪修三人又不像是與趙蓴交手多時的模樣,更何況若是三人出手,他能否及時救下趙蓴還十分難說。

而待她淡然從懷中取出六滴毒龍涎,遞與曲意棠,道出邪修一名灰髮分玄亡於自己手中後,偌大雷鈞殿竟無聲良久,龐萬雙手把住胸前串珠,結巴道:“你、你是說……你殺了一位分玄修士?”

趙蓴也不攬功過甚,出言解釋道:“我所修功法對邪修本就有剋制之用,最後也是將那邪修分玄拽入吞天風暴之中,才僥倖滅殺其人。”

功法有剋制之用此點在十二分玄耳中不算如何驚人,天下修習浩然陽烈一派的修士不少,也格外受邪修忌憚,更別提金罡法寺的佛修們,通身法術神通無不叫邪修心裂膽寒,饒是這般,也沒見能以凝元之身強殺分玄的,趙蓴之能決計不在此上。

故而十二分玄即便聽見趙蓴解釋,是借了風暴之力才成功滅殺邪修分玄,心中驚怖之意仍舊半分不曾消減。

尋常凝元修士,即使是天資卓絕,遇到分玄也得飲恨,且多為照面斬殺,連僵持幾個呼吸都算得上少有,趙蓴能生生拖拽其進入風暴,與那邪修分玄必定有對招之力,令他等不得不為之心驚!

亓桓站在一旁,先前聽到灰髮分玄時,心中就已有所猜測,憶起略有幾分眼熟的白骨幡旗,雖是模樣大了不少,但仍能觀出其巴掌大時的樣子,忍不住開口道:“若你與我遭遇的灰髮分玄實為一人,怕就是邪修口中的血鴉門長老灰鳩,境界在分玄中期,有幾分實力在身。”

能被亓桓評價為有幾分實力在身,同階中也當是佼佼者不假,曲意棠等人對望一眼,心道趙蓴越階而戰的還不是什麼剛剛突破,境界不穩之輩,其在崑山塔中必然是實力大進了!

視線落於趙蓴身上,見她天庭飽蘊神光,整個人從容自若,修為亦從凝元中期突破到了後期,更有細微處令人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就像原本的趙蓴是天劍出鞘銳不可當,如今的她合在劍鞘內裡,叫人難以從身外窺視,氣息亦顯得愈發圓滿和融。

既想到崑山塔,十二分玄也是滿腹疑竇,忍不住詢問起趙蓴失蹤這半載究竟遭遇了什麼危險。

趙蓴從臂環中取了白玉小塔出來,將入塔至脫身所見的諸多異事斟酌審度,只留下一些心中揣測不能告人外,其餘囊括泅宥真人在內的事蹟俱都娓娓道來。

關於塔內秘境,之前歸來的六人都已講得明瞭至極,曲意棠等人也是聽到寶洞後的事情,才生出滿腹好奇心來。

等到趙蓴從寶洞中破關,遇見泅宥真人後,眾人已是瞠目結舌不敢言,後頭諸如長生道,邪修小像之事,都不足此事令人震怖。

“那可是萬載前的人物,怎可能活到今天?!”

聽曲意棠發問,趙蓴又答道:“晚輩也是之後才知,那東西只是借了泅宥真人的肉身,卻又不是以奪舍的法門……至於它的身份,實不相瞞,晚輩心中已有確切想法,不過事關隱秘,還得成事後向上通傳。”

成事,自然指的是續接天路,讓河堰小千世界重回重霄轄下,而向上通傳是何意,眾人也心知肚明。

知曉趙蓴有所顧慮後,十二分玄在此事上也不好多問,龐萬一摸下巴,拊膺笑道:“聽小劍君描述,實也因此番遭遇有所進境,那長生道聽上去更是十分神奇,只可惜秘境塌陷,當中許多物什也都隨之消散了。”

趙蓴認同地點了點頭,拇指撫過劍柄道:“登上長生道前,晚輩便因真元積蘊圓滿,突破至凝元后期,登臨長階時更是僥倖感悟劍意,這才能與邪修分玄斡旋一二。”

她語氣平淡,畢竟距離悟出劍意之時已過去好些時日,再多的喜意都全被平復,卻不知這句“僥倖感悟劍意”在十二分玄耳旁完全如驚雷炸響,震得座中諸位久久不能心定回神。

十二分玄中,劍修有三人,亓桓為一,另兩人都是一玄劍宗弟子,此刻也不顧什麼身份,撐住膝頭便從蒲團上站起,連上前道:“你可是說劍意?快快與我瞧看幾眼!”

亓桓更是激動,原先不為外物所驚擾的肅容此刻卻瞪圓了雙眼,等到趙蓴指尖冒出一點銳意,頓時便篤定道:“此為太乙金仙祖師所傳之劍意,絕對不假!”

他散了護體劍罡,直接以食指去觸趙蓴指尖劍意,下一刻就覺指腹一痛,冒出星點血珠,眾人一見,就知這劍意能破分玄肉身,威力格外可怖了。

委實說,亓桓甚少見得同階劍修裡有悟出劍意之輩,更何況是還低自己一個大境界的趙蓴,從前太元道派那位寂劍真人在分玄中期悟出離相寂滅劍意時,重霄世界便轟動一時,一玄劍宗幾位久不出世的劍修前輩更親至太元,只為見其一面,而他這等劍修則無不心生欽羨,長籲短嘆經年不止。

趙蓴是以凝元后期悟出劍意,且太乙庚金劍意更是萬千劍意中至強一類,他幾能想象出返回重霄後,天下劍修會如何驚動難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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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七九 串聯

歸來後還未與戚雲容等人相見,趙蓴便閉關入靜室中,想到雷鈞殿內三位分玄劍修眼含狂熱的模樣,她微嘆一聲扶額,等到返回重霄,估計震動還會更多,倒時不如直接前往無溟天府,掌門洞府該能擋下不少紛擾。

而念及掌門,她心神一定,將白玉小塔託入手中後,便直接合上雙眼去催動臂環中的一物。

崑山塔雖是太元弟子私物不假,不過如今泅宥真人已經亡滅多時,又是有趙蓴在秘境內才能保住法器不落入邪修手中,功勞甚大,且此物又與更深的隱秘有關,以曲意棠為首的太元弟子便無甚理由能從她手中取回崑山塔,索性就知趣不再詢問法器去處,等返回重霄後等上頭之人交涉決定。

至於趙蓴,她自覺心中念想印證為真後,這崑山塔其實就是件極其普通的法器,並無創界之能,太元道派對其的覬覦便可說是趨近於無,不必在乎了。

靜室有燈石照明,極為亮堂,但燈石之輝若要與盤坐修士掌中小塔相較,還是黯淡了許多。

此時小塔已緩緩從其掌心升起,懸在趙蓴額頂斜上方,潔白光暈中,更顯露幾分異色。

而趙蓴從臂環中催動之物也浮了出來,此物巴掌大小,色青銅,為一四方鼎爐,鼎身雙耳乃龍首銜珠之樣,鼎外四壁為山川海河,腹中卻是群仙會宴,正是從蔥蘢古國得到的天地爐!

她取入一絲真元,立刻就被鼎爐吞噬得乾乾淨淨,趙蓴心思一動,把握著鼎爐逸散而出的吞噬氣息,將白玉小塔置於鼎口之上,緩緩將丹田內的真元引出,渡入小塔之內,霎時便感天地爐中探出一股爭搶之力,如一隻大手從小塔底部一直探入其內裡,將塔內閃出異色的東西生生拽出,將要吞下!

該動手了!

趙蓴適時切斷真元,瞪目向前一看,只見崑山塔與天地爐相隔之間,有一方小小鼎爐虛影,和天地爐毫無二致!

果然如此,她印證了心中所想,也不必攔著天地爐吞吃這一虛影,兩鼎相合後,原來的鼎爐通身又鮮亮幾分,從鼎耳龍首到鼎身壁刻皆活靈活現,有撲面而來的生氣!

而失去體內的天地爐虛影后,崑山塔亦神光大減,如若說先前還是皓月,現下就是夏日螢火,難與前者爭輝。

她將天地爐收回臂環,又探手把崑山塔握入掌中,嘆道:“失了它,你也就與尋常鎮守法器無二,畢竟是泅宥真人送與昆行山鎮宗的寶物,怎會有創界之能在身,如此也便解釋得通了。”

萬餘年前泅宥真人下界點化道種,昆行山之人無不禮重待之,瞻仰這位未來真嬰上人的風姿,泅宥亦願取出寶物,指點後輩以回饋下界宗門教養之恩,崑山塔即是他贈予宗門鎮守結界,防備宵小禍亂之寶。

之後發生了何事,結合天地爐的存在,也不難繼續推想。

趙蓴揮袖一抖,身前即鋪出各種書卷玉簡、瓷瓶箱匣等物,俱都是崑山塔秘境破碎前夕,她從煉丹室取出帶回的。

當中書卷玉簡一類多是記載著千奇百怪、各式各樣的延年益壽法門,間雜有養護肉身,凝練元神的幾門丹方,效用珍貴,非是河堰小千世界能見的品階,觀此能知天路斷絕後,泅宥被困於下界,雖是距真嬰只得一步之遙,卻始終無法突破,饒是尋得千百般延壽之法,最後也含恨坐化。

瓷瓶中的丹藥皆都藥效消弭,呈鏽綠、斑駁之態,可見丹毒堆積,業已無法服用,不過趙蓴想起進入煉丹室時,當中明顯有翻找過的痕跡,不少瓷瓶藥碗都已被開啟傾倒,想來與那手持血色小像的邪修不無關係,尚存有藥效的丹藥怕也被其早早取走。

趙蓴嘆息一聲,倒不見有多遺憾,那人只揣走了丹藥,混在書卷玉簡中的丹方卻沒取走,估計身邊應當沒有可以託付信任的丹師,不然取走丹方也是一條長遠之道。

還有一物!

她單手往丹田處虛虛一拍,靈基上金烏血火立刻來了精神,忙不迭將身旁紫火擠出丹田,好獨自坐擁大日靈根溢位的氣息。

而紫火浮出丹田後,便緩緩落至趙蓴掌心,似乎不是她的錯覺,與金烏血火相較起來,無論是威能還是靈性,紫火都大有不如,且一向對異火有所覬覦的血火,此回也毫無餓感,對其多有排斥。

趙蓴閱過典籍,發現這外形瑰麗的紫火乃是異火中名為萬藥匯元火的陰火,它不像其他異火一般感天地而生,而是丹師在勤修不輟,日日開爐中化一絲藥力玄妙,與地火相合後產生的火焰,與之相對的,陽火中也有一味名為萬器匯元火的異火,是煉器師經久煉器感化而出。

這兩物雖記錄於天地異火圖錄上,卻極少被大眾承認為異火,屬於陰陽異火裡末流中的末流,不過對於丹器二道修士而言,這倒是最容易得到的異火無疑了。

至於金烏血火不吞此火,趙蓴勾連神識後才知,非是因萬藥匯元火不夠珍貴,而是陰陽異火有別,說金烏血火乃陽火至尊也不為過,吞噬丹師所用的陰火反而對其有害。

旁人趨之若鶩的東西,它倒是看不太上,趙蓴眉頭半挑,含笑將萬藥匯元火仔細封存了,畢竟也是登得異火圖錄的寶物,血火瞧它不上,自有人會表青睞。

理清泅宥真人延壽一事,她心中卻未得半分輕鬆,伸手將天地爐捏在掌中,漸也將進入諸多看似無所牽連,實則環環相扣之事想了個明白。

這一切還得歸功於在蔥蘢古國時,蓮靈曾碎去一小方世界,融合在鼎中成為寒潭秘境,方才叫趙蓴對塔中世界的來歷有所猜想,不過蓮靈是因三十六瓣淨木蓮花為天地至寶,故而才有破碎世界的偉力,此座天地爐能內化小界,應當就靠著密澤大湖地下的靈脈了。

抽取大湖靈脈,內化塔中秘境,這怕也是為何密澤大湖靈脈破碎成段,而塔中秘境內化不夠,形成天地顛倒之態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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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八十 再往

而在崑山塔秘境塌毀後,隨之在入口處出現的漆黑風暴……也並非是風暴那般簡單。

她修道於小千世界,見過天妖尊者以無上偉力續接天路,而後又化出法相真身庇護下界天才進入重霄,在尊者羽翅下看到的界隙虛空,與今夕所見之風暴實則相差無幾,照此推想的話,在被逼出泅宥真人肉身的那刻,天地爐就已孤擲一注,欲要直接破碎此方小千世界了!

如今天地爐真身已被吞噬煉化,器靈又叫斬天尊者元神吞去大半,正是千載難逢的積弱之時,若是再給它些時日,說不得就要重整旗鼓,倒時以重霄十二分玄之力,還未必能將其阻攔!

趙蓴神色越發冷凝,當即起身折返雷鈞殿,尋到了曲意棠等人面前。

“你要隻身前往赤神宮?”她目中掩不住驚訝,柳眉緊蹙可見憂心非常,“那可是邪修圍聚之地,不乏分玄修士在其中,你雖有劍意在身,但若同時面上多位分玄,必也難以抵擋!

“現下太一元印大陣還能撐住一段時日,不能待我等解除受限後再去麼?”

趙蓴卻是搖頭,無法與眾人解釋天地爐一事,只篤定道:“時不待人,若是再晚,怕有誤事之憂!”

“那便在我等同挑一人與你同去!”龐萬拍著大腿,言語中戰意盎然。

“不是不可,是不可行。”趙蓴還是搖頭,在眾人疑惑的眼神中解釋道,“晚輩在塔中秘境一名邪修口中得知,秘境入口不止一處,算上昆行山古地那處,共有四個之多,如今古地有風暴突起,其餘幾處秘境入口也當如此,是以晚輩不必從邪修大軍中突破,只需從古地進入,再擇選其它風暴之地出去就成。

“諸位前輩若要同去的話,便不能用此方法了。”

雷鈞殿眾人這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聽趙蓴補充道:“其餘三個入口中,恰好就有一處在赤神宮中,晚輩可直接深入敵陣,無懼邪修盤查。

“至於赤神宮中的分玄修士,晚輩雖不能正面與其交手,但有風暴之地的庇佑,脫身應當不難。事急從權,必得趕緊出手!”

好在有灰鳩之死這一先例在前,十二分玄猶疑之後,仍是將主動權交由趙蓴手中,無它,這昭衍的小劍君身上實是展現了太多常人所不能及的力量,她既如此堅定,口中之事怕也極為要緊!

趙蓴得了曲意棠等人首肯,正欲自雷鈞殿中拜別,卻又叫齊伯崇喊住,見他取出一物道:“你既是前去赤神宮,不妨帶上我這擬氣珠,我已將通影蟲封存其中,反正邪修已經驚動,那麻籠道人也就沒什麼留他的必要,不如取用來讓我等受益。”

他掌中拇指大小的圓珠色如琥珀,當中存有一隻血紅小蟲,經其講明後,眾人方知擬氣珠的效用。

趙蓴只需將其佩戴在身,便能擬化出邪修氣息,令人不至於直接窺破她正道修士的身份,也能讓她行事更為方便,同時,通影蟲的存在又能幫助趙蓴更為細切地查探赤神宮,確是妙用不少。

才從塔中秘境返回重霄時,曲意棠等人就已將半年來發生的事情盡數告知趙蓴,故而王晏歸與麻籠道人她也知曉一二,如今齊伯崇肯咬定讓趙蓴驅使通影蟲,那麻籠道人在正道修士手中,當也時日無多了。

至於王晏歸,依十二分玄之意,似是另有他用……

趙蓴拱手辭別眾人,才出雷鈞殿便遇見了戚雲容,她瞧著趙蓴行路的方向不像是居處,遂開口問道:“師妹才回來不久,又是要去哪兒?”

待趙蓴講完要去赤神宮了結要事後,她眉睫低垂一瞬,又迅速抬眼道:“記得你我初遇時,你還是個練氣小童,如今都已能獨當一面了……你自放心前去,這密澤大湖我等一定好好守著,不叫邪修佔得半點便宜去!”

戚雲容既不問為何,也不憂心趙蓴是否能成事,她目中滿是信任與堅然,話落即拍了拍趙蓴肩膀,道一句“早日歸來”。

“一定。”趙蓴與她辭別,揮袖起身前往昆行山古地,殺意凌然!

……

赤神宮,千壺殿。

往日行走其中的侍女們現下已不見身影,偶有幾個弟子前來為陣法補充靈玉時,也會為殿內時不時傳出的痛苦吼叫而毛骨悚然,赤神宮主對外的說法是少宮主在其中閉關突破,這才設下重重陣法以免旁人驚擾,只不過時日越久,在千壺殿侍女眼中的怪異之處便越多。

好似那陣法不是放著殿外之人,而是防著殿內的少宮主一般。

“啊!”

宿歸忍不住在地上翻滾叫喊,從識海中層層湧現而出的劇痛較抽骨剝皮更甚,直要將元神與肉身撕裂開來,仿若是識海被生生捏碎而後重新粘合。

他通身已被汗水浸染溼透,痛楚再度襲來時,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起,卻又立刻跪倒在地,雙手把住頭顱,以頭搶地錘出諸多裂紋。

偌大千壺殿靜室中,處處凌亂至極,照四壁層出不窮的掌印與拳印來看,若不是赤神宮主設下重重陣法,千壺殿侍女與弟子們必然早已橫遭慘禍。

此般慘絕人寰地吼叫聲持續一刻方止,宿歸癱倒於地時,業已丹田空空,再無一絲氣力,良久,他才喘著粗氣從懷中取出瓷瓶,傾倒出一粒黃白丹藥喂入嘴中含服,及至丹藥盡數化為藥液流經臟腑,丹田靈基這才緩緩凝出一絲真元,令他撐地盤坐,平復現在還隱隱作痛的識海。

“如此下去,還有多久我才能突破分玄?”

他身前是一座血紅小像,詢問過後,那小像竟發出孩童之聲:“少則數日,多則數年。”

從秘境回來後對方便是這句話,一直到今日還是這般,宿歸心中猛然生出幾分不忿,質問道:“那具體得是多久,我日日經歷識海重組之痛,距今怕是已有半月,難道真要持續數年,倒還不如我自行突破,也比借你之力來得快!”

“你大可試試自行突破,看會不會同上一具肉身一樣道基崩毀,”孩童聲音裡帶著譏笑,卻又天真無邪,“只不過這回,你那師妹可沒辦法再幫你奪舍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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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八一 潛入(三萬幣加更)

宿歸面上掠過一絲憂懼,從前道基崩毀一事彷彿還歷歷在目,天地爐知道他心憂何處,便不住添油加醋道:

“你本就經歷過一次奪舍,就算修行到今日,也需要時時服用穩固神魂的丹藥,才能保住識海不會崩潰,如此孱弱之元神,怎能經得起突破分玄,本座乃是善心大發,從靈物中汲取天地精華予你重塑識海,若非如此,你以為你撐得到今天?”

宿歸只冷哼一聲,毫不客氣地點明:“倒也不必給自己按個善心大發的帽子,你我實為互惠互利罷了,我若將這赤身真身交出,六壬塔那幾個老東西便能將你抽出滅殺,而今你助我突破分玄期,我幫你恢復實力,莫以為我就真的怕了你。”

天地爐見他撕破臉皮,聲音猛地尖銳一瞬,卻又忌憚他真的不顧死活將容納己身的寶物交出去,道出口的話語遂變得和緩幾分:“你若真想快些突破分玄,本座又不是不能幫你,只是不經循序漸進,直接重塑識海的話,本座只怕你經不得那般痛楚啊。”

機緣在前,宿歸哪會甘願錯過,當即出聲道:“足足半月的劇痛我都忍過來了,還怕這最後一次不成!你只說,我照做!”

“好!”天地爐不怕他不上鉤,嬉笑道:“本座要從前百倍的靈藥靈材,當然,要是有靈脈可供汲取是最好。”

聽得百倍二字,宿歸不由面露遲疑,之前半月所用的靈藥靈材就已是巨量,他經年積累俱都拿出,眼下正是囊中羞澀,天地爐一時索要這麼多靈物,他還真的拿不出來!

“靈脈如何可能交由你手中……至於百倍靈藥靈材,我身上不過只剩零星,而要想在宗門內短時呼叫如此巨量的靈物,必會驚動六壬塔,到時你也吃不了兜著走。”

“誒,”天地爐哂笑兩聲,“你那師妹可是赤神宮宮主,千壺殿內便有歷代宮主的私庫,你作為少宮主,難道還不能提前支取一二,更何況這是關乎你性命的大事,就算往後被她知曉,你也不是沒有解釋的道理。”

經其一攛掇,宿歸心頭幾乎是立刻就有了主意,他與宿瑛一向不分你我,道基崩毀後也是宿瑛為他四處尋找可供奪舍的肉身,現在先支取部分出來,日後突破分玄再慢慢償還就是……

“行,你我說定了,這次用完,可再無下次了!”

……

秘境入口損毀後,因風暴吞噬萬物,素日裡便無人敢接近此片地界。

趙蓴進入古地,極其容易就尋到了這一出口,此外還有另兩處風暴之地,一處靠近羅剎大山、血鴉門等勢力,一處則在大小若干邪修宗門圍聚的地方,可惜無法令正道修士與她同行,不然風暴之地還能發揮輸送兵力的用處。

血河寶殿距離千壺殿本不算遠,只趙蓴首回來此,不知宿歸藏身於何處,索性三兩步入得一處屋舍,當中正有兩名築基邪修,瞧著趙蓴這幅生面孔,又忌憚她身為凝元,起身恭敬問道:“這位執事,可是有何要事?”赤神宮中,唯分玄可稱長老,凝元多以執事為職。

趙蓴卻直接上前,並指點在其中一人眉心,在其腦內化出宿歸的模樣來:“你可識得此人?”

築基邪修忙不迭點頭應答:“我等怎會不識,此乃我赤神宮當代少宮主。”

另一人見狀,眼中劃過狡黠之意,輕聲問道:“執事是有事要尋少宮主?如今宮主領兵出征,宗門內人手甚少,不若讓我為您引路,也是與您一個方便。”

話音方落,這人就畢恭畢敬地探出手臂來,先頭說話的築基邪修尚在心中納悶,少宮主在千壺殿閉關,千叮嚀萬囑咐叫人莫去打擾,怎的還要親自領人過去,思索之時,身前趙蓴突然發難,直起一掌轟在那邪修面門,滾滾真元下,不過眨眼其便化作一灘肉泥!

谷“執……執事。”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趙蓴就已伸手把住他肩膀,定聲問道:“少宮主在哪?”

築基邪修慌得雙腿打顫,便是再遲鈍,現下都已明白過來,眼前這女子哪是什麼執事,只怕是與少宮主有怨,趁門中少人之際前來尋仇的惡人!而同門當是覺察出不對,想要將其領去長老面前邀功,可惜惡人也十分謹慎,直接將他滅殺在此,徹底封口!

同門死狀慘烈,令他望而生畏,亦不敢不答:“少宮主在千壺殿閉關。”

“千壺殿在哪?”

“北面地勢最高處,垂有紅綾之地。”

趙蓴思忖片刻,又將他拎起走出門外:“你那同伴是想將我引去何處?”

築基邪修嚥了咽口水,指向一處連綿高塔:“六壬塔,分玄長老修行所在。”

問完這話,他才等到趙蓴將自己放下,膝頭一落,便在地上磕起頭來:“前輩饒命,前輩饒命,小的一定守口如瓶絕不通傳出去,您若不放心,小的可以——”

他張合著嘴,“咕咚”一聲,帶著懼意的頭顱便滾落在地,趙蓴動動指頭彈出一點火星,兩人屍身霎時燃盡,不留一絲痕跡,抬眼向千壺殿方向一望,仔細盤查四周的確再無旁人後,即起身向那處行去。

……

有通影蟲在手,欲要從眾多侍女與弟子中潛入便容易許多。

此中修士俱是邪修,無論是否親手參與到屠戮中,一身修為的來歷都早已血跡斑斑,趙蓴對其毫無顧忌與憐憫之心,翻手滅殺後即用血火燒盡,一路行得也算通暢。

築基邪修所言不假,宿歸的確在千壺殿中閉死關,即便是侍奉赤神宮主的諸多侍女,也被勒令禁足在外殿,不許靠近半分,其所在之靜室又設有重重陣法,雖以金烏血火可破,但容易驚動他人,乃至於令六壬塔知曉。

正當趙蓴思索如何神不知鬼不覺進入其中時,轉機卻由宿歸親手遞到了面前來。

“少宮主欲開庫房,徵用靈藥靈材,如今千壺殿內只有你我兩位凝元,快與我一齊去取了東西送去。”

雖不知宿歸為何點明要凝元修士,持扇管事來不及多加思慮,便拉起化了侍女模樣的趙蓴,一路匆忙往庫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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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八二 再戰!

如今赤神宮主不在殿中,便是宿歸想要動用庫房,都得提前告知千壺殿管事一聲。

好在他與宿瑛關係一向親近,管事又頗為忌憚宿歸少宮主一層身份,沒怎麼盤問便取了符鑰將庫房開啟,抖落出兩隻儲物布袋開始向內放入靈物。

“你去庫房西北角取靈材,靈藥便由我來取,也不必管品階數目,一概裝好就是,”管事揉了揉眉心,將手中儲物布袋分與趙蓴一隻,忍不住開口抱怨,“從沒聽說過這麼要的,連個名錄都不給,只說越多越好,難不成真要給他搬空……就是不知宮主什麼時候回來,知不知道此事。”

趙蓴擺出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等管事唸叨完才抬腳向西北角走。

而管事舌根嚼了一通,卻未得到半句回應,登時心覺無趣,不過趙蓴化作的侍女原本就是個少生口舌是非之輩,她抿了抿唇,低聲罵句“悶葫蘆”後,便再無他話。

赤神宮數千年積蘊,今日也算呈了部分在趙蓴眼前。

透過侍女們的言談不難知曉,千壺殿乃歷代赤神宮主洞府,庫房亦是私庫,而像這般只供個人存放寶物的地方,便多是數目不豐,種類卻極其珍貴一類的物什。

此些寶物光華璀璨,類屬五行之中,品相從黃階到玄階不等,中有幾物趙蓴甚至在昭衍得坤殿見過,能在上界中入得昭衍弟子的眼,在下界的珍貴即不言而喻,何況趙蓴還擅煉器一道,對靈材的分辨更是敏銳精通,即便是黃階靈材,在練氣時作為輔材投入鼎爐,也能發揮不小的功用。

她來回看過這西北角庫房,不少靈材氣息清正古樸,少有血煞之氣,大可能是邪修從崑山塔秘境中得來,經年積累於此。

而無論取於何處,趙蓴都沒有將其留給赤神宮的想法,翻手把儲物布袋壓下,拂袖一揮,諸多寶光耀耀的靈材便順勢而起,盡數收入臂環之中,等到管事取好靈藥與她匯合時,庫房西北角已是空空如也,便是管事親自來搜刮,也未必有如此乾淨。

兩人拿了東西,再要進入靜室就十足容易了。

才現出千壺殿管事的手令,就見重重陣紋顯現,下刻殿門大開,一股拉拽之力生生將兩人扯入。

宿歸瞧見二人手中布袋,旋即便猩紅了眼,衝那血紅小像道:“東西都已取來,快些助我突破分玄!”

管事尚不明就裡,她站於趙蓴身前,忽聞稚嫩如孩童的聲音嬉笑道:“你急什麼,先等本座吃飽再說!”而後靜室中陰風頓起,直直貫入她手中布袋,株株靈藥被風捲出,泥牛入海般被血紅小像吞入口中!

它胃口好似無底洞,只一會兒功夫,就將袋中靈藥吞了個六七成!

管事為取足夠的藥材,幾乎把庫房搬了大半,不想瞬時就被吞了這麼多去,心中生疼不已,開口道:“你是什麼東西,真是暴殄天物!”

趙蓴冷然旁觀,右手按在腰間,正欲動手。

卻見血紅小像肚腹猛地膨脹起來,後又貫上後頭,從口中吐出一口血光,“咻”地穿入宿歸眉心!

谷“啊!!”宿歸毫無徵兆地大叫起來,全無素日裡待人的瀟灑作態,疼痛難忍時,整個人狼狽地仰躺在地,現出涕泗橫流之相。

他令趙蓴一驚,又把管事嚇得渾身發抖,怔愣著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此時血紅小像再次發難,從原處騰起,一股能碾碎元神的巨力憑空生起,向趙蓴二人所站之處捲來,管事首當其衝,短叫一聲,兩目翻白,登時就身子一軟倒在地上,一顆雪白晶瑩的元神緩緩從眉心飄出。

宿歸還留有幾分意識,見狀竟臉色大變,吼叫道:“你這是做什麼,她在千壺殿理事多年,深得宿瑛信任,你現在殺了她,等宿瑛回來必然討不了什麼好處!”

“本座助你突破分玄,自取些許報酬還要經你同意不成?”血紅小像滿不在乎,將千壺殿管事的元神引來,便要張口吞下!

它這副神鬼不懼的模樣也令宿歸琢磨過來,憶起其從泅宥真人肉身中脫出的情形,心中大叫一聲不好,這怪靈怕是對自己產生了奪舍之心,當下已是悔意上頭,驚懼難安!

絕望之際,許是幻覺一般,他眼前兀然現出一線飛虹,血紅小像前那一枚元神霎時破滅消弭,孩童聲裡滿是怒不可遏的尖嚎:“誰,是誰擾了本座好事?!”

一人一靈這才將視線投在靜室一角,那從入室後便不曾開口半句的侍女身上。

她單手持握一柄他等都再熟悉不過的玄黑長劍,面貌倒是千壺殿侍女無疑,此時身上爆起一股斬盡天地的氣勢,悍然壓在他等心頭!

血紅小像,亦或者說天地爐,登時怪叫一聲,想起自己在秘境中被白芒吞去大半功力一事,再看向其手中如出一轍的長燼,端的是又怨又怕。

等不得了!

天地爐險險避開趙蓴一擊,顧不得宿歸識海尚未重塑成功,便連靈帶小像一併從其胸口融進。

趙蓴心覺事情有變,回身避出數步,果不其然,宿歸身軀忽然暴漲數倍有餘,也是靜室寬敞,樑柱都駕得極高,才能將其容下。

他肉身如小山,通體肌肉虯結,撐破衣裳露在外面的皮膚俱是血紅,骨骼壯大突於表面,雙目鼓出,眼白業已消失不見,好似一頭無所畏懼的野獸,鼓拳向趙蓴站立之地砸下!

先時天地爐雖也佔去泅宥真人的肉身,卻無眼前這番變化,趙蓴但經細想,便能猜測出血紅小像在其中左右甚大,那物甚為邪異,可容納天地爐之靈在其中,想來也是赤神宮不可多得的寶物,若今日要除滅天地爐,將其一併滅去也好。

靜室縱然寬闊,與天地想必自然窄小,她將劍氣斂下,快步掠過宿歸身前,指尖掐訣化真元為鏈,牢牢縛住其巨大雙足,後又挑劍上揮,一記明月三分斷其足腕,怪異的是,傷口處不見半分血跡,皮肉內裡乾枯泛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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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八三 對敵

宿歸渾不知痛,足腕被斬也毫不動容,張口一喝,即吐出血紅法光一道,被趙蓴橫劍擊回,打在頂上橫樑,便見樑柱寸寸摧折斷裂,靜室轟然垮塌一半!

而天地爐入體後,似又繼承了宿歸一身法術神通,饒是身軀龐大粗蠻,在靜室中頗有些施展不開,也能喝出口訣,招來諸多鬼面傷人。

不過他雙足仍被趙蓴以真元縛住,一時半會兒解開不得,懊惱之下,驅著鬼面欲要向其撲殺,一面又不斷掙動大腳,想從真元鎖鏈中掙脫出來。

有太乙庚金劍意在身,區區鬼面趙蓴只兩劍就輕易斬滅,見宿歸仍在糾結於雙足,登時便抓住這一空隙,向後退開兩步,往劍上又加諸一道真元,旋即暴起斬向其胸腹!

宿歸被真元束縛,劍鋒迎面而來時,竟不知何處去躲,悶頭受了這一斬,臟腑稀里嘩啦流瀉一地,只是仍不見血,徒有撲頭蓋臉地腐臭酸氣襲來,趙蓴轉念即知,今日便是光斬天地爐之靈,這赤神宮少宮主也活不過多時了。

不過當前要事,還是得將天地爐從宿歸肉身中逼出,特別是那座血紅小像,只若那東西留著,天地爐就有可以借物託生的機會。

趙蓴抓住機會要橫斬其頭顱,宿歸卻是怎麼也不肯再受一擊了,揮臂擋在劍上,頓時皮開肉綻,他不知痛,見狀只蹙了眉頭,用手捏住長燼,力道盪開將趙蓴甩下,又知曉光憑修為必然勝她不過,心念一催,便動用起剩餘的元神之力來。

其力如驟風暴雨,刁鑽地避開護體劍罡,直要往趙蓴識海里探,她對此慎之又慎,心知天地爐之靈在此道上強悍無比,即使被斬天尊者元神吞去大半,餘下的力量要想摧滅自身識海,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過……

若放在成就劍意之前,她或許得為此苦惱一番,但有劍意在,只要元神之力不入識海,就能將其截斷!

趙蓴默然催動劍意,天地爐頓覺自身力道遭遇了無形之阻力,離對方識海分明只得寸許,卻始終困在這寸許之外不得進入。

她眼眸轉動,記得上次斬殺天地爐時,正是斬斷了泅宥真人肉身脖頸,心下對如何瞭解戰局也有了估量,以劍意擋住作惡的元神之力後,忖度天地爐仍舊在不甘施力,手中長燼迅速回轉,足尖向下一點,身軀即行如驚鴻,剎那進得宿歸肉身三寸之地!

劍鋒外本平靜無波,斬至宿歸脖頸時才驟然爆出銀白劍氣,自左即右,悍然切斷其頸骨,細微能聽見“咔嚓”一聲。

起收無形,正是一招截斷式!

趙蓴抬腳點在宿歸肩頭,借力飛回原處,翩然落地間,本該斷氣而亡的邪修少宮主卻從腰間抓出一物,其形如雞卵,微微有些暗紅,正不斷鼓動,瞧上去極為鮮活。

她識得此物,在大湖比鬥時,肅陽派謝茯苓就是吞服了雞卵一樣的元神邪物,最終才令重霄等人發現了湖畔三宗勾結邪修一事。

而謝茯苓手中邪物本就是赤神宮賜予,宿歸手中也有自當不足為奇。

趙蓴更知曉邪物吞服後會極大地提升修士實力,當即起劍去阻,劍氣凝聚罡風直將宿歸肉身頭顱攪碎,不想抓握邪物的大手竟完全不管頭顱如何,反倒狠狠一掌將邪物拍在腹腔大敞的肚腹,整個軀體不住痙攣起來,被攪碎的頭顱與破開的肚腹竟在血光中組合再現,氣勢登時暴漲數倍!

不好!

趙蓴心頭警鈴大作,抬手催動護體劍罡,並指貫出劍意作防,只道她及時覺察出不對,宿歸肉身霎時寸寸縮小,變回先時模樣,張口一吐又是一道血紅法光,其威能更遠超初時那道,猛然轟在劍意之上,餘波將靜室四壁譁然震碎!

此番陣仗頗大,怕是要將整個千壺殿都驚動,幸而赤神宮主設下重重陣法斂去聲響震顫,本是為宿歸做下的準備,如今倒是對趙蓴更為有益。而天地爐本可就此轟碎陣法,令六壬塔知曉此地之變,可惜忌憚赤神宮分玄遠不至趙蓴一人,幾度衡量之下,又叫她免於暴露人前。

趙蓴神色微冷,知曉眼前宿歸實力大漲,卻無半分退意,今日天地爐之靈她必要誅除,無論是為己還是其他。

宿歸施用了元神邪物後,似是神智迴歸幾分,身軀亦更為靈動,抬手結印行雲流水,身後鬼面穿行自如,便見他輕聲喝出,地面竟探出難以計數的漆黑鬼手,與鬼面一併和趙蓴纏鬥起來。

劍意鋒銳,邪物見之往往難以撐住片刻即灰飛煙滅,只是宿歸法力雄厚,邪物往往散而又凝,以源源不斷之態要擾趙蓴出手。

自認趙蓴苦於招架鬼面,宿歸又輕身騰起,手臂向外一翻,掌中現出長刀一把,柄為枯骨,刀身淨白,其振臂一投,那長刀頓時脫了手去,從數只鬼面間穿行而過,直指趙蓴面門!

刀風凌冽,遠甚於邪物氣息,趙蓴立時便將其察覺,推掌以真元破散來襲之鬼面,同時劍尖一挑,與長刀相接,鏘鏘刀劍銳鳴震起,將長刀擋回!

一擊不成,宿歸也對趙蓴實力有所揣測,顧自心驚下,更不曾料到劍意威能如此可怖。

邪物受制於大日真元,效用微乎其微,他曲掌回握,散了周遭鬼手鬼面,遂將通身精力轉於收回掌中的長刀之上,往刀刃重重一拍,淨白刀身上竟顯露血紋處處,猶如人之經絡,脈動不已。

論法力之精純,宿歸已然跨越凝元境界,更有天地爐之靈在體內助長元神之勢,故而向趙蓴揮刀而來時,其力如排山倒海,護體劍罡為之隱隱作動!

趙蓴心中,唯有十足鎮靜,心境亦如面對寶洞陣衛的時刻,同樣不可纏鬥良久,同樣是強敵當前。

她有一劍可斬,成敗一瞬之間!

此時宿歸眼中的劍修,氣勢竟緩緩沉下,似寒潭死水,無風無浪,他自不覺得趙蓴是束手就擒,但卻絲毫感知不到其身上氣息的波動。

俄而,在長刀將要觸及趙蓴眉心之際,忽見沖天劍光橫貫而過,有金烏啼叫之啞聲,宿歸只覺軀體變得輕而緩,仿若有什麼東西被破出體內,聽“哐啷”一聲,一血紅之物從空中跌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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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八四 異心

離了血紅小像與天地爐,宿歸的軀體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孱弱,氣息彷如風中殘燭,若有若無。

趙蓴暗道一聲不妙,正前方被劍勢所轟之處陣紋零散,重重陣法竟是被須臾間爆發的巨大威能給強硬破開,幾乎是同一時刻,她已能瞧見尖塔連綿處向此方掠過幾道威壓強悍的身影!

赤神宮分玄來了!

她半分也不可耽誤,直將軟倒在地的宿歸越過,一劍貫穿血紅小像內裡,即見紅光從中爆射而出,一點黑芒應著碎裂聲冒出,被趙蓴一把抓入手中,投入臂環天地爐內。

幾番動作後,趕往此處的分玄亦只得幾步之遙,人還未至,浩如煙海的精純法力便轟擊過來,趙蓴橫眉掃過宿歸一眼,知其體內生機逐將流逝一空,遂不欲多管,起身御劍就往風暴之地遁去!

分玄眼力何等精深,一瞬便將她面容身形瞧得清清楚楚,卻沒想到她遁逃的方向是常人避之不及的風暴,且她腳下御劍飛行的速度的確快得驚人,饒是抬手施下神通,追趕而去的縛足之術仍舊慢了一籌,只得眼睜睜看著她在千壺殿一通作亂,後又成功脫身。

幾人一時氣急!

而後懷著驚怒步入斷壁殘垣般的千壺殿,見本該閉死關的宿歸仰面躺倒在地,氣息異常微弱,幾位分玄連忙上前檢視,卻發現他丹田破毀,通身真元流失一空,業已從凝元修士退為廢人,僅剩的些許生機也在緩緩散去,總而言之,竟是落入了必死之局!

六壬塔固然與千壺殿不睦已久,但也是赤神宮兩派舊有的恩怨,宿歸雖是千壺殿妖女之徒,卻更是赤神宮下代宮主,其餘諸弟子論天資與實力皆無法與其相較,門中分玄對他繼任赤神宮一事亦是認可,如今少宮主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為人所害,性命堪憂。

先不說那妖女回來後會如何雷霆大怒,便是為著赤神宮往後與血鴉門等勢力分割天下,他們也悲怒非常。

抬起宿歸身軀的分玄長老迅速將其五感封閉,經脈阻斷,以期這些許生機能支撐他活到赤神宮主歸來之際,忽又聽聞殿中黃眉老道大喝一聲,將眾人召去看他手中之物。

黃眉老道拂開層層塵灰,方才將地上零散的血紅碎塊拾起,此物異常脆弱,兩指一按就能將其搓碎,是以能被撿拾的碎塊僅是少數,大多都已化作齏粉混在灰塵之中,在地上堆積出薄薄一層紅霧般的痕跡。

幾人起初還不知這是何物,仔細端詳下,忍不住運轉功法輕輕試探勾動其中氣息,這一引,立刻又叫千壺殿陷入驚惶悲痛之中去,他們久在赤神宮中理事掌權,怎會不知眼前這些碎屑就是赤神宮代代相傳的聖物——赤身真身!

“狡猾劍修,老夫必將你殺之後快!”

……

沼澤下,碧因水宮。

周康雖被囚其中,那六眼金蟾卻不把他當囚徒看待,反倒時時遣魚女到來,問詢所需,又奉來佳餚美酒,待其如上賓。

“他今日仍是吵著要出去麼?”

“許是知道自己出不去,最近倒沒怎麼聽見叫喊了。”

“……我去瞧瞧。”說話者眉眼秀麗,關節處的魚鰭呈海藍之色,與旁的魚女不同,乃是水宮魚女中實力最強,最得金蟾老祖信任的一位。

她手中抱了一籃新鮮瓜果,提了裙襬就往裡走,瞧見籠中修士神情懨懨,兩眼渙散之相,忍不住開口道:“這是木蛙族那小傢伙託我給你送來的,你當真一點不吃?”水宮魚女通身修為已至凝元大圓滿,歲數更是大上俎貝幾輪,喚他一聲小傢伙不足為怪。

見周康不為所動,她又抿了唇道:“你現在還有什麼可氣惱的,木蛙族被你利用了個遍,現在卻還眼巴巴地求著我們姐妹給你送東西進來,何況老祖還說,就算舊修俱亡,你也可留在碧因水宮內修行,不會將你交給神道一方,既是性命無虞,還憂心什麼呢?”

“爾等異族怎會知曉……”周康低聲喃喃,他日日為重霄等人心焦,在水宮中可謂度日如年,“自古正邪不兩立,你們若襄助邪修,我等便自然而然成為死敵,小恩小惠,切莫來收買與我!”

他這話說得堅定不移,倒令魚女蹙眉一震,俄而諷笑道:“我不知你口中的正邪由來何處,什麼襄助邪修,什麼恩惠收買,在你們人族眼中,要視我等為敵,還需這些藉口?”

她身子猛然一傾,怒瞪著周康凝重的面容,頜下兩腮輕微鼓動:“這不就像木蛙族那般嗎,你一面利用他們,一面又將其視作異族,有用即是友,無用便是敵。

“我才不管你是什麼大湖舊修,還是神道修士,說白了不都是人族,碧因水宮與北地大山六十四族至今存留的原因,是老祖庇護,才不是三山五湖何方勢大……昔年舊修不曾式微,我等妖族還不是沒有容身之地,你又憑什麼覺得我族有責任助舊修匡扶正道?”

水宮魚女一番炮語連珠令周康神情幾動,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便可解釋的道理,如今竟是話到嘴邊,怎也說不出口了。

良久,待魚女怒意漸消,他才微微偏開臉去:“天下熙攘,不過逐利而往,異族是這般,同族亦然,我之所見,也有妖族精怪與人族共存的局面,通婚繁育,任職理事,俱都不足為奇。”

“你少框我,這如何可能。”魚女抬手一掌打翻籃中瓜果,目中滿是譏笑。

周康斜眼睨她,不緊不慢從懷中取出一尖齒信物,遞與魚女跟前。

旁人或許少與妖族相交,但他出身月滄門,宗門內對萬族皆不排斥,妖修更得自由行走其間,有一兩個交好友人也實屬應當,說來有趣,他買通絨虎族少主所用,可馴服獸奴的法術,便是從妖修手中得來。

魚女怎會感知不到尖齒信物上濃烈的妖族氣息,其無論是血脈還是實力都遠在自身之上,正要伸手取來細看時,手腕卻被一隻蒼老的大手把住:

“人族小輩,你與我仔細說說這東西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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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八五 風雲匯

半月於修道者眼中,不過眨眼之間。

趙蓴平安從赤神宮歸來後,重霄門等人終是可以舒下一口氣來,而太一元印大陣對靈脈的化用實是驚人,不光分玄與凝元逐漸察覺此地靈氣開始變得稀薄,連許多低階修士也覺得近日修行速度緩慢了許多。

雖有上辰宗出面安撫,層層怨言還是撐不住湧了上來。

上頭的分玄修士心知肚明,大湖地下的靈脈業已迅速告罄,靈氣枯亡之際,便是大陣不攻自破之時,赤神宮主領著諸多神道分玄在外虎視眈眈,他們幾能想到陣破後那一番腥風血雨,故而在瞧見曲意棠面上愈來愈鎮定的神色時,諸位分玄皆都不由自主埋下疑惑

這重霄門究竟在打什麼主意,怎的越至危急關頭,越篤定自如起來……

趙蓴適時在外界露了一面,身上凝元后期的修為也將閉關之言坐實,及至曲意棠敲定破曉之際即可轉守為攻,重霄二十位凝元便都從苦修中轉醒,摩拳擦掌以應外敵。

只是在這般期盼之下,又藏著另一番憂色。

“周道友上回遞信言道,將去往碧因沼澤面見大妖,如今一月過去還不見回信,恐是有所不測。”

一直與周康交接往來的本是趙蓴,她蹤跡難明的那段時日,此事便交至了鄔華手中。

“大妖坐鎮沼澤已逾千載,又是因其存在,邪修才不敢大肆攻伐北地大山六十四族,周道友若無法說服於他,便可能是此妖已站在邪修一方。”蕭映顏亦道出心中所想,餘下眾人皆不置可否。

趙蓴思忖片刻,末了搖頭應道:“我看不然,沼澤大妖若是邪修一派,周道友定然會被交由赤神宮手中,可此次邪修攻打的緣由不是受了驚動反擊,而是為了崑山塔主動出手,即知訊息還未走漏……周道友應當還在那大妖手下,而大妖既沒有將他交出,殺他的可能性也不大。”

太元道派海寧深以為然,又揣測道:“妖族狡詐,許是扣住周道友作壁上觀,欲等正邪兩道分出高下來再出面也不定,正道勝,他便交出周道友做個順水人情,邪修勝……雖是不大可能,但他也可將周道友作為表明立場的獻禮嘛!”

眾人盡皆頷首稱是。

幸而反攻之際即將到來,以重霄十二分玄之力,解救周康自不在話下,趙蓴等人商討數刻,便陸續告辭準備戰事去了。

……

破曉前刻,密澤大湖僅剩的大小宗門齊聚一堂,分玄者進殿入座,凝元只得在外站等,至於築基小輩,偌大寬廣場地即可使他們依次站開。

又知曉今夕乃危急存亡之際,茫茫人海竟寂寥無聲,無一人敢貿然開口,腹中心如擂鼓。

空谷道人點過殿中分玄,上辰宗掌門已被他囚住,不能加入此場戰役中,故而上辰並他一起共有六位分玄出戰,七藏派又有三位,加上剩下來自大小宗門的六位,便有十五位分玄修士齊在,他定睛一瞧,座中竟又多出一位生面孔,詢問方知,其乃七藏派大長老白山客,前日業已突破分玄境界,今日特來參戰。

如此,就當是十六位分玄了。

谷重霄門已露面的修士中,曲意棠算一,林一封又算一,以及竺塢道人壽宴到場的齊伯崇,細數數,大湖舊修竟是有足足十九位分玄戰力!

空谷道人心中一嘆,陣外神道修士陣營中本也是十八九的數目,兩方一戰勝負尚懸,怎奈數日前偵查得知,赤神宮中不知為何,又有整整八位分玄長老趕來!

不說血鴉門、羅剎大山等神道勢力只遣了部分分玄,便是陣外的這些,大湖舊修要對付起來都是極難。

曲道友,且看你如何招架了!

他默然摩挲指腹,天地忽而遁來一道飛虹,場中修劍者無不感到佩劍嗡鳴,欲要脫鞘而出,那非是劍氣,與劍罡也差別甚大,眾人只感無形中有一雙大手鎮在自身神魂之上,令人敬而生畏!

殿中有幾人心頭一動,不由相顧露出笑顏,如此萬劍朝宗之相,他們都在伏象宗見過,來者是誰,即不言而喻了。

座中一分玄劍修,始入劍氣境中,並仗此以分玄初期修為硬撼同階三人,被大湖舊修稱頌一時,此刻凝神端詳那襲來的氣息,忽而臉色驚變,大叫道:“劍意,那是劍意!”

眾人皆聞言色變,忍不住起身來看。

只見劍破遊雲,盪出一線金虹,足足二十一位凝元齊至,卻無一人敢行於趙蓴左右,俱都遠遠避讓其威勢,非是不敢,而是不能與其爭鋒!

待她抬袖收劍入鞘,與前來之凝元緩緩落在殿外時,四野頓又一震,冥冥聽得一聲清越劍鳴,心頭那股緊箍之感瞬時也消散開來。

其以趙蓴為首,分作兩列,殿中伏象道人捋須一笑,昔日從伏象宗脫身而去的羅姣正在其中,與左右兩側修士關係頗為親近,身上氣息亦強健不少。

按理說今日唯有分玄可入殿中,只是趙蓴顯露劍意在身,實是將眾人驚得瞠目結舌,見空谷道人慾邀她入殿,便也無人敢有怨言。

“既是分玄修士在內,我等便不好破這個規矩了,”趙蓴淡淡一掃殿中人物,就知其中底細,與身後重霄門凝元一併轉身向外,抬袖道,“宗門長輩親臨,我等須在此迎接。”

話音方落,重霄門方向竟現出七彩霞光,頃刻染就墨色層雲,亦正是破曉之際,日出東方燃起滾滾紅浪,橙紅的大日露出些許圓弧,十二道身影就這般伴著朝霞初升而降臨,個個氣勢迫人,似有移山填海之威能!

本在殿內的分玄早已踏出殿門,舉目向天際望去。

那十二人中有他們見過的曲意棠、林一封與齊伯崇,餘下九人都是陌生面孔,有身如青竹的肅穆劍修,有袒胸露腹的不羈胖道人,亦有容顏嬌美,氣息更是強悍的裸足少女,此時橫向列開,目中戰意驚人!

空谷道人終是知曉曲意棠鎮定自若的底氣來自何處了,重霄門當是藏龍臥虎,強者層出不窮,有此戰力,何愁踏不平神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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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八六 顯威!(四萬幣加更)

天光破曉,今日之朝陽似乎耀目許多,赤神宮主目視那滾動的雲浪,不知為何心頭鼓動。

大軍早已跨過東西之分的濱河,逼近於大陣一里之地,更有神道凝元日夜監察窺視大陣狀態,數日前便有人前來回稟,舊修頑抗的大陣已然消弭不少,撐不了多少時日即會自行破去。

這日旭日剛升,巡查的凝元便察覺不對,神識掃過後登時大喜過望,連忙吹了手中號角法器,高聲喝道:“陣破了,陣破了!”

在外等得百無聊賴的邪修這才來了興致,向分玄所在之處望去,只等著赤神宮主發號施令,即徹底踏平大湖,除滅舊修!

她緩緩行出大帳,滿意于軍陣中沖天而起、不可阻擋之威勢,兩側來自血鴉門、羅剎大山等勢力的分玄也整肅了麾下修士,齊齊蓄勢待發,而因灰鳩之死,血鴉門之人面色則更為凝重,目中殺意凜然。

“赤神宮主,我派灰鳩長老身死舊修之手,這一仗,便由我等打頭去!”

說話這人正是趙蓴當天所見三人中,居於中間者,修為已至分玄大圓滿,更為血鴉門前來的六位分玄之首,只不過如今灰鳩已死,六分玄僅剩五位在此。

神道四宗各不相讓,時有齊頭並進平起平坐之勢,有灰鳩之死在前,赤神宮主與其餘等人也不好拂其顏面,遂頷首應道:“彭良道友既有此念,我等便隨於血鴉門後就是。”

彭良這才心氣稍解,灰鳩此人與他雖稱不上親近,卻也終究是出身於血鴉門的修士,此戰若不狠狠滅殺舊修氣勢,豈不叫旁人將血鴉門看扁了去?

他與血鴉門餘下四人齊齊抬手作揖,腳下借力一踏,旋即騰空列站排開,怒喝道:“血鴉門弟子聽令,隨本座踏平舊修,以敵人首級告祭灰鳩長老!”

下方凝元凌空而立與列成兵陣的築基一齊揮舉手中法器神兵,升起無窮煞氣!

赤神宮主不動聲色地掃過身後數人,終是取出一副手鼓握在掌中,輕輕敲擊幾番,其下修士即血脈僨張,真元真氣鼓動湧流,實力暴漲數分:

“眾弟子聽令,出征!”

……

邪修大軍以血鴉門弟子為首,既無太一元印大陣阻擋,遂迅速逼近湖畔三宗所在,如同潮水奔湧而來!

只是舊修不似他們心中所想那般慌亂,反倒風平浪靜,未有一人出面應敵。

彭良身側一分玄中期邪修見狀,上前主動請纓:“大長老,我先上前一探!”

“可。”

他得了彭良應聲,從懷中掏出一副骨牌,向前行過三兩步,正要拍入前方上辰宗山門,身後之人只見他身形突地一頓,骨牌從其手中脫離落地,還不等他們叫喊出聲,這人後頸便現出一條血線,頭顱沖天而起!

分玄中期,照面被殺!

彭良一時悚然,連聲呼喊道:“舊修有詐,快撤,快撤!”

然而邪修大軍壓境如此之深,怎可說撤就撤,驚聞湖畔三宗之地一聲“殺”令,積蘊已久的正道修士登時殺來,彭良等血鴉門之人首當其衝,瞬間為幾位分玄修士所截,後頭的邪修分玄大感不妙,欲要撤回原處觀察敵情,卻見天際金光蒙現,漫天鎖鏈交織而來,將左右後路完全封堵!

“伏象道友,你這手段倒是深藏不露啊!”

少女赤足而來,腳下遁光璨燦奪目,張口吐出一口真元,玉手從中捏出髮絲一般微小的銀針,落在掌中把玩,見伏象道人把住時機出手,將邪修俱都攔在鎖網下,便笑著開口誇讚。

而伏象道人之神通,正是當日羅姣也曾施用過的《伏天萬法鎖》,後者不過凝元修為,所化之法相自然不如前者甚多。

“雕蟲小技,但求能助諸位一二。”他神情謙遜,絲毫不敢在重霄十二分玄面前拿喬。

“哈哈,伏象道友言過了,”少女頗為古靈精怪,衝他大笑起來,“道友你且看我,將這些個邪魔道修士通通拿下!”

說著,便駕起腳下遁光,把掌中銀針吹向無路可退的血鴉門分玄,那銀針本極為細小,受她一口真元后霎時化作長槍一般,竟徑直貫穿了一名分玄後期的邪修胸腹,使其口噴鮮血不止!

伏象道人驚出一臉異色,這赤足少女也不過同為分玄後期修為,對付起同階修士竟毫不費吹灰之力,實是可怖!

他轉迴心神,屏氣凝神控住鋪展在天際的鎖網,不叫任何一位邪修得以逃竄,心下更是揣度起少女方才那句邪魔道修士之深意,細想著,身後又躍起數人,苔冰與遲舟等大湖舊修也已加入戰局,與邪修鏖戰一處。

重霄門除幾位坐鎮山門的分玄外,其餘諸位也不願落下這手刃邪修的機會,眾人只見那頸戴珠串的袒腹道人一手撫上肚皮,另一手撐在腰間,瞪目張開大口,邪修萬般手段竟化作各色法光被他吞入,其頸上珠串亦紫紅髮亮起來。

袒腹道人肚皮越鼓越大,又見他大掌往肚上一拍,從口中吐出一道威勢驚人的玄光,一邪修分玄抵擋不得,倒飛而出之時竟被腰斬兩段!

且又有劍修號令飛劍齊出,御水修士憑空招來巨浪,總之各般手段齊顯神通,叫人快要看花了眼去!

不過最為引人矚目的,當屬顯露劍意的重霄門長老趙蓴,伏象道人此番也是首次見她顯出一身威能,踏御空中時,身後銀白飛劍何止千柄,連分玄劍修也無法與其相較!

她一人擋在大湖戰場之東,數百邪修凝元便不敢向前踏進半分,飛劍所往之地,血肉橫飛,頭顱拋起,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不外如是!

赤神宮主眼看著這番景象,更是目眥盡裂,血河寶殿之變後,門中弟子死傷慘重,此番率領前來的弟子已將宗門掏空,若任由舊修這般屠戮下去,赤神宮往後數十年都將陷入青黃不接的局面中!

她心中幾欲嘔血,自身卻也同樣現在危局中,怒目環視周遭,將手中小鼓拋起,戰中邪修即聞鼓聲如雷,身上煞氣滾滾難以遏制,赤神宮主銀牙暗咬,奮起一掌向身前修士拍去,正與邪修鏖戰的苔冰道人即身軀爆裂化成血霧,形神俱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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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還算要緊的事情

又失眠了……與其白白睡不著,不如來說個事情……

寫劍修的這段時間裡,起初是熱情澎湃靈思泉湧,越到後面就越開始煩躁焦慮,不想水文,調整控制節奏,糾正偏離的細綱……所有的一切已經把我原有的生活擠佔得乾乾淨淨,大多時候閉上眼就是情節走向,看見評論區也不敢點開,日復一日增加的焦慮和不安……

我碼字很慢,簡單的更新會佔去日常生活一大部分時間,社交活動也因此從我生活裡剝離,上學的時候尤為明顯,一個人呆在寢室碼字會有一種沉甸甸的失落……不知道哪時候起碼完字開始有一種解脫感,然後想到明天又要繼續碼,就恨不得夜晚再長一些,最後就成了永恆的失眠。

有時候也會想寫是為了什麼,追溯到剛開始的時候,好像就是想講一個自己想到的故事,沒想過簽約,沒想過有人看。後來劍修的成績越來越好,承載了越來越多的期望和讚許,我一面為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感到膚淺的沾沾自喜,一面開始被這座大山死死地壓在山底……

身體也是一副老樣子,或者說是一副爛樣子,熬夜熬久了心跳急促時會有刺激的瀕死感,卡文卡久了寫不出就會急躁易怒,總之沒怎麼快樂過(除了懷著忐忑心情點進評論區發現有誇誇時)。

說這麼多也沒有其他想法,總之讓我慢慢把它寫完吧……要過年了,脫不開的事情很多……

現階段的計劃是,先加完該加的更,一月份缺勤記錄會在書友群公佈(要看的可以加一下書友群),之後再補缺的更,以後不會再有類似的活動了,大家量力而行,只要不看盜版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援了……

哦對了,今天會有更新。

希望能趕緊睡著……已經很久沒在三點之前睡過覺了……

試圖施下一個早睡魔法ε(*ω)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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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八七 戰中

下方作戰之人亦有苔生派弟子,眼見掌門遇害,更一時心中慌亂,手下不察,登時便被邪修藉機斬殺了去。

那等邪修本就是渾不在怕的,殺了人後順勢就當眾抽魂祭煉,化為自身所用,正道修士眼睜睜瞧見這幕,心頭也是急怒,兩方新仇舊怨累積一處,鬥法陣仗較先前更為激烈數倍!

趙蓴戰守一方,不欲與分玄相爭,可她戰績亮眼,面貌又無遮掩,跟隨在赤神宮主身後的幾位六壬塔分玄臉色一變,當即便認出她就是那日闖入千壺殿,重創少宮主宿歸,還毀去傳承至寶赤身真身的始作俑者!

為保征伐舊修一事能成,他等還沒有將這事告知赤神宮主,只待戰事結束,其返回宗門再行交代,到時一齊商議如何解決,是以如今赤神宮主宿瑛還並不知曉赤身真身已被毀去,連宿歸也命懸一線的訊息,她只疑惑為何一向喜作壁上觀的六壬塔長老,近日會突然態度大改,幾乎是傾巢而出地奔向陣營中來。

而六壬塔分玄所打的主意倒也不難看穿,擊敗舊修瓜分密澤大湖之際,必然是看各方勢力出力之多少,戰績之優劣,血河寶殿之變後,赤神宮元氣大傷,此番征伐與血鴉門、羅剎大山等勢力出力相仿,這若在赤身真身未被毀去之前,六壬塔分玄也是頷首同意的。

可現今至寶被毀,赤神宮底氣已失,急需在舊修手中狠狠搜刮一番,以滿足後日之存續,想到此處,幾位分玄長老是怎麼也坐不住了,連忙奔赴戰場,欲從其餘邪修宗門手中撤下一大塊肉來。

他們早已猜到那日御劍而走的女子是舊修中人,只是不曾想到她犯下如此惡事後,竟還敢大張旗鼓現身人前,更別提像今日這般大肆屠戮神道宗門弟子!

“還未去尋你,你倒是自己送上了門來,看我將你抽魂剝骨,來祭我赤神宮至寶!”

黃眉老道大手一張,掌中竟撲出一道灰光,眨眼便織出一張天羅地網,向趙蓴捲來,瞧他的意思,更想將趙蓴活捉,而非當即斬殺。

趙蓴自也察覺到上方之變,心中卻無半分慌亂,仍舊招引飛劍斬落邪修弟子頭顱,亦如她所料,那天羅地網還未近身,就被一道劍氣迅速攪滅,而劍氣主人劍鋒一轉,又循著法術的來勢追到黃眉老道身上,兩人登時就纏鬥到一處,法光與劍氣撞出滔天聲勢,周遭修士只得遠遠避讓。

這人不是亓桓,但趙蓴也認識,正是那日雷鈞殿中上前觀摩劍意的一玄劍宗分玄之一,其名為秦雲岫,論實力雖次於亓桓與另一位劍修,但憑著護體劍罡仍能與黃眉老道殺得不分上下!

有十二分玄在,她實是沒有後顧之憂,可在戰場上大展身手,而氣劍一道最通群戰,兩千餘柄飛劍貫入亂戰之中,凝元邪修竟無一能稍作抵擋,多是才目露驚恐,就被削下了首級來!

她實力驚人,正邪兩道修士皆看在眼中,前者備受鼓舞,激戰之鬥志無疑大漲,而後者膽寒心戰,皆都瘋魔一般想要避開她去,往往是飛劍未至,交戰的邪修便自亂了陣腳胡亂躥走。

心亂之下,如何還能謹慎防備,及至趙蓴四周少有邪修蹤跡,多數都已避去他方時,腳下已然堆了屍山屍海,其內連元神都為劍意所摧滅乾淨!

邪修攏共帶來凝元三千餘人,斬於她劍下的便不止半數,更有戚雲容等人在後招架作戰,不過是幾刻鐘的功夫,三千凝元就幾乎被屠戮一空,更休提數目更加龐大的築基邪修,他們與同為築基的舊修弟子作戰便罷,若天際稍稍落來一絲凝元交戰的餘波,就可令數百人灰飛煙滅。

谷曲意棠等人並未參戰,而是坐于山門內靜觀此番戰事,不光是她,林一封、齊伯崇幾人亦未出殿,舊修中實力在分玄中期以下的修士,除去主動請纓的白山客,多數也留在了殿內,他們自知不是邪修對手,且他等宗門內往往也只得這麼一位分玄,如若失去這一尊倚仗,多年傳承怕會毀於一旦。

便像是那敗落於赤神宮主之手的苔冰道人,她雖早已為苔生派尋好後路,但此番隕落必會給此宗一個巨大的打擊,及至再有一尊分玄出世,苔生派才能逐漸尋回昔日風光。

是以殿內分玄將此幕關於眼內,心中又是好一番憂心後怕。

舊修分玄是顧忌宗門存亡,重霄幾人卻並不如此。

大湖修士皆以為此戰終結即算圓滿,唯有曲意棠等人知道,這一戰只能算是踏平三山五湖的號角,在此之前,能存下一分實力便最好存下一分實力,到時一路踏破萬千邪修宗門,才可算是真正結束。

不過眼前這數萬築基,三千凝元殺乾淨,也算是削減了邪修幾分實力,至於那最重要的……

眾人皆矚目向空中望去,那是分玄修士的戰場,千般手段齊出,不是便有修士隕落其中!

白山客與遲舟道人同在一處,他們一人乃初入分玄,另一人也只分玄中期,不甘在殿中枯坐,便一齊請命入戰,攜手之下,也已斬殺了一位分玄中期的神道修士!

“這些神道修士不知修行的什麼法術,真元與元神都較我等強悍幾分,若不是我二人聯手合力擊敵,怕是要吃了大虧。”

遲舟道人眼神陰狠,咬牙點了頭,分外同意白山客之言,與他二人交手的那名修士並非神道分玄中實力強勁的一類,卻也叫他們吃了不少苦頭。

未遇趙蓴之前,白山客凝元時與舊修交手也是同階無敵之態,有時亦可做到跨越小境界鬥法。

許是如今晉入分玄,小境界間的差距更為明顯起來,且神道修士法術神通獨特,從前少有聽聞,饒是身邊有遲舟道人相助,他也覺得與其交手頗為吃力。

視線一偏,兩人皆驚覺分玄戰場以外的地界中,勝負已是頗為明瞭,舊修一方死傷無幾,神道那邊卻已全軍覆沒,零星幾個性命猶存的,因被伏象道人鎖網神通所攔,最終也只得飲恨於舊修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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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八八 血玉淨瓶

既如此,戰局能否順利終結便匯聚於分玄戰場之上,白山客與遲舟道人相顧頷首,又是悍然迎上一名邪修分玄!

這邪修分玄亦不過分玄中期,瞧著實力與落敗於二人之手的那人分不出高下,對付起來應當也不算太難,白山客隨召出瑞獸大印籠於四方,待遲舟出手將其降服斬殺,亦如先前一般。

而被困於瑞獸大印下的邪修身份並不一般,她生得一張芙蓉美面,手中馭使法器乃是一尊血玉淨瓶,指尖輕擊瓶身,便能從中喚出狂蛇亂舞般的血流,將修士生生絞殺其中,亦可從其七竅鑽入,用不著三個呼吸就能將其吸成人幹!

她修為算不上高深,論淨瓶法器之珍貴卻少有旁人能與之相較,這實是因為此女為千壺殿護法,自幼伴著赤神宮主修行進境,兩人關係親近,在赤神宮的地位亦因此格外超然的緣故。

遲舟二人不曉此理,定了念頭要將她斬殺此處,且七藏派《瑞獸鎮玄大印》一法正出自昆行山傳承,對邪祟之物多有剋制之道,她喚出的縷縷血流竟有些不大得用,被遲舟直接探手抓握在手中,用力一扯,欲要直接將其拖拽出淨瓶。

千壺殿護法咬牙急怒,不得已揮指斬斷血流,才能叫血玉淨瓶不脫手而去,見遲舟難纏,而白山客明顯是初入分玄不久,真元沸動浮躁,不曾凝聚沉定下來的模樣,她眼珠一轉,忽地上前作出與遲舟道人對掌的姿態,另隻手緊緊捏住瓶頸,蓄勢待發。

越往後的大境界中,小階間的差距亦變得越發明顯,此也是修士境界越高,越階而戰便越難發生的原因。

一位分玄中期修士欲要傾盡全力對掌而來,白山客要想抵擋絕不可能,遲舟眼神一厲,連忙大喝一聲推掌過去,只可惜掌風激烈,有貫穿雲層之勢,卻是撲了個空!

原來那千壺殿護法腰肢一扭,竟如水蛇一般轉了攻向,手掌往血玉淨瓶猛地拍下,這回倒不曾喚出血流,而是星星點點肉眼難視的血珠,向白山客面部七竅射去!

遲舟二人雖不知淨瓶威能,但也能從這女子幾乎兇厲的目光中辨出此招必是殺招無疑,情急之下,只得迅速揮起袍袖,以將飛射而來的血珠擋下!

然而千壺殿護法手段亦是高明,方才邀遲舟對掌便是為了讓他傾力而出,減少對白山客一方的分神,眼見血珠逼近,再要回轉相護已是來不及了,白山客蹙眉抬手將大印召至身前,卻不料血珠異常詭異,徑直穿過瑞獸大印,向其唇鼻鑽去。

他揮手攔下八成射來的血珠,但仍有數滴防備不下,甫一沾至面龐,即化作蠕動的血色小蟲,飛速竄入七竅。

白山客突覺身上血流湧動,一時更有頭目暈眩之感,當下也知曉了血珠的古怪與功用,連忙催動真元想要將其逼出,但那小蟲好似附骨之疽,從七竅鑽入後便直接化散在通身血液中,根本難以分離出來,更枉談將其驅出!

遲舟道人瞧著這一切,卻也不知如何是好,眼見白山客已然面色蒼白如紙,正好解決掉手下邪修的龐萬將其肩頭一抓,一隻大如蒲扇的寬厚手掌便向著白山客面門蓋去,他手段十分驚人,連四周的風都在鼓動張合,隨著頸上珠串神光一現,便聽他悶喝一聲,大掌向上一抬,幾隻蠕動著的血紅小蟲就被引出白山客七竅,“啪”地捏爆在掌心!

谷經此一事,遲舟二人倒也無心戀戰,連忙脫離了戰場返回上辰宗山門修養,且如今戰事已然進行至激烈截斷,他們還能招架的敵手大多已被斬落,剩下尚在負隅頑抗的神道修士顯然不是他二人能敵過的,倒不如就此罷手,免得傷損更多。

千壺殿護法看見過龐萬頃刻吸入各般法術入腹的景象,知道此人實力極強,面對他時,不由也有了避戰之意。

她欲不戰而逃,也要問過龐萬的意思,其一向憨厚的笑顏今日竟有幾分狡黠之意,手中法訣一掐,千壺殿護法便覺腳下沉重無比,莫說遁逃,更是連移動半步也難。

龐萬這是在逼她一戰!

千壺殿護法目光向身旁掃過,血鴉門、羅剎大山等勢力中一齊來此的修士都已隕落不少,且就算性命尚存,也多是自身難保,不會冒險前來搭救,而赤神宮長老八人,現下竟也只得三人存活,皆都狼狽不堪,面色凝重,至於赤神宮主,她一人招架兩名分玄修士,其中正有實力極強的赤足少女在內,更是無暇旁顧。

她只有分玄中期修為,面前一臉憨笑的胖道人卻高出自己一個小境界,斬殺同階修士更是輕鬆自如,叫人如何不膽戰心驚!

龐萬一向是個好頑樂的脾性,所修吞天秘術也偏好於被動反擊,故而僵持片刻,竟也見不到他稍作動彈,千壺殿護法暗恨此人戲耍玩弄於她,更知道等到對方出手自己必是沒有活路,抬手將血玉淨瓶往掌心一倒,利落地把瓶中之物喂入嘴中,整個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而龐萬眼力過人,雖只得一瞬間,也看清了她倒出的東西,眼神中霎時便帶上濃重的厭惡之色,大改先前被動姿態,飛身貫來一掌!

那物重霄十二分玄都談不上陌生,正是謝茯苓施用過的元神邪物,千壺殿護法吞服這枚邪祟氣息尤甚,其上通天業障難以忽視,與已被斬殺的幾位六壬塔長老相較也絲毫不遜色,可見赤神宮主對其偏愛頗深!

她服下元神邪物後實力大漲,卻也十分謹慎於和龐萬交手,掌風襲來之際,連忙動彈僵化的兩足抽身躲避,倒也不曾受得什麼傷損。

躲過一擊,千壺殿護法更知曉不可一味防守,遂將淨瓶拋至空中,只見瓶身眨眼就化為三丈長,一丈寬的大小,其中奔湧出粘稠血河,如同血龍一般環繞在龐萬腰身,將他肚腹死死壓牢!

龐萬張口吸入血流,她便催動淨瓶洩出更多,兩方你來我往,只看誰先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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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八九 破點

滾滾湧來的血河旋聚如柱,水龍一般被龐萬吸入肚腹,千壺殿護法臉色漸漸蒼白,隱隱有慌亂之色現出,手中血玉淨瓶本法光大作,如今也肉眼可見地黯淡數分。

她心中當是明白,自己與龐萬的差距難以估量,正面與其較勁只能是自討苦吃,在法器神通消盡前,必須另尋他法!

雙方僵持之際,千壺殿護法驟然探手一抓,五指狠狠向內收攏,環繞在龐萬腰身的血河忽地翻湧起來,似一條血紅綢帶般不斷像肚腹擠去,雖是法門粗劣,卻未必沒用用處!

龐萬所修神通乃是在腹中自成天地,修為境界越強,腹中天地便越強大,越完整,及至通神期圓滿將入洞虛期時,便可直接化出此門神通造就洞天世界,而尋常修士還需尋覓世界之本,方可成就洞虛。不過這乃吞天秘術大成圓滿之能,龐萬如今只得分玄境界,離那般修為距離甚遠,腹中不說天地,便是連一方小域也比不得。

未成歸合化出道臺神像,吞天秘術仍舊與肉身相連,此也是為何龐萬會身形肥大,肚腹渾圓的緣由。

故而千壺殿護法擠壓肚腹這一招,確是讓龐萬眉頭猛蹙,吞吸血流的動作旋即便停了下來。

只不過龐萬身為江榜修士,怎會輕易被她尋到弱處,忽見他大掌往腰身血河一拍,緊緊纏弄而來的“綢帶”即蕩散成段,龐萬見此,也不繼續吞吸那淨瓶中傾倒而來的血流,反而提起胸膛,猛地向後仰去,鼻洞中貫入兩道氣流,張口吐出一道赤紅光芒,直直向對方爆射而去!

這一擊幾乎化用了先前吞吸的所有,威能之可怖,令千壺殿護法面色發白,兩腿直顫,當即一拳錘在瓶身,將血玉淨瓶瓶口朝著龐萬打出,更打著叫淨瓶吞回赤紅光芒的主意。

可事實並非如她所料那般,赤芒貫入瓶口後,霎時就叫她氣血上湧,胸口一震,腥甜直接湧上喉頭,渾身真元都開始胡亂竄走,經脈穴竅更是張裂得發疼!

千壺殿護法猛震幾番,大道一聲不好,下刻那瓶底就轟然爆裂,血玉殘片四射綻開,赤芒竟然完全穿透整個淨瓶,朝著她面門打來!

她吞服了元神邪物,神識甚於往常許多,見赤芒難以攔下,立刻便身軀錯開,令其貫穿在肩頸位置,雖也鮮血噴濺淋得半身浴血,但總好過面門死穴受傷,以至於性命難保。

受此重創,千壺殿護法氣數已然將盡,龐萬定是不願將她放過,利落起手壓下,就欲將其滅殺在此!

不想掌風未至,卻是一道赤影先來,空中爆出一聲急喝,喚著“嬋溪”的名姓,那同裸足少女與伏象道人纏鬥著的赤神宮主,竟生生衝出包夾之圍,將龐萬襲來的一掌拍去。

他先是暗暗驚訝於赤神宮主實力出乎意料地強悍,復又明瞭嬋溪應當就是面前邪修的名字。

兩人必是關係非同一般,這才叫赤神宮主敢冒險出手搭救。

宿瑛心中焦急,直將嬋溪收入袖中,才稍解慌亂,回身視見伏象道人與裸足少女追趕而來,龐萬又作出吞吐神通的姿態,而赤神宮前來於此的分玄業已所剩無多,便知道此戰神道修士敗得慘烈,已至潰散之相。

她雙目赤紅,再是有滔天大怒,一人已不可逆轉局勢,恨恨間,通身真元化為沖天光柱,向困阻眾人的伏天萬法鎖擊去,眾人亦霎時知曉其遁逃之意,卻聽伏象道人驚呼一聲“這如何可能!”,那傾注他真元構築,幾乎稱得上堅不可摧的鎖網居然節節潰敗,半個呼吸便裂出一道孔隙。

孔隙雖小,在赤神宮主這等分玄大圓滿眼中,卻是與大門直敞無異,她不知施了什麼秘法,天地間憑空捲起一震血霧,正與正道修士鏖戰的幾位赤神宮分玄便順著霧風入了她的袍袖,遂見遁光一閃,眾人眼前哪還有赤神宮主的身影?!

裸足少女投出銀針一探,不由咬牙氣道:“人不見了……跑得倒是快!”

秦雲岫也趕了過來,搖頭言道:“應當是極為珍貴的保命手段,適才遁光亮起之際時,逸散出來的氣息已然甚過分玄大圓滿了。”

他們論過幾句,皆不得不承認,赤神宮主手段確實十分高明,那手鼓法器更是神通驚人,無論與人纏鬥多久,她都好似真元源源不斷那般,半分不見疲憊。

裸足少女略微消解心中憤然,瞥見伏象道人神情怔愣凌於空中,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不由勸道:“伏象道友不必太過自責,她手段驚人,又與你修為有差,此番成功遁逃只能說是我等防不過她使出的底牌,與你幹係不大。”

而伏象道人卻連連搖頭,目中神光搖擺不定:“不對……不對!”

他忽地大步衝到眾人面前,定聲道:“那光柱乃真元所化,伏天萬法鎖本可輕鬆應下,只是撞擊鎖網時,真元忽地湧入其中,向著鎖網中一百零八個隱蔽的破點衝去,這才令鎖網現節節潰敗之相而非完全破碎,而若不以破點相擊,就只會造成鎖網破碎!

“此也是我派《伏天萬法鎖》唯一正確化解之道,除本門修士外,不可能還有旁人能洞悉這一百零八破點!”

他話方落,眾人頓時面面相覷,各般揣測湧上心頭……

……

那廂赤神宮主一張粉面煞白一片,飛快踏著遁光返回山門,等到行入六壬塔,才揮袖將幾位長老與嬋溪放出。

六壬塔共十二位長老,此番四人留守,另八位都前去參戰,與赤神宮主起初帶去的三位分玄,共十二位分玄離開,今日就算並上宿瑛自己,也只有五人僥倖歸來,且袖中四人無不受了或大或小的傷損,重者胸腹大開,血肉與臟腑模糊一片,便是輕者也滿身浴血,疲態盡顯。

見此慘狀,四位留守長老立時上前喂服丹藥,助其止血定神,間隙發問道:“宮主,我派弟子何時返回?”

宿瑛體內真元大失,又因施用神通而氣血不足,斜斜了發問者一眼,發出幾聲嗤笑:“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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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九十 終於

“除了你見到的,都死了。”

她徑直入了塔內,隨意尋了座處躺倒,方才遁逃所用的神通會抽乾她體內氣血,如今不過還剩一層肉皮,連原本豐腴的面龐都凹陷了進去,鋒利的眉目即更顯凶煞。

六壬塔長老等人聽其語氣便知這妖女正在氣頭之上,也不敢多做招惹,顧自收了眼神回來合力救治。再不多言,只暗暗痛惜於數萬弟子,幾欲嘔血。

赤神宮主從懷中取了細頸瓷瓶出來,傾倒出一粒散著腥氣的烏黑丹丸,看也不看便喂入口中壓在舌底,數過五個呼吸後,身上氣血才逐漸重新升起,她鼓動的心跳微微安定,復又從座上站起走到嬋溪身前。

其肩頸處的穿透傷口業已止了血,只是傷疤黑紅一片仿若灼燒之態,至今仍不斷向她面容與胸腹攀去,赤神宮主只消望上一眼,就知是什麼東西在作怪。

嬋溪手中的血玉淨瓶喚作血手佛,若不入修士血肉還好,一旦自傷處或七竅染上,就會化作一種毒性極強的血引,直至燃盡修士通身血液方才能解,此物本為赤神宮主所有,只是宿瑛已有子母坐神鼓在身,便將法器交由了千壺殿護法嬋溪使用,不想今日竟是反過來傷了她自己。

宿瑛凝神坐定,祭出真元浮於掌心,而後翻掌鎮在嬋溪肩頸,其黑紅潰爛的傷處即蒸騰出陣陣血霧,逐漸將兩人盡數籠罩,方見一隻肥碩的血紅肉蟲從中冒出,最後砰然爆在宿瑛掌下。

嬋溪發紫的面龐這才現出絲絲血色。

氣血尚未補足,又費了很一番力氣救治部下,宿瑛腦中鼓脹,識海陣陣發疼,丹田更是嗷嗷待哺,一連吞服了數枚補充真元的丹藥還不得用,焦急之下,也只能想到在宿歸手中的赤神真身。

“少宮主呢,可出關了?”她揉了揉眉心站起身來,將仍在昏迷的嬋溪收入袖中,心知宿歸若成功出關,必然已經迫不及待進入戰場中來,畢竟出征密澤大湖一事,他較旁人都來得積極許多。

不過,舊修隱藏瞭如此滔天戰力在大湖中,還不聲不響如此之久,至今日一戰打得神道修士措不及防,元氣大傷,宿歸沒趕上也算是幸事一樁。

她抬腳就欲往千壺殿走,身前卻急忙竄來一道戰戰兢兢的身影。

“少宮主他……他就在六壬塔中。”

“怎會到這裡來?”宿瑛神情一頓,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心頭突然湧起一絲不妙之感,“他可突破分玄了?”說罷便要直至往內行去。

宿歸前一遭便是突破分玄失利,導致道基崩毀而死,幸而有赤身真身護住其元神,才能等到她找來可供奪舍的肉身,不過如此施為下宿歸元神已然極為孱弱,奪舍時對識海也是一大傷損,若此回突破還不能成,怕就沒有那麼好的運氣可以奪舍重修了。

那長老並不敢攔她,面露焦急之態緊緊跟隨其後,一面說道:“……還未。”

“還未?”宿瑛心中一緊,玉手提起身後亦步亦趨之人,另手便強硬轟開六壬塔閉門重重,“他有赤神真身在手,先時也與我信誓旦旦地保證突破一事必成,怎會——”

本是極靜之地,驟然響起倒吸涼氣的嘶聲,宿瑛也沒想到他會傷得如此之重,通身皆以縛靈寶物鎮壓,阻流經脈,封鎮丹田來保最後一絲生機不從中逸散,而走近了一看,宿歸胸腹處貫穿傷痕上,卻還縈繞著一股鋒銳冷冽的力量,就仿若是生長在其皮肉中的一般,始終揮之不去。

她以掌去觸,那力量利如刀刃,霎時在掌心劃出一道血痕,汩汩鮮血湧流冒出。

可見血痕不淺!

宿瑛捏握成拳,掌中血痕亦複合消散,她心頭驚疑不定,因這力量並不算十分強大,至少使出這手段的人與她還很有些差距,不過那股無視差距的鋒銳感卻實在令人心驚,若是宿歸直面上此人,生死的確難料。

她本以為宿歸乃突破失敗而致今日慘禍,如今看來,倒是另有原因在了……

“他體內生機已不可留……赤神真身在何處?”

長老聽她問起宗門至寶,縈繞在心頭久久未散的恐慌終於得以紓解,不由涕泗橫流道:“寶物,寶物本在少宮主手中,不想那日奸人闖入千壺殿後,不光重創少宮主,竟連同寶物也一併毀去了!”

他從懷中取了鎮靈的木盒出來,翻開盒蓋,完整的血紅小像如今已僅剩些拇指大小的碎塊,徒留微弱氣息在上,可供辨識出先前原物。

傳承至寶被毀!

宿瑛氣血未盈,得知這訊息登時便頭暈目眩眼前一黑,不住抬手點在額頭,待心神稍定才道:“能有毀去赤身真身之力在身的人,怎會只對宿歸下手而放過你們,你誆我不成?”

這話道出,那長老面上亦浮現出羞惱與慚愧,咬牙道:“她不曾對我等出手,實因只得凝元修為。”抬眼見宿瑛眼神兇厲,話鋒一轉又道:“不過她雖然修為不濟,卻能穿行於血河寶殿的風暴中,我等一時不察,這才叫她得手……”

“凝元修士……”宿瑛指尖輕捻,方才鋒銳至極的無名力量還籠在心頭,“若是有這力量在身,宿歸確是敵她不過……可赤身真身乃我派至寶,便是我也無法施力將其毀壞, 她一人怎可實現,你們——”

“要不是你在千壺殿設下重重陣法,他二人打鬥六壬塔會感知不到?”一老嫗受人攙扶而進,她亦隨行前去與舊修大戰,身上傷處較他人來得更輕幾分,這才經受救治得以好轉,“宗門寶物亦是你交予宿歸手中,他為求突破不知引了什麼東西進去,內裡那東西有將寶物吸取一空,現已不知去處,若要論對錯,你這徒兒脫不了幹係!”

宿瑛目色微沉,心思翻湧下,知曉老嫗所言並非憑空詰責,無論是宿歸對征伐大湖舊修的鼎力支援,還是他突然閉入死關不肯交還寶物,又喚人全力佈設陣法這諸多行為,都難以解釋其目的。

事情種種,看似是宿歸之私心,到底還是由她屢屢縱容偏袒,才至今日之禍。

六壬塔分玄齊立一處,目中或驚惶失措,或怒意滿盈,她驟然避了眾人視線,轉身去看躺在榻上的宿歸,他不過僅剩一雙眼眸能動,其上滿是求生之意,少見舊時繾綣,她忽而神思通明起來,苦笑道:“我以為我留住了,現在才知一開始就沒有。”

說罷貫起一掌鎮於其胸腹,那僅剩的一絲生機亦飄然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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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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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九一 干戈起

饒是大湖舊修並凡人數百萬計,收拾起滿目瘡痍的山河仍是用了整整一日之功。

諸多葬身在密澤大湖境內的凝元、築基邪修,其屍身非是凡人可輕易損毀的,就連腐朽風化,也得歷經好些時日,故而須得由修士親自出手焚化消解,方可除其隱患,畢竟不少邪修連骨血經絡都已修行得滿是邪祟,修為不濟者貿然出手觸碰,恐會沾染上身,有礙後續修行。

不過利害往往攜伴而行,大量邪修的亡去,也留下許多可供旁人使用的資源。

儲物袋與法器一類的正經戰利品,多為大小宗門所瓜分,不過總有零星之物入不得宗門弟子法眼,就會被凡人或散修撿拾自用,總之掘地三尺,不會叫其有半點遺漏。

趙蓴等人自不會屈尊降貴去做那搜刮撿拾的活計,在戰場上大顯身手的諸多修士,現今都已分坐入上辰宗議事大殿內。

此中以曲意棠為首,眾分玄如眾星拱衛般託著重霄十二分玄坐在階上矮案,而趙蓴之位恰在白山客下手,介乎於分玄與一干凝元修士的中間,這位置頗為玄妙,與分玄之座捱得極近,白山客只需微微側身,就能與她交談,反倒是同為凝元的鄔華要離得遠些。

殿內眾人稍稍一望,須臾便能回過味兒來,這顯然是覺得趙蓴之能業已凌駕於所有凝元之上,可與分玄修士並坐一席,只不過到底境界有差,故而不曾令她直接坐於其中罷了。

這般想著,又憶起戰場上她同時御起千柄飛劍翻飛斬邪的從容模樣,眾人更不禁背脊冷汗涔涔,心道還好此人是己方修士,若邪修中有這樣一尊人物,今日凝元戰場的慘狀,可就要為之顛倒過來了!

旁人是怎麼想的,趙蓴大抵也知道個一二,只不過俱都不是此時該關心的東西,她凝神向曲意棠望去,對方亦還了個肯定的眼神過來,嘴角噙了笑微微頷首。

“諸位,這可是我大湖舊修數千載來從未有過的大勝啊!”空谷道人今日是神光滿面,他少年時暗中出境闖蕩過一番,知道邪修手段狠辣,實力超群,此番得勝後,更是尤感寬慰,從座上站起言談,“只可惜……”

他語氣放緩,目露沉痛:“苔生派的苔冰道友,胥寧山樂頤道友……乃至於我派竺塢長老,都已葬身於赤神宮修士手中,不曾看到今日之勝果。”

赤神宮八位分玄長老縱是被斬去大半,但論實力也不是什麼尋常之輩,可在赤足少女、秦雲岫等人手下過招的人物,諸如苔冰道人這等修士對付起來,便實屬少見之強敵,因此而身死道消,座中人只覺可惜可嘆,卻在心中更加警醒自身,須得不斷修行進境,才能在各般傾軋中保全性命,得證大道、

“諸位道友、晚輩儘可放心,我等乃大戰中攜手抗敵之友朋,決計不會作出趁虛而入,毀人根基之惡事,我上辰與重霄、七藏兩派商討後,願合力庇佑在此戰中傷損過大的宗門,所取之戰利品亦會分與諸位重建山門,苔生派、胥寧山兩處,我派與七藏會各遣一名分玄大修士前去坐鎮,直至此中再有分玄誕生為止。”

有空谷道人一席話,座上出身於各大宗門的凝元修士心神大定,連連頷首起身,拱手向其言表敬意。

至於分玄修士,則心中頗為複雜,一面為著勝果欣喜若狂,一面又念著大湖底下所剩無幾的靈脈,憂心往後的存續。

空谷道人將他等的神情看在眼裡,揮袖將話頭交由了曲意棠手中。

明眼人都能看出,若不是有重霄門的強者參戰,光憑著大湖舊修幾個出了名的老牌分玄,面對神道修士的狂風驟雨,怕是連一刻鐘都扛不住,是以在曲意棠淡然捻攏寬袖起身時,兩旁修士半點都不敢開口言他,一雙眼睛聚精會神望向上座,待她開口。

“如今赤神宮已遭重創,分玄及凝元、築基修士被斬滅眾多,短時再無恢復元氣之機,助戰而來的羅剎大山、血鴉門一干長老及弟子更是全軍覆沒,神道修士勢力中,僅剩下閻魔三殿以及零散的小型宗門在外,我等可趁此機會一舉蕩平三山五湖,重奪昔日疆土,諸位以為如何?”

她言談間豪氣幹雲,七藏與上辰業已提前得知了訊息,不過真當聽到曲意棠說出時,又是另一番震撼,更別提其餘的大湖舊修,大半已是震懾在座上鼓足雙目,喉舌猶如被扼。

自數千載前被逐入密澤大湖境內,多數人不說神道修士,即便是面對境外來的舊修都如臨大敵,今日要叫他們向外征伐,無異於驚雷貫耳,打得人心幾度發顫!

抵禦外敵,與主動征伐,終究有所不同。

“我同意!”遲舟道人在七藏派中便是強硬的主戰一系,為著靈脈之爭不惜鼓動宗門向積威已久的和光門動手,現今大湖靈脈難存,他心念一動,就知向外征伐神道修士,乃是唯一有效的出路,“神道與我等之怨不可根除,只若大湖舊修仍存,我等與其就必有一戰!

“不趁著敵人積弱之時動手,難道要等著他們休養生息,捲土重來不成?

“且諸位也都知道,太一元印大陣已將密澤大湖境內靈脈汲取八九成之多,便是不對神道動手,我等也撐不過幾載歲月,數百上千年宗門傳承,怎可叫其毀於一旦!”

前有豺狼虎豹,後是深淵千丈。

這便是如今大湖舊修的處境!

他們早已沒有抉擇的餘地了!

殿內氣氛遲重一瞬,便聽見大掌拍在桌案的響動:

“奶奶的,你們都這麼說了,我曹成和還能當個縮頭烏龜不成!”

這斷眉修士身側是個身著半袖的麗人,聞言輕笑一聲,執起一把小扇法器:“死蠻子你都去了,怎麼能少得了我。”

“哈哈,賢伉儷要當豪傑,也得把我等帶上才是!”說話的又是另一位舊修分玄,話中滿是打趣之意,目色卻極為認真。

而後又是幾人出言談笑,原是這密澤大湖中的分玄修士相互間俱都認識,此刻放下往日隔閡舊怨,願往湖外一戰!

曲意棠欣然目視此景,袖中已握起雙拳,只待蕩平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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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九二 乾坤動!

一面紅金圓日鏡,盡銷雲霧照乾坤。

三千萬裡血煞茫茫,而今初逢浩然開天地!

卯時三刻,三山五湖地表大動,各處邪修勢力疑是地龍翻身,方壓下心頭不安,卻不曉東邊密澤大湖中行出了鐵血之師,欲將山河重整,大勢推移!

軍陣由重霄十二分玄打頭,其餘舊修分玄隨後,而重霄十二人又各自駕了一艘玄鐵大船,其底尖上闊,首昂尾高,柁樓三重,有桅杆二,旁設翼板,若再添上幾彎巨大號角,就是趙蓴初入重霄時,在鯨骨城所見的御空戰船了!

不過那等戰船可抵禦海上邪魔,渡三寸海而戰,遠非眼前十二大船可比,趙蓴嘆笑一聲,今日所遇之敵,亦遠遠抵不上海上邪魔,倒是殺雞焉用牛刀的道理了。

此回出戰,凝元以下盡數留在大湖中,唯分玄凝元兩境修士坐船而出,依著曲意棠的意思,一是為了保住河堰小千世界正道修士的火種,為了往後壯大,二則是大戰在即,實力不濟者反會成為累贅,此理眾人無不贊同,便叮囑了自家晚輩弟子互相照撫,莫要生事。

以防邪修偷襲,便又留下遲舟道人與白山客,後者在與千壺殿護法交手時重傷未愈,此戰又尤為兇險,以坐鎮之名留在密澤大湖中,七藏派無需多想就答應下來。

故而正道修士之軍並不如赤神宮主先時所領的修士大軍數目眾多,行走起來猶如煙海滾動,但論聲勢,十二艘玄鐵大船之威,已能蕩平四野,叫萬萬生靈為之肝膽俱裂!

密澤大湖外,為邪修與凡人共居之地,前者數量到底更少,多數佔據崇山峻嶺建立山門,凡人則紮根在平原河川等開闊地界,匯聚而成了諸多大小不一的國與城池,便於農耕,與趙蓴出生的那方小世界頗為相似。

不過趙蓴出生之地受的乃是戰亂離散之苦,是因皇權至上,武者林立而起,此界百姓所受之禍,卻是邪修作亂,將其視作圈養牲畜,每逢年限一到,就像那豐收的稻麥,可供徵收一回,或從中攫取耕種出的靈米靈蔬,或直接掠奪凡人本身,竟還知曉不能竭澤而漁,殺雞取卵的道理,與國中王權相勾結,以便於統管山門周遭凡人。

而凡人又哪裡分得清正邪兩道,在他們心中,只若是飛天遁地,呼風喚雨,那便是仙人到了,要掠去活人祭品。

這日天地忽然昏暗,抬眼再不能見半點天光,一輪紅日被深深黑幕所遮,有人大呼天狗食日,待黑幕逐漸拉開才知,遮蔽天穹的竟然是橫渡空中的大船,每一艘都足以碾平城池,撞碎山嶽,好不宏偉!

他們心頭巨震,懼道仙人不守十年之約,竟是才徵了祭品又要前來,直至大船行過,城池完好無損,百姓眺望天際時,才心覺不同。

“那是什麼仙人!”

有人奔走急呼,指著大船外的修士驚道。

原是十二艘玄鐵大船外,有數人御劍而行,明滅穿行於雲霧間,足下靈劍在天穹中劃過道道驚鴻虹影,與百姓們素日所見的邪修大不相同,叫人看了沒有心悸之感,而是奇異的崇敬。

大船行速快於一般的凝元踏空行走,是以多數凝元修士都坐船而行。

只是劍修不同,他等御劍飛行乃是同階修士難以匹敵的奇速,且又靈活自如,不似駕馭飛行法器那般耗費真元,故而趙蓴等人便自行一處,不與眾人一起乘坐玄鐵大船,落入凡人眼中則成了神通莫名的仙人。

劍修至劍氣境就可御劍,重霄門到此界來的劍修俱可如此,大湖舊修便少見這般劍修了,他等只得在大船上遠遠凝望過來,目中滿是羨意。

亓桓與一玄劍宗秦雲岫兩人到底是分玄境界的劍修,論速度不知快上凝元期的左司逢多少,他搖頭暗歎一聲,身側忽地掠過一道微風,驚覺抬眼時,踏在黑劍上的束髮劍修已然接近亓桓、秦雲岫等人,與其並駕齊驅!

要知道他們並非停留等待,而是飛速前進著的,後來之人要想趕上,速度無疑比他們更快!

再定睛去觀那束髮劍修的神情,見她神情怡然,與閒庭信步般行走無異,左司逢不由暗自咂道一聲:“以凝元之身強追分玄還能後來居上,劍意之威果真恐怖!”

比他更能直觀感受到此理的,應是前頭御劍的三位分玄,亓桓、秦雲岫,以及一玄劍宗另一位劍罡境劍修,陶陵。

他們目露羨意,同樣是劍氣御劍,趙蓴卻比旁人來得更為平和自如,腳下黑劍就像平地自起,不用劍氣託抬那般自然。

“聽說劍意第三重狀態被稱作無為,到那時劍修自身便是一柄劍,揮袖即是劍斬,行走正如御劍,甚至吐息都能斬下敵首,就是不知是何滋味了!”秦雲岫所說,重霄世界劍修無不知曉透徹,只是甚少人達到過,遑論施展於常人眼前。

“入微,求敗,無為,劍意本就難悟,這三重關更是一重難過一重……聽說那位寂劍真人便在求敗這一關困了足足二十八載,不知如今怎樣了。”亓桓作為昭衍真傳,太元道派許多事情自有聽聞。

趙蓴心中微動,寂劍真人裴白憶的威名,重霄無人不知,其所修行的離合寂滅劍道亦是頂尖劍道之一,威力超群,她與昭衍大師兄關博衍共為重霄金字塔尖的英傑,與須彌界主宗的風雲人物也有一爭之力,趙蓴自知現在的自己絕非其一合之敵,但與此般人物生於同一代,也不由心中澎湃。

“想知道還不簡單?”陶陵努了努嘴,“待我等回去,天劍臺論劍就要再啟,寂劍真人乃上屆魁首,此次必會前去鎮臺,我派大長老亦將親臨,那可是劍意境之上的劍修啊!”

天劍臺,寂劍真人裴白憶,一玄劍宗大長老,劍意境之上!

趙蓴幾乎血脈僨張,通身真元都被喚醒,所謂欲與天公試比高,不外如是!

“哈哈!切莫再聊了,你們瞧,那是什麼!”秦雲岫玉指一點,趙蓴等人心照不宣低眉一望,山嶺中正是一處小型邪修宗門,此刻見了大船過來,遁出一位凝元厲聲詢問。

“爾等是何方勢力,此為——”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陶陵冷然一哼生生震碎臟腑,鮮血狂噴而死。

幾人都能感受到這宗門最高實力只得凝元,便見秦雲岫大掌一壓,諸多宏偉建築連同其中邪修霎時就灰飛煙滅,下刻化掌為拳捏起,內裡凡人被渾渾噩噩移出其中,聽得上方仙人告誡道:

“邪祟已除,且自行返回家門去罷!”

他們不住熱淚盈眶,當即跪倒叩首,口呼感謝,再抬眼時,大船便已行去極遠處了。

……

河堰歷八月廿八,仙船渡空,災厄盡除,天地乾坤變,海晏河清自此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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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九三 除羅剎 上

十二艘玄鐵大船破過雲浪,途經大小邪修勢力不可計數,俱都被連根拔起,毀去根基。

三山五湖中,除北地大山與密澤大湖外,皆乃邪修盤踞之處,大湖舊修本有徵伐四野,向中逼殺一策,但曲意棠卻一心直往中部平頂大山去。眾人只當重霄十二分玄欲一戰定江山,而後再清剿其餘地界,並不知此舉其中深意。

重霄中千世界廣袤無垠,有六州大地與諸多海域,卻也得倚靠中州柱山連線天路,人族仙道更因此昌隆,故而上下兩界的連線之處,就在於此界中凌絕四方的山嶽,昔時趙蓴能自橫雲小世界中來,便是天妖尊者以一具外化分身為代價,生生拔起連綿山嶺,成為天梯之始,而若沒有這些山嶽,就無法開天。

是以每界承接天路的山嶺,都有地之脊骨的稱謂,其中最高峰更被冠以天柱之美稱。

且三千世界又為上古仙人神佛所共築,受建中立極觀唸的影響,柱山又往往是一界之中央,所以在重霄等人眼中,地處中央的平頂大山便很可能是河堰小千世界昔日的天柱!

只要成功佔領平頂大山,恢復天柱盛景,即無須再大動干戈,可令與重霄中的強者直接從外破開此界,續接天路。

倒時河堰小千世界再不可驚動潛逃,重霄向內派遣分玄修士不必多有顧忌,邪修自然不成威脅。

“此界河川滿目瘡痍,不知何時才能恢復過來了。”邪修作惡不單限於人,徵采地氣,煉化血河,所到之處滿是血霧煞瘴,而正道修士又素喜天地浩然的自然之態,如今山川被其毀去,也無怪林一封有此想法了。

曲意棠慨然一嘆,倒不覺有何悲處,反是極為釋然道:“續接天路後,天下正道亟待匡扶,那時必有許多修士願意前來,大勢都能復起,何況是山河呢,林道友自該寬心才是。”

每每收服一界後,重霄各宗門便會下界劃分定下勢力,乃至於開山建立宗門分支。

昭衍等超級大宗雖看不上小千世界資源,卻不代表重霄世界裡其餘的大小宗門會放過這嘴邊的肉,小界格局未定時,諸多資源皆乃無主之物,自收服而始的百年之內,多會引得一大批上界修士前去探索,既能獲取資源助益自身修行,又能幫助下界快速恢復元氣,與上界往來緊密。

在博聞樓雜記中,這段時間便被稱為“化繭”。

不是每一位修士都能碰見處於化繭期的世界,如趙蓴這般參與到收復小世界的人,成功之後還會另有一番饋贈,不過都是後話了。

曲意棠與林一封交談一番,玄鐵大船便橫跨了諸多崇山峻嶺,到了羅剎大山所在之地。

前方御劍的幾位劍修率先有所行動,不等山門中的邪修反應,就已起劍殺入其中,以亓桓為首的分玄三人直往內門大殿遁去,見強敵逼近,殿中分玄邪修心神大震,連忙從居處飛身行出,與之戰在一處!

趙蓴遙遙一望彼方戰況,劍鋒一轉便向著凝元洞府處縱身躍下,眨眼間便是十數人驚惶遁來,見她一副生面孔,又驚又疑,喝道:“什麼人敢在我羅剎大山作亂!?”

這人手持巨鉞,眉目兇悍,一身修為已至凝元大圓滿,身上玄紋密佈在虯結肌肉表裡,可知是位極厲害的體修,十數位凝元邪修無不以他馬首是瞻,齊齊怒目向趙蓴張望過來。

他開口問話不過一個呼吸,趙蓴答也不答,振臂一指就在其眉心處開出一個血洞,下刻這身量超群的大漢便在眾人眼前轟然爆成齏粉,形神俱滅!

餘下之人嚇得肝膽俱裂,轉身欲逃,只是心頭不知被什麼東西扼住,經脈穴竅內的真元為之停駐無法運轉催動,直至劍氣襲來斬落了他等的頭顱,都仍未能逃出半釐。

十數位凝元被她輕鬆斬殺,羅剎大山的邪修已然提不起半分反抗之心,或尖嚎逃竄,或跪地叨擾,怎奈那劍修毫無留手之意,手掌張握御出千柄銀白飛劍,不光是凝元,連築基練氣之流也全不放過,盡皆斬了頭顱滅去。

趙蓴有劍意在身,分玄中期的灰鳩也敢招架,像是白山客這類初入分玄的修士,面對她更是得好生掂量掂量自身實力,凝元修士又怎是其一合之敵,她無須行走半步,太乙庚金劍意隨著神識籠蓋一方,許多修為不濟的邪修便直接身死道消了。

劍意震懾之下,稍有幾分實力的邪修又嚇得動彈不得,遲鈍一瞬,就被飛劍斬下腦袋來。

旁人只見飛劍穿梭自如,幾個呼吸間半個山門都要被趙蓴屠戮乾淨,饒是先前在戰場上看過此番這飛劍奪命的情景,今日再觀也絲毫不減此中震撼!

重霄凝元們自不肯屈於人後,天際遁光陸續閃現,戚雲容等人也已動起手來,到底是溪榜英傑,即便不比趙蓴,也不是區區小界邪修能敵的人物,羅剎大山在赤神宮主率領的一戰中不曾傷損過多,而今卻漸有宗門將傾之態了!

有趙蓴等人在,亓桓毫不擔心分玄以外的邪修,催起護體劍罡,便向一玄劍宗兩人道:“秦道友,這二人性命貧道要了!”

他所說之人乃身前一對同胞兄弟,自身形與面貌都長得一模一樣,修為更都是分玄後期,腰間掛著一串嬰拳大小的圓珠,細看下才知那些竟是祭煉後的修士頭顱,其上喜怒哀樂模樣無一不有,邪祟至極!

“好大的口氣,就不知道你是否有這般實力了!”兄弟二人並非無名之輩,反倒早已兇名在外,又煉得七情六慾化元大法,更因此雙雙改了名諱,兄長喚作陳嗔,弟弟名作陳痴,共有嗔痴雙煞之稱。

他二人見亓桓亦不過同為分玄後期,自認兄弟聯手無懼大圓滿修士,心下笑其口吐狂言,目中蔑意十足。

陶陵哼了句井底之蛙,手中長劍一挑,便向著場中實力最盛的邪修戰去,秦雲岫見狀只得笑著搖頭,旋即目色微冷,劍光成網直蓋在餘下幾位分玄初期、中期的長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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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九四 除羅剎 下

嗔痴雙煞盯緊了亓桓,心中亦是知曉劍修殺伐之能,即便覺得對方過於狂傲,出手時也不敢小覷輕敵。

陳嗔大手往腰間一拍,立時就飛出四五個嬰拳大小的頭顱,面上皆是驚懼之相,隱隱有幼兒夜啼聲響動,叫人心頭直顫。

幾乎是同一時刻,亓桓眉頭蹙起,神識探到那些個頭顱上面,竟叫他心底蔓出些許怖意,昂揚戰意輕微削弱幾分。

劍修元神已算修士中至極堅韌的一類,亓桓又是第四境劍修,位在江榜之上,元神強度絕非同階修士能比,眼下連他都會受到邪法影響,就知道旁人來了會如何中招飲恨其中。

須知凝心定神乃鬥法極為緊要的關竅之處,若是連心神都無法守住,又何談鎮定對敵?

既心有懼意,隨之而來的便是慌亂、退避之念,一步退,步步退,這些許的懼怕,多數時候就是敗落的開端!

陳嗔此法,乃攻心之策,不可謂不老辣!

不過……

亓桓輕哼一聲,指腹劃過劍身,一股堅韌之念強硬在識海鎮壓直下,才在心底升起的怖意,霎時就消散了乾淨,遂又催動真元,一股浩然劍氣如駭浪般拍出,在陳嗔胸腹處猛然擊落,登時叫他胸膛斷裂聲“噼啪”作響,凹陷下寸許有餘!

陳嗔臉色青白,口中鮮血狂噴不止,倒飛出十數丈遠才將將穩住身形,不由在心中大呼:此人絕非一般劍修!

亓桓當然不是一般劍修,先不論小界中劍罡境幾近於無,就是那一身頂級功法修煉出來的真元,便是嗔痴雙煞無可比擬的存在。

作為昭衍仙宗弟子,他所修行的功法自然是七書六經之一,又因歸合未成,與趙純一樣,仍然是以五行基礎功法為底,只不過不是《赤陽真典》,而是土屬的《磐元厚生訣》,及至真嬰期便可進而修煉《玄黃鎮地乾坤書》與《厚土真衍造化法經》兩部上乘功法,後者更與《大日天光叱雲寶書》並稱為天地二法,昭衍的衍字便取自其中!

亓桓離那般境界尚還差距甚遠,但一部《磐元厚生訣》就夠嗔痴雙煞吃上一番苦頭,有此堅若磐石的意志存在,那些許邪物根本無法觸動他半分,遑論令他懼怕了!

“你二人也是運道不好,偏偏就遇上了我。”

他雙唇一抿,半空中挽了個劍花,劍鋒下落,正是昭衍傳承劍術中《行川十九劍》的起勢,不過落於嗔痴雙煞眼裡,其動作則樸實無華,仿若隨意而起的一劍一般,瞧不出威力如何。

陳痴心知他是要乘勝追擊,一舉斬殺自己兄長,不由添了幾分焦急在面上,丟擲腰間幾個挑眉大笑的頭顱,飛身要擋在二人中間。

其兄長卻覺不對,高聲急呼一聲:“弟弟,莫要過來!”

眨眼間劍勢已然凝形,浩浩湯湯的河川之相排布在劍氣兩側,共同推擠而來,亓桓卻不收招,身形連環變動,等到十三劍止步時,前來抵擋的陳痴竟已面露苦色,雙唇連連抖動,哇地噴出一口血來!

他看似未受重創,但唯有亓桓與陳痴自己才曉得,體內臟腑已經被河川推擠的巨力壓得粉碎,那一口鮮血更是心肝所化!

陳嗔也來不及顧上自己,手掌把上弟弟脈搏,這才看見他面如死灰,恍如離世之人的模樣,悲慟之下,抬手召出二人腰間所有頭顱,又從口中吐出一支骨笛,目中神色怨毒至極,恨不得當場嚼碎了亓桓通身骨頭。

亓桓哪會怕他,顧自守好緊要的識海之處,劍鋒連連轉動不停,猶如河川分流奔騰,叫人難以瞧出走勢來。

谷《行川十九劍》在昭衍諸多劍法中也算頗有難度的一部,十九劍俱都修至大成,可以劍招喚來天河直下,乃是以劍形之相與浩然聲勢為擊敵方法的劍招,也正貼合了他劍勢厚重的劍道,有如虎添翼之功。

不過劍法難成,亓桓如今也只修得前十三劍,後六劍怕是得成就劍意,或直入歸合境界方能有所進展。

他有意要借嗔痴雙煞磨鍊自己一番,見陳嗔使出殺招,便也不曾出手阻攔,而是等著骨笛喚起頭顱排旋成小陣,種種濃烈的七情六慾開始侵擾識海,方才揮出第一劍來!

陳痴被喂下丹藥後,情況好轉些許,只是臟腑粉碎之傷太難醫治,須得好生用丹藥血食靜養著,一時便不能成為其兄長助力。

亓桓看似困於陣中,卻始終不曾受七情六慾雜念所動,呼吸間,《行川十九劍》已至第九劍,嬰拳大小的頭顱被氣勢所震,開始抖動不已,陣中人卻極不滿意,反倒壓下了幾分氣勢,闔上雙眼靜思。

第十劍,河川初開。

第十一劍,水何澹澹。

第十二劍,川流入海。

第十三劍……亓桓心中困阻,不知入海又要渡向何方,片刻後識海內出現的驚鴻一劍,卻是與自身厚重劍勢完全相悖的景象!

那是,趙蓴破敵時的劍!

絕不以聲勢為重,將所有浮華雕去,留下至極的鋒銳,與極致的簡單。

大道至簡!

亓桓雙眸頓睜,揮劍將河川之相蕩散,第十四劍便從這亂象中破出,氣勢盡數沉於劍下,如同鎮地之基石,襄助劍鋒本身破開陣法,即見劍光閃動,兩顆面露訝異的頭顱順著沖天血柱飛起,正是那嗔痴雙煞兄弟!

而組成小陣的嬰拳頭顱,已然被鎮壓下來的氣勢碎成齏粉!

所謂劍勢,乃依託劍招本身而成,他是偏重錯了地方,才叫聲勢喧賓奪主,誤了劍招本身之能!

“亓道友,恭喜了。”秦雲岫哪裡看不出他這是實力大進,且還是在劍道之上,作為劍修,目中亦不自覺流露出幾分羨意。

“離劍意還遠,不算如何進境。”亓桓慨然搖頭,心底倒是輕鬆幾分,劍道偏離之處已正,長此以往修行,必將窺見劍意一角,較秦雲岫、陶陵這般契機都還不曾尋到的,又要好上許多。

“道友謙虛了。”秦雲岫早已了結邪修,只等著亓桓與陶陵結束,眼下嗔痴雙煞已死,與陶陵交戰的分玄大圓滿也逐漸落入下風,她微微一嘆,轉身向大船上的戚雲容頷首示意,便在其回頭之際,陶陵乘勝追擊一斬,最後一位邪修分玄登時身死道消!

羅剎大山七位分玄,誅除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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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九五 閻魔三殿

邪修勢力中,血鴉門與羅剎大山實力有並駕齊驅之態,兩派的山門所在亦相隔不遠,素日裡粉飾太平,又多與赤神宮虛與委蛇,是以早前攻打大湖舊修時,赤神宮主宿瑛便得了此兩派的支援。

而羅剎大山本有十一名分玄坐鎮,在旁人眼中地位牢固,不遭大禍更難以傾覆,只不過四名分玄長老隕落在密澤大湖舊修一戰中,現如今又被亓桓等人出手斬落剩下的七人,這魔門四宗之一的羅剎大山,竟是再無起復與反抗之能!

分玄已死,餘下的執事與弟子便如喪家之犬,他們為著修行早已沾滿鮮血,一身修為都乃屍骨堆砌而來,舊修之流對其瞭解不多,可重霄等人熟悉邪修手段,心知決計不能將其放過,即由曲意棠下令,把羅剎大山入門修士屠滅了個乾淨,各方法光齊現下,山嶺無處不籠於血霧之中。

空谷道人等數位舊修分玄神情幾動,念至神道修士在密澤大湖的狠辣行徑,對曲意棠之舉方又理解幾分,不過同時亦在心底留了疑惑:

這重霄門之人好似對神道修士頗為厭惡乃至怨恨……

許是與他們本就來自於湖外有關?

顧自疑惑之時,亓桓等人已是功成身退,從羅剎大山山門半空御劍回了大船,趙蓴也隨行於側。

剩下的清剿工作無須他們出手,對羅剎大山修士也只需滅殺即可,至於更為細緻的搜刮清查之事,還得放到完全取得勝果再言。

“亓道友,恭喜。”曲意棠目力過人,一眼便從先前的戰局觀出亓桓進境。

亓桓面容倒依舊冷肅,抬手向她一揖,不作假意謙遜的虛言,旁人也知他是個冷麵人,默然向他頷首算是賀喜,唯同樣在半空中佇立的舊修分玄頗為震撼,早前那一戰亓桓並未出手,光是秦雲岫與陶陵就已震懾一方,不想重霄門中竟然還有一位實力絲毫不在二人之下的劍修,實在可怖!

只不過……重霄門頂尖戰力強橫得遠非旁人可比,從凝元到分玄都強出常人一截,卻不見任何築基與練氣的低階弟子,連著整座山門都顯得生氣不足,格外靜謐空曠了些。

按理說,此般天才輩出的宗門,普通弟子也該是海量,可除了平日能見到的數十個面孔外,門中諸如武鬥場,宗門坊市一類的往來之地都不見蹤影,這就頗為奇怪了。

重霄門更像是那天外來客一般,突然現身在密澤大湖中,叫人摸不到半點底細……

不過那又如何,只若能尋到活水一口,哪還管它從何處來,空谷道人心中自有所思,回望周遭神情不定的舊修,雙手揹負身後握緊了拳頭。

……

跨過兩道峽谷,往地勢低緩的谷地行過千里有餘,便能看見血鴉門所在。

此派分玄較羅剎大山還少一位,在密澤大湖一戰中亦折損不少,習得《行川十九劍》第十四劍的亓桓正當戰意凜然之時,連同秦雲岫二人一併,輕鬆就將幾名分玄邪修斬於劍下,更看得大船上的同門心癢不已。

至此魔門四宗剿滅半數,剩下的赤神宮不成氣候,只是少有露面的閻魔三殿叫人暗自心起提防。

谷四宗裡赤神宮原是當仁不讓的首位,羅剎大山、血鴉門迫於其淫威,在其佔下平頂大山後,不得不遠避東南,方才令出征的正道修士首先得手,而閻魔三殿地處平頂大山西南,佔有左右雲洱大湖整整兩地,致使剩下的大小邪宗除了在魔門四宗周遭夾縫生存外,便只能瓜分餘下的兩處大湖,時常為此大打出手。

而那兩處大湖中又有一處臨近碧因沼澤,邪修懼怕驚動大妖,就只敢在湯寧大湖中行走,處境類似於大湖舊修。

眼下除滅了羅剎大山與血鴉門,可直搗黃龍往平頂大山去,曲意棠的意思,是率先攻下天柱,等續接天路後,任邪修往常有多猖狂,都不足以為懼,故而處於西南的閻魔三殿,與湯寧大湖大小邪宗,皆不在速戰速決的謀劃之內。

不過事隨時局而變,重霄等人不欲登門,卻有人心中慌亂,不願坐以待斃了。

……

左右雲洱大湖,中有沔河相通,以形似雙耳得名,昔年赤神宮定下平頂大山為宗址後,閻魔三殿即選定此處為山門所在。

其與赤神宮一樣,都是正邪兩道大戰,神道修士還不被稱為神道之前就存在的宗門,傳承數千年之久,若實在論得嚴謹些,赤神宮開派祖師,亦不過為閻魔三殿某代中殿殿主座下童子,只後來開宗立派,被尊崇為一派之祖師後,不願再提當年舊事自降身份罷了。

能在數千年內牢牢把住左右雲洱大湖的宗門,若無強大的實力坐鎮,也無法震懾旁人。

閻魔三殿如其名諱,有左右中三殿,中殿為尊,左次之,右再次之,從不設掌門掌教,每代三位殿主共同理事,下設分玄為供奉長老,凝元為護法長老,弟子中天資過人者入三殿修行,其餘則為外殿弟子、執事,宗門秘辛非三殿之人不可接觸。

而三殿殿主每一位,實力都不下於赤神宮主,並上禁地修行的諸多供奉長老,實則是一股赤神宮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勢力。

只不過此派隱藏頗深,固守於左右雲洱大湖中,從不與其餘三宗相爭,久而久之,其聲名也便沒有三宗那般顯赫。

“碧因水宮那老妖不知得了什麼訊息,近來狠狠清洗了宮中一番,水宮中一些隱秘的探子也被他拔了出來,不過仍是被我等探知到了些許訊息,”右殿殿主是位著紫袍的金冠男子,生得器宇軒昂,“與其有血緣之親的木蛙一族被接引到了水宮內,他這是怕赤神宮緊接著對北地大山動手,誤殺了其血親了。”

“那老妖怕也沒想到,赤神宮妖女領瞭如此多的修士前去,竟然未能順利拿下舊修不說,反倒險些全軍覆沒,底下更是死傷無數,根本無暇顧及什麼北地大山。”左殿殿主聲音稚嫩,細看下竟是個垂髫之年的女童,話中諷意不似面相那般年幼。

中殿殿主則面貌平凡,身著麻布衣裳,耳廓寬肥。

他眯眼止了女童話頭,嘆道:“他是不曾想到,你我又何曾想到了呢?大湖舊修本該日日衰頹,竟還儲存瞭如此實力在內,可為心腹大患!”

正當交談之際,面前沙盤卻震動不已,崇山峻嶺轟然塌陷成灰,兩處佔地遼遠的山門滅了盤上神光,三殿殿主見狀,更霍然起身,一時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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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九六 子母坐神鼓

“羅剎大山與血鴉門竟先後被滅,何人出手了?!”女童驚叫一聲,尤為尖利。

“看這神光湮滅的速度,兩派滅門間隔還不足半日,怕是隻有碧因水宮的老妖才有如此實力!”布衣男子稍稍鎮定心神,揣測道。

這話下刻便被紫袍人否了:“不可能,老妖要滅這兩派必得途經赤神宮,他素日裡與羅剎大山、血鴉門又無其它恩怨,若是存了趁人之危,欲要爭奪地盤的心思,怎會放過赤神宮?”

“許是忌憚赤神宮那赤身真身?”女童抿了嘴唇,倒不知還有其它解釋。

“既敢對那兩派動手,便是打好了要連根拔起四宗的主意……以老妖的實力,恐怕未必有所顧忌。”布衣男子開口言道,適時一道土黃遁光從殿外飛來,化作符籙落於他手,他只捏碎符籙,便聽到了赤神宮主略有失態的聲音。

待聲音停下,布衣男子已是滿目驚疑,向左右殿殿主急道:“大事不好,快快召集各供奉長老隨我前往赤神宮!”

兩人雖不明就裡,但中殿殿主一向地位尊崇,又為閻魔三殿掌權之人,如此急下命令,只可能是至極要緊之事,容不得他們細問,故而左右殿殿主連忙頷首稱是,飛身而起便遁出大殿,偌大兩片雲洱大湖登時竟陷入莫名慌亂中。

……

清剿完羅剎大山兩派,十二黑鐵大船距平頂大山便再無阻礙,途經的大小邪宗雖亦有分玄在內,但於亓桓等人而言,已然算不得敵手。

“赤神宮聖物既已被你毀去,那麼妖女所能借為倚仗的,只剩下子母坐神鼓這一物了。”齊伯崇將趙蓴喚到船上,重霄十二分玄也匯聚於此,聽他講明,“據麻籠與王晏歸所言,此物還是上代赤神宮主從崑山塔中所得,而後經由多番祭煉,方才化了道家法器為邪物,供邪修驅使。

“這子母坐神鼓顧名思義,有子母雙鼓,母鼓頗為巨大,祭煉出後便封存在千壺殿山脈內裡,汲取地氣精華,可時時反哺子鼓,催使子鼓法器之人亦可藉此施展各般神通,皆因有地氣護持,其法力之雄厚多為同階修士所不能敵。”

此番道理,也能解釋為何赤神宮主宿瑛當日能纏鬥多人。

齊伯崇控制麻籠與王晏歸在手後,本是想引其為內應送入赤神宮,不料邪修提前發難,諸多準備化了泡影,這麻籠與王晏歸在交戰時自就沒了價值,送回赤神宮恐也會惹其懷疑,不如撬開其嘴,從中獲悉敵情,那也算是能助己方知己知彼。

“千壺殿為赤神宮宮主洞府,所在山嶽乃山脈主峰,我等猜想中,平頂大山又是此界天柱,地下必然匯聚了一界之精華,若是子母坐神鼓以此為源,赤神宮主對付起來的確是頗為棘手。”趙蓴是在場唯一去過赤神宮的人,眾人聽她一言後,神色肉眼可見地端凝幾分。

以一界天柱為源的敵手未必沒有戰勝的可能,然而戰勝之後如何行事,這又是一重難關。

通天山脈本就被攔腰斷去,地氣還為人竊奪,就算奪下平頂大山,沒了承載天路的山柱,一樣難以溝通上下兩界。

如今景況,多想更是無益,曲意棠揮手令眾人散去,又留下趙蓴詢問道:“近來可有周康的訊息?”

自去往碧因水宮後,月滄門周康便再無音訊傳來,時至今日,難免令人憂心。

谷面對此事,趙蓴亦無他法,搖頭嘆道:“不光是周道友的訊息,連我這裡遞去的傳音符籙也被莫名力量阻下,恐秘辛為外人得知,已有數日不曾傳音於他了。”

雖是沒有周康的訊息,曲意棠卻不似早前趙蓴失蹤時的那般緊張,頷首道:“不必過於擔心,我派鼎茂師兄與貴派焰矢真人,還有一干歸合真嬰強者皆候在界外,他們手中續有我等命燭,只若有異動,便可強行將其引出此界,那碧因水宮畢竟還在此界之中,周康或是已憑此法脫身成功了。”

至於之前被困在崑山塔內的趙蓴,那般情形便頗為特殊,小界破碎成為風暴,即便有強者破界而來,也未必能將她須尾俱全地救下。

“嗯。”

趙蓴頷首附和此言,心中卻並不這樣想,雖有命燭這樣的寶物在,但只若有界外之人插手,就必然會留下痕跡,是以焰矢真人等也不敢隨意施為,只遇到各真傳弟子性命垂危不得不救時,方才會施用此法,毋寧河堰小千世界再次逃竄。

眼下大戰已起,此界倒還不見什麼異象生出,可見界外之人還未乾預其中,周康仍舊留在此界的可能頗大。

她遁出玄鐵大船,繼續御劍而行,遠方濃濃暮色壓下,一片山基雄健,山腰卻好似為人生生斬斷,頂部平整開闊的山脈逐漸顯現身影,河堰小千世界斷損的天柱,終是漸為重霄等人接近!

……

與此同時,千壺殿地穴內,亦有一干人焦急行於此中。

“這就是那母鼓?”布衣男子並不敢伸手去觸,眼前晶亮恍如滿月的大鼓,更像是一處澄明的湖泊,而非法器。

上代閻魔三殿的三位殿主襄助赤神宮封存母鼓後,自身亦很快隕落身死,這才令布衣男子三人得以上位。

故而三人看母鼓的眼神,便如同看待洪水猛獸般,又忌又怕。

“此乃貴派之物,如今怎麼認不出了?”宿瑛瞧見他們眼中驚懼,竟沒由來地覺得好笑。

不錯,雖對外言過此物乃崑山塔中尋得,但子母坐神鼓的來處,實則為閻魔三殿數千年傾盡心神祭煉之寶,及至兩百餘年前方才圓滿,藉由上代赤神宮主之手封存入千壺殿下,更強行令當時尚在襁褓的宿瑛契定子鼓為本命法器,不得更改。

不過此物的確神奇,宿瑛的天賦與靈根皆不算上佳,卻可以此迅速修行到分玄大圓滿,實力甚於旁人許多。

這般寶物閻魔三殿不自己使用,反而強行塞入他人手中,本就是一件極為令人不解的事情,而今宿瑛才曉得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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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九七 隱秘

事涉閻魔三殿秘辛,宿瑛亦不過從布衣男子口中獲悉一二。

數千年乃至於更久以來,閻魔三殿於左右雲洱大湖中蟄伏,皆是為了此事。

往前追溯至神道修士與舊修開戰前的歲月中,甫時舊修還掌握著此界大勢,神道修士只得到處流亡,一身道法亦被稱之為邪魔道,決計不可展露於人前,待天災後,各般亂象突生,山海傾覆,地脈竄動,閻魔三殿趁勢而起,連縱天下神道修士與舊修交戰,最終將之驅趕入密澤大湖中。

事情由來已久,諸多記載都已遺失,唯祭煉子母坐神鼓一事被每代殿主切切囑咐下來,若往後舊修起復,直往平頂大山來,而神道修士又難以抵禦,便一舉摧毀山中母鼓,行那玉石俱焚的下策!

為何摧毀母鼓便可與舊修玉石俱焚,閻魔三殿之人也難以明曉,只是今日之戰局每一處都恰好印證了宗門流傳的預兆——舊修起復,天有異兆,連碧因沼澤老妖袖手旁觀都與之無二,他們即便再有疑惑,也不得不相信那傳言:

舊修為天地授命,一旦奪得平頂大山,便到了天下神道修士災劫的時刻!

宿瑛憶起這三人信誓旦旦的模樣,在心底止不住地可笑,子母坐神鼓乃是她心神相系的本命法器,母鼓毀,子鼓亦亡,她不落得身死道消,也會因此丹田碎裂,玉石俱焚,若說大湖舊修是玉,閻魔三殿這三人,是要拿她一個去做石麼?

“若真到了毫無轉機的那刻,本座會叫你們瞧瞧,何為玉碎瓦全……”

凝望著三殿殿主各般心思皆有的神情,宿瑛頓覺甚為無趣。

早在進入地穴時,六壬塔處便遞了訊息來,王晏歸與麻籠的魂燈搖曳許久,終究是熄滅成灰去,她一生相知相守之人,從師尊,到師兄,再到年少竹馬,而今都已盡數亡故,偶爾心覺感傷,卻是無人聊以慰藉的寂寥更多。

要是王晏歸平安得返,她會欣喜嗎?

宿瑛咧嘴搖了搖頭,若他從那般狼窩虎穴中歸來,自己必然疑心大起,為了赤神宮對其痛下殺手,故而讓他死在密澤大湖中,好像不失為一種更好的結果。

師兄也好,竹馬也罷,曾經恩愛東付流水,竟叫她辨不出自己究竟是有情還是無情了。

“宮主!”能在此時隨她進入地穴中的,只有重傷才愈的千壺殿護法嬋溪,她面色少見的慌張,無需宿瑛細想,也能從中知曉外邊的情形惡化到了什麼地步。

“舊修殺來了!”

六字狠狠敲在眾人心頭,不僅是宿瑛,連閻魔三殿殿主都變了臉色。

“六壬塔的長老們,能出戰的皆出戰了,只是不知道他們馭使的大船是什麼法器,堅固得出奇,修士躲在其中,長老們也是無能為力,且船上還有二十餘位分玄,屬下前來稟報時,不過僅剩原長老與聽雲長老尚還……尚還保住了性命……”

這般慘狀,倒是在宿瑛意料之中。

她那時與赤足少女交手,就覺對方實力超群,絕非一般修士可比,且舊修中還有可吞噬法術神通的胖道人,兩名御劍殺敵的劍修,以及……令她無比熟悉的,馭使鎖鏈封天的伏象宗分玄。

谷且宿瑛也能感受到,這還並非是舊修完整的力量,一旦對方真的傾巢而出,元氣大傷的赤神宮怎樣也抵擋不得!

“赤神宮主,事情既已危急至此,你還是趕緊出去迎敵吧,我閻魔三殿亦有十八分玄在外,可供你遣派驅馳。”布衣男子負手在後,與左右殿殿主立在母鼓一旁,聽他所言,一向聲名不顯的閻魔三殿,竟然有超過二十位分玄齊齊坐鎮,實力更凌駕於赤神宮之上!

不過他雖說得誠懇,與左右殿殿主佇立在母鼓旁,卻是沒有半點要親手相助的意思:“若得我等這十八分玄助戰,也不能勝過舊修的話……”

布衣男子冷眼橫來,嘴角咧出個威脅的笑:“儘可傳訊於我三人,立時叫這子母坐神鼓崩山!”

他自然不怕宿瑛改了主意不願赴死,子母坐神鼓既是閻魔三殿祭煉而來的寶物,作為殿主要毀去它便容易至極,就算未得宿瑛傳訊,他等也可觀測沙盤神光,在局勢業已不可挽回時,決然崩山!

而宿瑛僅是睨他一眼,把手中子鼓一拍,便領著嬋溪腳踏遁光行出了地穴。

……

大湖舊修是首次看見重霄十二分玄盡數出手。

與亓桓等人越階而戰不同,曲意棠乃是實打實的分玄大圓滿,十二人中的法力最強者,她修習太元道派傳承功法之一的《清鴻大明道法》,與昭衍仙宗七書六經為同一等級,張口即撥出清氣一口,兩臂張開,化那清氣作孔雀明王模樣,同為分玄大圓滿的六壬塔長老在其手下,便好似以卵擊石般,眨眼敗下陣來。

待其拂袖一掃,接連就見幾個頭顱從半空中跌落。

除此之外,有金身佛修虛空坐地為禪,赤神宮修士但凡稍稍觸碰飛出的佛紋,下刻便化為一縷青煙,形神俱滅!

此界沒有佛修,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手段的修士,便是自詡見多識廣的空谷道人都不住瞠目結舌,暗暗這些能人異士記入心中。

與佛修魂修之流相比,神通照樣非凡的法修劍修即不顯得那麼出眾,亓桓等人早在羅剎大山與血鴉門的征伐中解了技癢,現如今也得叫遲遲未曾出手的同門們各顯神通。

抱劍旁觀時,正中巍峨大殿內,卻是遁出眾多分玄身影!

其中兩人面孔不算陌生,正是從密澤大湖中逃走的赤神宮主與其護法,亓桓與她還未交過手,但心中知曉此女厲害,不免起了幾分戰意,欲要一比高下。

只不過比他還要激動的大有人在,伏象道人三兩步從玄鐵大船中飛出,高聲喝道:“妖女!那日你破我宗伏天萬法鎖,可是有人授你其中奧義?”

按她年紀算過,伏象道人自己心中都有個難以相信的猜測在,今日只想得一個確切的肯定,解了師尊遺恨,與自己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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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九八 寧為玉碎

宿瑛哪會認不出他就是當日鋪設下封天鎖網之人,垂首笑了兩聲,應他道:“你就是伏象宗此代的伏象道人吧……若師兄不曾來我赤神宮,這名號就該是他的。”

積年疑惑頓時都消解了,密澤大湖曾經威名赫赫的天才,陡然隕落的伏象宗大弟子奉洺,直至師尊遺留之際都還在為之扼腕嘆息的愛徒,實則並未亡故,而是被與神道修士勾結的湖畔大宗送到了赤神宮來。

“師兄呢,他在何處,可還活著?!”

以奉洺的資質,今日怎麼著也該位至分玄,伏象道人沒看見他身影,心知怕是噩耗的可能性更多。

宿瑛的臉色卻是驟然冷了下來:“他是我赤神宮弟子,是你哪門子師兄!”

“當年師尊將他領入宗門後,我二人一同修行論道……”她忽而又柔情滿面,語氣低緩,“久而久之,漸也算是一對神仙眷侶,若不是他後來突破分玄失敗,我又何須——”

眾人見她眉睫撲閃幾下,聲音逐漸冷硬:“只可惜我用盡手段,都不曾把師兄留在身邊,你若是要找他,就拿你這條性命去找好了!”

伏象道人不料她突然發難,從手鼓中遁出的赤紅法光凌厲非常,竟是穿破了金身佛修的佛紋屏障,直至自身面門而來!

好在林一封就在他身側,手把陣盤一拍,便見伏象道人身影閃動,眨眼間落至玄鐵大船中,而赤紅法光穿過桅杆,轟然撞擊在甲板外沿,在船身上都留下了寸許大的坑洞!

這可是百鍊玄鐵製成的大船,尋常分玄大圓滿修士要留下丁點痕跡都極難,宿瑛這一擊若是落在伏象道人身上,登時就可將其轟成灰燼!

“她那手鼓裡的法術氣息非同尋常,只怕就是齊道友口中子母坐神鼓裡的子鼓,催使的乃是地氣精華,不是邪祟法力,我這金剛罩擋不住她!”坐禪的金身佛修是十二分玄中唯一來自金罡法寺之人,對邪祟之物大有剋制,不料赤神宮主宿瑛化用地氣精華,為正統靈物,剋制邪修的手段對此就沒了作用。

好險避過一擊,林一封也煞白了臉,適才那道轉移陣法頗為消耗真元,便是他也不能多用,眼前這妖女似是全無顧忌,實力較先前那場大戰中不知勝過多少。

這其中怕也有子母雙鼓距離更近,地氣精華轉化更快更豐盈的緣故!

“爾等先退,我去會她!”

曲意棠振袖將其餘分玄推入大船,揮掌便要迎上第二道赤紅法光。

可看見了趙蓴身影的宿瑛,卻是怎麼也不願令她逃了,嬌叱一聲:“你殺我師兄,今日我便殺了你給他償命!”

此言一出,場中又是數人色變,伏象道人心知不可胡亂猜忌,但仍是遙遙望向趙蓴所在。

而趙蓴早已一番猜測,只不過今日才被宿瑛證實罷了:“奉洺早在突破失敗之際就已身故,就算你費盡心力助他奪舍肉身,最終也不過落得元神被他人融合的下場,便是你自己也清楚,留下的究竟是奉洺,還是自以為早已經元神湮滅的宿歸!”

谷敢奪舍,就要承擔這轉生邪術附帶的一切惡果,有奪舍失敗元神被吞吃者,自也有奪舍後未曾將肉身佔據完全,最後兩神相融,性情大變之人,就算是真嬰期強者都不敢保證奪舍一定成功,何況是小界修士奉洺。

趙蓴此言,令宿瑛不由想起從前跟在自己身後,總是喊著師尊的少年郎來,或許真有一刻她動搖過奪舍的念想,但在日復一日的執念中,這種短暫的動搖就像是一瞬花火,終於也都消逝了乾淨。

“道是有情麼?”宿瑛眉頭一挑,“不是。”

她擺出副全不在乎的隨性姿態來,自問自答道:“我要它有情便有情,要它無情就無情,天地萬物,皆在我心!”

宿瑛知道,她的天賦、資質、神通,皆是因為這一件子母坐神鼓,在漫長的歲月中,自己無數次因此患得患失,這種惆悵後怕在修行中,逐漸化為了情感交織,只若有人能借以寄託,她身上的所有便俱為真實,而今一切的一切都已走向盡頭。

“哪怕玉石俱焚,我宿瑛也必然是山中美玉,才不做那愚鈍頑石!”

恍然間天地色變,閻魔三殿助戰而來的十八分玄面面相覷,但見赤神宮主已然突向重圍,他等只能遵守殿主之令,合力助陣而去。

曲意棠一眼就瞧出她是衝著趙蓴而來,那地氣精華所化的法力又哪是趙蓴一介凝元能受得住的,心中焦急之下,連忙振出一道孔雀青羽,與那赤紅法光攪在一處,更趁此機會大掌將趙蓴推入船中,見齊伯崇會意伸手照撫,方才稍稍定下心來。

庇佑趙蓴之時,赤紅法光已然將孔雀青羽攪碎,曲意棠揮袖硬抗此擊,竟是連寬袍大袖都被其洞穿了個窟窿!

“如此巨量的地氣精華轉化在身,她不要命了!”

一界天柱的地氣何等豐沛,宿瑛馭使子鼓催動一絲,都夠她在經脈中走過數個周天,而今為了破敵,她所催動的地氣之量又何止從前的數倍,通身從丹田靈基到經脈穴竅,連真元都被散去,恨不得將自己視作地氣之容器,儘可能地多化用一分!

這般做的後果,便是地氣精華消散後,她即成為子鼓的傀儡,再也無法煉化真元儲存在靈基液池中。

而完全催動地氣精華交戰,與使用真元的修士相比,必然是前者勝過後者,曲意棠暗暗咬牙,即便《清鴻大明道法》修行到歸合境界,也定是無法和地氣精華這等先天靈物相比的,事到如今怕是隻能硬拖,看是赤神宮主先肉身不堪重負,崩毀而亡,還是自己先支援不住,被其斬落鼓下。

“曲道友,我來助你!”

子母坐神鼓一物,恰在所有人意料之外,恐怕界外的強者們也不曾想到此界會出現這般汲取地氣的邪物,重霄十二分玄中,實力可與之硬抗的,只得曲意棠,齊伯崇兩人,金罡法寺的佛修寸一或可一試,但都堅持不了過久時辰。

故而齊伯崇瞧見曲意棠面上吃力,立刻便出手襄助,能拖一分是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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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百九九 不為瓦全

有齊伯崇相助,曲意棠身上無形枷鎖方才為之鬆緩幾分。

只是除了赤神宮主宿瑛外,一同攻來的還有另十九位分玄,對方既已傾巢而出,重霄等人與大湖舊修便也沒有留手的道理,一時間赤神宮山門半空上,處處皆可見法光閃動,各般神通你來我往,引得亂石穿空,漸有山崩地裂之相。

分玄修士畢竟乃小千世界頂尖戰力,尋常深居簡出閉關修行,修士見之一面都極難,今日倒動輒數十位同時現身,在天際大打出手,喚出的異動又怎是一個天塌地陷能概括得了的!

林一封須得馭使十二玄鐵大船,無法傾力出手,而金罡法寺寸一又需坐地畫禪,以防邪修逃竄,曲意棠二人與赤神宮主糾纏,分神不了,故而重霄分玄中只得八人可出手對敵。

好在一同前來的大湖舊修亦是不少,眼見情況危急,便紛紛從船上遁出,各尋了位邪修交手。

除開英傑天驕一類的例外,同階正邪兩道修士,實力並非不分伯仲,邪魔道修士之所以墮魔,便是為了尋求修行更為迅速,實力更加強大的法門,他們以各種心魔劫喚來的,是較正道修士強橫許多的戰力。

往後道途艱難乃是往後之事,只若眼前能強人一籌,也不枉修行一番!

此便是多數邪魔道修士所秉持的理念,亦是天下邪修難以誅除的原因。

甫一交手,大湖舊修心中便泛出苦澀來,從前困於密澤大湖中還不知,如今見到了才知道兩者差距,空以真元法力試探,就被修為相仿的對方轟得倒飛出去,但凡道基虛浮一些的,只得兩人聯手,方能對付一人。

如此一來,正道修士一方面對那十九分玄竟還有些不夠看,其中一邪修長老從戰局中脫身,眼珠轉動下,突地掐訣朝著趙蓴所在的方向殺來!

他方才便看見此女與赤神宮主恩怨頗深,若是能在此將其斬殺,怕也能借此向赤神宮邀功。

而就算赤神宮主不認,殺一箇舊修那方的天才,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眼下分玄都在戰場中,趙蓴御劍在大船甲板之上,她自可輕鬆躲過這邪修的攻擊,但對方一擊不成,必然也會盯上其餘凝元修士,大境界間差距明顯,她自詡有劍意在身,無懼於這些,可戚雲容等人不同,真若被分玄纏上,她們多是死路一條。

腦中天人交戰不過眨眼之間,趙蓴定睛朝他一望,手中長燼一抖,凌厲劍光便已分出數段,衝著其法訣凝出的刀芒斬過,只聽得爆炸的嗡鳴聲在耳邊作響,那刀芒即應聲為劍光所斷,持劍者的身影從中掠過,遁光閃動間,就已行出數十丈遠!

凝元戰分玄!

這可是實打實的大境界越階戰!

船上重霄凝元不由閉氣凝神,鼓足雙目瞧著雙方身影。

斬殺灰鳩一事,趙蓴自認借了風暴相助,算不得自身的實力,故而也令曲意棠等人莫要宣揚。

是以其餘人還並不知曉她早已與分玄有過一戰,只覺今日趙蓴之舉頗為冒險。

唯有戚雲容眼神堅定,向著目露憂心的鄔華幾人道:“師妹這樣做,必然有她的底氣在,那人必不是她的對手!”

他的確不是。

趙蓴神識掃過,發現其身上法力波動不如灰鳩甚多,充其量只能說是分玄初期的中庸之輩。

境界越高,小階數間的實力差距也就越大,慣例除開英傑天驕一類,分玄中期往往能敵初期的三四人乃至更多,灰鳩斬殺此人莫不過吹灰之舉,趙蓴面對他,也不覺有何壓力。

邪修分玄見刀芒被破,反倒有被小輩羞辱的怒意,方才邀功的念想,立時便轉為非殺她不可的怨念。

眼瞧著趙蓴遁得極遠,還以為她要逃走避戰,邪修分玄心下冷笑,亦是踩上黑紫遁光,頭也不回地向其追去。

不知怎的,越臨近此女,他便越覺得心頭沉沉壓上了什麼,彷彿一舉一動都在他人窺視之下,令人毛骨悚然。

見他追來,趙蓴也不躲不避,凌在空中將長燼拋起,眨眼化出百柄銀白飛劍,交織絞殺而去。

邪修分玄自是正面迎擊,他還不識得太乙庚金劍意的厲害,只以為是尋常手段,掐著法訣便欲捏碎飛劍掣肘敵方。

不過那飛劍甚是靈動,在真元大掌下穿梭自如,邪修分玄瞧中了一個抓去,怎料觸碰之時,反叫飛劍穿透了真元大掌,以分玄法力竟是完全無法掌握著凝元修士使出的手段!

趙蓴本就不欲與他糾纏過久,破了真元大掌後,旋即又催動飛劍迴環繞行在邪修分玄周遭,須臾間沖天劍意迸發而出,連在更高空域交手的兩方分玄都不由為這股銳利劍意心頭一抖。

邪修分玄驚疑要走,但退路早已被封死,百柄飛劍兀然在他周身併合一處,分裂附著的劍意順勢凝結於其頭頂的長燼之上。

旁人聽得一聲嗚呼哀嚎,看見金光向下貫穿,一具軟倒的屍身便從半空中跌落下來。

正是那邪修分玄!

趙蓴方展露了驚人實力,那廂就有人慾要收她性命,可重霄十二分玄畢竟乃上界英傑,在她交戰斬敵時,多已解決了手頭敵人,回顧過來襄助其餘正道修士。

短短兩刻鐘內,赤神宮一方十九位分玄,就已被斬殺大半。

秦雲岫劍光挑過,從脖頸上滑落的頭顱不是千壺殿護法嬋溪還能是誰!

赤神宮主宿瑛或能以子母坐神鼓正面迎敵,但其餘邪修,那是遠遠不夠格的!

“爾等已是強弩之末,再僵持下去也是我方得勝,還不束手就擒!”齊伯崇不住冷哼,見勝局已定,便再渡去數分真元,狠狠壓在赤紅法光之上。

此番化用的地氣精華早已超過以往的數十倍,宿瑛肌膚如干涸田地般塊塊開裂,那是過多的地氣走在經脈裡,生生撐破了肉身。

血塊凝結在眼皮之間,她的四肢亦越發沉重起來,護法嬋溪跌落在地的頭顱尚帶著幾分怨毒,宿瑛知曉,今日算是得了個必死之局。

“想動手了?”子母鼓相系,她當然能從中覺出不對,看來是地穴中的三人辨出敗局已定,要崩山離去了,“蠢貨。

“說好了要讓你們瞧瞧什麼是玉碎瓦全,怎會有失言的道理啊!”

曲意棠二人身子猛然前傾,眼前赤紅法光竟忽然如退潮般流回,只見赤神宮主大笑一聲,驚天波動從其手中小鼓暴起,她恨恨睜眼,一道紅綾便向遠處的趙蓴探去!

“玉石俱焚,不如一起死吧!”

轟然間地動山搖,平頂大山自山基處裂開,山石崩毀,層層黃土瀰漫成煙,席捲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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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 圓滿

地穴三人眼見麾下長老魂燈接連熄滅,沙盤上神光晃動黯淡,登時就知赤神宮主已無力抵擋舊修征伐。

他們尚來不及思索舊修實力有多可怖,相視一望後便催動渾身真元,分別祭出一流光溢彩的尖梭,注入真元即顯出刺目白光,將其往母蠱中一刺,偌大地穴中便盈滿碎裂的脆響。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明鏡一般的母蠱中,陡然爆出驚天的衝擊之力。

畢竟乃閻魔三殿祭煉的法器,三人也是知曉其中一二,清楚母鼓會不斷汲取地氣精華,從而哺育子鼓,可眼前這異象,分明是子鼓爆裂,施用子鼓之人反推地氣回來,使得來去兩股地氣相撞,致使母鼓異變,脫離了三人能掌控的範圍!

“這妖女,瘋了不成!”

天柱崩塌是何等強悍的力量,若順利崩山還能以母鼓作載體成功脫身,但宿瑛一心要拉他三人陪葬,布衣男子等人眼中才掠過幾絲驚惶與怨恨,下一刻身軀即被白光所吞沒,徹底湮滅其中了。

這恍若天崩地裂的場面持續不過盞茶時間,卻叫眾人覺得心神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赤神宮山門中的弟子,為山石砸死的有之,被爆出的地氣震碎的有之,僥倖避過一死,也有實力不濟的被生生轟破耳膜,七竅迸出血來。

至於舊修凝元,因著處於玄鐵大船內,倒是未受太大影響。

不過鐵船本身,亦有多出碎裂凹陷,在天際晃動頗久,才被林一封施力穩住。

“趙蓴!”曲意棠眼睜睜看見宿瑛赴死時甩出紅綾困在其腰身,那可不是灰鳩之輩能比的實力,驚惶失措之際,趙蓴怕是難以掙脫這種突然發難的束縛。

黃煙漸消,化作塵土堆積在斷壁殘垣上。

宿瑛所站之處,已然沒了兩人身影,只一些零落的手鼓碎片浮在空中,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曲意棠心頭猛跳,忽而定睛向黑色風暴處望去。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逐漸探了出來,似是探明外界安全,裡面的人才跨步行出。

正是毫髮無損的趙蓴!

赤神宮主宿瑛的縛術她的確難以解除,可吞噬萬物的黑色風暴卻不問來處,只若不是身懷天地爐之人,入內就是個湮滅飛灰的下場。

“我沒事。”趙蓴算是劫後餘生,抿唇向曲意棠頷首,揮手將手鼓碎片召至身前,覺得甚是熟悉。

“這是……”雖是顏色形態不大相同,但其中氣息卻與宿歸手中那血色小像相似,如若猜測沒錯,兩者或是出自同源。

她沉吟片刻,將其收入臂環中。

而重新匯合的十二分玄,卻是面如死灰。

天柱徹底塌毀,無法以此溝通界外,且就算是尊者之能,要補全天柱也十分不易,傳說唯有身懷金烏血脈的青鳥一族方有以分身補天的能力,其餘人慾要補天,便只能傾盡一界之靈。

到此小界也有一年有餘,連邪修都成功擊敗,卻在關鍵之處功虧一簣,重霄等人不由咬牙嘆息,雙拳緊握……

“師兄,齊師兄!”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穿破雲層而來,齊伯崇登時抬頭望去。

只見天際不知何時佈滿五彩雲霞,雲上稀疏站了多道身影,揮手呼喊於他的,正是早前失蹤數月的同門師弟周康!

在他身側,有面目和善的佝僂老者,亦有渾身佈滿鱗片,耳廓生鰭的美豔魚女,再往後,即是皮膚泛著青綠,斑點密佈的木蛙精怪,重霄等人哪還有什麼不解的,當即便知曉這當是碧因水宮主人——沼澤大妖六眼金蟾了!

“周康,老夫這魚女與血親,即交由你照看了,你可別忘記你是如何承諾的。”金蟾老祖一派鎮定從容,飛身自霞雲上落下,站在崩塌的平頂大山半空。

“老祖放心,晚輩必然將其視作親朋手足!”

得此承諾,金蟾老祖便也再無牽掛,呼喝一句“老夫去也!”,遂展臂現出巨大真身。

天地間又是一陣晃動,而在北地大山六十四族眼中,碧因沼澤中霍然飛出塊塊雪白的磚石,向著平頂大山去了。

“那是……”有人生疑。

“另一半的天柱!”唯重霄等人認出了磚石的底細,相視一笑間,有欣喜若狂之感!

原來當年天柱傾折一半,竟是被金蟾老祖藏在了碧因沼澤之下!

“以無數珍寶靈材修築水宮,方才能鎮壓地氣精華不向外顯露。”趙蓴輕聲喟嘆,此時天柱也已被雪白磚石堆疊成高聳山峰。

許是磚石壘砌的緣故,這天柱比山脈時更高,但距離直入雲霄貫穿天路,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金蟾老祖也知難關來了,撐地躍起踏上天柱之巔,竟是以肉身羽化成為道道長階,欲演化通天坦途!

“老祖!”“老祖!”

魚女皆泣涕悲鳴,只見金蟾老祖肉身逐漸消弭,長階亦越來越高,眼見著離穹頂只有寸步之遙,但那零星距離眼下卻有若天涯。

最後一絲金光泯滅,巨大金蟾業已盡數消散,可穹頂仍是未被觸及。

這般希望與絕望的交替,令重霄等人心中失落,面色格外凝重。

忽地,趙蓴動了,她腦中靈光一現,一拍臂環取出天地爐在手,曲掌成爪生生從中扯出一段白光,即飛身往天柱長階行去!

眾人不知那白光是何物, 但見趙蓴猛地將其丟擲,一階一階玉白的階梯竟再次連線起來,此回直指穹頂!

崑山塔,亦或者說天地爐秘境中斷去一半的長生道,竟然在此處發揮了功用——

長生道,原是河堰小千世界的長生仙道!

霎時天地破開,清光直下,界外等候已久的重霄強者早已準備完全,一條虛無縹緲的天路穩穩凝結在長生道盡頭,比此界任何一處都更為豐沛的靈氣便從中逸散出來。

“河堰小千世界業已成功收復,爾等各宗弟子可早日返回宗門,領取獎賞。”

這聲音趙蓴熟悉,正是昭衍仙宗掌門施相元,他並未露面,只以聲音穿透兩界,下界修士但聞其聲,無不覺心頭震顫,生出頂領膜拜之感。

至於收復後的扶助之舉,便不用她們操心了,趙蓴回身向戚雲容、鄔華等人頷首,遂順著天路向上行去。

方穿過天路,重霄各宗弟子卻是發現了身上的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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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零一 大道功德

他們身上淺淺籠著一層淡金光輝,並非在衣裳表面,而是深蘊於肌膚表裡。

除卻這層光澤外,倒是沒有任何異常與特別之處。

順著天路而行,重霄世界的強者早已等候在即,曲意棠見此異狀,順勢便問了出口。

“此乃大道功德。”施相元淺淺頷首,頗為滿意,“助一方小世界脫離失落潰滅之危,拯救的生靈又何止萬萬,這是天道的嘉獎,爾等安心受下即可。”

功德這一說眾人都不算陌生,重霄世界內以靈根道法為仙道主流,但在其餘世界中,不乏有另外直指大道的法門,功德修士便是其中之一,且佛修與之也有不小的牽連。

在各大宗門對功德修士的記載中,他們修行境界只與靈根一道略有不同,不曾有練氣之類鍛養肉身的步驟,而是透過正身、佈施、慧世、除惡等扶助世間良善,摒除罪惡邪念的方式積攢功德,等到悟出慧心,便可自然而然築成道基,脫離凡胎。

故而功德修士多是修心,視人體肉身為外物,到一定境界後,甚至會摒棄肉身,以元神魂魄存於世間,成為凡間供奉的仙神一說,是以人間香火亦是此道修士修行的一大助力因素。

趙蓴等人頷首算是瞭解,但更知道功德修士有一弊端,那便是修行所需歲月極其漫長,多數未成大道即中路崩殂,摒棄肉身就是其中一種延長壽元的特殊方式,同時又因為人間供奉仙神大多虔誠,奉一主而不侍二者的緣故,兩位功德修士若定下香火在一處地界時,還會因爭奪供奉而大打出手。

此外,功德又有等階之高低,正身與佈施功德乃最簡單最易得的種類,同時也是此道修士積累最多的一種,互相之前可廝殺掠奪,所以功德修士大多獨來獨往,甚至沒有師徒傳承一說。

至於大道功德,趙蓴等人卻是心覺納罕。

在宗門記載內,並未有此種功德的介紹。

施相元何等眼力心懷,見狀捋須淡笑一聲,講道:“大道功德不僅是功德修士畢生所求,更是天下修士視若珍寶的東西。

“它無用於修行,也對實力進境無益,但它的功用,卻能讓所有人為之瘋狂——”

他少有地賣起了關子,還是身旁的太元掌門撫掌一笑,為眾人解疑道:“大道功德的用處,在於消弭雷劫威力,幫助修士破劫證道之上。”

靈根修士有三輪固有劫數,其為成就真嬰期的道種三九雷劫,成就通神大尊時的悟道六九雷劫,以及修行圓滿飛昇天外的破界九九雷劫,除此之外,還有難以計數的小劫與心魔劫時時糾纏在修士仙途中,令人心悸。

“有大道功德在身,便是對天道有所助益,這才得了它的回饋,雖說爾等身上的功德不算深厚,可能連威力最小的三九雷劫都未必能真正抵擋得了,但至少一般的心魔小劫,還是無法輕易裹挾而來的。”

這樣說,他們身上的大道功德,更像是一道抵禦心魔的護身符了。

“切莫覺得身上功德過少,”施相元神色一正,告誡道,“大道功德來之不易,我等非功德修士,想要獲得此物的方式,除了續接天路外,或是傳法拓道外,目前已知的,就只有唯一一種需要常年累月積攢的方法。”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這方法距離你們太遠,其中具體之處不便說與你們知曉,你們只需明白,一位真嬰期修士在邊關斬魔百年,所得的大道功德也未必有如今你們身上的多。”

眾人應聲稱是,心中已然滿意至極,哪還敢多生貪慾。

而趙蓴凝眉掃過去往河堰小千世界的一干人等,卻發現自己身上的淡金光輝較旁人都更來得濃鬱許多,施相元與其餘修士明顯也發現了這一不同,頷首道:“趙蓴,此行你的貢獻可是不小啊。”

他等在界外只能注意到趙蓴等人的性命安危,至於界內具體發生了何事,卻是不大知曉,不過天道會以獻力之多少而決定饋贈功德的數量,在場諸人中,趙蓴無疑居於首位,另外有曲意棠、齊伯崇、林一封三人甚於其他,同樣是凝元境界的周康,也要比鄔華等人功德更多,幾乎要趕上分玄一列。

“但盡所能罷了。”她自是謙遜一番,其餘人等也不覺不公,畢竟先時若無趙蓴丟擲一截白光續接天路,今日這河堰小千世界還不一定能成功收復回來。

場中地位最超然者,無疑是施相元與太元道派掌門,至於其餘大宗,或是掌門掌教親自前來,或是遣派得有尊者到此,都非凝元、分玄弟子們能時常見到的人物,曲意棠等人各得了自家師門長輩的誇讚,一時面上赧然。

而重霄世界內又早已有修士候下,在趙蓴等人返回時,便順勢去往河堰小千世界中除滅剩下的邪修,安撫正道修士,將他們重新接回正軌。

接完趙蓴她們, 事情本該算圓滿,卻見施相元伸手一招,從漆黑混沌中竟緩緩飄出一道金光。

眾人定睛細看,那原是一隻巴掌大的金蟾虛影,從天路長階中脫身出來,被施相元召喚到了手中,又口舌張合,無聲在講些什麼東西。

“原來如此,你也算是身懷奇遇了。”他顧自輕聲唸叨,抬指往金蟾腦袋點去,須臾後便見金光膨脹散開,一個剛剛及人胸腹高的童子立在了眾人面前,口中高呼:“多謝前輩,多謝前輩。”

“六眼金蟾乃蟾妖中極為尊貴的一脈,據本座所知,便連重霄世界的海外幽州也不見此脈天妖,倒是從前本座還在主宗修行時,在萬族御宴中有過六眼金蟾一族來賀……”

而提到萬族御宴四字,旁邊太元掌門臉色登時微變,不過須臾間便恢復了原狀。

“聽你口中所描述的,你應當是服食了六眼金蟾大妖的精血,同時又剛好是蟾之一屬,這才歪打正著昇華了一身血脈,所以除你之外,族中再也沒有過第二隻六眼金蟾的存在……而血脈精純的妖族本就壽元長久,你又因泅宥的緣故服用了許多延壽丹藥,自天路斷絕活著如今,也有合理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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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零二 金蟾轉修,姜牧贈禮

委實說,施相元也覺得奇異,畢竟六眼金蟾已算是天妖一等,自天地初開以來便繁衍修行在大千世界中,血脈極少外流。

而即便是像巫蛟這般,是與外族混雜而來的血脈,也極少會流失到小千世界中去,同時這種血脈不算精純的半妖或是後輩,也無法做到以一滴精血使尋常精怪蛻變為大妖的能力,像眼前這隻六眼金蟾服食的精血,至少是來自於一位天妖妖祖,甚至更高。

小千世界又怎可能承受得了這等強者的駕臨?

實是怪哉!

“只是如今你的血肉之軀已經化作天路,近萬載的修行使得你元神強韌,這才能留下一條生路,不過若還想承續那等天妖血脈,已然全無可能了。”妖族精怪重血肉修行,哪怕是天妖也逃不過此般定理,六眼金蟾既已失去肉身,便也無法繼續修行成為天妖。

那童子聽了這話,倒也未露什麼可惜之態,恭恭敬敬稽首道:“晚輩這條性命得以保全已是不易,便不求天妖血脈,只願能夠安然修行。”

“你這心性倒是不錯。”六眼金蟾活得比在場諸位都要長久得多,心境通達也是自然,施相元將他誇過,點頭道,“既如此,你往後便留在本座身邊修行罷……你元神強韌神性未散,生靈之川怕是不願收你轉世,本座洞府有一株竊玉金軀樹,待助你將元神種入其中後,你可為樹妖繼續修行,等道種圓滿成就真嬰,雖不能比擬天妖,但也不遜色於妖王之輩。”

六眼金蟾並不知他口中天妖、妖王一說,但知道自己還能繼續修行證道,心中已是欣喜若狂,連忙拜倒磕頭道:“多謝祖師收留。”

座下童子與施相元並非師徒關係,一句師尊他是不能喊的,改口稱其為祖師,算是作為童子極其常見的稱謂,施相元見他心思活泛,亦不是死板之輩,旋即又對他高看一眼,笑道:“修行至今,可有名姓了?”

童子訕訕一笑:“祖輩沒有姓氏,父母取了個鎮惡的諢名。”

“妖修無忌,你父母倒是不同……如今你既已脫除父母所賜的肉身,不妨再改名換姓一番,以示前塵盡了,道途重啟罷!”

祖師所言,童子哪敢不應,況他心中亦有此意,當即便恭敬道:“還請祖師賜名。”

施相元長鬚一捻,思忖片刻即言:“鎮惡兩字甚是遠大,作名諱恐會不好,本座便替你收束為守善二字,望你守得仁善在心,而後方行鎮惡之事,至於姓氏,你舊時乃是六眼金蟾之身,往後本座又欲將竊玉金軀樹予你,不妨就以二者共有的金字作姓,稱作金守善如何?”

“童子金守善,見過祖師!”

他得了施相元賜名,冥冥中也與昭衍仙宗有了因果,見趙蓴等昭衍弟子亦更為面善幾分,像幾人一一見禮後,便垂首站到了施相元身後去。

“恭喜施道友又尋得佳才了。”太元掌門是為面貌清俊的青年人,等六眼金蟾一事了結,方才拱手道賀。

有過萬載經歷沉澱道心,往後借為肉身的竊玉金軀樹也是頗為少有的珍貴樹種,靈性非凡,這一個座下童子就有堪比宗門真傳的資質,太元掌門心中喟嘆,卻不至於生出嫉妒之心。

兩派英傑天驕都是層出不窮,何苦在這上面互為猜忌?

施相元回揖淺笑,兩人又傳音幾句,隨行而來的各宗長老後才陸續領著自家弟子離去。

昭衍仙宗自不會令掌門親自接引弟子回宗,此番前來的,是為鴻青殿長老滕兆因,他先前因趙蓴鑄劍而受命指引弟子規避,如今卻是第一次真正見到這位有著劍君美稱的溪榜榜首。

不過滕兆因還未打量她多久,那廂施相元便發話要趙蓴留下,是以只得亓桓等人與他同行回宗,交談往來的機會倒是沒了。

“來,趙蓴。”待眾人走後,施相元身形一動,便領著趙蓴到了一處清靜的石桌之地,下一刻,本是空蕩無人的桌邊,就現出兩人身影來,一位面貌清俊,氣度恬淡超然,正是太元道派掌門,號作弘邈,凡俗姓氏為姜,單名一個牧字。

而另一人周身氣勢明顯次於兩者許多,趙蓴粗淺判斷她只得真嬰期修為,但姜牧與她交談的模樣,卻又不像視其為後輩。

“太元道派掌門弘邈尊者,你當已經識得。”施相元引著她向石桌落座,只是座中人身份修為都極高,與其同坐,令趙蓴微微有些汗顏,遂拱手道:

“晚輩趙蓴,見過弘邈尊者。”

昭衍與太元共屬人族正道,又是唯二的兩座仙門,素日交際往來極多,更在大千世界內合力壓制平衡著其餘八個超級大宗,實則關係頗為親近,不像旁人以為的那般爭鋒相對,自然,此也是人族正道始終興盛長久的一大原因。、

趙蓴雖不知這些內情,但論其身份實力也足令她恭敬見禮。

而姜牧看她,亦不過像看待尋常後輩那般,微微點頭示意,復又從懷中取了一道白玉符籙出來:“我雖與你掌門關係不過爾爾,可你到底也是我人族少見的英才修士,初次相見,理當給你一份見面禮才是。

“這枚符籙既是符,也是令,裡頭有我三成力量一擊,對付真嬰修士絕無問題……不過你若是惹到尊者頭上,裡頭就算是有我十成力量,也不夠救你,故而三成便夠用了。”姜牧不似之前在眾人面前時那般仙風道骨,反而言談風趣,喜歡與施相元言語取笑,可見兩人關係並非他口中的不過爾爾,反而當是頗佳才對。

“若作令使,你未將它用去時,可以此在太元道派轄下巨城中得守城真嬰相助三回,另外,只要是我太元弟子開設的店鋪中,均可以七成價位購取……可能後頭這個會更有用些,”他摸了摸下巴,補了句,“安心收下便是,當年你明璣師兄也是一個待遇。”

此言看似是調笑,內中深意更是在重霄頂尖一撮的強者眼中,趙蓴的潛力已可與淵榜榜首,昭衍當代大弟子關博衍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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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零三 謝淨觀劍(五萬幣加更)

趙蓴受下姜牧的見面禮,神情上些許的拘謹也在其風趣的言語中消去大半,再抬眼時,施相元已開口說起那名真嬰女子。

“這位你雖不曾見過,但與其也早有接觸。”

她點頭承認此事,聲音利落:“怎敢勞煩施掌門代晚輩行介紹一事,我名謝淨,旁人多用道號遊瓏稱我,但我不喜歡,你自叫我姓名便是。”

說謝淨,趙蓴的確認不得,但提到遊瓏上人,重霄劍修應當都有所耳聞。

無它,眼前這人乃是實打實的重霄第一劍修,一玄劍宗當代大長老!

此處的第一與寂劍真人裴白憶的天劍臺論劍第一不同,謝淨早已成名多年,更是極為少見的,只真嬰期就作為駐守修士下界監察劍宗的人物,可見一玄劍宗主宗對她看重到了極點。是以裴白憶等人對她而言更是劍道後輩,並沒有與之相提並論的實力。

不過若真要比較,莫說趙蓴裴白憶這等劍意境劍修,就算加上一玄劍宗掌門與其餘的太上長老,謝淨也是當之無愧的劍道第一!

同時又因上界宗門駐守這一層身份,她與施相元、姜牧等人論職位而言,是可平等往來的存在,地位甚過尋常真嬰上人不知多少。

趙蓴也是託了巫蛟的關係,方才能借謝淨的名義,以昭衍弟子身份進入一玄劍宗悟劍池修行。

“晚輩趙蓴,見過謝前輩,多謝前輩授予機緣。”

對謝淨,她則更添一層敬意,遊瓏上人喜周遊天下,遍遊大好河山,故而又有遊瓏劍客的稱號,其所修劍道是為天地浩然,即是亓桓劍道的終極之境,傳言這位前輩曾在邊關一劍破百萬邪魔,聲名震懾邪魔部族遠避千里,實在強大至極,令人不得不讚服。

不過若是趙蓴知道,謝淨在上界威名更甚,在斬天尊者隕落後,隱隱有號稱三千世界劍道天資第一一事,怕會更為景仰了。

“謝我作甚,那信物是巫蛟的,我不過借了個名字罷了,居不得什麼功。”她擺擺手,極盡灑脫之態,“我早前遠渡到幽州遊歷去了,回來才知道你鑄成了天劍,本想快些來看你,結果你又去了小界,一直等到今日。”

謝淨當年也欲煉鑄天劍,只不過僅僅取得了開山鴻蒙氣這一物,加上時年耽擱過久,一玄劍宗更對此有所律令,這才尋了替補之物鑄劍,此也是她心中遺憾,故而一聽聞有人鑄劍成功,她便找上門來欲求觀劍了。

說是這般說,但沒有謝淨的名義,趙蓴就算上得了萬仞山,那鎮山之獸也不會告知她悟劍池這一去處。

有悟劍池一行,才有明月三分,以及後來由此而生的截月,甚至自身所懷之劍意也與之有所關聯,謝淨助她,可不僅僅是借名那般簡單。

而趙蓴心思也十分通透,聽謝淨說過,就知道她是為了什麼而來,遂喚出長燼,將其放於石桌之上。

登時,桌上三人目光都為黑劍所吸引過去,或好奇,或喟嘆,但都不比謝淨那般激動,到了難以自持的地步。

“飽蘊靈性,氣勢長足,這才是劍之君主,不愧是九材共鑄的天劍!”昔時連斬天尊者也沒能鑄就的天劍,如今終於現世,謝淨連連點頭,來對了,她此行是來對了!

“我修行歲月尚淺,等擇定要修劍道時,斬天尊者已故去多年,他那把碎星更是毀在了魔淵中,是以我不得一見,只能在亥清大能所保留的一串劍穗中,觀摩到他的無上劍意。”謝淨知道上界之人如何稱她,卻不以為然,只有真正見識過斬天尊者劍意的人,才知道她如今和對方的差距有多明顯。

只不過她也有信念與決心,來日定要越過這座大山,攀向劍道高峰:“論劍之品質,碎星的確不如你這把,可劍主的能力往往也會影響到本命劍之上,斬天尊者劍意極其強悍,碎星在他手中能發揮出來的威力,與你的劍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所言平淡而鋒銳,趙蓴更信以為然,光以她如今劍意入微的實力,實際上無法將長燼盡數展現,劍意上更有多重劍道境界,斬天尊者隕落時至少也是劍魂境界甚至之上,就算碎星不如長燼,可劍主之間目前難以逾越的差距,已能將此盡數彌補,加以超出!

“不過你也天賦驚人,勤加修行必然——

“你突破劍意了!”

劍意深融劍修元神中,來去皆為玄妙無形之物,施相元與姜牧無法從外觀出,但對謝淨這等劍修而言,在細細觀察趙蓴本命靈劍後,便可立時得到結果,故而她的語氣除卻訝然外,更多的乃是篤定。

“哦?趙蓴,這是何時的事?”

施相元亦是十分驚訝,他與姜牧在得知趙蓴築基破入第四境劍罡時,都不由心中震動一番,眼下凝元悟出劍意, 可是比劍罡境界驚世駭俗不知多少,便是連眼前這位遊瓏上人,悟出劍意時也步入分玄境界頗有些年份了。

而趙蓴,不過才凝元后期,甚至都還未修行至大圓滿!

“在小界中得了些機緣,藉此有所進境。”

三人聽了這話,一時亦慨嘆連連,在小千世界中也能機緣不斷,命數如此,更多還是其天賦驚人。

“凝元悟出劍意的,我在上界也沒聽過,在這一步上,你當凌駕於所有劍修之上了,”謝淨眼中贊意難掩,雖說趙蓴目前修為尚淺,但劍道天資在前,往後也不失為一位好對手,修劍者本就要遇強則強,比起一騎絕塵,她倒更希望身邊強者層出,能夠戰個痛快過癮才好,“說起來,你們昭衍主宗裡,這代也有一位天賦奇佳的劍修。”

講到此處,施相元神情一頓。

謝淨未覺,卻是繼續開口:“他名作池藏鋒,修行的乃是紫氣東來這一種極為正派且剛柔並濟的劍道,在分玄境界時悟出了劍意,數年前有訊息言他已經成就歸合,單論劍道資質而言,可能還甚過白憶幾分,我原以為此代劍修無人再能勝他,不想你還要壓他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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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零四 謝淨相邀

即便身懷絕世天資,從分玄修行到歸合境界中,至少也得經過數十載苦修。

那池藏鋒既數年前就突破到歸合期,即意味著他已在劍意境打磨多年苦功,而待修為進境,在劍道之上怕也會另有感悟。

趙蓴不認識此人,聞聽後也便只淺淺頷首,反倒是施相元目光微凝,捋須緩道:

“謝長老所說,貧道也知曉一二。”

石桌三人遂又向其望去。

“池藏鋒修道至今不過六十一載,主宗內諸多弟子論劍道無人可出其右,甫一入得歸合,便在登雲榜上拿下第十尊位,最重要的是,”他說到此處,業已目色沉沉,轉向趙蓴,“他作為主宗外院弟子,在正式入門後並未拜入任何師長,且所修紫氣東來劍道也與琿英尊者的清都紫薇劍道類屬同源,在主宗長老們看來,當是此次大尊擇徒的不二人選。

“趙蓴,你與他必有一爭!”

謝淨咂嘴,摸了摸下巴,一旁的姜牧也眉頭半挑,可見兩人都是知道這事的。

這也的確,大尊擇徒只不過是在下界少有人知罷了,放在須彌大千世界中,並非什麼秘辛,且琿英尊者本身也是一位天資奇高的英傑,算起來與姜牧、施相元兩人還是同代修士,其擇徒一事怎會故作遮掩?

而趙蓴想的便更為簡明通達了。

不說昭衍主宗內萬千天才風雲輩出,便是其餘中千世界裡的天才弟子就夠得上一句數之不盡,若時常因他人的強大惴惴不安,哪裡還憂心得完,沒有這池藏鋒,還會有張藏鋒,李藏鋒,她只需憑著手中長燼,將面前對手通通掃落即可,事前的憂心,倒是無大必要!

“大尊擇徒,弟子與天下英傑都有一爭!”

池藏鋒,也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哈哈!好氣魄!”謝淨在她話音方落時便開口大笑起來,“管他什麼天才不天才的,敗下場來的都是庸才,大道之行,與天爭,與人爭,連膽氣都沒了,還爭什麼爭,不如解甲歸田放牛去!”

這位一玄劍宗大長老未入道前,乃是在一處以皇權龍氣為修行道路的中千世界出生,後又接了家中世襲武官職銜,故而說話行事都帶些營中匪氣,後來雖因厭惡權力爭霸而拜入一玄劍宗修道,深融骨子裡的東西倒沒那麼容易改變了。

“趙蓴,你若是我一玄弟子便好了,我直接領你上界選師尊去,凝元悟出劍意的苗子,那些個長老們怕都得爭搶於你。”

“咳咳……”

見她越說越偏倚,施相元輕咳幾聲,心中卻是自有思量。

何人不對天才見獵心喜?

便是他,起初也想著若趙蓴在大尊擇徒中失利,就順勢將其收入門下,屆時再向主宗申請卸任返回上界修行,閉關準備突破通神,成就大尊,雖不比琿英尊者有掌門親傳這一層身份,但也能在主宗認領實權長老一職,那時趙蓴修行所需他亦有補足之力,不算辱沒了她的天分。

怎料如今趙蓴越飛越高,凝元悟出劍意,光是這一條,那池藏鋒就比她不得,即便琿英尊者考慮到自身劍道而另做他選,也必定會有其餘大尊出手將其留在上界,自己雖是早已與趙蓴說定,可大好前路在即,總不能因私心而阻她。

只道是修行不濟,一步慢,步步慢於人啊!

趙蓴並不知業已成就尊者之位的施相元還有此般惆悵,她眉睫一斂,又聽謝淨道:“唉,你拜入昭衍已久,受其機緣而有今日,我怎可令你改入一玄……不過改門換派是不能,讓你來我一玄修行幾載卻是可以的。

“距天劍臺論劍開啟,還有不到四年,想來你早已收了請帖,屆時也會到場,”謝淨勾唇一笑,“如今真嬰期以下劍修中,悟出劍意的不過只有五人,其中有你的太乙庚金劍意,與白憶的離合寂滅劍意,旁的人卻只得雲水劍意這些個粗淺劍道,故而在我看來,此屆魁首必然就出在你與白憶之中了。”

她身子微微後仰,趙蓴這才發覺謝淨身軀頗為雄武剛健,瞧著肩胸比度,身量定也不矮。

“你可不要高興太早,白憶到底比你多修行數十載,上屆天劍臺她不過分玄修為,剛剛劍意入微,亦不曾前往太元主宗修行,如今她卻是從主宗回來,劍意至少入了第二重求敗,向第三重渡進,你要想勝她,還有得學!”

謝淨嘴上這般說,面上卻不像是為了打擊趙蓴而來,她眉眼帶幾分笑意,俯身說道:“你劍道天分絕佳,修行速度快於旁人何止百倍,尋常劍修磨劍數十年難進一分,可以你天資,再讓我指點一二,四年入第二重,綽綽有餘!

“怎樣,可願隨我去一玄劍宗修行?”

縱觀整個重霄世界,能在劍道上指點趙蓴的,怕也只有謝淨敢這麼講。

自然,這指點並非是全然出自善心,劍修之間論道從來都是對雙方有益,而境界差距越小,這種雙向益處就越大,謝淨早已看出趙蓴有朝一日會進境到劍意之上,此舉不僅是培養出一位好對手,也是往來出一位絕佳的論道人。

當年裴白憶尚在重霄世界時,她亦毫不吝嗇出手相助,為的就是這般。

更何況,太乙庚金劍意乃三千世界第一鋒銳,更是三千世界第一劍修所開劍道,古往今來昭衍弟子能悟出此種劍意的少之又少,至少在謝淨所瞭解到的訊息中,此代還沒有昭衍弟子有過此種劍意,斬天尊者亦然!

能與從未窺見過的劍意交流論道,當是她之幸事!

謝淨心中,復又懷念起當初聽聞裴白憶悟出離合寂滅劍意時的意動來。

趙蓴能得這樣一位劍道大師指點,施相元面上也是欣然,卻聽她語氣一頓,答道:“謝前輩願意指點,晚輩自是欣喜若狂,只不過晚輩方從小界中歸來,身上尚有諸多要事亟需處理,若想入貴派修行,怕得緩些日子。”

“無妨,既是要事,我肯定不得阻你,”謝淨大手一揮,全不在乎,“你只願意過來,就報上我的名姓,我親自接你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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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零五 收用

待趙蓴應過,謝淨與姜牧二人便無他話多言。

前者本是抱著觀劍之意,發現趙蓴悟出劍意方才見獵心喜欲要指點於她,後者則更為直接,只是來瞧瞧昭衍新晉天才是個什麼模樣,順便幫自家愛徒觀察一番,裴白憶如今正是在點化道種的關鍵時期,大多時日都在閉關,無暇關心其它,這才由姜牧代勞。

如今事情皆了,石桌小聚即順勢散去,施相元抖了抖雙袖站起身來,伸手往趙蓴周遭一攏,便見雲霧聚攏而來,兩人業已踏上了返回昭衍的路途。

途中,趙蓴也不避諱天地爐一事,事無鉅細與施相元說了後,對方頓時一改先前淡然神色,眉頭緊蹙不解。

“天地爐的事情,我本也要同你講的,只是從上界回來時,你已去往河堰小千世界中,這才耽擱至今,”

登天路位在中州,離昭衍不算太遠,且外化尊者騰雲駕霧,腳程極快,施相元對她投了個諱莫如深的眼神,便閉了嘴,等到重返無溟天府,方才與她再言:

“此回前去主宗,聞聽天地爐一事後,接見我的乃是掌門首徒秦仙人,”他知道趙蓴對主宗瞭解甚少,復又補充道,“你許是不知,當今我派掌門共有三徒,琿英尊者乃是其中年紀最小的親傳,亦是關門弟子,至今約兩千歲數,將要至通神境界。

“而首徒秦仙人卻有三萬餘歲,早已步入源至期,可有仙人之稱,”施相元娓娓道來,卻不大提及次徒,只簡單一句,“至於掌門次徒,原也是位洞虛大能,後在魔淵一戰中隕落,十足可惜。”

大千世界中的英傑,道號往往乃天道所賜,成就仙人之尊後,與天道地位大抵不差,即會捨棄道號,重新換為俗世姓名,有脫離天道掌控的意味。

在他口中,自進入宗門以來,弟子眼中處理諸事的便是這位掌門首徒秦仙人,真正的掌門反而甚少露面,不是閉關,就是離宗遊歷,總之不喜俗務,偏好自在逍遙。

故而也能看出,只天地爐之事就將昭衍主宗實際的掌權人引了出來,此上必然不簡單!

“秦仙人接了我拓印的物什看過後,又吩咐我在上界多留了一段時日,等到再見時,他亦說不出個一二來,只切切囑咐要收好此物,不要落到旁人手裡。

“我本以為宗門會破例收繳,卻不想秦仙人處亦有兩隻與你分毫不差的天地爐,皆是從已經破碎的世界中取來的,其中也再無半點靈性,想來已經煉化一方世界,失去其功用了。且不僅只有我派,這數萬年來,正道十宗所收集天地爐已有十數只,聽說還有三隻業已為鎮虛神教後裔認主,藉此鎮壓在魔淵上方,發揮其功用。”

此也正是趙蓴回稟之事,像天地爐這般器物,竟還遠遠不止一個,只是不知道偌大三千世界內,還有多少埋藏著這一邪器在其中!

“至主宗時,你已鑄劍完成,秦仙人言天地爐極難以人力控制,你能得其相助想必是無形中被其認主的緣故,而有主之物,宗門自是不可出手強奪,你自謹記不可生出歪邪心思,否則天上地下,宗門也會遣人將你誅殺!”

施相元已有些疾言厲色的意味在,卻也只是懷著告誡之心,並不真的認為趙蓴會行此惡事。

先不說她修為尚且低下,就算真的有了藉助天地爐煉化世界的本事,也得同時面對正道十宗,甚至是天地爐背後的一大勢力,所謂插翅難飛,不過如此。

故而施相元神色稍緩,又道:

“東西你自己收好便是……如今你凝元境界悟出太乙庚金劍意,我還不曾報與宗門知曉,有此天賦,屆時就算琿英尊者不收你,也會有其它長老,甚至是供奉出面。”

他語氣已然嘆息更多:“到底是天賦使然,那大尊擇徒對你來說已不是那般重要,只若我把此事上稟,無須過什麼龍門大會,就會有上界來人將你接去,全看你想如何了。”

趙蓴今日之成就,業已全然超乎施相元的預料,淺水難臥真龍,強留反而不美。

“弟子願往大尊擇徒一爭。”或是習慣於獨來獨往,顧自摸索修行,師長於趙蓴而言已是頗為陌生,難以設想的形象,她如今大道明瞭,與其說需要一位引路人,不妨說是亟待一名護道者,而眼前已有施相元庇護,拜師這等既定之事,早晚已然不是那麼重要,“擇徒盛會,成千上萬的天才齊聚一堂,若不能前去論道一番,弟子只會覺得無比遺憾。

“更何況,天劍臺論劍在即,謝淨前輩相邀,弟子實也不能錯過了。”

施相元聞言沉吟片刻,遂頷首道:“如此也好,那我便將此事上稟給主宗得坤殿,告知他們你的意思,先留你至大尊擇徒之日,同時把你的獎賜記下,總不能失了該得之物。”

韜光養晦,往往多是不得已而為之,趙蓴沒有此類困擾,該顯露出來震懾旁人的,自也要敢於顯露。

“但憑掌門做主。”

她辭別完施相元,便從無溟天府直接趕往照生崖。

走了約莫一載有餘, 洞府中變化雖是不大,實也因佟家兄妹的管理,更為井井有條了些。

照生崖到底有金火之氣侵擾,兩人修為境界幾乎沒有太大的增進,在劍道上卻是先後突破劍光境,雙雙進入劍芒境中,如今正改為專注境界修煉,向凝元期衝擊。

有他們與石妖在,趙蓴只需看過洞府庫房記冊與賬本即可,當中三處收入大頭,在於自身經營,與沈青蔻的豐德齋,柳萱師姐的棲川門,算來已是身家極為豐厚,不比歸合真人們遜色。

她照例取走部分作為素日使用,卻腳步一頓,神思唰地清明,一股福至心靈的異感出現,也不管是不是在靜室,反正是自家洞府,席地而坐開始入定,等再睜眼時,已是修為大進,才突破凝元后期不久,便要向著大圓滿逼近了。

“原來如此。”

豐德齋如今經營得風生水起,連帶著沈青蔻也連連進境,養出許多生靈福澤來。

只不過時臨趙蓴身處小界,生靈福澤積蘊在照生崖無法被她獲得,這才在今日被她盡數收用,憑此靜心修煉,助益於修為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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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零六 劍道萬千

裕州,一玄劍宗萬仞山。

從此處望下,能將幾無邊際的開鋒城整個映入眼中,劍宗內高低白塔堆疊而生,但也不曾阻下半點視野。

越過層層白塔,還能瞧見連線劍宗與巨城的望斷橋,趙蓴此回並不是從橋上渡來的,以她如今的劍道實力,確也沒有必要再去橋上一試,在一玄劍宗山門處報過謝淨的名字與自身姓名,便發現早已有人等候多時。

那人也面熟,正是首次前來時為她引路的華寒星,不過幾載未見,兩人實力差距已然天差地別,華寒星初初破入凝元不久,劍道境界倒還仍舊停留在第三境劍氣,如今聽聞趙蓴業已身懷劍意,瞧她的目光更是異彩連連。

華寒星乃謝淨門下入室弟子,雖非親傳,卻也頗受其喜愛,在謝淨外出遊歷未歸時,便交由一玄劍宗掌門教導,而今謝淨歸來,她就不能像先時那般時常偷懶懈怠,將趙蓴送至萬仞山後,便以課務在身為由告辭離去了。

而到了萬仞山,趙蓴對謝淨身份的認識即更上一層樓。

她的洞府正設於劍宗聖地,離鴉尾老虎鎮守之處不遠,獨自坐擁一處極其寬廣靜謐的劍臺,可攬萬物於眼底。

趙蓴濁氣輕吐,單手挽了個劍花方才收劍入鞘。來劍宗當日,謝淨便按捺不住邀她試劍,後又印照著自身情況出言指點一二,令她深有所得,在劍臺處悟劍兩月,劍意比初時更為凝實些許,覆蓋的範圍也更為廣遠十丈有餘。

這便是前輩指點帶來的收穫,作為大千世界早已成名的劍修,由謝淨親口說出的劍道體悟,比昭衍博聞樓記載無疑生動形象不少,趙蓴理解化用起來也容易幾分。

在她口中,劍意及之上的境界不再只得名稱,而無具體內容。

劍意境分入微,求敗,無為,其中前二者都是劍修主動催出劍意加以施用,故而兩重小境界間實則沒有絕對壁壘,需要的是劍修不斷磨鍊劍意,等到劍意從輕鴻至重嶽,就可進入第二重求敗。

所以劍意三重中真正艱難,將無數劍修擋在門外的,是從求敗渡至無為!

這也是為何謝淨敢肯定,有她指點趙蓴進入第二重並不難。

“此外,還有一個緣故,”謝淨斜斜倚靠在枯松上,笑道,“你也知道,天下劍意並非毫無差距,就像劍道之間亦有等階之分一樣,像你所修的太乙庚金劍道,是五行極致而通陰陽,白憶的離合寂滅劍道,則與輪迴涅槃有所關聯,此些涉及到本源的劍道,本就是頂尖中的頂尖,即便在千萬劍道中,也絕對是最強悍的類屬!

“而這些劍道,亦有本源階劍道之稱,至於在本源劍道之下,便是天地階劍道,我的天地浩然,池藏鋒的紫氣東來,甚至是昭衍主宗琿英尊者的清都紫薇劍道,都屬於這一等階之中。

“不過這兩階劍道之間的差距並不似常人想的那般難以逾越,天地與本源始終息息相關,兩階劍道也只是基點有所不同,且又因本源劍道感悟與修行尤為困難的緣故,在多數劍修眼中其實不是第一選擇。”

講到此處,謝淨忽地從唇齒中冒出一聲輕笑:“話是這麼講,實則卻沒多少人敢說自己要選擇兩階劍道修行,能僥倖悟出其中之一,就已是天資奇高了。絕大多數劍修所懷劍意,更在本源與天地之下,順次分作大千、中千、小千共三等劍道,從山水河川之廣遠到猛獸飛鳥之微渺,無所不包,無所不容。

“此些劍道無論是感悟還是修行,都簡易不止數分,只不過世間萬事總逃不過一個平衡的道理,在此處簡單了,其他地方就來得更為艱難,劍道太微渺,不說憑此飛昇,就算是突破通神大尊都希望渺茫,是以劍修心中期望,還是走上一條廣遠而直指事物本質的劍道。”

從小千劍道到本源劍道,道途越廣遠深沉,修行難度便越大。

據謝淨所言,她座下唯一的親傳弟子,亦是趙蓴昔日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輝劍真人桐榆,所修就是大千劍道中的玄雷劍道,雖也在五行中,卻不像太乙庚金那般做到了極致中的極致,故而只停留在了大千這一等階中。

往後她要在劍道本身有所突破,只能寄期望於升格為同屬的紫霄神雷劍道,從而脫出大千,登臨天地一階。

不過講桐榆並不是為了講解劍道升格,反而與裴白憶對照比較。

兩者修為境界相當,同時也都早已悟出劍意,從第一重進入第二重的磨礪上,桐榆用了九載,裴白憶天賦優於她,卻多用了近乎十載歲月,才真正進入第二重求敗,這就是劍道博大與渺小而帶來的影響。

“即使是這樣,桐榆以劍意第二重與當時還未突破的裴白憶交手,仍舊敗下了陣來,這就是道與道之間的壓制,不至天地本源,就永遠無法逾越的差距!”

這也是為何謝淨迫切想要看見趙蓴與裴白憶交手的原因,同樣是本源劍道,究竟誰要更勝一籌!

“不過本源劍道修行極為困難,寂劍真人亦耗去將近二十年歲月磨鍊才成功,謝前輩為何篤定晚輩就能在四年內事成?”

趙蓴雖不曾懷疑自身,卻也惑在心頭,欲要將其解開。

“如果你修行的不是太乙庚金劍道,那麼我的確不敢如此篤定,”謝淨眉睫微眨,“昭衍仙宗已有數代不曾出過此種劍意的劍修,但在太乙金仙前輩飛昇後的那幾代間,劍道在貴派極度興盛,每一代都會出現那麼兩三位身懷太乙庚金劍意的天才,此些記載在上界不算秘辛,各派相互之間都有記錄。

“因我派乃劍宗的緣故,對各派劍修的記載即尤為詳細,其中凡是修行太乙庚金劍意之輩,在劍意第一二重的磨礪上,最多不超過十年,最少甚至只有四年,這相比小千劍道而言不算什麼,但橫向對比本源劍道來看,就恐怖至極了。

“故而我能猜想出,貴派太乙金仙前輩必然在劍道磨礪上獨出心裁,使得這一劍道異於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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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零七 諸事

好敏銳的直覺!

在《太乙庚金劍經》中,入門第一篇就是磨劍術,且並非只磨礪劍意,它連同劍道五境都要磨礪轉化為庚金一道,故而修行此道的劍修,從一開始便已進入了磨劍的過程中,等到了悟出劍意,繼續積累就是一個水到渠成的道理。

太乙金仙想必是深諳本源劍道修行之難,這才在劍經中創出此法,以助後人修行。

不過事關宗門傳承,趙蓴也不能吐露與旁人,好在謝淨知曉分寸,說出猜想並不是要她應聲回答,轉而輕笑道:“既然最短用了四年歲月,而你的劍道天賦又堪稱前無古人,想來也能做到如此,好好修行,我自等著看天劍臺誰為魁首!”

對方兩月前的話語仍舊縈繞難消,趙蓴催出劍意向四野侵去,雖仍舊無形,卻能漸漸聽見山間翠葉搖曳的沙沙聲。

是葉片輕輕相互觸碰刮蹭,方才有了這般聲響,但此地早已被謝淨喚人佈下陣法,不進雲雨,不受風動,如同獨立於山崗之外,處於極靜之中,若無人力催動,則不可能有些微半點的變化。

而這人力,自然就是趙蓴的劍意了!

劍意屬於真意中特殊的一種,本與其他真意相同,乃是無形之物。

但經過劍修苦修磨礪,卻能使之不斷凝練沉實,以至於用劍意之勢對修士元神以外產生影響。

聽聞劍道修行登峰造極的劍修,光以劍意之勢,就能將弱小些的修士碾碎在劍意範圍內,令人聞之遍體生寒。

不過謝淨卻說,能有此般威能的劍修,怕是已然開拓出劍域來,與其說是劍意之勢傷人,倒不如說是被其劍域鎮壓而死。

說罷,她亦催出劍意為趙蓴演示一番,便見漫山遍野的翠浪猛然翻滾,仿若狂風呼嘯而來,使層林若海,捲動不息!

比趙蓴如今只引出些許沙沙聲響之相,不知強大到何處去。

但即便如此,謝淨也坦言,自己離劍域境界還差之甚遠,是螢火與皓月的區別。

“劍意境上,有劍心九竅,等九竅圓滿,心外凝魂,方才進入劍魂境界,而此境又有天魂純陽、地魂坤陰與人魂識神三分,及至三魂齊聚,陰陽相融,才能有開拓劍域的可能。”

謝淨如今才將劍心修煉到七竅,連劍魂境界都未入,說劍域確實太早了些。

“昭衍擇徒的那位琿英尊者就是劍魂境劍修,她亦因此深受上界萬劍盟看重,手中握著兩儀劍令……不過斬天尊者當初曾三魂齊聚衝擊劍域,若非後來隕落魔淵,怕就會成為三千世界內第一個外化期開拓出劍域的人……”

世人觀英傑早逝,無不有唏噓之感,趙蓴聞之,更倍覺世間艱險重重,需要不斷歷練自身,變得更為強大,方才能夠主宰自身性命。

至於謝淨口中的萬劍盟,她亦懷有十分興趣。

那是唯有在大千世界才存在的一方特殊勢力,其不限修士出身,只若是悟出劍意的劍修,就能加入其中獲得劍令。

而憑藉劍令,可在萬劍盟駐地範圍內居住修行,甚至進入由劍修大能們創出的各般小珠世界歷練,並且時有劍道前輩開壇講道,有意者憑劍令即可入場等等,總之萬千劍修齊聚一堂,算是劍道聖地也不為過。

“萬劍盟的創立者,乃是太乙金仙前輩,傳承延續至今,興衰更迭不定,但從不缺劍域境強者坐鎮,甚至連劍道主宰都不止一位,你往後若進入上界,可往定南天海一行,那便是萬劍盟所在。

“劍意境能得一枚八卦劍令,雖是無法憑此進入小珠世界,但光是前輩們的講壇就夠劍意境用了,更別提還有其它好地方……”

謝淨事無鉅細與她講過許多,趙蓴更能從中覺察出,即便是萬法昌盛的昭衍,在太乙金仙飛昇的數代歲月裡,劍道也是鎮壓在諸道之上的存在,便到了如今,層層湧現的英傑內,亦不乏劍修身影,只是終究不復先時盛景,與極盛相比,更顯得衰頹了些。

緩緩將劍意收回,山野間林葉搖曳的聲音也漸漸淡了下去,周遭再次陷入無聲的寂寥中,沉重壓在修士心頭。

忍耐長久的寂寞,此亦是一樁難避的修行。

誠如謝淨所說,第二重求敗尚能窺見進境的軌跡,可要想進入第三重無為,就不是一句勤勉專注能借以臻至得了的了。

到劍意第三重,劍意滲入修士身外領域,再無需主動催用,只若元神存在一日,劍意就在其周身存續一日,所謂無為而為,大抵就是這一重境界的體現。

且有了前兩重境界的磨礪積累,劍意無論是質還是量,都已達到飽和凝練之程度,到無為時劍意收復自如,即便時時御出,也不用擔心會消耗殆盡。

是以劍修到了劍意無為境界後,對周遭事物的感知已然是無時無刻,無處不在,這種可怖的覺察力,致使多數的幻術、迷障,甚至是隱遁襲殺都無所遁形!

不過趙蓴距離劍意無為尚遠,還是得專注於眼前方能快些進入第二重求敗。

嗯?

有人來了!

她登時轉身, 果不其然,一身玄青衣袍的謝淨大步行來,在她身後,跟著位以玉簪束髮的女子,面容沉靜。

以趙蓴目前的感知能力,尚且不能發現謝淨的到來,所以她覺出的些許動靜,實際上正是出自其身後的沉靜女子,輝劍真人桐榆!

自先前那次一面之緣後,雖是從謝淨口中聽見過幾次桐榆的名姓,但到底也沒在見過,故而今天這一見,還算是正經的第二次相見。

“你進境果真極快,我不過與你講過些許體悟,兩月間就能做到這種程度,後生可畏!”

適才趙蓴催動劍意引出搖曳聲響的場景,顯然是被謝淨二人看進眼裡,聽入心中,見趙蓴上前拜見,桐榆便也大方回以一揖,後笑道:

“不必多禮,今日師尊喚我來此,還是為找你相助的。”

她與謝淨是兩種脾性,後者豪放不羈,自有傲氣在身,教出的徒兒卻謙和恬靜,不見零星半點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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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零八 戰桐榆!

兩人交談過,才知今日桐榆的來意。

她早前已經在上界一玄劍宗記名,近日便得前往主宗修行了,甫時還不知趙蓴悟出劍意,如今知曉後,也是存著一分討教論道的心思在的。

依著桐榆歸合真人的身份,說討教其實本不大合適,但趙蓴與她在劍道境界之上卻又相差彷彿,兩者劍道還大相徑庭,這一句討教即化作了謙辭之語。

“請!”

既是桐榆開口邀戰,按禮數自也是她先出手,趙蓴握劍佇立於劍臺之上,雙目神光一定,氣勢瞬時變化作蓄勢待發之態。

兩人修為境界相差甚遠,不過有真嬰修士謝淨在此,見狀單手結下法印,雙方頓覺身上一重,無形禁錮牢牢鎖縛在丹田之上,通身真元法力便全然無法動用半分了!

如此就可專注於劍道比鬥,桐榆下頜微點,手腕一轉即凌身躍起,口中冷冷一聲輕喝,四野忽有響雷聲爆鳴,淺紫雷光閃如驚鴻照影,在趙蓴身前唰然拂過,下刻那寒光一點就到了面門!

玄雷劍道!

在諸多以五行風雷為基礎的劍道中,穩穩攀入大千劍道之等階,實因其突破常見雷屬劍道重於宏偉聲勢的桎梏,兼顧了驚雷極為迅捷的速度之道,使修行此道的劍修行劍快如雷霆,劍勢剛猛難擋!

故而現於趙蓴眼前的,是劍光融於雷光之中,兩者難分難解,連同劍鋒一點都難以分辨得出。

且桐榆劍快,同時又十足剛猛,迎面掃來的劍風捲著護體劍罡,爆出噼啪響動,趙蓴不由連退數步,借勢揮劍上抬,方才將其招式阻下!

很強!

至少在目前交過手的劍修中,就決計無人可與她相當!

輝劍真人桐榆磨劍九載入第二重求敗,雖然悟得劍意時就已是歸合境界,但以如今歸合大圓滿的修為來看,她至少已經在求敗這一關停留了十數年甚至更久的時間。

境界的停留,並不意味著修士就是不得寸進。

取修為境界為例,同為凝元大圓滿修士,一位初至此境,一位因突破分玄不成,故而止步於此境數十載歲月,在絕大多數情況中,必然都是後者強於前者,其在此境中即便積累緩慢,但長年累月也會有所沉澱,而在鬥法論道中,這些許沉澱與經驗,即是制勝的關鍵!

桐榆眼眸微動,登時知曉趙蓴當前實力,按師尊所言,她才突破劍意境不久,修行到如此程度的確非常驚人,但要與突破第二重求敗已有十數年的自己相比,確還是過於薄弱。

雷霆相關的劍道,向來奉行一鼓作氣,她既摸清了趙蓴底細,就欲再增幾分劍勢,索性把太乙庚金劍意催逼出來,與之論道。

是以她並不撤步改轉劍鋒,而是順著趙蓴退後的步子,頃刻間又壓近三分,淺紫雷光在兩人身間落出一個隱約圓弧,劍鋒即從中探出,力道凌厲!

適時趙蓴也大致覺出對方實力,心頭揣摩片刻,後撤的腳步頓時阻下,借從下盤攀上的力勢扭轉身形,本是高抬的長劍驟然下落,又猛地上挑,與桐榆之劍“錚錚”相接,兩股同樣剛猛的力道悍然對撞,將雙方直接震開三丈有餘!

這一擊,除了蘊含劍意外,更有心劍式明月三分的雛形在其中,觀戰的謝淨乃一玄劍宗長老,悟劍池種種劍術她早已遍觀無遺,立時就瞧出趙蓴劍招由來,心下暗讚一聲,好膽氣!

不是每一個劍修都敢從他人業已完善的劍招中抽取雛形的,一是先輩的經驗與劍法或多或少會影響到自身的劍道,二則是解析劍招時一旦有所偏倚,前功盡棄不說,日後連其餘有所相似的招式劍譜都再也無法正常修習。

所以遍觀萬法行自創之舉的,無論是劍修還是其餘修士都是少之又少,唯有對自身悟性極為自信的大毅力者,方才敢如此行事。

趙蓴在面對松衛時,取截斷式與明月三分填於截月之上,最後雖然自創劍招未成,但兩者的雛形與延伸早已被她摸透,眼下運用到尋常劍招劍式中,便是行雲流水般自如,令謝淨都不得不佩服於這種驚人的悟性。

截斷式是爆發,心劍式明月三分就多一分強韌,心念越強,則劍勢越剛猛強大。

面對玄雷劍道的桐榆,就必得以同樣,甚至更為剛猛的劍勢招架,趙蓴自身的劍道以鋒銳為主,但她卻清楚,鋒銳的一大基礎,就是力的強韌,以絕對過人的力道擊出,即便是鈍物也能比擬利器!

其實尋根溯源後,劍招劍法終究離不開力之一字,快與慢,剛與柔,輕與重,力道的輕重緩急各般變化,最終催生出具體的劍式走向,故而今天趙蓴無論是想要以鋒銳克敵,還是欲要以剛猛之勢招架,在力道上就決不能有所遜色!

她想清楚此理,目中神色亦堅定許多,放在桐榆眼底,面前人就好似真正出鞘了一般,大改先前被動招架的態勢,被碰撞倒飛出去後還未站穩,就以後足點地,長劍攪動未散去的雷光向自己斬來!

好快!

論速度絕對不次於自己,甚至還要快上幾分!

利劍, 是力道之極與速道之極的結合,才能成就極致的鋒銳。

桐榆神色驟然一變,頓時將劍意盡數催動,轟天雷聲連連震響,而她也不退避,劍勢橫走就擋在身前。

便見兩劍相接,太乙庚金銀白澄淨的劍氣四射遁入雷暴,霎時化出漫天閃電,兩人順勢又連過數十招,你來我往之下,身影走動變換無窮,陷入全然忘我中。

亦不知過去多久,桐榆額上已有薄薄一層細汗,趙蓴神色也較尋常更為冷凝。

兩人眼神一對,同時出劍而撞,卻又都在劍刃交接時應聲停下。

“到此為止了,再打下去還不知要到什麼時候。”

謝淨知道此舉的用意,適時出聲叫停,才見兩人收劍入鞘。

到底是磨劍上趨於圓滿的劍修,趙蓴與她之間尚還有一層不小的差距,但太乙庚金劍道威勢甚為強悍,可在力道上略作補足,再加上天劍長燼對其餘靈劍有壓制之勢,這才能叫她二人顯出並駕齊驅的景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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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零九 危月對金風

以第一重入微,與桐榆交手尚且難勝,若真面上寂劍真人裴白憶,失去了劍道的差距後,怕是照面就得敗下場來。

為今之計,還是得勤於修行,早日進入第二重求敗!

“好劍法!”桐榆眉睫低垂一瞬,出言讚道,“我若不是有著多你近三十載磨劍經歷,今日是如何也勝你不得的。”

她眼底頗有幾分複雜,不久後便也釋然了。

委實說,以桐榆的天賦,初入歸合便悟出玄雷劍意,屬大千劍道之一,而後一路進境至劍道第二重圓滿,此般成就也算得上一句世間罕有,至少在一玄劍宗此代的弟子中,無人能與之相比。

可諸如裴白憶、趙蓴乃至於其師尊謝淨這些,放入上界也足以攪動風雲的人物,桐榆這天資就有些不夠看了。

她自小顯露過人資質,被一玄劍宗看重,在裴白憶還不曾悟出劍意時,在重霄中共有劍道雙姝的美稱,後來上宗監察使謝淨下界,以絕對劍道修為橫掃四方,她這才明瞭什麼叫一騎絕塵,及至拜入其門下,這般想法亦越發深刻起來。

至於再往後,就是裴白憶一鳴驚人,悟出離合寂滅劍意,在天劍臺上一舉奪得魁首。

劍道雙姝至此只得寂劍威名,輝劍則落在其下。

今日一戰,卻是更為堅定了桐榆進入主宗爭鋒的想法,大千世界英傑天驕雲集,想必唯有在那處,才能真正讓她走得更遠。

為此,她搖頭擋了趙蓴謙遜之辭,笑道:“這場未盡的比試,留待你我來日再行,趙蓴,我在上界等你。”

敗過裴白憶,天劍臺論劍於她而言也不是必行要事,如今新秀戰過,當是離去的時刻了。

謝淨輕嘆一聲,大掌落在徒兒肩頭,頷首對趙蓴道:“過幾日我送桐榆上界,且在主宗內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恐有半載不能歸來。

“若修行遇到阻礙,我洞府經書隨你翻閱,那悟劍池你也可進出,萬仞山上除卻禁地外,只要是能助於你的,自行前往與取用就是。”

她交代一番,便領著桐榆離去。

趙蓴也從這一戰中受益不少,離開劍臺尋一處靜室進入,雙眼閉合緩緩入定。

……

萬仞山下,十餘座稍顯低矮的山峰簇擁而來。

所謂雲截山腰斷,風驅雨腳回,如同萬仞這般高壯到了極點的山嶽,自山腳起行過三刻,周遭就籠入雲霧飄渺之中,那十餘座山峰也藉此被雲霧攔斷山腰,顯出幾分不俗。

不過在如此仙氣脫俗的地段中,卻時常喧鬧不平,這實是因為一玄劍宗最大最集中的武鬥場坐落於此處,成千上萬的小型劍臺,簇擁著迴環排布的中型劍臺,共同拱衛中心處的三處巨大劍臺,匯聚為一玄劍宗素日舉行各種比鬥盛會的鬥場。

而從鬥場垂直上視,能看見鐵索連環,在萬仞山山巔,與宗門內最高的白塔之頂相連的中間,託舉了一座遠超過整個鬥場的劍臺,其深深被雲層包裹,只顯現出巨大的黑色陰影,但卻能叫鬥場的所有劍修為之狂熱。

那是天劍臺!

重霄世界劍道修士的終極期望!

每過三十年,會由一玄劍宗掌門親自開啟天劍臺,由此界最強大的劍修坐鎮場中,劍道天才無不雲集在此,共襄盛會。

而天劍臺通體,連同鎖鏈都由鎖元鐵鑄就,修士近其丈內,丹田真元就無法催動半分,故而踏上天劍臺的第一關,就是劍氣凝形,可御劍凌空!

不過劍氣境也只是最低要求,須知天劍臺論劍分為初試與大比兩場,除了劍意境能免去初試外,所有劍修都必須在初試中戰過,定下名次,以前十六位進入大比,而自從天劍臺設立開始至如今,還從未有劍氣境能過初試者。

“也不求天劍臺魁首,這輩子能進入劍罡境界,得一個十六劍子的名號就已知足了。”鬥場中不知是何人感嘆了一句,霎時引得無數弟子唏噓應聲。

有劍意境修士在,誰敢越過他們肖想魁首之位?

只晉級初選入後面大比中,便會被冠以十六劍子的稱謂,這對絕大多數劍修而言,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榮耀。

十六劍子,意味著劍意境下,在天下劍罡境中排入前十六,何等威風!

“莫再想這些虛無縹緲的了!”有弟子喚醒眾人,提醒道,“那邊已經搖響了中型劍臺的銅鈴,危月塔和金風塔弟子定好的比鬥之日就在今天,聽說還有溪榜上的人物會親自下場,還不去看看!”

眾人心頭一動,這兩處劍塔在宗門內最近都頗有聲名,出了幾個天賦實力俱佳的弟子,為著歷練一事多有衝突,便在數月前定下在鬥場比斗的約定,輸的一方會讓出五百株劍木,彩頭重得令人心驚!

等他們蜂擁前往中型劍臺時,四周已然是摩肩接踵,出自各處劍塔的弟子們將劍臺圍得水洩不通。

在一玄劍宗,成就真嬰後就可掌握一座劍塔,並周圍方圓三千里的地界,他們的道號即為劍塔之名,只若在此位真嬰坐鎮範圍內修行的弟子,出去也會號稱是此座劍塔的人。

且又因宗門資源分配,領地爭奪等事宜,劍塔與劍塔之間常有矛盾發生,比鬥則成為常事。

不過長久的矛盾容易滋生事端,致使宗門弟子離心,一玄劍宗深諳此理,早已在素日修行教導中,使門中弟子明會小我大義,面對惡意邀戰,傷殘同門之事,也是毫不手軟,懲戒極重。

所以比鬥在弟子看來不僅是揚名的法門,也是解決矛盾的上策,唯清楚明瞭的勝負與差距,可激勵自身不斷前進。

“這次危月塔可危險了,耿星才師兄數月前歷練歸來,竟是成就護體劍罡,進入劍道第四境,在溪榜上的位次連升十數名不止,現在已經是六十五位!”這人對雙方瞭解頗多,一番講解下來,周圍其餘弟子都不由靠攏他幾分。欲要聽個詳細。

“金風塔的周明薇師姐不也是溪榜六十九麼?雖說她還不曾修得劍罡,四名之差,不一定回敗吧!”有人不大讚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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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一十 欲要觀戰

劍宗內大比小比多不勝數,宗門弟子大多也是在劍臺上聲名遠播。

人皆有慕強之心,劍修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兩人口中的周明薇、耿星才都是近些年來聲勢初起的天才,身邊不乏追隨仰慕之輩,眼下比鬥還未開始,就已有弟子出言支援,隱隱分化出三方看客來。

一方認為金風塔必勝,一方則看重危月塔更甚,剩下的一方就更為簡單,只想純粹地觀看比鬥,不做他想。

“這位師兄此言差矣!”見被人反駁,方才誇讚耿星才的一玄弟子面露不忿,冷冷解釋道,“雖是隻有四名之差,但其中可是劍氣與劍罡的差距,若真動起手來,周明薇恐怕連耿師兄的護體劍罡都破不了,何談戰勝!”

“你這——”維護周明薇的弟子實則也並非危月塔中人,只是看不慣金風塔素日蠻橫霸道的作風罷了,待他正欲再次辯駁時,卻叫身邊的好友攔下。

好友壓低眉眼,在身側傳音道:“那人袖帶淺金旋紋,本就是金風塔的人,你和他爭辯什麼!

“且他所言也並非沒有道理,周明薇師姐不入劍罡境,對上耿星才八成會敗,不然你以為金風塔為何從前避讓危月塔聲勢,數月前卻突然主動邀戰了?”

好友的安撫讓這人緩緩平復下心境,不由暗道一聲好險。

若自己剛才壓制不住脾氣,與那金風塔弟子爭論不休的話,對方必然會趁勢作出賭鬥之約,押寶看耿、週二人誰能得勝,而自己本就囊中羞澀,經此一事便更要雪上加霜了。

“那危月塔這回豈不是中計了……”他亦傳音過去,得了好友回答。

“耿星才此次外出歷練也只是尋常任務,誰能想到他在外突遇契機有所突破?只能說金風塔與他都頗能隱忍,直等到危月塔應戰,才暴露突破劍罡一事。”好友亦看不慣這般行徑,面上卻不露聲色。

“唉,以後有了這耿星才,金風塔行事必然變本加厲,除了主塔的弟子們,我等都要避其鋒芒了!”

“誰說不是,”好友搖頭寬慰,“不過你也不必過於憂心,弟子間的各般爭鬥宗門都看在眼裡,若是金風塔的人行事實在囂張,不說總宗門,就是金風長老本人都會出手懲戒一二,再等過段時日耿星才過了考核,到主塔修行,你再看金風塔還敢蠻橫?

“從前大澤塔不也是這般麼……”

他點點頭,暗道是這個理,耳邊忽聞清冷女聲問道:“這位道友,敢問此處可是在舉行什麼小比,往日可並不見這麼多人。”

回過頭去,身側不知何時走上來一位身著月白衣袍的女子,她約莫雙十年華,頭髮俱都束起成髻,只在額前與耳側有些碎髮,顯得頗為幹練,面容神情十分沉靜且冷淡,因著目光甚為鋒銳的緣故,劍宗弟子甚至不敢多打量她一眼,應道:

“非是小比,而是金風塔與危月塔的弟子們正在賭鬥。”

“原是這般。”她淺淺頷首。

劍宗弟子見她有凝元后期修為,光是這點,在各座劍塔中都當算得上不錯,只是面貌卻十分陌生。不過想到劍宗弟子難以計數,總有他不曾見過的師兄師姐,心下便也釋然幾分,輕聲問道:“師姐是哪座劍塔的弟子?”

而趙蓴先前就稱呼這人為道友,不料對方還是將自己認成了一玄弟子,於是笑著答道:“在下並非貴派弟子,乃是受人相邀,來貴派修行一段時日罷了。”

竟是鬧了個烏龍!

劍宗弟子不由添上幾分羞赧之色,連連擺手口稱得罪。

不過前來一玄劍宗修行的他宗弟子也不算新鮮,一玄作為重霄世界萬千劍宗之首,本就受得此界劍脩敬仰,底下更有許多附屬劍宗,每年都有劍修慕名而來,另就是結交了一玄弟子,或是得了一玄某位長老青眼,被邀請至劍宗論道修行。

甚至在重霄世界大多數劍修眼中,到一玄武鬥場歷練比鬥一番,已是劍道修行不可缺失的一步。

所以一玄劍宗也毫不吝嗇地將武鬥場設為公開場地,為的就是令天下劍修雲集於此,使本門弟子能夠時時看到此界所有劍修的風姿,不將目光困於一隅。

饒是如此,趙蓴身旁的這位劍宗弟子也先入為主地認為她出身本門。

畢竟劍道修為越高,覺察力亦隨之增強,他看不出趙蓴究竟實力如何,但對方身上無劍,通身氣勢卻自成一把利劍的狀態,一看就知劍道境界必然不淺,小門小派少有真龍出世,猜測她出身大宗也是常理。

聽趙蓴說過無妨二字,劍宗弟子才以手扶額,松下口氣。

“在下來武鬥場五六日了,還是首回見到如此多的弟子們齊聚在此,想必那金風塔與危月塔在貴派威名不小吧!”

趙蓴對一玄劍宗有過粗淺瞭解,知道此派主塔與其餘劍塔的分佈,至於更詳細的,卻是半點不清楚了。

“道友極少來我一玄修行吧!我派弟子入門後,俱是隨機分入各處劍塔,因為宗門部分修行資源需要塔鬥爭奪的緣故,各劍塔的興衰又會隨著每屆弟子成就的不同而變化,但總的來說,興盛過越久,手中資源就越多,培養出來的弟子也會越強。而金風與危月都是近十年來才崛起的劍塔,有幾分名聲,但也稱不上威名二字。”

劍修好鬥,其中多桀驁之輩,聽見趙蓴發問,身旁不遠處一位紫衣少女抱劍說道。

金風危月二塔的弟子聞言心中不悅,橫眉冷眼瞧過去,望見其身上碧色紋路後,臉色驟然一變,按下了心底出言反駁的念頭。

“話是這麼說,但金風與危月中有幾個師兄師姐的實力,放入老牌劍塔中也十分強悍,”劍宗弟子抿了抿唇,心情稍緩,“像是金風塔已經突破劍罡的耿星才,還有危月塔大師姐周明薇,都是這十年裡稱霸過一方小型劍臺的人物。

“同樣是出身危月塔的江蘊,雖然入宗沒有兩人久,但實力提升飛快,將來未必會遜色於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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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一一 首戰

猛然聽到熟人名姓,趙蓴不由一怔,遂笑道:“江蘊,可是自小千世界而來的江蘊?”

江蘊這幾年進境不小,甚至一路攀入溪榜之內,比原先橫雲世界中天賦更高的至嶽宗等人還要強上幾分,而他進入溪榜後,出身等事蹟也早已被一玄弟子們瞭解知曉,生於下界一事甚至令周遭對其更多上幾分欽佩。

“正是他……道友也知道?”劍宗弟子面露疑惑。

趙蓴並不避諱遮掩,大方頷首道:“我二人曾是同門。”

“竟是這般!”他連連點頭,“那也算是久別重逢,待會兒道友可要尋上他敘敘舊?”

“不急,等賭鬥結束。”趙蓴何等眼力,神識一掃,就已在劍臺旁看見了江蘊身影,他正閉目養神,身旁衣著相似的弟子俱不敢出聲打擾,隻眼中暗含敬畏。

即便修為相差彷彿,但劍意入微後的神識,已不是他們能輕易察覺的東西了。

是以直至趙蓴淡然收回神識,被打量的雙方弟子都毫無異狀,或交頭接耳表露各般神情,或如江蘊那般雙目閉合不發一言,個個戰意盎然。

不過此番查探亦有驚喜,她噙著笑略微搖頭,對周圍弟子認為耿星才必勝的觀念不置可否。

“諸位!”

有勁裝男子躍上劍臺,他發如鋼針直立,眉心刻痕頗深,可見常是蹙眉冷肅的神態,此時也是這般,冷冷掃過危月塔一方後,高聲道:

“今日乃我金風塔與危月塔履行賭鬥之約的日子,特請來在主塔修行的甄茂師兄為此做個見證,以五百株劍木為賭注,實行擂臺戰,若有人能在臺上連勝三場,則為最終勝者!”

名作甄茂的主塔弟子面容堅毅,點頭承認此事。

不過場下的觀戰弟子們心神早已不在此處,而是匯聚在了那句“五百株劍木”上。

“好大的手筆,劍塔興盛果然可令弟子受益不淺,這兩塔才崛起多久,五百株劍木竟然說拿就拿!”

“一百株劍木就夠二十名凝元,數百位築基弟子修行,更何況是整整五百株。”

……

“敢問道友,這劍木,可是萬仞山上凝結淬劍英華的樹木?”趙蓴神情一動,即便已經悟出劍意,但那淬劍英華給自己帶來的好處還未消失,是以謝淨走後的這數月裡,她大多時候都在萬仞山中採集淬劍英華來磨劍修行,眼下聽聞劍木兩字,立時便將二者聯絡到了一處去。

不過劍宗弟子卻連連擺手,心中暗驚於她居然有資格以他宗弟子的身份進入聖地,一面又應答道:“劍木怎能與聖地的草木相比,只不過是普通靈植罷了,因在真嬰長老們劍意籠罩下生長,才在枝葉間含帶幾分劍意氣息,素日裡用來幫助弟子們修行。”

經他解釋趙蓴才知,劍木不是特指一種靈植,而是一切靈植沾染劍意後的統稱。

第三重無為後,修士無需主動放出劍意,劍宗的真嬰長老們在塔中洞府修行,也會有意無意地散出劍意育養劍木,而這些劍木的多少與強度,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這座劍塔的興盛程度,與坐鎮此塔的真嬰長老資歷與實力。

從弟子們的表現來看,五百株劍木必然不是什麼小數目,金風塔一方更是目露自得,有篤定得勝之意,趙蓴眉頭一挑,興致無疑更盛幾分。

那金風塔弟子行事也算乾淨利落,說完此話便御劍在手,劍指危月一方:“在下金風塔嶽無極,何人上臺指教?”

看來是想循序漸進,令其餘弟子也展現下自身風姿。

趙蓴能覺出金風一方有位劍道境界最高的人,其無論是修為還是劍道氣勢都甚過旁人許多,聯想到觀戰弟子們爭論不休的話語,她知道此人必然就是耿星才無疑,而除了他之外,其餘弟子最多都不過劍氣境修為,甚至在劍氣境中,臺上的嶽無極也算不上第一,可見金風首戰重於試探,而非得勝。

果然,危月塔也知曉對方用意,上臺的是位年歲頗小的少女,名作方蓉,其目光十分靈動,論劍氣而言,比嶽無極要更為凝練些許。

只是這些許差距實則頗為輕微,旁人不一定都能瞧得出來,至少趙蓴身邊圍著的一干劍宗弟子就沒有這般眼力,連連說道:“方蓉和嶽無極都是雙方近些日子才突破劍氣境的弟子,從前交手也是勝負皆有,我看這一戰頗有懸念。”

“唉,嶽無極劍法兇悍,方蓉難了。”這是趙蓴搭話那位弟子的好友。

“十招內,方蓉必勝。”

趙蓴聲音雖輕,但在修士耳中卻如驚雷,周遭不少人都聞聲望來,見她面容陌生,語氣又十分篤定,不由在心底疑惑此人身份。

“嶽師兄和危月塔方蓉都是月前突破劍氣的弟子,這位師姐怎敢肯定是方蓉會勝!”金風塔亦有築基一類的低階弟子在此觀戰,顧忌趙蓴凝元修為,以為她出身劍宗,說話時便也還算恭敬。

“十招短暫,你看便是。”趙蓴遙遙一指,劍臺上兩道身影已然對過兩招,難分上下!

三招時,嶽無極氣勢暴漲,隱隱有壓制之勢!

五招時,嶽無極已然進入全盛之態,方蓉面色凝重,但招架仍舊穩健。

六招,全盛氣勢無法長久持續,開始現出衰弱之相,同時方蓉往前逼近寸步!

七招,方蓉忽地轉守為攻,嶽無極向後連退三丈!

八招,方蓉劍鋒上挑突然發難,嶽無極手腕受擊,長劍頓時脫手飛出!

勝負已分,方蓉勝!

亦印證趙蓴所說的,十招之內得勝。

“道友有何說法?”身旁弟子傳音問道。

“嶽無極性情粗暴易怒,所修劍法合其脾性,為狂暴兇悍一類,除非悟出劍意,否則這一類劍法總難以擺脫爆發短暫的弊病,而與他交手的方蓉卻是修習水屬功法的劍修,水利萬物而不爭,最是偏重於堅韌沉柔,嶽無極無法立時擊敗她,等氣勢一消,自然會輸。”

“你怎會知道嶽無極與方蓉的性情與劍法!?”他應當極為震驚,連道友都忘了喊。

而趙蓴只是回答:“多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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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一二 無眉男子

嶽無極與方蓉,在金風危月二塔中都算不上頂尖一層的弟子。

兩人出戰,亦不過是開場試探。

眾人心知肚明這道理,而後又見金風塔一方上來個英姿颯爽,腰纏軟劍的秀麗女子,實力明顯更勝過方蓉不止一籌,只三招,便令方蓉沉著臉敗退離場。

劍修比鬥少有糾纏之態,往往以速戰速決為上乘,且劍道境界即便同屬大境界中,底蘊厚度那也是天差地別,就比如方蓉與那秀麗女子來說,雖同為劍氣境,但後者劍氣凝實程度遠非方蓉可比,碰撞時更似以卵擊石,頃刻間就叫方蓉的水屬劍氣蕩散開來,三招敗下,此還是方蓉竭力支撐的結果。

不過這等差距,不入劍氣境甚至更高,便難以窺見以及言明。

劍宗弟子見趙蓴定聲說出嶽無極必敗,後頭的幾場戰鬥中也輕鬆辨明雙方實力,心中登時一合計,就知道眼前劍修雖然出自他宗,但個人實力可未必遜色於本宗弟子!

再結合她方才談到萬仞山淬劍英華之事,劍宗弟子並好友心中猛跳。

怕不是遇上劍罡境界的強者了!

一玄劍宗有內外門之分,卻不像其它宗門一般是以修為境界論定,既是劍宗,劍道境界就是衡量門下弟子的關鍵。

最基礎的入門弟子,須以劍道入境為要求,至於內門,則是以第三境劍氣為考核標準!

此也意味著,即便有人修為已是分玄乃至歸合期,不入劍氣境就無法被評定入內門!

成為內門弟子後,每年又有三次登上萬仞山山腰以上,汲取淬劍英華修行一月的資格,至於未到劍氣境的弟子,淬劍英華反會有損肉身。

揠苗助長,自然得不償失。

趙蓴身旁這些個弟子,大多都還未突破第三境進入內門,旁觀金風危月二塔的劍氣境弟子比鬥,也是為了從中學習一二,以期早日尋到突破契機。

故而等她在劍宗弟子與好友的詢問下,將場上比鬥略作講解後,周遭弟子便多有明悟的神色現出,連先前那位出身金風塔的弟子也不敢再出言冒犯。

“若她是劍罡境的強者,在我派也當屬主塔修行弟子,乃是精銳中的精銳……不知是哪一門派,又是我派哪位長老邀請來的英傑天驕。”劍宗弟子喉頭上下嚥動,微微咂舌。

劍宗主塔,是為山門立劍之地東西兩側各第一座塔,素日裡由掌門親自坐鎮,間有太上長老出關開布講壇,為眾劍塔之首,出入其中者無不為劍宗各大長老親傳,以及宗門精英。

且唯有在主塔修行的弟子,才能進入立劍之地觀歷代掌門劍印,修***傳承劍法。

即便是趙蓴這般天資驚人的劍修,因出身他宗的緣故,也是無法進入立劍之地的。

泱泱大派,就算內門以劍氣境做要求,經年以來累積的弟子也是難以計量,但若論主塔弟子,卻始終不過千餘人,除卻其中受長老看重,以親傳弟子身份破格進入主塔修行的人,真正的劍罡境劍修無疑更少。

一玄劍宗尚且如此,更遑論其它以劍道立派的宗門。

谷趙蓴若不是出身於上頭的兩座仙門,劍宗弟子以為,她當屬其餘劍宗劍子一般的人物。

劍子,放在非劍宗以外的宗門,即為一宗之首徒。

桐榆便是一玄的劍子。

心思幾度翻湧間,臺上已然戰過多場。

如今站在劍臺之上的,是個無眉男子,身量不算太高,體格勻稱而健壯,他肌膚微微帶著銅色光華,肌腱線條流暢,雙目又飽蘊神光,趙蓴心中當即明瞭,這人應當兼顧了劍道與煉體,是身劍一道的劍修!

雖有常言道修劍離不開修身,劍修論肉身強度更遠甚法修、符修之流,但真若與精於煉體的體修相比,還是有所遜色,這就像世人總說劍修神魂強大,元神堅韌,可除卻真正悟出劍意的極少數修士,實則也無法和魂修比擬元神強度。

劍修之強,強於此道幾乎盡善盡美的表現,肉身強悍,元神過人,外御劍氣殺敵千里之外,近有護體劍罡禦敵丈地之間。

不過天地間講究平衡,劍道固然強橫,可一關入境就擋下無數修劍者,更別提五境難關一重難過一重,就算是仙門大派也少有悟出劍意之輩。

且不入劍道後三境,不可御劍,無劍罡護體,肉身不若體修,神魂不比魂修,亦不像法修那般手段多重,丹符陣修一樣受得世人追崇喜愛,所以天下劍修唯極少數人仗劍天地,多數都只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中庸之流。

而無眉男子已成劍氣,與那等難有所為的劍修自不可相提並論,但趙蓴也知曉他煉體的緣由。

經年累月無法突破到下一個劍道境界中,卻又不能令實力停滯,毫無寸進,從其他方面入手強大自身,此也不失為一種良策。

身劍劍修以自身為劍,與氣劍一道相比就更需近身搏殺,故而此類劍修在劍道境界尋不到進境時,便多會修習煉體法門強健肉身,待肉身強大,也能因此增強對劍道的掌控,甚至得以突破。

無眉男子就是如此!

趙蓴以為,危月塔一方在其躍上劍臺時還有詫異神色,可見平日裡應當不怎麼知曉這人手段,但他雖在戰前不顯山不露水,真論起實力來,恐在金風塔一方僅次於耿星才,為第二強。

果不其然!

他登臺一招敗下先時擂主後,連著兩戰都是十招內敗敵,令四周氣氛登時燃起,共同呼喊其名姓!

“師姐,這鄭狄怎麼會這麼強,連付師兄都不是他的對手,我等之前可很少聽說金風塔有這號人物啊!”一弟子面露焦急,緊握雙拳附在周明薇耳側道。

“你們幾個才進宗門沒幾年,自然不知道他,”周明薇臉色微冷,瞧見敗下場來的師弟踉蹌著被人扶回,心中提防大起,“從前金風塔還未怎麼興盛時,鄭狄就在其中了。他算是個劍瘋子,劍道天資雖然尋常,卻寧願將修為放到一旁,來專心修劍。

“他進入劍氣境比你師姐我還要早上許多年,只可惜一直沒能突破劍罡,讓耿星才後來居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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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一三 輸贏並非難料

“不過這些年沒見他怎麼出來行走了,說是閉關苦修欲要突破劍罡,如今看來應當是劍罡未成,所以尋了煉體的法門來修習。”周明薇在危月塔頗受弟子崇敬,眼光更是十分毒辣,從鄭狄的幾場短暫的比鬥中,就將問題看個透徹。

“他已取兩勝,我們不能再輸了!”危月塔弟子忍不住吞嚥口水,心中惶急。

“此戰我上!”周明薇不動聲色睨了閉目養神的江蘊一眼,倒不見慌亂之色,下巴一抬,整個人便如凌霄仙子般躍上臺去。

她實力高超,為人又親切和善,不僅是危月塔,便是其他劍塔的弟子前來請教,她也從不吝嗇,故而在一玄劍宗內外門素有美名,除了金風塔外,其餘觀戰之人竟是都不願看見鄭狄得勝。

“危月塔周明薇,請!”

鄭狄略微正色,周明薇亦是門中凝元劍氣境的諸多強手之一,與己方耿星才同年入門,修行速度更是相差無幾,先後進入內門,在各自的劍塔中都算得上是大師兄大師姐一般的人物,實不能輕敵半點!

巧的是,兩人還都是身劍一道的劍修,只不過周明薇還在找尋劍罡的契機,並未像鄭狄那般修習煉體之術。

方見過禮,就見兩柄長劍碰撞一處!

周明薇身形稍矮小,手中長劍比鄭狄亦要細短几分,不過劍身上刻有玄紋,一路從劍柄延伸至劍尖,不難知曉這定然是尋了珍貴靈材方才鑄就的靈劍,經過丹田蘊養,更是鋒銳無比。

不過鄭狄也不是簡單角色,因著比她更早幾年進入劍氣境的原因,本命靈劍甚至帶上幾分血氣,這當是在邊境戰場有所歷練,才有的徵兆。

“我苦修多年卻難得寸進,甚至不惜放棄了修為上的修煉,塔主見此感懷觸動,這才點撥我前往邊境入軍歷練,更有機會得到軍中煉體法門,五年來我絲毫不敢懈怠,無論是劍道修行還是煉體之術,自認已做到己身的極致,就算你周明薇是遠近聞名的天才,我也未必會輸!”鄭狄要緊牙關,眼珠轉動,欲要鎖住眼前飄忽身影。

周明薇所修,乃是一玄劍宗傳承中的《凌微劍術》,且已至劍氣境能達到的最高第六重,這已然超過許多劍氣境劍修,更讓她藉此躋身溪榜六十九。

此劍術兼重身法,與人交戰時,同階修士往往連其身影都無法以肉眼捕捉。

鄭狄所面對的難處,也是這點!

不過他鬥法經驗充足,見狀並未慌亂,而是牢牢佇立原處,待周明薇攻來時招架防備,而後順勢鎖定其所在,揚劍揮出!

運用此法,劍修行劍速度必然需要快到極致,反應亦需靈敏,非常人不可行之。

鄭狄在邊境歷練多年,面臨殞命危機更不止一次,五感與肉身早已淬鍊到隨心而動的程度,周明薇連連幾劍都被他輕鬆化解,反倒未接住對方轉守為攻的幾擊,兩肩皆有負傷。

都是以快稱絕的劍修,眼下竟然纏鬥起來,觀戰者俱皆熱血沸騰,屏氣凝神看著這一戰。

“周明薇可是溪榜六十九的英傑,那鄭狄連溪榜都未上,竟然能和她纏鬥如此之久!”當下便有人不解。

趙蓴卻是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無論是英傑還是天驕,除了實力外,往後的上限也是一方面。

天道評定三榜,有助力一界繁榮興盛的意味在其中,此時修士天賦便成為了一大要素,周明薇和鄭狄看似實力相當,然而後者幾乎已經透支了往後的道路,若她所想沒錯,其修行的那部煉體法門必然也代價不小。

谷擺在鄭狄眼前的,只剩下突破劍罡與進境分玄兩條路,而他還幾乎捨棄了境界修行,多年以來不過才凝元后期……

“這位道友,你覺得這場比鬥誰能勝出?”劍宗弟子俯首相問,場上兩人境界都超過自己不少,他和好友是不大瞧得出來的了。

趙蓴沉吟片刻,語氣果斷:“三百招後,周明薇會勝!”

面對這一戰,周圍弟子根本無人敢出言猜測,趙蓴聲音雖輕,卻立時一石激起千層浪,令眾人熱烈討論起來。

人聲鼎沸,很快便將金風危月雙方的注意力引來。

“那邊發生了何事?”耿星才頓時雙眉緊蹙。

身旁弟子稍作打聽,臉色也是微變,回來應道:“是有人說此戰周明薇會勝……”

“荒唐!”正當比鬥之時,耿星才自然不允許這般言論動搖己方信念,且這說法本身,他也不大認同,“鄭狄從邊境歸來,實力大進,若非我突破劍罡,他與我還能爭一爭金風塔大師兄的位置,怎會敗給周明薇!”

“師兄息怒,我等都是這麼想的,”那弟子連忙賠笑,使了個眼色令人去打聽誰是始作俑者,“恐怕是受過周明薇恩惠,方才替她說話,不過也委實狂妄了些。”敢評價鄭狄和周明薇,實力起碼也要在這二人之上。

主塔弟子勤於苦修少有閒暇,怎會前來旁觀內門比鬥?

待打聽的人有了結果,劍臺上的鄭狄與周明薇也快鬥過了三百招。

趙蓴周圍一大片弟子呼吸都急促起來,在他們眼裡,兩人你來我往間還未分出什麼高下,也不知為何有人會如此篤定贏家。

兩人行劍都快,三百招須臾間便到,不過僵持之態不改,亦未像趙蓴說的那般分出勝負來。

“不過是其它宗門過來潛修的弟子,素日裡被人吹捧慣了,才敢在我派出言指手畫腳。”

身旁弟子所言令耿星才不豫之色稍解,他略作頷首,劍臺上情形卻突然大變!

只見周明薇忽地遠退出鄭狄近身,大改先前的纏鬥之勢!

“她又不是氣劍一道,離開近身,想用劍氣擊敗鄭狄根本不可能,負隅頑抗麼……”耿星才雙唇微抿。

鄭狄也是這般想法,可事實卻出乎他預料。

周明薇騰入空中,長劍一劃,竟分出幾道虛虛實實的身影來,隨劍尖一點,瞬時向鄭狄殺去,而鄭狄心頭警鈴大動,回身就要躲避,只是不知為何,身上各處關節就像凝結一般,不由遲滯起來。

這極為短暫的遲滯,在比鬥中即是輸贏的關鍵,握劍的身影連連斬在鄭狄四肢關節,縱使他肉身強悍,在密如雨點的攻擊下,也痛麻難耐,膝頭軟倒在地時,周明薇的劍已落到他眉心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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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一四 何人應戰?(加更六)

周明薇,勝了!

正如趙蓴所說的那般,勝在三百招後。

如若說之前的勝負還有人心存僥倖,認為她恐是猜測得出,這一戰了結後,眾人視她的目光無疑是又敬又畏。

誰都想不明白,就連觀戰的耿星才,甚至是臺上的鄭狄本人,都要疑惑為何本是難分高下的局勢,卻突然被周明薇佔得上風,乃至於須臾間成功取勝。

“還請道友指點一二。”

不光是劍宗弟子與其好友,幾乎是周圍所有弟子都忍不住微微轉身過來。

邊觀各種劍法劍術,於趙蓴來說亦有好處,她定了定神,緩緩講道:“周明薇與鄭狄劍道十分相似,不僅都修身劍,且還注重快劍,只不過在劍氣境中,快劍的弊端與先前嶽無極的爆發一樣,都在後續乏力上,鄭狄之所以能支撐這麼久,與他兼修了煉體法門不無關係。

“但周明薇在沒有煉體的情況下也能與之纏鬥三百招之多,必然就是在其他地方留有後手了。

“你們可用神識觀察鄭狄四肢關節處有何異處。”

此言一出,齊刷刷不知多少道神識便打在了鄭狄身上,令他毛骨悚然。

不過不多時,就連鄭狄自己也在身上發現了不對。

他四肢關節處遊移著許多淺藍色光點,只若稍稍催動真元,其中便傳來刺骨的寒意,方才的遲滯之感就是這股寒意封凍了關節!

“這……周明薇乃水屬修士,應當是透過功法衍化出了封凍一類的法術。”鄭狄哪還不知道自己這是疏於防備了。

可剛才的數道身影又是什麼?

“御劍成影,那是《凌微劍術》第七重的標誌,周明薇在劍氣境進入第七重了!?”同有修習《凌微劍術》的弟子目瞪口呆。

但這說法很快便被推翻:“第七重御劍成影非劍罡境不可入,這可是長老們敲定了的。”

“非是第七重,”說話者聲音低沉,眾人舉目視去,竟是今日裁決與見證比斗的主塔弟子甄茂,“分影虛實不清,且虛多過於實,周明薇的《凌微劍術》應當還在第六重中,不過已然是六重圓滿悟出了些許真意,化用在劍術中擬出御劍成影的狀態,等進入劍罡境,第七重自然也水到渠成了。”

甄茂不僅早已進入第四重劍罡,本身亦是歸合期修士,雖堪堪躋身於淵榜第九十九位,卻也是在場諸弟子仰慕崇敬的存在。

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言論,眾人當是極為信服。

“可若是三百招內呢?”劍宗弟子突然發問。

趙蓴嘆氣:“那就是鄭狄得勝了。”

見他還有疑惑,趙蓴又道:“他肉身與五感超出同階修士不止一籌,所以周明薇須得事先將寒意在交手中種入鄭狄四肢,不然就算是使出御劍成影,對方也能輕鬆避過。而周明薇要想種入寒意至少需要三百招,若是不能支撐到這麼久,自然也無法擊敗鄭狄。”

原來如此,劍宗弟子並好友這才點了點頭。

經此一戰,趙蓴身外一圈已然成為另一處受盡關注的地方,甄茂上下打量於她,心中疑惑,卻未立時開口。

同時,鄭狄敗下場後,金風塔一方也便只有耿星才親自出戰了。

委實說,他今日還真沒想到會再次與周明薇交手。

谷鄭狄有多強他心裡清楚,若不是周明薇竟悟出了些許真意,金風塔怕是在剛才那一戰就已贏下這場比鬥。

不過相差不大,待自己擊敗周明薇後,危月塔那邊也無人可上臺再戰,金風塔照樣能贏得五百株劍木!

甄茂眼見著二人見禮結束,神情微頓,傳音向耿星才道:“點到為止,不可蓄意傷人。”

他不僅是主塔弟子,亦是此回考核耿星才心性的考官,劍宗絕不允許門中弟子乃是無情無義,只知爭鬥的殘暴之人,若心性不過關,即便是凝元期突破劍罡境界的英傑,也不可進入主塔,且還須在原來的劍塔中由真嬰長老時時監管。

耿星才自然明白門中規矩,垂眼頷首後,面色已然緩和不少。

他與周明薇不過是天賦相當的競爭對手罷了,但若有一天走出宗門,更重要的一層身份還是同門修士,箇中道理他也辨得清孰輕孰重。

“你我在劍氣境時實力難分高下,如今我只想知道,那劍罡境究竟強到何處。”周明薇神情凝重。

耿星才卻信手撫過劍身,應她道:“你會知道的。”

以後其突破劍罡境會知道,如今……被他擊敗時更會知道!

平地無風自起,那絕非尋常的風動,而是劍氣旋聚成罡風的徵兆。

周明薇鬢髮飄起,臉頰傳來微微痛意,她御劍招架,然而身形才動,就見寒光襲來!

臺下大多都是些劍芒甚至劍光境界的弟子,哪能看得清耿星才動作,他們多看那罡風一眼,就覺雙目刺疼快要留下淚來,但趙蓴卻看得一清二楚,耿星才正是用了劍罡境劍修最常用的氣旋成罡來對敵,這亦是初入劍罡境就會習得的手段。

可即便是初入劍罡境,周明薇要想擋下他也極難。

劍氣要想成劍罡,首要之處就當在強韌上有所蛻變,須得是凝實到了極致,方能旋聚成罡風。

而成就罡風之後,劍氣的這種凝實便會化為鋒銳,劍罡在旁人口中成為殺伐利器,正是因罡風中的劍氣鋒銳難擋,須臾間就可攪滅修士肉身乃至元神!

所以周明薇的劍氣再罡風面前根本不夠看,她只咬牙抵擋一息,手中長劍即倒飛脫手,“哐啷”一聲落在劍臺之下!

一招敗敵!

這便是劍道境界差距帶來的震撼!

耿星才見她長劍脫手,倒也沒有繼續糾纏,揮袖收劍入鞘,便站於臺上喝道:“可還有人應戰!”

料想也是無了。

畢竟危月塔一方周明薇當得大師姐已久,她亦是當中凝元期最強之人。

江蘊早在眾人議論鄭狄與周明薇一戰中就睜開了眼,更順勢發現了站在觀戰人群中的趙蓴,兩人心照不宣地對過眼神,即見他不緊不慢地御劍跨上劍臺:

“危月塔江蘊,前來討教。”

其身形挺拔,劍氣隱有旋聚之兆,正是一位劍罡境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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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一五 得勝

趙蓴與江蘊分別之時,他離劍氣境界尚缺一線之機,如今卻成功突破第四境劍罡。

單論天賦,江蘊在一玄劍宗弟子中實則不過爾爾,故而有今日之成就,除開遠甚旁人的大毅力外,還當有一番奇遇在身。

那廂耿星才也未料到還會有人登臺應戰,上下打量將江蘊打量過後,眉眼間更添幾分凝重。

這人前些年才進入宗門,因是自小界而來,入門時就已有凝元修為,而後不久便突破第三重劍氣,驗過心性後即順利進入內門,為危月塔弟子。

他處事極為低調,修行又格外勤奮刻苦,入宗這數年間,眾弟子唯在劍木林與武鬥場時常瞧見其身影,若有時不在門內,也多是離宗在外歷練,是以有傳言道,坐鎮劍塔的危月上人對他這份心性青眼有加,曾破格令其上塔親自指點。

從前耿星才只以為這是妄言,畢竟真嬰修士地位尊崇,而勤奮的弟子多不勝數,區區一個江蘊又怎能將其觸動,但如今瞧見其劍罡凝練的模樣,他竟不由在心中動搖起這想法來。

“你是昨日來主塔上報的那個弟子?”

甄茂雙眼微眯,憶起昨日在主塔當值的弟子言過,門中又出了位凝元期的劍罡境劍修。

像昭衍劍君那般築基期凝劍罡的人曠古絕今,在重霄世界裡,能在凝元期進入劍罡境界已然是極為不易且少有,即便是天才劍修層出不窮的一玄劍宗,面對此等天賦者也十分看重。

而有劍罡在身卻還未入主塔修行的,除了還在考核期的耿星才,便只有昨日才報上來的新晉弟子了。

“回師兄,正是在下。”

江蘊不卑不亢,奉劍向其一揖,甄茂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臉色和緩道:“短時內出了兩位劍罡境弟子,門中已有多時不曾有這般喜事,雖是還未告知於你,但考核你的主塔弟子已經定下,你與耿星才都由我來核驗心性,放心施為吧!”

好巧不巧兩人都在此處,倒省得甄茂多費工夫,他負手佇立在劍臺一側,臺上兩人聞得此言後,霎時就暴起劍拔弩張的氣氛來。

江蘊未成劍罡前,乃是溪榜第七十九,現下實力大進,恐怕位次也要跟著再進不少才是。

不知與耿星才的溪榜六十五相比,孰更勝一籌?

眾人緊握雙拳,舉目向劍臺上望去。

只見耿星才步伐一動,周身護體劍罡升起,卻是如銀河傾瀉一般的玄奇之色,其中波光粼粼好似星子漂流,而其劍術正如其名,劍氣凝形並不狹長,反是微微橢長的弧狀。

“這是《天星劍訣》,耿師兄最拿手的劍術!”金風塔弟子對此最為瞭解,見狀激動不已,連連在下呼喊。

趙蓴也看明白,耿星才原是氣劍一道的劍修,只不過周明薇與其實力差距過大,未令他展現全部實力罷了。

江蘊與其相反,正乃身劍一道,所修劍術亦是身劍中極重根基的《息元劍法》,兼重肉身與劍術,但實則頗為中庸,在兩處都算不上突出,是以劍宗上下修行此劍術的人並不多。

眾弟子眼中,耿星才已先手拉開二人間距,身外橢長劍氣漸成十六柄短劍,爆射出去時,破空聲震出轟鳴,不少人為之耳內發疼!

可江蘊沒有絲毫躲避的意思,他縱劍一掃,並腳下猛然一踏,十六柄短劍便盡數被其劍罡吞沒,攪在罡風中發出金石敲擊的脆響。

他的劍氣與劍罡都呈現出輕微的乳白色,猶如濛濛細雪初覆地表的模樣,但其中又不帶些許寒意,只令人感到無比的厚重而沉穩。

《息元劍法》要想入門,首要便是理清氣息緩急,使運劍時身劍合一,調動通身骨血經絡,乃至呼吸都融入到劍勢中,使出劍快而準,同時精於變化。

與其說它是一部劍法,不如說這是一部養身經,在為日後修行的其餘劍招劍式作準備。

江蘊略退半步,手中長劍一抖,劍柄便在掌心轉了個圈,下刻人便似離弦之箭一般衝出,一面以絕對壓制之勢將再度殺來的短劍碎成劍氣,一面跨入耿星才近身,挑劍在其臂彎劃過!

不好!

耿星才心知近身搏殺,身劍一道有極大的優勢,故而在江蘊逼近時便警鈴大作,抬手招起護體劍罡,令兩股罡風轟然碰撞一處。

巨力打來,兩人都不由受力倒飛出去,不過耿星才明顯落至下風,他一路踉蹌飛出十數丈遠,身上法袍破爛成縷,甚是狼狽!

可江蘊一方在空中便穩下身形,憑空借力直接下落,定身在了三丈左右,且氣息平穩,好似剛才倒飛出去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息元劍法》煉身凝氣,論身與劍相合,不說耿星才,就算是主塔內也只有老牌劍罡境強者能與他相比,江蘊心中稍定,愈發覺得當初堅定修習此法乃是最正確不過的選擇。

“怎麼可能!”他才入宗多久,後來居上越過周明薇不說,眼下連自己都快不是他對手了。

耿星才心中一急,不顧自身氣息未穩,便翻手凝出十六柄銀灰短劍,胸膛起伏間,又咬牙再起十六道劍氣,共三十二柄劍之分身環繞周身,隨其爆喝斬向江蘊!

“衝動了……”甄茂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目光微閃。

他早已清楚耿星才目前的實力如何,十六道劍之分身業已圓滿,正在嘗試凝結三十二道,只不過還未完全熟練,眼下貿然用於鬥法,恐會反受其害!

果不其然,江蘊兩眼一掃,就知耿星才心中已亂。

他輕輕一嘆,掌心磨過略顯寬厚的劍身,身形爆射而出!

通天劍第一式,移山!

這陌生的劍招多數人從未見過,唯甄茂神情一變,喉頭咽動,暗道原來如此。

而耿星才本就無法近身與江蘊搏殺,心境又已慌亂,面對看似平平無奇的劍招斬來時,竟是躲避不能,被劍勢所震後哇地噴出口鮮血,倒飛跌落在劍臺下。

“可還有人上臺與江某一戰!”

局勢登時逆轉,金風塔一方相顧無言,瞧見被人攙扶回來的耿星才面如死灰,只得不甘吃下敗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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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一六 截月

適才兩位劍罡境弟子一戰,令場下諸多弟子彷彿有所頓悟,卻更覺雲裡霧裡。

劍宗弟子並好友心頭麻癢難耐,但實因劍道境界不足,對兩人所行招式與手段都難以琢磨一二,疑惑之時,便不由臉上一熱,想要再次詢問於趙蓴。

可這次他二人偏頭過去,卻見趙蓴眸色微沉,眉頭緊蹙難解,似是在費心思索,令人不敢貿然出聲打擾。

是了,臺上的江蘊與耿星才都是劍罡境劍修,觀得他們交手後,許是因此有所感悟也不一定。

他二人皆這般想到,便默然無聲立在一旁,想等候趙蓴感悟完全再問。

可武鬥場突然爆出一聲大喝,只見甄茂目露焦急,兩隻大掌揮出,竟生生將趙蓴周圍的弟子全數推開:“速離此地!!”

眾弟子還不知發生了何事,但見歸合真人如此陣仗,甚至露出幾分慌亂,心中也隨之懼怕起來,開始向兩側避讓,三兩個呼吸間,就空出了一處極為空曠的場地來。

“那是……”

“是劍意!”應答甄茂的人,正是從劍臺離場的江蘊,“她就是昭衍的劍君!”

能在凝元期悟出劍意的,也只有那位了,溪榜榜首,昭衍劍君趙蓴!

甄茂神情猛然激動起來,此代真嬰以下悟出劍意的只有五人,其餘都是修行不知多少年的劍修前輩了,而就算是本門內,大師姐桐榆也久在長老遊瓏上人的洞府修行,他們尚且難得一見,就更別提太元道派的寂劍真人了。

至於另外兩位,其一人在月滄門中,另一人則出身於琅州一處一流宗門望心谷,素日裡也極難接觸。

是以此代的劍意境天才,他亦不曾盡數見得。

傳聞道,昭衍劍君鑄天劍,本命靈劍乃劍中君主,且在凝元時就悟出了本源劍意中最為強橫鋒銳的太乙庚金,今日得以一見,不知與傳聞是否有異。

他心中揣測之時,趙蓴所立之處已注滿無形劍意,劍宗眾弟子雖遠遠避讓,卻奈不住心中好奇,連連探頭往此處打量,不知甄茂要他們避讓的人是何方神聖。

其與耿星才、江蘊皆都是凝元修為,不過觀其通身威勢,又不像是尋常劍罡境修士。

偌大武鬥場逐漸升起的,除了趙蓴越來越強悍的劍意外,更是眾弟子心頭各般猜測。

而此些猜測,總逃不過一個人去——昭衍劍君!

那可是實打實的悟出了劍意的劍修!

他等心頭鼓動,原本不曾聚集在此處的弟子們瞧見異狀,也開始向此方挪移過來。

不多時,中型劍臺外,已然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眾人交頭接耳切切私語,籠罩在武鬥場上空的,是嘈雜的人聲與山野樹林輕響,只是趙蓴巍然不動,不受外物所擾。

就此默然佇立將近半日之久,暮色四合,天光已盡,武鬥場聚集的弟子卻是越來越多,更連連趕來多位主塔弟子,懸立半空。

“聽聞大長老特地將昭衍劍君請入我派潛修,就是為了將至的天劍臺論劍。”此人站於甄茂身側,亦是一位劍罡境修士,且還拜入真嬰長老門下,故而知曉的東西也較旁人更多。

這事少有人知,甄茂也是今日方才聽聞。

谷天劍臺論劍乃劍修盛事,不少主塔弟子都會參與其中,爭取十六劍子的名號。

至於論劍魁首,劍意一出,其餘劍修便已難以爭鋒了。

“觀她此狀,怕是有所頓悟,切莫叫旁人驚擾了她,事涉兩派,不可妄動!”另一位玄衣女子神情凝重,忍不住出言吩咐其餘弟子。

她身份頗高,師尊在諸多長老中僅次於謝淨,且自身實力更是過人,劍罡境界難逢敵手,便是主塔弟子聽其吩咐,也不會在心頭生出不忿之心。

“我看不必擔心,有劍意在,旁人多半難以影響於她。”有人沉吟後道。

亦有數人頷首同意這話。

星辰流動而走,暮色來即又去,正當天際出現一線破曉天光時,她忽地動了!

那當是天光拂曉前的最後一彎月明。

月光皎白而淺柔,趙蓴的劍光卻不然。

落在眾人眼中的,唯有從她劍刃遁出的一彎弧月,連她何時出劍都不曾瞧清!

弧月幾乎縱貫趙蓴身前,數位主塔弟子騰身遠避,只見弧月流光從劍臺上徑直走過,突聞“咔噠”裂聲,面前那中型劍臺竟開出一道深深裂痕,更有細密裂紋從裂痕處蔓延出去,形若蛛網,一直到劍臺邊緣才止!

劍臺為弟子比鬥而設,鑄造所用的靈材雖不像上方天劍臺那般珍貴,卻也是以堅固聞名的烏鋼石。

中型劍臺不受歸合真人比鬥,但也能承載分玄修士鬥法,自他等入宗以來,還從未見過劍臺受到如此重創!

“這就是天下鋒銳之極,太乙庚金劍意!”隱隱有吞嚥口涎之聲。

待到這時,趙蓴才順手挽了個劍花,收劍入鞘。

自從面對松衛後,自創劍招截月式便一直缺個零星半點的契機,不過縱使她苦苦思索,也不曾得出缺少了什麼。

後回想至修行截斷式時,斷一道人曾在《劍道百解》中言道,自創劍招須得遍觀萬法,博採眾長,方能使其完整可行,趙蓴入道後,劍道境界固然一日千里,在劍法的修行上卻不如前者,除卻《太乙庚金劍經》與心劍式明月三分外,修習過的劍法皆不算入流。

視野的狹窄,往往也會困阻修士前進的道路。

一玄劍宗乃劍道大宗,傳承底蘊豐富,她固然無法修行,卻可從弟子鬥法中窺見各般劍道。

嶽無極、方蓉、周明薇,乃至於後面的耿星才、江蘊。其劍術或大同小異,或大相徑庭,爆發有之,綿長有之,快劍有之,身劍合一亦有之,趙蓴從中取出自身所需,糅雜入截月式內,便感從前框架逐漸血肉充實。

再有太乙庚金劍意在其中為主導,劍招就徹底有了靈氣,不再遲滯。

她抬眼望裂紋重重的劍臺,心中漸漸泛起幾分鬆快。

截月式,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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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一七 再敘

一玄劍宗,危月塔。

此處清溪緩淌,鳥駐蟲鳴,青竹疏密錯落有致,挺拔俊秀。

再觀低垂碧葉,葉邊隱隱有利光暗蘊,縈繞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一股浩然氣息。

從小徑步入竹林深處,氣氛便更為靜謐,人聲即格外突出起來。

“天劍臺盛會不過還有數載,我初入劍罡境,要奪十六劍子的名號怕是極難。”江蘊聲音中倒不見鬱憤,他心知肚明自身實力如何,且這幾年間的進境比起旁人也足夠令人嫉羨,此次參加天劍臺論劍,更多還是以增長見識為主,並不執著於其它。

所幸危月上人也是這麼想的。

“此次不成,還有下屆,天劍臺三十年一會,恐怕師兄還不到那時,就已有爭奪魁首的實力了。”趙蓴出言寬慰。

“說到這事,師妹你此屆便是為這魁首而來的吧,”他突地來了興致,大掌撫在身前矮桌上,“大師姐業已前往上界修行,不參與此次盛會,剩下劍意境劍修中,太元寂劍真人為一,望心谷巽幽真人為一,除你之外,就只得月滄門朱真人,而其中兩人都是上屆盛會後才悟出劍意的後起之秀,我看也未必是你敵手。”

江蘊的說法與謝淨相同,可見其劍道境界固然不足,在其餘之處下的功夫卻委實不淺。

“我也正是為了寂劍真人而來。”趙蓴頷首應是,並不遮掩。

那望心谷巽幽真人的雲水劍意,同月滄門朱深的磐石劍意,實則都屬小千劍意中的一類,除非突破到第三境無為,否則威脅不大。

備戰天劍臺論劍,江蘊也是做足了準備,為趙蓴講了許多重霄世界劍意境劍修的來歷,最後方落到自己身上。

“師兄往後可是會拜入危月上人門下?”

“正是,”他點點頭,“自進入危月塔修行後,長老對我照撫頗多,當初修習《息元劍法》,也是長老的意思。”

據他所言,當時修行《息元劍法》的內門弟子並非只他一人,不過耐得住寂寞,肯將這部幾乎沒什麼突出之處的劍法修煉到圓滿的,後也只有寥寥數人,其中以他修成速度最快,根基最為牢固,這才得了危月上人的看重。

這位長老的來歷在一玄劍宗不是什麼秘密,稍加打聽也能知曉,江蘊也便直言說給趙蓴聽了。

其與二人一般,都是從小界而來,論天賦資質在劍宗左不過堪堪入得中流,甚至較初入宗的江蘊還有所不如,她分玄才入劍氣境,凝聚劍罡已然是歸合期有成,卻肯苦修數十載,悟出劍意,一朝沖天!

在劍修茫茫天才中,她不是明珠蒙塵,而是一顆從來堅硬的頑石。

“長老當年沒有師長指點,一路磕磕絆絆走到今日,故而才對我等弟子傾心培育,愛護有佳,能得這樣一位師尊,是我無上幸事。”江蘊說著說著,更是倍感唏噓。

谷蛍並非每座劍塔的長老都會如危月上人一般,時常開壇講道,指點塔中弟子修煉。他們多半都將心神傾注在親傳弟子之上,甚至更為看重自身修行,對親傳弟子們也只是稍加引導,畢竟大道獨行,證道飛昇才是修行的主要目的。

且劍塔弟子若非直接拜入師門,突破劍罡後就會被引入主塔,之前的劍塔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塊跳板,便更不期望長老能對其多加照撫。

江蘊能有今日,不可謂不幸運。

“確實如此,待師兄拜師時,我定備上厚禮來賀,”趙蓴以靈茶慶之,又道,“此次若不是藉著危月上人的名頭,要想離開武鬥場還有些艱難。”

毀壞了一座中型劍臺不算如何,無論是劍宗將此事揭過,還是告知昭衍討要些許財物,實則都是極為微小的事情,倒是眼熱於趙蓴劍意,蜂擁而至欲要討教指點的眾弟子才是真正的麻煩。

好在江蘊以一句危月上人要與趙蓴一見,解了眾人圍聚,方才令她順利脫身。

可見無論在何處,人情世故往來,都更艱難於身外之物的糾纏。

“我可不是解圍!”江蘊不由大笑,“長老她是真要見你,他們早就知曉大長老將你請入聖地潛修,只是得了吩咐說不許打擾,這才一一個個按捺住了心中念想,不曾往山上走。

“如今可是你自行下山的,我看長老唸叨你有時日了,就順勢請你過來。”

凝元期的劍意境,走到哪處都是個驚世駭俗的存在,劍宗的長老們又多是沉浸劍道多年的前輩,他們對趙蓴心有興趣也並不奇怪。

既說到此處,江蘊也不多作耽擱,當即起身邀趙蓴同往危月上人洞府:“你下山的事不多時恐就會傳遍宗門了,不過長老靜修少聞外事,應當還不知道你已在危月塔地界。”

兩人起身便走,因是內門弟子所在,來往亦有許多御劍而行的身影,不過越往危月塔中心處,御劍的速度便也越發緩慢下來。

危月上人正是位劍意無為的劍修,其劍意才可育養無數劍木,惠及弟子,而臨近其素日修行所在,外放的劍意亦越發濃重,此對趙蓴影響甚小,江蘊也因凝聚劍罡而能堪堪忍受,至於其餘弟子,但凡稍稍靠近即會體內氣血動盪,面色漲紅難堪,更有甚者,因劍氣不穩從半空跌落,也不是什麼少見的事情。

進入劍塔後,能見不少劍氣境弟子往來,而塔內亦少有劍意存在,可見危月上人有意收斂了此中劍意,為讓弟子安然修行。

“長老每三載會講道一次,其餘時間也有早已進入主塔的師兄師姐們回來指點,我拜師後,上頭還當有五位師姐,四位師兄,都是早已進入劍罡境界的主塔弟子了。”危月上人比起其餘長老,算得上是廣收門徒,且座下弟子多是刻苦勤奮之輩,無怪她對江蘊青眼有加。

他拜師一事業已敲定,一路帶著趙蓴上塔並未受什麼阻攔,進殿時再過一重稟報,殿中人聽聞趙蓴名姓,便也極為歡欣地令二人入內。

而趙蓴這才見到危月上人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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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一八 驚變

這位真嬰期強者面貌約莫三十許人,眉目寡淡而堅毅,鼻尖內勾,嘴唇薄直,從外表看,應當是位極其嚴苛冷肅之人,不似江蘊口中那般慈愛寬和。

“晚輩趙蓴,見過危月上人。”

她略微頷首,為趙蓴與江蘊指了座處:“不必多禮,我派以劍道論處,同為劍意境修士,不過痴長你許多年歲,才破入劍意無為,來日你成就必定勝過於我,只趁著如今能受你幾分禮數罷了。”

甫一開口,危月上人身上的冷硬便軟和下來,真嬰期三千壽數,她已過其中大半,外化尊者遙遙無期,更令其添上幾分逍遙與釋然的氣度,觀之更像家中長輩,目光溫和慈靜。

“大長老囑咐我等,除非是你自行下山,否則莫要前去打擾,不想今日江蘊便帶你來了。”

謝淨乃上界監察,更是掌門之徒,地位非同一般,她做的決定在劍宗內便是金科玉律,少有人敢忤逆其意。

“此番下山,也是為了磨礪劍道,爭取有所進境。”

危月上人聞言,輕“嗯”後又道:“能夠在凝元期悟出劍意,你之心性必然穩重堅韌,劍意入微後,第二重便是求敗,太元的寂劍真人亦是這般境界,看來你是想早日突破,與她一爭天劍臺魁首了。”

她頓了頓,問道:“可去過武鬥場了?”

“正是才從那處過來。”趙蓴輕聲應答。

“習劍若墨守成規則不能有所成就,即便其餘弟子劍道境界都不如你,可其中大同小異之處窺斑見豹,也能對你有所助益,你能想到這一點,就已勝過許多前輩了,”危月上人語重心長,將她視若自身後輩來看,“知道你與江蘊出自同鄉,還屬偶然,我輩小界修士往往承載著生身之地的氣運,上界後見識太多,不少人便因此失了心丟了魂,你二人不受此種落差所擾,正是在上界立身的根本。”

說來橫雲世界也頗為奇異,被尊者一併帶入上界的修士中,進入人族三榜的就有四位,另外的大多也已進入仙門大宗修行,雖說未入三榜,但同代弟子中也都叫得出名號,如此機緣氣運,縱觀許多小千世界,難有可與其相較者!

危月上人亦心中慨嘆,等到趙蓴江蘊這一代弟子長成,其所在小界更會因此生出諸多風雲人物來,興盛長久便可循此一窺。

“磨劍之難,舉世劍修皆知,我雖不知大長老為何對你十足篤信,但她乃七竅劍心強者,所言必有其道理,”她話鋒一轉,向趙蓴道,“觀武鬥場弟子論劍,對你固然有好處,可不親身一試,如何能有所進境?

“且你劍道境界早已高出他們,再有好處也存在上限一說,依我看,倒不如將各座劍塔長老都請教一遍,從他們身上補足自己,借他人劍意磨礪自身,比顧自苦修更為得用。”

趙蓴聞言心中一動,劍宗能坐鎮劍塔的真嬰長老,無不是已至劍意無為的前輩,甚至有幾人業已明悟劍心,達到了更高層次的劍道境界,能向他們請教,必然所獲匪淺。

“你自放平心態,劍心境那幾位長老多在萬仞山上的禁地閉關,尋常是極難見到的,”危月上人何等眼力,登時便觀出趙蓴所想,“不過人雖不在,其所養育的劍木卻有其劍意存留,到時我領你前去取用便可。”

“晚輩明白。”

聽趙蓴應答,她方滿意點頭:“那你便先在危月塔修行些許時日,之後我再為你引見幾位相熟的長老。”

谷抜……

中州,昭衍仙宗,無溟天府。

蟾妖金守善得了施相元照撫,被領回宗門後,便依託洞府前一株竊玉金軀樹重塑了道身,可自由行走於天地。

因他出身於河堰小千世界,在下界修行足足八千餘載,對三山五湖瞭解甚為詳密,故而施相元便令他統率管轄了尚處於化繭期的下界探索一事。

新尋回的小千世界,無論是仙門大宗,還是其餘諸派都等著分一杯羹,無人管制自會生出大亂,好在有昭衍與太元坐鎮,逐漸將天路穩固下來,這才開始陸續準許上界修士入內。

施相元坐鎮重霄昭衍尚不滿兩百年,此番也是首回在自己統管之下,成功收復了一方小千世界。

這在任務考核中本該記功一筆,但隨著上界對河堰的探索愈深,其中湧現出來的隱患卻令人心頭髮緊。

“你是說那幾處界壁破損還在不斷外擴,趨勢難以遏止?”

金守善躬身伏在殿內,應道:“確實如此,且近來破損擴張的速度十分驚人,已有數位分玄修士來不及避躲,最後葬身其中了。”

他也是上界之後,才聽施相元講過,那黑色風暴不是旁物,正是世界之壁破損後,與外界混沌虛空相連的漏洞。

虛空中滿是未經世界本源歸化,所以狂暴不平的元炁,真嬰之下稍微沾染一絲,即會肉身破碎,神魂泯滅,唯有成就真嬰後,道種圓滿,顯化相圖在身,使肉身匯天地成靈物,方能抵禦元炁所侵,在虛空中行走。

這也是為何只有真嬰期及以上的強者能夠護送元神前往生靈之川的原因。

而直到真嬰離體,外化分身,方才能以本體坐鎮世界之內,分身去往虛空採奪元炁來修煉,所以莫看施相元等人平素都在界內,實則修行所用全靠分身取來,而當初天妖尊者以分身為代價續接天路,修為因此倒退不說,往後近百年間甚至更久,都會停滯難前。

此些俱在言明元炁的利與害,但對未成真嬰的下界修士而言,元炁便是實打實的殺身之物了。

施相元極少露出愁悶之態,眼下卻雙眉緊蹙。

按理說,界壁時常受元炁侵害,偶爾也會破損些許,三千世界中不乏有因此受害的倒黴之輩,不過只要世界本源存在,即便界壁有所破損,也會逐漸自行修復完全。

河堰今日之兆,只可能是本源早已枯竭,無法修補界壁。

他憂心忡忡,想到當初秦仙人的告誡之語,天地爐之惡,在於侵吞一界本源,致使世界凋零湮滅,如今河堰明顯是受其所害,最終結果很可能是放棄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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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一九 河堰諸事

河堰小千世界。

天路續接以來,已有七八月光景。

望漫山銀裝素裹,竟是又一載凜冬已至。

當初重霄門修士屠滅赤神宮,重鑄天柱山的場面定於人心不可磨滅,然而下界修士卻未想到,天路的續接僅是一切的起始。

僅次日,陸續下界而來的分玄修士便過了千數,其中俱為仙門大宗弟子,奉命前來清剿邪修。

有如此戰力在前,原本盤踞河堰數千乃至萬年之久的邪修勢力,迅速就被連根拔起,諸多正道宗門從密澤大湖搬遷而出,在三山五湖境內擇選靈脈,重立山門。

也正是到了這時,他們才明白天下並無舊修與神道之分,在上界來此的修士口中,神道修士皆被冠以邪修的稱謂,乃是正道修士遇則必誅的存在。

“赤神宮妖女玉石俱焚,平頂大山地下靈脈為之損毀半數,雖有天柱立於其中,但大多宗門已不願定址於此。”空谷道人臨崖而望,正能將如今雲霧飄渺的天柱山盡數攬於眼底,自重霄門走後,湖畔大宗唯餘上辰、七藏兩派,二者便分別佔據了天柱山東西兩側,成拱衛之勢。

話雖如此說,地界初次劃分時,空谷道人卻是率先出言定下了臨近天柱之地,依他所想,往後修士經天路飛昇上界,原平頂大山往後即為正統中州,無論是各派往來,還是上下兩界傳訊,皆當以此地為先,所謂中樞要塞,也不為過。

後續之事大抵也印證空谷道人的想法。

待有幸存留的大小宗門安置穩當,上界便開始有其餘勢力進駐此界。

他們身後大能不知凡幾,即便是分玄修士在其中也只是身份平平,當不得一派支柱,而分玄上又有歸合、真嬰,乃至被冠以尊者稱號的外化期強者,且都是隻存於上界的人物,縮地成寸,破碎虛空,較移山填海之能更為玄奇。

此些上界宗門分支,首要之地即為天柱周遭,只可惜靈脈有所損毀,餘下可作為立宗之地的區域也少之又少,堪堪容下三個宗門,便再難以容納其它。

故而如今的小界中州共有五處勢力,除七藏與上辰外,另外三宗身後都為重霄一流宗門。

“目光短淺之輩,太上長老無需憂心他等。”鍾慈將空谷道人所言銘記內心,凡事皆往細處想三分,如今天下局勢重新劃定,過往的湖畔大宗哪還有什麼大宗的底氣,種種底蘊比起上界而來的勢力更是不值一提,有分玄坐鎮的宗門尚還沒出什麼變故,至於只得凝元在的小門小派,便已有部分被真正的大宗吞併入內了。

是以空谷道人真正憂心的,還是上辰往後的命數。

谷鏚“聽聞那重霄世界中,還有高居各門各派之上的兩座仙門,這百年間為庇護我等小界宗門,會輪番遣下巡界使者,以令其餘宗門不敢輕舉妄動,那些個被人吞併的,多半也是自身起了投誠之意。”空谷道人瞧得透徹,只是越為上辰著想,卻越覺得心底疲憊非常。

他抬眼凝望隱於層雲中的天路,年少時的豪情竟不由重新注滿身軀:“往後諸多事宜本座已囑咐完全,先掌門暗通外敵也被誅除,你凡事可與其餘幾位太上長老相商後施行,天地廣大,本座也要前去闖蕩一番了!”

說罷,便縱然起身,騰飛向千里之外,身影漸行漸遠。

鍾慈慨然注視於他,肩頭沉沉壓上一座大山,令他不由暗道,原來這便是太上長老歷來所感,此名為責任之物,更像是一把厚重沉實的枷鎖。

空谷道人飛昇上界一事,早在數月前就已告知上辰宗上下長老弟子,他壽元充裕,留於下界毫無突破之機,只會像從前的分玄一般白白耗盡了壽數坐化而死,故而飛昇尋求突破,是下界分玄們死寂中的唯一生機。

而像他一般選擇飛昇的,亦不止一人。

“此去路途甚遠,恐再無相見之日,你自保重自身,早日證道功成。”七藏掌門搓捻長鬚,將遲舟道人送至山門,而兩月前,白山客的師尊符景道人就已率先飛昇上界,“你離去後,七藏由我坐鎮便是,有巡界使者在,至少可保七藏百年無憂。

“故而去往上界後,不必過於牽掛宗門,更為要緊的還是自身修行,若能早日突破歸合,在上界立足,我派方能真正延續傳承。且日後其餘弟子飛昇,你也可照撫一二。”

像是白山客、越薇等弟子,前者境界未穩實力不豐,貿然上界恐遇險況,後者尚在凝元,難以承受天路威壓,七藏掌門的意思,都是令他等多留一段時日,待時機合適,再行上界。

遲舟應聲頷首,知曉掌門一向求穩,作出此般決定也不奇怪。

不過如今之局勢的確如此,聽聞上界除人族坐擁三州外,還有各般妖族精怪、屍鬼邪魔虎視眈眈,實力強大的邪道修士亦未被除盡,機遇往往與危險並存,待他和符景在上界立足後,也好將威脅消弭到最小。

“當初我七藏乃是首位追隨在重霄門身後的宗門,與後來出力最多的上辰宗一般,皆有仙門賜下十枚令符,往後飛昇弟子中,憑此令符可拜入仙門修行,符景性情執拗,聽聞月滄門有符道真傳,便鐵了心要往那處去,這枚令符就交到你手中,定要好好珍視。”

十枚令符,若每代用去一枚,就可保七藏十代有所倚仗,遲舟以為此代中,沒有人比白山客更適合拜入仙門,是以等他真正接了令符入手,面上已有哽咽之態,許久,才回神稽首拜別掌門。

他走後,七藏掌門沉沉一嘆,身影顯出些許落寞來,宗門不可無分玄坐鎮,他又自認已至行將就木之年,既失了爭鋒之意,便不願去往上界,將七藏丟至無人庇護的境地中。

然而事有轉機,遲舟飛昇不過半月,上界便下了急令,以臨近界壁破損處的宗門為先,三月內要所有生靈盡數撤出此界,不可逗留,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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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二十 舊禍

重霄世界縱是廣袤無垠,但人族所據終究有限,三州之地中,唯有東西極為偏遠的山嶺,方算得上地廣人稀。

好在河堰小千世界被邪修佔據近萬載之久,正道修士數量一減再減,如今盡數轉移到上界,倒也不算太過艱難,還是有可行之處。

“進駐小界的宗門分支,叫他們回來就是,至於原本就在小界的,我看西部邊境,與極東沿海地界都還寬闊,不如將其盡數整合,各請一枚土地令符,就此安置下來。”姜牧三言兩語便將此事敲定,見施相元仍在思忖,不置可否的模樣,又輕笑幾聲。

“你什麼時候成了優柔寡斷的性子了?”他將手下人遞上來的玉簡平鋪於案,凝眉道,“不該我等擔心的,少去插手就是,天地爐一事極為詭譎,正道十宗都有發現異動,不過即便天塌了,那也有仙人們頂著,與其憂心那處,不如擔心擔心這幾年來禁州邪魔的變化,若是在你我任職期間出了事,誰都脫不了幹係。”

這話也勾在施相元心絃之上,令他立時回過神來。

姜牧所言有其道理,天地爐首次暴露出來,還得追溯到萬年之前,甫時引出的震動比今日更甚數倍,只可惜一直未得結果,也不知其從何處而來。疑雲延續至今,早已不是區區外化尊者能螳臂當車的事情。

況且重霄世界也不是安穩平和,自數年前放棄邊境數座小關口後,禁州處籠罩的瘴霧越發濃重,遣去調查探索的真嬰修士也已有兩三人隕落其中,天下大勢盛極而衰,此般詛咒式的命數好似亟待印證,重重壓在人族尊者心頭。

“博衍道種圓滿,可點化真嬰,過幾日我便送他前往上界,而待大尊擇徒,趙蓴也離去後,我會與澄陽師兄親自往禁州一探究竟,不過那時勢必會驚動對方,大戰一旦開始,要想停下來就很難了……”施相元從案上取了玉簡,眉心御出神識一照,其中大抵也是些邊境情況。

觀其態勢,至少近二十年不會有太大變動,他神情稍緩。

關博衍道種圓滿!

姜牧神情一頓,心中只略微有些悵然若失的感受,不覺如何驚訝:“看來還是被你那徒兒勝過一籌,白憶的道種尚缺幾分悟念,這幾年間難成圓滿,只看天劍臺後會否得有寸進。”

他低嘆幾聲,沉吟片刻又道:“以關博衍的資質,真嬰後必登龍虎榜,將來入萬族御宴也並非全無可能,且還有趙蓴這樣一位幾乎是板上釘釘的大尊親傳,日後你我再好好把重霄邪魔的事情了結了,如此功績,回去後必得嘉賞,或可將功抵過,消了那位心頭怒火。”

施相元神情淡淡,目中流露出幾分苦澀:“你不是不知,朝師兄是那位心中禁忌,這些年來門中也對其諱莫如深,我那時是初成尊者得意忘形,才被奸人引入劍冢誤毀了碑石,這彌天大禍我並非全然無責。”

“再是禁忌,人都已經隕落這麼多年了,連元神都滅在魔淵裡,難道要叫生者殉死不成?”姜牧面露不忿,少見地動了怒氣,“當年若不是溫仙人保你,巫蛟又請了王女出面,你就算僥倖活下來,如今也該在魔淵駐守,哪輪得到重霄這般好去處。”

“溫仙人是破劫關頭,避生殺孽,王女也是巫蛟舍了王族身份才請來,他們母子本就生疏,經此一事,更悉如外人,我一人的過錯牽連甚多,當初看守劍冢的弟子或貶下界,或放逐天南……雷霆一怒,可堪流血千里。”

“若是趙蓴劍意未成,將來入我門下,有博衍做她師兄加以看顧,即便那位是洞虛大能,我也要為他二人爭上一爭……如今罷了,博衍氣候已成,我重返上界便立時閉關突破,將來趙蓴有其師長,我再從旁庇護,就算她出在我任職期間,當初害我的人也不敢妄動。”施相元長長一嘆,指節微微顫抖。

今日的趙蓴像極了從前的關博衍,同樣是天賦驚人,同樣是出自於他任職的分宗之內,恐暗處隱敵再度出手,他可以將之庇護在門下,只可惜趙蓴卻有不同,她的天賦顯露得太早,太鋒芒畢露,難以遮掩,已非自己能收為門徒的資質,只望她有著和天賦齊平的機遇,尋到一位強勢的師長,能在其羽翼未豐時加以護佑。

……

短短一載有餘內,風雲變幻莫測,趙蓴卻甚少知曉。

她來一玄劍宗潛修已有將近兩年,聽從危月上人的指點,幾乎叫得上名號的劍塔,都已被她請教一番。

如今再臨謝淨洞府外的劍臺,劍意可引得山林樹葉搖曳不止, 若葉根不穩者,甚至會脫離樹枝,緩緩飄搖落地,無論從何處看,陣勢都比之前強過許多。

“你的進展比我想得快很多,恐怕用不到四年,就能進入第二重求敗,倒時我還得去劍宗典籍裡添一筆,講你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謝淨送完桐榆上界約莫半年,便回了劍宗助趙蓴打磨劍意。

她聽聞危月上人建議,登時也十分贊同,而有她支援,趙蓴在各處劍塔間更是暢行無阻,劍意亦因此一日千里。

“如今劍意無為的長老們晚輩都已試過,只待危月長老領晚輩前去那幾位劍心境長老所在的劍木林,取用些許劍意氣息來修煉便可。”趙蓴收了劍意,心中也很是鬆快,許是《太乙庚金劍經》中的磨劍法門極為上乘,打磨劍意過程比她想得更為順利,照此下去,天劍臺論劍前必能得以突破,這樣與寂劍真人鬥劍才能有幾分勝算。

謝淨聞言卻怔愣一瞬,旋即哼道:“你當我這大長老是虛名不成,還需危月領你去搜羅劍木上的那點兒可憐劍意,你想找那幾個劍心境的請教,我立刻就能帶你去禁地一趟。”

相識兩年,相處一載,趙蓴對這位遊瓏上人更添幾分瞭解,她生性不羈豪放,偏愛逍遙自在,為人更粗中有細,並非簡單魯莽之輩,不過有一處英傑天驕的通病,便是極為自傲,不喜生人忤逆。

與之相熟後,或能從旁規勸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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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二一 執念

再臨萬仞山垂花門處,那兩隻鴉尾虎獸已然乖順不少,許是有謝淨在此,他們並未從沿上躍下,而是虎睛怒睜,瞧過來人是誰,便放二人順利通行。

而穿過兩重垂花門,周遭景色即瞬時大變,原本的寂靜山嶺,眨眼間就化為漫天星河之下,正在靜靜流淌的淺灘,乳白色河流上,是幾座玉雕蓮臺,當中有人靜坐其上,亦有人赤腳站在水中,忽而睜眼怒視來人。

還未等趙蓴有所反應,那赤腳站立的高壯男子便突然暴起,一柄寒意凜冽的雪色長劍現於手中,劍鋒在星河下掠出一道驚鴻,驚人氣勢迎面而來,仿若呼嘯暴雪頃刻降臨,寒芒一點直指謝淨面門!

這等威勢,趙蓴不由面色發白,周身毛骨悚然起來。

然而謝淨只是眉頭一挑,信手探出將其劍身握住,小臂揮動間,那高壯男子就斷了劍招,踉蹌避退幾步,笑道:“大長老不愧是大長老,慶之班門弄斧了!”

能在禁地中修行的,也只有一玄劍宗為數不多的那幾位劍心境長老,趙蓴二人面前的虞慶之,便是其中之一。

雖是輕易擋下虞慶之一劍,謝淨卻是流露出些許滿意神色:“進境不錯,照此下去,你應是長老中最快突破二竅劍心的人。”

除開謝淨這一上界督查外,如今劍宗共有劍心境長老三位,皆都是一竅劍心,且距離突破還有不小的差距。而即便是一玄掌門,以及輕易不露面的太上長老之輩,最多亦不過五竅劍心,在外化期也屬天資不凡。

可見真嬰期就有七竅劍心在身的謝淨,確也當得起上界劍修的萬眾矚目,饒是琿英尊者在她此般修為境界時,論劍道也是不如她的。

故而能得其誇獎,虞慶之是滿面神光,箇中欣喜無法掩飾。

“我今日前來,是有要事需託付你們三人。”謝淨神色一正,將趙蓴引至身側。

她將來意表明,三位劍心境長老也不覺奇怪,畢竟從前寂劍真人來此時,亦是他們出面助其磨礪劍意,如今只在心中些微感嘆過後浪勢頭驚人,便將趙蓴領入劍河,輕聲道:“御起劍意抵擋河中意志,莫要被其摧損心神。”

這些乳白色河流實則乃是萬仞山劍道意志凝形,流出禁地與暗河相接,便成了悟劍池的池水,是以趙蓴甫一踏入,就覺寒涼刺骨,幾乎要動搖心神的刺痛之意從骨髓深入,令渾身血肉都為之凍結。

只待劍意御出之後,才稍稍有所緩解。

“你且在此安心修行就是,我有急事須去往海外幽州,此回怕是得天劍臺開啟前才能歸來,這段時日三位長老會助你修煉,我再留你一道劍意,若第一重圓滿有突破之兆,便用其嘗試突破第二重。”她雙手一合,展開時掌心即現出一抹淨白神光,因趙蓴如今之力難以承受,謝淨遂將其交至虞慶之手中保管。

海外幽州?

那是天妖的領地,亦不知謝淨為何多與幽州有所往來。

趙蓴心中疑惑,按下不表。

……

蠻荒古地,天舟如意居。

谷新白鹿大妖斂起素日吊兒郎當的神情,端坐在清瘦男子身前。

天舟雖不入人族三州地界,對其中發生的大小變動卻是瞭如指掌。

比如兩年前收復了一處失落小千世界,後從中遷移修士,又在另外的小界中安置了凡人百姓,比如昭衍掌門首徒,明璣真人突破真嬰在即,業已返回上界主宗,再比如溪榜榜首的劍君悟出劍意,成為劍道前無古人的凝元期劍意境修士,如此種種,一件不落。

“尊者眼力驚人,那趙蓴竟在凝元境界悟出劍意,這下就算她沒被琿英尊者選為親傳,也能有其餘大尊將其收入門下,我等將元神交給她的確是選對了人。”白鹿大妖面色欣然,自家主人曾受過重創,因此實力大減不說,連壽元也為之損去不少,時至今日怕也剩不了多少壽數可活。

好不容易從魔淵脫身,睜眼時便發現自己處於重霄,多番打聽下,此界昭衍掌門竟還是因與亥清大能有隙,才被謫入下界,那元神一留再留,終是能借趙蓴之手交還,也算解了自家主人一樁心病。

“切莫高興太早,琿英與亥清大能有舊,為她弟子是最穩妥不過,至於其餘大尊……尚待商榷。”天舟主人神情鬱鬱,在趙蓴身上發生的種種變數,未必會順遂他心意,若元神最後落入賊人之手,倒還不如立時將之摧滅了。

白鹿不敢反駁,久之才道:“另有一事,遊瓏上人又往幽州去了。”

忽聽天舟主人冷嗤一聲,淡淡道:“謝淨天賦的確驚人,可性情倨傲,最是容易為人利用驅使,正道十宗都不敢隨意插手帝位更迭,她倒是膽大妄為。

“不用管她,只遣人小心盯著就是。”

……

天舟之下,日暈漸已沉入山脊,待龐大陰影駛過,底下的魔宗弟子才敢喘息。

“掌教始終懷疑這天舟是正道勢力,只是苦於一直沒有證據在手,這些年來蠻荒各處又從其身上獲益不少,人心有所偏倚,看來短時內是無法對其出手了。”有人壓在頭頂的感覺實不好受,即便天舟從未對正邪兩道表露立場,男子心中也惡念陡生。

秋剪影橫他一眼,眉睫微微垂下:“要除它又何須顧忌人心,不過是實力不足罷了。”

能在蠻荒古地穿行自如,甚至取得神樹庇佑,天舟主人不是實力可怖,就是身份不凡,天瞳教沒有將其連根拔起的魄力,自然就會產生畏懼,而由畏生厭,此也是大多數邪道宗門對天舟不忿的來源。

“我與掌教說了,兩年後要去裕州。”

彷彿平地起驚雷,男子幾乎是從座上一躍而起:“你瘋了,就為了個天劍臺?”

他又急又怒,面容猙獰:“你以為主上給我的魔種很多是麼,給你的已經是最後一枚!

“天劍臺那是一玄劍宗所在,屆時天下劍修都會到場,光一個謝淨就能把你轟成渣滓,若再有尊者駕臨,掌教親至也保不下你,”他咬牙暗恨,聲音粗重,“你死不死當然沒關係,若是那枚魔種毀了——”

“毀了就毀了,”秋剪影目光蔑然,“這天劍臺我必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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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二二 識劍凝形!

萬仞山,劍河之境。

虞慶之默然佇立河中,另兩位劍心境長老此時亦從蓮臺上躍下,萬裡星河下唯餘流水潺潺之聲,並眾人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

“比大長老想的還要快些……”一人微微咂舌,唏噓感嘆道。

他們共同注視著盤坐在劍河內的趙蓴,手中暗暗掐算,距離謝淨將她送來這劍河之境不過才有一載,離那天劍臺論劍更是還有近十月之期,不想她進境驚人,數日前劍意就有了突破第二重求敗的徵兆,再細細打磨至今,方才向虞慶之取用了謝淨留下的劍意。

那劍意甫一入手,帶給趙蓴的便是和太乙庚金截然不同的感受。

天地浩然,令人如同身至古樸蒼茫的天地初開之境,其勢厚重深沉,其形凝練堅實,再有謝淨多年在外遊歷山河的諸多感受交雜其中,呈現在趙蓴識海內的,就是一副山河繪卷,栩栩如生。

她的劍道固然與謝淨大有不同,但也能從中汲取自身所需。

趙蓴將腦中雜念摒去,神思即唰然通明,磨劍三載有餘,劍意雖不比謝淨,可縱向與所有劍意第一重的修士相比,她自認當能冠絕群雄。如今擺在面前的,則是如何突破一二重之間的桎梏,達到求敗。

第三重無為顧名思義,乃是道常無為而無不為,如此按圖索驥解釋求敗,便難以遮掩這兩字中的鋒芒畢露。

難逢一敗,所以求敗!

至此境界,雖無法如無為一般達到劍意自然之境,但劍意的強韌與凝實卻可得到昇華。

故而劍意入微重於劍修探物五感,劍意求敗才是主攻殺伐。

趙蓴觀識海內的山河繪卷,萬般景象皆從地起,唯厚土能誕育山川河海,就像雄厚的基礎,方能支撐起修士的各般作為一樣。

而此時她要做的,是將三載磨劍積蓄起來的渾厚劍意,昇華為山嶽之巔,為江河之源,如同蝶蟲化繭,徹底推陳出新。

虞慶之三人只見她神情一凝,劍意霎時外放,將謝淨那道劍意層層包裹,無形而厚重的劍意在其身外環繞,就像厚厚的繭殼,內里正在孕育著全新之物。

“也只有身懷本源階的劍意才敢如此行事了,”虞慶之面露訝然,“大長老的劍意若是換了尋常三千劍道的人來,必然脫不了一個劍意混淆,劍道離亂的結果。”

本源階劍道直至萬物之源頭,極廣大,極包容,天下劍道無不從中誕育而出,或變化分支,或歸於渺小。

謝淨的天地浩然劍道凌駕於三千劍道之上,就如虞慶之所言,以較小劍道強行容納更廣大博遠的劍道,後者即會擾亂其本來堅定的劍道意志,所以若初時劍道渺小,往後昇華只能循序漸進、逐步攀爬,從無一步登天之理。

三人亦不知站了多久,劍河之境內辨不出晝夜,虞慶之只得再次掐算,訝然發現自趙蓴“結繭”後,竟已不知不覺過去了整整兩月!

可趙蓴身外的劍意卻半點也無破繭的徵兆,反而變得越來越厚。

繭殼後,則破繭難,虞慶之嘴唇微抿,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擔憂。

時如劍河之流水,漸漸又是一月過去。

長老中忽有一人氣勢一變,另兩人暗道一聲來了,便同時向劍河中的“大繭”望去。

此時趙蓴以劍意結出的繭殼已有九丈九方圓,正合了九九之極數,不再向外擴張。

靜謐空間中,仿若幻聽般響出幾下微弱的碎裂聲,眾人凝神一望,一團銀白光華在趙蓴胸膛出蘊出,落於橫放在兩膝上的長燼劍身,其上金烏紋路登時鮮活起來,碎裂聲亦隨之越來越清脆。

這碎裂是由內至外的,銀白光華似繭殼中孕育而出的新生靈,開始不斷向四周衝撞繭殼。

漸漸地,碎了方圓一丈……

谷腏……

銀白光華拉伸化為一柄小劍,劍意四射,方圓四丈,破碎!

……

長燼躍起,盡數吸納了銀白光華,一股幾乎要斬碎萬物的浩烈劍意勃發而出!

方圓八丈,破碎!

……

厚重的繭殼越發薄弱,幾乎只剩下最外層的淺淺一絲。

可這一絲的堅韌非比尋常,本就是以太乙庚金劍意所凝,此時再要想用同樣的劍意破開,就當極為艱難了!

時間越來越久,趙蓴心如擂鼓,而不斷向外突破的劍意卻始終不曾將最後一層繭殼擊破。

不光是她,連旁觀的三位劍宗長老也開始覺得不妙。

他們手心微汗,但若此時出手從外界破開劍意繭殼,趙蓴此回的突破也會宣告失敗,甚至還會因此遭受重創,境界倒退。

虞慶之哪還看不出當前的情形出自於何,嘆道:“本源劍意本就浩大,當初太元寂劍真人劍意結繭有七丈七方圓,突破起來都是險之又險,何況她還吞用了大長老的一道劍意,結繭達到了九九極數。”

怕是謝淨都不曾想到,她留給趙蓴作悟道所用的劍意,最終會被其吞用煉化壯大自身,以助劍意結繭。

如此舉動,當真是膽大至極!

劍河流淌不變,距離趙蓴困於繭殼中業已過去三日。

長燼懸在其頭頂,劍意仍舊不斷向繭殼衝擊,而那繭殼固然薄弱不少,但卻依然不曾顯出破碎的徵兆。

不可再拖了!

趙蓴眉目間神色厲然,更不由暗暗咬牙。

困在其中越久,對她就越發不利,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拼力一搏!

她心中千迴百轉,忽而心頭一動,轉念將丹田真元一催,懸立在空的長燼瞬時放出赤金光芒,與劍河之境內縈繞的寒氣截然相反,一股熾烈的熱意自趙蓴周身開始席捲四面八方。

金烏的鳴叫頗為低啞,只見其從長燼劍身上振翅飛起,化作一道赤金虹光徑直穿透繭殼,須臾後,碎裂聲再次響起,趙蓴只覺識海中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定睛一看,原是一柄銀白小劍凝出實形。

雖微小,其中銳意卻不容小覷!

她這才心中一鬆,知道此乃劍意第二重求敗的標誌,識劍凝形!

“成了!”

虞慶之三人撥出口氣,終是對大長老有所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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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二三 七殺劍法

劍意第二重後,趙蓴便與江蘊等人告別,返回至昭衍之中。

第三重無為遠非透過磨礪劍意、長足積累就可達到,且眼下距離天劍臺論劍也只得約莫半載,與其繼續鼓足了勁頭在劍道境界上,不如在其餘方尋求增進實力的方法。

她手中雖有斷一道人的截斷式,心劍道前輩的明月三分,以及以前二者為雛形加以自創的劍招截月,但遍觀種種,其實都是單一的招式,而非連貫的劍法。

至於在靈真派中得來的《蕩雲生雷劍法》,放到目前來,就更有些不夠看了。

為今之計,劍道境界難有更深突破,尋一門上乘劍法,或可為上上良策!

故而趙蓴一經返回宗門,便馬不停蹄到了得坤殿,憑真傳弟子命符,殿中功法神通皆可為她一觀。不過她心中早有計劃,並不去管其它種種描述中威能驚人的術法,而是直接行到了置放《太乙庚金劍經》的地方,虛虛撫過玉簡層層。

劍經上下各九冊,半數在上界主宗,重霄昭衍儲存的九冊中,前三冊乃是磨劍要義,後六冊則囊括諸多劍招劍法,甚至是後人所記錄的太乙金仙悟道事蹟。

傳聞中主宗儲存的劍經內,甚至有太乙金仙親筆,只不過趙蓴目前還難以接觸得到。

她如今前來刻印的,是後六冊中,唯識劍凝形,達到劍意第二重求敗後,才可修習的一部完整劍法。

《七殺劍法》!

距玉簡中所言,此劍法當屬《紫微鬥數劍經》中,殺伐手段最為強悍三部劍法之一,另兩部為《貪狼劍式》與《破軍九劍》,不過唯有《七殺劍法》五行歸於金相,故而才被收錄至《太乙庚金劍經》之中。

而七殺星又稱將星,在紫微鬥數十四星中最是強大,再結合太乙庚金劍意,竟是能從原本的劍經中脫離出來,成為獨立的一部劍法,且後又得此道劍修多番改良,在後六冊收錄的諸多劍法中,也當屬頂尖!

趙蓴亦是按劍經所說,修煉至識劍凝形才回來取此劍法,若僅得劍意入微,恐還無法抵禦其中煞氣,遑論修行了。

她心念稍定,取了空白玉簡出來刻印,待前往無溟天府後,才從金守善口中得知,大師兄關博衍已經去往上界主宗,如今已不在無溟天府修行。

這便意味著他道種圓滿,已點化真嬰了。

趙蓴抬眼望宗門內人族三碑一望,果然,淵榜榜首已然更迭為寂劍真人裴白憶。

至於掌門施相元,此刻也並不在宗門中,聽聞其從上界返回不久,便又去太元尋了姜牧,大抵是為了邊境之事。

如此,她便隨意擇了處僻靜的地界,將玉簡輕放至眉心觀閱。

《七殺劍法》共有十三式,即分別代表著紫微鬥數中除七殺以外的十三顆主星,自第一式起,分別為破軍、天梁、天相、巨門、貪狼、太陰、天府、廉貞、天同、武曲、太陽、天機、紫薇。

其中破軍、貪狼、武曲、紫薇四式乃殺招,其餘則為勾連之式,是為了令劍招蘊勢更快,爆發更強。

趙蓴濁氣輕吐,心思全然沉浸其中,忘乎所以……

谷懲……

半載後,海外幽州。

樹木蔥蘢之地,往來女子笑如銀鈴,且不管男女,俱在眉心飾以寶石、琉璃等物,行走間身上紗裙、長袍仿若碧羽,寸寸鎏金。

此乃六翅青鳥一族聚居之處,莫說凡人,便是其餘種族的天妖要想入內,都要費上好一番功夫。

可如今她們卻是知道,有人族修士已在這裡逗留許久,且還不是第一次前來。

“你體內魔氣我已助你遏制下來,只若在這兩三載內不大肆動用真元,魔氣自會逐漸沉寂,不說根除,至少百年都不會妨礙到你修行。”天妖尊者面色微微發白,閉目養神許久才將呼吸平緩。

以她從前的實力,幫謝淨鎮壓魔氣當然不會這般艱難,只是當初為橫雲世界續接天路,生生毀去了外化分身,修為更跌落至外化初期,遭受重創,近來兩次與魔氣角力時,都十分兇險。

謝淨觀她狀態,就知天妖尊者的辛苦,連忙揖道:“勞煩尊者了。”

“別舒心太早,我只不過是將其壓下而已,魔種不除,百年後必然反撲,甚至在你突破外化成就尊者後,也會不斷侵蝕你的分身,”天妖尊者神情淡淡,繼而道,“你若早些找到我這裡,說不定還能有根除的可能,可如今魔種已經化散在了你丹田內,除非打碎丹田重修,不然沒有其他辦法。

“只道是不幸中的萬幸,你已有七竅劍心在身,元神不為魔種所動,這才沒有倒戈向邪道修士一方。”

“尊者也以為這魔種是邪修之物?”

天妖尊者搖頭,卻是否定了謝淨所言:“尋常邪修只是手段邪異,修行所得只能說是煞氣,而非魔氣,你體內的魔種與禁州上的瘴霧,和魔淵都有些牽連,人族邪修還不敢去動那些東西。

“我所說的倒戈,實則指的是動搖你道心,使你忘卻倫常綱理,變成邪修一般嗜殺成性之輩,”她語氣一頓,緩緩道,“你沒發現麼,近來你的脾性越發恣睢,且性急易怒起來。”

謝淨眸色逐漸沉了下去,許久才言:“天劍臺將啟,晚輩先告辭了。”

她說罷稽首一拜,旋即起身向殿門行去。

“你聽得進去也好,聽不進去也罷,往後行事切莫為他人勾動心緒,且無論如何,絕不可借用魔種之力,此事有一便有二,戒不得的。”天妖尊者微帶嘆息的話語從身後傳來。

謝淨輕以掌心撫上丹田,內視其中,盤旋在靈根之影上的,有極其微弱的黑紅一點,不細看根本發覺不了。

這東西刁鑽至極,等她真嬰大圓滿才逐漸顯露出痕跡來,卻不知是什麼時候跑到丹田來的,是以被天妖尊者發現時,早已擴散消融,無法剝離根除了。

適才鎮壓了魔氣,謝淨臉上還微有幾分蒼白,她站定將心緒壓下,目光化作堅然,繼又變成旁人眼中恣意傲然的遊瓏上人,而非受難於魔種的可憐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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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二四 群客畢至

清風又起,正是草長鶯飛二月天。

人族三州各城池間,負劍行走的修士逐漸多了起來。

琅州序鶴城,正是一處中型城池,周遭有一流宗門與諸多二流宗門同在,城中商業興盛,百姓安居和樂。

店小二清早起來盤算昨日營收,漫不經心推了軒窗一看,城池上方遮天蔽日般行過一艘陽華木獸首大船,周圍還有御劍飛行者數位,衣袍獵獵,好不威風瀟灑!

他在城中做工約莫十餘年了,瞧這架勢與那船身上熟悉的玄紋,就知是附近唯一的一座一流宗門——流雲劍宗駕船出行!

除流雲劍宗外,城外還有潮生劍派,瀚水劍宗等三流宗門,此回竟也一路隨行在陽華木獸首大船後,各自馭使著宗門在外頗有聲名的飛行法器。

百姓們無不駐足觀望,交頭接耳議論這一盛景,店小二自也嘖嘖稱奇,往店家門口坐著歇息的老行客身邊一站,有些憂心忡忡:“這麼大的陣仗,莫不是方圓出了什麼棘手的妖怪,可千萬莫要打到城裡來。”

“誒,非也。”那老行客年有耄耋,鬚髮皆白,此刻卻咧著嘴笑了,“如若老夫算得沒錯,怕是三十年一會的天劍臺論劍要開啟了,眼下幾個劍道宗門都是去往裕州,想要赴這盛會呢!”

三十年,已然是絕大多數凡人的小半輩子,但對修士而言卻頗為短暫。

店小二瞠目許久,望著天際大船嚥了咽口水,重霄世界城池間相隔甚遠,通行陣法要價也不便宜,許多凡人一輩子甚至連相鄰的城池都難以跨越,更何談越過州境。

“流雲劍宗乃是方圓三萬裡唯一的一座一流宗門,不光是序鶴城,還有數座小城都在其治理轄下,此代大師兄也早已成就劍罡,這回必然是前去衝擊十六劍子之位的!”店家裡早已坐得有些食客,其中半數都是入道散修,或小門派的外門弟子,在打聽方面無疑勝過店小二許多。

“那又如何,只若劍意未出,琅州境內實力最強,天資最盛的劍修仍然是在忘心谷。”

這話堵得先前開口之人神色鬱鬱,卻也到底不敢反駁,只得小聲道:“終究也爭不過魁首去,上屆天劍臺魁首寂劍真人還未突破真嬰,此回必然也是要出戰的,如今三十年過去,怕是早已將眾人甩到身後了。”

店內眾人都覺得此話有理,仿若天劍臺魁首真是已被定下之物,便又開始高聲議論起十六劍子將花落誰家,畢竟自身所在的城池附近出上一位劍子,他們也覺與有榮焉。

“那流雲劍宗大師兄真有這麼強?”店小二小聲喃喃,卻叫老行客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哈哈一笑,蹣跚著從地上站起,說道:“不過是初窺劍道門徑,便忘乎所以的狂妄之輩。論實力論心性,莫說是與忘心谷鄭少遊相比,老夫看,就是潮生劍派近年來的新晉天才,也比他好過不少!”

“你這老丈說話未免狂妄了些!”有店內修士聽見,登時面上現出怒意,只不過見他似是凡人之身,又不好對其發難。

“狂妄麼?老夫實話實說罷了。”

下刻本佝僂著身子的老丈便騰雲而起,化為一位鶴髮童顏的青衣老道,眨眼間就遁入雲霄,越過了陽華木獸首大船,且見船上修士譁然色變,急呼道:“真嬰修士行路,速速避讓!”

船上本就只得位真嬰期長老,其慌忙行出一看,那青衣老道周身層雲都被盪開,形成一處空白,而他欲以神識探明此人,識海卻有針扎之感,心中猛跳下,急忙令弟子偏行避讓,知道這是碰上隱世強者了。

“琅州的隱世劍修,青衣白髮……”長老心頭有了揣測,連呼吸都不由急促起來。

谷蕩……

裕州,開鋒城。

為容納四方來客,諸多打鐵造器的店鋪,此時也做起了客房生意。

每到天劍臺盛會,都是開鋒城人潮最為擁擠,往來修士數量最多的時刻,各大宗門攜弟子前來參戰的,或是未到參戰的資格,純粹來此增長見識的,亦是屢見不鮮,故而再有客房無數,眼下也是一間難求。

是以招財以為,如此良機自家掌櫃必然不會放過,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沈青蔻直接閉了店門,末了拍了拍手道:“這生意先不做了,咱們的生財之道不在此處。”

那是在何處?

他不知道,卻也不敢問。

然而下一刻沈青蔻竟直接將他提起,徑直朝著一玄劍宗山門去了。

……

趙蓴見到來人時還有些驚訝,昔時看門童子業已長成個模樣端正的少年郎,只是踉蹌著落地時面如菜色,雙腿一直打顫。

“聽聞天劍臺將啟,想來你定是要參戰的,我便帶著打雜的過來看看,你可會介意?”

那自是沒有的,趙蓴向沈青蔻搖了搖頭,她提前了三日過來,卻不料一玄劍宗內已是充斥著各處劍宗弟子,好在一玄早已為她安排好了住處,如今所在也較旁人清幽許多。

“如何,可有把握奪得魁首?”沈青蔻說得肯定,自趙蓴從小界回來後,身上的氣運與威勢甚至比以前還濃厚許多,旁人都以為太元寂劍真人的魁首之名板上釘釘,她卻不信。

“尚未見過寂劍真人……不過論劍道,我不懼她。”趙蓴絕非虛言,有識劍在,《七殺劍法》她已習得前九式,其中囊括破軍、貪狼兩大殺招,同樣是劍意第二重,誰能得勝皆說不準。

“那我可等著劍君得勝歸來,為我豐德齋提上牌匾一座,有天劍臺魁首的名號在,必定賓客盈門。”

沈青蔻這才道明心中來意,令趙蓴一時失語,許久才開口詢問:

“如今劍宗憑帖識人,你是如何進來的?”

她眉睫低垂下去,偏頭將臉頰撐在拳上:“天劍臺雖為劍修盛會,然而每屆前來觀看的修士卻不只有劍修,我祖父前年上任兼煬城城主,此次也在受邀名單之列。”

岐山上人沈烈來了!

趙蓴嘴唇微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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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二五 盛況!

岐山上人雖有劍帖在身,不過卻未親臨。

實際上,此時距離天劍臺論劍還有兩三日,仙門大派亦不曾攜弟子動身。

他等應會當日到場赴會,趙蓴則是因與劍宗諸多長老甚是熟稔,這才提前到了劍宗。

往後靜修兩日,忽聞響動連連,與沈青蔻一齊出門檢視,便知是天劍臺開啟了。

此處劍臺本隱於雲霧之中,見一老者自高塔內御風而起,其身著素白衣袍,烏髮披散,面目堅毅肅然,不蓄髯須,再觀其身形,更是異常的雄健高大,威武挺拔。

一玄劍宗掌門滄合劍尊!

亦是遊瓏上人謝淨之師,因久困於六竅劍心境不得突破,這才自請下界為劍宗掌門,照拂一界之弟子。

他雖久未出山,但其威名仍舊無人敢輕視,何況一玄劍宗數位劍尊中,他又乃劍尊之首,天劍臺由他開啟,自是名正言順。

只見滄合劍尊振臂一抬,一柄劍身寬大,劍尖稍顯平直的重劍現於蒼穹之下,其通身有脈脈神光湧流,劍道境界不足的修士,多半難以直視,唯有趕緊移開視線,才能解去雙目的刺痛之感。

“快看,天劍臺開了!”

有弟子驚呼,眾人立時凝望而去。

那重劍向下猛然一落,悍然擊在天劍臺上,四周籠罩的層層雲霧頓時消散了個乾乾淨淨,一座浩大古樸,氣息蒼茫的劍臺隨之完全展露出來!

同時連線承載劍臺的鐵索升起繃直,暗蘊流光。一端為萬仞山山巔,一端為劍宗高塔,各方三十六,共七十二道可供三人環抱的鐵索亦盡數顯露。

眾人這才瞧清,無論是那鐵索,還是劍臺,周身都有群龍穿雲破海的玄紋,正是一玄劍宗的標誌——燭龍!

“天劍臺已開,各宗入座!”

略微低沉的聲音傳來,眾人心頭一動,滄合劍尊不知何時已沒了身影,出現在天劍臺上方的,是一位身量極高,身形偉岸的女子。

遊瓏上人謝淨!

重霄劍道第一人!

她今日著赤色燭龍紋寬袖大袍,足踏黑色長靴,長髮高束以金冠飾之,尤顯意氣風發,眾人看她,更難以抑止心中憧憬景仰之情,多半已經面色漲紅,語無倫次。

待她開口後,七十二道鐵鎖盡頭各顯現出一座頗具劍宗風格的塔樓高臺,其上筵席排布,美酒佳餚皆有,正待修士入座。

前來宗門幾難數盡,但有資格入座七十二高臺的,唯有門中出過十六劍子的門派。

而自天劍臺設立開始,雖每過三十載只有十六個名額,但歷經數萬年來,出過十六劍子的宗門又何止七十二個。

是以一玄劍宗加以修正,將此名額限定在了三屆之內,若有空餘,再依照相隔時間的久遠補足即可。

天下劍修無不以此為畢生榮耀,除卻自身可得劍子威名外,連同宗門也可有近百年的榮譽加身,尤其是人族三州劍道宗門,更是為此痴狂!

趙蓴所見,座位當以萬仞山一端為佳,劍塔一端次之,各大宗門在現身入座時,亦是不留餘力地大顯神通。

有以強大妖禽為坐騎者,也有駕馭品相極佳的飛行法器的,總之各般手段齊顯,叫人眼花繚亂。

“陽華木獸首大船,是琅州流雲劍宗到了!聽聞此宗當代劍子曾在一玄潛修,得過劍塔長老的稱讚!”

“竟是如此!看來是要衝擊天劍臺十六劍子的名號了。”

谷騂……

“快瞧,烈雲雙首䴉,那是蒼山劍宗的護宗妖獸,今日竟親自護送弟子前來。”

“蒼山劍宗,可是曾經冥風劍子所在的劍道宗門?”

“正是,不過冥風劍子已是九十年前的人物了,如今早已修成真嬰,不能參戰,此回應當是作為隨行長老前來……可嘆蒼山劍宗自他之後再無第二位十六劍子,此屆若還是沒有,下屆便不能上七十二高臺觀戰了。”

……

“咦,大兄,那是什麼宗門,竟入座在劍宗聖地一端的高臺上?”

“噤聲!”作散修打扮的男子聞言面色大變,趕緊解釋道,“以貘獸為坐騎,應當是一流宗門忘心谷,以往雖從未出過十六劍子,但此回卻一鳴驚人,有一位劍意境界的強大修士參戰……那等劍修,絕非劍子可比,被安排在聖地一端也屬當然。”

身旁眾修士這才露出心領神會的神情,再不敢小覷望心谷分毫。

……

自所有一等宗門及以下的長老弟子們入座後,仙門大派才聲勢浩大地依次到場。

其中金罡法寺與渾德陣派並無劍修弟子,此次便由一位門中長老代表前來,獨坐一方高臺。

而後月滄門御著飛仙金輪現身,為首者乃是位真嬰大圓滿劍修,亦達到了劍意無為的層次,實力十分強勁。

昭衍與太元共為仙門,地位超然,卻從不在世人面前作高下之分,此回便同時到場,一方駕日月玄相仙舟,一方乘赤首白羽仙鶴,或氣勢沖天,或身形縹緲。

“鍾蹊老兒,此次又是你護送弟子前來!”

昭衍一方,領隊者乃是位面貌秀美,又頗具威嚴的女子,她語氣略帶調笑,可見與太元道派之人很是相熟。

而鍾蹊劍尊的表現亦印證了此理,只見他淡然捻起長鬚,笑著應道:“我派劍修少矣,唯有小老兒可堪一用罷了。倒是邈月道友無論何時都風姿依舊,令小老兒我每每見之,便有自慚形穢之感。”

眾人遂譁然色變。

原來是兩座仙門的鍾蹊劍尊與邈月劍尊到了!

劍意難得,兼顧修為與劍道境界的劍尊更是少有,須知唯有三竅劍心以上的外化尊者才能有劍尊之稱,空有外化期修為,並無法被冠以劍尊名號。

便是偌大重霄世界,劍尊也不超過十人,今日就得見三位,也無怪於眾修士激動萬分了。

而待兩大仙門入座,七十二高臺方才算滿盈。

鍾蹊、邈月兩大劍尊將弟子送至筵席後,便又起身落座於穹頂下的主位,那才是今日主賓所在。

謝淨有七竅劍心在身,面對劍尊也是不卑不亢,將二人迎入主位後,又抬手相迎諸位真嬰賓客。

其中半數以上都是一城之主,資歷雄厚,實力絕群,沈青蔻的祖父岐山上人便在之中。

另有邊境戰場戰功赫赫的真嬰強者,當中亦有趙蓴的熟識,昭衍仙宗長老東麟上人!

縱觀在座真嬰,無不是聲震一方的老牌強者,眾人站在他們下方,有呼吸凝滯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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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二六 青陽到場,裴白憶現身!

而待人聲鼎沸漸消後,眾人本欲將目光投於萬仞山山巔之上,正虛位以待的四座白玉臺,循往屆舊曆來看,天劍臺論劍中因悟出劍意而直入後半場的劍修,都會被請入其中。

不料謝淨還未開口,天際忽又有一位不速之客御劍而來。

老者身軀剛健,鶴髮童顏,身著一襲石青道袍,觀他行走間袖帶霞光的模樣,不難知曉這乃是一位真嬰期修士。

到底有劍尊強者在此,他雖自詡實力強勁,遇到劍道前輩也不敢造次分毫,故而未至天劍臺,便收劍下落,稽首道:“今日不請自來,還望大長老海涵才是。”

謝淨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卻是認得此人的:“青陽道友乃劍心境劍修,能來此觀禮是小輩們的榮幸,我派只因聽聞道友頗有閒雲野鶴之心,又居無定所,這才未能尋到道友蹤跡,送上劍帖一張,如今道友自行前來,我派怎會不迎?”

眾人遂心中譁然。

這青陽上人在重霄中也算一位奇人,少時因機緣巧合悟道,不曾拜入任何宗門,一路作為散修修行,竟還成就真嬰,明悟劍心。一玄劍宗本對其大加招攬,欲邀他為門中客卿,青陽上人不置可否便罷了,反而就此銷聲匿跡,數十載不曾現身,如今倒是主動前來了。

劍心境修士固然難得,一玄劍宗卻也不是非他不可,這麼些年過去,劍宗亦無甚想法和他計較,謝淨振臂一揮,便在賓客席上為他添了個座處,邀道:“青陽道友,還請入座。”

而青陽上人也是知趣,回以拱手一禮後,略微抬眼向四處白玉臺掃過,旋即就坐入了席中。

謝淨眉頭一挑,心道原來如此。

卻不知是月滄門還是望心谷那位……

依她看來,倒是後者更有可能。

中途出了青陽上人這插曲後,便再無其餘不速之客前來。

此也意味著天劍臺論劍的真正矚目之時到了。

重霄世界的四位真嬰之下劍意境修士!

趙蓴亦是此時,才終於得見其餘三位對手。

月滄門楚籌,望心谷鄭少遊,太元道派裴白憶!

前二者只在劍意第一重,實是不足為懼,趙蓴心神微凝,不由將目光放至裴白憶身上。

她身上有股奇異的氣質,即便是見過她面容的人,也很難將眼睛所看見的印象講述出來,而對趙蓴來言,漠然是對此最好的概括。

裴白憶身量不高,體形亦是偏於消瘦,以至臉頰兩側微微凹陷,加上薄唇與向下略垂的嘴角,便更顯得十足冷漠,她兩眼狹長而上挑,瞳孔極黑而無神彩,常人視之甚至有毛骨悚然的詭異感覺。

但趙蓴卻有種正該如此的想法,離合寂滅劍道,脫生死,入寂靜無為之境,合該是她能修成的劍道。

谷鯽在白玉臺上幾人皆在暗暗互相打量時,也唯有裴白憶安靜地盤坐在原處,仿若萬物不可驚擾,萬物皆不入她心中的模樣。

至於楚籌與鄭少遊,趙蓴倒不覺得有何特別之處,大抵也是心性堅韌,天資出眾之輩,與天下能被稱之為英傑天驕之人無什麼兩樣。

他們心中各有想法,底下的修士卻已經議論開來。

“望心谷一不為仙門大派,二不是劍道宗門,門中卻有鄭少遊這般悟出劍意的劍道天才,實是讓許多劍道宗門都嫉羨不已!”

“誰說不是,”立時便有人應和於他,讚道,“月滄門雖也不是修習劍道的門派,可卻為超級大宗,底蘊深厚,門中諸多大道皆有修習的弟子在,偶有一代出上個天才劍修也屬正常,望心谷才真是撞了大運了……只是不知楚籌與鄭少遊誰更強些。”

“兩人傳出突破劍意境的時間都相差彷彿,要從此上判斷起來當是極難,依我看,恐怕是難分上下,須等到下場論劍才見分曉。”

有人知道這是不懂裝懂之輩在渾水摸魚,當即嗤之以鼻道:“既下場了,自然見得到分曉,又何須你來多嘴。不過這楚籌與鄭少遊都是後起之輩,此屆要對上上屆魁首裴白憶,只怕勝算少矣!”

“為何不談昭衍那位小劍君?”臺下修士輕聲問道。

“小劍君天劍在身,又在凝元悟出劍意,論劍道資質確是遠勝在場諸人……”話鋒到了此處陡然一轉,嘆道,“到底是時不待人,才悟得劍意不過數年,天劍臺便到了開啟之時,聽聞劍意境最需歷時磨劍,在積蘊上,小劍君較其餘三人又何止十年之差……”

這話許多人都同意,連道:“不過無事,她若等到下屆天劍臺,只怕無人是其對手了!”

趙蓴不知自己才露面不久,不少人便已經為她打好了下屆天劍臺論劍魁首的主意。

她端坐於白玉臺,見鐵索兩端高臺上,諸多弟子神情忽地緊張起來,就知是論劍盛會終於要開始了!

謝淨作為主理之人,手中掐訣,即將靈劍升至天穹,眾人只見清輝瀉下,一層淺淺的光幕籠蓋四方,正好將他們與天劍臺隔開,心中知曉,這應當是防備戰時罡風四掃,傷及旁人的舉動。

果然,在施下光幕後,眾人都覺身上遲滯感霎時消散,五感與動作皆重新靈敏自如起來。

後又見劍宗諸多長老同時凌空飛起,掐出頗為複雜的幾道法訣,那光幕上即開始出現映象一般的畫面,盡是天劍臺上的情景。

在場有觀過天劍臺論劍的修士登時認出,這應當是照影投像之法,透過此法,即便是並未到場的修士,也能在城池半空中觀得論劍場景,欣賞劍道天才們的風姿,只是終究不如現場來得激動罷了。

佈置好這一切,謝淨方才真正功成身退,欲要同觀禮賓客們一同落座。

就在轉身之時,她身形忽地一頓,心中浮出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熟悉之感,令她蹙眉轉身掃過眾人,卻又在心事重重中不得所獲。

而與此同時,眾弟子入場,天劍臺第一戰,亦或者說是戰前之戰正式開始!

從靠近鐵索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丹田即被封鎖,再無法以修為境界御空飛行,所以御劍穿越鐵索,登上天劍臺就成為了第一道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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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二七 舊人來

御劍飛行容易,但在不用真元,只憑劍氣操縱的前提下,不少根基虛浮者便露出了馬腳。

劍修之所以在劍氣境後才可御劍,乃是因御劍需以劍氣託舉靈劍,方能達到踏劍升空的目的,若無劍氣,自然也便不能御劍飛行。

不過縱觀重霄世界,築基期突破劍氣境的修士也算少有,又因修士到達凝元期,真氣轉化真元后,能夠自行踏御空中的緣故,多數劍修在御劍時會同時催動真元,使飛行速度加快,飛行時更為穩健。

久而久之,劍氣與真元同用已成為劍修常有之舉,以至於突然鎖了丹田,無法使用真元后,甚至有人百般不適,空以劍氣承載靈劍時,還會踉蹌顫抖幾番。

有劍宗長老觀此情景,更不由冷哼一聲:“習慣於輕鬆簡易之法自然無錯,可因此連怎麼操縱劍氣都忘卻一旁,難成大器矣!”

而鐵索懸空,正下方就是一玄劍宗武鬥場所在,日夜受戰意侵蝕,其上又有各種劍氣浮動,就算是操縱劍氣還算得心應手之輩,都需當心受到此些劍氣擾亂自身,何況是劍宗長老口中劍氣虛浮不定的一類弟子。

是以鐵索十里長,尚未行至兩丈,就已有弟子自上跌落,被自家臉色漲紅的長輩接回。

趙蓴淺淺一觀,因劍宗不限出身,亦不看修為境界,憑著自己有劍氣境就貿然參戰的劍修不在少數,即便有七成左右的人在還未到達鐵索一般時失敗跌落,能撐住劍氣擾亂,一路平穩前行的劍修還是數量極多。

她從未參加過天劍臺論劍,只粗淺地曉得些規矩,知道這第一關有百人晉級的固定結果,疑竇滿腹時,鐵索上突然就起了變故。

眾人才過鐵索一半,就有修士一面御劍,一面催動劍氣,向周遭其餘人擊去,有來不及防備之人,登時就腳下一抖,難以抵抗鐵索劍氣的侵擾,慌亂著跌落下來。

再看劍宗長老與觀禮之人鎮定自若的模樣,眾人頓時知曉,此舉應是被默許下來的得勝之法!

趙蓴暗道一聲原是這般留下百人,又見鐵索上劍氣橫飛,不少人已然開始施展出各般手段,就為了儘量在登臺前將更多的對手掃落下去。

此中還有幾個熟悉的面孔,包括相熟的江蘊,華寒星等,還有曾經有過交手經歷的蒼山劍宗李獨昂!

不過江蘊與華寒星好歹乃是劍罡境界的修士,旁人並不敢對他二人出手,且又彷彿有什麼不成文的規定般,突破劍罡境的修士們也不去擊落劍道境界不如自身的人,而是一路徑直登上天劍臺,巍然站定。

再看見李獨昂,不管對方有何感受,趙蓴卻是心有唏噓。

大道之行,不進則退,經年未見,李獨昂已成凝元在身,連劍道亦不負當年天資,進入劍罡境中,可他在進,趙蓴也在進,兩者進境有多有少,再比較時,橫貫出來的已不再是些微差距那般簡單。

蒼山劍宗此回前來的乃是門中一位真嬰長老,號作冥風,正是九十年前的十六劍子之一,此時望見李獨昂一路順利登上天劍臺,方才安心舒了口氣。

谷崽“長老放心,李師兄在一玄劍宗潛修數年,還破例得了危月上人指點,這次定能拿下十六劍子之名,為我派保住劍帖名額的。”

一旁弟子忍不住出言寬慰,但自己心中卻也是十足緊張。若這一屆天劍臺蒼山劍宗再沒有弟子奪得十六劍子,就是連續三屆未出劍子了,照規矩而言,須得剝奪劍帖名額,而沒有劍帖,便無法落座在鐵索兩端高臺,宗門聲名威勢更是一落千丈!

冥風上人暗暗抿唇,李獨昂的天分他看在眼裡,只是十六劍子百人相爭,無不是各宗傾注心力的天才上場,蒼山劍宗不比其它宗門,門內甚至沒有外化尊者坐鎮,只堪堪躋身二流,因門中上下皆修行劍道,實力尤為強悍,這才在二流宗門內站穩腳跟,不過也因這一緣故,有了尋常劍道宗門都有的弊病——門中弟子數量遠遠少與諸道皆通的門派。

所以李獨昂在資源上不如大宗弟子,是憑藉資質令一玄劍宗長老鬆口,才入內潛修突破劍罡,真與大宗弟子對上,冥風上人實在有些信心不足。

這一場登臺亂戰,並不入劍尊法眼,邈月與鍾蹊興致缺缺,顧自交談著,只偶爾掃過臺上,看是否有了結果。

不過趙蓴還未至那般境界,觀戰時全神貫注,倒還真的瞧出不少實力不錯的劍修。

劍罡境中,除卻江蘊等熟識外,有一錦衣男子實力出色,觀他身份,應當出身於一處名為流雲劍宗的一流宗門,此宗也在鐵索一端坐著,可見亦有十六劍子出身其中。

另有一赤發女子劍罡尤為凝練,在諸多劍修中更是以第一位的佳績登上劍臺,她落地時,趙蓴明顯覺出身側白玉臺上的鄭少遊點了點頭,目光更加柔和幾分,再看兩人幾乎如出一轍的衣裳佩飾,不難知道這赤發女子應當也是出身於望心谷。

“瞧她衣著,竟也是望心谷弟子,這望心谷究竟什麼來歷,出了一位悟出劍意的鄭少遊還不夠,看這女子的實力,怕也能衝擊十六劍子了吧!”有其餘宗門長老驚歎道。

“貧道也是心中疑惑啊,過往望心谷名聲不顯,連十六劍子都未出過,此次倒是一鳴驚人了。”

謝淨身側的劍宗長老亦在低聲議論,不過她卻心中有譜,天才易得,良師難尋,望心谷鄭少遊、鄭少依這對兄妹怕是得了位良師指點,方才有了如今成就。

而漸漸地,謝淨與趙蓴的目光同時落到了一處去。

那人身量在男子中不算高,只是身形挺拔,使得整個人有意氣風發的桀驁之感,他相貌平庸,衣著樸素,且並非跟從師門而來,許是尋常散修之輩。

趙蓴觀之,沒由來地生出一股寒意。

像是對方對她心存惡念一般……

謝淨更難以揣摩出自己心頭究竟是種什麼感受,像血脈同胞之親,卻兼有排斥厭離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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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二八 百人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有餘,日頭已高高懸在天劍臺上方。

微微泛金的赤色日暈投灑直下,待最後一位修士踏上天劍臺,這場堪稱激烈的亂戰方才告一段落。

不過這也並不代表比鬥就此終結,畢竟眼下站在臺上的,可不只有百人之數。

趙蓴定神看去,心中已然明瞭,真正的亂戰,只怕現在才開始!

便在下刻,站於天劍臺中央的劍罡境修士突然暴起發難,一改先前按兵不動的作態,將本命靈劍召出,滔天劍氣霎時旋聚為罡風烈烈,後面艱難登臺的劍氣境修士如何能擋此般手段,堪堪抵擋數個呼吸,就咬牙倒飛出去,狼狽落下天劍臺!

不用真元,光以劍道境界相鬥,劍罡對劍氣的壓制絕對是肉眼可見的恐怖!

幾乎不到一刻鐘,臺上的劍氣境修士便已全數敗退離場,趙蓴凝神一掃,辨出天劍臺上的修士大抵還剩下百五之數,當即又心領神會,知道接下來就當是劍罡境修士之間的戰鬥了。

劍宗對此境修士的落敗判斷得無疑更為嚴格,只若從邊緣離開天劍臺範圍,就算失敗。

是以趙蓴所見,是臺中修士無不向天劍臺中央奔襲而去的盛況。

這時,先前劍罡境中先行到達天劍臺的修士便有了優勢,比如那第一位登臺的望心谷鄭少依,她本就實力出眾,如今只需站定當場,將所有攻來的修士擋下,待臺上修士變成百數,自然便可得勝。

她修習劍法應當是木屬,柔而兼具韌性,有生生不息之感,趙蓴心中微作合計,此類劍修應當要以絕對氣勢鎮壓,迅速擊敗,否則與之纏鬥下去,必是己方吃虧。

只是鄭少依在劍罡境怕是已經停留了許久,罡風凝實強勁,打她主意的劍修一時並沒有辦法快速得勝,糾纏過十餘個呼吸,才發現她完全是遊刃有餘,防得滴水不漏!

反而是與她相鬥的幾個劍罡境劍修接連不敵,被鄭少依以劍風掃退,險些落下場去!

如此開戰三刻鐘後,臺上局勢已然分明起來。

望心谷鄭少依,蒼山劍宗李獨昂,以及那無名散修,這三位都是除了一玄劍宗弟子以外,令臺上其餘劍修忌憚不已的存在!

而後方輪到流雲劍宗此代的劍子仇恆等人,雖與第一階梯的劍修不能比,但也未必沒有一爭十六劍子的實力!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像仇恆這般號稱一宗劍子的人物有此成就當屬自然,反倒是素日裡對流雲劍宗多有依附之態的二流宗門潮生劍派,此次竟出了個從前名聲不顯的劍罡境弟子,喚作百里江照,論實力與仇恆難分上下。

遙遙不知多遠之外,序鶴城店小二忙中偷閒往天上天幕一看,他已從青陽上人帶來的驚訝中回過神來,眼下看見潮生劍派異軍突起,不由嘖嘖道:“果然如同上人所說那般,流雲劍宗此代劍子確實被吹捧太過……”

和他有一樣想法的人有許多,偏偏流雲劍宗隨行而來的長老不做此想。

谷頪“此次回去,必要請示掌門對這潮生劍派好好敲打一番,百里江照蟄伏如此之久,此派怕不是對我宗有了異心!”

一處方圓萬裡的地界難以容下兩座一流宗門,潮生劍派要想崛起,必然是以流雲劍宗為墊腳石,就算現在對方不敢妄動,也不代表沒存著類似的心思。

光幕外,潮生劍派長老憂心忡忡,不知百里江照的暴起對他們究竟是好是壞……

時辰推移,隨著江蘊騰身而起,長劍拍在一高大男子胸膛,對方身形直退,直接落下天劍臺後,謝淨才淡然抬手一壓,霎時將臺上戰局止下,朗聲道:“臺中只餘百人,此戰結束!”

而後有一劍宗長老行出,其面目頗為和善,喚來弟子將眾人身份記下後,遂道:“爾等可入十六劍子爭奪之戰,除此以外,又可憑此勝入我一玄聖地潛修三載。”

一玄聖地,即為萬仞山山腰之上,中有劍林重重,可採淬劍英華,又可凝實劍道意志,劍宗內唯有內門弟子才在每年內有三次資格進入其中,潛修三載,此當乃主塔弟子待遇!

華寒星等人面上不作變化,為著衝擊十六劍子的劍修也還算平靜。

餘下心知肚明自身極限就在百人之勝,十六劍子幾無可能的修士便是喜色難掩了,對於他們而言,一玄聖地更是劍道聖地,能在內潛修三載,當真十分可貴!

“劍君認為,此次十六劍子的首位當是何人?”

趙蓴不曾料到鄭少遊會突然開口,一時被問得一愣,思忖後轉頭應道:“李獨昂實力稍次些,華寒星怕是才入劍罡境不久,縱是劍法過人,積蘊卻有不足,依在下看,首位怕是出在令妹與那無名散修之中。”

至於江蘊,雖有危月上人指點,卻是才開始逐漸顯露厚積薄發之態,此回能入百人勝已是非常不易,要奪十六劍子倒還有所欠缺,像是與他先後進入劍罡境的那位金風塔弟子耿星才,就已是早早敗下陣來。

鄭少遊見趙蓴言之有物,心中也是驚歎難抑,昭衍劍君凝元悟出劍意的訊息傳出來時,在天下劍修中無疑是一道晴天霹靂,驚疑不定者有之,讚歎敬服者有之,但於鄭少遊而言,更多的卻是不大真實的虛妄之感。

今日初見趙蓴,亦覺得她分外沉靜了些,不似尋常人得了驚天成就後的那般狂氣。

如若說裴白憶像一潭死水,趙蓴即更像一汪深潭,同樣的無波無瀾,前者無法窺視,後者則窺不見底。

“委實說,舍妹的實力如何,貧道當算了解,此回前來,正是為了十六劍子中的首位,她心氣高,在門中難逢一敗……這回那無名劍修只怕要讓她狠狠吃上一番苦頭了。”鄭少遊早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想這麼巧便在今日碰見了,心知妹妹脾氣,不由得微微一嘆。

而趙蓴神情一頓,竟是不知這望心谷鄭少遊如此……如此的自來熟。

見自己願意理會於他,仿若開啟了話頭般開始討論起來十六劍子稱謂的最終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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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二九 相爭

依鄭少遊看,月滄門楚籌通身氣質沉悶,只怕是木訥少語之輩,若要交談,就像是投石入海,甚至連漣漪都不會起一個。

太元道派寂劍真人更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觀她入座後幾乎連眼睛都沒眨的神態,鄭少遊就沒有心思與之搭話。

三人中,唯有出身昭衍的趙蓴雖看上去沉靜,但卻比另外兩人都來得更易相處,鄭少遊忍耐許久,終是忍不住開口起了個話頭。

“貧道與劍君的看法大抵相當,這十六劍子前三難定,餘下的名額約莫也就在那幾人身上。”他一面講話,一面不停頷首,兩人間的竊竊交談很快又將楚籌驚動,只不過對方望來幾次,終究都不曾插話進來。

趙蓴輕聲應他,抬手笑道:“道友可別忘了,有劍修還未入場呢。”

鄭少遊聞言一頓,面色微微一變。

臺上百人將決出十六位劍子,便是需兩兩相對戰過兩回,留待只有二十五人時,才會進行奪位之戰,而那時,昭衍、太元中由兩位劍尊帶來的弟子,與一玄劍宗真正的精銳,就會在那時與鄭少依等人直接對上!

天劍臺本就是仙門與一玄劍宗共舉之盛事,為的就是鼓勵劍道大興,所以此三派雖有名額內定,但也不過一宗一個罷了,畢竟劍宗嘉賞於旁人來說可能是十足珍貴,對仙門大宗弟子可就大打折扣了。

而若仙門全力出手,十六劍子怕是一個也難以漏出,皆會被其全數攬下,此般不為天下所共爭的盛事,即不足以被稱作盛事了。

仙門底蘊從來在人族三榜,無須以天劍臺為承載,這一個名額也往往是覬覦門中最優秀的劍罡境弟子,有磨鍊其能力,外顯其風姿的意味在其中。而一玄劍宗作為唯一的劍道超級大宗,所派弟子亦不過是每座劍塔內選出一位,至於往屆爭奪過十六劍子的弟子,劍宗也會令其此屆避戰的。

此外,最終定下的十六劍子前三,還可向四位劍意境劍修發起邀戰,一作指點與見識,二可為魁首之爭的熱場。

鄭少依柳眉緊蹙,她此回正是為了十六劍子前三而來,往時在宗門內就與兄長有過交手,今日則更想見識見識其它劍意。

不過,不知身旁這無名散修究竟是何底細,實力讓她都摸不到深淺,還平生第一回,令她起了十足的忌憚之心。

這第一回淘汰戰,就得讓半數劍修黯然離場。

亦未出乎趙蓴所料,江蘊在面對一位積蘊更甚於他的同宗弟子時,終是不敵而敗下陣來,由危月上人將其接回身側。

“這江蘊倒是頗為年輕。”鄭少遊饒有興致地開口。

趙蓴輕笑一聲,答道:“他現不過凝元境界,方才突破劍罡境不久,三十年後天劍臺再啟,想必也能得一十六劍子之名。”

與他相比那位同宗弟子早已是歸合期修士,縱是劍道境界高於江蘊,論資質實則還有不如。

“確是如此。”鄭少遊也是認同此言,畢竟臺上劍罡境劍修中,除了李獨昂、華寒星這等天資過人的,其餘人都已不止凝元修為,按照江蘊之輩的修行速度,後來居上定然不是什麼難事。

第一回淘汰了五十人,第二回又要在剩下的五十人中淘汰半數。

頗為有趣的是,在這場比鬥中,流雲劍宗劍子仇恆與潮生劍派百里江照竟然剛巧被抽到了一處。

谷欫一時間,兩派隨行長老心中各有所思,流雲劍宗之人無疑是撫掌大笑,暗自覺得此乃天意,是天道要本門劍子親手將來日大敵送下天劍臺,而潮生劍派的長老卻百味雜陳,心頭猛地提起一口氣來。

“他們二人看上去相差彷彿,連所修劍道也大同小異,實在勝負難辨。”

不出所料,鄭少遊再次開口。

但他所言不假,仇恆與百里江照的差距可不像當初金風與危月二塔弟子之間那般明顯,到底是劍意境修士,此言就算是趙蓴也心中同意。

二者同出一地,修習劍道相似,劍道境界相同,天道之下,多少也含帶了些宿命相爭的意味在其中。

不光趙蓴,其餘觀戰之人亦是清楚,這一戰分出勝負後,落敗的那一方當是極容易生出心魔,走得出,道心即更加穩固,來日大道有成,走不出,可就是一落千丈,再起不能了。

“仇恆所在流雲劍宗畢竟是一流宗門,他的勝算應當大些。”

趙蓴與鄭少遊轉頭看去,說話人竟是一直不曾開口的楚籌,他面容古井無波,但語氣卻頗為狂傲。

幾乎是一瞬間,鄭少遊眉頭微蹙,不過他掩藏得極好,若非交談時趙蓴與他相隔頗近,當也難以察覺這一變化。

就像凡世間有門第之說那般,修真界裡也難以避開出身之類的談論,這裡的出身,既有生身之地的不同,也有背後宗門大小的相異。

比如趙蓴,論生身之地,旁人皆以為她出生於小千世界內,卻不曉得她實則是來自一處連名諱都是後來才有的微茫世界中,不過後來她進入昭衍仙宗修道,出身中兩者佔了其一,還是更為重要的宗門身份,出身便不再是她這種小界修士的短處。

只是趙蓴這類終究是特例,這世上大多還是宗門弟子看不上散修,大宗弟子又瞧不起小門小派之人。

楚籌之言固然是考慮到了流雲劍宗在功法劍術底蘊上的優勢,卻更有難以掩飾的傲慢之態。

月滄門僅在兩座仙門之下,遠甚於一流宗門,趙蓴心知,楚籌出言評價此戰時,未必有影射之意,但於鄭少遊的樑子,怕是就這般結下了。

“未必。”場中氣氛又是一滯。

三人抬眼望去,裴白憶正以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看來,視線相接時,卻是揣測不出半點她的情緒。

楚籌性情本就沉悶,對此也不打算多問,而是定睛看向臺上,不知心中如何作想。

“貧道以為百里江照會勝。”鄭少遊眉頭一挑,認同裴白憶所言。

而趙蓴淡淡點頭,笑道:“在下亦然。”

她深深望了一眼臺上二人,緩緩言道:“實力相差彷彿時,決勝的往往是那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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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三十 頓悟與護短

這口氣,可能是經年蟄伏一朝沖天的志氣,也可能是多年隱姓埋名的怨氣。

而趙蓴看百里江照面色從容,眉目間堅定不移的模樣,更覺是前者可能性大些。

兩人站於天劍臺兩端,在蒼茫天穹之下,身影顯得十分渺小,他二人身量本就相當,不知是否為巧合,今日仇恆與百里江照都穿著一襲靛青衣袍,隱隱有兩方對峙的氣勢漸漸升起。

這一戰關係甚大,即便是已經觀過多場比斗的臺下修士,現下也忍不住伸頭探腦,鼓足雙目想要看個細切。

硄——硄——

戰鍾已然響徹雲霄,兩道身影卻未見動彈。

忽地,眾人眼前一晃!

錚錚!

兩把長劍猛地碰撞!

仇恆與百里江照俱都傾力而出,從天劍臺兩端飛踏至中央,長劍錚鳴聲爆響連連,兩邊劍招亦全都呈行雲流水之態,可見行劍之人練劍已是爐火純青。

“潮生劍派把你藏了這麼多年,很辛苦吧?”周遭被自己鎮壓了十數年的弟子中,突然出了一位可與自身相提並論的人,仇恆臉色漲紅,彷彿回到了當年初聞鄭少遊悟出劍意的那日,一樣的不可置信,與一樣的不甘,“只可惜打錯了算盤,今日我會親手將你擊敗下場!”

百里江照隱忍何止十數年,面對如此挑釁之語早已波瀾不驚,只淡淡嗤笑一聲,戲謔道:“勝負未分,我看下場的該是你!”

說罷,他手中長劍猛然下劈,厚重的力道幾乎震得仇恆手腕發麻,不由得連忙定住身形,方才起手將接二連三斬來的劍招盡數招架。

兩派自開宗立派以來就比鄰而居,互相之間也算了解彼此出名的劍法,仇恆心中驚怒,咬牙切齒道:“怪不得底氣十足,原來是將《潮生劍術》越過大成,臻至圓滿了。”

他心頭略有不甘,只因此次天劍臺論劍本是為著十六劍子的稱號而來的,在最後的奪位之戰前,手中底牌應當是越少暴露越好,可眼前百里江照的實力著實遠甚他先時所想,當下情形,可由不得他繼續隱藏了!

“區區圓滿劍法,我也有!”

仇恆腳下一頓,借勢將身形一轉,旁人只見其身影如雲似霧一般輕盈多變,使百里江照的劍全數落空,同時又有寒芒從中突現,化作雲間星辰,百里江照雖早有預料到對方還有後手,面對流雲劍宗引以為傲的《流雲三千劍術》還是略顯吃力。

約莫走過百招有餘,眾人忽聽裂帛聲輕響,其中一道身影踉蹌數步退出天劍臺中央,正是肩頭一道深深血痕的百里江照!

竟連同法衣都被破去,傷到了裡面的肉身!

“嘖,果然還是仇恆劍術更強,早前聽聞過流雲劍宗的傳承劍法,乃是從前此宗一位長老,在一玄劍宗悟劍池中悟得了一招劍式,最後加以添改,方成就了完整的劍法。而那位長老最終也飛昇上界,劍道有成。如今看來,果真是名不虛傳!”

人心本就不定,眼下見仇恆佔據上風,不少人的言論遂變得偏頗起來,潮生劍派長老聽得耳邊蚊語陣陣,心中也是急切萬分。

“你該慶幸天劍臺上不許殺人,不然我今日便會將你斬殺當場!”仇恆目露兇光,當即便要乘勝追擊,藉著百里江照退避的頹勢,直接將其逼退下場。

然而百里江照非但沒有一絲慌亂,反是鎮定自若地噙起一抹笑意,他長劍下落,就在仇恆劍尖將要迫近面門時,以兩人為中心的四周忽地暴起陣陣水瀑,見此情形,觀戰的各宗長老們忍不住微微前傾,定睛一看,那哪是什麼水瀑,竟是水色劍罡凝成的虛形水流!

“哈哈,此子心計可見一斑,這流雲劍宗的小輩要落敗了!”

旁人或許難辨當前局勢,但作為一宗長老的劍道前輩如何不懂,捋須一笑後,便敲定了仇恆的敗局。

果不其然,水瀑暴起時,仇恆先是面色凝重,催動自身劍罡欲要抵抗,只是不知為何,自己那劍罡卻被這些水瀑水流格擋在外,難以向身前凝聚過來,兩股劍罡交鋒之際,百里江照御出的“水流”更是散中有聚,排布分明,如同劍刃一般將己身的罡風切割開來。

劍罡既難以旋聚為罡風,自然而然便散作了劍氣,殺傷力大減!

仇恆見自身劍罡已散,登時更是慌亂不已,而慌則生變,手中劍招亦因此錯漏連連,眾人目不轉睛瞧著臺上局勢,猛然聽得慘叫一聲,一道靛青身影便從天劍臺上墜落下來!

不是那仇恆還是誰!

“恆兒!”流雲劍宗長老眼含痛惜,高呼著將其接下,而面前仇恆臉色慘白,胸腹一道深深的斬擊血痕,正往外汩汩冒著鮮血,深可見骨!

雖不至於因此身故,但也是仇恆這麼多年來少有的重創!

他兩眉倒豎,就要對臺上站著的百里江照發難,這時戰鍾再響,卻是連著三聲,意味著勝負已曉,一玄劍宗一位長老冷冷對上他怨毒的眼神,目光中警告之意明顯。

“此戰,潮生劍派百里江照,勝!”

聽得此聲,鄭少遊才微微舒出口氣,他乃是不欲認同楚籌之言,是以口稱仇恆不敵百里江照,委實說,並不如趙蓴與裴白憶那般篤定。

眼下再想起趙蓴那句,或許就是需要這麼一口氣,看向臺上勝者時,也發現了百里江照身上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氣質。

如若說從前他身上總有改不去的沉鬱,今朝的百里江照就像是脫胎換骨一般,連面目都更為神秀幾分。

這是……心魔已除,道心昇華了?

鄭少遊微微咂舌,繼而轉頭看向趙蓴。

這一看,竟發現她雙目閉合,掌心按在兩處膝頭,氣息平和而圓融,一股玄而又玄的清氣緩緩凝在其額頂。

頓悟狀態!

他還未有所表現,一股沉重的氣勢便碾了過來,但在觸及趙蓴時卻又變得輕柔,鄭少遊偏頭一看,正巧與主座上的邈月劍尊對視,她的目光深沉如水,雖然只有一瞬,就叫鄭少遊渾身毛骨悚然。

先不說我是否心懷惡意,但看眼前這麼多人在,我便肯定不敢打斷頓悟的,鄭少遊忍不住心中腹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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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三一 惡突起

白玉臺雖在光幕之外,但何不是萬眾矚目之處。

座中四人的些微變化,都在眾人的觀察中,如今看見趙蓴端坐闔目之態,又得邈月劍尊出手庇護,便不難知曉她應當是從方才那一戰中有所收穫,乃至於進入了常人夢寐以求的頓悟狀態中。

“好強的悟性,怪不得能在凝元期修成劍意境。”

“這便是仙門出身的英傑嗎,尋常宗門弟子實在難比……”

“從前昭衍未出劍意境弟子時,常人都還以為此座仙門內劍道不顯,如今可是將那些鼠目寸光之輩堵住了口舌!”

各宗長老無不竊竊私語,目露驚愕。

而劍道前輩尚且如此,底下的一眾修士便更是震動不已了。

“太可怖了,這要是等昭衍劍君到了歸合期,還有誰能敵她!”

“唉,往日只以為寂劍真人這般的天才就已經是一騎絕塵,哪想到劍君一出,連從前的天才們都顯得黯然無光了,只道人與人終究不同啊……”有人語氣唏噓,漸有自輕之意。

議論聲在人潮中湧起,逐漸化作聲浪層層高漲,便見邈月劍尊薄唇微抿,忽而開口道:

“好孩子,你站近些。”

隨著這聲音,眾人才將注意力轉到先前一戰的勝者,百里江照身上。

以劍尊威能,要想瞧清天劍臺上的人,自然無須其靠近,邈月此言,更多還是意在為趙蓴解除身上圍聚而來的目光,令她安心頓悟。

而百里江照突然被劍尊點出,正在雲裡霧裡之中,見狀只得向前邁出半步,拜道:“晚輩百里江照,見過邈月劍尊。”

“你久困心魔之中,卻不曾為其所害,反而因此強韌了自身意志,化為刻苦修行的動力,”邈月三言兩語,就將他身上的變化解釋清楚,“如今戰勝勁敵,便是破除心魔,脫胎換骨,有此破過魔劫的道心在,來日必當有所成就,本尊等著與你再見之日。”

當下四野都是一片譁然,潮生劍派那位隨行長老更是有喜極而泣之態。

仇恆當初在一玄劍派潛修,因得了一位劍宗長老稱讚,在琅州境內的劍道宗門中都傲氣不已,如今百里江照乃是得到了當世劍尊之一的肯定,便是今日不曾得到十六劍子的稱號,聲名也已因此遠播三州。

更何況,在擊敗仇恆後,潮生劍派長老也怕流雲劍宗往後蓄意報復,對百里江照暗中下手,現在好了,有了邈月劍尊那句“本尊等著與你再見”,便是她只是一句戲言,並非真的看重百里江照,流雲劍宗也會忌憚劍尊之威,絲毫不敢輕舉妄動。

這就是外化尊者的強大,旁人連其言語都不敢違背!

“這小輩天資只能說是尚可,不過歷經一道心魔劫後,道心已令絕大多數修士難以比擬,的確是該保下才是。”鍾蹊劍尊似笑非笑,怎會瞧不出邈月面上是在誇讚百里江照,實則心思俱在一旁頓悟的趙蓴之上,他淡笑著捻過長鬚,不作他言。

老狐狸!

邈月暗罵一聲,卻是戲謔調笑之意更足,下刻話鋒一轉,竟微微有了慍怒:“若非流雲劍宗在那地界中一家獨大,這百里江照和身後的潮生劍派也不必隱忍至此,邪魔大敵當前,人族宗門還在內耗,真是愚不自知。”

自人族與邪魔大戰,最終以人族得勝,邪魔敗退為結局後,三州之地的仙道無疑昌隆興盛遠比當年,時至今日,更是達到了頂峰,諸多外化尊者坐鎮,趙蓴、關博衍和裴白憶這般從前難得一見的英傑天驕也在此代噴薄而出。

絕世之材尚且如此,何況是天資次於他們的尋常天驕、天才。

谷綣人族三州資源不可能憑空變出,縱是素日裡各宗就對天才們有所偏頗,可如今連人才都多了起來,資源便越發緊張起來,大宗暗中欺壓小宗,各宗之間相互爭奪領地與靈脈,種種爭端屢見不鮮。

他們固然不敢對仙門大派動手,然而仙門大派卻不能對此視而不見!

邈月與鍾蹊相對一視,俱都明白各自心中所想。

魔難漸起,三州之地該是狠狠敲打一番了!

……

待第二輪戰過,便只剩下二十五人。

諸多劍宗長老齊聚一堂,商討定下了初時的名次,又由謝淨親自頒佈,眾弟子即便心中情緒不定,也不敢在前輩面前輕易表露出來。

何況這只是初時名次,奪位戰上自有再次更改的機會,倒也不必因此觸怒一玄劍宗。

“初定首位為……散修賈尋!”

如此,望心谷鄭少依便落到了下首。

她登時轉身向抱劍在懷的灰衣劍客望去,目露不忿之色,握拳暗道,我必得將你拉下來!

而灰衣劍客即便是被定為首位,也只是抬了抬眼皮,不多時又垂眼下去,始終不曾表露出半分喜怒,叫謝淨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光幕外,裕州開鋒城。

一家佈置還算雅緻的客店中,相貌俊秀的男子此時面容略微扭曲,怒意難遏道:“真是瘋子,闖入奪位戰便罷了,還半點都不遮掩實力,難道真敢去爭那十六劍子不成,天劍臺結束,劍子和四位劍意境可是要受劍尊檢視,授予劍道運勢的!

“魔種在身,雖是不會被那兩位劍尊輕易察覺,可若是等著對方上手檢視,難保不會暴露!”

他來回踱步,已然是焦急萬分,可臺上化名賈尋的秋剪影卻十足鎮定,輕描淡寫將首位受下,坐到了候戰之處去。

與此同時,趙蓴卻仍在頓悟之中不曾醒轉,好在有邈月劍尊照看,旁人並不敢驚動其分毫。

昭衍果真極為看重這位劍君啊。

鍾蹊心中略作合計,再念及上界無人不知的大尊擇徒之事,知曉趙蓴未來身後怕是有一位通神大尊在,便也明瞭為何邈月會如此庇護於她。

然而此處卻是鍾蹊想岔了,邈月盡心庇護,實是在起先的一瞬中,微妙地察覺到了一絲可怖的惡念,其不是想要打斷頓悟,而是欲要將趙蓴置於死地那般深重。

說來也奇怪,這一絲惡念來得快,去得也快,邈月想要順著追查過去,但惡念卻斷在了中途,好似從來不曾出現過一般。

人之惡意不可輕視,饒是邈月自恃劍尊之能,也不敢輕易對門中弟子有所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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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三二 奪位戰!

此番定下名次,以散修賈尋為首,望心谷鄭少依次之。

華寒星雖天資過人,到底資歷尚淺,第二輪淘汰戰時,更顯出幾分拖延凝滯之感,眾長老相商後,遂將她定在第七,而李獨昂較她還有不如,名次便更低幾位,到了十一。

至於百里江照,雖在與仇恆那一戰中表現亮眼,可實力比起其餘劍修而言,仍舊遜色不少,即便得了邈月劍尊誇獎,初定名次卻是在十七,剛巧與十六劍子失之交臂。

奪位戰中,初定名次未入前十六的,劍宗會給予其三次向上挑戰的機會,成功則奪下被挑戰者的名次,其餘人順次延後一位。

三次都以失敗為結果,即代表此人這回的天劍臺論劍至此告終。

若是因順次延後而掉出前十六位的修士,也可有三次挑戰機會,規則與之相同。

而待所有修士挑戰結束,場中所有人對當前名次再無異議與挑戰意願後,才會由昭衍、太元、一玄三宗得了種子名額的弟子登場,他們因直入奪位之戰,所以只會有一次挑戰機會,勝則得十六劍子之名,敗則離場。

故而如何分析自身實力,恰當地選擇對手,也是奪位戰中較為關鍵的一處要義。

劍宗眾長老的眼力毒辣,何況還有三位劍心境長老在此,由他們定下的初時名次,實際上也最大限度的判斷出了二十五位劍修的真正戰力。

只不過初生牛犢不怕虎,總有人心懷僥倖,欲以自身經驗裁事,一連三人登臺挑戰,都是選擇了第十四名,來自一處一流劍道宗門的劍子,對方在先前兩戰中表現平平,未有什麼亮眼之處,反倒是第十六名的劍修氣勢驚人,看起來就不大好惹。

不想真正交手之後,才曉得那一流劍道宗門劍子的恐怖。

其劍罡固然沒有名次靠前那幾位凝練,然而劍術紮實,行劍時招式直指真諦,達到了化繁為簡的地步,所以看上去便顯得十分樸實無華。

劍宗眾長老正是洞悉了這點,才將他定在第十四位,高於幾位比鬥氣勢極盡張揚,勢頭盛大的弟子。

而等到三人皆敗於其手下後,方面帶慚色地選擇從末位十六開始挑戰,只是他們先前避戰時,對這人就帶了幾分懼意,未戰先懼,乃戰前大忌,再要鼓足勇氣登臺邀戰,終時結局也逃不過一個敗字!

挑戰從第二十五位起,依次向上,輪到第十七名的百里江照時,下頭的八位弟子竟是一個成功的都沒有,多數人挑戰第十六名失敗後,三次機會亦不過只用去一次,心知自己面對其它人也毫無勝算,再邀戰時便存了更多請教的意思在其中。

“不知這百里江照會挑戰何人?”眾人竊竊私語,眼神掃過候戰之處靜坐的弟子們,不由各有猜測。

這當中被挑戰最多的,無疑是剛好排在末位的駱楓,好在天劍臺論劍乃是劍道比鬥,無須消耗真元,且靜坐時也能夠憑藉臺下武鬥場的正神大陣快速回復氣力,這才使駱楓能夠一直接受他人挑戰,而不顯出疲態。

“他可是被劍尊誇獎過的人物,此回說不定會像先前那三人一般,直接挑戰第十四位的張靈越!”

此話一出,立時便有人不贊同了,畢竟前車之鑑還在眾人心頭縈繞,選擇張靈越無疑是自尋死路。

果然,百里江照斟酌思忖片刻後,還是選了第十六位的駱楓為對手。

谷躱而自戰勝後仇恆之後,他道心清明,意志昇華,連圓滿的《潮生劍術》也有了推陳出新的趨勢,最終穩紮穩打地將駱楓擊敗下場,奪得第十六的名次!

不過在接下來邀戰張靈越時,還是惜敗一招,以十六末位收場。

同時,被奪去名額的駱楓也沒能夠上位成功。

至此,十六劍子初成雛形,隨之開啟了名次爭奪之戰。

當中無疑是以後三位弟子危險最大,待仙門大派三位種子名額入場後,他們便有極大的可能會被直接擠出十六劍子的位置,所以當務之急,是竭力向上挑戰,避免自己落到後三位去。

百里江照擠入十六劍子名額已是頗為艱難,眾人心知肚明,他此回的天劍臺論劍之旅怕是就當終結於此了。

好在無論是他,還是光幕外觀戰的潮生劍派隨行長老,對今日的結果都已十足滿意,於他們而言,有邈月劍尊的一句誇讚,得不得十六劍子已然不是那般重要。

是以接下來幾乎是各顯神通的邀戰中,他都選擇了靜坐觀戰,從中汲取自身所需,彌補不足。

而第十五、第十四位的兩人則必須向上挑戰,以保十六劍子之名。

“此子劍術已可說是返璞歸真,就算是上頭幾位名次高於他的,在劍術一道上都還比他不得啊!”虞慶之微微咂舌,雖不至於表現出驚詫,但對張靈越的劍術還是誇讚不停。

他身側長老也是點頭,應道:“只可惜劍罡不夠凝練,強度亦稍顯瑕疵,是進入此境不久,還是……”

“非也,”虞慶之一眼瞧出張靈越身上弊病,“他年歲在歸合修士中也算大了,我記得上屆天劍臺中就隱約有過這一號人物,那時他才入劍罡境界沒多久,百人戰第一場就敗了,如此算來,其留在此境也超過了三十載……可見是天生資質遜色於人啊。”

真嬰強者的記憶力何等驚人,即便上一屆裡張靈越平平無奇,但在觸其他面容時,還是叫虞慶之回憶起了當時的情形來。

“他這是心知資質一道上不如旁人,便苦練劍術,以劍術心得反哺在劍道修行之上,所以能有今日成就,也實屬不易了。”

見慣了天資一騎絕塵的天之驕子,眾長老也不免為生而平庸,但又不甘於平庸的張靈越唏噓感嘆。

而他今日也算是天道酬勤,最終擊敗第十三位的劍修,將自身名次提到了較為安全的範圍中去。

同時,第十一位的李獨昂三戰兩勝,晉級十六劍子第九,華寒星亦憑藉一玄劍宗傳承劍術之威,從第七直入前三,惜敗於鄭少依之手。

她破入劍罡境界比李獨昂還晚,能有如此成績,可知平日裡下足了功夫,劍宗長老們暗暗點頭,心下頗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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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三三 冷眼

一切漸有了塵埃落定的前兆,鄭少依才抬眼看向賈尋。

而對方亦轉頭過來與她相對而視,早已洞悉她邀戰的念想。

“既如此,就莫再耗時拖延了!”鄭少依騰身而起,徑直飛向天劍臺一端。

許是修行功法的緣故,她一頭赤發隨風飄舞,而身體髮膚的異狀在修真界不算少有,眾人對此亦未曾顯露出什麼異樣的神情,反倒是這頭與旁人不同的赤發,令鄭少依顯得格外颯爽豪邁起來。

她神情中滿帶驕矜之色,可見在望心谷也是飽受他人崇拜的天之嬌女,甫一登臺,便喚出鞘中長劍,將劍尖直指向座中散修賈尋,傲然道:“你,且來與我一戰!”

這話並著語氣都難掩傲慢,甚至有無禮之嫌。

白玉臺上的鄭少遊眉頭蹙起,心中暗自思忖,小妹這般性情被門中長輩們寵愛過度,在望心谷內自然出不了什麼亂子,可一旦踏出山門,就極容易與他人結仇,偏偏她還心無算計,日後若不加以戒改,長此以往即便不至於釀成大禍,怕也會有礙修行……

一面想著,鄭少遊又細細打量周圍修士之神色,果不其然,其中多數人都因鄭少依這狂妄無禮之舉而面色大改,不如先前賞識於她了。

隱約間,他憶起當年師尊收徒時,自己與小妹的天賦本相差無幾,可師尊卻以各般由頭拒了小妹的拜師之請,不說親傳,連一個入室弟子的身份都不肯給,為此他們兄妹二人關係一時陷入冰點,也是後來才再次親厚起來。

鄭少遊微嘆一聲,暗暗搖頭,想必那時的師尊,就已瞧出小妹心性為宗門所誤了。

“哼!”禮賓主座中忽而傳來一聲冷哼,眾人定睛一看,原是青陽上人臉色鐵青,雙唇緊抿,顯然是十分看不上這種狂妄之舉。

鄭少依聽聞此聲,身形猛然一顫,卻是分外倔強,不肯將劍尖移開半點,直到賈尋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才叫她下頜微抬,戰意繼續攀升。

眾人眼中的賈尋,一直是波瀾不驚的模樣,即使是被鄭少依以劍尖指著,也只是神色淡淡地抱劍站起,輕身踏入臺中。

而唯有客店中與之一同前來的男子,才從其眼底看見了一閃而過的寒光。

他竊笑幾聲,心道,還以為你真的毫不在乎,原來還是同以前一般。

魔種以人的七情六慾為食,同時又會放大人的慾唸的各種情緒,秋剪影利用嶽纂、叛逃靈真……此些都是隨著他的算計在穩步推進,只是沒想到她的慾望與野心膨脹速度難以遏止,諸多原定的計劃也不得不隨之更改。

想到此處,男子不由咬牙切齒,只恨手中已無魔種,再保不住秋剪影的話,自身也會受到上頭的懲戒。

若非如此,自己又何必在她身上傾注這麼多心力!

連秋剪影一心想要潛入人族三州論劍,他都不惜找上天瞳教掌教借力,以外化尊者神魂相蔽,隱去其身上異兆。

“幸好天瞳那老東西本就是魂修出身,又正好為主上所驅使,不然無他相助,那兩個劍尊早就把這蠢貨滅了個乾淨……”

不管男子如何氣憤,臺上化名賈尋的秋剪影倒是和對手戰得酣暢。

她瞳孔微微泛著赤紅,在丹田被鎖,真元無法催動的情形下,並不會洩出什麼邪異氣息,更何況還有魔種與天瞳掌教的廕庇。

被人發現?

她還真的沒有那麼擔心!

谷痑一想到自己一邪修身處在正道盛事中,秋剪影心中甚至泛出幾絲詭異的興奮,就好似行走於刀尖之上,將眾人愚弄戲耍一般。

鄭少依戰意凜然,幾乎是一面上對手,便傾力而出,欲要不留餘力地速戰速決!

而秋剪影自種下魔種之後,不光是自身七情六慾被放大,對他人情緒的感知之力也是同樣,她身子微微前傾,便能從鄭少依身上感知到翻湧滾動的不甘,與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

這與曾經的自己何其相似!

秋剪影微微晃神,須臾後即眼神一凝,扯出了個近乎戲謔的笑。

可她如今早已不復當年,弱小與平庸已然從自己生命中被永遠剝離,所以今日看到鄭少依的掙扎時,她毫無共情與憐憫,有的只是旁觀者的冷漠,和過來人的審視。

“我會打散你這口氣,讓你永遠陷在泥沼之中……”

似是毒蛇吐信一般的話語,忽然出現在鄭少依心頭,而四周眾人毫無察覺,怕也並未想到在激烈交戰的同時,會有人分心出來傳音。

他們所能看見的,是鄭少依忽地雙目赤紅,不計代價地揮劍斬擊,旋聚在其周圍的罡風更是趨於狂暴之兆,在天劍臺中響動如雷鳴!

“怎麼了?!”白玉臺中的鄭少遊雙拳緊握,不知臺上出了什麼變故,但以他對小妹的瞭解,少依應當不至於這麼容易陷入偏激才是……

而在眾人看來,鄭少依則更像是失了理智,行為皆伴著急怒,散修賈尋淡然招架襲來的劍招,一人處在崩潰邊緣,一人卻鎮定自若。

高下立見!

秋剪影本可用魔種之力直接牽動鄭少依的情緒,但她沒有。

一是因為劍尊眼下,大肆催動魔種恐有不利,二是鄭少依根本無須她動手,旁人的目光就已經是利刃、是山嶽、是傾吞一切的海浪。

而今驚濤海浪將至。

該結束了!

她橫劍一掃,劍風徑直在鄭少依胸膛劃出一道血口,鮮血飛濺!

劍罡順勢而入,猶如附骨之疽在其血肉中翻攪,鄭少依悲鳴一聲,身影遂倒飛出去,被望心谷長老目含痛惜地接下。

她伸手按住湧血的傷口,撐起半個身子向四周望去,眼前視線模糊一片,忽聽耳邊傳來劍宗長老嘆息,言道“天資不錯,可惜心性有失”,像是回到當年青陽上人拒絕自己拜師的那日。

羞惱與崩潰一時襲來,鄭少依口中溢位一聲慘厲的哀叫,整個人登時昏死過去!

而臺上散修賈尋遙遙向望心谷施以一禮,方才轉身坐回原處。

眾人心頭有說不上來的悵然,卻又不知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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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三四 嵇無修

鄭少依雖負傷離場,不過劍宗亦不曾剝去她十六劍子之名。

且觀她模樣,眾人心頭也都知曉,這怕是在道心上遭了禍,甚至較那百里江照還要嚴重不知多少,往後若不能得一場堪稱脫胎換骨的造化,大道估計也便止步在此。

望心谷那隨行長老當是真心疼愛於她,眼中痛惜難以作假,滿懷愛憐將其攬在懷中,一時囁嚅不知如何是好。

鄭少依胸膛那道劍傷,即便為劍罡所侵,說到底不過只是肉身之傷,當下吞服靈丹,再細細將養數日也便好了,可心中起了陰霾,就是極難驅除得了……

長老撫開她額角碎髮,後又抬眼去看劍宗諸人。

謝淨洞悉其心中所想,微嘆一聲即應道:“她雖無法再戰,但天資與實力我等也算有目共睹,不會因此薄待於她。”

“多謝大長老……”望心谷長老這才將心落入肚中,他等不是劍道宗門出身,若非此代出了鄭少遊、鄭少依兄妹二人,定也沒有機會前來參加天劍臺論劍這般盛事,是以對各般規矩不甚瞭解,面對仙門大派時,亦總是不由存著幾分忌憚崇敬之心。

如此,散修賈尋便也定下了十六劍子頭名。

然而不光是他,包括所有觀戰之人在內,此時心頭都鼓動萬分。

只因仙門大派三大種子名額,終於到了登臺之時!

其中昭衍、太元兩座仙門歷屆來,都只遣派一名弟子前來論劍,一玄劍宗偶有兩名,此屆倒是循著舊例,只令一名弟子道場。

這三人得了種子名額,無須備戰前場,就可直入奪位之戰,同時身後又揹負著宗門榮耀,故而一經兩相,便引足了目光!

若非趙蓴仍在頓悟中,必定要驚訝一回,只因三人中有兩人她都算熟識,昭衍仙宗此回前來的正是邈月劍尊座下弟子,昔時一齊前往河堰小千世界的分玄修士亓桓!

而一玄劍宗那人,亦是收復小千世界時所認識的劍修秦雲岫!

唯有太原道派遣派而來的弟子非是舊識,乃是位身形清瘦,面白蓄鬚的道人,瞧上去約莫而立之年,一把細劍握在手中,以青竹為鞘,刻了“春木有榮歇,此節無凋零”的詩文,頗為雅緻出塵,與太元道派素來奉行的逍遙本意甚是相合。

邈月劍尊此時才來了幾分興致,端詳那道人幾眼,輕笑道:“秦烏溪畔的三生竹,鍾蹊老兒,你倒真是捨得啊。”

須彌大千世界中,昭衍與太元相隔甚遠,各據上界天南與界東,昭衍坐群山萬壑,太元則喜水瀑漫天,這秦烏溪就是太元境內七十二水系中烏江的分支,沐浴緣木大能洞府福澤,在溪畔生出許多珍奇靈藥寶材,三生竹便是其中一種。

時常佩戴此竹,可使修士道心清明,神智敏銳,久而久之,可有十之一二的可能提升些許悟性,當是極為珍貴,得一小節就能受益不淺,何況是道人手中三尺有餘的三生竹。

“小老兒有幸曾為大能所驅使,這才得了這麼一星半點,如今早已是行將就木之年,用此等寶材只怕暴殄天物,還是留給小輩為好啊!”鍾蹊大笑著捋須自嘲,向著邈月劍尊擠眉弄眼一番,話中真意表達分明。

邈月似笑非笑睨他一眼,不過是怕她為了弟子前來討要罷了,區區三生竹,倒也不必為此多作言語,等到日後正式將亓桓錄為親傳,她手中自有更好的物什相賜。

谷源只是鍾蹊直令這道人入門為親傳弟子,卻叫她頗為訝異。

畢竟到了他們這般境界,實則已是極少能分出精力來從頭教養弟子,便是亓桓她也是偶爾才得空教導一番,欲待他悟得劍意再行收為親傳,因那親傳弟子與自身多有因果,師長更有教導牽引之重責,非是座下弟子那般因果牽連較淺,師長職責重在庇護而非教養的。

看來此子必是實力不凡,方才得了鍾蹊看重……

比起邈月劍尊,站於道人身側的秦雲岫與亓桓,則更能直觀地感受到面前這人的強悍。

其看似縹緲輕盈,身上氣勢卻仿若淵嶽,令周圍氣息為之一沉,雙目張合間,利光如束,鋒芒畢露!

“太元嵇無修,見過諸位。”

他淡然作揖向眾人見禮,亓桓二人相視一瞬,便又抬手回禮以應,心中警鈴大作。

光幕外觀戰的眾人驚訝連連,其中不乏修煉有為的修士,在觀過三人後不由心驚道:“仙門大派果真底蘊深厚,眼前這三人修為竟都是分玄期,那太元的嵇無修更是才分玄初期,在劍罡境界的磨鍊可都遠超先前歸合期劍修了!”

“這便是道友孤陋寡聞了,仙門大派的歸合期劍修,我等幾乎是難以見到的,”此人衣著打扮與眾人不同,觀之也當是個宗門的隨行長老之輩,知道的遠比散修要多得多,當下便輕聲解釋起來,“仙門大派根基乃是在大千世界中,門中弟子甫入歸合,就會備戰龍門大會,以期早日進入主宗修行。

“是以歸合期劍修一類的強者,若不是安心在門中潛修,就是早已透過龍門大會,被接引到上界主宗去了!”

過龍門大會,入上界主宗!

眾人譁然一片,此等事蹟對他們來說如同聞聽天書,心中欽羨非常,再看臺上仙門大派弟子時,更恨不得以己身相替,早日觸控大道!

底下議論之時,天劍臺之上已然將要邀戰。

三人中以秦雲岫先行,她底氣十足,甫一登場,便直接出言相邀頭名賈尋下場,頓顯豪氣幹雲之勢!

而觀戰之人毫不意外,畢竟三位得了種子名額的弟子,在劍宗心中,都有一爭十六劍子頭名的實力。

散修賈尋一方,此時也露出先時不曾有過的凝重神情。

秋剪影自入得重霄世界後,便一直在蠻荒古地行走,極少遇見正道修士不說,更何況是正道的劍道天才,她抱劍下場,感受到秦雲岫身上勃發沖天的氣勢,心頭頓時一沉。

兩人戰前各行一禮,下刻即見劍光飛虹,兩道身影猛然碰撞一處,長劍相接之聲響動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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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三五 三人

兩劍相接,秋剪影便覺手腕一麻。

好強悍的力道!

聽聞人族正道有碑石三榜,這人恐怕就是榜上有名,可稱英傑的人物!

她暗暗咬牙,旋身踏地,疾行遁出三丈有餘,回首卻見秦雲岫輕盈一躍,霎時就輕鬆逼近了自身,手中長劍向上一挑,須臾間爆發的劍罡直在兩人身前生出一股推阻巨力。

秋剪影單手持劍,另手張開成掌,催動劍罡欲要抵消這股巨力,然而碰撞時,對方劍罡卻如同兇猛巨獸,分作兩股同時環抱而來,作吞吃模樣,將她御出的劍罡牢牢捆縛其中。

雖是並無實際上的吞吃之相,但也令自己的這股劍罡短時內無法動彈。

而想要解除當前困態,就必須將罡風重新散作劍氣,再行旋聚凝結!

“可我要是這麼做,秦雲岫便必然會趁勢直入近身,那時罡風已散,光靠護體劍罡難以抵擋其攻勢,我怕是必輸無疑!”

心頭已將一切都算計好,秋剪影眉頭緊蹙,顯然有困窘之色,手上不斷招架秦雲岫攻來時,忽而靈機一動,掐訣輕喝:“破!”

只見原本困在秦雲岫淺青劍罡中的松綠色罡風迅速凝就中心一處,待劍罡緊密環包而來時,又暴起化為長虹一道,生生將劍罡斬出一道缺口,猛地從中破出!

“內破之法……倒有幾分能耐。”秦雲岫心中暗驚,掐訣召令劍罡重聚,再抬眼時,那散修賈尋已然遁得極遠。

“看你能破我多少手段!”

輕喝一聲,秦雲岫起劍又行,卻見賈尋通身氣勢一震,令她陡然生出幾分熟悉之感。

怔愣之時,對方便毫無預兆地落劍而來,罡風狂暴舞動,秦雲岫並未料及此劍,急忙抬劍招架時,那劍鋒便直接落在她手肘之處,霎時鮮血飛濺而出!

痛!

這散修劍罡極為凝練,攪入血肉後鋒利非常,秦雲岫登時牙齒緊咬,以護體劍罡入體,為將侵入的罡風滅去。

此時,觀戰之人中有數人也跟著變了臉色!

江蘊與趙蓴曾同出一宗,昔年在靈真派上嚴殿觀過《劍道真解》,與斷一道人留下來的截斷式劍招,故而在散修賈尋身上感受到相似感覺時,立刻便聯想到了那處去!

不過如今天路續接已過多年,靈真破滅後諸多傳承也被分奪,自下界上來的修士中亦有可能修行過此法,且當年斷一道人受接引上界,說不定就在重霄世界的某處,這散修從其身上得了傳承也可為一種解釋。

是以江蘊並未懷疑到秋剪影身上。

而秋剪影亦是有著這般考慮,才敢顯現手中劍招。

並且上界後她改修邪修功法,截斷式中大半已不能為她修習,此時展現出來的劍招更與先時不同,這也是為何江蘊只感覺到相似,卻不認為此招就是截斷式的緣故。

至於另一個臉色未變的人,卻是坐於主座的謝淨。

論劍道造詣,她不知高出江蘊多少,秋剪影出劍雖只得驚鴻一面,卻也叫謝淨揣度出兩人劍術之相似,甚至有師出同源的可能!

為此,她隱隱偏頭看向趙蓴,只可惜對方仍舊在頓悟之中,一直不曾醒轉過來……

天劍臺中,秦雲岫已然與對方交手過三百餘招,越交手,便越發覺得其實力驚人,在先時對付鄭少依時必然還有所隱藏。

“此戰,我必不能敗!”

縱然劍宗長老不會因落敗而責難自己,但秦雲岫也絲毫不敢懈怠,作為一玄劍宗選定的種子名額,身上無疑揹負著宗門的聲譽,不容半點折損與辱沒!

谷袇秋剪影方才從其身上窺見些許勝算,不料對方忽地戰意暴起,行劍更添數分暴戾,細看下,其一雙瞳孔微微泛著淺青,眉心漸現出一抹同色玄紋。

天劍臺上不可催動真元,那這般變化就只可能是劍法所致!

仙門大派的傳承秘術!

她銀牙暗咬,透出幾分不甘之色,下刻秦雲岫周遭,罡風猛然開始外擴,穿透入天穹下的遊雲中,頗有不可觸碰之威嚴!

龍虎之相!

雲從龍,風從虎。

謝淨目露滿意,秦雲岫師從淵寧上人,這部神通秘術應當是從立劍之地被授予的《風雲凝相》,乃一玄內少有的劍道神通之一,即便是在上界主宗也頗受弟子青睞,且修煉難度不小,觀此情狀,她應當已入小成境界中,可見悟性不錯。

此時風雲相接,勢如龍虎,秋剪影暗道一聲不好,連忙退走數丈,可秦雲岫到底大勢已成,神通眨眼降下!

她爆喝一聲,捲起罡風來擋,兩股劍罡衝撞一處,頃刻間竟爆出一陣刺目白光,鐵索為之震動顫響!

待白光散去,臺中兩道身影分在一方,秦雲岫面色慘白,以劍杵立,而散修賈尋更為狼狽,連本命劍都無法召出,半截身軀染血,留一雙目露怨色的眼睛在外,宣告勝負明瞭。

“若我有上那麼一門劍道神通……”

秋剪影咬牙暗恨,只可惜從邪修那處得來的法術大多為真元催動,無法運用到天劍臺之上。

“此戰,一玄劍宗秦雲岫,勝!”

劍宗長老舒了口氣,上前將勝負裁定,而秋剪影握拳壓制住心中不甘,才伸手從懷中摸出丹藥含在舌底,剩下兩座仙門的弟子還未登臺,其實力未必在秦雲岫之下,十六劍子前三被這三人佔據,自己欲要邀戰劍意境修士的想法怕是落空了……

而光幕外,客店中的男子神情稍緩,浮出幾分慶幸。

以這瘋子的性情,若奪下前三,還不得直接邀戰那位靈真派遺徒去?

不交手還好,一交起手來,暴露的可能性只會大增,還是落敗的結果合了他心中所想。

秦雲岫奪下散修賈尋的頭名之位,調息片刻,才迎上亓桓的邀戰。

同在小千世界時,亓桓就已先她一步有了悟出劍意的趨勢,如今過了數年,劍道修行明顯已在她上,不過百招餘,秦雲岫便黯然搖頭,承認自己落敗。

觀戰眾人今日過足眼癮,本以為亓桓已是劍罡境中的頂峰,然而直至太元嵇無修登臺,方才知道何為一劍凌塵。

三劍,只三劍亓桓就敗下陣來,連邈月劍尊都為之一驚!

“這是……劍意雛形?”她微微咂舌,看向鍾蹊時,對方面上的傲然之色已然難掩。

有此雛形在,至少三載,至多十載,嵇無修就必然能悟出劍意,且觀他劍勢,這劍意還品相不凡,最次也當為大千劍道之一。

“道友還真是收得一位佳徒啊……”邈月語氣幽幽。

鍾蹊劍尊卻是擺了擺手,笑道:“無修這孩子,本可算是天資非凡,只可惜劍君一出,旁人不敢爭鋒,無修他還是要遜色不少的。”

若不是趙蓴,今日說不得還真要低這老兒一頭,邈月劍尊心頭微定,抬眼看向白玉臺一方。

濛濛清氣中,趙蓴的神思已不知曉飄去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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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三六 破境圓滿!

穿過層層空濛的雨霧,青翠繁茂的枝葉壓過院牆,雨水便順著葉尖低落在院外的草泥中。

那樹木生機勃勃,約莫高有三丈,在趙蓴見慣了修真界的參天巨木後,顯得渺小而淺陋。

走近了看,樹下簡易搭了個草棚擋雨,石質桌凳擺放其中,上頭坐了個面容恬靜的婦人,滿頭烏髮盡數梳成髮髻,不飾珠翠,只簪上兩朵雪白含苞的花兒。

她低頭掐著法訣,手指變化行雲流水,可見極為熟練。

而伴著法訣的催動,面前針線便憑空而起,穿行在衣衫布褲中。

婦人雖然法訣嫻熟,可似乎是丹田氣力不足的緣故,縫補衣物過程裡,不時就得閒下來歇息片刻。

在第三次放下雙手時,她看見了趙蓴。

“今日回來得這麼早,講課結束了嗎?”婦人伸手輕輕擦拭石凳,柔聲道,“外頭這雨今早就開始下,到現在還未停,快進來避避雨,待會兒我叫婉之為你取碗薑湯去。”

白駒已過,趙蓴已能伸手夠得垂下的樹葉,崔蘭娥溫柔的面容卻好似停留在了昨日一般,未見一絲衰老。

她心知肚明,修為只得練氣初期的崔蘭娥必不可能容顏停駐,眼前一切怕是虛無幻境,但趙蓴心頭卻忽然鬆懈下來,抬腳走進草棚之中,安然在石凳上落座。

“啊,”崔蘭娥如夢初醒般輕拍了下腦袋,笑道,“瞧我這記性,如今婉之已不住在院中了……都不在院中了。”她的聲音逐漸低落下來。

當年靈真破滅後,胡婉之與周翩然,和一眾底層弟子被接入聖坨天宮,性命當是無虞。

“你知道嗎?”她目中浮出追憶之色,“翩然前段時間來了書信,說聖坨天宮與壬陽教劃定契約,接手了從前靈真留下的小世界,她現在已經收拾東西回了家……阿婧也很好,她從壬陽教手底下逃走,後來當了個散修逍遙自在,還同我說往後要自己開宗立派,試試掌門滋味。”

趙蓴心頭一動,這些……怕都是她走後各人的現狀。

如此,倒也算各得其所……

“那你呢,你可過得開心?”崔蘭娥聲音輕柔,卻振聾發聵。

趙蓴被她問得發懵,一切清明的神智與透徹的心思,皆都無法解釋出心頭的悸動來。

自上界以來,暢意開懷有之,鬱悶阻塞有之,更休提問道途中種種九死一生的局面,她一路披荊斬棘,鑄天劍,成劍君,位至仙門真傳,得尊者誇讚,與真嬰上人為友往來,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每月行走數個時辰,就為了到課堂聽講師講讀功法釋義的小兒了!

但若問她是否開心。

趙蓴枯坐在石桌旁許久,忽地雙目亮起,向崔蘭娥言道:“如今所得皆所願,人生諸事,更是遺憾少有,除當初靈真之變,堪為萬事艱險卻結局順遂,師姐,能走到今天,我很開心。”

谷粙崔蘭娥的面容霎時便模糊起來,整座小院開始同她一起化為雲霧飄渺,柔柔的欣慰之聲飄然傳入趙蓴耳廓,正如師姐當年的告誡之語:“潮生劍派那百里江照蟄伏沖天,是為爭一口正名之氣,你經年修行問道,何不是為了爭一口氣呢?

“修道先正身,人通倫理,曉綱常,明善惡之念,懷仁義之心,阿蓴,你道心早已通明,今日見到我,非是因為有惑未解,而是憾事留存啊!”

秋剪影當年執意入魔,趙蓴曾對天妖尊者有仙魔一念之問,後來面見昭衍掌門施相元時,一番問答也已辨明此心,所以幻境中再見舊人,絕非道心不堅之故。

到此,趙蓴方幡然醒悟,世間憾事雖不是件件可解,但總有可彌補抒懷之處。

她的遺憾,則盡在靈真!

而欲解遺憾,必先誅魔!

那縹緲雲霧驟然匯成一雙大手,往趙蓴肩頭一推,轟然間,肉身心門大開,縈繞在額頂的清氣便順勢灌入胸中,她雙眼頓睜,哪裡還有什麼迷濛之態!

滿是清透澄明才對!

此番變動,立時就為邈月劍尊所知曉,她轉頭過來,瞧見趙蓴神情怡然的模樣,心頭稍稍定下,旋即撤了庇佑的威壓,傳音道:“醒了?”

趙蓴神識掃盡四方,才驚覺自己入定後,連十六劍子奪位之戰都已結束,正想傳音應答邈月之際,一股清氣又忽從胸膛向周身經脈走去。

邈月輕喃一聲,對此徵兆更是腹中有底,連忙傳音誨道:“此乃頓悟之氣入體,亦是天地靈氣的一類,還不趕緊吸納轉化,莫要浪費一絲!”

聞言,趙蓴頓拋了其它心思,迴轉心神入定,那頓悟之氣走過經脈穴竅後,即化為澄淨凝實的靈氣脈流,順過三個大周天,最終注入丹田靈基液池之內,使液池翻騰湧流,八卦之相越發詳實,伴著一聲悶響,液池重新被八卦相鎮下,其上兩儀分化四象,三層相圖栩栩如生,仿若實體。

凝元大圓滿!

因天劍臺論劍將啟,從河堰小千世界回來的這幾年中,她更為側重劍道上的修行,雖未擱置境界修為,但也只是在磨劍過程中捎帶著積累了一番,原想著便是水到渠成,也得再耗去個兩三年的時日,不想一次問心頓悟,得清氣入體饋贈,反倒是直接圓滿了!

小境界的突破只引了些周遭靈氣的異動,不像大境界那般聲勢浩大,怎奈趙蓴本就在白玉臺中,各方注意更從未離開此處,眼見她頓悟後得以突破,匯聚而來的視線便較先前還要多上數分。

這回可沒有百里江照能借以轉圜,邈月秀眉一挑,對趙蓴道:“既功成圓滿,就當登臺應戰了。”

趙蓴身形一頓,抬眼見天劍臺上業已站了位面貌陌生的清瘦道人,此時正向她視來,目光如炬!

“小劍君,你可睡了不久了。”鍾蹊劍尊捋須大笑起來,抬指一點,便讓趙蓴瞬間明瞭當前局勢。

十六劍子塵埃落定,此屆前三仍是牢牢把握在仙門大派手中,以一玄劍宗秦雲岫,昭衍仙宗亓桓分得三、二名,太元道派嵇無修力壓群雄斬獲十六劍子之首,此前亓桓二人已分別挑戰過楚籌與鄭少遊,唯有嵇無修等待多時,就為了邀戰趙蓴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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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三七 指教

既有人相邀,合該下場應戰才是!

趙蓴也非忸怩之人,當即從白玉臺上站起身來,向天劍臺一躍而下。

呼嘯風聲灌入耳中,才近天劍臺約莫三丈開外,她就覺丹田有異,一股奇異而沉重的力道將靈基盡數鎖下,其中真元再難為人感應,遑論催動馭使了。

鑄成天劍臺與七十二道鐵索的,乃是地階靈材鎖元鐵,此礦甚是珍貴稀有,煉器師大多取此為輔材,融進法器中便可有短時內禁錮修士丹田的作用,不過亦是因此效用,煉製法器的同時,煉器師本身也極難以自身之力加以融合,故而鎖元鐵又有非異火不能煉化的描述。

趙蓴眼前這座巨大劍臺,用去的鎖元鐵堪能填滿整條礦脈,也便是兩座仙門並一玄劍宗有此財力,其餘宗門莫不只得望而卻步。

拋了這些念頭,她穩穩落在天劍臺上,許是歷年來在上論劍的劍修不計可數,方踏在臺中,就有四面八方的劍氣侵擾而來,每一股固然弱小,但合在一處,也是一道不小的幹擾之力。

看來劍修們在此論劍,就必得抵抗此般幹擾了。

趙蓴略微揣度,若是脫離了這阻力,先前登臺的劍修真正與人廝殺,爆發出來的實力恐怕更甚在臺上時的數倍,且再有真元催動加持……真真是不容小覷!

“太元道派嵇無修,還請指教。”

思忖之際,那清瘦道人將手中竹劍挽了個花,瀟灑見禮。

趙蓴便也回以一揖,朗聲道:“昭衍仙宗,趙蓴。”

她不以指教相稱,更是因為懷有劍意在身,與嵇無修非是同一境界中人,說是邀戰,實際上還是嵇無修受下指點更多。

何況距她所知,對方眼下是凝出了劍意雛形,要緊之事莫過於眾採所長,從中摸索歸納出自身所需,將劍意雛形填補圓滿,最終昇華為劍意!

他與裴白憶出自同門,兩人間必也少不了切磋論道,且觀太元道派對其的重視,只怕把嵇無修當做裴白憶第二也不為過,如今他邀戰趙蓴,當是存著見識太乙庚金劍意之心。

看過離合寂滅,又欲觀太乙庚金,這嵇無修,怕是想一舉悟得本源天地兩階的劍意才是!

趙蓴對此不置可否,她對英傑天驕毫無嫉恨仇視之念,況如今世界風雲變幻不定,人族英才輩出,仙道昌隆興盛,那才是真正對己身有好處的事情。

既是指教,就沒有一招敗敵的道理,她靜立片刻,便等到嵇無修拔劍出手。

他所修之劍顯然意在逍遙,劍招走向沒有定勢,全在於合乎心意。

趙蓴抬手招架兩回,遂揣摩出破解之道。

這般劍法因無定型之故,旁人便不能從其走勢推算下招,劍法更是靈活變通至極,可攻可守,須臾間轉變殺招,叫對手難以抵擋!

然而劍法隨心,對用劍者本人的要求便極高。

要想劍招自如,必得博覽諸法,將各般劍術盡數歸於心中,最終達到得心應手,隨心所欲的地步。

但看嵇無修,雖有心意逍遙之態,可劍術底蘊尚不足豐厚一說,趙蓴眼神一厲,登時知曉須得擾其行劍之心,才能使意亂致劍亂,最終無法勾連劍招,步步自擾!

谷壋她心中有了此念,手下劍招亦越發強勁。

太乙庚金本就重在鋒銳,利劍又暗含快劍之道,嵇無修眼中,即見趙蓴劍鋒走得越來越快,化作漫天殘影,他本欲凝起劍罡阻下這般狂暴的劍勢,可真正與之碰撞才知,自身這凝練無比的劍罡與劍意相觸,正好似以卵擊石,根本難以阻下半分!

這便是劍意之威?!

他心頭略有驚愕之意,劍招便中斷一瞬,趙蓴趁勢直入近身,將劍身橫過,拍在其手腕之處。

便是以劍身相觸,壓下週身劍意,嵇無修手腕傳來劇烈痛楚,垂眼一看,汩汩血流從腕部傷口冒出,險些見了骨頭!

倒他這般境界,肉身之傷若非斷肢斬首,也算不得什麼重創了。嵇無修真正訝異的,是太乙庚金劍意的強悍,天劍臺上雖然禁錮了修士丹田,可日日淬鍊的肉身強度仍舊存在,他身為劍罡境劍修,肉身強勁不說,還有護體劍罡在外,趙蓴方才出手,是將劍身橫過,明顯有收手之意。

饒是這般,他也沒能當下這些許劍意。

果然是與師姐那離合寂滅相當的本源劍道,不與之交手,更難以想象它的強大!

嵇無修稍加思忖,哪還不知自己與趙蓴的差距,對方那一擊,不僅是顯露劍意之威,還表明了她業已知曉如何破解自己的劍術。

念及趙蓴方才凝元境界,嵇無修咂舌暗驚,昭衍與太元這一代的弟子,恐怕真是無人敢與之爭鋒了!

他抖落手上血跡,心境也便有了轉換,如若說先前還想試探挑戰一番,眼下就只存了請教之念。

與她一戰,或可尋到我劍術上的不足之處,加以改進!

嵇無修暗暗點頭,遂躍起再次出手,他一心摒除雜念,不願再為趙蓴所擾。

只道兩者劍道實力終究有差,劍招尚未落下之際,便讓趙蓴以入微劍意窺見幾處缺漏,她起手以劍尖直點在缺漏之上,使嵇無修身形為之一頓,先前行雲流水的招式亦越發阻滯,最終被劍意威壓鎮得面色發白,罡風散亂,只得告敗。

兩人看似纏鬥許久,實則一直呈現一面倒之勢,且趙蓴為了減輕太乙庚金劍意的暴戾氣息,還對其多有壓制,是以觀戰之人未能完全辨出她實力究竟幾何,心頭仿若籠上一層迷霧,隔靴搔癢般覺得心癢無比。

然而那不過是尋常劍修的想法罷了。

莫說落在兩位劍尊眼底,就是一干劍意無為之境的劍宗長老,此刻也觀出趙蓴步入了第二重求敗之境,凝聚識劍在身,劍意之強遠非入微可比。

可這未免有些太快了!

她進入劍意入微才多久?

四年,或是五年?

且還不知是何時入的劍意第二重,如此想來,在磨劍上的逗留的時間只會更短。

一時間,即便是早已知曉趙蓴突破的虞慶之幾人,也不由被這種驚訝的氛圍所染,心頭浮動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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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三八 宣舟客來

“那是……第二重求敗?!”

鍾蹊劍尊單手搓捻長鬚,見狀身軀一震,忍不住前傾些許,欲要瞧個細切。

怎奈趙蓴與嵇無修差距甚大,幾乎不怎麼顯露身上劍意,他定睛細看,卻也不曾觀摩到太乙庚金劍意的全貌。

“邈月道友,這訊息你可不曾告知小老兒啊!”

此言委實錯怪了邈月劍尊,她久在洞府潛修,亓桓也不過偶然得其指點,若非此回須帶隊前往天劍臺,趙蓴當也難以與其相見,且其本身亦甚少宣揚自己,邈月實是並不知曉趙蓴業已突破至劍意求敗的。

不過她雖是不知,卻並不影響以此為豪,含笑望見鍾蹊眼中豔羨,復又勾唇道:“我派太乙庚金劍道素有堅韌強勁之稱,於磨劍一道上更有祖師心得傳下,趙蓴悟性尚可,又踏實勤奮,今日有此成就,我等宗門長輩也是欣慰至極。”

尚可?

她這悟性若是稱作尚可,天下修士怕得都是愚鈍之輩了。

鍾蹊自不是什麼見識短淺的小兒,祖師心得乃主宗典藏之物,與各派傳承功法一類的書籍玉簡,都是以專門的解讀法則為前提,用上古篆文記載,非歸合修士不可解而讀之,且還需提前觀想解讀法則,稍有不慎便容易心神錯亂,神智崩潰致痴呆之相。

也是因此般手段,仙門大派們才能代代保得傳承功法秘術從不外流,極少有偷師之舉發生。

而這等典籍,又哪是眼前趙蓴能觸及的東西?

不過是邈月以此為藉口搪塞罷了!

念及此處,鍾蹊面上非但沒有半分被糊弄的惱意,反而暗自心驚。

瞧邈月的神情,定也是和自己一般,才知曉趙蓴突破劍意第二重求敗一事,這便意味著趙蓴的劍道進境與之無關,非是劍尊指點之故,而更多在於其自身悟性。

他微嘆著搖頭,嵇無修劍道有成,實則與自己的傾心培育不無關係,素日只覺得他堪稱劍道絕世之才,如今看來和趙蓴、裴白憶之輩還是差距不小啊!

心中暗作合計,鍾蹊靈機一動,又抬眼看向座中無甚表情的謝淨。

當年裴白憶突破劍意,便得了謝淨親自相邀,前去一玄劍宗潛修數載,雖說不似趙蓴那般,短時內就有極大進境,但那數載的潛修指點,顯然也為其日後修行奠定了厚實的基礎。

旁人或許對謝淨知之甚少,但他們這些個自上界而來的外化尊者,可是日日聽著這遊瓏上人的名號,而倍覺後浪洶湧,見之有愧的!

真嬰期的七竅劍心!

真不知她是如何修行得來的。

以後或可為嵇無修前去叨擾一番?

鍾蹊老臉一紅,想到謝淨那直莽暴躁的脾性,心中竟難有幾分底氣。

……

嵇無修下場,趙蓴便也重歸白玉臺上。

此回另外三人怕也看出她劍道實力非同小可,感受到身上一道視線掃來,抬眼望去,竟是裴白憶。

“謝淨前輩曾言,你進入劍意第二重的速度會極快,看來所言非虛。”

裴白憶一言既出,旁邊那兩人便不由呼吸急促起來,他們只是暗暗有所猜測,實際上並未敲定這一想法,而方才裴白憶的肯定,無疑讓這念頭摒除虛幻,變得真實起來。

而這種真實,則令人更加震撼!

谷鷯試問還有什麼比凝元期的劍意入微還要可怖?

自是凝元期的劍意求敗!

且這些都還發生在同一人身上,鄭少遊二人喉頭抖動一番,心道,這哪是和他們論劍而來,這是為著直奪魁首來的啊!

趙蓴向其微微頷首,並不作回答,好在裴白憶此舉也並非是想與之搭話,更多還是印證之意。

有指點之恩在,謝淨於她而言,也算半個師長,數年前趙蓴才顯露劍意時,謝淨就同她說過,太乙庚金不同於其他劍道,即便是昭衍中,也已有數代不曾出現過懷有這般劍意的弟子,而此類弟子有一共性,便是根基極度夯實,致磨劍一道有若水到渠成,令天下劍修羨慕不已。

不過此道也有弊病,太乙庚金戾氣極重,主世間兵戈殺戮,因此劍意帶煞,不僅難入劍道無為,連往後的劍心劍魂等境界,都是難上加難!

雖是有破得千難萬險,得證世間劍道之極一說。

可到底有多少人能像太乙金仙那般,證道有成呢?

裴白憶無神雙目流過幾道暗光,復又沉默下來。

十六劍子前三請教結束,天劍臺論劍無疑到了真正萬眾矚目的時刻。

人族三州之地,不少隱世之輩此時也在暗中顯出身形,盯著劍宗佈下的光幕移不開眼。

三寸海外,幽州大地。

天妖尊者揮手凝出水幕一層,亦不知用了什麼秘法,那水幕中迅速呈現了天劍臺的景況出來,無論是白玉臺,還是兩大劍尊所在的觀禮席,此刻皆在她注視之下。

以她現在的能力,自然沒有本事突破三寸海重重禁錮,窺視三州境內。

這水幕之能,還是從謝淨那處取來,對方甫一聽聞自己與趙蓴相識時,還少不得訝異一番,天妖尊者輕笑著揭過此事,到底不曾將趙蓴之事透露,只說是有接引之恩,如今想瞧瞧她的現狀罷了。

“鑄天劍,成劍君,奪魁首……還遠不夠呢。”她輕聲呢喃。

自從趙蓴身上的天機隱去後,自身早已無法從中窺見些許,但血脈中的指引卻在告知她,此些只是開始。

忽地,天妖尊者伸手蕩散眼前水幕,喚人道:“去看看是哪位貴客來了?”

殿外候著的侍女神情一變,轉身時那人卻已登臨門外,著一身綢布衣衫,披散滿頭烏髮,坐一隻靈性倍現的白鹿,抱著柄金色如意道:“貧道宣舟子,特來拜見青梔神女。”

哐哐!

殿門頓時大開,天妖尊者略微移步,便到了正殿座中,抬手道:“你我同為尊者,何來拜見一說?”

然而自稱宣舟子的人卻半點不敢怠慢,在殿外躍下白鹿,方才緩步走進:“金烏大神親族,萬族御宴中可與仙人同坐,我輩修士又怎敢冒犯?”

他腳步略有些虛浮,眉心神光黯淡,天妖尊者心中一驚。

這是已然到了彌留之際的徵兆!

“此回前來……正是有事相托。”

宣舟子走進一步,身上法力便潰散一分,細看下,魔氣與其通身氣息纏繞得有難捨難分之勢,正不斷汲取其體內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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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三九 殺機在暗

白玉臺上四位劍意境劍修,唯趙蓴與裴白憶破入劍意第二重求敗之境。

若無意外,魁首之稱便也在她二人中間產生。

不過論劍,重在論道,比鬥反是其次,鄭少遊與楚籌今日前來,也是存著切磋論道之心。

故而兩兩戰過,共有六場劍意之戰,可叫觀戰者大飽眼福。

此中首戰,為月滄門楚籌對望心谷鄭少遊,前者為明焰劍意,後者則是雲水劍意,皆乃小千劍意中的一種,又因五行相剋之道,鄭少遊更以柔克剛,將楚籌敗下場去。

勝負分曉時,觀禮席上的青陽上人撫掌大笑出聲,眾人這才知道,原來鄭少遊為他親傳弟子,時時得一劍心境強者指點,方才凌駕眾人之上,成就劍意在身。

只怕那鄭少依年紀輕輕有此成就,也與其有所關聯。

六戰中,趙蓴與裴白憶的魁首之戰無疑被安排至壓軸。

此前各自迎戰鄭少遊二人,皆是輕鬆摘得勝果,令眾人瞠目結舌。

“從前只道此屆天劍臺魁首乃是寂劍真人囊中之物,如今看來可是有變了。”

“這昭衍劍君委實可怖了些,不過凝元修為,才入劍道多久,就可與成名已久的劍道天才互爭高低,我看論天賦,連寂劍真人也得避其鋒芒!”

當即便有人附和道:“那是自然,便是寂劍真人自己在凝元境界時也不曾悟出劍意,更何況連勝兩位劍意境劍修,若等到劍君成就歸合真人,定然橫掃三千世界,叫眾人俯首!”

觀戰人群中不乏裴白憶的追隨之輩,畢竟其揚名已久,在過往三十載中乃天下劍修表率,此時聞聽旁人鼓吹趙蓴的言論,更覺心中不忿:“勝負未分,說什麼橫掃三千世界的大話怕是太早了些!寂劍真人乃是上屆魁首,三十載過去實力必定精進不少,昭衍那劍君到底是後起之秀,恐還需磨鍊幾載再來試劍。”

“江山代有才人出,寂劍真人當年不也是後起之秀奪了魁首?我看如今後浪洶湧,前浪未必能擋!”

這般爭辯之辭不見勝負,便永遠也沒個消停,諸多劍道先輩將其聽入耳中,也只當個笑談。

唯有坐於十六劍子之位的秋剪影雙眉顰蹙,心中猶驚。

甫時從橫雲上界,倒不知靈真結局如何,不過終歸逃不了被壬陽教除滅的下場,她鐵了心要斬斷與宗門的牽連,對此便也不甚關心。

誰想進入天瞳教不久,就從重鳴口中得知,橫雲世界得尊者相助,重築了登天之路,有一批小界天才,還被接引到了上界修行。

重鳴曾切切告誡於她,築成天路的尊者絕非等閒之輩,即便在大千世界中也身份尊貴,在其身後主上氣候未成之前,絕不可輕舉妄動。而秋剪影對其也是興致缺缺,除卻劍道與修行,世間已極少有其它事情能讓她觸動。

久在蠻荒古地,她對三州境內的事情知之甚少,猛然聽聞人族溪榜新晉榜首諱作趙蓴,還以為是同名同姓之人,而後打聽才得確認,這趙蓴就是昔時在靈真的那名弟子。

她竟從壬陽教手中活了下來,還被接引至上界,拜入昭衍仙宗門下修行!

秋剪影幾乎難以將這種種事蹟與稚幼小兒一般的身影結合起來,在她記憶中,趙蓴甚至遠不如鄭辰清天資過人,然而經年過去,她卻登臨榜首,更不用說自三州傳來其悟出劍意的訊息,令重鳴都深感震驚。

此回前往天劍臺,其一自然是為觀摩劍道,箇中還懷有其他什麼心思,便只有秋剪影自己知道了。

“不光是趙蓴,只若是當年靈真中倖存的弟子,我便與其有恩仇因果,我不殺她,往後為了證道,她等也會對我下手!”、

谷褢秋剪影暗暗咬牙,臉色凝重,殺意頓現於目中:“只可惜是在正道劍尊眼皮子底下,我不能隨意行事,若沒有這些限制,無論是她,還是那江蘊,我今日都必然將其斬殺當場,以消後患!”

天下因果種類繁多,卻不外乎為恩仇、血緣、孽業等故。

她當年叛逃靈真,是為宗門覆滅的一大原因,此中弟子殺她皆可了卻恩仇因果,補全自身,秋剪影自不願意成為他人助力,故而心中燃起殺念之後,便再難平息下來。

況如今趙蓴氣候已成,若棄之不管,來日必將報應到自己身上。

越是殺敵心切,秋剪影卻越是冷靜鎮定,她小心將這份殺意按下,下頜微收,遂將面容隱在髮間。

旁人對這一切全無所知,盡皆屏氣凝神,探頭向天劍臺中張望。

五戰已了,天劍臺論劍業已到了終結時刻。

裴白憶躍然登臺,趙蓴則與之對峙一方。

雖是先前在她與鄭少遊、楚籌交手時,就已瞧見過其手段一二,如今真正直面於她,趙蓴方才感受到一股極強的壓迫力。

裴白憶的劍,亦是通體玄黑,但卻並不與長燼相似。

長燼色雖暗,卻遊走玄光,劍身刻印金烏紋路之處,更是有若大日天光般耀目至極,而她的劍較長燼來言,劍身略短几分,且黑得極為暗沉,不見一絲光亮,非但沒有尋常靈劍鋒銳難當的模樣,反而顯出幾分鈍態。

趙蓴定睛一看,那劍上自劍柄相接之處,直至劍尖,無數裂紋走若蛛網,密密麻麻地爬滿劍身。

像極了一把廢劍!

她方從劍上回神,那廂裴白憶就已坦然施下一禮:

“太元裴白憶。”

“昭衍趙蓴!”

話音方落,裴白憶幽黑雙眼瞳孔放縮,兩圈玄紋迴旋於眼白之上,趙蓴心絃緊繃,下刻間眼前一晃,對方劍尖便已凌於鼻尖。

好快!

錚!

長燼與那漫布裂紋的黑劍相接,撞出一聲清鳴!

只道天劍難得,饒是趙蓴凝元境界,對本命靈劍的祭煉尚還不足十載,那黑劍卻完全奈何不得它。

裴白憶幾無感情波動的面龐上,瞬時有過些許訝然,須臾後又消失不見,她旋身拋起手中黑劍,以左手接之,而右手探出袖袍,其上滿是合著經絡走向的玄色密文。

其掐訣間密文攢動,趙蓴神色微變,周遭陌生劍意無疑開始濃重強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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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請個假友友們

導員今晚開班會,開學第一節班會記名考勤,連續兩天晚上都有事,存稿救不了了(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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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四十 戰裴白憶!

裴白憶的劍道是為離合寂滅,以佛修來釋此意,又有涅槃之名。

果不其然,在其手中密文四散浮動之際,層層赤焰隨之蕩起,火星似洪流湧動,耀映天劍臺恍若一輪金色圓日!

這涅槃火焰,乃是自劍意而生,並非出於真元,是以即便有鎖元鐵禁錮丹田,裴白憶仍舊能驅使自如。

然而眾人皆為滔天火浪憂心忡忡時,趙蓴心中卻是稍稍定下,常言道,真金不怕火煉,此等俗語雖是無法盡善盡美地詮釋出五行道理,可眼下太乙庚金對上涅槃火,她也敢自恃毫不落下風。

且旁人不知的是,自己丹田內懷有大日靈根,本就為金火雙靈根變種,又是此兩道之極,面對異火尚且不懼,何況是真嬰未成的裴白憶!

而若對方成就真嬰,化出道種真炎,她才說不定要懼上幾分。

觀戰者心思重重,為涅槃火焰一時震懾之際,卻見眼前冷不丁劃過一道銀白虹光。

咻!

只怕誰也料想不及,趙蓴竟敢憑劍直入火焰環聚之處,便是召令密文的裴白憶,登時也是瞳孔一抖,提劍上劈,接連探出右手,劍氣如龍迸出!

砰!

劍意無形,此刻乃是兩道劍氣碰撞而分。

裴白憶劍氣為黑紅暗色,趙蓴則銀白璨燦,兩者但即一觸,立時爆出驚天颶風,向四面狂掃而去!

七十二處高臺無不屏氣凝神關注場中局勢,然而下刻卻聞茫茫人海中爆出驚呼之聲。

轉頭一看,原來是劍宗施用來庇護場外修士的光幕,此刻竟不斷現出水波擴散的圈紋,再仔細瞧著,那圈紋顯現的地方,乃是天劍臺上二人搏鬥時,劍氣拋灑,罡風四濺所致!

正是因為此故,人族三州以光幕觀得此戰之輩,頓時眼前一花,層層波紋中,連兩人身影都快看不清了,遑論瞧清各般招式與手段!

謝淨目中微有驚色,當年桐榆與裴白憶那一戰,可是不如今日甚多。

準確而言,是天劍臺自古以來的戰績記載內,都不曾有過劍氣震盪光幕的情況出現!

只記得約莫兩千多年前的魁首之戰,引動七十二道鐵索顫搖,天劍臺為之晃盪難安,可劍宗置下的光幕受擊,當是聞所未聞。

她一面暗自思量,一面便又咂道一聲,雖知曉以臺上二人的實力,尚還不至於擊破光幕,可此情此景對觀戰之輩的影響卻仍是巨大。

瞧著臺下眾多修士微含怖色的目光,謝淨按唇輕笑,另手往座上一敲,一道無形力量頓時從她周身傳遞而出,眾人只見光幕猛然巨震一番,後再次恢復原狀,且不受內裡迸射的劍氣所擾了。

他等本想感嘆幾句遊瓏上人的手段,旋即目光一轉,注意力又被臺上二人引了過去。

發覺涅槃火焰對趙蓴無用,裴白憶先是委自驚訝一番,後即當機立斷,改用劍招出手。

而趙蓴端詳其身形片刻,心中就有所得。

仙門大派傳承悠久,其中招式強悍的法門早已威名遠播,裴白憶這手《小分雲摘星劍術》,就在昭衍博聞樓中,對太元道派弟子術法修行的記載中提過。

此劍術為太元道派一位劍仙所創,其原名為《霄漢坤輿劍法》,有天地相合,四野環聚之氣勢,只是劍法甚為深奧,除卻劍道境界外,對修士自身的修為境界也有所要求,太元為豐厚劍道蘊藏,利於弟子入門,便請後世劍道強者將其分化為《小分雲摘星劍術》與《小擒龍伏虎劍術》。

裴白憶的劍術正是由此得來!

她劍身一抖,微微才空中拉出一道暗紅劍芒,眨眼間,那劍芒便筆直衝著趙蓴而去。

正欲旋身躲避,趙蓴卻暗道一聲不好,這《小分雲摘星劍術》顯然是得了霄漢坤輿中霄漢二字的真意,劍術秘法在乎於天穹,而天劍臺正好又是被七十二道鐵索抬起,可以說是橫跨在天地之間,距離天穹極近!

她踏在劍臺上,頓覺一股玄之又玄的氣勢從上方貫來,立時身軀如同被捆,四肢沉重凝滯。

觀戰之人不知這其中奧秘,只忽地覺得趙蓴反應無所由來地慢了下來,眼見著暗紅劍芒就要從其胸膛掠過,又聞一聲輕喝。

原是趙蓴見避無所避,索性直接轉守為攻,手中長燼劃出一道圓弧,寒芒陡然現出,她身影隨著靈劍而動,霎時便脫身原處!

此乃——

《七殺劍法》第一式。

破軍!

十三式劍招的首位。

開端就是殺招!

“七殺……”裴白憶哪會瞧不出《七殺劍法》,她低聲喃喃一句,撤步抬劍,直將通天氣勢壓下。

橫分天雲!

二人竟是無一人願意現防禦之勢。

眾人不由為這般銳氣所感,稱道連連。

對方有迫近天穹這一長處增加劍術威勢,趙蓴心知硬抗不得,旋即身形一晃,長劍走出天梁、天相、巨門三式,悄然改化合為一股壓來的劍勢,一手借力打力,飛身貫出七殺劍法第五式——

貪狼!

七殺劍法中的十三式劍招,正好與星宿相合,這才能從裴白憶凝聚的天穹增勢中借得幾分助力,趙蓴眉頭一壓,心道修士善於轉化自然之力增補自身,除開最為重要的修士本身實力而言,七殺劍法要想得到最好的發揮,應當是在夜晚群星閃耀之際。

引星宿借勢,威力當要暴漲三分!

旋即,趙蓴又露了個釋然的輕笑。

無論是《小分雲摘星劍術》的天穹之理,還是《七殺劍法》的星宿命理之道,對劍修實力的增益實則都算錦上添花。

修士自身不夠強大,再多的外力都無法馭使!

裴白憶能引動如此強盛的天穹增勢,乃是她已經對劍術瞭然於心,劍法招式凝練自如的緣故。

這是位強敵!

趙蓴呼吸陡然慢上數分。

但這也是位絕佳的對手!

眼見裴白憶神情微微凝重,起劍將貪狼式也招架化去,趙蓴踏地蹬起,又是三式勾連劍招,避過黑劍斬擊而來的劍芒。

兩人皆心知肚明,在對面搏殺之際,身劍一道才是上上之法,故而其間距離從一開始便不曾隔得太遠,裴白憶正暗暗蘊起劍勢,行下一式劍招,怎料趙蓴突然暴起,毫無前兆地直直貫來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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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四一 碎劍重生

越是到上界,趙蓴便越是感嘆斷一道人的天資。

不僅在小界便自行悟出劍意,還觀得萬法自己創寫截斷式劍招。

此招與昭衍諸多玄奧劍術相比,固然相形見絀,其在底蘊上有所缺失,故而無法像《七殺劍法》與《小分雲摘星劍術》那般借引自然之力,但論其中本質,截斷式無起勢無收勢的行劍方法,可以說是別出心裁,乃至於令裴白憶驚詫一瞬,氣息為之一滯!

這就好似學堂讀書一般,劍仙們便是學術大牛,編寫的書目雖晦澀難懂,可若學之必然開拓眼界,增長閱歷。

斷一道人則更像是自學成才的學界後輩,留於趙蓴的非是什麼玄奧高深之物,而是樸實無華,卻又透徹明瞭的學習訣竅,只若趙蓴將其學會吸收,往後再看那些深奧法門不但會簡單幾分,還能拆解這些訣竅並加以運用。

她也是在截月趨於完善之後,方才對截斷式有了新的一層瞭解。

這招劍式真正得以大用的根本不是劍式本身,而是其行劍方法,趙蓴現今已然領悟這種方法,又加以自創出截月,可以說對此的運用已是得心應手也不為過。

故而在修習《七殺劍法》的過程中,她不免突發奇想,若以此法行劍,其中十三式劍招可否也摒除起勢與收勢,達到隨出隨收的效果?

事實雖有些不盡人意,許是趙蓴目前的劍道境界與底蘊還遠遠不夠改創《七殺劍法》這般完整的劍術,她並未找到十三式劍招的改進之處,甚至發現勾連劍式與殺招之間無法切割,摒除起收之勢更是難以施行。

可這般猜想也有好處,便是令她可以隨時從《七殺劍法》中脫出,霎時改換截月劍招,對此趙蓴更細細打磨良久,眼下使出後,連裴白憶都未曾發覺出劍招的轉換,只得連忙轉攻為守。

星野欲沉!

她暴退數丈,以涅槃火焰凝作星子模樣,黑壓壓的罡雲壓來,火焰在其中明滅閃動,恰如黑夜星空,浩浩蕩蕩一股巨力,欲要斷阻趙蓴攻來的腳步。

砰!砰!砰!

趙蓴直接正面迎上,太乙庚金劍意一出,誰敢與其爭鋒!

長燼劍行筆直,攪入黑沉罡雲之內,涅槃火星但凡與之碰撞,下刻便被庚金劍氣悍然攪碎,剎那間火光沖天,在罡雲中引動雷光,像極了一場正在積蘊的雷暴!

即便心知兩人搏鬥撼動不了光幕,不少觀戰之人瞧見此狀,還是忍不住瑟縮一番,冷汗從脊背冒了上來。

氣勢驚人的庚金劍氣好似破曉晨光,待趙蓴身影殺來之際,頓時將罡雲分作兩半,旋即又與寂滅劍氣相觸,一明一暗兩方氣浪排開。

哐啷!哐啷!哐啷!

天劍臺兩端共七十二道鐵索激烈晃盪起來,碰撞出驚天聲響,直令臺下修士耳膜脹痛,表情猙獰。

而隨著鐵索的晃動,天劍臺本身亦開始搖晃不停,裴白憶趁勢翻身躍起,一道探手摘星直直破來,空茫浩大的劍意開始肆意漫出。

她足尖清點,每落在臺中一次,就能見到天劍臺現出龜裂蛛紋,其劍勢勾動天際,趙蓴出手招架,只覺兩臂如同山壓,隨時有折斷之感!

不可避退!

趙蓴心中微吼一聲,知道若退半分,必然被這傾倒而來的劍勢直接壓垮。

她奮力前傾身體,右腳跨步向前邁出,轟天一聲響,落腳之處竟然也同裴白憶那般,出現了龜裂紋路,甚至範圍比其還要大上數分!

一鼓作氣!

趙蓴直接起劍,先行破軍出手,擋下裴白憶壓來的劍勢,而後飛身而起,爆喝一聲,振臂下劈,再行三式劍招,後以貪狼式壓陣!

罡雲頓時散滅,涅槃火星噼啪爆碎,一片雲散星滅中,又是毫無徵兆的一劍!

谷枑截月!

錚錚!

趙蓴心頭一抖,長燼劍身落在對方手中劍柄之上!

黑劍有變!

她心中警鈴大作,以罡風向前一推,自身借力避出十丈開外。

便在趙蓴抽身離去的眨眼間,無數漆黑小劍密密麻麻地斬落下來,不光是她,就是旁觀者也驚出一身冷汗!

“碎劍重生……白憶對涅槃的理解又更深一重了。”

謝淨眉頭一挑,輕嗯出聲。

眾人這才瞧清,那並非是氣劍一道的劍之分身法門,而是裴白憶直接將本命靈劍破碎成難以計數的碎片,再行斬擊!

“從本命靈劍中將劍靈抽出祭煉,靈劍本身便只是載靈之外物,可任意施為碎去,而後重凝只不過一念之間,”邈月劍尊眼中異彩連連,不住讚道,“也只有取了涅槃本源為基礎的劍道可如此行事,裴白憶不愧為太元不世出的劍修天才啊。”

鍾蹊劍尊固是與有榮焉,一時卻並未隨聲附和,他凝神望向趙蓴,不知對方將如何招架。

而趙蓴也瞧清了裴白憶方才的手段,當即蹙眉細思,在心中合計化解之法。

論劍術,《小分雲摘星劍術》和《七殺劍法》不分高下,然而自己十三式並未修習圓滿,在劍術積累之上遠不如裴白憶得心應手,不過憑藉一招截月堪堪彌補其中差距。

論劍道境界,又都是劍意第二重,歸屬本源階劍道之中。

且裴白憶比自身多出數十載磨鍊之功,今日全是靠著太乙庚金本身的強悍,方才能破去重重涅槃火焰。

我要在何處勝她?

趙蓴艱難抵禦著裴白憶碎劍而來的攻勢,暗自在心中細細思忖。

她苦想之際,裴白憶亦是緊了眉頭。

趙蓴強嗎?

很強!

絕對超出了自己的預期!

上屆天劍臺論劍,面對一玄劍宗桐榆時,二人皆是劍意第一重入微,饒是也苦鬥頗久,但桐榆卻並未令她生出神經繃緊之感。

今朝面對方才凝元境界,悟出劍意將將五載的趙蓴,她已然傾力而出各般手段,連碎劍重生這一招悟出不久,從未施為過的法門,都已全數使出。

裴白憶與她戰時,每分每秒都有被其勝下的緊張,這是與任何劍修酣戰時都沒有的。

所謂難分上下,場面膠著,約莫就是如此!

“碎劍重生,乃是涅槃一類劍道的獨門秘法,我悟得此法,方才能有進境之說,只盼這一戰,能夠再助我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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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四二 識劍之爭

先時篤定裴白憶會勝的人,眼下都不敢妄下定論。

畢竟眼前趙蓴所展現的劍道實力,無不昭示著她用數年之功便追平前人數十載的磨礪。

即便有凝元期悟出劍意這一震懾在前,旁人也為這前無古人的速度感到驚怖!

如今天劍臺上的局勢,正是苦戰膠著之態,眾人絲毫不敢從其中移神,生怕錯過了一絲轉機。

趙蓴默然抬眼,與裴白憶遞來的眼神撞個正著,兩人目中皆顯出些許疲態,可見持續許久的酣戰即便暢快,卻也極其損耗氣力。

繼續損耗下去看誰能強撐更久?

兩人都無這般想法。

制勝之道……

趙蓴雙唇微抿,劍術彷彿,劍意強度有差,取勝之計,究竟是在何處?

《小分雲摘星劍術》脫胎於《霄漢坤輿劍法》中,而無論是此法還是原型,所含之理在於天地,浩瀚而無窮,便自然高深玄秘,至於裴白憶所行的離合寂滅劍道,歸之本源即為輪迴涅槃之道,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其中真理都遠遠超出尋常修士所能感悟的範圍。

是以裴白憶的弊處必然在此!

趙蓴眼中流光閃過。

道之廣遠,卻必有落腳之處。

而天下感悟博大精深之道時,往往也容易心向高遠,忽略實處。

裴白憶劍術引動天穹增勢,卻不料趙蓴可以《七殺劍法》借力打力,後碎劍重生,然而劍之碎片並不如靈劍本身強韌,只借著靈活繁多的優勢爆發出巨大威能。

由此可見,她對大道的感悟固然精深,然而在諸多細小實際之處上,仍舊留有漏洞!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若一味對廣遠博大孜孜以求,而不兼重微小,弊處即隨之存留了。

趙蓴心思頓時通明起來,對裴白憶咧出個笑,她縱劍橫斬罡雲,一道銀白利光忽地從眉心遁出,直往對方處去!

來了!

裴白憶哪能不知她心中所想,兩指並起向前一點,眉心亦有一道黑紅光芒靈動躍出,徑直與銀白利光對上!

“那是……”

眾人對此景不解,蹙著眉頭左右詢問,然而知曉這手段的人也不算多,是以登時並未有人出聲解釋。

“是識劍!”

虞慶之微微有幾分動容的聲音響起,不光傳入劍宗長老與高臺入座者的耳中,也為臺下眾修士聽見。

“識劍!?這說的可是識海凝劍,顯化元神劍身那個識劍?”

“劍宗長老所言,難道還有假不成!”

“這識劍可是劍意第二重的獨門手段,識劍一出,斗的可就是劍之大道了!”

當下四野為之驚動,震撼譁然之聲陣陣響起,人群一時嘈雜難安,但已無人有暇旁顧這些了。

識劍凝形乃劍意第二重求敗的標誌,亦是一種克敵手段,在絕大多數時刻,都算是劍修一大底牌的存在。

谷悄只因它糅合劍意與元神顯化劍身,素日時時蘊養於識海,與丹田祭煉的本命靈劍形成上下兩個劍意流轉的小周天,同時,識劍又是劍修所行劍道的最大展現,不同品相與等級的劍道,所化識劍的強度也當不同。

當然,識劍的強度既與劍之大道相關,那麼也會有後天改變的契機。

小千劍道向上昇華為一種契機,劍修自身在劍道內有所進境,那又是一種契機。

雖說臺下以及高臺上不少劍修皆未曾識劍凝形,可這並不妨礙他們對此指點連連。

有說裴白憶早入劍意之境,劍道精深,識劍必然強過趙蓴者。

亦有人說趙蓴如此年歲就劍道有成,必是悟性絕佳,劍道領悟為常人所不能比。

虞慶之幾人尚在凝神細觀,謝淨並兩大劍尊卻是憑藉超常眼力,心中有了想法。

便看兩道識劍轟然撞在一處,不似先前對招那般爆發出巨大聲勢,反而寂靜一片,只隱約盪出無形波瀾。

然而場上兩人卻是同時身形猛震,不由腿上一軟,打了個踉蹌。

她二人面色俱都慘白,握在手中的本命靈劍霎時消散。

黑紅光芒與銀白利光相互碰撞,約莫過了數刻,眾人舉目望去,終是看見分曉!

“黑光勢弱,是,是劍君要勝了!”

原來是那銀白利光強悍堅韌無比,步步緊逼而去,裴白憶的識劍逐漸難以招架,黑紅光芒開始化作點點光斑,散在天劍臺中……

“是我輸了。”

她對此並不避諱,只是極為少見地露出個苦笑,旋即心神一動,把識劍召了回來、

而待識劍入體,裴白憶臉色又是煞白幾分,哇地沁出口血來。

識劍勢弱,自己竟是在引以為傲的劍道領悟之上吃了敗仗……

聽她出言認輸,趙蓴自也不必硬撐,亦將識劍喚回,面色慘白到了極點。

作為劍修底牌,識劍可不是說用就能用的,若是遇著強敵非但沒有戰勝,反而令識劍受損的話,元神與整個識海都會為之重創,她與裴白憶也是陷入難捨難分的膠著之境,且又都不願拖延分出勝負,這才達成共識,以識劍相鬥。

好在……是勝了。

但這也是迄今為止,遇見過最難纏的強敵!

“我因劍道領悟之故,困在劍意第二重三十餘載,道友既在此上勝過於我,白憶便想請教一回。”經此一戰,裴白憶算是對她心有佩服,甚少帶有笑意的冷漠面龐上,此時也緩和幾分,她抹了唇上血跡,待氣息稍穩即問道。

兩人不打不相識,趙蓴也不講什麼“同為劍意第二重,不敢出言指教”的虛言,只淺淺笑答道:“道雖廣遠,所起之處卻必是微小,劍道如此,任何答道也都是如此。”

此言一出,不光是裴白憶,連臺下眾修士也唸唸有詞,面露思索之色。

“原是這般。”她眸中陡然亮起火花,旋即抬眼直視趙蓴,語氣真摯,“道友與白憶都是本源劍道,修行往後會越來越艱難,如今與你一戰,又得你解惑,相信離劍意無為的那一日也不遠了,只盼你也早日突破,來日我二人再戰一場。”

“那便由道友先行一步,在下必定前來赴戰!”

一番交談,兩人氣息方算平穩,這才起身歸於白玉臺上。

而此屆天劍臺魁首,也終有了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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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四三 分賞

平野三萬裡,映日紫霞天。

人族三州無論是凡人百姓,還是行走修士,此刻皆心潮澎湃觀著空中光幕,那處紫霞漫天,投下出連綿巨大的虛影。

其中邈月、鍾蹊兩位劍尊已然從座上站起,另有各大聲名赫赫的真嬰期強者分立兩側,旁人看見的虛影實則是他等站立的身形,便看謝淨大步跨出,喚出本命靈劍,縱身斬向天穹!

旋即,連線天劍臺的兩端震顫不已,自萬仞山山巔,與劍宗最高塔的塔頂之上,轟然探出一股強烈的拖拽之力!

而後兩位劍尊一起發力,和那拖拽之力一起,竟生生從天穹中扯出一條淡金色的遊龍虛影,旁側還有云霧環繞,一同降世。

三人皆提劍斬龍,將遊龍虛影分作四份,龍身斷裂之際,迅速便化為極其精純的晶體,長短不一。

“這是……”趙蓴呼吸微窒,饒是在博聞樓中看過相關記述,此刻也不由心中大動。

天地自然之氣,若長久蘊養在靈氣環境中,便會隨之衍化為各種靈物,又因脫身於自然萬物,故而總是以生靈模樣現身,其中最為珍貴的一類,為人形,例如參童芝童這等天地靈物之極,另就是獸形,當中又以龍鳳之形為尊。

天清地濁,山野江河內的靈物又比蒼穹之中的次些,不過蒼穹與界壁相連,非真嬰不可靠近,非外化尊者不可探取靈物於其間。

而每屆天劍臺的獎賜,就是以劍宗之力開天門,以兩大仙門劍尊的力量從蒼穹內抓取淨炁真晶。

此物本為界壁中經年累月滲透而來的些許狂暴元炁,經世界平和環境蘊養,最終消解了其中狂暴氣息,不過元炁亦因此效力大減,無法為外化尊者修行所用。

可即便如此,其中精純平和的元炁之力仍舊對真嬰強者們十分有益,各處有尊者坐鎮的宗門,每百年間都會由尊者親自抓取淨炁真晶存放庫中,獎賜於資歷深厚,或勞苦功高的真嬰期修士。

淨炁真晶常以遊龍虛影漫布在天穹中,只有被尊者抓取斬斷,才會化為晶體模樣。

而為防止竭澤而漁之事發生,各宗獲取真晶的數目與年份皆被有所記載,不可隨心所欲。

今日天劍臺上兩位劍尊抓取的真晶,已可滿足一流宗門十年所需,而正是有著這般豐厚的獎賜,才能使天劍臺成為整個重霄的盛事之一!

趙蓴等人固然還無法以真晶修行,可淨炁真晶的功用也遠不在此。

其至純至剛,又飽蘊靈氣,是世間少有的,能被本命法器直接吞納煉化的靈物。

劍修嗜劍如命,獎賜能用於劍上,自然也是再合適不過了。

“這淨炁真晶分作四份,分別獎賜於此屆天劍臺四位劍意境弟子。”謝淨抬手將四道淡金色光芒一揮,淨炁真晶便落到了趙蓴等人手中。

其中鄭少遊與楚籌二人掌心光芒略淡,內裡淨炁真晶亦不過拇指大小,裴白憶手中真晶,則有約莫嬰拳尺寸,而最為耀目的,無疑是落至趙蓴掌心的光芒,待神光漸漸消散後,顯現出來的真晶晶瑩剔透,更是有如成年男子拳頭大小!

見此情景,在場多數真嬰修士都忍不住呼吸急促起來,只不過絲毫不敢造次罷了。

“此屆魁首,”謝淨聲音猛地拔高,揚手丟擲一柄三寸小劍,宣佈道,“昭衍,趙蓴!”

四野頓時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呼喝聲,亦好似巧合一般,層層紫霞中傾瀉出一束天光,暖融地照映在趙蓴身上,令她心中難以避免地生出快慰瀟灑之情來。

天劍臺魁首!

我乃重霄劍修年輕一代第一人!

趙蓴招手接了那小劍,心頭大動。

魁首信物——

天劍臺劍令!

谷窡中千世界內凡一玄劍宗進駐之地,皆有天劍臺設下,而每屆魁首都會得到這樣一枚劍令,少者一枚,多者也會出現手執兩枚劍令的情況。

而憑藉劍令,即便是在須彌大千世界中,也可被萬劍盟禮待,為各宗看重!

四周又是一陣譁然之聲,隨兩位劍尊與各大真嬰修士入座,這才漸漸得以消停。

劍意境劍修各有所得,十六劍子自也不會被劍宗落下。

謝淨甩袖一探,直接將方才伴隨遊龍虛影而來的雲霧抓入手中。

此些靈氣所凝之雲霧,伴淨炁真晶而生,亦為至純至剛的氣息所染,對蘊養本命靈劍也是一大增益。

十六人各自接下獎賜,多少也露出幾分喜色,便是鄭少依,也由望心谷隨行長老代其領了靈物。

散修賈尋,亦或者說是秋剪影,此時心中忽地傳來男子急不可耐的怒聲:

“好了,十六劍子得了,淨炁靈霧也有了,小心駛得萬年船,你可別肖想其它!”

肖想?

她默然冷哼一聲,直接將男子聲音按下,抬眼看向站於前方的四人。

獎賜歸獎賜,接下來的所得才是天劍臺重頭戲!

只見邈月劍尊扶額輕笑,向鍾蹊道:“此屆,道友可願代勞?”

而鍾蹊捋須大笑,末了點了點頭,徑直站起身來:“上屆是道友你,這次就由小老兒來吧!”

他陡然爆出驚天氣勢,令身前二十人為之一震,後又心頭鼓動。

來了!

劍道運勢!

十六劍子並四位劍意境修士,每人都可由劍尊分下此物,從此劍道悟性增加,更易突破進境!

無論是淨炁真晶還是靈霧,都是對本命靈劍有用,哪裡比得上可以提升劍道悟性的運勢來得珍貴!

不過這運勢乃是天道所定之物,劍尊亦只是代行授予而已,故而每人所得之結果,又必然會有所不同。

本身悟性就高的,所得運勢便會多上幾分,若悟性較次的,運勢亦會因此有所損減。

鍾蹊劍尊大步流星,直接行至眾人身前:“將右手伸出,待本尊檢視一番,為爾等辨別授予劍道運勢。”

天劍臺屆屆如此,倒也不算新奇。

眾人遂將右手平伸在腹前,任鍾蹊一一來點。

其中以趙蓴為首,劍道運勢落於其掌心後,逐漸化為一隻三足金烏,其形惟妙惟肖,甚是生動活潑。

但憑一眼,鍾蹊劍尊也敢聲稱,這顯化出金烏的運勢之相,論強悍為他生平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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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四四 暴露!遁逃!

他眼中異彩連連,看向趙蓴的目光亦是頗有興味。

前有斬天尊者,後有劍君出世,昭衍這幾代的劍道真可謂越發興盛,無怪邈月底氣十足啊!

不過趙蓴神色略微有異,登時在心中生疑。

自己所行劍道為太乙庚金,本命靈劍雖是有金烏靈紋,可劍道與金烏倒無更深聯絡,眼下凝出金烏之相,又是何故?

想到此處,她抬眼與座上邈月劍尊撞個正著,對方看著自己手中金烏,卻是無甚驚詫,反是喜色更多。

這是何故?

待回宗後可細細問之……

她將心落回肚中,復又觀望起其餘人來。

鍾蹊漸行走至裴白憶身前,授予運勢後,其掌心所現為一團黑紅火焰,縱是不比金烏強橫,卻也氣勢懾人。

至於鄭少遊、楚籌二人又要更次之,為水滴模樣與火苗之相,只可說是中規中矩。

不過鍾蹊劍尊見此,當也微微頷首,劍道運勢能凝出實形,便不算是弱了,連劍意都尚未悟出的十六劍子等人,應當就只得些虛無氣息罷!

到底見多識廣,接下來被授予運勢的嵇無修等人,手中便不似先時四人那般有各種形態,只一團灰濛濛的虛相,大小不一。

其中嵇無修明顯又優於旁人,他手中虛相隱隱約約有個影子,雖難以分辨,但到底比旁人多了個雛形,鍾蹊見之,心中頓時也滿意起來。

這般緩步走著,不多時就到了散修賈尋面前。

不過他並未立時授予運勢,而是唏噓感嘆道:“自古散修不已,能以散修之身與大宗天才比肩者更是少有,你今日有此成就,確實極為難得啊。”

散修傳承稀缺,良師難尋,往往比家族修士都更艱難幾分,鍾蹊劍尊看他,亦是在心中琢磨,這賈尋師傳何人,才可以傲人之姿奪下十六劍子。

光幕外,看著劍尊駐足的俊秀男子險些心碎膽裂,頓時屏氣凝神不敢動彈,在心頭衝秋剪影狂喊道:“還不快遁走!!”

只不過鍾蹊劍尊好似並未觀出什麼異狀,顧自感嘆道:“散修在天劍臺中成名,上回還得追溯至兩千餘年前了,只不過那次結果震動兩座仙門,竟是叫魁首為其得去,險些顏面大失啊……”

他不緊不慢地捻動長鬚,哪管看著這一切的男子驚惶至極,許久之後方才如夢初醒般哈哈大笑,將手指點在眼前人掌心上方:“說遠了……還是來瞧瞧你所得如何。”

秋剪影掌心猛然爆發出赤紅之色,與灰濛濛的虛相不同,雖也沒有實形,但其中逐漸化出些許紋路,最後竟凝成一張泣淚的人面!

得手了!

她心中一喜,當即就要遁走。

就在此時,一柄長劍直貫而來,徑直穿透了秋剪影掌心人面。

是長燼!

趙蓴的劍!

場面登時生出變化,多數人都未反應過來。

然而此劍是趙蓴擊出,邈月劍尊見此,幾乎是毫無懷疑地出手擒人,連著謝淨也霎時行動!

這一動手,立即就叫邈月覺出不對!

“此人身上竟籠著一層極為強悍的神魂之力,必是出自外化期的魂修,有古怪!”

便是起先未有行動的鍾蹊,眼下也回過味來,無論是那詭異的人面虛相,還是此時展現出來的神魂之力,都昭示著散修賈尋身上有變!

兩位劍尊出手擒拿,眾人只以為輕而易舉,不料那散修賈尋竟以金蟬脫殼一類的秘法,從口中吐出一道赤紅長影,裹挾著得來的劍道運勢就要遁逃。

而賈尋的肉身在長影脫離之後,登時就化作飛灰,盡數消散了!

谷枒“邪魔道修士!”

“有邪修闖入人族三州了!”

臺下眾修人心惶惶,一時間互相推擠難以平靜,眼看就要生出亂象。

劍宗長老見狀,當即出面鎮壓人潮,然而天劍臺上,那道赤紅長影卻是已經遁出一玄劍宗!

“好快,是魂修的神通!”

邈月劍尊心中驚詫,更是暴怒,若是叫這分玄修為的邪修從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她和鍾蹊不光失職,連臉面都蕩然無存!

“鍾蹊,還不快些!”

伴她一聲爆喝,鍾蹊劍尊大掌張握而出,從他手中授予的劍道運勢,此時便也成為擒拿邪修所用之紐帶。

而秋剪影遁逃之際,忽地法訣手中人面虛相爆出一股牽引之力,將自身不斷向後拉扯,連帶著遁逃的速度都慢上幾分。

“還不快捨棄了那東西,逃命要緊!”

耳邊傳來男子聲音,抬頭一看,重鳴已然從客店中行出,面帶焦急,催促她趕緊離開此處。

捨棄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劍道運勢?

她委實不太甘心!

可若要葬身在此,也與秋剪影心頭想法衝突。

不能再拖了!

重鳴已經喚出小像把在掌心,她只得從懷中扯出人面虛相,狠心撕扯大半丟擲,下刻便拿著那僅剩十之二三的劍道運勢縮入小像中。

兩大劍尊已至,卻見這突然現身的男子丟擲一隻血紅大眼,洶湧的神魂之力眨眼爆發,城中無數修士並凡人尖嘯著爆頭倒地,不住痛苦哀嚎,生不如死。

此股神魂之力強悍無比,邈月與鍾蹊都不由身形遲滯,意識渙散一瞬。

就趁這一瞬之間,男子身影霎時消失不見,與那散修賈尋好似從未來過這世間一般!

……

蠻荒古地,天瞳教。

一骨架高大的枯瘦老朽本負手立於殿中,溫聲指點身前盤坐修行的年輕修士。

俄而,他身形一頓,氣勢猛然削減數分,更從嘴中沁出血意點點,踉蹌數步,險些傾倒在地。

那年輕修士見得此狀,登時目露急色,連忙起身將其攙扶:“師尊,師尊這是怎麼了?”

天瞳老人眼中恨意瀰漫,袖袍中雙拳緊握,緩緩道:“我的神隱通天瞳碎了,你速去告知諸位長老,令他們趕緊湊齊靈材,供我煉製一枚新的來使。”

“師尊不是將它給了——”年輕修士聲音頓止,旋即心中明瞭何事發生,只怕那兩人是在從三州遁離時被正道修士截下,這才將神隱通天瞳用去。

“這可是師尊你的本命法器,雖說我輩功法玄妙,能夠不斷煉製加以填補更替,然而用去時也會重創於您,”他越說越心中不忿,壓低了聲音道,“他二人身後的主上從未現身過,許是唬人——”

“慎言!”天瞳老人高聲喝止,目中滿是忌憚懼色。

許久後,方才嘆道:“告知長老後,你也順便將他二人接回,蠻荒中危機四伏,不可令使者有失。”

他蒼白麵容上神情怪異,而後卻終究未再言語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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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四五 齊相議

中州,鶴照巨城。

此處為太元道派所轄,朗朗乾坤所照,海晏河清,仙道昌隆。

然而遙望天中茫茫雲霧間,太元山門之內,卻又是另一番凝重景象。

太元掌門姜牧,並施相元坐於左右主位,身旁一烏髮白袍老者,精神矍鑠,不怒自威,正是一玄劍宗掌門,滄合劍尊易長殷。

另有赤金袈裟裹身,腦後一輪展翅大鵬佛光相的佛修男子,坐於姜牧下首。

佛道修行中,以築基為修行起點,後又有行者、入禪、禪定、舍利、金剛、羅漢、渡世、普照等境界與道家修士對照,不過因三千世界中道修興盛,素日裡仍舊以道修境界對他等加以衡量。眼前這一男子,便是佛修中的金剛境界,對應為外化尊者,加法號慈濟,稱之為慈濟金剛。

亦是重霄世界中,金罡法寺住持。

而慈濟金剛身側所坐,為一花信之年的道袍女修。

她面貌甚是寡淡肅穆,眉間始終帶著愁色,卻是比佛修更似吃齋之人。

以其袖袍領口金紋所示,能知她為渾德陣派此代掌門,妙靖尊者應芙君。

至於妙靖尊者與滄合劍尊中間,便只得月滄門掌門,風霆尊者桂芷能夠資格落座了。

她身形嬌小,乃是個瞧上去約莫垂髫年紀的小童,臉頰還帶了些孩童的圓潤弧度,其身著赤紅衣衫,烏髮梳與腦後,盤成個簡單髮髻,若非雙目中含帶滄桑沉靜,與尋常孩提倒是無甚區別。

此中六人,即代表著重霄世界內仙門大派盡數到場,伴著施相元與姜牧凝神之神情,不難知曉有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距邈月、鍾蹊兩位劍尊所回稟,當日邪修逃竄之際丟擲的邪物,甚至令他們二人都恍惚一瞬,而劍修心神本就堅韌甚於其它,那邪物能有此效用,貧道以為,出自邪魔道魂修的可能性極大。”施相元思忖著開口,而後方見姜牧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見此,他便又從懷中取出一細頸淨瓶,往瓶口處屈指一彈,那淨瓶頓時應聲而碎,一股緋紅瘴氣急不可待般從中竄出,在眾人眼前凝成一團氣霧。

“此乃當日兩位劍尊,從開鋒巨城中截留抓取的些許邪物氣息,諸位可細細一觀。”

那日邪物爆發後,首當其衝的自然是邈月、鍾蹊二人,不過即便是由他們承受了絕大部分的邪物攻擊,仍舊有逸散的少許邪祟浸染城中修士與凡人。好在見邪修逃竄,兩人迅速轉換目標,大力施為救助城中人士,這才令情況得以控制,最終多是傷患,少有致死者。

亦是因為如此,他們才能在城中即時採奪邪物氣息,將之交予施相元與姜牧手中。

“且讓在下一觀!”風霆尊者桂芷慣是爽快性情,眼前聽得邪魔道修士犯境,早已在腹中積下一堆怒火,而今見施相元放出邪物,便立時蹙眉出聲,稚嫩面龐之上神色肅穆。

她小手一招,即從那團緋紅瘴氣中喚出一縷,淺淺浮在鼻尖。

待其頗為謹慎地嗅聞後,眾人便見桂芷的面容猛地扭曲起來,露出厭惡與糾結之相,過了片刻才道:“確是魂修無疑……”

她頓了頓,復又思索了些許時辰,斟酌道:“不知各位可還記得,摘目手蘇興懷此人。”

此言一出,座中幾人皆都露出驚愕之態來,妙靖尊者應芙君更是連連搖頭,定聲道:“當年蘇興懷欲要盜取我渾德陣派傳承,早已被破元絞魂大陣滅殺,此事由我親眼所見,他怎可能還有性命留存!”

谷綽摘目手蘇興懷,從前本為裕州某處中型城池內,蘇姓修真家族子嗣,後拜得魂修為師,隨其師長四處遊歷,卻又因觀念相悖之故,最終叛出師門,改換身份入了渾德陣派盜取陣法真傳。

事情敗露後,即為渾德陣派以護山大陣滅殺示眾,以儆效尤。

他所修秘法,以奪取修士眼目為手段,故被稱之為“摘目手”,只是此人雖為渾德陣派雖殺,卻留有諸多疑問未經解決。

其中最為令人不解的,便是蘇興懷身為魂道修士,為何對陣法一道意動,甚至敢直入仙門大派動手,其身後究竟有何倚仗,到最後也是不得而知。

如今驟然從桂芷口中聽得此人名姓,應芙君登時便難以置信。

“蘇興懷死後,各派皆加重了對魂修的防備,其手段也遞交我等知曉,在下敢肯定,這邪物氣息與當年的蘇興懷如出一轍,大有可能就是同一物什!”眾人驚愕之中,桂芷又更加肯定地道出後續幾句,表情堅然。

座中一時靜默半晌,又聽滄合劍尊易長殷發問:

“那蘇興懷死時是何境界?”

應芙君登時答道:“真嬰大圓滿!

“且他在我派潛藏更不止數百載,貧道還不曾接管此界宗門時,他便已經久在門中了。是以真嬰之後,蘇興懷又領了長老之職,這才能夠接觸到我派陣法一道的真傳典籍。”

易長殷聞此,只得長長一嘆:“那邪物能影響到劍尊,蘇興懷必然已遠遠不止真嬰境界了。”

“但距他死時到如今,亦不過百載歲月,突破尊者那還可說是修行有成,而想要動搖劍尊,便是魂修,也得要外化後期吧,這如何可能!”應芙君面上愁雲更為濃重。

“如何不可能?”姜牧以手撫膺,將心中想法娓娓道來,“要是能有在貴派護山大陣底下活命的能耐,短時使實力大增對其來說怕也是小事一樁,不過——”

他話鋒一轉,正襟危坐起來:“貧道卻不以為他是後來機緣所致。

“若從一開始,這一切就在他的佈局中呢?”

姜牧理了理思緒,又道:“無論什麼蘇家子嗣,還是魂修師長,皆乃他捏造而來……蘇興懷此人,只怕根本就是一具外化分身!”

桂芷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驚呼道:“若本就是尊者之身,就可解釋他為何能矇蔽宗門檢視,與在陣下活命之事了!”

就算分身破滅,本身亦不過是受到傷損,不至於亡故當場,若是以此為代價,換取仙門大派傳承,只能說是一本萬利!

座中幾人心底猛然生寒,皆有肅清宗門之念冒出。

許久後,又聽施相元道:

“蘇興懷之事,探查難度不小,極有可能須深入蠻荒,偏如今禁州異動連連,我等無法輕舉妄動,便推後再議……

“那兩名混入裕州的邪修呢,可知是何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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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生理原因加偏頭痛

躺了半天

學校徹底封了,情況比較嚴峻,中午後冒雨去超市屯了點東西,可能是氣溫驟降的原因

腦子迷迷糊糊的

來請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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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四六 如何上界

“那男子還不知曉身份,倒是散修賈尋有了眉目。”

滄合劍尊按了按額角,眉眼間帶了些許鬱色。

“他本是中州人士,約莫月前開始沒了蹤跡,許是在那時就為邪修所殺,將其肉身製成了軀殼,藉以隱藏那邪修女子。”

聽滄合劍尊言過,應芙君若有所思,旋即信然頷首:“當年蘇興懷手中確也有一門祭煉肉身軀殼的邪術,可短時容納修士神魂,不過與奪舍之法不能相較,只堪堪能用兩三月餘罷了。”

她頓了頓,又問道:“既如此,那邪修女子可有什麼說法?”

說到此處,滄合劍尊忽地往施相元方向一睨,大手將案上茶盞一捏:“其人諱作秋剪影,與我派弟子江蘊,和昭衍小劍君關係不淺。”

眾人遂一齊抬眼向施相元看去,他瘦削麵龐上波瀾不驚,瞧上去倒是並無什麼疑難之色。

許久,他們方聽見施相元開口:“此事我已問詢過趙蓴,舊時在小界中,她與江蘊曾為同門,皆拜入一處名為靈真的宗門內,邪修秋剪影則為靈真派長老,交集倒說不上多麼密切。”

這世道正邪兩立,凡沾染上邪修一星半點的,恨不得直接割席了乾淨。

故而施相元先是闡述了三人間的故舊,復又直言他從趙蓴口中問出的往事:“甫時靈真與一蠱術宗門有隙,待門中唯一的分玄修士故去後,便為那蠱術宗門所滅,其間弟子死傷無數,長老更是盡數隕落……唯秋剪影事前叛宗而去,還得了前掌門一身修為,如願突破下境。”

“原是欺師滅祖之輩!”桂芷登時面露諷笑,語氣尤為不齒。

“那靈真前掌門非但是其師長,且自幼時將其養大,說是視如己出也不為過。”滄合劍尊在此中年歲最長,閱歷最深,諸多血親相戮,師門反戈的事見過不少,卻也不由流露幾絲慍色。

至於他如何得知此事,自是江蘊回稟得來。

“不忠、不義、不孝,罔顧人倫。”姜牧冷冷道。

座中氣氛一時端凝,施相元抬掌抑之,又言:“此些都乃恩仇相關。”

他從袖中抖落一枚玉簡,敲在光鑑如鏡的桌檯面上,那碧波一般的檯面立時浮現小字重重,供人查閱。

“諸位請看!”

眾人遂微微前傾,觀得檯面小字後,頓時凝眉正色,展放怒顏。

“好哇,只因自身靈根不足,便大肆屠戮其餘弟子,甚至連同門師弟的性命都給要了去,若非我重霄中正道興隆,只怕來了上界她也不會甘心罷手!”桂芷重重往桌臺上一拍,小臉氣得酡紅一片。

“我看她未必就此罷休,蠻荒古地修士數量也是不少,若加以施為,還是能夠得以大用的。”姜牧語氣嘲弄,一雙冷目掃過檯面上那《換日盜靈大法》,又摸了摸下巴道,“這法門頗為淺顯,可其中要旨卻又觸其修士修行之根本,尋常修士絕無創出此法之能!”

“嗯。”施相元應了此言。

“趙蓴所處的那處小界,曾也天路斷碎,失落許久,只是還未等我輩探查到具體位置,便由六翅青鳥族青梔神女親自破了天門,續上天路,趙蓴與江蘊等人應當也是為她所接引上界。”

六翅青鳥族!

青梔神女!

谷葛眾人除早已得知此事的姜牧外,皆不由目露震驚之色。

舊時仙神傳說中,三千世界未創,萬民皆行走在濛濛天地間,不知晝夜,不曉人倫,即便成就不死不滅的仙神之位在身,也無法飛昇天外,後得萬族仙神齊力,終於創造三千世界,才得以順利從此界中脫身。

而天妖中,更是以金烏大神捨身為日,玉蟾大仙捨身為月,令三千世界從此有晝夜之分,陰陽開化。所以今朝天妖種族內,凡與前二者有血緣牽連的,地位皆極是尊貴。

施相元收入座下的金守善前身,曾為六眼金蟾,而六眼金蟾一族的妖祖,昔時曾在玉蟾大仙座下聽其教誨,又藉著這一層關係,在外自稱為月宮門下,這才有施相元口中,其族地位非同一般之言。

不過要與六翅青鳥族相比,怕是落下太多!

金烏大神與祖鳳此般的萬禽之祖不同,其生於混沌,並無後嗣誕下,當年捨身為日後,遂口吐三滴精血,分別化作六翅青鳥、金羽大鵬與重明神鳥三族,各自傳承金烏大神三門神通法術,每代又選出一位日宮大帝,身領統率三族之責,連兩大仙門也不敢輕易得罪。

是以六翅青鳥一族,實乃金烏大神直系,遠非其餘種族可比!

而此代日宮大帝,雖出自重明神鳥一族,但因金烏三族一向不分你我的緣故,按輩分算來,青梔神女還得喚其一聲叔祖父,關係自是十分親近。

座中眾人實論身份,也沒有哪一人能與她平輩論交的。

故而才露出驚愕神色來。

“青梔神女緣何為一小界破開天路,便先按下不表。”施相元神色一整,拒不言它。

眾人亦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當年這位神女當庭觸怒日宮大帝的奇聞曾在上界通傳,最終竟也不了了之,其手段遂也可見一斑,且人族與天妖關係一向曖昧難明,諸多事情自然也不是他們這幾位外化期修士能肆意妄言的。

“然而據趙蓴所言,這秋剪影應當是先她等一步上界的,既無天路相通,就只有上界接引了!”

姜牧亦隨之出言道:“我與無涯以為,她身後之人,當也是傳授這換靈邪術者。”

施相元道號無涯,姜牧口中的無涯自也是指的他。

“可會是蘇興懷接引她上界?”桂芷忍不住發問。

但旋即便被應芙君所否:“蘇興懷外化分身被毀,算算時間應當還未能復還回來,那小界天路斷碎,他根本沒有接引之能。”

眾人神色不由更為凝重。

第二位外化尊者!

“我等可要去問問青梔神女,她那時正在下界之中,或許對此有所瞭解?”

這回否決此言的成了施相元:“金烏三族雖表中立,但到底也與我人族正道相交往來已久,對邪魔手段更是眼不著砂,神女若早有察覺,即便不親自動手,也必然會告知我人族一二。”

氣氛頓時又陷入沉悶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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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四七 終有一戰

無論是秋剪影,還是其身後隱而未發的陌生勢力,甚至連同蘇興懷之人,眼下都沒有徹底連根拔除的便利之法。

加之禁州邪魔蠢蠢欲動,三州內人族宗門又漸有太平年間的驕矜之氣,座中眾人心頭,一時只剩下風雨欲來的愁悶之感。

施相元默然將幾人神情掃入眼底,沉聲出言安撫道:“重霄安定已久,人族實力底蘊深厚,眼前不過是興衰更迭常有的亂相,我等只需牢牢把住大勢於手,便無須心憂那盛極必衰之理,天行固然有常,但我輩修士從來遵循人定勝天,何故要因此煩憂,平白亂了心境!”

他平地一聲大喝,為眾人驅了愁雲,而見座中氣氛稍改,施相元方才又道:“為今之計,邪修與禁州之事須得謹慎處置,最要緊的是先安內,兩大劍尊回稟之言句句肺腑,若人族正道先有了離散嫌隙之心,將來正邪一戰必生大亂!

“裕州上下宗門便交由一玄劍宗管制,琅州由月滄門監察審看,至於中州,則由太元一力督管,除卻各般隱秘異怪外,更著重下手根除邪修痕跡,至大戰將起時絕不留一絲後患。”

蘇興懷一事,也是給他們敲了個警鐘,仙門大派往日自詡實力強勁,令邪修不敢觸犯,可也是這般狂氣,才滋生出了潛藏在陰影中的暗手來,眾人眼神相接,頓時又心領神會,只怕最近各家宗門內都會上下肅清一番了。

“還有散修一事。”施相元不由深深一嘆,這也是修真界長久以來的固有矛盾了。

宗門修士有師門傳承,散修亦然,甚至有散修強者廣收門徒,徒子徒孫如同枝葉般在三州蔓生出去,可與小型宗門比肩,加上他等趨利而往,為保自身環境不被宗門修士擠壓,還集結出散修城、散修盟之類的勢力,牢牢扭成一股繩,令人輕易不敢觸其黴頭。

“往日我等從不插手其中,只是如今到了不得不管的時候……金罡法寺身為佛門,不好參與道修爭端,慈濟道友只放心守好三州邊境即可。”佛修手段對邪魔有甄辨之用,邊境隘口向來由佛修佈設勘察,不可輕動。

“渾德陣派倒是時與各處城池往來……此回便由我派主理,貴派加以協助,一齊將散修勢力收攏,上下排查干淨。”施相元觀得應芙君欣然神色後,便順勢敲定所言。

渾德陣派長老與弟子皆乃陣法好手,素日裡常會承接各處城池、宗門陣法的佈設、修繕等工作,亦是因此緣故,乃是仙門大派中,與散修來往最為密切的一宗。

施相元正是看中了此處,方才令渾德陣派加以協助。

如此便有昭衍以強硬手段震懾,渾德在旁懷柔相待,軟硬兼施下,收拾散修勢力自是手到擒來。

仙門大派以昭衍、太元為首,而姜牧素來就不理事,且事關禁州邪魔,邊境又把握於昭衍手中,今日由施相元佈置各宗任務,正是情理之中,也是經年以來的習慣。

眾人顧自頷首,皆領了職責下去,便聽他言道:“另外,那秋剪影之事,趙蓴為昔日靈真派遺徒,兩人之間恩仇因果不淺……便令她實力增進後,自行了斷罷!”

他講此事時,抬眼看向滄合劍尊,畢竟江蘊亦是靈真遺徒之一,不可不顧忌他之想法。

滄合劍尊心中瞭然,當即就道:“那日是趙蓴先行辯出秋剪影身份,且據江蘊所言,昔年靈真掌門也對她有贈劍之託,兩者間無疑是趙蓴因果更深,便如無涯道友所說就是。”

了斷因果,可從中得取回饋,這對趙蓴和江蘊都是一番機緣。

不過趙蓴有靈真掌門託付,了斷之事自是她去更為名正言順了。

施相元順勢應下,眾人各自商討幾句細節之處,便才散去。

……

卻道滄合劍尊前腳剛離太元,便從底下聽聞了謝淨再次離開人族三州的訊息。

上回還言道是去幽州拜訪舊友,這回竟是毫無表示,徑直離去了。

而想到海外幽州,滄合劍尊的神思又不免略作偏移,到了青梔神女身上。

當年觸怒日宮大帝后,沒過多久她便從大千世界抽身,到各處小界周遊,若說兩者間沒有什麼關聯,旁人也是委實不能相信的。

谷蓳何況六翅青鳥族在金烏三族內聲訊最少,司掌的一門神通更是補天之能,這位神女還素有通曉來去之事,算無遺策的美談,親自下界補全天路,還接引一干修士上來……真可謂疑點重重!

“徒兒,你可莫要攪入其中去啊……”

滄合劍尊深深嘆氣,只道謝淨如今越發恣肆任性起來,他能加以牽制還好,像如今不在身邊的情況,他也不好插手其中。

……

昭衍仙宗,無溟天府。

自天劍臺結束以來,趙蓴便在此處潛修。

只可惜這幾月心境難平,修行所得甚至還不如先前一月之功。

每每將要入定之時,秋剪影掌心的那張人面便會浮於腦中,令她心頭攢動,久久不曾平靜。

饒是那人面分外扭曲,只能觀出個五官形狀,趙蓴也立刻認出了他。

靈真掌門之徒——

鄭辰清!

當年秋剪影叛逃離宗,將他一齊帶走,往後便再沒聽聞過他的訊息。

再加上昔時玉簡中所述,更不難猜出鄭辰清早已被她盯上,最終遭其毒手。

更替靈根,他是最後一步,亦是關鍵一步。

他既已身死,即意味著秋剪影改換靈根的大業已成。

她心腸之冷硬,趙蓴便是早有預料,也不免為此毛骨悚然。

“掌門贈我歸殺,我亦對葦葉祖師有過承諾,今日因果牽連,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趙蓴看得分明,這般強力的因果孽力,若是自己不親手了斷,來日必是無法點化道中,突破真嬰的。

她是這般,秋剪影亦然。

“這一戰,越早越好!”

修士入魔,實力大增,何況秋剪影還是劍修入魔。

叛逃靈真那日她就已進入分玄境界,且還取得紫羅瓊枝在手,分化了三種異光中的迴轉生靈寶光,實力更因此強過尋常分玄。

趙蓴心中警醒。

她必須早日進境,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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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四八 新舊之法

趙蓴這數年來雖是重於劍道修行,但對修為境界並未生有懈怠之心。

故而境界之上的修行,僅是速度放緩,卻不曾停駐,時至天劍臺論劍那日,她丹田內道基早已圓融,破入凝元大圓滿只是早晚之事,偏又正好借百里江照破除心魔一事進入頓無狀態,便水到渠成有了突破的機會。

如今劍道境界在第二重求敗業已穩固,就應當改唸到境界修行之上,不然兩者不平,偏頗成了瘸子,一樣走不遠路。

她篤定心神,散了種種雜念。

秋剪影的確是非除不可,但必不能因此生出煩悶急躁之心。

急則生亂,若突破成為心中執念,反不能成事。

念此,趙蓴雙手自兩膝收起,足下使力,即從蒲團上站起身來。

她修行所在的院落,位於無溟天府西南處,周遭引了潺潺流水淌過,草木花鳥佈置得尤為雅緻,又因是掌門洞府的緣故,弟子與侍者不敢輕易走動往來,故而極為清靜,加之佈設了重重小陣,便越發適合清修起來。

趙蓴是近年來才至無溟天府修行的弟子,從前此處居住的是關博衍,待他點化道種返回主宗後,這地方便徹底沒了人。

施相元身領掌門之責,又要監管人族三州,實際上少有清閒時刻,也經常不在洞府之中。且主宗弟子下界監管宗門,往往以兩百年左右為期限,這對於外化尊者悠長的壽命而言,只能說是滄海一粟,是以他們不會在下界內廣收門徒,除非是像關博衍、裴白憶這類天資奇絕者,方才會使他們為之破例。

所以施相元門下親傳,就只得關博衍一人,至於座下弟子、記名弟子等,雖是有過幾個,卻也只是聽其教誨,為其門人,數目算不上多。

如今在打理無溟天府的,便是這些不大緊要的弟子。

趙蓴方從院落走出,就正好與金守善撞了個正著。

他作為施相元新收的座下童子,有著數千年閱歷,所塑身軀又是從前洞府靈樹,對無溟天府上下了解便因此深刻許多,近年來在此中協助弟子們管理事務,頗有幾分手段。

“劍君出來了!”金守善語氣有幾分驚訝,畢竟距趙蓴入定閉關才沒過多久,“可是有什麼需要吩咐下去的?”

“哪敢吩咐道友。”趙蓴與他客氣一句,心中微微一動,上前問道,“不知道友現在可得空?”

金守善面上霎時染上疑色,思索片刻即道:“才得了孟前輩囑咐,要去百務居請陣修來修繕西北角的聚靈陣法,”他頓了頓,像是在心中有所斟酌,後又開口道,“不算什麼急事,劍君若有事相商,貧道傳訊託人前去也是一樣的。”

語罷,他手上掐了個法訣,即見一道遁光從指間飛出,下刻便含笑道:“貧道已託人行事,劍君但說無妨。”

態度很是和氣,卻並不低微。

想來也是,金守善自上界以來,忽聞強者雲集,分玄修士在此中不過爾爾,且又在施相元手下辦事,自要改了先前養尊處優的大妖姿態,然而又因有過數千年閱歷,縱使久困於一隅之地,也不會似尋常人般露出諂媚之容,甘於低下。

谷粨趙蓴心中瞭然,知曉今日是自己有求於人,便更為溫和地迎了他進去。

待兩人入坐後,才將心中所想盡數道出。

“劍君是想詢問突破分玄之法?”金守善雙唇抿起,顯然是陷入思索之中。

趙蓴卻不置可否,直言道:“仙宗功法上乘,突破分玄並非什麼難事,在下想問的,是三種分玄異光。”

原來如此。

金守善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

“實不相瞞,在下出身小千世界,那小界與河堰相似,天路亦是斷碎許久,當中修士修行到分玄境界便到了盡頭。”趙蓴一面回憶橫雲世界中的舊事,一面想著博聞樓諸多記載,“也是上界以來,在下方才知曉,所謂三種異光,在重霄中又被稱為舊式分玄之法。

“今日各派弟子所採用的,卻是有上中下三品之分的新法,許是在下那方小界失落得過於久遠,未能跟上此些法門的革新,便因此想來請教道友一番,看河堰世界中有何種方式,道友又有無想法?”

金守善機緣巧合之下,已過足足八千餘壽數,就算將重霄世界中的分玄修士全部拉上,對此境界的瞭解也不及他一人,故而問他也是最為合適的。

果然,他微微頷首,對自身修行亦是頗為自信:“貧道雖修為境界淺顯,但數千載來困於分玄,諸多細處確已琢磨深刻,劍君要問,貧道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見趙蓴露了傾聽之態,金守善也不敢過於自恃,立刻開口道:“不瞞劍君,貧道在上界之後,亦是翻閱典籍無數,發覺許多修行道路與小界相比,早已有所變革,不敢大多都是大同小異,像劍君那方小界一般,還沿用著舊法的情況,還是聞所未聞。”

趙蓴引以為然,心道按此說來,橫雲世界失落的時間怕是要比河堰還要久些,傳聞中萬載前神淚碎天路一事,實則還得往前推移許多年份。

“貧道比對了新舊兩法,以為此種變革,正是為了豐富修行路徑,增強天下修士實力而來,”金守善將心中揣測微微到來,“舊法中,以三種異光為上上之選,除此以外,所化真元之光再無上下之分,都是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普通元光。”

分玄境界,以真元化光,道臺開始承載神像虛影為標誌。

而這真元化光,便被稱之為元光。

“可新法出世後,元光即被人為分作上中下三品,再加上仙道前輩們對功法的改良,使分化了上品元光的修士,已然不次於先時的三種異光!而舊法內的普通元光,便成為了下品,這樣就算修士無法修成三種異光,也有中品上品兩等可以追求,整個修真界的實力更因此大漲。”

金守善面色極為認真,可見對趙蓴也是傾囊相授:“這實則是因仙道昌隆興盛到了極處,舊法三種異光,已經極難成就了!”

他冷不丁丟擲一句驚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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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四九 心有決定

“三種異光中,迴轉生靈法光須得以無上靈物來助,大御天地玄光則是以天地自然之力所化,至於造化神通法光,此種記載最少,貧道也僅是一知半解,不過大抵知曉是重在那‘神通’二字當中。

“舊法推行之時,天下修士無不以三種異光為至極追求,靈物被摘取一空,天地自然之力也因修士請取過多,屢見蕭條,”他話鋒一轉,問道,“劍君可曾見過鎮在每座城池的人族三碑?”

遂又不曾趙蓴應答,便直接道:“那便是為了鎮壓天地自然之力,不允修士為了自身修行,剝奪天地自然之本了。

“後來又推行新法,論強度,上品元光並不輸異光,修士們便更不願冒天下之大不韙,求諸於天地了。”

“那可以凝聚迴轉生靈寶光的靈物,是真的絕跡了嗎?”趙蓴追問道。

金守善遲疑地點了點腦袋:“天底下能被稱之為無上靈物的,左不過就那麼幾種,還得合了生靈二字,像是被稱為‘地脈之親’的紫羅瓊枝,有“天河寶物”美名的岫靈玉髓,這兩類都是最容易凝聚寶光的靈物,成功機率能有九成九。

“何況二者功用還遠不在此,無論煉丹還是煉器,皆有大用,光是以此來突破分玄,未免暴殄天物。”

趙蓴聞之,更覺唏噓。

橫雲世界不像重霄,修士眼界受困,又不得人族三碑鎮壓天地自然之力,甚至連仙道本身都有衰頹之態,在沒有新法可用的情形下,追求三種異光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且不知是否是走至末路,有迴光返照之態,小界內紫羅瓊枝、岫靈玉髓等物皆有過出世的記載,並不曾完全絕跡。

而就算不用靈物突破分玄,修士也會大肆請取天地自然之力,一來二去之下,凝聚異光在身的修士雖是數量稀少,卻不像上界一般完全成為舊談。

可要返回橫雲一趟?

想法一經浮現在趙蓴心頭,便被她毅然否決。

天妖尊者已為橫雲續接天路,這數年裡,重霄修士必然已魚貫入內,搜刮其中寶物,且為保小界不凋零毀滅,上界定當全力施為穩固此方天地,此時進入其中請取天地自然之力,無異於和仙門旨意對著幹。

更何況她如今才凝元境界,入內後須得經人接引,才能再次上界,橫雲世界內也非十足安定,貿然離開宗門庇護,怕是不美。

不過此些都是額外的考慮,真正令趙蓴想法堅定的,還是金守善那句“如今新法修成的上品元光,並不次於三種異光”,既如此,先不妨取得上品元光之法,以之兜底,再行考慮其它。

委實說,趙蓴如此執著於三種異光,不外乎是從前秋剪影得了一株紫羅瓊枝,自己一旦想到此處,便被類似於不甘人後的心思所裹挾,覺得自己一定要勝過於她才是。

對此,趙蓴不由打了個激靈,霎時警醒起來。

從前許久不曾聽聞秋剪影音訊倒還不覺,天劍臺那日見了面後,這恩仇之念便越發強烈,以至於動搖心神,心境難安。

於心中默唸幾聲戒驕戒躁,她遂起身送別金守善,今日想問的也問詢得差不多了,新法在博聞樓中更是記述得十分細緻,只需借來觀閱即可。

懷著這般想法,趙蓴復又徑直往博聞樓去了一趟,在放置分玄期諸多典籍的地方靜心坐定。

“分玄新法是以修士所修功法為基本,故而我所要尋的——”

谷轉“在這裡!”

她揮手招來一卷玉簡,其上所書的上品元光之法正合了自身修行的《赤陽真典》第七重,造分光一說。

趙蓴細細讀之,便知以《赤陽真典》為基礎凝聚的元光,至少也是中品,且若有十成的弟子藉以突破分玄,其中凝聚上品元光的弟子數目也能達到三成之多,由此可見昭衍功法上乘完善,非尋常宗門可比。

“正因功法之改良,導致可與異光相較的上品元光,不再成為常人難求的空中樓閣,而天下修士也不是固步自封之輩,既有新法可學,自然就不必絞盡腦汁追求異光,以至於平白耽擱修行。

“如此來看,即便沒能修成異光,也不至於像從前那般,直接淪落至下品元光,合乎金守善所言,大漲了仙道實力。”

她輕放下玉簡,凝神入定,緩緩感受真元在體內流動遊走。

然而不多時,便神色遲疑地睜開了眼。

“不知怎的,我總覺得自己凝聚上品元光一事,並不像玉簡上所說的那般頗有難度,甚至有些過於簡易了。”

趙蓴內視丹田,能見到靈基液池上一輪熠熠生輝的圓日,隨著自身修行越發精進,連著靈根也變得靈性十足,氣勢迫人起來。

她心念一轉,就知道為何自己會浮出那般想法來。

大日靈根已成,踏上大日之道幾乎可說是必然之事,便是素日裡修行《赤陽真典》,也是一路順暢,毫無桎梏阻塞,在早已成就大日真元在身的前提下,順著《赤陽真典》凝聚上品元光,自然毫無難度可言。

只是這樣的話,趙蓴卻反而不願施行新法了。

“無論是當年決定拜入昭衍,還是下定決心修行庚金劍道,甚至冒著生死之危採奪淨木蓮花圓滿靈根,所求無不是為了追尋我道的極點,今日若以《赤陽真典》凝聚上品元光,突破分玄自是簡單至極,更用不去多少時間。

“但上品元光明顯不是我的極限,甚至只可說是中規中矩之策,落得平庸中去……”

此番想法若是為他人所知,必是要心生驚詫,乃至怨懟的,天下修士求之不得的上品元光,便這般被趙蓴貶為平庸之流,不可謂不狂妄。

然而趙蓴憂心之處更遠不在此。

“這就好似當初尋材鑄劍一般,一步退就是步步退,來日突破分玄後,未必不會後悔今日之舉,而一旦心有不豫,道心就再無法堅定……沒有必要為了早日突破而求個將就二字!”

她毅然合上玉簡,將其歸置原處,下刻便行出博聞樓。

心念一動,起往照生崖後,才知柳萱的請帖已然遞來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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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五十 再見柳萱

離了終年無雪,卻難離霜凍的天極城,方至白垣城外菸溪嶺。

上回相見,乃是柳萱親自前來,故而棲川門雖是依附於趙蓴門下,但她自己倒是首次到來此宗。

距柳萱所言,收復棲川門時,門下不過僅剩一名女修,而今趙蓴御劍下落,所見山門已然壯大不少,一眼望去,重重建築依著低矮丘陵而建,間植松林成煙,潺潺溪水從中經流,不時有身著青色衣袍的弟子行走其間,或相視談笑,或並行無言。

不過大多實力低微,以練氣、築基兩類境界的弟子為主。

不難看出是起步不久的新晉宗門。

趙蓴幾個躍步,便到了棲川門山門前,其樣式中規中矩並不顯眼,兩側各擺放了一尊禽鳥石像,也不是六翅青鳥,只是四象中的朱鳳,許是因人族宗門常以四象神獸為鎮,柳萱便從了這個規矩。

煙溪嶺中並無大型宗門存在,甚至連三流宗門也夠不上,只算不入流之等,便是一派掌門長老一般的人物,亦不過分玄凝元修為。

是以趙蓴的到來,無疑令棲川門產生了些許騷動。

方向前行了兩步,便有弟子面帶疑色地走上前來,輕聲問道:“不知尊駕今日親臨我棲川門,可是有事?”

此人築基修為,氣勢稍顯薄弱,根基卻夯實得不錯,假以時日,成就凝元不是問題。

趙蓴默然一掃,便於心中得出結果,正是棲川門剛剛起步的時候,像眼前這人一般的弟子,應當也頗受看重了。

於是應道:“昭衍趙蓴,應貴派掌門之邀,前來會見。”

趙蓴!

此乃劍君名諱!

那弟子心中打了個激靈,想到宗門正是依附在眼前人的名下,旋即畢恭畢敬地將她迎入門中,領路向掌門洞府而去。

留一旁觀望的諸多弟子如遭雷劈般,愕然立於當場!

數月前,天劍臺論劍結束,昭衍劍君直奪魁首,擊敗了成名已久的太元道派寂劍真人。

這事無疑令她聲名更盛,廣傳人族三州,許多修士亦是第一次瞧見此代溪榜榜首的英姿,因此萬般感慨。

一騎絕塵的強大!

令榜首之下,無不望塵莫及!

掌門更以此架勢趁熱打鐵,一力降服三座宗門,而今的棲川門,在煙溪嶺中業已吞下三分之二!

他等皆與有榮焉!

不管棲川門弟子如何作想,趙蓴跟著領路弟子,漸已行至柳萱所在的折花居。

雖以折花為名,偌大洞府中隨處可見的,卻是青翠樹木,與茵茵碧草。

當中鑿出一汪清澈池水,上駕雕花石拱橋,也就在池水中,方才植種了些許粉白蓮花,亭亭淨植,香氣淺淡。

那弟子未經傳召,不敢隨意入內,便幫忙通傳了洞府中的人來,後滿懷驚喜地接過趙蓴作為感謝的一小瓶靈丹,這才翩翩離去。

谷幗而洞府中迎出的,是個模樣秀麗,身形嬌小,穿著藕色襖裙的少女,亦不過築基修為,見到趙蓴還帶了幾分惶恐忌憚之色,輕聲道:“可是劍君到了,掌門令我來接您。”

“正是,且引路罷。”趙蓴不動聲色地蹙了蹙眉,從少女身上覺出了些許與其餘弟子的不同。

她自從進入劍意境界後,五感與神識皆強大不少,尋常事情能夠輕鬆洞悉,眼下心中微動,就知道了這種不同出自何處。

少女行走時婀娜生姿,步履雖有幾分匆急,可韻律倒是十足,令趙蓴不由想到音修一類的修士,而她周身氣息又與柳萱有數分相似,並非是相處過久染上的,而當是功法有異。

怕是得了柳師姐看重,另又傳授了功法!

趙蓴暗暗得出結論。

“你是掌門的弟子?”

少女沒料到趙蓴會和她說話,登時慌忙地回過神來,連忙答道:“蒙掌門垂愛,這才在其門下做了記名弟子。”

趙蓴得了回答,便輕“嗯”一聲,心頭倒是有幾分訝然。

縱是記名弟子不比親傳,甚少有師長會傾心培育,可柳萱到底身份特殊,修為也不比歸合、真嬰境界的修士來得高深,會在此時收下記名弟子,著實令趙蓴些微驚訝了一番。

至少於她自己而言,若非修行有所成就,必然不會輕易收授門徒,對此思慮良多,也是怕誤人子弟。

暗自思忖間,已然行過不遠,柳萱娉婷身影漸浮於眼前,趙蓴便又從臂環中取了枚澄淨的水玉出來,遞與少女手中:“算起來,我當是你師叔一輩,此物有防身之用,便當做是見面禮了。”

師叔?

少女不由露了疑惑,見推辭不得,又誠惶誠恐地接了水玉,脆生生應道:“多謝師叔。”

這才怯怯望了眼走過來的柳萱,隨後乖巧退下。

“到底是仙宗弟子,底氣不比從前,出手也闊綽起來了!”柳萱語帶笑意,眉眼柔柔。

趙蓴應她:“從前開爐練手所得,不知不覺攢下一大堆來,留於自己手中好似雞肋,便贈給師姐門下弟子當個耍件了。”

這話也確實沒錯,她鑄劍前忙於提升煉器手段,開爐煉製了許多法器,其中七八成都交由沈青蔻出售換做收入,便是餘下只適合低階修士使用,凝元境界看不太上的尋常法器,都積攢了幾十上百件。

方才贈予少女的水玉,灌注真氣後,可凝聚水盾一重,抵禦高出自身兩個小境界修士的全力一擊,對於低階修士而言,是極為合用的防身法器,自行購買也需不少錢財。

此也是因對方只為記名弟子之故,若她乃是柳萱親傳首徒,趙蓴就要細細斟酌,該以何物為見面禮了。

“師姐突破分玄了?”

趙蓴抽出思緒回來,定睛向柳萱一看,其綽約身影周遭,有一層淺淺淡淡的光暈,正是真元化光,進階分玄的徵兆!

見她噙著笑點頭,趙蓴又問:“何時的事?”

柳萱答道:“你得了魁首的那日,我正好出關,未能看到你與寂劍真人一戰,實在可惜。”

她一面說著,一面將趙蓴引入殿內:“因你得了魁首,聲勢大漲,我又正好破入分玄,之前尚在負隅頑抗的三處宗門這才俯首稱臣,甘心為我棲川門所統率,啃下這些硬骨頭,剩下的那些便不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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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五一 相議橫雲

若是藉助以隨行而來的兩位真嬰修士之力,蕩平煙溪嶺自然輕而易舉。

可是這般行事,非但容易引起仙門注意,還會致柳萱全無歷練之機,思來想去後,她便安心經營起宗門來,意圖逐漸將煙溪嶺蠶食殆盡。

此中未有分玄修士的宗門,要拿下當是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只是門中有分玄坐鎮的幾處,眼瞧著柳萱修為低微,便不大願意俯首陳臣。

一來二去又逐漸察覺棲川門背後的強者出手不便,數年來竟消減了不少忌憚之心,暗中窺視著棲川這邊的動靜。

畢竟棲川雖是依附在昭衍那位劍君名下,而劍君本人亦不過凝元修為,且昭衍不會肆意出手助弟子鎮壓他等這些不入流宗門。到最後,已有不少宗門以為,那真嬰強者實是昭衍劍君遣來監察棲川門的使者,而非甘願聽棲川門任命的供奉長老之流。

卻不料訊息接連到來,先是昭衍劍君奪了天劍臺魁首,聲名大振,後又得知棲川門掌門順利進階分玄,從前因她修為不夠的理由再站不住腳。

經得柳萱一番威逼利誘,終是鬆了口。

而就像柳萱所言,最強盛的幾處宗門被打壓了下去,其餘宗門見此殺雞儆猴之舉,自然也便難生抵抗之心了。

“那我就提前向師姐道一句恭喜。”趙蓴微微拱手,含笑道。

然而柳萱只是點了點頭,改換一副端凝神色道:“不說這個了,我更聽聞當日有邪修潛入天劍臺中,還在兩大劍尊眼皮子底下奪了十六劍子之名,那人……可是她?”

語中何意,不言而喻。

趙蓴沉沉一嘆:“就是她。”

“我等不去尋她,她還敢主動出現在人族三州之境,真是膽大妄為!”柳萱聲含慍怒,臉頰酡紅。

此還是趙蓴首次見到她怒意上臉。

“秋剪影修習劍道,即便手段殘忍,可向道之心卻是堅韌無比,天劍臺乃劍修盛事,她隱姓埋名前來赴會……我早該想到的。”

只可惜其背後還有人在,使了高深障術矇蔽探知,不光是她,連兩大劍尊也沒能看破。

還是因頓悟中再見崔蘭娥,與昔時靈真間的因果再度浮於心頭,又正好從秋剪影掌心窺見鄭辰清模樣的扭曲人面,這才反應過來。

若非如此,只怕劍道運勢都會被她全數拿走!

“我本想著,等實力再精進些,便託尊者掐算出她所在之地,趁早消了這樁禍事,可今日看了你,卻覺得你另有想法。”柳萱這世修了人身,人族氣運越盛,對她自也越有好處,劍修入魔不是小事,更別提秋剪影還與她有關,心生殺意也是自然。

便除了她,要不是趙蓴與秋剪影間有恩仇因果牽連,正道宗門亦不會坐視不管一個十六劍子級別的劍修墮入魔道,必是要早日誅除的。

不過柳萱因借運而生的緣故,因果盡在靈真,還得天妖尊者以續接天路之舉藉以償還,到了此時,已然不比趙蓴、江蘊身上的恩仇因果來得那般重,她的殺念,只為除魔衛道而已。

“我欲加緊進階分玄,親手將她斬於劍下……如此也算了卻掌門託付,與對祖師的承諾。”趙蓴並不遮掩,將心中想法全盤托出。

柳萱亦並不意外此言,倒是仿若猜中趙蓴心事一般露了個笑出來:“你有這想法我不意外,此回邀你前來也正是為了此事。”

她面上凝重之色頓時散去,親切地眨了眨眼:“帖子遞去很有幾個月了,你現在才來,必然是已在宗門中作出一番嘗試,卻不合心意,師姐我說得可對?”

谷靆被戳破心事,趙蓴訕然一笑,把近日所得盡數道出。

“那蟾妖見識不淺,”柳萱也不由為金守善的閱歷暗暗咂舌,後聽得秋剪影一事,眉頭又緊,言道,“你說她殺人奪寶,有紫羅瓊枝在手,已然凝聚迴轉生靈寶光在身……”

她思忖片刻,即對趙蓴言道:“你我同門一場,我也不願瞞你。

“當年選定靈真作我託身之處,一是剛好天路斷絕可償因果,二則是橫雲本身就有種種異處。

“你也知曉,尊者有推算之能,可卻觀不出橫雲究竟因何凋落,且還能以幾乎破碎的世界,承載她外化分身降臨,這一切的一切都難以解釋,唯一能敲定的,是橫雲中的世界之靈早已消散,這才無法自行修補,致橫雲逐漸走向凋零。”

天道與世界實則為兩方,有天路相接,被大千世界層層轄制者,自然以天道意志為尊。

似河堰那般失落,與上界離散者,便是世界之靈更為強大。

橫雲至少是數萬載前就斷碎了天路,連世界之靈都隨之滅去,卻能強撐到趙蓴這一代,不可謂不離奇!

“那滴淚……”趙蓴一時默然。

“無論傳說是真是假,橫雲都因此得以存續下來,甚至還在世界中誕育了紫羅瓊枝、岫靈玉髓這般的天地靈物,”她頓了頓,接著言道,“我只是借運而生,可橫雲一處小界,卻在一代中有你,有戚雲容,江蘊,乃至從前聲名不淺的幾位天才一齊出世。

“你切莫覺得其它未登三榜的人不算如何,我專去打聽過了,宋儀坤、薛筠等人雖不能與三榜英傑相比,在宗門內也勝過尋常弟子不少,可堪為天才、天驕一類。

“古往今來,小千世界中能出一位三榜英傑就已算少見,何況還是英傑天驕同代而出。”

經由柳萱解讀,趙蓴卻心沉如水。

這樣凋落著的橫雲,這樣幾可說是殘敗的世界,幾乎是毫無保留地對它懷中生靈傾注著一切,它究竟意欲何為呢?

講完這些,柳萱微微一嘆,從袖中取了一方晶瑩剔透的長匣出來:“師妹請看。”

匣中之物借清透的四壁可一覽無遺,趙蓴垂目而視,內裡有一截女子藕臂一般柔潤的美玉,隱隱顯出粉白光彩,只看上幾眼,就覺心頭暖融一片。

她登時目露驚愕:“岫靈玉髓!”

“此為尊者在橫雲中所得,一直留至今日。”柳萱道。

“師姐你……”

柳萱一眼便猜出趙蓴欲問何事,卻是搖頭道:“此物於我無用,亦或者說,於我族無用。”

她玉手纖細而秀美,撫在長匣之上:“尊者令我帶來岫靈玉髓,亦不過是為告訴你,一法不通,她也總是為你備了後路,令你不必煩憂。”

後路?

趙蓴心頭一動,依照此言,有岫靈玉髓在手,迴轉生靈寶光卻不是首選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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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五二 舉頭三尺

“三種異光不同於尋常元光,乃是因其來處獨特,修成後在強韌等方面遠甚於其它。”柳萱聲音緩緩,笑意融融,“從前修成異光的修士,實力總勝過常人一截,然而隨著仙道愈發興盛,往日成就異光的方法或失落,或再難尋得,此也是為何修真界協力同心,也要將功法盡數改良革新的原因。”

趙蓴聽得仔細,迅速便將其話語中的細節捕捉。

再難尋得,指的自然是諸如紫羅瓊枝這等靈物,而失落二字的由來卻不由令人深思。

大御天地玄光以天地自然之力為源,自不可能用失落來概括,那麼最合適的,便只能是記載最少的造化神通法光了。

天地之法不可行,靈物之法為後路,趙蓴雙唇微抿,直言道:“尊者之意,是想讓我一試造化神通法光了。

“此法記述甚少,我在昭衍中翻閱典籍眾多,也不過初初知曉其重在神通二字……”

柳萱眼中浮出幾分讚賞,含笑道:“這種異光,如今已是少數天妖才能修成,人族中自然記述甚少了!”

傳說在上古時期,各般修行體系未定,皆在不斷摸索之中,後仙神萬族攜手創三千世界,便一同將各種修行體系界定下來,無論族類和道統,左不過都在境界與修行方式上有所差別,本質上都是蛻凡昇仙的道途,而隨著人族道家仙道越發興盛,積蘊靈氣,轉化真元的方法也開始影響到其餘體系。

其中當以妖修影響最大,如今與人族修行體系的相似亦是最多。

一路到如今趙蓴這一代,絕大多數妖修已然與人族修行體系無異,築基為始,渡劫成嬰,再成就尊者、大尊之位。

而自詡血脈尊貴的天妖各族,隨著代代傳承更迭,體內血脈亦在隨之逐漸削減,族中後嗣從早前生而真嬰,到如今生而築基,甚至生而凡胎,已是肉眼可見的一代不如一代。

此種衰敗,也不得不叫他們從坐等修為隨壽數自行進境,到主動修行,以擺脫越來越短暫的壽數之限。

故而天妖修行道家之法,已然不是什麼逸聞。

“少數?”

見趙蓴開口詢問,柳萱便拂袖探出手掌,白嫩掌心之內,一團真元緩緩凝形,其色為青,最內層有星點黑芒,點綴其間。

“神通法光!”

在博聞樓閱過諸多典籍,趙蓴哪還認不出各般真元化光的差別。

以新法成就的元光,色與真元相同,且呈現光暈模樣,籠於外層。而三種異光則十分耀目,形如芒點,位於真元中間,其中生靈寶光色如羊脂白玉,天地玄光雖有玄字,卻是厚土之相的明黃,至於神通法光,才是色深且重的玄黑。

“我雖為人身,卻是六翅青鳥族後嗣轉修,有部族傳承神通在身,天生就有七成機率修成神通法光。”柳萱翻手將真元散去,見趙蓴面有異色,便又將金烏三族與天妖各族之事講與她聽。

趙蓴這才恍然大悟。

原是天妖中有少數仙神後嗣,會生而繼承先祖的血脈神通,六翅青鳥便傳承當年金烏大神的三項神通之一。

而神通法光本就是以神通為基礎,衍化至真元之上,是以天生就有神通在身的天妖血脈,便更為容易修成法光。

柳萱講過這些,即閉了嘴,她不曾告訴趙蓴的是,如今的天妖族群中,因血脈逐漸稀薄的原因,部族後嗣繼承圓滿神通者甚至不足十之一二,剩下的即使有神通在身,神通本身也出現了各般削減式的變化。

“既如此,我要修成神通法光,就必須尋找一門神通法術來修習了?”

這話卻被柳萱否下。

谷槊“非天生神通,不可成就法光。”

得坤殿內積蘊的各般神通法術皆是人為編纂創寫,自然是後天之物。

天生神通?

趙蓴不由犯了難。

“你忘了,人族也有天生神通在身。”

柳萱笑著出言點撥。

人族的天生神通?

“凝元時,有袖裡乾坤,歸合期,有縮地成寸,成就真嬰後,則習得掌破天地,至於往後的身外化身,別有洞天之術,人族已然將其盡數融入修行之中,實際上,這些都是先輩們傳承下來的天生神通!”柳萱之言霎時叫趙蓴豁然開朗起來。

“天妖重血脈,是以神通以血脈相傳,人族重修行,神通便自然相容入了各般境界,只若修成到了固定的境界,神通就自然而然地浮於心頭了。”細想想,諸如袖裡乾坤這般的術法,從沒見過修行方式,凝元修士卻可施用自如,以天生神通解釋,方才合理。

見趙蓴舉一反三,柳萱更欣然一笑,循循善誘道:“那師妹,就不曾覺出不對嗎?”

有何處不對?

驀地,她心中一跳。

忍不住眉頭蹙起,疑道:“分玄境界,為何沒有神通?”

一向直言的柳萱,此時卻諱莫如深地住了口:“此事我也不知,便是你需要去尋的了。”

她從座上起身,淺笑著指了指上面:“尊者令我告知於你,答案在舉頭三尺。”

便再無它話,只是讓趙蓴實在無法可施時,前來棲川門尋她取用那截岫靈玉髓。

……

琅州,定仙城。

茫茫沃土遠望無盡,雖未有巨城之名,但城牆環抱地界,已然佔據琅州境內三分之一的區域!

在天下修士眼中,此處甚至隱隱有“人族第四州”的美譽,只是忌於仙門威名,不敢妄自宣之於口。

戚雲容上界數年以來,亦甚少進入此間地域,一是修為不足,無有遊歷四方的實力與閒情,二是定仙城,乃徹徹底底的散修勢力,對宗門修士有天生的敵意與排斥!

若單是如此,尚不至於令兩大仙門久持旁觀之態。

定仙城敢單獨盤踞一方的緣故,除卻其中有數位尊者坐鎮,實力不次於超級大宗外,更因為三千世界從不缺少散修身影,即便在須彌大千世界內,也有定仙城的存在。

身後有倚仗,自身有實力,散修與宗門修士的矛盾又常年隱而不發,即便定仙城在仙門大派眼中是處名副其實的灰色地帶,但於散修而言,卻是少有的自由歡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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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五三 定仙城

因魚龍混雜之故,定仙城向來也是邪修藏匿的首選之地。

戚雲容細細琢磨著出行前,巫蛟這句語重心長的話,心頭不由一沉。

仙門要想集結眾修,除滅三州內潛藏的邪魔道修士,就決計繞不過定仙城。

而為了避免打草驚蛇,遣派弟子隨渾德陣派的陣修提前入內摸查,在此時便成了必行之事。

她心中瞭然,如今定仙城共有五位外化尊者,論實力,連月滄門、一玄劍宗之流都不敢出手硬撼。

不過這五位外化尊者在定仙城中各據一方,素日裡隱有矛盾糾紛,並不怎麼和睦就是了。

也是因此緣故,仙門大派並不懼怕定仙城有所圖謀。散修趨利而來,逐利而往,能齊心協力禦敵,乃是心知肚明定仙城一毀,自身亦無絲毫好處,至於其它,則各有算計與忌憚之處,難以同心。

“外化尊者多在閉關清修,久不出世,就算是真嬰上人之輩,亦是在城中出現大變故方才現身。故而定仙城內行走往來仍是以低階修士為主。

“而散修之輩又不似我等宗門弟子這般,互相之間有同門情誼,在外自然結成同盟,一致對外。他等重於自身利益,或有心懷大義者,卻終究屬於其中少數,是以師尊才會說,定仙城內久不安定,要我小心自身。”戚雲容於心中暗暗道。

巫蛟素喜逍遙自在,在昭衍內只掛名當了個長老,尋常不是找謝淨把酒話事,便是四處遊歷瞭解世情,亦因此見多識廣,各地情況都有所涉獵。

“戚道友,前頭就要入城了。”

隨行的渾德陣派弟子,是位才入凝元境界,模樣極俊秀的少年,名作邵言生。身量大抵與她相當,體型稍顯羸弱,觀之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戚雲容每次和他說話總不自覺輕了聲音,生怕重喝一聲就將其嚇如驚弓之鳥。

且她自己又是偏向剛直的脾氣,兩人一路行來更是少有言語。

“道友從前來過?”見他行事熟稔,已然從懷中摸出文牒來,戚雲容不由問道。

邵言生遂溫聲答她:“從前家師經常來此修繕陣法,我等作為弟子便從旁協助,以積累經驗。”

他知道戚雲容身份不凡,不僅出自昭衍,為溪榜英傑,身後還有一位強大的真嬰上人,自身實力天賦又甚於旁人多矣,故而也對其頗為景仰佩服。

“定仙城禁令,歸合真人以下不許御空,戚道友,我等該下去了。”

有一位對城內規矩頗為熟悉的同行人引路,倒是頗為方便了。

戚雲容一面隨他下落,一面暗暗讚道。

兩人才落地,前頭不遠便傳來了喧鬧聲。

一個衣著狼狽的築基男子面露驚惶地從城門內跑出,下刻便要丟擲飛行符籙,意圖迅速離開此地。

然而身後還有數人窮追不捨,口中叫罵連連:“哪兒來的賊人,膽大包天,敢偷到我家少爺的頭上來了,今日不摘了你項上人頭回去,便不算完!”

戚雲容蹙眉看去,逃跑那人雖是築基初期,修為低微,可身後追趕的幾人卻不過練氣七八層,如此情形,後者反而大肆叫囂,面目凶神惡煞,實是叫人一頭霧水。

然而下刻她便瞪大了雙眼,只見練氣修士們從懷裡摸了火銃一般的器械出來,向著奔逃的築基男子爆射出幾團火焰,隨之而來的,是迅速瀰漫開的刺鼻氣息。

谷痦而那築基男子受火焰所擊,猛地慘叫兩聲,便從符籙所化的飛舟上踉蹌跌落。

幾個練氣修士遂迅速將他圍住,手起刀落下,還在滴血的人頭便被為首之人一把抓起,懸在空中示眾。

城門外不乏練氣、築基修士來往,瞧見這般景象不由心中膽寒,只敢竊竊私語道:“這是哪家的家丁,行事如此囂張。”

那囂張二字半吞在嘴中,含糊不清。

抓著人頭的練氣修士狠狠往地上屍身唾了一口,向周遭高聲道:“我等乃臨方街褚家家丁,這賊人偷了我家少爺的寶物,現今將他梟首示眾,以振我褚家威名!”

他隨手一拋,那頭顱就被掛到了城外林中一截高高枝幹上,稀稀拉拉地血滴啪嗒落地。

“褚家,不就是——”

“正是。”邵言生扶額苦笑,也是不曾料到,連定仙城都未入,就先看到了這幅光景。

他與戚雲容此回目的地,便是臨方街褚家,受家主褚振群相邀,為其修繕家中原有的幾處陣法,並佈設新的防禦小陣與聚靈小陣。

“定仙城中,竟可大肆使用禁器。”戚雲容微微驚訝。

方才那幾位練氣修士手中火銃,正是三州內多數城池都不許流通的禁忌法器。

此物對她這般的凝元修士自然如同雞肋,然而對於底層百姓與修士而言,卻實為一大殺器,透過往內安放靈玉,可藉助法器上的符紋,將靈玉轉化為爆炎,對築基修士產生威脅。

人族三州內終究是凡俗百姓居多,修士對其有庇護之責,卻不可肆意干涉百姓生活。而即便禁止此種法器流通,也時有惡人殺人越貨,若有禁器在手,世間更是要生出大亂,故而仙門大派直接將此禁封,以利百姓和樂。

邵言生解釋道:“仙門大派幾乎從不插手定仙城的治理,且禁器本身利潤不菲,上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面便越發肆意妄為了……

“褚家這般行事,甚至還不算妄為,有的人自恃背後有所依仗,敢公然在城中殺人,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戚雲容心中一緊,對定仙城顯然又多了分新的認知。

待褚家家丁進城後,四周才有人敢低聲議論,皆道:“此人我認識,素日裡也算為人老實的,怎會行偷盜之舉?”

“唉,褚家裡那位少爺你們還不清楚麼,月前才有人先其一步買到了他心儀之物,被廢去丹田扔出城外……”

周圍人遂面露悽色地暗暗搖頭,雖不怎麼識得死者,卻有唇亡齒寒之感。

“道友知道褚家多少事?”戚雲容眼神微冷。

邵言生微微一愣,應道:“從前只和家師一起,與家主褚振群有過來往,除他以外,還奉養有兩位分玄散修,共得三位分玄,其它卻是不大清楚。

“不過褚家主為人倒是謙和有禮,家中子嗣卻這般……”

他微嘆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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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五四 雲容入城,謝淨問事

途中忽生了這麼一番變故,戚雲容不由對定仙城更為警覺起來。

隨邵言生行到城門處,便可見恢宏建築在門內視野中起伏,駐紮在此處的修士亦不過築基上下,間有數位凝元在不遠處巡查四周,她不動聲色御出神識查探,略感知到周圍還有威壓更沉的氣息,只得立刻收了神識回來,以免驚動。

“兩位前輩從何處來的,且將文牒與在下一看。”說話這人頭戴綸巾,倒不像什麼兵衛,反似書生打扮,修約約莫築基中期,語氣甚是客氣。

不過戚雲容才見過這人對前頭修士頤指氣使的模樣,現下只覺得這般作態虛偽可笑,不由在心頭暗罵一聲。

好個見風使舵的小人!

左不過是看她二人為凝元修士,不敢出言不遜罷了。

這種人邵言生也見得多了,便不足為怪,又心知戚雲容脾性率直,恐小人纏身,不得清靜,於是不緊不慢從袖中取了張文牒出來,徑直亮於那人眼前:“自渾德陣派而來,正要去城中為人佈設、修繕陣法。”

那綸巾修士立時鬆了麵皮,露了個瞭然於胸的笑容出來:“原來是渾德陣派高徒,失敬失敬。”、

若是其餘宗門弟子,他還少不得擔心一番,斟酌著向上通傳,知道眼前人身為陣修,文牒上又不止一次入城的記錄,便頓時放下心來。

定仙城確是不喜宗門弟子不錯,但對陣修、丹修、符修,乃至於煉器師這類技藝在身的修士卻頗為歡迎,畢竟散修中最為稀缺的就是傳承,又格外缺少丹藥、法器一類的資源,故而對這些個修士十分看重。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戚雲容,見其不曾主動遞上文牒,便輕聲問詢道:“這位前輩……是首次入城?”

除非是歸合真人,否則進入定仙城必得有文牒為憑證,若為首次進入,還需自行辦理,不過得盤查一番便是了。

邵言生知曉城中規矩,掌心一翻,就取了一件蜜合色錦囊在手,含笑向綸巾修士遞去:“她為我友人,此回前來定仙城僅為見識一番,便不辦理文牒了,你只記一筆,作個暫時停留即可。”

友人?

綸巾修士順勢接了錦囊,直將其握在手中掂量了數目,心中滿意:“那我便為前輩記個暫留就是。”

總有人身份不便,不願辦理文牒,而又想進入定仙城內,他們說是記上暫時停留,實則只是打個幌子,拿財開路。

此種修士數量還不算少,一旦在城中惹上麻煩,被衛隊盤查,卻拿不出文牒,就只得被逐出定仙城。

當然,若有財力還可將衛隊一併收買,便無後顧之憂了。

戚雲容二人是哪種人,綸巾修士半點也不關心,心照不宣收了大筆橫財,即陪著笑將二人迎入城門。

兩人順利過了關,心中松下幾分,又聽後頭傳來一聲怒罵:

“不見文牒不許入內,這可是自古以來的規矩,本道怎可為你通融,還不滾遠些,莫耽擱了後頭人進城!”

聲音甚是熟悉,正是先頭賠笑的綸巾修士,此時卻面露怒相,將一練氣修士打得倒飛出去,手中還捏著一方灰撲撲的布袋,瞧上去頗為扁平的樣子。

越是實力不足,便越有這些無奈。

戚雲容眼神一暗,而後才抬腳向城中走去。

……

舉頭三尺。

趙蓴已然琢磨此言數日,仍覺一頭霧水。

“舉頭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己知。”

若單單以此解釋,只是辨榮辱,講慎獨之理,是為修身之道。

而若不是這般摸索……

谷劁她抬頭遠望,天穹遼遠,青天白日一覽無餘。

是……與此有關麼?

趙蓴疑然一嘆。

只冥思苦想,卻不躬身實踐,是無法證出真理的。

那我便向最接近天穹的地界一探!

她借力起身,方行出靜室,卻又駐足下來。

重霄最接近天穹的地方,必然是中州柱山,然而那處連線天路,山巔非歸合境界不可靠近,光憑她自己的能力,是做不到的。

但若尋求他人相助,趙蓴卻又有異樣之感,覺得此舉只會將她和答案越推越遠。

思索之際,外頭有人通傳。

是謝淨到了!

她微微驚愕,旋即往前殿走去。

來人烏髮高束成冠,身形挺拔頎長,著石青色勁裝,英姿颯爽,器宇軒昂。

正是遊瓏上人謝淨!

“你來了!”謝淨似乎有些急切,一見趙蓴現身,便三步並做兩步向前,迎了上來,“我正有些事情找你。”

“前輩請講。”趙蓴不敢怠慢,連忙邀她入座。

“當日現身的劍道邪修,你瞭解多少?”

劍道邪修,問的自然是秋剪影。

趙蓴不知謝淨為何這般作態,暗自在心頭落下疑處,面上開口道:“她曾為我昔時門派長老……”

天劍臺那日生變後,鍾蹊劍尊只草草將劍道運勢分完,便由一玄劍宗宣佈結束,趙蓴因率先出手看破邪修,更是由邈月劍尊親自護送回宗,唯恐再有變故,那日人心惶惶,場面一度慌亂,趙蓴與謝淨皆心亂如麻,都不曾注意到對方情況,更遑論事後交談了。

此後趙蓴與江蘊各自吐露了秋剪影底細,謝淨雖是從一玄掌門口中知曉了大半,卻仍是有所不明,眼下聽聞趙蓴出關,便馬不停蹄趕往了昭衍。

可惜趙蓴所講與她得知的內容也並無出入,至於魔種之說更是毫無提及。

謝淨頗為遺憾地輕嘆一聲,倒也不曾表露魔種一事。

天劍臺之日她就有些異感,不知為何對那散修賈尋生出親近之心來,後頭秋剪影暴露遁逃,她才懷疑到體內魔種的頭上,自己與邪修間唯一的關聯便是此物,從前又一直不知邪物的底細,而今好不容易遇見機會,怎敢令其流逝於手中!

“前輩怎的突然對此事有了興趣?”

“除魔衛道乃我正道修士職責,摸清邪修底細,不過是為誅除罷了。”謝淨語氣一沉,眼中殺意不似作假,“我欲近日往蠻荒一探,能夠知己知彼自是好些。”

趙蓴移回目光,心覺謝淨實是率真剛直之人,不大會掩飾心思。

要想誅魔,只從一玄劍宗內瞭解便可,根本沒有捨近求遠,專門向她來問詢的必要。

今日之舉,更不是誅魔那般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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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五五 摘星高樓,剪影設局

送行謝淨後,趙蓴仍舊心事重重。

蠻荒古地有荒族、邪修行走,即便謝淨有真嬰修為,七竅劍心在身,恐也難是尊者級強者一合之敵,只不知曉她此行是提前告知了一玄劍宗,還是像從前那般,徑直就去了,也不同何人商量。

“定仙城,摘星樓。”

她暗自琢磨從謝淨口中問來的去處,心中起意。

方才待謝淨問過秋剪影之事後,趙蓴便又順勢問了她如何只身登上柱山。

得到的答案亦同世人所說那般,非歸合境界無有任何辦法登山而上。

謝淨遂問她為何要去,趙蓴只得回答,要尋一處離天穹最近之地。

只見其扶額沉思片刻,後撫掌答道:“柱山通天路,你境界未至,無人接引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登峰的,不過我遊歷三州時,曾在琅州定仙城內,聽聞過一處名為摘星樓的地界,城內散修盡皆宣稱摘星樓內與天垂之處相連,若登至頂處,便可隻手摘星,你若心有觸及天穹之意,不妨往那處一探。”

論遠見卓識,謝淨在重霄修士中也當屬其中翹楚,這般訊息,不入定仙城內怕也很難知曉。

柱山既已全無辦法,這摘星樓,已然成了趙蓴目前唯一算作眉目的發現。

“正好宗門近來正在準備拔除定仙城中潛伏邪修一事,我既要入城,不妨也一齊著手,看能否發現些許端倪。”

趙蓴一向是實幹派,心中有了合計,當下就從照生崖御劍行出,向琅州方向去了!

……

蠻荒古地,天色昏黃,暗帶深紅血色,與大漠相接,更顯蒼涼。

橫臂裂谷,形如小兒橫展雙臂,中有一圓形谷底坡度較緩,層疊長了形態詭譎的枯敗樹木,邪魔道中鼎鼎有名的天瞳教,便坐落於圓谷內。

谷中南部較為潮溼,漸有植被附著其上,向來是長老等人洞府所在,間雜有貴客前來的清修之地在此。

只可惜邪魔道修士間多為利益往來,不似正道宗門互有交往,且掌教天瞳老人從前數百年間始終閉關在洞府內,不問世事,天瞳教遂隱世而居,不同其餘邪道宗門聯絡,這幾處可聚亦是近來才有人住進去。

“掌教要了如此多的靈物過去,幾乎將庫房搬了大半,你去吩咐下面弟子,令他等多去外面遊歷一番,所得半數好用來充實宗門寶庫。”

作長老打扮的中年美婦面有愁色,因著天瞳老人早前那次持續數百年的閉關,天瞳教並不敢大肆向外擴張,甚至還得規避其餘邪宗的鋒芒,教內弟子亦行為收斂,是以庫房儲存只可說是剛好滿足所需,積蓄甚少。

若非掌教出關後很是向外徵討了一番,說不定眼下連他自己所需都拿不出手。

“掌教之威,我等不敢忤逆,便只能向下面的弟子徵取……宗門護持你們多年,也該到報答的時候了。”中年美婦在心底暗嘲一聲,也不去管執事弟子聽得半數二字時,面上露出的為難之色。

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若不按宗門規矩辦事,而被逐出門外,在蠻荒之地成為一介散修,活得甚至不如豬狗!

不忍還能如何!

谷嶨執事弟子眼神晦暗地退下後,美婦又徑直向內殿行去,檢視近來各處資源消耗,見客居二字下,又記了一筆數目不菲的支取記號,不由面露不豫。

旁邊記冊的弟子連忙賠笑,解釋道:“此乃掌教劃給兩位貴客的,便越過您記上了。”

他這話非但沒能消解美婦心中怒氣,反而令其怒意更甚,揮掌將桌案震成齏粉:“那兩人究竟什麼來歷,區區兩個歸合境界都不到的螻蟻,掌教真是昏了頭腦,才任其欲予欲求!”

這邊殿內怒火中燒,客居內亦是愁雲密佈。

“穿風藤、凍玉瓊脂、留蹤石……這都是困陣所需的材料,你不通陣法,向天瞳要這些幹什麼?”重鳴大馬金刀坐在椅上,見秋剪影極為認真地收撿靈物,不由疑道。

“殺人。”她語氣毫無波瀾。

經天劍臺一事,重鳴算是怕極了秋剪影胡亂行事,甫一聞言,便當即站起身來:“誰?”

“遊瓏上人,謝淨!”

轟雷一聲炸響,重鳴身軀一震,幾乎是慌亂地拉住秋剪影臂膀:“三州現在對邪修避之如蛇蠍,你可別有什麼再入其中的想法!”

秋剪影卻冷笑一聲,振臂將他推開:“不必我等前去,只待她自己前來送死就好。”

見他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秋剪影只覺更有趣味:“她與我一樣,體內有魔種寄生,七情六慾再被催動,必會按捺不住心中欲求,循著魔種氣息前來蠻荒。”

謝淨被魔種寄生!

重鳴先是大驚,後又欣喜若狂。

魔種寄生越早就越容易,等到修士點化真嬰,魔種就全然無法種入了,以謝淨如今的境界,只可能是在上界,甚至更早就被己方之人得手,而無論是哪種結果,都可見主上的勢力滲透得越發徹底,對他而言乃是絕頂的好訊息!

“這遊瓏上人可是正道人傑,好不容易被我方得手,你可不能殺她!”重鳴心思一轉,只覺謝淨的作用還遠勝過秋剪影,當即便急切道。

“得手?”秋剪影目露蔑然,“你以為七竅劍心的劍修,會輕易被魔種侵蝕不成?與其等到她自行發現異狀,將你與身後勢力暴露人前,不如現在就殺了她,剷除未來的一尊大敵!”

謝淨被魔種寄生數年,卻毫無徵兆顯現,可見秋剪影此言並非全無道理,重鳴心中猶疑不定,卻又聽她言道:

“你也不必心憂,光憑我一人還殺不了她,此事還需天瞳出手相助……是殺是留,不妨到時候再行決定。”

她適時軟硬皆施,幾乎是瞬間就讓重鳴落入套中,點頭應道:“那便先按你說的做,要是真能降服謝淨,主上必會為我二人記一大功!”

言語之際,重鳴不由表露幾分興奮。

秋剪影見他已然沉入大事將成的喜悅中,方才移開眼神,些微疲倦地按了按眉心。

以魔種之力引導重鳴情緒,讓他支援自己行事,對他而言,倒也是令其栽在自己親手種下的魔種之上。

她目光寒冷至極,在重鳴看不見的地方,殺機迸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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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五六 入府

定仙城地輻遼遠,囊括山野湖泊,江河水系數條,褚家所在的臨方街,在城內不過滄海一粟。

橫為街,豎為路,數不盡的橫縱大道將定仙城分為各個區域,再由一條凌雲道,隔開內城與外城,前者靈氣更為充裕,地價亦隨之高昂,非實力過人、或有所依仗而不能入內。

褚家在臨方街似是頗有威名,戚雲容二人只將路引亮出,就有人毛遂自薦為她們引路至褚府大門。

只道定仙城中並無純善之輩,那人引了路後,便諂媚地露了個笑來。

邵言生心照不宣,拋了兩枚晶瑩的靈玉出去,這才叫其滿意,一面躬身道謝,一面退下了。

“這便是褚家了。”

戚雲容四處打量一番,臨方街說是長街,卻堪比一方小鎮,來往修士甚是密集,法器、丹藥鋪子隨處可見,間有幾條人來人往的熱鬧巷子,內裡不時傳來叫賣之聲,應當是自由買賣的草市一類。

城中地廣,人卻不稀,區區一處臨方街,便有不少散修府邸坐落於此,雖大小規模各異,卻無不是精心修築,測定風水,再佈設陣法,以助益修士修行。

她面前的府邸規模頗大,一路行來,竟無有哪一處比得過它。雙開大門飾以紅漆,上繪金紋龍虎,兩處鋪首製成獸吻模樣,均亮出獠牙,怒目圓瞪!

再看旁側,一路延綿白牆之上,亦是繪製了神話中各般仙神的身姿,再有府中青松自牆頂探出,層層疊得掩著東西兩處角門。

那是奴僕家丁進出的地方,戚雲容與邵言生是貴客,自不會從角門入內。

“是了。”邵言生輕聲應了一句,將路引向上一拋,只見其霎時化作一道飛虹,竄入府中。

不多時,就有一道渾厚聲音響起:“渾德陣派小友到了,老夫有失遠迎!”

砰!砰!

那雙開大門轟然開啟,一位身形魁梧雄健的中年男子從中大步踏來,只看形貌,年歲約莫四十五六,鬢髮卻有些斑白,眉間更難掩皺紋,即便對著戚雲容二人刻意露出溫和之態,也有一窺即見的威嚴與強硬。

這當是一位手腕驚人的家主!

戚雲容暗自在心中慨嘆道。

“褚家主!”邵言生不卑不亢地拱手見禮。

“是言生小友吧!”褚振群連忙出聲打斷,笑道,“早前便從尊師口中聽聞小友已有出師之能,不想小友第一回出師,就讓我褚家撞上了,實是緣分啊!”

他與邵言生寒暄兩句,一雙眼睛銳芒閃動,頓時落在一旁的戚雲容身上,眯眼問道:“還不曾問過,這位是?”

“戚道友乃是家師友人之徒,對定仙城風貌憧憬已久,此回與晚輩一同前來,也是為著增長些許見識。”邵言生面不改色地出言搪塞,一面又在心頭微汗,暗道,戚雲容之師可是真嬰強者,師父,徒兒這次可給你結交了個非同尋常的好友了。

“雲容見過褚家主。”戚雲容亦是拱手見禮,神情從容鎮定。

谷昹褚振群仍舊笑意未改,不動聲色將她打量一番,只覺戚雲容眉目間帶有傲然之色,周身更是氣度不凡,種種徵兆,皆宣告她絕非散修一類。邵言生出自渾德陣派,其師長結交的好友即便不是出自仙門大派,也必然是有頭有臉的宗門修士,這人想來也不是等閒之輩!

他暗自留了個心眼,卻也沒曾細想。

幾乎每年都有宗門弟子因為各般原因,進入定仙城遊歷,或者謀求機緣,像她這般由邵言生帶來的,天塌下來也當由渾德陣派第一個頂上,幹褚家何事?

何況,他褚振群今非昔比,也不似從前那般全無倚仗了……

“原是這般,即是尊師友人之徒,那也當是我褚家的貴客,來,兩位小友,快快進來說話。”

他爽朗一笑,抬手將兩人迎入府中。

戚雲容走入其中,方才發現內裡別有洞天。

分玄修士府邸,與昭衍小界各處洞府相比,自是簡陋許多,可褚振群特地邀了善風水六爻一道的修士,將府中規制劃分細緻,草木假山擺放分外清雅,更引來活水鑿出涓涓細流,加上地底陣法相輔,使人甫一踏入,立覺心神順暢,格外抒懷起來。

“兩位一路辛勞,老夫已在府中備下筵席,為小友們接風洗塵,可是先去歇息一番,還是——”

邵言生連忙謝過,溫聲道:“勞煩家主好意,只是晚輩資歷尚淺,修繕原有陣法固然容易,佈設新陣法一事卻是頗為繁瑣,不知要叨擾家主多少時日才可完工,不若褚家主先帶晚輩前去檢視地況,晚輩也好早些著手準備。”

褚振群不通陣法,但見邵言生振振有詞,神情亦是極為認真,當即便信然頷首:“應該的,應該的,小友若有意於此,老夫即刻便帶你前去看看。”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戚雲容身上:“戚小友同去還是?”

“同去便好。”戚雲容朗聲應道。

眼下初入褚府,並不適合單獨行動,倒不如跟在兩人身邊,先獲悉些許資訊。

褚振群得此回答,倒也未覺任何不對,噙著笑將兩人往後院引。

“說起來,鄙府東西兩側的聚靈法陣,還是尊師親手佈設的,時至如今三十餘載過去,仍舊運轉如初,可見佈陣之人技藝何等高超,”他毫不吝嗇誇獎之辭,令邵言生微微赧然,後又聽褚振群問道,“尊師如今可還在為人佈陣?”

“這倒不曾了,自從二十年前大師姐出師,家師便一心清修,不再出宗佈陣了。”邵言生答道。

褚振群聞言露了個恍然大悟的神情,復又點了點頭:“門中弟子陸續成才,做師父的才可安心修行,好福氣啊。”

他指向邵言生師長佈設陣法的地方,漏齒一笑:“雖說尊師技藝不凡,怎奈已是數十年過去,此回還是要拜託小友將其檢修一番,以防陣法靈性流失了。”

“正該如此。”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談著,戚雲容便默然跟在身後,暗暗觀察府中格局,只可惜褚振群在前,不可貿然動用神識,所探終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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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五七 另有客人

褚府佔地頗廣,東側修築園林,甚是清幽。

戚雲容呼吸微窒,只覺其中氣息十分冗雜,不過威勢卻可見一斑,而按邵言生所說,褚家除了褚振群這一分玄外,還另外奉養了兩名分玄修士,想來便是在褚府東側修行了。

而西側論面積來說,其實較東側還要大些,只不過房屋修築得更多,故而顯得擁擠狹小些許。

屋舍多,行走其間的修士自也更多,戚雲容淺淺一望,便能看見數位練氣、築基修士身影。

觀其衣著打扮,能知曉他等為褚府僕役的可能性極小,應當為褚振群收授的門徒之輩。

師尊巫蛟曾告訴她,像他這般的宗門修士,一身傳承皆以宗門為本,即便不幸身死道消,中道崩殂,功法術式也有宗門代代繼承下去,而散修多是隻身一人踏上道途,一旦隕落,傳承幾乎就此斷絕,故而散修之輩極為重視師徒傳承,即使自身大道未成,也會選擇收徒,以防道統無人承繼。

又因天下俊才多被宗門招攬的緣故,能甘心被散修收作門徒的人,往往資質也遠稱不上極佳,為此,散修等人只好廣收門徒,期望能夠從中發現遺珠一二。

戚雲容暗暗點頭,眼前這些修士的身份,大抵也與自己心中所想無差了。

一面想著,前頭二人腳步減緩,已然是到了目的地。

她抬眼一看,入目是一片雅緻庭院,佔地廣大,一眼竟望不到頭,觀近處怪石上字跡才知,其名作蕉園。

“此處乃近來才修築完工之地,還不曾有人入住,請小友來,正是為了在此中佈設法陣,作最後的完善。”褚振群望著蕉園,竟少有地流露幾分欣喜自得之態,“鎮宅、聚靈一類的法陣自不必說,老夫更額外想託小友,在蓮池那處佈設一座助益水屬修士修行的法陣。

“不必擔心靈物,只若小友有所需求,老夫一定傾力滿足。”

不過是多一處陣法,倒也不是什麼難事,何況靈物還有邵振群一力承擔,邵言生頷首答應下來,思忖片刻便道:“既如此,那晚輩就在東南西北四角各布小四象鎮宅法陣,正中安置一座接脈匯靈大陣,至於蓮池,或可佈設善水小陣一方,此陣對修行水屬功法的修士頗有妙用。”

“老夫也不懂什麼陣法,皆按小友的意思辦就成!”褚振群狀似爽快,隻眼中精光連連。

正想再問幾句,身旁小道中卻快步走上一位管家打扮的築基修士,嘴唇微動,並無聲音傳出。

只見褚振群登時面色一變,倒也不曾顯露什麼情緒,面龐上唯有雙目含著幾分不悅,轉而對邵言生二人笑道:“老夫手頭還有些事情,無法作陪兩位小友,此乃我褚府管事,褚莊,小友但有所需,與他說一聲就是。”

那築基修士連忙上前叩首,而後畢恭畢敬地站起身來:“褚莊見過兩位貴客。”

褚振群確是焦急難掩,叮囑褚莊幾句,便面含歉意地抽身離去,留戚雲容二人面面相覷,疑竇滿腹。

“不知貴客可有吩咐?”褚莊極盡卑躬屈膝之態,生怕惹得二人不悅。

只觀此人情狀,戚雲容也敢篤定,那褚振群絕非邵言生口中,單單謙和有禮之輩!

“不必多禮,”邵言生本就是少年模樣,又生得俊秀溫雅,柔聲之下,立刻叫褚莊有如沐春風之感,“勞煩管事先將貧道二人引去客居之處,到時貧道再將佈陣所需的靈物列出,管事只謄抄下來後,把靈物支取放至蕉園,貧道就可著手佈陣了。”

谷乂褚莊不敢怠慢,連忙“誒”道兩聲,遂將二人引入褚府東側的水榭樓臺中。

“此處環境清幽,不知兩位貴客可還滿意?”褚莊一副若兩人流露些許不喜,就立刻更換的模樣。

好在戚雲容與邵言生都不是挑剔之人,點頭應過後,方才見褚莊松下口氣。

他似也瞧出兩人性情都是挺好相處的一類,目中微微閃過遲疑,又彷彿捏定主意一般上前輕聲叮囑道:“這東面的園子裡住的都是鄙府貴賓,中有兩人乃是鄙府奉養的分玄修士,平素都在清修。兩位所在的是池東水榭,池西則住著另外的客人,若無要事,兩位還是不要驚擾於他們才是。”

說罷,便恭敬退下。

戚雲容若有所思的眼神,倒是跟了他退走的身影一段距離。

“我等可要按此人所說,避免與對面接觸?”此行看似以邵言生為主,卻實是個幌子,且他出行前便被宗門囑咐過,萬事先聽從戚雲容驅使,不可幹擾其行事。

“倒不必刻意提防,”戚雲容微微搖頭,“以靜制動便是。”

正好今晚褚振群設下洗塵宴,先看池西水榭之人來不來再說!

兩人遂就此分開,戚雲容靜心入定,準備今晚赴宴,邵言生則著手列出佈陣靈物,以便褚家開庫尋找,或出門採買。

至於急匆匆離去的褚振群,卻是三步並做兩步,徑直走到一處幽靜院落。

院內花草繁茂,馨香四溢,蝶影於花中穿行,繪出一幅豔色春景。

只可惜兩側奴僕侍女皆屏氣凝神,面上冷汗涔涔,生生在這一處愜意景象中,添上緊張沉悶的氛圍。

褚振群方走入院落,就見一少年跪在正中。

他亦不過十三四歲,築基初期修為,著絳紫繡金絲衣袍,頭頂玉冠溫潤似一捧流水,頸戴各色寶石瓔珞,就連腰間佩飾,都是一枚雕作纏枝花朵的黃翡,此些種種,無不昭示其身份不凡,家底豐厚。

少年似很是不服,即便跪著,也挺直了身板,可惜面上卻涕泗橫流,叫喊道:“母親為何罰我,我不服,不過就是個築基期的嘍囉,殺了也就殺了,以前不是也殺過不少,怎的母親這次卻要生氣!”

他正對著的一張大椅上,坐著位眉眼如畫的錦衣少婦,其身形略微豐腴,年歲看去似是花信之年,與少年不像母子,更似姐弟一般。

哐啷!

那美婦將手中茶盞砰地砸下,驚得周圍侍從抖若篩糠。

“那些小嘍囉你殺多少,母親都不在乎,只如今情形不一般,你要是還想拜入上人門下,就給我把以前的脾氣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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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加急)

晚上開年級大會……

操場開始扎帳篷,應該出了點事……

來請假(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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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五八 疑點重重

她眉眼十足豔麗,又十足地冷峻凌厲,震得面前少年臉色唰然大變,連忙收起先前不甘的神色,怯怯地埋下頭去。

然而看見他低了頭,美婦臉上卻半分緩色沒有,反而眼中厲光一閃,怒氣更甚幾分。

褚振群見得此狀,便快步走到少年身邊,一面出言寬慰,一面將其扶起。

“那築基修士的身份,褚莊業已獲悉,倒不是什麼要緊的人物,待我向下吩咐兩句,備下大筆錢財堵了他家中老母的口舌,這事也便算了結了。

“其餘修士又與他皆不相干,這幾日議論兩句,待事情淡了,哪還會揪著它不放?”

少年就此站起,美婦也沒有要他再跪的意思,玉手一招,便將愛子半摟入懷,目露愴然:“我只是怕,聽聞伏琊上人性情甚是桀驁,收徒全憑個眼緣。雖說這些年來,我等為上人採買靈材,得了他幾分青眼,但看那潘餘的意思,滿兒要想入上人門下,並不容易。

“偏偏又在這時候鬧了事情出來,萬一傳進潘餘的耳朵裡,被他告知給上人知曉,不就給上人留下個滿兒跋扈欺人的印象來?”

“蘭妹不必過於心憂!”褚振群大馬金刀在其身側坐下,大手一擺,言道,“那潘餘不過仗著幾分上人門徒的名號,才敢在我等面前顯顯威風罷了,伏琊上人在定仙城中聲名赫赫,坐下弟子不知凡幾,只幾位歸合真人頗受其喜愛,得他傾心指點,諸如潘餘之類門徒,上人不定連其面貌都快忘了。”

聽聞此話,美婦眉間憂色更添幾重,喃喃道:“正是怕上人門下弟子太多,滿兒冒不了頭,落到那些個平庸之輩一般的待遇。”

褚振群又連忙出言安慰:“既是良才美質,何懼沒有出頭之日?再不濟,不是還有母親在,她老人家久在內城,必然能為滿兒找到一位良師。”

美婦這才緩緩一嘆,將懷中愛子摟得更緊,許久才道:“你這番出去,可是迎接渾德陣派的弟子去了?”

“正是。”褚振群頷首。

“大宗弟子多有傲骨在身,性情清高,偏那潘餘也是個固執自滿的,你可千萬小心,莫要讓他們起了矛盾,不然無論是哪一方,都不是我等開罪得起的。”她切切叮囑了兩句,摸了摸少年面龐道,“宗門弟子你不必接觸,只好好與潘餘熟悉一番,日後若拜入上人門下,你二人就是同門師兄弟,能有個照撫也是好的。”

少年應了聲好,打量著母親神色,見她氣消得差不多,才伏在其肩頭道:“兒子瞧中了一件護身法器,母親為我買下吧。”

“好好好,只要你聽話,母親什麼都給你。”美婦目中閃過複雜之色,終還是輕柔地撫過他肩背,點頭答應。

褚振群淡然目視這一切,狀若欣慰喜悅,心底卻冷然一片。

……

邵言生一進房中,便閉上門估測佈陣所需。

沒他講話,四野霎時安靜下來,唯有僕役打扮的人無聲走動,皆神情凝重,絲毫不敢出聲打擾。

戚雲容隨意尋了個藉口,將一位鵝黃衣裙的侍女喚入房內,下刻即往其眉心一點,捏了枚真言符籙加以施用。

這侍女僅是個不曾引氣入體的凡人,受了符籙後立刻便兩眼放空,悶悶立在當場。

“我問你,這褚府內另兩位分玄姓甚名誰,修為實力如何?”

“……”黃裙侍女沉默半晌,搖了搖頭,“不大清楚。”

也是,她不過一介凡人,對此類問題當也知之不詳,是自己急切了,戚雲容暗暗自嘲,遂改口問道:“那池西水榭住了什麼人,你可知道?”

這回她倒是答得極快,脆生生道應道:“是從內城來的潘公子一行人。”

谷貯然而也只是止步於此處,問到那潘公子具體是誰,她便又語焉不詳了。

“褚家家主可有子嗣?”想到今日在城門外所見,戚雲容蹙眉詢問。

侍女思索了片刻,答道:“家主早年間應當有過子嗣,為三子一女,其中三位少爺都沒有靈根在身,業已故去,唯有大小姐成了修士,只不過早已不在家中,而是隨師長出門遊歷去了。”

三位少爺都死了?

那家丁口中的少爺又是誰呢?

戚雲容敏銳地嗅到關鍵,追問道:“如今褚府內被稱為少爺的,是誰?”

黃裙侍女喏喏應答:“是滿少爺,他是夫人的兒子,並不是家主血脈……”

如此一番解釋,戚雲容方才懂了如今褚家的局面。

褚振群早年修為低微時,曾與人婚配育下三子一女,後來實力突飛猛進,妻子卻沒能隨之進境,而是陸續壽盡亡故了,唯有女兒身懷靈根踏上修行,卻也因兩人不睦,早早拜師離開家門。

如今這位續絃夫人許尚蘭,數年前才入門,其身旁帶有一子,名作許滿,褚振群與她實是半路夫妻。

不過自從許尚蘭來後,褚家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愈發興盛起來,尤其是這幾年間,幾有臨方之首的勢頭,連周遭幾處地界的散修都要避其鋒芒。

此回請邵言生來此佈設陣法,也是因為褚家財力猛漲,買了街後另一處府邸加以擴張。

問完了話,戚雲容抬手喚回了侍女神智,令其退下。

好在也是凡俗人士,對自己被人施用符籙一事渾然無所知。

她恭敬離開後,戚雲容便才捏了捏眉心,覺得褚家疑點頗多。

無論是侍女口中的潘公子,還是夫人許尚蘭,都好似籠在迷霧當中,亟待人去撥開見真章。

……

定仙城,城門。

今日要入城的人皆排成長隊,緩慢向前移行,不時有人仗著實力更甚幾分,便大肆走入前列,引來幾聲低低的怨言與咒罵。

這時,忽見長虹貫日,一道銀白劍氣破空而來,獵獵風動不停,幾乎叫人難以抵擋!

風止後,那御劍修士顯露身形,露出張顴骨微豐,面貌平庸的臉來,而觀其身形,又不難知曉是個身量頗高,格外挺拔的清瘦女子。

她躍下長劍,利落地收劍入鞘,便立時有人小跑著上前,躬身問道:“前輩可有文書。”

留一干凝元修士暗暗心堵,他等雖也不用排隊入內,可卻不見城門兵衛如此殷勤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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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五九 摘星樓

那女子不緊不慢從懷中取了東西在手,向兵衛亮出,遂大步流星踏入城內,直接輕身騰起,眨眼間駕馭遁光遠去了。

定仙城內,歸合以下是決計不讓飛行的,眾人眼見此狀,更是大驚失色,又見四處兵衛無一阻攔,漸也在心中回過味來。

這怕是極有身份的人!

不然也無法在定仙城中破例。

而先前迎上去的那名兵衛亦是才止住震驚,抬手揉了揉眼。

方才他看見的那枚令牌,以燦金色作底,其上紋路隱隱合出一隻四方巨鼎,若無差錯,應當是傳聞中的鼎仙令。

據說此令代代握持在統治定仙城的幾位尊者手中,而每位尊者亦不過僅有五枚,能得一枚鼎仙令的人,不是外面久負盛名的強者,便是各大宗門的掌門掌教之輩,眼下出現在一凝元修士身上,不得不令人吃驚!

他倒也不曾懷疑令牌真假,畢竟那女子行事正大光明,即便是偽造了令符,最後也不過是自討苦吃,幹不得他什麼事。

壓下心頭驚怖,兵衛這才回轉繼續檢驗修士文書,卻久久不能忘懷今日所見。

……

而那憑藉鼎仙令入城的御劍女子,自然是改了面容來此的趙蓴無疑。

自從天劍臺那日後,人族三州境內已有不少人識得她臉貌,定仙城人多眼雜,隱去身份行事便也方便幾分。

而鼎仙令,則是謝淨知道她決意前往摘星樓後,借予趙蓴一用的。

手持此令能在定仙城內省去不少麻煩,亦可不盤查身份直入內城,城中有所見聞之人或能瞧出趙蓴身份一二,但趙蓴欲要對之隱瞞身份的目標,本就不在於那些少數強者,況且真嬰、尊者之輩要洞悉她輕易至極,也不必刻意在此防備。

是以隱去面貌和使用鼎仙令並不衝突,趙蓴便才如此行事。

走了一日,劃分內外城的凌雲道漸漸在眼前清晰起來。

凌雲道乃是一方長長的狹道隘口,自隘口進入,內城的地勢則更為低平些,如同一處隱世桃源,時常能見強大的氣息從半空掠過,外城與其完全無法類比。

憑藉手中鼎仙令,趙蓴入內可謂順暢至極,再至內城中尋了個領路的人,不過兩三個時辰,眼前便出現一處雲巔高樓。

那高樓非是依託山嶽而建,來藉助山嶽本身的高度向上攀登。摘星樓的基座正處於低平的城內,整座樓身彷彿拔地而起,越向上便越纖細,頂部完全探入雲層之內,不見真章。

能承載如此高樓的基座自然而雄奇無比,遠遠望去,佔地又何止千頃,只覺附近數條長街大道皆為摘星樓所佔據,黑牆銀瓦,十分玄妙。

不僅是高樓之景奇絕,連摘星樓附近的天穹都與旁處不一樣。

趙蓴入內城時約莫晨起時分,即便過了兩三個時辰,也遠沒到黃昏時刻,四野尚是一片青天白日。

而唯有以摘星樓為中心的方圓十里內,天際已然顯出濃重夜色,星辰閃爍其中,除了沒有一彎冷月,與深夜竟毫無區別!

谷閇趙蓴愈發走近幾分,細看下,無盡夜色形如旋渦,漏斗狀地向摘星樓灌注而去,在定仙城中,此處又有天垂之地的稱謂,應當就是出自此相。

“大人可是要登樓?”領路修士將她引到附近,輕聲問道。

見趙蓴“嗯”一聲後,他指了指不遠處黑牆銀瓦的建築:“若是要登樓,需要去那處繳納一筆錢財,只不過小的沒去過,不知繳納多少。”說罷,他赧然地笑了幾聲。

“無妨,你且引路到此吧。”趙蓴取了兩枚靈玉給他,便徑直往那處走去,步履堅定。

此建築不過是諸多摘星樓入口之一,她甫一走入其中,向四周一打量,樓內修士竟還不少,且修為不定,從築基到歸合期都有,或沉默寡言,或交頭接耳,但聲音都極微小,不算熱鬧。

趙蓴的進入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這當中凝元修士太過普通,就算是分玄都無法令人多看一眼,何況是她。

樓內佈置極其簡單,視野卻極其開闊,從銀瓦上淺淺透出白色的光輝,將四面照得十分亮堂。

再走幾步,能見到許多身著黑衣的高大修士四處穿行,等看清了正面才知,它們俱非真人,而是肖似真人形態的傀儡,除卻面容膚色為鐵質傀儡外,其餘動作流暢得完全如同活物。

趙蓴喚來其中一位,側身又瞥見入口處的匾額,以龍飛鳳舞的大字寫著“陸拾肆”,心知這應當是入口本身的序號。

那黑衣傀儡聲音清晰冷峻,自報家門表了身份,是為摘星樓最低階的星奴,有幫助初來修士解惑,繳納登樓所需錢財的作用。

趙蓴便開口詢問,從其口中將摘星樓盡力瞭解了一番。

大千世界內,定仙城共有十四座,庇護天下散修,橫縱廣佈在昭衍與鎮虛神教之間,而摘星樓卻在天南海域,並不是散修勢力,只不過因為所站中立,不欲為仙門大派轄制,這才將下界勢力置於定仙城中。

至於摘星樓的由來,黑衣傀儡倒是並未言明。

趙蓴默然將樓內修士更為仔細地打量下來,當中除了人族外,妖修有,半妖亦有,相貌性徵各異,關係不說劍拔弩張,但也決計說不上親近。

可見摘星樓並不單是人族勢力。

而更令她意動的是,據黑衣傀儡所說,摘星樓高餘萬層,底部雖然廣大,頂處卻只有三尺見方,因此得有“踏三尺,手摘星”的記述。

無論尊者口中的舉頭三尺,與此處的三尺有無關係,趙蓴都不欲錯過。

且除此以外,修士登樓越高,摘星樓亦會給予其獎賜,便不算心中成就法光的目的,這摘星樓本身也是一處歷練與機緣之地。

她爽快取了靈玉出來,不覺如何肉痛,雖說黑衣傀儡要價的一百中品靈玉,對絕大多數修士而言極為高昂,畢竟分玄修士身家亦不過數百中品靈玉,何況定仙城內還以散修居多。

凝元一百中品靈玉,分玄要價更多十倍,歸合則直接達到了一百上品靈玉的高價。

要入摘星樓,說是掏空家底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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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六十 青陽攜徒至

繳納了靈玉,趙蓴便隨那黑衣傀儡徑直走到正中。

眼前是一片開闊地界,形成一處圓形凹陷,四周是層層散著瑩白光輝的階梯,內裡則是一座刻紋玄妙的圓臺。

“走入摘星臺內,將令符捏碎,便可登樓了。”黑衣傀儡把一枚玉質令符交予趙蓴,此物拇指大小, 入手溫潤,雕刻成玉蟬形狀,頗為精巧。

待趙蓴握著令符順階梯直入圓臺時,已有多人先她一步進入其中,她亦因此得以觀摩到修士捏碎手中令符,被從令符內飄出的白光籠蓋身軀, 隨後白芒一閃,連同整個人都消失不見的情形。

是傳送法陣一類的法門, 還是類似於宗門日中谷小界那般?

她不得而知。

趙蓴長舒一口氣,旋即掌心用力,只聽得一道清脆聲響,玉蟬應聲而碎,下刻她便覺得自己落入一片極為輕柔的光芒中,於原處霎時消失。

……

摘星樓叄拾柒入口。

低沉的竊竊私語之聲眨眼止下,眾修士不約而同向大門處望去。

片刻前如潮水般滾滾而來的威壓騙不了人,這摘星樓中,有強者降臨了!

只見門外現出三道身影,左側青年相貌俊美,身姿挺拔頎長,眉眼間隱隱帶著傲氣,唇角笑意卻顯出幾分溫柔親和,站於右側的少女著鮮豔紅衣,五官更是生得妍麗,然而不知為何,眼眸中神彩黯淡, 整個人頗有種死氣沉沉的感覺。

這兩人一個歸合境界, 一個只得分玄修為,強悍的威壓顯然不是從他們身上逸出。

眾人便將目光移至中間老者,其一身石青道袍,端的是鶴髮童顏,精神矍鑠,而身軀剛健,走入樓內時兩袖生風,帶著霞光隱隱。

真嬰修士!

觀他氣度非凡,雙眼光芒凌厲如刃,只怕還是劍修真嬰!

摘星樓極少有真嬰來此,只因這般境界的修士無須登樓,就可以直上九天蒼穹,且摘星樓給予修士的獎賜,對真嬰境界的人而言,也遠遠不能彌補登樓所付出的錢財代價。

百萬上品靈玉!

是可叫天下真嬰為之色變的程度!

“嘶,這衣著打扮和麵貌,似是……”有人心中一動,漸漸覺出老者身份。

“青陽上人竟重回定仙城了!當年他可是當面拒了夷寧尊者好意,後又離城而去,城中已有多年沒聽過他音訊了!”

“何止城中,青陽上人銷聲匿跡已久,連整個人族三州都不知他去了何處,沒想到最後竟是在一流宗門望心谷潛修,還順道收了個劍修天才為弟子……”

樓內修士低聲議論,清楚老者身份後,再看他身側青年與少女的眼神已然大變:

“既如此,站在上人旁邊的,應當就是望心谷鄭家兄妹了……”

一位身懷劍意,一位才奪得十六劍子不久!

堪稱一門雙傑!

隱隱有驚怖地抽氣聲響起,青陽上人倒全然不為所動。

他大步流星將鄭少遊、鄭少依兩兄妹帶入樓中,捋須言道:“這摘星樓可是一大好去處,機緣與挑戰並存,算是個極佳的磨礪之地。按理說,本該是修為境界越低,越早來越好,只可惜為師那時尚沒有底氣回這定仙城來……如今雖是晚了些,卻總好過於錯過了。”

谷蹾青陽上人拋了一隻錦囊過去,便有黑衣傀儡上前遞來玉蟬一枚。

若趙蓴在場,必然能發現這玉蟬上已暗暗泛出墨色,與自己那枚不同。

這實是因兩人境界不一,摘星樓所給予的登樓令符也不一樣的緣故。

鄭少遊接了玉蟬,抬眼向右側一望,只見鄭少依毫無所動,仍舊茫然枯站著,眉眼低垂,似是發怔。

從天劍臺回來後,她便一直都是這副模樣,雖照樣修行練劍十分刻苦,卻再無先前意氣風發的銳意,猶如遲暮老人,進入行將就木之年。

因散修賈尋身份暴露,望心谷內起初還以為是中了邪修算計,到最後卻發現,是鄭少依自己心生魔障,久困難出……

青陽上人瞥她一眼,繼而長長一嘆,鄭家兄妹都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落到如今下場,也是一樁意難平的傷情事:“切莫傷懷,為師在定仙城內有一舊友,頗善抒懷解意之術,此回重歸定仙,一是為了讓你一試這登仙樓,二也是為了來尋他。”

鄭少遊聞言,目中喜色難掩,連忙一揖道:“弟子多謝師尊!”

見青陽上人默然擺手,令他趕快站上圓臺,鄭少遊方才握著玉蟬踏入其中,旋即將其捏碎,下刻便唰然消失。

而眾多仍在樓中的修士,看見在天劍臺中大顯身手的鄭少遊也開始登樓了後,便齊齊圍聚一堂,同青陽上人一起觀望起圓臺正上方,一座高懸的石碑來。

那石碑甚是巨大,從底到頂刻了百道印記,又成百步碑。

摘星樓高逾萬丈,樓中又將百丈記為一步,百步登頂,從登樓後每一步都能在碑上看見,那些一個一個閃閃發光如星子的光點,便是如今正在登樓的修士。

不斷有人捏碎令符消失在圓臺上,亦不斷有白光遁來落在階梯,露出其中面含遺憾或欣喜的登樓修士。

“四十三步!也便是四千三百丈,較十年前那次進步了六百丈,不錯,不錯!”

“三十六步?不可能!我都從凝元進階分玄境界了,怎會反倒落了從前兩百丈?!”

樓中低語連連,青陽上人鎮定自若地瞧著百步碑,亦是頗為好奇自己那弟子能走到多少步去。

……

黑,但並非伸手不見五指。

而是令人心頭沉悶,雨幕黃昏般的陰暗。

趙蓴喚出長燼在手,因易容的緣故,她隱了劍上耀目的金烏玄紋,黑劍便如同尋常劍器那般,雖形式頗為古樸,但卻並不引人矚目。

不過這是在摘星樓內,倒不似城中那般人多眼雜……

思及如此,趙蓴微微舒了口氣,凝神四顧起周遭情形來。

這大約是一處環形戰場,階梯修築在四壁,可供人踏行攀登,迴環而上。

抬頭望去,上面好似中空,一眼望不盡。

砰!

就在她打量四周時,不知從何處來的清風輕輕拂動,正中應聲落下一道黑色身影。

來人手握長劍,正是與黑衣傀儡一模一樣的星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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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六一 始登高樓!

登樓前從黑衣傀儡口中可知,它等僅是最低等的星奴。

那麼眼前這具傀儡,應當就與之等階不同了。

趙蓴輕微摩挲劍柄,長燼幾乎是應和一般,立刻發出一聲清越劍鳴。

就在此時,黑衣傀儡動了!

它揮劍劈斬而來,動作落於趙蓴眼中卻遲緩至極,如同小兒手握著不符自身力氣的沉重之物,破綻盡顯!

砰!

趙蓴點地而起,一道銀白劍氣霎時爆出,徑直從黑衣傀儡上掠過,連絲毫阻滯之力都未從中感到。

下刻即見黑衣傀儡被橫分兩半,殘軀滾落在地上,砸出金石一般的響動。

弱!

甚至可說是非常弱!

雖然大抵有著凝元實力在身,但委實說來,只能與尋常凝元相比,甚至連天才級別的修士都遠夠不上。

而在黑衣傀儡敗下後,樓中幾乎是肉眼可見地亮堂了許多,正中原本平整一片的地面上,也逐漸亮出“壹”字的紋路。

趙蓴初入摘星樓中,尚不知其中規矩,便站定等了片刻,見不曾出現第二具星奴,這才越過那壹字,抬腳走上回環階梯,向上登去。

她本以為這長階會有所異處,比如附帶壓阻之力,或是乾脆封存修士丹田,只許以肉身力量攀登。

但都沒有!

與尋常階梯全然一樣,即便修士在登樓時無法御空行走,須得登梯向上,可這般行進也只能說是十足簡單。

幾乎是眨眼間,趙蓴就登了百丈!

而下刻眼前一暗,還未登上的階梯忽而劇烈抖動,塊塊從壁上剝離,落在趙蓴腳下,直至鋪展成一處平整的地面。

砰!

仍舊是一具熟悉的黑衣傀儡落下。

趙蓴利落揮劍斬之,此回它還沒來得及出手,便瞬時軀體兩分!

仍是尋常凝元的實力,以趙蓴劍意入微後的感知力,方能從中覺出細微變化。

比先前那具強了一絲。

難以察覺的一絲!

她心頭微震,卻不是為了傀儡,而是製作傀儡之人。

趙蓴自己便會煉器,手中亦煉製過傀儡之物,知道此等器具的威力,會因煉器師在制器過程中的諸多因素,最後產生或高或低的變化。

唯有煉器手段已至爐火純青般境界的器道強者,方能精確掌握這些變化,並把它施用到製出的傀儡上,使之出現眼前這般,有強弱,且差距微小難以辨出的情形。

她自然不會覺得這是巧合,摘星樓乃是大千世界中的勢力,樓中傀儡必然經過一番衡量才會被投放入內,所以應當是自下而上越來越強,完全被摘星樓牢牢地掌握分配著。

趙蓴蹙眉再上階梯,一連登得九百丈,皆是一劍斬敵。

而登樓途中所見,亦印證她心中所想。

谷庹此些黑衣傀儡確實在不斷變強!

即使微小,但隨著越登越高,這些微小的差距積累起來,已使得第十具出現的傀儡遠勝過第一具!

“摘星樓不是專為英傑天驕而設的歷練之地,城中散修,或是自外而來的其餘修士只若繳納靈玉,便皆可入內登樓,是以初起之時面對的傀儡絕不會太強,不然絕大多數人就直接敗在第一具了。”趙蓴心頭想法已漸漸清晰。

倏地,她眉頭蹙起,似是有什麼靈光一動劃過心頭。

方才從下面上來,因為僅是一招克敵的緣故,並不覺得真元有所損耗,這是因自身根基紮實,丹田靈基也較常人更為寬廣穩固,所以真元底蘊深厚,不懼長久的戰鬥。

天下修士,總不會人人都是如此,且一路上來時又不曾瞧見可供打坐調息、回覆氣力的地方,從擊敗第二具黑衣傀儡後,腳下所踏階石便會迅速恢復成先前階梯模樣,不再是平展地面。

對此,趙蓴徑直盤坐在階梯上,正欲試探著催動體內真元,然而真元遊走周天如舊,卻不像平常那般有緩慢恢復的徵兆。

果然!

修士只若踏上登樓之路,便無法停下腳步,只能憑藉一身真元不斷攀登,直至真元耗盡,或是傀儡實力甚過己身,自己再也無法戰勝為止。

為了證實這點,她又取了一瓶常用來回復氣力的丹藥在手,而待輕輕倒出一粒微黃丹藥喂入口中,精純靈氣卻被一股不可言說的阻力攔在經脈之外,最後緩緩散去,毫無用處。

萬丈樓高,越往上,所面對的挑戰定然越發艱難,同時,自身又無法補足氣力,長此下去,修士戰意必會逐漸消退,而戰意一消,便更不可能登頂了!

強敵與力竭。

前者角力,後者誅心!

趙蓴心神一震,回想起適才獨自登樓時的景象來。

行走之際寂寥無聲,此種獨自登高的孤寂,會使修士不可避免地內省,這百丈的高度,能讓他們對體內剩餘真元估摸清楚,也會令他們不斷揣測將要面對的敵人,只若在此過程中萌生一星半點的退意,就是全盤皆輸的局面!

慎獨!

這原是修身之理,“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規誡君子在獨處時守正於心,於無人處更為謹慎自持。

故而又有“只畏神明,敬惟慎獨”一說。

正合了舉頭三尺之深意!

巧合麼?

趙蓴心中漸已有了答案……

……

摘星樓共一百零八處入口,內有道路相通。

不曾選擇登樓,或者財力不足的修士,也會時常在內聚集走動,聚精會神地看著百步碑,與人津津樂道。

凡正在登樓之人必會凝作一點星芒出現在上,故而如今百步碑上所現的,就是茫茫一片光亮,偶爾能見一兩顆星子飛速攀升,引得一片驚呼。

“聽聞青陽上人攜他那劍意境的徒兒來此登樓,不知到了多少步!”

只道人言流竄的速度快得出奇,鄭少遊與趙蓴不過先後腳入內,摘星樓中就已傳遍了他前來此處的訊息。

“上人高徒必然實力強勁,何況還有劍意在身,我看應是那顆,前三十步快得如同眨眼,只怕其中星奴都不是他一合之敵!”

有人搖頭了:“依我看,還是這一顆,開始登樓的時間也對得上,同時攀登的諸多星子中,它已登到了六十二步,再上幾步就要將一開始最高的那顆壓下去了,如此實力,不是那鄭少遊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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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六二 驚歎連連

砰!砰!砰!

傀儡殘肢接連不斷灑下,落在地上砸出悶響。

見地面開始分離,趙蓴立刻凌身躍起,精準落於壁上臺階,氣息稍緩。

“三千丈!”

她神情如舊,手中長劍挽了個劍花。

此也意味著,剛才已是她面臨的三十波星奴傀儡!

從第一層到第十層,每層的傀儡只有一具,而自十一層起,傀儡便增加到了三具,更別提二十一層之後,每層的傀儡竟增加到五具之多!

這也當是絕大多數普通修士的極限,根基不夠牢固的,甚至早在十餘層、二十餘層就敗下陣來!

感受著丹田靈基仍舊澎湃湧流的真元,趙蓴心頭堅定,提劍便繼續向上行。

三十一層!

伴隨石塊撞擊拼接的異響,一塊平整寬闊的地面顯現在趙蓴腳下。

她抬腳踏入,即聽得“砰”地一聲,熟悉的黑衣傀儡從頭頂凌然躍下,氣息狠厲!

只有一具?

趙蓴凝神一望,只見黑衣傀儡身上有些異狀,雙眼下各現出一道殷紅刻痕,光芒閃動。

等階更高的星奴!

她心中落下答案,倒是渾然不懼,揮臂起劍便如前三十層一般,自劍鋒上爆出銀白劍氣一道,鏘鏘斬在星奴身上。

便見那黑衣傀儡四肢一軟,身軀猛然巨震,而後噼裡啪啦碎成巴掌大的碎塊,零零散散掉落一地。

“高估了……”

趙蓴平掌撫過劍身,忍不住微微抬眉。

因為認定這眼下有紅色刻痕的星奴更為強大,她便將劍氣增強了三分,不想竟直接將其碎成塊狀,而非先前那般斬斷。

“還是要收幾分力道啊。”

摘星樓中無法回覆氣力,眼下每多用一分,後頭面對星奴傀儡時就少了一分,正該能省就省才是。

趙蓴繼續向上攀登,心中亦在思忖。

眼下有刻痕的星奴雖也不是她一合之敵,卻比前三十層的星奴更為強大許多,應當達到了同階修士中,能被稱為天才的實力。

既如此,再向上推算,或許從第六十一層開始,便會出現有絕世天驕實力的傀儡,而對標三榜英傑的星奴傀儡,怕就會被安置在第九十一層。

趙蓴自己身為溪榜榜首,可同為凝元境界的其它人族英傑,論實力而言與她甚至不算一個量級。

如若連戰英傑就可登頂,未免有些過於簡單了!

那摘星樓真會如此?

她心中尚沒有個確切地答案,只得繼續向上走著。

……

“第八十四步了,已經超越先前那顆,是目前登樓最高的人!”

四野驚起一片高呼,百步碑下人頭攢動,不少人奮力伸出手臂,對著碑上動靜指指點點。

“一定是那鄭少遊不會假,除了上人高徒,誰還能有此實力?”

谷怵“我看也是這般,人族英傑,劍意在身……青陽上人好生強大,門下竟有如此高徒,咱們定仙城中連那幾位尊者的弟子也沒有這麼強吧!”有人目睹這一情形,更莫名巧妙生出幾分與有榮焉之心,得意忘了形。

下刻便有修士臉色大變,連忙堵了此人嘴巴:“不要命了嗎,連尊者都敢妄言了……”

此人也驚覺自己失言,遂閉嘴不敢再開口。

只是場中仍有許多人在不住讚歎,可見鄭少遊羨煞旁人矣!

青陽上人見了此狀,面上固然不顯,眸中滿意之色卻是難以掩蓋,他不斷以手捋須,唇角不住向上勾起,心中愉悅至極。

就連身旁暮氣沉沉的鄭少依,此時也隨眾人一起抬眼望去,瞧著百步碑上最高的那顆星子,暗自神傷。

“如最高的那顆是鄭少遊,這顆又當是何人?”

猶如石子拋如水面,使沸騰的人群更為激動起來。

他們俱都隨著這聲音望過去,被認定為鄭少遊的星子之下,是一顆同樣光彩熠熠,登樓速度亦與之不相上下的明亮星子!

“方才我便注意到它了!”有人急急高呼,“此人登樓的速度好快,彷彿那些星奴傀儡連它一招都接不下一般,且還僅在第一步時慢了些許,後頭接連數十步,速度半分都未減,一路攀登到七十七步來了!”

就在他說話之際,被眾人矚目的星子再次跳動,又是順利地攀升到標刻著“柒拾捌”的位置。

“嚯!它還在上!”

“好快,剛才還在七十七!”

“那是鄭少遊,這又是誰,定仙城中怎的又冒出這樣一尊人物了?”

摘星樓壹佰貳拾捌處入口無不為此驚動,嘈雜喧鬧聲陣陣翻湧而起,令附近修士好奇不已,按捺不住心癢之意,蜂擁般湧入樓內。

“怎麼了,怎麼了?好久未見過摘星樓這般熱鬧了!”

“那是什麼!”有眼神敏銳之人立刻就望見了百步碑上的異狀,“一個八十步以上,一個也是七十多,哪位尊者弟子前來登樓了?!”

一時間,偌大摘星樓中擁擠不堪,解釋聲與驚歎聲此起彼伏。

此番動靜自然逃不過青陽上人的眼睛,他捻起長鬚的手指明顯緊了幾分,長眉擰起。

速度如此之快,可見那人與少遊一般,一路上來是眨眼敗敵。

摘星樓自第六十一層開始出現絕世天驕實力的星奴,能一招將其擊敗的……必是人族英傑無疑了!

“是誰呢……”

三榜三百人,他亦不是每位都識得,青陽上人暗暗一嘆,旋即更為仔細地瞧著碑上情形,見兩顆星子業已開始齊頭並進,互為高低,心中亦是驚奇。

鄭少遊悟出劍意後,淵榜排名飆升至第六,這人毫不遜色於他,怕也是三榜前十的人物!

青陽眉頭微蹙,卻不是心憂登樓那人搶了鄭少遊的風頭……

……

樓中昏暗,五柄銀白長劍穿梭如驚鴻照影,散著柔和光暈。

但劍上流竄的光芒卻昭示四方,此些劍氣毫不柔和,反而銳利至極!

五具黑衣傀儡連連躍起,劃出道道殘影,他等眼下各有著兩道殷紅刻痕,實力也已來到絕世天驕的層次。

而對戰鬥的嗅覺,也較之前的星奴傀儡更為敏銳。

他等知曉那五柄長劍不可硬抗,便只得連連避躲,可惜越向上攀登,樓中空間就越發狹小,長劍穿行而來的速度還有破風之相,根本不是他們能輕易躲開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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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六三 隕星

便見長劍貫破傀儡胸膛,在其身後散作劍氣一道,倏地消散成空。

星奴遂接二連三如風下野草般傾倒下去,以頭搶地!

趙蓴將劍氣一收,此時四面亦重新亮堂起來,地面重新恢復為壁上臺階。

向上凝望,許是因為登得越來越高的緣故,頂處開始灑下些微柔美的光亮來,星星點點的微塵在光束下浮動,顯得尤為靜謐。

九千丈!

而她體內真元不過僅用去一成罷了!

“凡三榜英傑,便是絕世天驕對他等而言,又與尋常修士何異?”

趙蓴知道,此番戰績看似不可置信,但若換了溪榜上任何一位凝元前來,都有直登九千丈的實力,只不過有快慢之別,與損耗真元多少之分罷了。

這便是人族英傑,同階精銳中的精銳!

若說天下修士是人族興盛之本,那麼族中英傑之流的人物,就決定了人族可以興盛的極點。

“就讓我看看,這人族英傑級別的星奴傀儡,究竟是何模樣!”

她猛然向上踏去,逐漸攀登至九千一百丈之高,即將破層之際,階石飛速鋪排成底,自上躍下一具高大傀儡,觀其身量,就有足足兩丈餘!

它身軀線條流暢,與真人無有絲毫差距,膚色泛著冷白,關節處也由肌膚血肉一般的東西連線,而雙眸內眼白瞳孔分明,顯出萬物不識的冷漠來。

若不是知曉登樓中只會出現傀儡,趙蓴幾要以為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好手段!”

她不由讚道,能製出如此傀儡的煉器師,說是神乎其技也不為過!

讚歎時,星奴傀儡已然先手攻來,因趙蓴是為劍修,它亦手持長劍,躍動間身形矯捷如豹,足尖點地便騰出五丈有餘,輕盈若風!

很快!

就算是絕世天驕等級的傀儡,與之相比都是螢火見皓月。

趙蓴旋身後退,倒不是懼了它的攻勢,而是在心頭估測這具傀儡的實力究竟在幾何。

九千一百丈可不是盡頭,後面傀儡只會越來越強。

必須算好力氣,一擊即破!

星奴傀儡攻勢大開大合,一將趙蓴身影鎖定,便絲毫不肯放過,他手中長劍看似無有劍招指引,然而運劍十分靈活,頗有幾分太元道派嵇無修逍遙一派的意味在其中,隨時可以變換劍招,以應付趙蓴攻防之策。

然而劍招變換是表,個人實力才是奠定勝敗的根基。

趙蓴眉眼一厲,心中已有了傀儡實力的衡量。

“入不得溪榜前五十,不過爾爾!”

她橫起一劍,直將星奴傀儡放入近身,兩道劍風砰然相撞,其中一道被橫掃散去,長燼鋒芒畢露的劍身從中貫穿,毫無阻頓地穿透傀儡頭顱!

噼啪!噼啪!

劍罡旋聚暴動,形成一處小小旋渦。

眨眼間,那星奴傀儡竟就沒了半個身子!

只些許齏粉從罡風中飄散出來……

還遠稱不上強大!

趙蓴提劍上行。

……

摘星樓中,九千餘丈高懸之地。

一具胸膛為人貫穿的星奴傀儡仰躺在地,其雙眸灰敗失了神彩,可見已然敗下。

而剩餘在場內的另兩具傀儡,卻仍舊精力充沛,不斷向場中持劍男子發起攻勢。

那男子正是登樓而來的鄭少遊,只是此刻氣息微亂,避躲劍招之際,更顯出幾分狼狽神色。

九千八百丈,九十八層!

星奴傀儡實力絕對在榜中英傑前十!

谷霩且還要同時面對三具!

更何況……鄭少遊面露苦笑,他體內真元不過只剩十之一二,全盛之時以一敵三或許還有勝算,但如今,難矣!

不可萌生退意!

他心頭一震,連忙聚了心神,招架傀儡落劍一擊。

雲水劍意!

四面空氣湧流如驚濤駭浪,星奴傀儡肉眼可見地阻滯些許。

鄭少遊眼中一喜,趁此機會催動真元爆出,傾力一斬破開傀儡胸腹,劍鋒如劃過血肉一般順暢無阻,然而星奴傀儡卻又不似真人一樣知曉痛楚,見鄭少遊逼近,遂不顧胸腹被破,抽劍向前一劈!

“不好!”

兩者距離極盡,此擊幾乎是避無可避,鄭少遊眼神狠厲,竟徑直迎上這道落劍,反手把住劍柄,將手中長劍從傀儡頭顱處貫穿!

那星奴傀儡眼神一暗,下刻四肢即無力軟倒,只可惜先前斬來的一劍已然落在鄭少遊肩頭,血液橫飛!

而他與這一具傀儡搏鬥之際,還有一位強敵在旁窺伺協助,此時趁勢破空斬來,長劍就直直從鄭少遊胸膛穿過,登時叫他失去意識,落入一團雪白光暈中,隨破碎的地面向九千餘丈深淵落去……

……

一傳十,十傳百。

摘星樓一事,不知透過多少人的口中,向周遭傳播而去。

幾乎所有在附近的修士,此刻都不約而同地魚貫入內,只為一睹英傑登樓之景。

一百二十八處百步碑上,兩刻愈發明亮的星子,業已在頂部攀登,你來我往間,都不甘居於人後。

“九……九十八步了……”有人後頭微動,忍不住吞嚥口水。

尋常摘星樓內,能有人登上六千丈都可驚懾一方,如今兩人皆直向登頂而去,實是恐怖至極!

“……上回有人登頂,是什麼時候了?”

立刻有知道的開口回答:“怕是兩千多年前了!”

“難道我等今日,還真能見證一位登頂之人不成!”

此言一出,四野震怖,無不為之動容顫慄。

“九十九步了!”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兩顆停駐在“玖拾捌”的星子,其中一顆忽地光芒大作,直直向上一挑,霍然到了“玖拾玖”的位置!

“太快了,到此刻速度仍舊快得驚人,誰能阻它,試問誰能阻它?!”

“切莫攔我,這登頂之人是何模樣,我定要瞧個真切!”

人群徹底沸騰起來,喧鬧的叫喊聲幾乎將雲霄穿透。

而兩顆星子一向齊頭並進,如今一顆已經向上攀行成功,另一顆遂不可避免地成為眾矢之的。

千千萬萬束目光投射而去,眾修士皆心如擂鼓,越鼓越大的期盼不斷暴漲,千古以來,從未聽聞過一日會有兩人登頂,這將是曠古絕今的奇聞!

而須臾後,那顆星子驟然一暗……

失敗了!

這人沒能闖過第九十八層,止步於九千八百丈。

死寂一般的安靜瀰漫開來,無人敢言語半句。

青陽上人眼神如炬,猛地看向圓臺之上!

白光裹著一道身影降下。

那人面色蒼白,踉蹌幾步方才站穩。

青陽上人微微怔住,許久才長嘆出聲:

“回來吧,你已做得很好了少遊。”

身形挺拔,面容雋秀,正是青陽之徒,鄭少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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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六四 強敵!

其餘入口處還不見動靜。

與青陽等人同在一處的眾修士,連指尖都在發顫。

不是鄭少遊?

那人不是鄭少遊!

似乎有什麼東西破碎在心頭。

既然不是鄭少遊,還能是誰?

熊熊好奇之心燃成烈火,頃刻間向四野席捲而去,所有人的心都在狂跳不止,幾乎衝昏頭腦的激動從腳底直貫上天靈。

會否同兩千餘年前那位登頂之人一樣,是一位絕世散修?

還是說這人乃宗門弟子,此番也是同鄭少遊一般,謹遵師命前來登樓?

在還未一睹真容之前,諸多猜測層出不窮,縈繞難消。

鄭少遊不知外界發生了何事,他在樓中為傀儡所傷,但被白光包裹後,身上傷口便瞬時消失不見,唯餘些許隱痛,倒不足為懼。

只是真元耗盡的疲憊之意頗為難受,待他取了丹藥含入口中煉化,方才緩解一二。

在眾人矚目之中站回青陽上人身側,他才終於逐漸瞭解到事情全貌。

抬眼望去時,四周又爆出一聲通天徹日的驚呼,那顆星子以不可阻擋的勢頭再次跳動,已然越過“玖拾玖”。

“登頂在即,只若它躍出百步碑,就是這兩千餘年以來,又一位登頂摘星樓的人。”

“還不快取我那留影符籙來,我定要將此情此景留作紀念!”

鄭少遊聞見青陽上人沉沉一嘆,心頭亦不自覺升起幾分好奇,今日未曾登頂固然存了遺憾,不過他早已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淵榜內所熟知的那幾個名字中,關博衍與桐榆都已上界,還有何人特地來了定仙城?

又或許,並非是歸合修士?

此人未曾現身以前,誰都無法知曉。

……

摘星樓頂處,在傳聞中只得三尺見方。

然而趙蓴眼前卻不比開始登樓時開闊,但也不知甚過三尺多少,並非人云亦云地那般狹小。

也是,若只得三尺長寬,怕是連手腳伸展都成問題,何談鬥法交戰。

她心頭稍定,下刻便如先前一般,一具頗為高大的星奴傀儡自上躍下,其面容膚色卻皆若玄鐵所制,著一襲黑衣,眼下不曾帶有紅色刻痕,與最初時見到的傀儡一模一樣。

已至百層之高,將要登頂,所面對的傀儡怎會如初時一般?

趙蓴警鈴大作,自星奴傀儡身上感知到一股驚濤駭浪般的兇悍氣勢,卻有種塵埃落定般的感受。

分玄戰力!

摘星樓第一百層的守層關卡,乃是一具堪比分玄修士的傀儡!

她雖在河堰小千世界內,利用界壁破損之處,將一分玄邪修滅殺,可面前的景象,又明顯與那日不同。

谷鈦傀儡不比真人,其不知痛楚,無有情緒起伏,對戰機的把握尤為精準,何況今日腳下的場地還並不寬闊,且沒有任何外力可供借用,趙蓴要想破關,就必須正面將其擊敗!

此事可難?

確是非常之難!

切莫忘了,登頂修士在面對這一具在大境界上高於自己的傀儡前,還曾與上百具星奴傀儡交手,體內真元早已不如全盛之時!

趙蓴銀牙暗咬,自九十一層起,每層的傀儡便有英傑戰力,九十二層有三具,九十三層有五具,至九十四層,傀儡實力即攀升到溪榜前五十,而到九十七層,傀儡實力更來到溪榜前十。

方才破關的第九十九層,就是足足五具堪比溪榜前十的傀儡!

她一路登來九千丈,不過用去真元十分之一,然而從九十一層登至一百,體內真元卻只剩下不足一半,可見有多少人將被攔阻在此。

正在這時,那黑衣傀儡手臂一抬,將兩指並在胸膛正中,竟開口言道:

“於核心處留下超過三寸深淺的痕跡,或交戰撐足一個時辰,皆可算破關。”

也就是說,登頂的要求並非是完全擊敗傀儡!

趙蓴定神看向其胸口,那被稱作核心的東西呈現柔白之色,微微散著光亮,而核心一週略微向下凹陷,她正凝望著,卻見一層黑霧籠來,將核心盡數遮蓋,最後凝結成傀儡軀體一般的硬質外殼。

核心為傀儡制物的絕對核心,常見的核心多為靈玉或飽蘊靈氣的儲靈之物,趙蓴自己著手製作的傀儡中,便多以靈玉為核心,若其中靈氣消耗殆盡,只需加以更換就可繼續使用。

然而像星奴這般極為靈敏自如,戰力強大的傀儡,其中設計必然精妙無比,核心即可能不是靈玉此等一般之物。

不過有一處毋庸置疑的是,無論任何傀儡,只若核心被破,就再無一戰之力!

趙蓴能肯定,那包裹核心的硬質外殼必然堅韌無比。

可憑體內不足半數的真元,在分玄實力的傀儡手下撐足一個時辰,難度絕不比留下三寸深淺的痕跡來得小!

既如此,何不傾力一戰!

她手中長燼劍鋒轉動,於身前化出一道如影驚鴻,而下一刻,黑衣傀儡與趙蓴皆同時躍起,兩柄長劍鏗鏘撞在一處。

傀儡之劍亦為黑色,只劍身不若長燼般暗蘊流光,兩劍碰撞時,驚出一聲激烈地爆鳴,劍風轟然向四周滾掃而去,摘星樓四壁空曠,那爆鳴聲遂迴響在其中,經久不散!

長燼在趙蓴手中施力鎮壓直下,天劍之威,傀儡之劍難以阻擋,她本欲直接震碎此劍,然而卻覺手下力道突受阻礙,如同落入水中一般遲滯軟下。

定睛一看,傀儡之劍竟微微彎曲,使劍身近乎消融,倏地,那劍霎時消失不見,趙蓴只覺身後涼風一陣,一柄寒光閃爍的長劍便劈斬過來!

她心中巨震不已,當即抽身避退,黑色劍鋒在臉頰微微擦過,寒芒刺得雙眼生疼!

分玄一劍,她決計硬抗不了。

只能躲!

趙蓴連忙避退數丈,瞧見本在傀儡右手的長劍,此刻卻出現在左手之中。

以入微劍意橫掃而過,那黑色長劍在神識內卻非實物,乃是黑霧凝結而來,只見星奴傀儡長臂一抖,左手長劍隨如先前那般消散不見,自其右手指尖又迅速冒出一股黑霧,凝結為劍!

“原是這般。”

她不欲落入防守之勢,起劍又向傀儡先攻,附著庚金劍意在上的長燼以鋒銳制勝,在傀儡軀幹之上留下傷痕處處,然而下刻那些痕跡便盡數復原,毫不為其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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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六五 雙眸現

傀儡手中長劍,與其本體息息相關。

核心不破,趙蓴也無法以長燼之堅韌將其震碎!

她接連將傀儡劍招擋下,心中亦在琢磨破解之法。

庚金劍意既能在傀儡軀幹留下傷痕,想必破除外防,直剿核心也不在話下。

為今之計,則更重於如何在招架下劍招後,擊破傀儡胸膛。

那黑衣傀儡到底有分玄實力,速度與力量皆在趙蓴之上,此時步步緊逼,兩者間距始終不得超過兩丈。

可趙蓴心中所想,卻是必得先行拉開距離。

她神情並不慌亂,徑直抬手掐訣,就見一道銀白劍氣靈光閃動,須臾間竄到趙蓴腳下,整個人便霍然騰起,不過眨眼功夫,就遁出四五丈遠,同時又見她並指揮起,使出氣劍一道的法劍分身,璨燦流光的銀白長劍遂浮動身側。

以趙蓴如今實力,千百柄法劍分身不過輕而易舉,如今只喚出一柄,卻是灌注了千百柄的法力,其上鋒芒畢露,穿行間幾有撕裂周遭萬物之相!

御法劍分身在上,長燼握於手中,趙蓴之意溢於言表,正是要氣劍身劍兩道並行,同時攻敵!

“去!”

聽她爆喝一聲,法劍分身遂穿破長風,引層疊爆鳴聲迴響樓中,劍鋒寒芒若冷雨拋灑,霎時就與傀儡纏鬥一處。

趙蓴趁此機會,更凌身躍起,劍勢猛然下劈,直衝傀儡胸膛之地。

然而那黑衣傀儡卻不急不緩,與法劍分身纏鬥中,揮手又凝出一柄長劍在手,一左一右,正好將趙蓴與法劍分身一齊防下。

可說是滴水不漏!

見此,她頓時就收了糾纏之心,長燼向上一推,把傀儡落劍擋回,旋即抽身而退,兩指一動,法劍分身遂也消失在傀儡身前。

如此手段消耗真元可是不少,趙蓴分神內視,丹田真元約莫還剩三成,而自開戰時,不過僅過了半刻鐘不到!

“久撐決計不成,再尋其它手段!”

她當機立斷,忽而凝神自持,口中唸唸有詞,千百柄法劍分身頓時現於身後,形如劍雨。

隨趙蓴召令,法劍分身列陣作三分,齊齊向傀儡處逼近,三股劍勢契合緊密,連連作斬擊攻伐傀儡,只是其時時不忘顧念自身核心,饒是千百柄法劍分身齊在,都無法破入近身。

時辰越久,她體內真元便消耗越多,見傀儡苦於招架劍雨,趙蓴便循了先前之法,提劍而斬。

星奴傀儡雙手各自握起一劍,皆行雲流水般施為自如,知曉她步步迫近,遂抬劍作防,然而趙蓴此回變化劍勢,忽從劈砍作橫推,砰然將傀儡左臂向外一擊,其臂膀巨震之下,半邊胸膛即失了防備。

此還不夠!

趙蓴心念一動,銀光燦燦間,千百柄法劍分身合束一柄,劍鋒調轉將其右臂擋開。

傀儡知曉當下陷入危急局勢,兩臂回推就要防備,只是趙蓴心有預料,一面催動法劍分身絞住其右臂,一面加重力道將左手鎮住。

看似僵持局面,卻聽她輕喝出聲,一道利芒自眉心遁出,小小識劍徑直貫進傀儡胸膛正中!

登時就是兩寸有餘!

而識劍劍尖,已然觸及核心!

澎湃靈力應著外殼碎裂之聲逸散而出,星奴傀儡身軀狂震不已,反制趙蓴的力量瞬時暴增數分,使得她雙臂施力為之一阻,漸有痛楚攀爬而上,似是要摧斷自身筋骨一般!

不可停!

停了就是前功盡棄之局!

她呼喝一聲,雙眸圓睜,猛然向前一鎮,而識海幾乎傾力而出,庚金劍意所凝的識劍毫釐壓進,三寸!

趙蓴通身真元如同江流奔瀉一般難以止住,心頭縈繞著絕不止步的念頭,那識劍在入得三寸後還是不止不歇。

三寸!

四寸!

五寸!

谷鶉雞卵般脈動的核心似琉璃驚碎,噼啪噼啪斷裂成塊,其中靈氣滾洩而出,在摘星樓內聚成渦旋。

砰!

趙蓴隨那黑衣傀儡一併仰躺倒下,瀰漫在四肢軀幹失力感使人昏昏欲睡。

四周有斷裂的悶響,身下平整的地面開始墜入萬丈之淵,最終以趙蓴為中心剩下一塊三尺見方的懸空石臺。

她舉目望去,頭頂似大幕展開,漫天星河便這般傾瀉而下,璀璨星子像是觸手可得般盈在眼前。

如此盛景,可堪與人共賞?

趙蓴忽感到獨上高樓的孤寂。

君子慎獨,是恪守綱常倫理之底線。

修士慎獨,許就是獨行大道時,守正本心,勿為雜念所動。

“心外無物,離卻靈明之心,天地萬物鬼神皆不存在……舉頭三尺後歸心神,這門神通,是為元神之道。”

迷霧如同被大手推去,趙蓴心頭開始逐漸明曉,她正探手欲要摘星,卻見茫茫星河內,有兩處星子格外璀璨明麗。

“那是……”

轟然間,億萬星子隕落黯淡,那兩顆亮星匯成一雙眼眸,令趙蓴熟悉無比。

飽含恨意的雙眼!

她還來不及驚愕,就見眼眸中射出一道利光,劈如眉心識海。

撕裂之痛滾滾襲來,趙蓴只覺身軀越來越輕,意識開始消弭……

……

摘星樓中,百步碑下。

眾人挨挨擠擠,只為一睹登頂時刻的發生。

青陽上人更是捋須凝神,目光如炬定在碑上。

在諸多星子皆在石碑底處閃動之際,高懸於碑頂的明星猶如帝君,鎮壓四野。

忽地,它動了!

亦牽動著無數人的心神,在碑頂閃動不息。

伴隨排山倒海般的驚呼,它飄然從碑上躍出,幽幽向上竄去……

“動了動了!此人竟真的登頂成功!”

“果真如我所想,得趕緊上稟師尊,將這人攔下結交才是。”

萬般心思各異,眼神皆追隨星子而去,可出乎眾人所料的是,它上浮至中途,卻如火星熄滅,霎時消失在半空了……

寂然。

四野頓時鴉雀無聲,較鄭少遊現身之時更甚。

從未出現過的詭異情形,令所有修士心頭巨震,諸多猜測席捲而來。

而一百二十八處入口,亦久久不曾有登頂之人出現。

“是不是……死了。”

“怎麼可能,自摘星樓建成,從未有修士隕落其間!”

“那如今景象怎麼解釋,星子可是直接消散了!”

青陽與鄭少遊面面相覷,心中驚動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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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六六 赴宴見客

薄暮西沉,明燈漸起。

戚雲容方坐定數刻鐘頭,房門便被叩響。

自房中出來時,正巧也見得邵言生將一張黃紙遞與褚莊,並切切叮囑道:“其中需以特殊法門保證靈性不失的幾種靈材,貧道皆已註明,收集時切莫忘記此處,否則陣法殘次,要修補就只得推倒重整,格外費時費力了。”

褚莊聽他語氣認真,當即便斂了神色,一口咬定道:“貴客放心,小的一定用心監督底下人行事,絕不會出半點問題。”

邵言生此回也是首次獨自出師,聞言後仍是囑咐了幾句,方才稍稍定下心神。

這時,兩人才瞧見戚雲容走來,褚莊連忙掐算時辰,觀望一番天色,笑道:“看來府中奴僕已去喚了貴客起身。”

他慎之又慎地將手中黃紙疊起收好,以手引路,指向池心亭道:“老爺早已備下筵席為兩位接風洗塵,眼下時辰已近,還請兩位隨小的入座才是。”

邵言生微微頷首算是應了他,兩人便抬腳隨褚莊往池心亭走,戚雲容默然跟上,不動聲色地向池西水榭方向打量一眼。

只見那處已點上燈火,甚是明麗亮堂,幾道氣息在其中浮動,因陣法阻隔的緣故,數不清具體人數。

她收了眼神回來,池心亭便已近在眼前。

此乃一座八角亭臺,四邊環水,以紅木闌幹相接,可四通八達。亭臺之頂鋪設琉璃瓦蓋,飛簷高翹,雕以福獸種種,皆肚腹渾圓,憨態可掬。自下看雕樑畫棟,帷幔輕盈若無,墜環佩叮噹,隨池上晚風而動。

四面池水碧透,植種芙蕖蘆葦,搖曳生姿,遠望還有假山流水,泉眼汩噴,於黃昏中觀此景,更有晚霞相伴,天垂紫金。

饒是戚雲容並非在意外物之人,此時也於心中感嘆,主人家必定在此下足了功夫。

“兩位小友到了!”

爽朗笑聲先至,便見一道高大身影將帷幔一掀,褚振群狀似欣喜若狂般迎出,親自把戚雲容二人領入席中入座。

亭內共兩張大案一處小案,坐北朝南一方鋪設一張大案,是為主位,其上兩張座處,因褚振群起身迎人而半邊空置,另一半則坐了位宮裝美婦,唇紅齒白腮似雪,一雙長眉飛揚入鬢,富有張揚之美。

而西面東向亦有大案一張,即是為客人所設,至於東面小案,則獨自坐著一身形瘦小,面若敷粉的少年郎。

戚雲容問話侍女後,眼下對亭內之人心中有底,卻仍是聽褚振群介紹道:

“此為拙荊。”

那宮裝婦人盈盈起身,鳳眼凌厲,輕輕往兩人身上一掃,後露齒笑道:“久聞大宗威名,門下弟子無不為天才人物,今日才算有幸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戚雲容心頭一震,褚振群這位續絃夫人在外幾乎無人提及,不想竟是位分玄修士,氣息甚是強大,完全不輸褚振群!

許尚蘭亦在打量這兩人。

谷垡邵言生她早已聽丈夫說過,是渾德陣派弟子梁勉今梁真人門下親傳,本身倒無甚重要,只其身後的梁勉今須得慎重相待。

褚振群與其相識得早,甫時梁勉今不過分玄修為,兩人平輩論交,關係不算親近,只偶爾通訊往來,久而久之,因褚振群專心於在定仙城經營,疏於與之結交,待梁勉今順利成就真人之位,兩人已是頗為生疏。

如今刻意討好其弟子邵言生,亦不過是尋求機會,意圖對這段關係加以彌補罷了。

而邵言生帶來的這位女子……

許尚蘭可不是尋常散修,她自幼長於內城,母親尤善卜卦命理之道,甚至憑此成為真嬰修士座上賓客,眼力見識皆非同一般,她雖不曾學到母親牛毛,但耳濡目染之下,光論識人本領還是強過褚振群不少。

當下一眼便瞧出,戚雲容精氣神之相,更遠勝過邵言生!

這絕非因為其修為境界高於後者的緣故,許尚蘭深諳母親教誨,觀得眼前女子雙目含有神光燦燦,眉心處一團耀目精光,一看就是天資絕佳,且背倚仙門大派,才能顯露如此氣相。

邵言生比她不如,若除卻自身資質,還可意味著其身後師長,地位實力較梁勉今更甚!

許尚蘭眼眸一轉,笑意遂又真摯幾分。

而褚振群渾然不知,大手一揚,又道:“犬子自小傾慕宗門天才,今日領他前來,若能得兩位小友指教一二,便是無上幸事了。”

那少年郎連忙從座上站起身來,全無戚雲容二人在雜役口中聞見的那般狂妄,頗有禮數地拱手道:“在下許滿,見過兩位貴客。”

他這般作態,只得叫戚雲容徒生厭惡,還是邵言生連忙接下此番見禮,忙道“不敢”。

復又從懷中摸了件巴掌大的陣盤,遞與那許滿:“此番初見,不曾備下什麼厚禮,這是家師閒暇所制,內有小磐石陣法一座,有防身之功用,還望不要嫌棄才是。”

聞聽是梁勉今所制之陣盤,褚振群登時心悅,代許滿道:“這般厚禮哪敢嫌棄,滿兒,還不快謝謝客人。”

許滿應聲答了謝,將那陣盤收下。

場中一時便盈滿和樂氣氛,賓主盡歡。

席上褚振群時時與邵言生交談,許是察覺出戚雲容性情冷淡,便是有心與她搭話,終也無所話頭。

還是許尚蘭翩然起身,一邊打量著她的神情,一邊含笑道:“瞧著戚小友不怎麼動筷,可是席上酒菜不合心意?臨方終究偏遠了些,不比內城繁華……小友可嚐嚐那九參靈酒,此為家母府中釀製,在內城中也算小有名聲。”

驀然被人點中,戚雲容神色一整,先將席上佳餚贊上一番,後又順著那話頭道:“……夫人家中,是內城人士?”

許尚蘭嘴角一勾,淺淺點頭道:“尚算有幾分家底,自小在內城長大罷了,與宗門修士還是無法相比的。”

她看戚雲容,就像是丟擲的鉤餌被魚兒所咬中一般,愈發欣喜滿意起來,不等對方答話,便直言相邀道:“戚小友既是首次來此,想必也不曾入過內城,剛巧我褚府商隊正要入內城採買,小友可想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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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六七 刁難與震懾

戚雲容並非蠢笨之輩,怎會瞧不出許尚蘭此舉另有用意。

只是眼下的確尋不到更好的機會進入內城,且許尚蘭身上確又存在疑點,另外還有邵言生這一渾德陣派弟子在此,倒不必擔心褚家突生歹意,戚雲容略略思索片刻,便想著答應下來:“聽聞內城繁華至極,較三州巨城有過之而無不及,若能入城一看——”

正說著,突有一洪亮聲音降下。

“道友既想去內城一看,貧道倒可作嚮導一職。”

眾人抬頭望去,池心亭外長橋上,忽地現出兩道遁光,原是位身姿瀟灑的執扇公子,與一身著絳紫衣袍的中年男子聯袂而至。

見狀,褚振群心中一抖,暗道今日恐要誤事,便連忙上前開口:“今日倒不曾料到潘小友會來此,故而不曾設案,褚莊,還不趕緊為兩位佈設酒案。”

他岔開了話頭,正欲尋個時機將此事揭過,不料潘餘竟不依不饒,直衝著戚雲容道:“按內城規矩,商隊可不能在城中久停留,道友若想多見識一番,還得由貧道這般的內城人士引路才是。”

言語間擠眉弄眼,頗有洋洋自得之意。

戚雲容睨他一眼,見這人不過凝元中期修為,年紀與散修相比確是十分年輕,身上法力也尚算雄厚,卻不如一旁站著的紫袍中年人氣息強大,觀之已然步入分玄境界。

到此,要斷了潘餘的心思已不可行,許尚蘭伸手握住丈夫臂膀,鳳眼一眯,遂笑道:“這還不簡單,若戚小友願意,倒時便由妾身親自領了商隊,送幾位一併入城就是。”

她笑意盈盈,看了許滿一眼:“正好犬子思親心切,妾身也可趁此機會帶他回母家一看。”

許滿不知母親怎的起了這意,登時面露不悅回望過去,一句“我不願意”還沒說出口,就被母親凌厲的眼神堵回,再不敢開口說話。

潘餘似是頗為忌憚許尚蘭家世,聞言只得將腹中心思作罷,蹙眉道:“夫人好意,潘餘不敢不從。”

正好此時褚莊也帶人將酒案佈下,供潘餘二人入座。

又見他不緊不慢斟了壺中美酒,輕輕嗅聞後雙眼微眯,噙著笑說道:“三百年份的九參靈酒,也怕只有在夫人這處喝得到了,不知今日是來了何等貴客,才叫夫人割愛至此啊。”

許尚蘭早知潘餘此人慣喜胡攪蠻纏,聞言心下冷笑:“區區靈酒罷了,身外之物,能叫客人喜歡,才是它在主人家手裡的用處,潘小友若是喜歡,等到了內城,妾身必定親自送上幾壇到鳴雷洞去。”

聽聞鳴雷洞三字,潘餘面上神情也是為之一改,知趣地止住了這一話頭,改向戚雲容二人道:“還未曾自報家門,貧道潘餘,為鳴雷洞伏琊上人門下。”

真嬰上人門徒?

怪不得作派如此囂張!

戚雲容心頭厭煩,面上卻不發一言,唯有邵言生微微表露驚訝,輕聲道:“原來是上人門下,失敬失敬。”

他站起身來,先言明自己出身渾德陣派,繼而又用搪塞褚振群的話語將戚雲容介紹一番。

然而潘餘卻不肯就此打住,反而撐著腦袋追問道:“戚道友之師既與梁真人交友,想必身份不凡。貧道也想知曉,能教出戚道友這般英才的,是何方人物。”

這就是要問戚雲容師門何處了。

邵言生心中一急,連忙低頭去看她。

先不說昭衍遣派戚雲容來此的用意,便是其師尊巫蛟的名號,也不好在此時與人隨意說道。

“戚道友久久不言,難道是覺得貧道不配知曉不成?”

谷蕂自恃上人門徒的身份,潘餘在內城中也少有人敢出言得罪,亦是因此養就一身驕矜脾氣,心道這邵言生與其師長梁勉今,不過是背靠大樹好乘涼,離了渾德陣派,更是無法與真嬰修士相提並論。

此也就罷了,眼前戚雲容這等連師門都不敢報出之輩,卻也敢拂他意思,難免叫潘餘陡生不悅。

褚振群見席上劍拔弩張的氣氛,正要開口斡旋。

然而戚雲容冷冷一笑,忽而抬手甩出一道黑芒,霎時從潘餘面頰一側穿過,釘在身後紅木樑柱之上。

“啊!”

勁風打上面頰,惹得潘餘痛叫一聲,連忙捂了傷處。

“你瘋了不成!”他張開手掌一看,只見掌心一團血跡,臉上更是火辣辣地疼,“我殺了——”

還未起身,就被身旁那絳紫衣袍的中年男子按了下來。

這人眼神一沉,右手輕輕張合,便將樑柱上的東西拔入掌心。

那物長約一寸,粗若拇指,形似一彎獠牙,通體玉白。

只微微用神識一探,就能從其身上感受到勃發而來的澎湃妖力,使得紫袍男子面色發白,渾身一震!

他連忙止住就要衝動行事的潘餘,將這彎獠牙遞去一看。

“半妖,至少都有歸合境界,若此物是蛻變所得,修為只怕更高!”

得了男子傳音,潘餘打了個激靈,只得恨恨坐下。

以褚振群夫婦眼力,哪會看不見這一情形,二人眼觀鼻,鼻觀心,心中漸漸明瞭。

若戚雲容之師乃是一尊強大的半妖修士,倒也能解釋為何邵言生多有隱瞞。

仙門大派中對妖族一向諱莫如深,梁勉今不欲讓人知曉他與半妖結交,自也合理。

只不過戚雲容所展現出來的氣相更勝過邵言生這一宗門弟子,仍是叫許尚蘭心頭存疑,她不由暗道,難道是那尊半妖血脈尤為強盛不成?

可嘆自己學藝不精,不能像母親一般識出戚雲容身份。

潘餘這邊,也在腦中仔細排查起三州內聲名赫赫的半妖修士來。

此物為狼族獠牙,而業已成就威名的狼族半妖……

他愈想,就愈是恐懼難忍,妖族中狼之一系是出了名的記仇與兇殘,他等可不似人族在乎禮節,若有不豫,一路殺進定仙城的例子又不是沒有,若真得罪了其弟子,以伏琊上人的性情,必不會為自己出頭,反是會直將自己交出,以消對方怒意。

瞧見潘餘終是消停下來,戚雲容這才眉頭一鬆。

巫蛟早已料到她在定仙城內或會遇到刁難,這枚狼牙也確實是半妖之物,只不過不是巫蛟本人,而是他戍邊時斬殺一名真嬰狼族半妖所得。

那半妖已死,自不怕被人尋到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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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老毛病,神經性頭痛,已經吃藥躺平了……

慣例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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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六八 入城與邀約(二合一)

宴後一連數日,戚雲容皆以靜脩名義擋了來客相邀。

潘餘便是有意結交,在這般冷淡之下也是無從下手。

眼瞧著商隊啟程之日在即,他不免有了幾分慌亂,拉了同行修士在房中細細商討,只盼能得一妙法,與戚雲容結交一番。

“數日前我才得內城眼線傳信,為慶青陽上人返回定仙城,師尊將親自佈設筵席相待,那青陽上人為師尊舊時好友,此番前來更是帶上了天劍臺論劍大顯身手的鄭少遊,是以我鳴雷洞也會令眾弟子入席,只可惜師尊門徒甚眾,我在其中並不起眼……”

當年是如何奉上豐厚束脩,才求得鳴雷洞弟子名號的,潘餘是再清楚不過了。

拜入伏琊上人門下這些年間,莫說得其指點,就算是有幸見上一面,都是極難。他自比不上頂上那幾位親傳得上人看重,故而想在宴上出出風頭,便只得另謀出路。

“那渾德陣派弟子邵言生手頭有佈陣之務,只怕不會願意隨我等前去內城,好在這戚雲容論身份並不比他來得次,我若能與之結交,將她一併帶往宴上,仗著其身後那位半妖強者,師尊也得對我高看一眼!”

潘餘委自在心中算計好了一切,當然,他未與中年男子言明的是,除卻帶戚雲容赴宴,他更希望的是與之結成道侶,來日可共助修行,攀得大道。

修道謂法侶財地,如今已拜入真嬰門下,若還能得一位身份不凡的道侶在旁,也可予他助力頗多。

而中年男子卻思慮更多,蹙眉斟酌道:“我看她性情桀驁孤高,怕是難以接近之輩,欲要邀其赴會,難度極大啊。”

潘餘冷笑一聲,只道這人終究僅是追尋錢財奉養而來的散修,目光實在短淺,稍稍於心底腹誹一番,方才開口向其解釋:“青陽上人可是早已揚名三州的真嬰劍修強者,此番返回定仙城,早已在內城引了無數騷動,連著數位真嬰上人親自登門相邀,都不曾得他多看一眼,還是師尊與之交情深厚,才定下鳴雷洞之宴。

“師尊那又是何等人物,在這定仙城中除卻五位尊者,旁人誰敢忤逆其意?有他與青陽上人兩位齊齊坐鎮,眾多久負盛名之輩必定紛至沓來,到時再設下幾場比鬥以娛上人心情,便不說這本身就是揚名的好機會,就是席中各位強者的賞賜,也夠令人心動不已了!”

他越說越激動,講到後頭已然面色漲紅,倏地又神色一冷,向那中年男子戲謔一笑道:“只怕到時候她還得求著去才是!”

辯駁無法,中年男子只得應聲附和,點頭稱是。

隔池與之相望的池東水榭中,戚雲容緩緩從入定狀態下醒轉,略微內視丹田之相,神色一鬆。

如今她距離凝元大圓滿只餘臨門一腳,再得修行數月功夫,應當就能水到渠成,到時也可同趙蓴一般,著手摩挲突破分玄的法門了。

細細想來,當初與趙蓴初次會面時,自己便已有築基圓滿修為,而彼時對方不過練氣境界。兩人因緣際會下相識至今,更有幸成為同門弟子,趙蓴已然將要攀登分玄,自己倒是不知不覺中落到後頭去了。

此種差距難以彌補,往後也只得越來越遠才是。

戚雲容輕聲一嘆後,便重整了心境,她向來是道心堅韌,修行刻苦之流,一路行來有今日成就,也是以此為內因之一。

心知難追,難道就因此喪志而不去追了不成?

昔日在橫雲中,亦有秋剪影時時壓在前頭,而每值修行煩躁之際,她就會以其事蹟催動自身,如今不過是前頭的人換了一位,倒也不該沮喪動搖。

有人見強而弱,如同紙老虎不堪摧折,卻有人遇強則強,奮進而成事。

戚雲容絕不願成為前者,是以她神情一整,再次入定修行,此回腦內竟更為清明,連修行速度都更快了些許!

……

晨光熹微,褚振群送了妻子二人出門,見人多有眼雜之疑,便以傳音切切叮囑道:

“潘餘實力不濟,身旁卻有分玄相護,況且他還是個嘴上不饒人的,戚雲容又性情冷傲,絕非肯低頭容忍之輩,兩人若生出事端,還得蘭妹你出手庇護些許,畢竟她身後還有一位不曾露面的師長,如今正值褚家起勢關頭,我等是決計得罪不起這等強者的。”

許尚蘭心思通透,哪會瞧不清眼前局勢,便含情脈脈回了丈夫道:“你且安心就是,那潘餘到底忌憚我母親,此行有我照看,量他也不敢放肆,到時入了內城,我便直接以母親名義將戚雲容請入我許府,他必定不敢生事。”

兩人為著這事近日也分外心憂,互相寬慰幾句才逐漸放了心。

只許滿近來想到要回母親家中,幾乎愁皺了一張臉。

他本就是個貪耍憊懶的,偏偏許真人,也就是許尚蘭之母對其要求嚴苛,令他寧願隨母親跑到偏遠的褚家來,都不想留在內城之中。

巧的是,啟程前夕,一向對他態度平平的潘餘,竟是特地找上門來,還噓寒問暖一番,相邀道:“我欲請那位戚道友一同遊玩內城,你何不與我等同去,遊玩後我再帶著你們往鳴雷洞一行,往我那些個師兄師姐們面前露個臉,師尊收你作門下弟子,當也是手到擒來之事。”

許滿知曉母親一向希望他入得名門,為拜入伏琊門下已然經營打算許久,若是自己就能完成此事,母親自然也會引他為豪。

為此,他幾乎是沒怎麼細思,就一口答應了這事。

及至出行時商隊整集之際,許滿面上都掛足了笑意,與潘餘等人站在一側,說不盡的揚眉吐氣。

只可惜他們左等右等,都沒能等到戚雲容現身,眼瞧著距離約定的卯時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不說潘餘,便是許尚蘭也忍不住露了些異樣神色出來。

難道戚雲容臨時反悔,不願意去內城了?

出爾反爾可非君子之行,在修士眼中也算品行有虧,許尚蘭與丈夫對望一眼,皆看見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突地,褚府上空隱隱冒出一渦旋,一陣靈氣翻湧而上,砰地將那渦旋擊散!

“這是!”

空中忽而凌起一道身影,施施然降於眾人身前,便聽戚雲容語含歉意,微微一揖道:“修行中忽感突破契機,不敢任其流逝,這才誤了今日之約,還望諸位海涵!”

眾人定神一看,她身上氣息還未平靜,正是有所突破之相,而修為境界亦從相見時的凝元后期,變為了眼前的凝元大圓滿!

看那突破時真元引起靈氣翻湧的景象,就知她絕非普通天才!

褚振群眼神一亮,趕忙擺手祝賀道:“這有什麼,我輩本就以修行為重,突破進境更是要事中的要事,莫說戚小友今日只是令我幾人等了短短一個時辰罷了,就算要等上個幾天幾夜,那也得以戚小友你的突破當先。”

“就是,戚道友乃少年英才,如今有所突破更該慶賀一番才是,等到了內城,在下定要做個東,為道友慶祝一二。”潘餘正愁沒有結交的機會,眼見戚雲容突破至凝元大圓滿,便立刻上前奉承,唯恐錯過。

只是戚雲容無所表示,聞言道一句“謝過道友好意”,便再無他話。

令潘餘暗中惱怒,卻也不敢發作。

人已齊在,許尚蘭遂號令商隊啟程。

定仙城極其廣闊,內外城之間相距甚遠,便是凝元修士御空飛行,都要生生走上一日,而偌大商隊若要透過陣法傳送,也得耗去大筆錢財,不如駕馭靈馬拉車,草料之錢更划算許多。

且所耗時間,亦不過多上數日。

許尚蘭需照看商隊,故而無法先行,戚雲容又得借她之手入城,便也只能和商隊同路。

至於潘餘,他雖是心焦青陽上人之宴,但唯有先行與戚雲容結交,才能在宴中一展風頭,是以最後眾人竟無一獨自前行,反倒都是乘坐馬車,費了數日之功方才見到內城之景。

自車上下來,許尚蘭須得前去辦理商隊入城之手續,戚雲容入城一事亦須一同解決。

不過有其母勢力在後作倚仗,她倒是信誓旦旦地應下來了。

餘下之人在凌雲道內作等,憑藉高聳城牆下,洞開的巨大城門,可以一窺其中景貌。

戚雲容首回來此,眼神便順著城門而入,飄至一處極遠的空中。

此刻正值晌午時分,天光徹亮,幾乎萬裡無雲,而所視那處薄暮隱隱,憑藉自身過人的目力,還能從中察覺出星子閃爍,實在神奇!

這般疑色被潘餘看在眼裡,還不等她開口發問,就已然有人殷勤應道:“戚道友可是好奇那是什麼地方?”

戚雲容性情率直,最是厭惡拐彎抹角之人,眼下即便心中好奇,也不願搭上這一話頭。

潘餘見久久無人應答,面色陰沉一瞬,卻不願放棄良機,遂接著言道:“那是我定仙城內城中一處奇地,又有天垂之地這一美名,坐落著摘星高樓,登頂即可隻手摘星,自古以來,更是引得無數修士前來登樓,只可惜登頂之難甚於上天,上回有人登頂已是兩千餘年的事情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又有諸多修士陸續從凌雲道進城,驚奇叫喊著:

“真是一樁奇事,聽人道有一修士明明登頂成功,卻困在塔中不見下落,如今快過去整整七日,難不成真死在樓中了不成?”

“你也是為了這事去內城的?我看近來不少城中強者都在召集外出弟子回城,難不成就與此事有關?”

“非也非也!這又是另一樁大事了。”

見有人知曉,立時就有大堆修士圍攏上去,洗耳恭聽。

“從前與惪合尊者有隙,憤然離開定仙城的青陽上人,如今背靠一流宗門望心谷,又收了絕世佳徒在門下,已是揚眉吐氣回到城中,伏琊上人為其在鳴雷洞設宴,又廣發請帖,眾強者為了結交於他,眼下都在召集弟子準備赴會。”

聞聽此言,周遭登時響起一片“原是如此”的附和之聲。

戚雲容亦是聽得津津有味。

唯潘餘被截了話頭,面上神色為之一滯,心下暗驚摘星樓有人登頂一事。

不過於他而言,終究還是以鳴雷洞之宴更緊要一籌,便將這事稍稍擱下,轉而欲向戚雲容搭話時,許尚蘭卻是事成而歸。

她亦是接連知曉了近來內城中發生的事,神情尚餘留了些訝然,歸家見母之念愈發強烈,遂趕忙召令眾人入城。

“戚小友初入內城,不妨去我許府落腳,待妾身將商隊之事了結,自可領著小友在城中逛玩一番。”

路途中潘餘並未像想象那般出言刁難,反而對戚雲容頗為殷勤,許尚蘭略微思索後遂清楚明瞭其中意會,想是那潘餘心中存了結親之念,不過她亦對此嗤之以鼻。

以戚雲容顯現出來的實力與天資,必是極得那位半妖強者看重,為門下親傳弟子,而潘餘不過普通門徒,藉著上人威名才有今日,任誰來說,都看得出他二人雲泥之別,也怕只有潘餘自視甚高,才敢生出妄念。

而妄念不得,恐生歹意,戚雲容師門長輩不在身側,她若能邀其去許府,也算盡力庇佑一二了。

果然,聽了她相邀之言,潘餘立刻就出言拒下,笑道:“夫人手頭既還有它事,想必戚道友也不願多作勞煩,在下倒是頗為空閒,可領著道友前去逛玩。”

說著,又轉頭向許滿道:“正好在下與令郎有約,想帶他去往鳴雷洞一看,此回亦可讓令郎與我等同去。”

許尚蘭知他話中深意,無非就是拿著拜師之說要挾自己,只是她確實顧念此事,眼下不由心生猶疑。

最懼回府的許滿趁此機會,連忙開口道:“母親,孩兒已經答應了潘家兄長,這已成的約定可不能輕易違背,您便讓孩兒去罷!”

她惱於兒子行事衝動,立時一眼瞪去,還欲出言斡旋時,卻聽戚雲容點頭道:“無妨,夫人若事忙,旁人代勞也可。”

如此,便是將後路堵實了。

許尚蘭眉頭一皺,只得答應下來。

二合一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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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六九 見伏琊(二合一)

與潘餘等人別過,許尚蘭才領著商隊回了府中。

既是戚雲容自己鬆了口,便是往後出事,褚家也不至於落人口舌,唯盼望其身後那位半妖強者不是什麼蠻不講理之輩,不至於殃及她們這些池魚。

自數年前執意再嫁褚振群,忤逆於母親後,她這還是首次歸家。

饒是多年母女情深,一思及母親肅然神情,許尚蘭仍是心中一緊。

她三步並作兩步入了家門,僕役見她歸來,皆都一副訝然神色,連忙將其請入內間。

而內間光景如舊,與許尚蘭離家之時並無變化。

一隻白玉蒲團,前頭一座香案,旁邊兩扇並放博古架,右側擺置桌椅,除卻此些大件擺設,就只得幾處蘭草盆景,幽香隱隱。

她進來時,便見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嫗坐在蒲團,其身形佝僂瘦弱,轉過身來時的詫異神情做不得假,而從其端正眉眼又依稀可見往日綽約風姿。

“你不是追著你那丈夫去外城了,還回來看我這個老婆子幹什麼。”

此人正是許尚蘭之母,在內城中名聲頗盛的許真人!

“自當是思念母親了。”

許尚蘭連忙上前扶住母親手臂,露了小女兒的嬌態。

而許真人只能恨鐵不成鋼地低嘆一聲,順著她向外間走去。

“滿兒呢,怎的不來見我。”

聽母親問到許滿,她心中陡然一跳,急忙解釋道:“他離家多年,此番趕回內城,必然是要與那幾位舊友再聚的,這不,一入城就去了。”

“舊友何時都能聚,難道還缺這麼些許時辰不成,他被你溺愛得不思進取,分明是懼怕我因修行一事責罵於他,這才避了出去。”許真人對此心知肚明,斜斜睨了女兒一眼,便叫她羞慚難堪地垂下了腦袋。

“你回來得也及時,正好鳴雷洞伏琊上人設宴,往我許府送了一張帖子,你便隨我同去,看看那些個和你年紀差不多的,都已如何了。”

許尚蘭大驚失色,幸而埋著腦袋才未叫許真人看出來端倪。

而許真人亦是以為她十足慚愧,便出言勸誡道:“你天資雖不說頂好,但也比尋常之輩甚過不少,只若刻苦修行,來日未必不能傳我衣缽,可惜早年間我一心顧念修煉,疏於對你的管教,任你耽於情愛,放任自身,這才叫你修為增進緩慢,卜卦命理之道也未學個明白。”

“母親教訓得是……”她唯唯諾諾,絲毫不敢出言駁斥。

久之,待許真人訓誡完,許尚蘭方才假意蹙著眉道:“母親不是一向叮囑女兒,不可與鳴雷洞交往過甚麼,怎的如今改了主意?”

“你嫁與褚振群後,竟愚笨至此了。”許真人憤然冷哼一聲,“先不說伏琊上人到底是真嬰強者,送上門來的帖子我等拒不得他,便單看這筵席本身,此乃是為青陽上人所設,定仙城內無不趨之若鶩,你母親我若逆流而上,就是生生打了青陽上人的臉了!”

許尚蘭只得喏喏稱是,小聲問道:“既如此,我等要何日前去?”

這話卻是問得許真人腳步一頓,沉聲應道:“還不曾定下具體的時日,說是到時會再行傳話告知。”

“奇怪,怎會發了帖子還不定下時日的?”

“這還要問青陽上人了。”許真人說到此事,神情亦改為端凝,“那日送弟子往摘星樓一行後,他便執意留在那處,此番鳴雷洞設宴亦是因此不斷推遲,乃至於如今還未敲定。”

摘星樓?

與之相關的就只有登頂那事了!

許尚蘭心頭一緊,連忙問道:“難不成死在其中的就是青陽上人的弟子?”

“不是,”許真人對此倒是斬釘截鐵,“鄭少遊一路登得九千八百丈,最後卻是功虧一簣,那成功登頂之人並不是他。

“不過這亦不是我等該操心的,摘星樓從未有修士身隕其中,如若真的發生這等奇事,自當有上人們、尊者們考慮,你這幾日就留在家中隨我好好修行,莫要關注其它了。”

母親發了話,許尚蘭雖心中好奇,卻也不敢多嘴。

且還有另外一事困在心頭,叫她焦心不已。

令許滿拜入伏琊上人門下之事,實則未叫母親知曉,是她自身之念。

許尚蘭亦覺得奇怪,伏琊上人作為內城真嬰修士中的佼佼者,實力冠絕群雄,城中修士無不對其頂禮膜拜,爭先恐後與之結交,唯有她母親許真人恨不得避之如蛇蠍,寧願深居簡出,少於人際來往,也不願和他有更深切的接觸。

她作為女兒,更是時時被叮囑,不可與鳴雷洞之人深交。

只是許滿資質尋常,憑他自身能有所成就的機率,可說是無,為他尋一處勢力強大的師門加以庇佑,也算是全了她與許滿母子一場的情分。

母親壽元不多,褚振群未必會對許滿真心相待,甚至她自己往後,也將會有另外的孩子。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母親再是對伏琊上人心有顧慮,在她眼中也比不上鳴雷洞能帶給許滿的諸多好處。

……

鳴雷洞,驚雲殿。

“天劍臺後,青陽兄日日在我耳邊誇讚賢侄風采,今日才終於有得一見啊!”

來人健步如飛,衣袍被迎風捲得獵獵作響,他身量極高,骨架寬大,生得一張瘦削長臉,五官倒是端正,長眉大眼,神氣十足!

鄭少遊知道,這應當就是師尊從前在定仙城的好友,伏琊上人了!

於是連忙抱拳拜道:“少遊攜小妹,見過上人。”

伏琊大手一抬,行禮的兩人便覺臂下一輕,聽他朗聲笑道:“不必多禮,我與青陽兄情同手足,賢侄既是他的愛徒,也便不是我鳴雷洞的外人,快快坐下說話!”

鄭少遊兄妹這才入座。

後又見男男女女魚貫而入,其修為自築基到歸合不等,遂問道:“這是?”

“此些乃我親傳弟子。”他也不一一介紹,而是令弟子們自行報了名諱,與鄭家兄妹二人相互見禮。

其中唯二的兩位歸合期修士,相貌如出一轍,竟是一對模樣秀美,身姿娉婷的雙生姊妹,抬眼見眼波流轉,色若春花。

另些弟子修為不甚出眾,應當入門未有多少時年,看向鄭少遊的眼神遂帶了幾分敬畏與欽慕,見過禮後便立於一旁,非但未曾表露出親近之意,反而還隱隱有些疏遠。

“我不像青陽兄,首次收徒就能得到賢侄這樣一位驚才絕豔的弟子,便只能在數目上取勝了,哈哈!”伏琊上人拍案大笑,饒是弟子皆在,也毫不避諱這般言論。

唯有鄭少遊心頭一抖,連忙自謙幾句,又看向那一干親傳弟子,見其面色如常,倒沒有什麼異樣,方才緩了口氣。

此番也只是叫門下弟子出來與之見面,既已事成,伏琊便揮手令他等退下,驚雲殿中又只剩下三人。

“怎麼,青陽兄還是留在那摘星樓不成?”

“師尊說,便是那人真的死在裡頭,也得是活見人,死見屍,不能叫這事情無頭無尾,草草了卻了。”

伏琊很是頷首同意,嘴唇微抿道:“青陽兄還是那副脾氣,認定了的事,即便是將天捅個窟窿,也不肯改變一二……若不是因此,當年也不會得罪了惪合尊者……”

似是自知失言,他就此住了口,改而言道:“他既還留在摘星樓,卻讓你先來了我這鳴雷洞,恐怕還是另有要事吧!”

鄭少遊自不避諱,連忙將鄭少依拉到身前,憂心忡忡道:“實不相瞞,我這小妹自從天劍臺落敗於那邪修後,時日今日都是此般模樣,宗門長輩尋了許多辦法,皆都無解。”

伏琊上人聞言,連忙端正神情將面前女子上下一掃,不多時,心中就有了底。

“我觀她神彩黯黯,但魂魄無失,通身也無隱傷與戾氣,想必還是道心有晦,困於魔障,以至於滋生心魔,難以破障而出了!”

他所言與望心谷長老等人無差,鄭少遊旋即頷首稱是,一副洗耳恭聽模樣。

“賢侄的小妹,那日是敗於邪修之手……那人賢侄瞭解多少?”伏琊上人探手往鄭少依肩頭一按,兩眉微微下壓,眼睛眯起,閃出爍爍精光。

天劍臺為三州盛事,卻任一邪修潛入,還奪得十六劍子,令兩大仙門,並一玄劍宗都大失臉面,是以對那邪修本人的訊息並未作過多表露,旁人只知個一二,卻半點不知底細。

三州其餘宗門尚且如此,遑論定仙城一干散修了。

此事鄭少遊雖是親歷,後續如何倒也不甚知曉,且面前伏琊上人並非宗門修士,他心中謹慎,略作思忖才應道:“只知賈尋乃是化名,那邪修實則是個女子,與蠻荒中的魔宗有關,其餘之事,還是得問了師尊才能知道。”

伏琊上人怎不知鄭少遊有所顧忌隱瞞,他半挑眉頭,略一擺手,毫不在意道:“三州內許久沒有邪修鬧過如此大的事情了,只怕上頭的人早已下令三緘其口,你不清楚實屬自然,我亦不過對此心生好奇罷了,待青陽兄到了,我再問他就是。”

鄭少遊這才心安稍許,念著妹妹還處於心魔纏繞的情形,又問道:“門中對小妹的情況已然有所知悉,只是心魔一事旁人難以插手,長老們與師尊亦是束手無策,聽聞上人對此道頗有鑽研,晚輩這才領著小妹前來一試,不知上人可有解決之法?”

“此事能否解決,不該問我,還是得看她本身才行。”

這些時日以來,鄭少遊已不知聽過多少人如此說到,此回前來鳴雷洞,他心中期許不少,甫一聽得這與前人大致無差的言論,不由眼神一暗,落入失望之中。

不料伏琊上人眉頭微皺,卻是話鋒一轉:“心魔一事,關乎道心與往後修行,我等無論如何也不可替賢侄的小妹作下決定,只能從旁紓解,喚回她迷失的心神,助其早日破除心魔。”

“這從旁紓解之道——”

“便是青陽兄令你二人來我這鳴雷洞的緣由了。”事涉獨門秘術,伏琊上人也不欲多言,只道必會盡力而為,成敗俱看天意。

鄭少遊謝過伏琊後,遂與小妹一併在鳴雷洞中住下,等著青陽從摘星樓而來。

……

宇,屋簷也;宙,棟樑也。

其二者相合,即成九霄天外,無邊無際的遼闊之境。

趙蓴所望之處,星河倒瀉如同洪流,無盡星子閃動其中,四野似乎並未開化,仍籠罩在無窮晦暗之內。

在漫無邊際的晦暗內,即便是大日,亦顯得如米粒一般微小,星子在一旁迴環,被其光芒籠蓋,使之不至於離散於晦暗。

而其中緩緩流淌一條清澈長河,河水清澈似無,波光粼粼。

生靈之川。

為何會在心頭浮出此念,趙蓴亦不知曉。

她如遊離在三千世界以外,局外人一般看著晝夜交替,星辰流轉。

若延續這般想法,環繞在大日一旁的星子們,或許就是一個一個的世界,它們大小各異,明滅有差,在趙蓴眼中,甚至已有星子光芒黯下,在天外中游蕩,然後不斷為晦暗所吞沒。

而除卻金紅大日籠罩的一方,無盡的晦暗中,還有許多範圍、強盛皆不輸於三千世界的區域,趙蓴心中一動,意識遂不斷向外飄去。

只待她將要徹底離開金紅大日所籠之地時,一股巨力狠狠將她拖拽了回來,澎湃熱浪升起,凝成一張火焰面容。

那面容赤紅得仿若泣血,兩處眼眸所在的眼窩空空如也,只嘴巴不斷張合,吐露人言。

然而趙蓴看它,卻不覺得可怖。

從前那些幾乎凝作實質的恨意在觸及趙蓴時,倏地化作平靜柔和:“莫要過去了,待一切終了,自有你在這天外肆意逍遙的機會。”

趙蓴想開口詢問,卻發現自己只為一團遊魂,什麼也說不出口。

元神離體?

她此時才終於知曉自身落入怎樣的現狀中!

“你受我指引來到此地,僅是劫數的開始……”

語罷,那滔天火舌凝作一點,猛然將趙蓴洞穿,她離了肉身的元神便這般撕裂開來。

說說潘餘這個小角色。

在主體劇情內,潘餘就像是驚鴻一影,很快就略過了,甚至不算是配角,只能算個小龍套。

作者本人也深諳降智劇情給書帶來的害處,可大家對諸如潘餘這類人物產生濃重厭惡心理的原因,一是他站在正面人物對立面,二是其身上帶有的種種不好品質,像是已經被人點出來的坐井觀天等等。

讀這本書的讀者,是處在全知全能的上帝視角,所看見、獲知的資訊比潘餘不知多上多少,對他心中的想法必然嗤之以鼻,覺得可笑。

但對這等人物來說,所想所行的事情實則也是出自利益驅使,在其中找尋有益於自身的部分。像是戚師姐之於潘餘,在只窺見一角的前提下,道侶是他心中利益的最大化最優解,最優解不成也會有其餘次選,坐井觀天是因為本身就處在井底的環境下。

角色性格,捕獲資訊的程度,很多因素共同構成了他的行事計劃,無腦降智角色當然可以罵(隨便罵),只要不把這些當做文章總基調就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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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七十 裂神!

人生而有識。

隨著不斷成長,對外在認知愈發豐富、深刻。

識,亦因此強盛。

而修道者所聞所見遠甚於常人,其識亦較凡人強大,故而在築基化凝元時刻,便會在上丹田開拓識海,凝聚元神, 此也是凝元一境的由來。

真嬰以下,道種未受點化,下丹田不穩,一旦元神離體,肉身自然朽化崩散。

趙蓴並不知曉為何她元神會離了軀體,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還能回去。

是死亡,還是一場虛無的夢?

然而痛楚,才是她眼下唯一覺得真實的感受。

她真真切切地感覺, 並眼睜睜地瞧著一團元神撕裂破散開來!

猶憶當初邪修嶽纂盜取靈根,趙蓴一時竟無法說出這二種痛楚何者更甚。

人在劇痛之時,神智往往難以清明,一切行徑皆印照心中意志,隨本能而動。

這時,她心中忽觸及一股指引之念,趙蓴別無他法,亦不曾多作思索,便循著那指引之念有所動作。

此門神通,諱曰裂神!

舉頭三尺,誨人以慎獨之道。

世人照鏡自觀,先塑聖人之志於心,由此在獨處時仍舊恪守己念,不產生順從獸性本能而有的行徑。

而窺鏡自明, 就是裂神這一門神通的誨語,亦如袖裡乾坤、縮地成寸一般!

所謂窺鏡, 必然先有對照之物, 而後才能自明。

趙蓴神智已然茫茫無所有,經不得長久細思,她心中翻湧而出的,唯有各般直接簡單,甚至粗莽至極的念頭!

鏡難尋,物不存。

找不到,我就生生造一尊出來藉以自照!

藉著凝元境界悟出劍意這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創舉,趙蓴的元神之力早已冠絕同階,論深厚令旁人不敢比擬,裂神之隙,竟能從元神內裡爆出一股巨力,順著那火相人面穿透的縫隙,硬生生將元神撕作兩半!

饒是她元神離體,尚且無法感知肉身,都有渾身巨顫,冷汗淋漓之感。

恐懼!

無邊的恐懼始終在趙蓴周遭環繞著。

此事不成,我將必亡!

人對生時有貪念,便會畏死。

求長生,即是對壽數的貪念!

而趙蓴的貪念在何處,如此神智不清之際,這種念想更是清晰無比。

我欲求大道之終極。

若能至道之極處,雖九死猶不悔!

她毫不避諱心中各般念想,在入道時便有欲與天公試比高的狂妄,無論對外表現出如何的謙遜與自省,在趙蓴深藏於心的那處,實則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旁人不成,我可以。

旁人有成,我甚之。

裂神這門神通既先存於世,即代表著早已有過先驅,她趙蓴如今不過是順著這已經開鑿過的道路向前,便該有那旁人能成,我亦能成的決心!

世人皆畏死,而我以死為退路!

谷篨

趙蓴不作他想,撕開元神後,遂以元神之力將兩者分隔而開,同時屏氣凝神,就此入定。

面前的兩團元神相對而浮動,猶如將她左右眼視覺分作兩半,令她可做到與自己面面相覷。

這就是自照!

然而做到了此處,危機卻未完全解除。

被她撕開之處,元神就好似沒了障壁,元神之力從裂出飛速溢位,若再不加以修補限制,自會元神崩散而亡!

趙蓴見狀連忙催動元神,意欲將薄薄障壁迅速補好,然而逸散之速到底快於修補之速許多,只看眼前光景,她幾乎是必死無疑!

該怎麼辦才好?

她心知自己絕不可慌亂,然而要一面抵禦痛楚,一面冷靜思索,到底還是極難。

那撕裂元神之法本就是情急之下的魯莽舉動,趙蓴眼下冷汗直冒,竟是完全尋不到一個良策。

倏而,她心頭微動。

元神兩分,卻不意味著彼此之間毫無聯絡。

反倒正是因為此二者出自同一物,互相之間更是同血同源之親,內裡元神之力殊途同歸。

由此,她趕忙鎮定心神,將本用來修補障壁的力量抽回,而置於兩處元神上,令它們互相將對方裂處逸散而出的力量拉拽回來。

此些許元神之力在晦暗中現著柔柔白光,似是連線兩團新生嬰兒的紐帶,它們同生共死,五感相通,似乎都為這種瀕臨崩散的危機所催動,將對方處逸散的力量鯨吞過來,用以不斷補足自身。

而那兩處巨大裂口,終是開始不斷修補聚合。

凝神修補之時,趙蓴自身亦在穿梭遊走。

濛濛中,她看見日月初升,大世界如同一團雞卵,靈氣始從其中迸發,在日月的牽引下化作地脈。山河鋪展,晦暗消無,一顆一顆的中千世界被誕育而出,而後是小千,是小世界,層層分佈,由浩瀚至微渺。

玄奇而富有人性之輝……

待她再欲深思,一股致人暈眩的巨力打來,四周空域縮合破滅,再回神時,就已到了摘星樓上空。

漂浮在三尺見方的石臺,仍可從蒼天垂落的一隙,窺見萬般星點。

那都不是冷冰冰的繁星,而是同樣飽蘊生機、變幻莫測的神奇世界!

趙蓴喟嘆兩聲,忽而心中一急,連忙下視看去。

只見自己的肉身仰躺在石臺之上,面無血色,有若死屍。

而沒有朽化崩散的原因,實則來源於虛虛鎮在眉心半寸之上的一柄小劍。

劍意求敗後所化的識劍!

她略鬆下一口氣, 浮出幾絲僥倖之感。

若不是剛好修行到劍意第二重,育出了識劍,元神離體如此之久,今日怕就是裂神成功,也無法令元神回到肉身。

此時元神裂處尚未修補完全,貿然入體恐會不妙,趙蓴散了那僥倖之念,端正心神補起障壁來。

如此,又是七日過去。

隨著一聲輕響,連線在兩團元神間的紐帶霎時斷去,只是紐帶雖斷,兩者間親密無間的聯絡卻是未斷。

兩團元神晶潤若玉質蓮米,終是再無力量從中逸散,可堪完好。

然而遭此一禍,趙蓴卻也心力交瘁,元神之力減弱幾乎半數,須得好生修養一番,才能復原到之前的強盛。

“當下最要緊的,還是得趕緊回到肉身才是!”

她心中一催,就見元神同時動作,一齊從眉心處遁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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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七一 神通成!

有識劍鎮守,肉身雖不至於損去。

可識劍到底不如元神,無法穩固識海。

趙蓴令元神重新入體之際,不由慨嘆起元神離體後,所帶來的一切禍事。

首當其衝的便是識海。

識海為藏神之府,故而又有神府之稱,元神離體猶如山中無老虎,致使識海漸漸萎縮乾癟,若趙蓴再隔個兩三日不曾歸來,只怕其中就無法安置元神,更休提重啟肉身機能了。

好在待兩團元神入體後,識海便迅速膨脹復原起來,可見識劍之威不小,在此期間,識海並未受到不可逆轉的損害。

然而肉身之上,還是有些不妙。

趙蓴內視通身,丹田因封存真元之故,尚還算完好,只可惜元神不在,無法自行運轉周天遊走經脈穴竅,使除丹田外的軀幹四肢經脈皆有淤塞之相,雖僅廢置約莫半月,經脈穴竅之中就已有了肉眼可見的黯淡之處。

因此,她趕忙坐定,催動真元將通身經絡疏通,執行數個大周天,方才有了素日修煉時的順暢感受。

“好在築基之後肉身就已蛻凡,除非真元盡數流失殆盡,不然不會重歸凡胎,何況我身上真元並不曾出現流失的徵兆,再調息一段時日,自可重回巔峰之時……只是元神到底受損,沒有長足之功,還無法補足到原來光景。”

好不容易從死局中脫身而出,趙蓴亦在心底寬慰自身一番。

那火相人面自她入道時就有所表現,可見與自身牽連不小,看對方之意,甚至有縱貫她道途始終的想法。

趙蓴素不喜受人管制,然而冥冥中卻對此少有厭惡之感,許是對方舉動多為牽引,平日裡又幾乎不見蹤跡,細數其出現時的情形,也都是在她修道到了關鍵節點的時刻,如同在考證她的進境,對此心滿意足一般。

“既然摘星樓沒有催促離去的意思,不如就在此中修行。”

她暗暗一想,也覺得十分可行。此處無人打擾,正是一處清靜之地,雖不知登頂一事在定仙城中可會引得驚動,但若能將風頭避去,亦是對己身有益。

如此想來,更是益處良多,趙蓴遂順應心中所想,當即盤坐入定,就此靜修起來。

她這般從容鎮定,哪知曉外界還有人正在等候。

自先行送走愛徒鄭少遊及其胞妹後,青陽上人又在摘星樓中候了多日,可惜始終未見與之有關的修士出現。

經此一事,遵循定仙城中五位尊者的意思,本將摘星樓暫時封禁,然而民意激憤,在封禁摘星樓約莫半年之際,便無力抗阻眾多修士意欲登樓的意願,將摘星樓解禁。

樓中共一百二十八處出入口,青陽上人本就不知那登頂之人是從何處入內,故而只得以神識切切檢視,幸而劍心境劍修神識強悍,仰仗自身眼力,他又能輕易辨出尋常修士與真正英傑的精氣神之差,以此觀察將近一載,見仍舊未有相似之人現身,饒是執拗如青陽,都不由在心中設想,是否這人真的隕落其中了。

摘星樓乃大千世界勢力,雖設於定仙城內,卻是不由散修管制的地界。

旁人以為出此奇事,五位尊者必然要細切查探一番,然而青陽心知肚明,那五位外化尊者根本就沒有任何權力,能介入摘星樓一事!

谷鞔他們所能做的,唯有限制城中散修不入其中,像是如先前那般自外將此樓稍作封禁,然而此舉有違民意,同時又擋了摘星樓財路,自然會在區區半載後便匆匆解禁。

揮手將鳴雷洞遞來的書信一焚,青陽眉頭微皺。

也是怪他,本就應下了舊友所設之宴,不想摘星樓一事到如今都還沒個確切的訊息,是以一直拖延至今日。

如今已是鳴雷洞遞來詢問的第十餘封信件,連愛徒鄭少遊都傳訊了數次,他再執意拖延下去,只怕就要誤了舊友好意。

“罷了,苦等無益,此人這麼久都不曾現身,恐真如旁人所言,隕落其中了。”

青陽微微一嘆,提筆在虛空中揮就“一月後即至”的五方大字,另手張合抓起,便將那些大字凝成一道青光,咻地遁向遠方去了。

在他無法窺探的摘星樓頂處,趙蓴亦是撥出口氣。

內視識海中,兩枚元神肖似蓮子形狀,互相間毫無差別,仿若中間隔作一處明鏡,兩者對照而生。

比起先前稍顯萎靡的模樣,如今的元神神光爍爍,論力量更遠甚從前,將識海拓展得十分廣遠,亦令趙蓴的神識強橫數分!

毋庸置疑,識劍能在如今的識海中加以蘊養,威力必也有所增進!

至於修為境界,倒是不見長進,畢竟已是凝元大圓滿之境,再向前一步就是分玄了。

在這摘星樓三尺見方的石臺上,已然靜修一載有餘,對外界發生了何事她是渾然無所知。

“裂神一事,也是我身後倚仗頗多,才叫這般魯莽行事未曾導致身死道消,實在是大幸。”

兩枚元神皆蘊養至巔峰,可謂裂神神通已成,趙蓴更對此有了些許認知,不由後怕連連。

按神通教誨所言可知,裂神之術實則是上古修士所為,窺鏡自明亦非如趙蓴這般魯莽,直接將元神一分為二,而是從中分出極小部分,作為元神之鏡,以此照出虛神,作為第二元神。

亦因第二元神是虛非實的緣故,識海中仍是以第一元神為主,虛神從旁作輔,有護佑主元神,拓寬識海的作用。

這門神通雖被列入先天一類,然而在上古時也只得少數修士能有所成就,此實是因為修士元神強弱不均,唯有極為強盛者方可化出虛神,元神太弱,裂神便成了死路。

後來三千世界創出,日月懸定,大道以日為主元神,月為虛神,裂神之術卻不知為何從先天神通內隱去,久而久之,竟再無傳聞。

而今趙蓴分裂兩枚元神在身,亦與上古時的裂神之術有所出入。

她無人教導如何化出元神之鏡,照化虛神,在生死瀕危之際,就只能倚仗自身遠甚常人的實力,生生將其撕開而衍化第二元神。

陰差陽錯中,竟使得第二元神為實,脫出虛神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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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七二 開靈府(加更7)

歸合之道,在於築道臺,凝神魂之像,至圓滿境界,便可化出道種,點化即能成嬰。

此之謂真嬰。

在裂神術中,第二元神不過為虛神,無法像主元神那般助力神魂化出道種,是以就算上古修士有第二元神在身,也不會因此成就第二真嬰,乃至於聳人聽聞的第二道外化分身!

可自身識海內的兩枚元神都是實體,更無主次之分……

趙蓴心中微動,有奇思異想生出,但思及自己離那般境界尚遠,遂按下不表,只心中多了幾分快慰。

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莫過於此。

“如今神通已成,也該試試那造化神通法光,一舉突破分玄境界了!”

她靜心坐定,真元於體內運轉周天,感受那澎湃湧起的力量,趙蓴卻是奮力將其壓下。

若說歸合之道重於道臺神魂之像,分玄之道則在乎於元神對真元的馭用。

在練氣境界時,道修法則就有上下丹田融合的指引,然而至凝元期時,修士元神與真元實則仍舊有所分隔,神府與下丹田靈基各司其職,為修士本身所統率召令。

成就分玄後,以識海神府為核心,臍下三寸下丹田為修行之本,再在頭頂百會穴、兩掌兩足之心處化出次靈府,自此無須坐定,修士也可自行吸納靈氣入體,藉以煉化修行。

此之謂神肉合一。

而元神召令真元有成的徵兆,即為真元化光,亦是分玄境界的標誌。

修士到這一修為境界,上有識海神府鎮壓,下有丹田固體,肉身五處次靈府連通經脈穴竅,即便元神離體,沒有識劍等物相護持,也能維持三月不滅。

趙蓴不由喟嘆一句,怪不得修道者眼中斷肢一事十分緊要,五處次靈府少一處,則實力大減,肉身之威不足,修行速度亦為之大大減緩,比肢體健全之人,更是多番不如。

她復又壓下心中雜念,屏氣凝神感受突破契機的到來。

摘星樓中不知日月交替,但心下微微掐算,便知約莫三日過去。

三日內,她通身精氣神業已調息至飽滿,看似平靜無波的靈基液池內,似乎正在醞釀一場驚濤駭浪。

驀地,一層淺淺漣漪盪開。

繼而激浪生出,不斷向外圈拍擊而去。

契機來臨!

趙蓴絲毫不敢慢待,牢牢將此契機把握。

識海、丹田、次靈府,如此順序牢記於她心頭,只見其輕聲一喝,識海神府忽而狂震不停。

兩枚元神在其中迴旋轉動,深厚元神之力意欲勃發而出,趙蓴先將元神鎮下,後以識劍相壓,時間緩緩流逝而去,識海神府內澎湃難安的景象這才漸漸安定。

在元神上,俄而迸發出一股極具威嚴的力量,猶如君主號令群臣跪伏,而元神作為修道主體的地位,今才得以徹底顯現。

趙蓴順應此般趨勢行動,將丹田真元催動而起。

其中本在捲動湧流的真元液池,因著元神鎮壓而來的力量,開始逐漸平靜下來,但真元的積蘊卻並未因此消止。她委自壓定心頭,感受液池面下暗流湧動,在這洪波湧起之際,攜元神之力將其一催,只見漫漫金紅煙霞蒸騰而起,籠於液池之上,若夢似幻。

谷戤真元騰霞起,神定靈府分。

趙蓴眉頭微皺,識海神府遂引出一股力量貫入靈基,煙霞旋即走若流雲,環繞在靈根周遭,為其映照。

霎時,一股暖流自丹田而起,流入四肢。

這是要化出四肢的次靈府了!

臍下三寸丹田內的暖流,先入兩足足心,趙蓴聚精會神將其牽引,在前頭疏通走至兩足的經脈,這才有真元循此兇猛地湧入足心,約莫三兩個時辰後,足心微微發熱,此中穴竅相互勾連,共蘊養出一處小小周天,以經脈相連,與丹田接通。

此謂下左右次靈府,在五處次靈府中作最基本的支撐之用。

故而須得先行成就。

兩足分化成功後,便是兩處掌心,誨曰上左右次靈府。

亦是循著先前方法開路,將真元湧流引入其中,而與足心不同的是,欲要成就此處的次靈府,就必須將掌心勞宮穴衝破重塑。

若真元后力不足,穴竅衝破重塑無果,則意味著此番突破失敗,先前已經分化出的兩處次靈府亦會逐漸消去。

根基不夠穩固的凝元修士,便多在這一步驟中失利。

不過後果不算嚴重,尚有其餘機會,不像最後衝破頭頂百會穴那般,失敗則身死道消!

趙蓴自不必憂心自身根基,論底蘊之豐足、之穩固,世間少有修士可堪與她相提並論,便見她鼓足氣力,將真元湧流彙集作一處,猛然向勞宮穴貫去,下刻心頭響作一聲“噼啪”輕響,似有無形障壁應聲破碎,掌心傳來輕微痠麻之意。

趁著此時!

那雄厚真元在勞宮穴內逐漸凝成渦旋,後續湧入的真元便在渦旋內集聚積蘊。

由此小半個時辰後,兩處勞宮穴痠麻之意漸消,逐漸在心頭湧上一股饜足之想,趙蓴微微頷首,催動真元在其中再次遊走一番,只見掌心亦開始微微生熱,穴竅重塑而生。

便知是上左右次靈府成了。

而後方才輪到頭頂的百會穴。

頭為諸陽之會,百脈之宗,百會穴即是各處經脈氣會聚之處,可貫達全身,所以此處的次靈府,有號召四府臣服識海神府統率之用,又有五府之宗的稱呼。

一旦催動真元衝破百會穴後,必須在一刻鐘內重塑穴竅成功,不然穴崩靈散,這一身修為就算是徹底廢去了!

且如此重要的步驟,修士亦只得一次機會,故而無有充足準備,根基不夠深厚穩固之輩,決計不敢輕易開始突破分玄。

趙蓴輕輕將牙關咬緊,從四處已成的次靈府引回真元,與丹田業已開始升上的真元湧流合為一處,齊齊壯大為一股遠勝於先前的洪流,稍將心境定下後,遂奮力而起,只見真元洪流順著軀幹直起頭顱,“噼啪”一聲輕響,便將百會穴悍然衝破!

而下刻,體內生機便開始逸散。

要快!

她連忙下鎮真元,在百會穴凝起渦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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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七三 分玄之境,力壓群雄(加更8)

百會穴近識海神府之位,此處次靈府亦與四肢不同,是決計不可缺失的地方。

人斷四肢尚能存活,而頭顱被斬,便生機難復,用來解釋百會穴次靈府的重要性,正是在合適不過了。

故而趙蓴絲毫不敢懈怠於百會穴的重塑,在渦旋初初凝成之際,就順勢將真元汩汩注入其中。

而那渦旋好似無底洞一般,不知饜足地吞吃著所有湧入的真元,幾個眨眼間,丹田液池便消下了十之二三!

如此一直到丹田內唯餘一成真元時,百會穴才微微生熱,宣告滿意。

距一刻鐘之限,尚餘半數時辰!

此可見趙蓴真元之雄厚,調動真元湧流的能力更是爐火純青。

五府已成,突破分玄之路竟是不知不覺就到了尾聲。

不過趙蓴並不因此懈怠,要知道,接下來便是尤為緊要的真元分光一步,成就三種異光的關鍵,就在其中!

她遍尋神通在身,正是為了那造化神通法光,若在此時與之失之交臂,豈不為人生大憾!

意隨心動,兩枚元神忽而躍動一番,向下鎮出一股兇悍力量,猛地攪入靈基液池!

便見澎湃巨浪拍擊而起,金紅液池內自始孕育出一點玄色光芒。

正是神通法光的徵兆。

應柳萱所言,修士已有神通在身的前提下,成就神通法光的機率便先達到了七成之多。

剩下的三成,則看修士對懷有神通的領會程度。

趙蓴身上的裂神之術,若依照前人之功來言,她必是初初領會,感悟無多。

然而在將元神一分為二,使第二元神為實神之際,這一門神通就已悄然發生異變,至少目前來看,是為趙蓴之獨有,亦是在無有前人開路的情形下,她自己探尋而得的。

是以這一神通於她而言便不存在領會一說,所謂得而先天,不外如是。

而若旁人慾想凝結第二元神,就得如她一般,至少在凝元時分就有識劍在身,且元神無法自破,還得由一股強橫無比的外力助其生裂,再由元神之力生生撕開,此些條件缺一不可,稱得上絕無僅有了!

至於有無另外之法?

答案其實是有!

便是趙蓴自斬天尊者棺槨中取得鎔渾金精時,所見的芝女!

時至今日,她方才真正領會到“芝童通造化”這一語的真意。

天地之中,芝童是唯一能化為第二元神的至寶,在修士眼中,甚至比活死人肉白骨的參童還要珍貴,在裂神之術早已失傳的今日,此也是成就造化神通法光的唯一路徑!

而斬天尊者昔日拒了芝女相贈,將第二元神交付其手,才使芝女能得以轉世,來日修成正果,此中真情實意,當是天地可鑑。

萬般喟嘆,付於冗長的沉默。

趙蓴不敢再做他想,凝神自顧於突破之事。

那丹田內的玄色光輝愈發深厚強盛,在金紅液池內,彷彿窺不見底的深淵。

真元向內傾瀉,迴旋為越來越大的渦旋。

谷泴及至九朵蓮花與靈基盡數轉為墨色,趙蓴轟然一震,巨力霎時將沸騰的液池壓下,脈流在通身經脈中的真元忽而在內蘊出淺淺玄色,她順勢催動此種真元運轉周天,溝通五府。

逐漸,連最後一絲從丹田引出的真元都內蘊出此般顏色。

分玄期,即大功告成!

趙蓴這才鬆了口氣,長長一嘆。

因著凝元時打下的根基十分牢固,是以突破本身並不算難事,這一關口實是因自己意欲求得神通法光,才磋磨至今。

悔嗎?

當然不悔!

今日不用芝童之功,徒以元神之能就生生領會裂神神通。

這第二元神乃是實神,若有朝一日突逢不幸,甚至可留存第二條性命,而想得更遠些,就有第二道種、真嬰、乃至於外化分身的大好機會,趙蓴心中快慰,當即撐地而起,取劍向上方一指。

順劍勢橫掃四方,沉沉暮色之下,銀白劍光如同一帶星河,光芒爍爍!

隻手摘星踏三尺,氣捲風雲登萬重。

藹藹暮色千萬裡,今宵一劍破長空!

唯見識海內兩枚元神陡然一震,環繞識劍相對而存,從趙蓴通身爆出一股真元洪流,金紅光輝內隱隱現著深沉墨色。

分玄修士趙蓴,再不與凝元同列!

人族三州境內,轟然炸響一聲驚雷。

暴雨傾瀉直下,打得地面噼啪作響,俄而風雲變幻,晴朗蒼穹迥然一改,又黑又厚的烏雲盤踞而來,雷暴閃動其間!

所有天光都被隱去,正當晌午時分,就有如黑夜一般黯淡,無數修士踏御空中舉目望天,觀那洶湧而來的雷暴卻只覺心頭嚇然。

這場暴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夜,三州境內凡溪流江河,皆水位暴漲,山洪奔流而至,大小宗門屢派弟子下山治水,安撫民心。

而他們亦未忽視,在大雨傾盆之際,人族三碑劇烈震動,那本在溪榜榜首盤踞已久的昭衍劍君,忽而化作金光一道,從碑頂竄離,不過半個呼吸,就見分玄江榜上所有名諱一齊跳動,竟是盡數向下壓了一名,如同臣服一般,候著那道金光降臨。

猶記趙蓴初破凝元之際,亦不過直上榜七,而今破至分玄,竟較先時更甚,一力鎮壓同代年輕俊傑,獨佔榜首!

太可怖了!

昭衍無溟天府內,與太上長老手談的施相元身形一震,倏地,兩人皆同時拍案而起,舉目望向三碑。

“有此資質,此代大道魁首必將出自我昭衍,自斬天隕落後,我派又可成就鎮壓四野之勢!”

至於一玄、月滄等派,若干尊者卻是喟嘆連連,才失了一位大道魁首,而今又重得一位毫不遜色的人傑,所謂上古仙門,竟真的氣運強盛至此?

而太元掌門姜牧,正將著手於送裴白憶上界,日前她修行有所感悟,道種得以點化,突破真嬰在即,去往大千世界一事遂提上日程。

三榜生變之際,二人正欲啟程,觀得如此盛景,更覺心中複雜。

“金鱗本非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曠古絕今資質下,即便是中千世界也十分渺小,我只待與她在上界再遇,師尊,走吧!”裴白憶堅定頷首,下刻兩人袖袍一抖,遂化為兩道遁光,徑直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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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七四 見青陽

四野內,凡與趙蓴有過交集之人無不為之震怖。

煙溪嶺棲川門中,柳萱倚闌而望,忽而心中一動,暗道,必是師妹已經尋到了那門神通。

她霎時撐著闌幹起身,指尖凝出一道青光,嘴唇微動,一句低吟話語便納入其中,旋即向天際一彈指,青光雖遁去不見。

而遙遙三寸海外,幽州境內。

青梔神女與天舟主人宣舟子相對而坐,卻見青鳥傳信來,正將趙蓴鎮壓江榜一事告知。

“她已成人傑之勢,你將斬天的元神交予她,可算是選對了人。”

宣舟子聞聽這話,蒼白麵色遂緩和不少,眉眼低垂間,語中頗有遺憾之意:“只可惜以我現在這般情況,恐是難以看見誅除惡人,為斬天平反的那日了。”

“你被執念困至今日,轉世重生未必不是一條更好的出路,只若斬天元神不落入奸人手中,來日自有再見之機會。”青梔神女長長一嘆,正欲寬慰幾句,然而心頭一抖,一股不祥之意浸染心間,叫她渾身一涼。

出事了!

“宣舟,你隨我來!”

二人遂騰身而起,步履甚是匆忙。

……

突破後,趙蓴又用三日稍作調息,見丹田液池平穩,其中兩儀相微微生光,正是分玄初期之相,便有了離開摘星樓之念。

心中剛浮出這一念想,下刻遂眼前一閃,兩耳旁似乎穿風而過,腳下踏在見識地面時,周遭景象就已是熟悉的第陸拾肆號出入口。

才穩下身形,身邊頓時打來一道劍氣,其勢強烈,遠甚趙蓴不知多少,她眉頭皺起,匆匆將此避過,抬眼時,就見得一青袍散發老者端袖而立,他兩眼定在自己身上,眸中深意不明,倒是不見殺意與戾氣。

青陽上人?

以他真嬰修為,劍心境修士的實力,真要殺她易如反掌。

看來方才那道劍氣更是以試探為重了。

他看出來自己身份了?

趙蓴心念轉動,覺得大有可能。

便聽青陽上人道:“這位小友,還是跟老夫走一趟吧!”

她回望周遭,見不少修士已然圍聚過來,大都雙目放光,恨不得將她面容刻印腦海,若非青陽上人在此,恐怕早已有人蜂擁上前了。

眾人聽了這邀約之語,霎時便敲定心頭想法,望見趙蓴的眼神中復又帶了些許複雜,在他等心中,青陽上人與這登頂修士間不像是有故舊的模樣,或許是覺得這人搶了自家徒兒風頭,故才想要敲打一番。

亦有心胸更為通達之輩,猜測青陽或有拉攏招攬之意,畢竟這人天資毫不遜色於鄭少遊。

其中底細無人知曉,不過見那修士苦笑一聲,跟著青陽騰雲而去,眾人便只得暗暗慨嘆,旋即退出摘星樓中四處打探去了。

卻說趙蓴出得摘星樓前,百步碑上又有一番異動。

那約莫一載前隕落黯淡的星子,竟在半空中重新凝出亮起,惹得眾修士爭相奔走傳話,這才引得青陽上人注意。

二度亮起後,星子光芒更甚從前,隱隱有分化雙星爭輝之相,交纏上升間,引出兩道長虹,後倏地飛竄向樓中,撒下一片星輝。

傳聞中,兩千餘年前有一顧姓散修登頂成功,就是出現了這般景象!

為著截留這人,青陽上人遂以力鎮壓摘星樓眾修士,禁止修士再行出入,直至這人從樓中現身。

這本是欺壓之舉,怎奈眾修士心中也有莫大好奇,竟真被他阻下,候著此番登頂的人出來。

再往後,便是青陽與趙蓴的相見了。

方與之行出摘星樓,遠遠就遁來一道青光。

青陽神情一閃,卻見青光乃是向著趙蓴而來,她於指尖碾碎光芒,摘取了其中話語,面上神色只一頓,便恢復了尋常模樣。

想來應是個人私事,青陽更是不好發問,負手踏雲行走間,只待趙蓴指尖一磨,將手收於身側後,才篤定道:“劍君小友不遠千里來這定仙城,想必是宗門有令了。”

自天劍臺後,三州仙門大派動作連連,即便是邊陲之地都不忘插手,又怎會遺漏佔得裕州半壁江山的定仙城,青陽只稍稍一想,就覺出其中異狀。

“都有。”趙蓴答得倒是乾脆利落。

她面上易容雖能擋去神識查探,但真嬰要想查探出自己身份仍舊簡單,何況青陽上人與自己本就有過一面之緣,一旦腹中有了疑心,出手試探後自能將各般掩蓋剝個明明白白,與其負隅頑抗,倒不如直接承認。

且對方雖為散修,門中親傳弟子卻是宗門修士,藉此牢牢維繫著青陽與望心谷,與宗門勢力間的關係紐帶,比其餘散修來得更為可靠。

都有?

那便是除卻宗門命令外,還有個人原因了。

青陽不露聲色地按下訝然,復又問詢道:“那如今可有何打算?”

趙蓴不由一頓,按理說,自己來這定仙城本就是為了尋求神通突破之法,眼下事情了結,城中仍與她有所關聯的,就只有昭衍如今在著手的,拔除定仙城暗中毒瘤一事。

正好神通已成,她神識大大增強,伴隨而來還有神通秘術一門,還不知對查驗邪修有無功用!

便答道:“千里迢迢來到此處也算不易,正打算在城中逗留些許時日,以求增長閱歷見識。”

青陽眼中頓時流露出本該如此的異樣神情,捋須笑道:“那正好,老夫亦是才帶著少遊來此,這定仙城內頗有幾處奇景,皆乃散修先輩所留,如不觀之未免遺憾,剛巧老夫有一舊友,其洞府內就納有奇景之一,擬定了半月後設宴其中,小友若無要事,不如同去。”

何謂奇景?

雄健山嶽,浩瀚碧海,飛流銀川皆為奇景。

有修士習山水道法,走遍河川江海以豐閱歷,甚至有修行遭遇桎梏之輩,觀奇景後胸中開闊,瓶頸頓時為之衝破。

這便為自然奇景。

而因強者施為,留下各般景狀久久不滅,後來人可從中汲取前人遺留氣息,增進自身實力者,即是小奇景。

青陽口中的,正該為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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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七五 入鳴雷

鳴雷洞地處鳴雷大澤之中,位於內城西南方,從前為一處豐茂水澤之地。

約莫八千載前,雷音尊者在此成就大尊飛昇上界,其受雷劫灌頂,餘威橫掃方圓兩千五百餘裡,草木傾折,水瀑橫飛。

為擋天劫,雷音平地拔山而起,雷擊穿山打石,連綿山脈幾乎千瘡百孔,待其飛昇之後,水澤再次盈山,機緣巧合之下將雷動氣息保留,此處遂化為一處不論晴風雨雪,皆鳴雷不斷的奇景,稱之為鳴雷大澤。

更有修士入內探索,在其中獲取到雷擊木、金雷果一類的珍稀靈材靈藥,此處便愈發聲名廣傳起來。

而伏琊上人雖在其中設立洞府,以鳴雷洞為名,實則僅佔據大澤三分之一廣大,只是這三分之一乃是其中靈氣最為充裕,靈藥靈材最為廣佈的一處,亦是因他實力遠在城中所有真嬰之上,方才有此底氣佔據如此良地。

趙蓴應了青陽之約,與之一併前來此處,心中也有著自己的算計。

獨自一人在城中查探,未免有茫茫無期,前路不明之感,那伏琊上人卻是定仙城鼎鼎有名的第一真嬰,加上名聲亦是頗為不凡的青陽上人,所設筵席必然引得城中強者蜂擁而至。

若其中真有異狀,即便當下無法擒拿,也可記下回稟宗門。

何況青陽此人與三州宗門勢力關係緊密,邪修又為正道修士見之必誅之輩,他若出手,定然也不會叫其輕易逃脫!

多番合計下,赴宴一事益大於弊,自是應下為好。

兩人一拍即合,遂趕忙動身前往鳴雷大澤,有真嬰修士在旁,不過半日光景,就已聞雷聲陣陣,大澤在雨霧中現出模樣來。

其間丘壑萬千,諸多修士匆匆來往於此,見得青陽與趙蓴遁光襲來,更為其中驚天氣勢所懾,連忙停駐避讓。

“是真嬰強者?”

有知情者趕忙告知與他,講道:“你忘了,伏琊上人將在鳴雷洞中設宴,近來期限在即,不少城中修士都已先行前來此處,以候此宴,只怕這二人亦是如此。”

眾人見這兩道身影一高一矮,老者有真嬰修為,而年輕女子只得分玄境界,憶起此次筵席不少強者都是帶著自家徒兒一併,各人心中便也釋然。

想來又是一行師徒二人,為了鳴雷洞之宴。

念此,不少人更是十分眼熱,散修多為獨身之輩,既入不得宗門,拜一位良師便成為唯一的指望,此人能有真嬰強者作師長,帶其前去拜會伏琊上人,真是羨煞旁人矣!

趙蓴二人實是不知旁人所念,入了大澤後,便徑直向鳴雷洞去。

因是真嬰洞府,而伏琊實力更是強勁的緣故,鳴雷洞修繕得幾乎可算是雕樑畫棟,除卻天際雷光爍爍外,底下更是水霧蒸騰,迎面有清新之感,分外涼爽喜人。

舉目望去,正中為一處極為廣大碧石道臺,八方連線寬闊石道,成兩儀八卦之相,自道臺望北,被亭臺樓閣環抱的起伏丘陵,便應是伏琊上人所居之處,剩下三面盈水,各般山瀑銀川,藻荇鋪池,青樹翠蔓之景堆砌其間,因疏密有致,而更顯清新典雅。

許是宴會在即,已有賓客陸續來此,其間能見到侍女穿行,個個著天水碧的衣衫,雪膚花貌,便是奴僕男子,亦身姿挺拔,模樣俊秀,可見此處主人乃是愛美之輩。

青陽與趙蓴方從雲中下踏而來,顯露身形一二,就有作領頭打扮的秀美女子迎上前來。

“不知客人從何而來,還請讓奴家為兩位安置一番住處。”

她兩眼晶亮,身上妖氣濃重,觀其形貌竟不是半妖,而是化形的妖族。

青陽遂答她:“本座乃青陽上人,正為你家主人好友,先不必安置,直領本座前去拜會於他就是。”

亦不曾令趙蓴先行,有著攜她同去之意。

“晚輩未以真實面目視人,還望上人能稍作遮掩,儘量少與人知才是。”趙蓴身形微頓,傳音道。

青陽眉頭一挑,只道仙門之令非是他一個小小真嬰能抗阻的,便頷首應下。

那秀美女子卻不知曉兩人眼神交錯間,已然交代了隱瞞自家主人一事,她聽聞眼前老者乃是伏琊上人切切叮囑於嘴邊的青陽,當即檀口微張,作出一副訝然神色來,後趕忙恭敬抬手引路,柔聲道:“原是上人到來,有失遠迎,我家主人業已在殿內恭候多時了。”

她雖認不得趙蓴,但見這年輕女子跟在青陽身側,且青陽又有帶她入殿的意思,便不好開口阻攔,只低頭帶路,不多時就到了那亭臺樓閣環抱丘陵之處。

而伏琊上人不愧其實力強大之傳聞,兩人得女子引路,還未入內,就已見一高大男子展袖相迎,哈哈大笑道:“青陽兄,多年未見,竟是風姿如舊,不減當年啊!”

青陽見他亦是展露笑意;“你不也分毫未改,在這定仙城中威名赫赫?”

兩人撫掌而擊,伏琊才將眼神落至趙蓴身上,他眼珠一轉,倒不曾立時開口,而是將兩人皆迎入殿中,方面帶疑色道:“這是……”

青陽上人答應了趙蓴為之掩蓋身份,便道:“她就是我在摘星樓等的那人,名作——”

他在此一頓,趙蓴立時接著話講道:“在下烏鵲,見過上人。”

當下也未有細思的機會,只得借從前在日中谷的名諱來用了。

此名聽之像是化名,不過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名諱奇怪也不算如何緊要之事,伏琊微微頷首,面上無甚表現。

“原來烏鵲小友就是那位登頂之人,這一載內可是引得定仙城震動不已啊。”他暗自多瞧了趙蓴幾眼,見其大抵分玄初期修為,根基倒是十分穩固,當得起英傑天驕的讚賞。

“我此番領她前來,不知你那筵席上可否多設一座啊?”青陽順勢表明來意,與趙蓴間並不如何親近,一見就是才結識不久。

伏琊這才逐漸放下心來,擺手道:“這有什麼難的,此宴本就是為青陽兄你而設,自當是你作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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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七六 附近之人(加更9)

他做派這般豪爽,青陽遂也不必多言。

伏琊見狀走上兩步來,觀此情狀便知兩人另有私事要談,趙蓴旋即拱手道:“既是上人設宴,在下還得準備一番才敢赴會,便先不叨擾兩位了。”

見她識趣,伏琊面上笑意更濃,揚手招了適才那秀美女子來:“不必過於緊張,你與青陽兄相識,我鳴雷洞自也不會虧待於你,袖兒,帶客人下去安置了,就與青陽兄愛徒一處便可。”

看來是將她認作青陽上人門徒一類,趙蓴暗暗想到,拜退後遂跟著那名為袖兒的秀美女子出了殿。

轉過門便接著一條長長的廊道,兩側各懸掛有漆黑木質雕品,趙蓴神識掃過,在其上微微感知到些許雷動氣息。

雷擊木?

修真界中凡為雷電所擊化作的靈木,皆稱作此名,卻又因降雷的種類、靈木本身品階的不同,而出現各般品質。

趙蓴眼前的這些雷擊木,色澤黢黑,面上隱隱有釉質光澤,而鳴雷大澤又是受雷音尊者天雷劫所化,此中雷擊木,至少也是玄階靈材,若有那更為珍貴的雷擊木芯,只怕就要歸入地階之中了!

而不管是何品質的雷擊木,其功用大抵無所出入,乃是正統辟邪法物,可驅陰邪逐惡鬼。

遙遙望去,通幽廊道中,每隔丈餘地就左右懸掛一枚雷擊木木雕,真可謂大手筆!

趙蓴見此心中亦是微動,雷擊木作為靈材,自然也可煉製為法器,取其為主材制木刺木釘,作輔材添入法器內裡,便能使法器在對付邪修時威力大增。

若有機會,可入鳴雷大澤獲取些許。

除此外,此地若能產出雷擊木的話,還可告知沈青蔻,其中利益豐厚,必然也會叫她心動。

隨袖兒行走間,趙蓴已然作下多番考量。

漸行走多時,廊道將盡,面前出現一處清靜院落,植種煙柳繁多,好在未出現柳絮紛飛之景。

“客人看這處,可還滿意。”

趙蓴不作挑揀,當即向她頷首。

袖兒微舒口氣:“那便請客人安置其中吧,如若有何要事,只需觸響院中銅鐘,奴家自會前來。”

說罷,她便墩身一禮,翩然離去。

而步入院落中,可見掛壁紫藤盈滿高牆,一口古井位於屋門左側,井上正有一隻成年男子頭顱大小的銅鐘,趙蓴微微點頭,這應當就是袖兒口中的那隻了。

一路行來不難知曉,雖是筵席之期未至,但已有諸多客人先到,伏琊與青陽既皆有弟子在場,那麼來客怕也會帶上門徒,到時宴上必將拿出彩頭,以激眾人比鬥相娛,而修士一旦催動氣力,正邪便更容易辨別,只若不是像秋剪影那般有上乘手段遮掩的,趙蓴自信能夠辨出!

至於這幾日,也是不必一味留於院中,可向外一探,或是進入鳴雷大澤中,都不算偏離心中計劃。

便在院中安置,修行過兩刻鐘,就聽見附近傳來女子銀鈴笑聲,陣陣而來,很是歡快。

趙蓴心中一動,旋即推門而出,繞過那撲面紫藤,即能窺見重重煙柳間一處亭臺之景。

其間一男一女,男子身形頎長挺拔,面容甚是俊秀,執劍而立時,又帶有劍修特有之鋒芒,只是眉間不展,有幾分化不開的愁色,這人趙蓴認得,正是天劍臺有過一面之緣的鄭少遊。

青陽上人本就告知過她,此番是攜徒來此,如今瞧見鄭少遊,趙蓴也不驚異。

只是他面前那女子卻非其胞妹鄭少依,而是十分陌生之人。

那女子生得妍麗,柳眉而杏眼,瓊鼻而朱唇,著羅裙梳雲鬢,此刻正掩面輕笑,不難知曉方才那陣陣笑聲,便是從她口中而來。

“早就聽聞鄭道友風姿不凡,還在那天劍臺中力壓十六劍子,只可惜定仙城內並無一玄劍宗佈施的水照之景,不然小妹我也不會今日才得以觀見道友劍術了。”她面貌五官中最美的一處,無疑是那雙如同盈滿世間清泉的眼眸,其睫如鴉羽,眼若晨星,望之即見真摯心意,半分不似作假。

然而鄭少遊卻分外赧然,連忙擺手道:“不敢不敢,十六劍子皆是後輩,尚未悟出劍意,怎可用力壓一詞,且天劍臺中還有劍君與寂劍真人在前,在下不過藉著身上幾分劍意,才稍稍逞了些威風罷了。”

他愈是窘迫,那女子面上的調笑之意卻是越濃,言語間直激得鄭少遊面若沁血,方才見他收劍忙問道:

“按道友先前所講,如今在下胞妹已入第三重療養,這一年中也只在令姊從上人處接手時見過她一面,不知何時才算療養完全,能讓在下與她相見。”

女子笑容微滯,復又拿了先前用慣了的說辭搪塞於他:“阿姊為了少依妹妹一事,這半年可謂愁壞了身子,便是我也甚少見她,想來是一心為了幫助少依妹妹破除心魔而傾注心力,鄭道友實是不必擔心,她一身功法秘術皆是師尊親自引導傳授,如今已至第三重療養,相見之日必是快了。”

可今日鄭少遊卻不為所動,連連詢問,似有惱意。

女子見搪塞不過,便只得眼神一暗,啟唇說道:“那我便替道友去問問阿姊,只不過何時能相見我也說不準,道友還是得耐心候著才是。”

言罷,才見鄭少遊大喜過望般展眉一笑,客氣作揖道:“多謝蕭道友了!”

對此,她心中更是意趣全無,擺手便以修行為由轉身離去,鄭少遊不疑有它,連忙抬腳要送,卻被女子拒下。

趙蓴不知這蕭姓女修是誰,但見她徑直向自己這方位走來,心知裂神神通在身,歸合修士若不刻意打探,必然無法覺察出她之所在,只道自己剛巧站在出入之地,才避無可避。

對方驟然看見趙蓴身影,也是心頭一震,回神發現眼前之人不過分玄初期,方鬆了口氣。

鳴雷洞近來外客頗多,行走間發現幾個不算特別,她以為趙蓴亦是其中之一,又自恃修習法術獨特,不會覺察不出外人接近,便也不曾對趙蓴多言,而是淡淡一眼掃來,遂徑直從其身旁走過。

也僅是這一眼,就叫趙蓴頓生幾分暈眩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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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七七 蕭家姐妹(加更10)

好在趙蓴兩枚元神坐定識海,又有識劍相護,眼下不過暈眩頭悶片刻,便順利恢復過來。

然而分玄修士能有多少人有她這般強悍的元神?

尋常人等受下先前女子那一眼,難免為之識海震盪,致記憶混淆,一時半月都難以康復,更大有可能因此丟失近來記憶,遑論記得那女子的面容了!

此般施為下,即便修士身後有撐腰之人,亦會因不知何人出手而不了了之。

手段不可謂不圓滑!

趙蓴抬指往眉間一點,徹底將最後一絲不愉之感散去,方才罷手。

而在她不知之處,那女子繞過同樣掛著雷擊木的九曲迴廊,拎著羅裙將洞府大門叩響。

此處並無奴僕侍女往來,寂靜到了極點,她叩門之聲陣陣迴響,許久才有人將大門拉開。

開門的女子與她面貌一模一樣,連身量也大抵相同,見狀先是往周遭打量一番,確定並無人影,這還不算完,等到神識也掃過,方才安下心來:“阿媛,你來了。”

蕭媛衝她眨巴眼睛:“阿姊你就放一百個心吧,以我的實力,難道還會有人偷偷跟過來不成?”

然而蕭嬋卻不同意,聞言搖頭道:“正值師尊計劃的關鍵之刻,我們要萬般謹慎才是,你可別像從前那般貪耍調皮。”

她說教著,邊拉開大門讓蕭媛入內,後再次以神識掃盡周圍,這才閉門。

“她呢?”蕭媛衝裡頭努了努嘴。

“才服了藥,已經睡下了。”

蕭嬋拉卡帳簾給她看,只見鄭少依眉頭緊蹙躺在榻上,一張俏麗小臉蒼白至極,連嘴唇都毫無血色,眼下更是青黑一片。

竟是較初來鳴雷洞時還要憔悴數倍!

兩人神識一掃,鄭少依天靈之上更是虛虛浮著一團漆黑濃霧,邪祟萬分。

“這就是世人口中的心魔?”蕭媛實在好奇難掩,一雙杏眼盯著那團濃霧瞧個不停。

“嗯,”蕭嬋答應一聲,將帳簾放下,“師尊授我馭魔大法,其中探、定、凝、抽四式我雖已習得嫻熟,不過唯有前兩式真正在人身上施為過,後兩式卻都不曾,如今在鄭少依身上,我以探式尋到了心魔根源,定式將其鎖縛,你現在能見到心魔成霧狀浮出,便是凝式上未出差錯,只剩下徹底將其抽離了。”

匆匆被阻去視線的蕭媛嘴唇一抿,後聽胞姐說施法順利,便才笑得開懷:“那這麼說,這事情也算快了結了?”

“還不算呢,最後一式抽離心魔十分艱險,稍有不慎鄭少依就有身死之危,她身後有兄長與青陽上人,若真死了就是個大麻煩,得等到師尊了卻手頭要事,在旁為我護法,我才敢放心施為。”蕭嬋搖搖頭,臉色忌憚之意十足。

“只可惜為著設宴一事,師尊幾乎是忙得不可開交,只能等著宴會結束才行了,”蕭媛噘嘴不悅,撐著臉道,“那鄭少遊好生無趣,旁人都說劍修內呆子多,我看他和這話倒沒什麼兩樣,一天到晚就知道問他妹妹如何如何了。”

“他二人乃是血親,自然關係親近,便是有朝一日你出了事,我這當姐姐的肯定也急得不得了啊。”蕭嬋點了點她秀氣地鼻頭,“我作法其間絕不可讓外人來此,師尊才叫你將鄭少遊牽制住,你可要牢牢記得,莫要誤事!”

蕭媛連連點頭稱是,看著自家阿姊掐訣取來各般乾製藥材,調配蒸煮藥湯,不多時便覺心中無趣,遂仰躺在旁邊小榻之上,把玩著肩上頭髮:“阿姊你是不知道,我也是看了鄭少遊才曉得劍修的厲害,他那劍意鋒銳無比,看得我脊背發涼,若不是師尊執意讓我接近於他,我必是要避著他走的!”

“定仙城中都是散修,哪比得上宗門弟子,像劍道這一類的傳承更是如此,鄭少遊可是能在天劍臺爭鋒的強者,自然非同小可,”她手上不停,掐訣控火將藥材熬煮,又笑道,“若要論劍意之鋒銳,聽說天劍臺魁首,那位昭衍劍君乃是庚金劍意,比鄭少遊的雲水劍意還強呢。”

蕭媛聞言正是暗暗心驚,卷著頭髮轉了個身道:“可是散修中不也有厲害之輩,兩千多年前登頂摘星樓的顧九,聽說當年也是得了天劍臺魁首的人,難道還比不了他們宗門修士不成?”

“噤聲!”見妹妹口無遮攔,蕭嬋心絃繃得死緊,連忙制止道,“你是活膩了,還是想被逐出定仙城了,什麼話都敢說!”

“阿姊怕什麼,這是師尊的洞府,我說什麼都不會傳出去。”她狀似渾然不怕,但還是將話頭斷在了此處,“不過劍修的確意志堅定,這一年裡我沒少對那鄭少遊暗中施用瞳術,他竟毫不為此所動。”

“若是輕易就有所動搖,他也不會成為重霄年輕一代中少數幾個悟出劍意的人了。”蕭嬋倒是對鄭少遊頗為欣賞,言語間不乏讚美之辭。

而蕭媛只覺心頭湧上一股酸意,遂將腦袋一偏,不去理會阿姊了。

……

鳴雷大澤,雁歸湖。

湖畔草木參差,翠色相映,濃濃綠意間,一抹燦金伴著濃紫掩映其中。

倏地,一道利虹穿空而來,“啪嗒”一聲,似是斷裂輕響爆出,即見一顆渾圓若嬰拳大小的紫色球果飛出,落入來人手中。

“通身妖紫,面上三道金紋,正是金雷果無疑,瞧著年份,必不在三百年下,好東西!”隨後才有三道身影陸續趕來,其中一赤發金瞳女子高聲叫喊道,欣喜之意十足。

戚雲容垂眸一看,只見手中球果正如她所說那般表現,且還不斷傳來電閃雷鳴之意,震得掌心微微酥麻。

更是心中滿意道:“道友助我尋得此物,該得其中三成才是。”

那赤發女子微微一怔,豪爽笑道:“這算什麼,我不過藉著血脈優勢得了金雷果的位置,看守寶物的妖獸實是你一人所殺,與我幹係不大!”

“無妨,我折成靈玉給你就是。”

見戚雲容語氣不容回絕,赤發女子這才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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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七八 新友

戚雲容為靈融之體,如今跟從半妖巫蛟,走的是正統體修路子。

鳴雷大澤中的金雷果,孕育著一絲雷劫之力,無論是直接服用,還是交予丹師煉製成金雷丹,都是鍛體煉骨的上好寶物,此番好不容易前來一回,她自是不能將其錯過。

見戚雲容反手將球果收入囊中,赤發女子遂移開視線,她身後,兩道身影姍姍來遲,正是潘餘並那築基修為,不得御空行走的許滿。

二人來得頗巧,金雷果化作一道紫虹收入儲物法器的瞬時,剛好被潘餘納入眼底。

以他實力,要滅殺鎮守金雷果的妖獸並不容易,尋常在外探索時,也多是成群結隊,與人合力斬殺妖獸,後才分揀所得,是以今日見到戚雲容如此容易便摘下一枚靈果,不免有些眼熱。

然而適才她以重尺將妖獸斬作兩截的畫面實在嚇人,潘餘一回想,便狠狠打了個寒噤,半點不敢生出歹念,只能抿唇道了句恭喜。

“你亦是體修,金雷果用處頗大,若還能探尋到靈果位置,我可為你摘回。”戚雲容思忖片刻,向赤發女子說道。

對方亦是一愣,後又帶了些喜色,應道:“探尋位置倒是容易,只是得辛苦道友了!”

論珍貴,金雷果可較雷擊木更甚,後者只若為雷電所擊便可成就,而能產出金雷果的地界,卻無不是歷劫飛昇之道場,且還不是每一位飛昇強者都有此能,須得像雷音尊者般,功法相合,下鎮水澤之地,達到天時地利人和,方才能造出一處雷場奇景。

此般奇景,三州之地或許還有,各大宗門老祖飛昇之際,也會量力為福澤弟子而營造雷場,不過在定仙城地界,倒是僅有鳴雷大澤一處。

故而城中金雷果,一向是重金難求,比起將其折算成靈玉給她,直接摘取靈果不乏為一種更好的選擇。

“無妨,你若尋到合適的,直接告知於我就是。”戚雲容應聲點頭,行事直截了當。

金雷果以年份定品階,尋常凝元修士摘取的,約莫在一百至三百年這一區間,上了五百年份後,就可評上玄階極品,被其吸引而來的鎮守妖獸亦是十分強大,乃是分玄修士們才有資格爭搶的靈果。而千年以上的地階金雷果王,便是歸合期體修也會為之瘋狂。

是以赤發女子聞言後,亦是鄭重頷首,心下越發覺得結交對方是一件正確之事。

她喚作姬泠,與潘餘一般,乃是鳴雷洞伏琊上人眾多記名弟子之一,不過因實力出眾,在一干弟子中倒是頗受追捧。

而戚雲容能與姬泠結識,也是因潘餘之故。

那日同潘餘一齊來到鳴雷洞後,本以為能夠快些了事,不料青陽上人遲遲未給予答覆,導致此宴被推延至半月前,方才定下日期來。

她自不可能留在鳴雷洞中毫無所為,再任那潘餘對自己大獻殷勤,便在一日潘餘領著許滿前去拜會伏琊上人其餘記名弟子時,與姬泠撞了個正著。

兩人皆為煉體一道修士,性情又都直率豪邁,三言兩語間更覺意趣相投,遂多有來往,結識為友。

更重要的是,姬泠還是半妖之身,身中帶有吞雷獸一族的血脈。

此族甚是獨特,其形似豚獸,背部生有兩扇肉翅,喜在電閃雷鳴天氣行動,以雷暴為食,即便在妖族精怪盤踞的叢州地界,也倚仗自身旱天召雷的奇異之能,霸下一方疆土,實力不可謂不強悍。

只不過姬泠不知是幾代之身,體內血脈已然稀薄,甚至不足以顯化異族特徵,唯有赤發金瞳還昭示著其與人族的不同。

是以她無法憑藉半妖身份在煉體一道凌駕於旁人之上,且還因此飽受人族修士冷眼,直至實力日益上漲,才令此般蔑視消去。

姬泠在鳴雷洞內,本也只與記名弟子中的妖族或半妖來往,後又聽聞戚雲容師長就是一尊半妖強者,其本人還對半妖毫不介意,遂令姬泠引其為知己,大呼感動。

兩人沒少論道相交,此番也是為著尋找金雷果才一齊出行到大澤中。

至於潘餘與許滿,則是以結伴為由前來,不料戚雲容實力驚人,根本無須他人插手。

眼見著兩人就要繼續進發,潘餘心中一急,高聲呼道:“師姐,戚道友,且等我一等!”

然而身後到底還跟著許滿這一築基修士,既無辦法御空行走,鬥起法來又是累贅一件,令他甚是心煩。

怎奈許滿身後又有許真人在,潘餘恨恨盯他一眼,又不敢棄他不顧。

許滿則正好被這眼神盯得背脊發涼,忍不住渾身一顫。

“這位師弟,”戚雲容不與他計較,甚至還因許尚蘭領自己進入內城一事,對許滿多番庇護,可姬泠並未有此顧忌,她又一向是個直脾氣,當下竟冷笑一聲,對潘餘道,“我看這位小兄弟的修為,還不足以在這大澤中肆意行走,且觀他神情,也非是自願與我等冒險尋寶的模樣。

“人家既是不願,你又何必強求,我與戚道友將入深處看看年份更足的靈果,到時可不敢保證能在妖獸蹄下保住他性命,你若真是為了許小兄弟好,現在就該帶著他回去才是!”

許滿本就心生退意,聞言更是害怕,連忙拉拽了潘餘衣袖,顫聲道:“是啊,潘大哥,剛才那隻鐵蹄獸就已十分恐怖,再向深處去,我豈不要被那妖獸給吃了?”

潘餘見這怯懦模樣只覺怒意衝冠,狠狠拂袖道:“修士逆天而行,怎可不經受磨難挫折,何況此地有我,有姬師姐,戚道友,你還怕什麼?”

他這話非但沒令許滿安心,反而叫其逆反之意突生,當下退後數步,漲紅著臉道:“磨難歸磨難,我來鳴雷洞是為了拜師,可不是為了白白送死的,你大不了就把我丟在此處,我自會傳訊於母親,叫她派人來接我!”

說罷竟當場盤坐在地,一步也不肯走了!

而潘餘又哪敢真的留他在此,若被許尚蘭知曉自己將許滿獨自丟在大澤中,不活活剮了他都算好的。

便是心中再有怨言,潘餘也只得咬牙切齒與戚雲容二人辭別,先行帶著許滿返回鳴雷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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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七九 戲弄與解圍

卻說潘餘恨恨將許滿帶回之後,因心中有怨,接連幾日都不曾像先前那般,領其前去記名弟子間的小宴。

不過許滿並未因此心憂,反而樂得清閒,一個人跑到鳴雷洞弟子居後的山林逛玩。

此處沒有妖獸威脅,又景色宜人,若是遇上修士找茬,待他報上許真人的名諱後,對方也多會知難而退,難道不比那些個慣拿鼻孔看人的弟子所設之宴會有趣?

一想到此處,許滿又抿了抿唇,悶悶不樂地將足下石子踢了數丈遠。

他並非不知道自己倚仗著誰,自從記事以來,無論是母親還是他自己,都活在許真人的威名與光輝之下,他們因此得以被眾多修士禮待,也因此被心懷妒火之人唾罵。

而許真人與他並不親近,似是因為許滿生父引得女兒耽於情愛,以至於道途阻塞之故,自她出現在許滿面前起,便一直是一副冷臉,這般表現,也在他開始修行,顯露的天資十分平庸後,而愈演愈烈。

究竟是修行中的枯燥令人難捱,還是修行後許真人失望的神情更叫人糾結痛苦,他逐漸已分不清了,只知道自己無比渴望從中逃離,同時又分外想要為母親爭得一口氣。

然而來到鳴雷洞後的一切,又擊碎了他的暢想。

自詡為上人門徒,那些弟子們不像尋常散修,會不問由頭地對許滿大肆誇讚,只在潘餘介紹完他身份後,用奇異地目光打量他一番,見許滿不過區區築基,復又移回眼神,再不留一絲注意。

觥籌交錯間,他是毫無長處的局外人,只會應聲附和於潘餘,像學舌鳥雀。

越往後,許滿也逐漸瞭解到,便是眼前這些對自己不甚在意之輩,亦不過只是伏琊上人眾多記名弟子其中之一罷了。

他連此些人都得曲意逢迎,又何談像母親口中那般,為上人看重,叫許真人刮目相待呢?

是以在鳴雷洞中呆得越久,許滿心中打道回府之念便越重,一路心事重重地走著,竟是沒能瞧清眼前突然出現的一條黃尾蝮蛇,抬腳便踩了上去。

那蝮蛇被人一踩,當即就從地上彈起,反口衝許滿咬來。

按理說,這後山上時時有弟子巡視,不至於出現妖物,待許滿將這一口咬擊躲過後,又從那蛇身之上瞧見一抹黑色玄紋,不難知曉這乃是與御獸一道修士的契獸,可為人所命令!

而契獸在此,主人必定也離得不遠。

許滿不過才入築基不久,鬥法經驗亦是缺失,能多番避過黃尾蝮蛇攻擊,也是因為身上有著許尚蘭備下的防身寶物。

他知道自己絕不是這蝮蛇對手,瞧著那口寒光爍爍的毒牙,更是嚇得涕泗橫流,在落滿枯葉的地上爬動,大聲叫喊道:“誰,誰在那裡,還不快將這畜生收了!我乃許真人之孫,誰敢動我,許家必不與你善罷甘休!”

而不遠處,掐著法訣的少女笑露尖牙,看著許滿在地上狼狽打滾,連忙催動蝮蛇再次上前:“咬他,大黃!狠狠咬他!”

一二十出頭,戴紫金冠的青年站在她身側,面有猶疑之色,但到底沒有出聲阻下少女行徑。

“許真人算什麼,本姑娘乃真嬰門下,難道許家還敢問罪到我百獸丘不成?”她自顧自唸叨,雖與許滿同為築基修士,言語中卻大有不屑之意。

在少女與身旁青年心中,像許滿這等蒙承祖輩廕庇之人,根本無法與他們一般的真嬰親傳相比,何況許真人再有聲名,也不過歸合修士,要想和真嬰上人討價還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實力。

如此戲弄著,許滿在地上已然滾得一身髒汙,他避無可避,突地靈光一現,惶急地從懷中摸了塊巴掌大的陣盤,護到身前。

只見陣盤土黃光芒一閃,在其周身凝起一道石盾,黃尾蝮蛇往盾上一撞,立時頭暈目眩,半截捨身搖搖晃晃。

而少女再想馭蛇咬之,卻感石盾堅不可摧,怎樣也無法擊破,不由氣急敗壞道:“師兄,你快幫我破了他的盾,我今天非要叫大黃咬他一口不可!”

那青年遂扶額道:“莫要胡鬧,他一個築基初期,被纏風蛇咬上一口非死即傷,我等只是隨師尊到鳴雷洞做客,若在此處惹出是非,只怕要令主人家不悅了。”

少女到底只有十三四歲的年紀,聞言急得雙腳直跺,尖嚎一聲令黃尾蝮蛇身軀暴漲,竟是要直接向許滿纏繞而去。

卻見狂風席捲,璨燦銀光破空而來,

黃尾蝮蛇還未來得及動彈,就叫那劍氣攪得血肉橫飛!

待狂飛止下,地上哪還有蛇,唯餘一地肉渣與血點,一枚蛇眼咕嚕咕嚕滾落下來。

契獸被攪成碎末,少女當下便被嚇得面目慘白,只道還好是普通契獸,不像本命契獸對主人的反噬來得嚴重,青年連忙扶住師妹,見其只是受了驚嚇,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下一刻他就面色大變。

蝮蛇血濺之地,此時站著一身量頗高,顴骨微豐,而面貌尋常的女子,大抵二十四五的年紀,通身鋒芒內蘊,猶如一把古樸之劍。

“是分玄修士!快走!”他自知不敵,連忙拽著少女沿著身後小徑逃離。

此時少女卻有些怔愣,與那劍修女子對望個正著,被其眼中厲色所懾,驚得冷汗涔涔。

好在對方並不在乎他們二人,也未曾追趕而來。

直至完全走出後山,青年方才死裡逃生般喘了口氣,深感後怕。

至於被其所救下的許滿,則一面痛哭流涕,一面踉踉蹌蹌站起身來,也不管手上髒汙,就往面上抹了一把:“多謝前輩,多謝前輩!”

他渾身還在發抖,看清眼前人後,又忍不住怯怯地縮了縮腦袋。

這女子雖才分玄,可是周身氣勢卻比母親和褚振群強上不知多少,令他無端想起冷肅著臉的許真人來。

都不用細想,許滿也知道眼前女子一定很強!

“你那陣盤是何處來的?”對方兩指並起,往自己頭上一落,他便感到一股清爽氣流從腳底盤旋而上,身上諸多穢物霎時被除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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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八十 心中生疑

許滿心頭,夾雜著劫後餘生的僥倖,與對眼前劍修的敬畏。

幾乎是三言兩語間,便將邵言生贈予小磐石陣盤的前因後果,給交代了個乾淨。

他說著,又暗暗端詳起這女子來。

除卻不甚引人矚目的面容,她身上衣衫倒是光華流轉,瞧得出是件價值不菲的法衣,只可惜雖為劍修,此刻卻不曾握劍在手,是以許滿無法觀得她本命法劍。

定仙城茫茫修士中,不乏修劍之輩,且如此大基數下,倒真有幾位名揚城內城外的劍修強者。

伏琊上人設宴在即,諸多強者皆領了門下弟子前來赴會,眼前人或許就是其中之一?

許滿心中思忖著,眼珠微微轉動,被女子瞧了個正著。

她便是才隨著青陽上人到鳴雷洞的趙蓴。

那日意外撞見鄭少遊與妍麗女子相會,更引來一場無妄之災,饒是趙蓴並未因此受害,對妍麗女子的身份卻生了好奇之心。

好在妖族侍女袖兒因青陽之故,並不敢慢待於她,只消幾句詢問,就將事情一一吐露。

伏琊上人門徒無數,偌大鳴雷洞中,莫說記名弟子,光是親傳便有數十上百位之多,而隨著弟子入門修行年份的長短,當中有不少人業已離開這定仙城內,到廣袤三州闖蕩遊歷,為伏琊上人留下眾多徒子徒孫,可謂桃李滿天下。

不過親傳弟子中,亦有親疏遠近之分,天資出眾,悟性絕佳,又修為有成者,無疑最為上人喜愛。

如今的蕭家姐妹即是如此。

姊妹倆在垂髫年歲就被伏琊上人帶回鳴雷洞中,姐姐蕭嬋行事穩重,端敏內秀,於弟子中聲望極高,在師兄師姐們皆出師在外後,乃是當之無愧的眾弟子之首,且她修行功法獨特,既有克敵之手段,又兼採醫修之長,是以在定仙城口碑極佳,為人稱道已久。

妹妹蕭媛則性情驕矜許多,習了伏琊上人一手聞名四野的瞳術,令人聞之色變,然而在城中打聽她名聲時,卻發現眾修士實則對其知之甚少,諸多看似瞭解的傳聞,皆是從他人口中聽聞而來,有三人成虎之嫌。

趙蓴聽到此處,心中也有了合計。

那蕭媛的瞳術可謂出神入化,只隨意施為一眼,就叫她以識劍才得鎮下,若真刀實槍動起手來,同階修士怕也會吃上大虧,是以外界不知此人底細,恐是腦中記憶早已出了偏差之故。

這蕭家姐妹的來歷在袖兒眼中不算隱秘,自可為人說道,但問詢到鄭少依之事時,卻見她遲疑片刻。

不過趙蓴本就是隨青陽而來,後者又為鄭少遊師長,故而袖兒低頭思索,略微斟酌後,才在趙蓴耳邊道出了實情。

也是她正巧在伏琊上人身邊隨侍,才能對此事知曉一二。

鄭少依心魔纏身,其兄長受青陽指點,在一年前便將其先行帶來此處,為的是讓伏琊上人以獨門秘法將這心魔拔除,令她重登道途。

只是伏琊為著設宴之事準備良久,事務纏身,遂在半載前將鄭少依轉手於徒兒蕭嬋,令她繼續拔除心魔。鄭少遊初時還因這事心有不悅,幸而蕭嬋的確得了伏琊真傳,才叫他逐漸放下心來。

至於再多的,就不是袖兒一介侍女能知道的了。

趙蓴將其屏退,顧自思量袖兒所言。

從中發現些許疑點。

首先便是那蕭媛!

她乃伏琊親傳弟子,又極得師長看重,在鳴雷洞外客雲集之際,一舉一動都代表著主人家的臉面。

而從袖兒口中可知,伏琊對此回設宴親力親為,重視到了極點,此般情形下,即便再是性情驕矜,她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對人出手,除非——

除非她與鄭少遊的談話絕不可為第三人知曉,便是冒著傷人的風險,也必須將一星半點的外傳機會按下!

那就是鄭少依一事頗為詭譎了。

而另一處疑點,則在於伏琊!

縱然趙蓴不是喜好人際往來之輩,可對筵席流程還是有所知悉。

昭衍內,弟子若要於洞府中設小宴,只需吩咐奴僕採買酒水佳餚,再令他等動手裝點佈置即可。而若宴會規模更大,就可向得坤殿報備一聲,租借宗門中各處華美場地,再行吩咐奴僕進行佈置採買。

伏琊上人乃真嬰之身,莫說鳴雷洞,便是整個鳴雷大澤,他都可謂是一家獨大,只單單擺個筵席,更無須向上報備一說。

可是袖兒口中的他,幾乎是獲悉青陽再入定仙城的那刻,即開始著手準備這場盛會,至今將有一年之期,仍舊忙得脫不開身,甚至連應下的鄭少依之事,都不得不交給徒兒蕭嬋。

設宴流程無非就是那幾樣,除場地裝點,席上酒食外,有些主人家會請來能人異士表演一二,鳴雷洞這宴,則會加上各家弟子的小鬥,贏取彩頭。

有何獨特之處,可叫真嬰修士屈身親力親為,準備一年之久?

趙蓴甚覺匪夷所思!

若非青陽親口承認與伏琊上人乃是舊友,她幾乎都要以為這是一場甕中捉鱉的戲碼了!

只可惜自己與青陽不過數面之交,論親疏遠近自比不得伏琊這一結識頗久的友人, 此中種種疑處,還得由她獨自打聽。

便懷著心事重重,她出了院落來到鳴雷洞山林中,正好將一築基少年救下。

委實說,欺凌一事處處都有,不光是散修當中,便在宗門角落,也不乏以大欺小,或是狐假虎威之輩仗勢欺人。

而築基少年明顯身後有所倚仗,不光穿著法衣,身上配飾也皆有防範之用,一看就絕非尋常散修,便是趙蓴不出手,黃尾蝮蛇也傷他不了,只是叫他狼狽一番罷了。

可待少年心慌之際,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陣盤,趙蓴定睛一望,心中就起了疑惑。

這陣盤竟出自渾德陣派!

像不同煉器師所制之法器帶有獨門特色外,傳承各異的陣修更是手段分明。

其中當以陣修宗門之首的渾德陣派獨樹一幟,其制陣手法只此一家,絕無復刻模仿之說。

而對外售賣之物又往往會留下渾德陣派大印,作鑑別之用,少年手中這塊陣盤論手法必然出自渾德,然而又不曾帶上大印,可見必然為陣修弟子私物,乃是贈予而得,並非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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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八一 驚聞獲悉!

而詢問後又知,此中竟還與戚雲容有關。

如若許滿所說無誤,她也到了鳴雷洞,將要在宴中露面。

且要提前與戚雲容相見?

趙蓴思忖片刻,遂將此念壓下,鳴雷洞中疑點重重,稍有不慎即會打草驚蛇,莫說戚雲容尚只得凝元修為,便是趙蓴如今晉身分玄,也沒有與伏琊和那蕭家姐妹直面的實力。

還是先不將她攪入其中為好。

“前輩也是來此赴宴的客人麼?”許滿在她面前頗有些戰戰兢兢,連問話的聲音也十分輕微。

趙蓴輕嗯一聲算是答覆,抬腳尋了一處矮石徑直坐下,往身旁一拍,示意許滿同坐。

以她眼力,自瞧得出許滿出身不低,且方才他受制於黃尾蝮蛇之際,驚叫大喊著許真人的名號。

縱使趙蓴對定仙城知悉不多,也知可為一族倚仗之輩,決計不會簡單,從許滿口中,不定真能問出些許事情來。

見她邀自己同坐,許滿頓時受寵若驚地一抖,旋即顫顫巍巍上前,如坐針氈般屈膝坐下。

趙蓴先問了許真人,從其口中瞭解到,此人尤善命理卜卦,於推算一道上也造詣不淺,是以在定仙城內極受推崇,真嬰修士也會遣人上門,請其稍作推演,更別提城中宴會,幾乎都有許真人出席的身影。

聞此,她微微頷首,心覺合理。

掐算推演之術,其實眾多修士皆有所涉獵,掐斷天氣風雨,算時辰推移,晝夜交替,都可謂不學自會。然而真在此道上有所成就的,卻是少之又少。

趙蓴見過此道最強之人,無疑乃天妖尊者,不過其也是受益於天妖之身,血脈正統,可抗天道命理反噬,這才敢放心鑽研此道。

至於修習命理一道的人族修士,則幾無長壽之輩!

這實是因窺測天機的反噬,絕大部分都會落於其自身命數上,所推演的事情涉足越多越廣,折壽之數便也越多,輕則數天數月,重則十載百載之多!

故而要想請此道修士出面,必得付出不小的代價,他等亦因稀少之故,尤顯地位出眾,想來許真人聲名赫赫的原因也是在此。

“這般說來,此回伏琊上人設宴,許真人亦會前來了?”

甫一聞言,許滿卻是一頓。

他早知家中對伏琊上人多有避諱,從前只若是與之有關的事,許真人俱都會出面推拒。

此回和潘餘跑來鳴雷洞,也是為了躲避於她,不想母親之前傳訊而來,竟是告知他,自己將和許真人一併來此赴會,叫他趕緊把拜師一事敲定下來,到時就算許真人心有不悅,也不敢直接忤逆於伏琊上人,這事也便就成了。

可惜,潘餘手段有限,不光接觸不到上面,就連伏琊上人都放話說,近來事務匆忙,不讓任何人上前打擾。

拜師一事,終究還是耽擱至今。

甚至許滿自身,都萌生退意。

趙蓴不動聲色將他神情納入眼底,遂雙眼微眯,問道:“許家與鳴雷洞不睦?”

“前輩此言差矣,”許滿趕緊開口反駁,嚇得面色發白,“我等怎敢與鳴雷洞作對……此回,此回真人她是要親自前來的。”

其中必有隱情!

她循著話頭追問:“你直言罷,可是許真人不常與鳴雷洞來往。”

許滿不料趙蓴直指要害,當下有些慌不擇言,連連眼神閃躲,終是見避無所避,於是言道:“真人她,只是告誡過家中修士,如若對方出自鳴雷洞,就減少往來罷了……這事傳出去容易引得許家動盪,今日就只告知於前輩您,還望前輩能幫我等遮掩一番。”

“你自放心,我必不會令鳴雷洞知曉。”趙蓴應聲承諾,心中暗有思量。

許真人不欲與鳴雷洞深交,或可看做簡單的雙方矛盾。

然而卻因她擅長命理卜卦的緣故,顯得格外的怪異。

她可是知道,亦或者推演出了什麼,是以對伏琊上人有所顧忌?

畢竟伏琊實力絕群,在這定仙城內五大尊者不出世的情形下,有隻手遮天之相。

冒著被其厭惡針對的風險,也要如此行事……

太怪了!

“你可知許真人何時會來?”

許滿稍稍思索,答道:“說是宴前一日才到。”

與眾多恨不得提前數月來此的修士相比,許真人無疑顯得十分生疏。

趙蓴本就疑心漸起,聞此更是大有拜會之意。

她將心頭想法按下,靜坐許久,方才將手撫在雙膝之上,又問:“你對此回之宴知曉多少?”

問到此處,趙蓴實則已不抱多少期望,不料許滿這人,因格外不喜修行之故,在內城中交往了一堆狐朋狗友,皆都為各大散修強者後嗣,酒到酣時將諸多秘辛吐露,竟真叫他曉得不少。

如今自覺蒙受趙蓴救命解圍之恩,便連忙來了精神,講道:“前輩不知我許家之事,想必也是首次入定仙城來!

“此宴約莫在一年之前就準備下了,那時青陽上人才風光回城,門下弟子鄭少遊又在天劍臺之上大顯威風,聽說當時不少人都有拉攏結交的意思,不過他誰都沒理,只答應了伏琊上人的洗塵宴之請。

“想來也是,當年伏琊上人與他私交甚好,便是在其最為落魄的時刻,也不曾落井下石,不像其餘趨炎附勢拜高踩低之人,出事後恨不得親自將青陽上人逐出城去,我看上人他後來憤然離城,與這些人也有不少關係!”

許滿越說越激動,似乎自己就是伏琊一般,為好友遭遇而憤憤不平。

身旁趙蓴卻眉頭挑起,覺得此處可堪摸索,遂問道:“青陽上人憤然離城,你可知道其中內情?”

這事似乎算是隱秘,她瞧著許滿仿若失言一般神情一變,而後糾結萬分,還是身軀微微前傾,聲量放得極低道:“唉,這其實也是無妄之災,本來沒多大事,只是因為牽扯到了邪修,才惹怒惪合尊者,險些將當時還不是真嬰的青陽上人生生斬殺當場!

“前輩您可曾聽說兩千多年前,登頂摘星樓的人?”

“誰?”趙蓴不解。

許滿露了個自得的笑容:“這人可了不得,身為散修,登頂摘星樓那年,還力壓三州劍修,奪了天劍臺魁首!

“他叫顧九!”

趙蓴耳邊悶雷炸響!

這不就是斷一道人的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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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八二 驚聞舊事

許滿不知趙蓴心頭驚動,一味娓娓道來:

“當年顧九入定仙城,得了惪合尊者賞識。更因此得以遠赴一玄,力爭天劍臺魁首,以顧九之名聲震天下。甫時惪合尊者雖未將其收入門下,兩人卻形如師徒,有護持教導之恩。

“然而誰也不曾想到,在惪合尊者欲要昭告天下,備下拜師典禮之際,顧九卻突然瘋魔,一人持劍殺至琅州渡應山,將一處二流宗門上下屠戮得乾乾淨淨!”

講到此處,許滿不由打了個寒噤,顯然是為這般殘忍行徑所震怖。

“按理說,二流宗門內有真嬰坐鎮,顧九一個歸合修士本不能敵,可巧的是,他去的那日,正好是這二流宗門的真嬰坐化之時,失去了身後倚仗,顧九要殺這些人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而聽說他離去後,血色層雲籠罩渡應山方圓十里久久不散,山野溪流盡數為血河浸染,叫人望而生畏。”

趙蓴心中微嘆,旁人不清楚,難道她還會不知嗎?

那二流宗門必然就是當年對顧九心生歹意,欲要殺人奪寶,致靈真多位祖師身死當場,才保下顧九得以逃離的勢力!

世間又哪有那麼多巧合?

定然是顧九事前早已知曉那真嬰太上長老即將壽盡,故而在其坐化身隕之際殺上門來,這才報得當年血仇!

而許滿所說之言,亦有誇張之處。

如若當年顧九真的犯下如此殺孽,在趙蓴進入渡應山時,就當有所聽聞,且玉衡派定也不會繼續收留葦葉等人。

仔細想來,葦葉祖師口中曾道,那二流宗門是失了倚仗,一朝傾覆,而非被屠滅滿門,依照斷一道人至情至性恩怨分明的性格,只怕是殺盡當年追殺好友,對自己寶物生出歹意之輩,也不會動無辜弟子半分。

“他若如你口中那般,屠滅整整一宗,仙門大派又怎會輕易放過他?”

尋常人聽到這些,必然已心中憤然,可趙蓴卻平淡如舊,如同陳述著一件真假未定的傳聞,叫許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只得答道:“那是自然,這事傳入仙門大派耳中後,不光是三州震動不平,連定仙城都人心惶惶,不過奇怪的是,屠了那二流宗門後,顧九便再無音訊,即便是仙門大派掘地三尺,也沒能將他給找出來。

“有人說他早就和那宗門同歸於盡了,也有說法是仙門大派本已暗中將其捉拿鎮殺,卻想以此為由對定仙城動手,所以惺惺作態前來逼問,不過最叫人深信不疑的,還是惪合尊者徇私將顧九救下,藏在定仙城中不肯交出。

“畢竟兩人早已有師徒情誼,且若不是有尊者庇護,又怎會叫仙門大派都找不出人來?”

趙蓴喉頭咽動,追問道:“那事實究竟如何,兩大仙門難道會就此罷休不成?”

“當然沒有!”許滿斬釘截鐵,“聽聞當年仙門大派多位尊者齊出,將惪合尊者所在的玄虹塔團團圍住,若其不肯把顧九交出,就攻破定仙城,連同惪合尊者也一同鎮殺,以告慰無辜亡者。”

無辜亡者!

趙蓴暗暗冷笑,只道不知誰才是真正遭受無妄之災的人!

“惪合尊者始終聲稱自己不曾見過顧九,就被玉衡派寰初尊者生生斷去一臂,定仙城內城更是被翻查了個底朝天!那宗門修士如此蠻橫,真是我定仙城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許滿說著也紅了眼睛,怒意衝冠。

再後來的事,趙蓴自己也能猜測到結尾。

起初僅是顧九與那二流宗門的恩怨,只是他身為散修,連理由都不曾給出,就將正道宗門屠滅,仙門大派聞之,必然勃然大怒,欲要叫其給個說法,然而顧九自此銷聲匿跡,唯一與之有牽連的惪合尊者又全無所知。

事件遂愈演愈烈,衍變至散修與宗門修士的矛盾,到此,上界自不可能坐視不管,任由散修尊者受辱被殺。

雙方各打五十大板,散修與宗門修士再度維繫舊時暗流湧動的平靜。

這是最好的,亦是唯一的結局。

所以此處的關鍵,是在於顧九究竟去了何處,是死是活。

若惪合尊者真是不知,當也是受這所害,實在無辜!

矮石上的兩人各懷心思,亦是講完這些,許滿才將青陽上人之事聯絡到了此處來。

“當年顧九名滿天下,誰人不知他是絕世劍修,連三州宗門弟子都要連連入城拜會於他。”許滿聲音放低,悄悄言道,“聽聞那時顧九與天下劍修論道,在玄虹塔內以劍刻石一座,供來人觀賞悟道,而直到他消失後,惪合尊者棄玄虹塔而離,此塔亦成為內城中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禁地。

“是以誰都不曾料到青陽上人竟如此膽大妄為,為著悟道私自進入玄虹塔瞻仰劍石,後此事暴露,惪合尊者自是勃然大怒,險些就此殺了他。

“最後青陽上人雖然保住了性命,卻也在城中處處碰壁,這才一怒之下離城而去。”

許滿撓了撓頭,癟嘴道:“不過自那不久之後,便傳來他悟出劍意的訊息,旁人都以為是劍石之功,只是顧忌惪合尊者,誰都不敢私自入內了。”

原來這當中還有這樣一樁舊事。

青陽上人也是剛烈之輩,連一玄劍宗的橄欖枝都敢拂去,又怎會忍下定仙城這一干拜高踩低之人的舉動。

然而如今他明悟劍心,論身份可入座天劍臺觀禮席,門下又有鄭少遊這一英才,可謂揚眉吐氣,回到定仙城中,就只有旁人爭相追捧的份了。

確是風水輪流轉啊!

再從許滿處得知些許奇聞軼事,趙蓴便與之別去。

今日給她的震動已是不小,最為驚訝的無疑是斷一道人之事。

其留下的《劍法百解》,可謂是奠定趙蓴劍道基石之作,而截斷式一招,又實為驚才絕豔。

顧九其人,她難以見得,其留下的劍石,未必不可一觀!

然而如何進入玄虹塔,確是一樁難事。

趙蓴心事並未因走入山林而紓解,反而愈發深重,眼前景象逐漸為密密樹影所遮,她不知走到了何處,只覺鼻尖嗅到一股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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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八三 柳暗花明

她方聳了聳鼻尖,就見寒光一道疾射而來!

趙蓴連退數步將之避過,那寒光砰地一聲打在地上,頓時塵灰暴起,於地面處貫出一道深深凹痕!

若不避之,只怕寒光就會貫穿自己胸腹,導致重創。

此處有了異聲,不遠處便有人如同驚弓之鳥般,飛速從地上躍起,欲要逃離此地。

趙蓴眼疾手快,迅速將那人身影定住,當下凌身飛去,同時又有數道寒光打來,而四野卻並無其餘人在。

不是人為法術,是機關陣法!

她頓時心中明瞭,身化殘影從山林掠過,那些寒光總是遲她一分,道道落在後方,驚起塵灰如霧。

前方逃竄之人並不算快,趙蓴神識一掃,見這人不過凝元中期修為,卻對周遭機關佈置與暗中小道十分熟悉,是以也能同她一般,連連避過寒光攻擊。

不能叫這人就此逃了!

心念隨之一動,體內真元頓時沸騰欲出,趙蓴右手伸出,猛然向下一震,霎時間草木向兩側傾折,逃竄之人頓感身受重力壓來,下刻雙膝軟倒在地,整個人向下撲倒,懷中所捧之物因此滾出臂彎,洩出藥香陣陣。

她見那物不在手中,竟寧願忍受鎮壓之痛也要伸手去掏。

趙蓴心中更是驚疑連連,趁著寒光再臨,連忙將之抓來,同那物一併收起,足下輕點連連,就迅速離了機關所在之地。

等稍稍安全些,她才將人放下,把其懷中之物取到手中。

此物其實乃是一方小小圓鼎,大約頭顱大小,看得出極為陳舊,通身佈滿難以被尋常術法清除的藥漬沉澱。

而鼎蓋上諸多玄紋都已磨損,只在鼎耳上隱隱約約能瞧見小半個嬋字。

蕭嬋?

趙蓴立時就想到了伏琊上人門下的蕭家姐妹,且名為侍女的袖兒也曾說過,姐姐蕭嬋兼採醫修所長,有妙手仁心美譽,而這圓鼎藥香濃厚,明顯是作藥鼎來用,懷疑到蕭嬋身上也不算離奇。

不過此鼎業已陳舊不堪,莫說磨損嚴重易致藥性有失,就是製得此鼎的材質都甚是普通,只堪熬煮黃階靈藥,但凡碰上玄階中靈性較為暴烈的一類藥材,便容易裂鼎。

以蕭嬋的身份,想要什麼珍貴的藥鼎都是手到擒來,眼前這舊鼎更像是其修為低微時,用以練手之物,待後頭手法漸漸嫻熟,修為日益高深,便可棄之不用,改換更好的藥鼎了。

而能拿到她丟棄的舊鼎之人……

趙蓴眉頭一揚,衝地上因恐懼而渾身發抖的消瘦女子問道:“你是蕭嬋的侍女?”

她頭髮散亂,頭顱低垂,聞言悚然抬眼,露出一張清秀瘦削的面容,驚懼萬分!

“我……我……”她似在斟酌,伏在地上的身軀,即便有衣裳包裹,也能從脊背出窺見瘦骨嶙峋之態,“是的,我是。”

見其猶猶豫豫才肯承認,趙蓴又逼問了她姓名,得知其喚作常念,的確在蕭嬋身邊伺候。

問詢後,便垂眼往手中藥鼎一看,用力將鼎蓋拍開,伸手入內攪動藥渣。

那些藥渣明顯已是靈性大失,應當先前就經過一番熬煮,此時留在鼎中的,乃是二道藥渣,論靈性不如一道遠矣。

猜測漸在心頭成型,她直言說道:“你是撿了蕭嬋剩下的藥渣留以自用……你偷藥?”

常念被戳中心事,渾身抖若篩糠,但在趙蓴說出偷之一字時,卻猛地高聲道:“我不是偷,真人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這些都是她準許我拿來用的!”

然而趙蓴卻冷笑一聲,將鼎中藥渣抖落在地:“此些藥渣藥性猛烈,即便經過數道熬煮都能叫人神魂昏眩,以此製成之藥唯有一個功用,就是鎮魂,你神魂並未有損,長期服用此藥,只怕什麼時候在睡夢中死了都不知道!

“你既說你是蕭嬋侍女,又是她準你藏下藥渣來用,那看來蕭嬋就是想要你性命了?”

聽聞這藥會置人於死地,常念眼中閃過後怕之意,卻又帶著感激般唸叨著“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什麼?”趙蓴兩指並起,一道劍氣旋即停在常念脖頸寸許處。

死亡威脅之下,她瞳孔驟縮,顫聲道:“真人對我等隨侍在身邊的侍女都很好,平時熬煮靈藥時,會專門把有助修行的藥渣給我們留下,讓我們這些侍女自行取用,

“只是從半年前開始,真人忽然告誡我等這回的藥渣不能留下,可我剛好修行到了突破之際,一直不得寸進,這才起了貪念,將這藥渣也拿來用了。”

常年猛然撲向趙蓴,拽著其衣角懇求道:“請您千萬被告訴真人,我實是被貪念矇蔽了雙眼才會如此行事,若被她知道,一定會將我趕出洞府!”

在貪慾與恐懼面前,往往叫人神智盡失。

前者使常念背主,後者則令她無法凝神思索細切。

這是在鳴雷洞中,趙蓴要是殺了她必會引得洞府大亂,此般威嚇,不過是逼問之舉。

只是常念被捉拿之時就已慌了神,這才慌不擇話,半真半假地吐露了乾淨。

至於鎮魂之藥……

趙蓴憶起,半年前正好是蕭嬋接手鄭少依的時刻,天劍臺一事令鄭少依心魔纏身,這鎮定神魂之藥委實說她也用得,然而藥性如此猛烈,一連服用半載,就顯得格外異常了。

見那常念還要懇求,她忽而神情一定,應道:“你不必擔心,此事我不會說出去的,但是你須得回去收集一份相同的藥渣給我。”

“這……”常念語氣猶疑,“這種藥真人已經停製,我亦是無法……”

“停製?”趙蓴眉頭微皺,擺手道,“無妨,你能收集便收集,收不到也沒事。”

伏在地上的常念只覺這人反覆無常,暗暗眼珠一轉,這才顫顫巍巍從地上站起,向趙蓴拜別。

然而在她轉身之際,一道劍意印記無形中貼在其脊背處。

趙蓴自不會以為能將蕭嬋身邊之人輕易收買,眼下唯一能肯定的,不過是錯在常念,她不敢主動向蕭嬋提及今日之遭遇罷了。

至於其餘之事,還是自己親力親為來得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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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這周月考,週一晚課

學習為重,先給大家打個預防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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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說明

本週月考請假,週五考完進行錄課作業,週末按時回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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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八四 匿元

眼見常念漸行漸遠,趙蓴卻是紋絲不動。

她消瘦身影隱於林間,旁人望去只覺其腳步頗有幾分玄妙,停頓輕緩有致。

而趙蓴更由此觀出,她應當是剛巧踏在林間陣法的節點之上,因著佈陣之人稍稍做過手段,只若按照常念這般行走,就不怕那寒光傷人!

不過趙蓴並未立刻跟上,反是袍袖一甩,即回到了自己在鳴雷洞的小院中。

留著常念還有其它用處,然而在此之前,須得做下一番準備才可。

院落幽靜,無人打擾。

趙蓴推門進屋,往臂環一拍,就見得一隻四方小鼎從中飄出。

正是天地爐!

自從吞下河堰小千世界中的鼎爐虛影后,它幾乎是肉眼可見地鮮亮幾分,鼎身紋路亦更為鮮明,幽幽散發出古樸氣息,與深沉厚重的力量感。

今日取它出來可不是作觀賞之用,趙蓴嘴唇微抿,神識在臂環中清掃一週,復又取了些隱靈抑氣的材料入手。

面容改換容易,但要想隱下修為卻不簡單。

她神識強悍,以心神之力在面上虛虛籠上一層,只若不是修為高深者有意探查,就可瞞天過海。只是境界修為此物,與通身氣息波動有關,徒以神識隱藏恐有掩耳盜鈴之嫌,還是得借用外物驅使。

博聞樓《器道三千》中有記,可以鎖元鐵為主材,並二十七種鎮平氣息之物,製成匿元法器,以此將自身修為壓低。

不過也只有壓低的用處,想要擬化出更高的境界,就得用其餘法子才行。

那二十七種靈材趙蓴手頭不缺,鎖元鐵這名頭也熟悉,鑄就天劍臺的主材就是此物。雖是要價高昂,但在得坤殿中也可購買兌取。

故而真正要煉製匿元法器的難處,非是出在材料一事上。

鎖元鐵為地階靈材,尤為堅硬,又不受真元之力影響。

要想將此融化成鐵水,尋常地火也難辦到,須得是歸合期萬相合元,匯道臺神像祭出一口元火,才能加以融鍛,至於歸合期以下,便只能憑藉異火施為了。

好在趙蓴手頭正有一口金烏血火,此刻將其喚出,用指尖點在那拇指大的鎖元鐵上。

方觸及,就感到一股強大的鈍力,而從鎖元鐵上傳來的排斥抗拒,立時又使得金烏血火怒氣衝衝,如同大蟒一般將其盡數吞入腹中,欲要像從前那般施以煉化手段。

鎖元鐵固然堅硬,可金烏血火連異火都可吞得,如何能懼它。便見趙蓴眼瞳一亮,面前拇指大的漆黑鐵塊遂縮小了一圈,化成的鐵水奇妙地轉為乳白之色,瞧上去頗有溫潤之意。

約莫小半個時辰,那鐵塊才被融盡最後一絲。

而如今浮於趙蓴眼前的,卻是一顆雪白柔潤的水珠,與方才漆黑之物全然不同,令她不由覺得有幾分新奇。

畢竟這天底下煉器師的心頭好,不外乎異火與靈材這兩物上,趙蓴不缺異火,但卻從未煉化過鎖元鐵,不知其受融鍛後還會出現這般變化。

斂下心頭漣漪,她趁勢將其餘靈材盡數煉化注入其中,那滴雪白水珠迅速膨脹為巴掌大的水網,後由趙蓴重重一拍,將之鎮入鼎內。

日落黃昏已盡,天色轉為黑藍。

幽靜院落中忽而迸出璨燦白光一道,令周遭幾處修士心覺有異,連忙出門檢視。

當中便有鄭少遊,以及快步趕來,滿面疑色的妖修袖兒。

“這位客人,不知方才那道白光?”她低眉順眼不敢多問,只能稍作試探。

而眾人亦是聽得此言,才知眼前女修同他們一般,是前來赴會的客居之人。

趙蓴則將匿元法器捏於掌心,微微抬高下頜,抿唇傲然道:“不過是煉製法器時引了些異動,擾了各位清靜,還請原諒則個。”

周遭圍聚而來的修士大抵也只分玄歸合修為,真嬰之輩則不會為區區白光所動,他等面面相覷片刻,不由暗道,地階法器出世會有法光蕩雲,彩霞縈繞之景,眼前只得白光一道,便不可能是地階。

何況眼前女修亦不過分玄初期,地階於她而言相距甚遠。

但要想令玄階法器現出異象,起碼也得是玄階極品之物,以她這般修為年歲,就不可謂不驚人了!

這是一尊煉器天才!

眾修士稍加思索後,不由眼熱起來。

散修中丹、器兩道修士較陣、符還要地位超然,畢竟前者乃是修士畢生不可或缺之物,如若能與一位天資卓越的丹修或煉器師相交,那麼未來的道途便可說是肉眼可見地較旁人來得通達。

然而趙蓴言罷,便向袖兒微微頷首,後將眾人拒下,回了屋中。

他等暗罵一句好生傲氣之人,卻也垂涎這般天賦,最後只得訕訕離去。

鄭少遊短短片刻間觀得百態眾生之相,心頭暗笑幾聲,倒未覺出眼前人就是天劍臺上有過一面之緣的趙蓴。

劍意境劍修神識敏銳,可惜趙蓴有所防備,出來時就已將匿元法器握在手中,使自身氣息波動不像先前那般凝實穩重,在旁人看來,就是個不久前才破入分玄的尋常修士。

這才使得鄭少遊未被驚動。

而見暮色四合,繁星爍爍,放出的那道劍意印記也逐漸凝出清晰的路線來,趙蓴微鬆口氣,抬腳往蒲團上坐下,準備靜伺天明。

……

卻道常念在黃昏之前趕回了蕭嬋洞府,眼含懼意地望了望案上熬煮過靈藥的寬肚鼎爐,心中浮出趙蓴所言,不由打了個激靈。

正好蕭嬋急匆匆掀簾走出,一張芙蓉般的面容略帶急色,她雙生姐妹蕭媛就跟在其身後不足兩步的地方,催促道:“師尊像是遇見了什麼麻煩事,叫我等趕緊前去,那鄭少依眼下毫無縛雞之力,有侍女們看照,必然出不了事,阿姊莫要太過擔心。”

“你說的有理,正值緊要關頭,更不可慌亂才是,”蕭嬋下頜輕點,三步並做兩步就從常念身邊走過,後突地站定,叮囑道,“我與阿媛受師尊相召,這段時日恐無法照料府中,你與久安、陳想兩人可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切記不可叫鄭少依出事!”

常念低垂著眼應下,暗暗將眼珠一轉,心思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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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八五 入內

蕭嬋洞府中,共三位理事之人。

而其中久安、陳想二人資歷稍淺,雖與常念同為凝元期修士,平日裡卻隱隱有以其為首的勢頭在。

這也是為何常念可以私自取走蕭嬋為鄭少依所熬煮靈藥的藥渣,即便對方未曾允許。

“那藥渣熬煮出來的藥湯服下後,確實有暈眩之感,還好我不曾飲下過多,不然說不定真會像那人所說的一般,在睡夢中死去!”

常念心有餘悸,趕忙回到往日居處,將香案下用明黃符紙包裹的東西取出,再掐出一道焚燒法術,徹底毀屍滅跡。

她是知道蕭嬋脾氣的,這位上人愛徒固然待下溫和,但在要緊事上卻極有原則,其認定了不可行的事,旁人若敢忤逆,下場多半難堪至極!

是以常念雖受桎梏所擾,卻也只是近來才突生熊心豹子膽,暗中將藥渣收集下來。

被趙蓴抓獲時,亦不過是第三次行事。

又因服藥後格外暈眩之故,她還將藥渣分成數份,減量服用,想來身上還無虞的原因,就是出在此處了。

而若不是趙蓴直接點出藥效,正巧與常念服藥後顯露的徵兆相合,她也不會立刻就信了七八分,腹中翻湧出後悔之意。

“久安這小蹄子,我還以為她哪兒來的好心,怕不是早就知道這藥有異,才從旁鼓動我行事……”她暗暗咬牙切齒,仔細檢查過符紙並內裡包裹之物盡數化成黑灰,這才放心舒出口氣。

至於趙蓴先時叮囑的,令她收集藥渣一事,常念已然拋之腦後。

脫離性命威脅後,她回府途中也在思索,那人若真想殺她早就殺了,不過一個分玄修士罷了,還敢在鳴雷洞得罪蕭嬋不成?

鄭少依一事頗為隱秘,便是常念一介侍女也瞧得明白,若對方敢將兩人之事暴露出來,蕭嬋固然不會放過自己,可那人也決計不能活了。

“你我都心有顧忌,我又何必要懼你?”常念悻悻一笑,將面前黑灰倒入香爐中,與香灰混合,竟真的瞧不出異狀。

她這才心中滿意,落座修行。

……

晨光微熹,久安將鄭少依溢滿冷汗的面龐微微擦拭,才蹙著眉往簾外走。

不想正與常念撞了個滿懷,使她慌忙後仰,面露懼色。

常念強勢,陳想寡言,久安則有些怯懦,因著做事細心,才得以在蕭嬋手底下為僕。

而這些年蕭嬋亦越發看重於她,使得常唸對其多有怨懟,平日裡稍有不慎便會得一頓劈頭蓋臉的教訓,更別提今日是直接衝撞了對方。

久安心頭憂懼,口中連連道“對不住,對不住”,然而今日的常念卻只是輕描淡寫地瞥她一眼,便向前走去。

怎麼了?

她渾身一顫,只覺得眼前的常念比平日裡還要恐怖數分,那一眼好像寒冬臘月裡澆來一桶冷水般,使得自己仿若封凍,不敢開口說話,也不敢稍作動彈。

倒是寧願對方像往常一樣叫罵上幾句了。

“常念姊姊,”久安見她走遠,連忙出聲喊住,“這幾日真人不在,底下豢養的藥奴需要人看著,此事慣是陳想去做的,如今便還是她去,所以房中的鄭姑娘就只有我二人來照看了。”

只見常念身形一頓,揚手回了句“我知道了”,旋即腳步不停,就往居處走去。

久安則見怪不怪地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兩人高的壁櫃,照著蕭嬋留下的方子抓取櫃中靈藥。

至於常念其人,實則整宿都不曾外出,而是端坐於蒲團之上,意圖早日破除修為桎梏,突破進境。

她意識沉沉,修行入定,忽覺周身泛起一股涼意,正要醒轉時,兩眼閃過一道白光,整個人霎時便軟倒在地,被踏入房中的人收入袖中!

再高明的儲物法器,也不可收入活人,能有此奇能的,便只得袖裡乾坤這一先天神通。

來人亦是常唸的模樣,只是眼神堅毅許多,腰間掛著一枚拇指大的白玉珏,此刻將常念本尊收入袖中後,便將雙袖抖開,旁若無人地走到香案前。

她低頭輕輕一嗅,自香爐中緩緩傳來熟悉的味道,不由令其心頭冷笑。

果然,這常念信不得!

區區分玄修士的威脅,又怎能與蕭嬋這尊大佛相較,其篤定了自己不敢暴露,自然就不肯為自己辦事了。

這化作常念來此的人,便是趙蓴無疑。

本就是背主之輩,如何能輕易信之,她留下那道劍意印記,就是為了親自到這洞府來,而常唸的唯一作用,也正是在此。

從方才遇見的侍女口中能知,蕭嬋此刻並不在洞府,府中事宜俱都交由常念與她,還有一位叫陳想的人手中,而那位鄭姑娘,應當就是鄭少依不會錯!

“如此倒是方便了我。”

出行前趙蓴曾稍作打聽,知道蕭嬋手底下最為信任的侍女無非三位,常念她已認識,而那侍女不是陳想,便一定就是久安了。

當下做好十足準備,她才抬腳往外走,到之前與久安相撞時的地方時,對方正捧了一碗棕褐藥湯,掀了簾子進裡屋。

“等等。”趙蓴出聲將其叫住,“東西給我瞧瞧。”

她作勢蠻橫,倒也不是憑空拿捏而來,久安對常念有著肉眼可見的懼意,只若稍稍端詳就能得出這一結論,而侍從間勾心鬥角,東風壓西風之事並不鮮見,趙蓴若和顏悅色對她,怕才會出岔子。

果不其然,久安露了個習以為常的苦笑,以為對方這是又在懷疑自己,遂解釋道:“常念姊姊,這是真人吩咐下來,每日都要給鄭姑娘服的安神湯,方子你也見過,上頭用藥都是有定數有計量的,你若不信,我便拿給你看就是。”

常念則上下打量她一眼,冷淡道:“你最好是沒出什麼差錯。”

說罷將其手頭瓷碗拿過,徑直往房中走:“藥我來喂就是了,你去外面好生控著藥鼎的火候。”

而掀了簾進屋後,果真不見久安跟上來,趙蓴心中無疑又對常念此人的底細有了新的認知。

她將藥碗放在床頭,久安所說無誤,這確實是常用的安神湯藥,比丹丸的效果更輕微,但卻更為溫和。

只是用於眼前面色青白的鄭少依身上,就顯得尤為怪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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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八六 察覺

趙蓴抬腳走近,將榻上的鄭少依觀個細切。

與天劍臺上初次相見而較,她已消瘦許多,兩頰淺淺凹陷,顴骨突出。

至於從前那般意氣風發的神態,更是全然不見,只剩下一股幽幽鬱氣籠在眉心,顯得整個人都消沉了起來。

今日之景,根源雖在於天劍臺中,慘敗於秋剪影之手,但趙蓴以為,與來到鳴雷洞後,發生的諸事或許另有關聯。

思及此處,她識海內元神微動,一股神識悍然降臨,籠蓋於鄭少依身軀之上。

甫一施以神識探查,趙蓴便立刻覺出一股陰寒之感,此邪祟看似虛虛漂浮在面前人身上,實則似那附骨之疽,深深扎入鄭少依軀體內,識海中,遠非常人能驅除之物!

想必這便是心魔滋生後的邪祟產物了!

趙蓴非是見識尋常之輩,早在以往修行中,她就獨自破除了貪慾之心魔,眼下又將兩者間的相通之處揣摩入心,哪還能不瞭解鄭少依的情況。

倏地,她神色微凝,將識海內兩枚元神同時催動,御出的神識霎時便暴漲數倍。

那虛虛籠罩在鄭少依身上的東西,終是顯出形來!

“心魔離體?!”

趙蓴呼吸微窒,將眼前景象收於眼底的同時,不由驚怒。

只見一團仿若蜷縮嬰孩的黑影浮在鄭少依面容之上,其好似呼吸一般微微鼓動,正不斷從虛影中汲取養分,緩緩壯大。

而隨著其之壯大,鄭少依亦日顯衰弱。

心魔無形,擾困識神。

可眼前邪物顯然已經成型,必是有人從旁施以外力,將鄭少依體內心魔凝結引出,才造成今日之景。

趙蓴面上神情已然是凝重非常,她輕以神識觸動黑影,下刻就見鄭少依猛然顫抖起來,渾身痙攣,面額冷汗突生!

見狀,她連忙將安神湯端起,從鄭少依口中灌下,以神識疏通安撫,許久才見對方平靜安睡下來。

“這心魔甚是敏感,稍有不慎便會反噬其主,蕭嬋如今離開洞府,卻也要吩咐侍女安神湯藥不間斷,應當就是為了將心魔穩下,保住鄭少依性命無虞。”趙蓴得出結論,腳下輕移兩步,扶額思索。

鄭少依為鄭少遊胞妹,兩人感情甚篤,若非如此,後者也不會千里迢迢將她帶來定仙城中。

而鄭少遊身後又有青陽上人這尊大佛,論實力,明悟劍心的真嬰劍修,恐怕連久負盛名的伏琊上人都不是他的對手,故而蕭嬋必不敢令鄭少依出事。

只是既然對其如此忌憚,又為何要以這種損人不利己的邪祟法門,來驅除心魔呢?

古往今來只若涉及心魔之事,從來都無人敢信誓旦旦聲稱一定能成,伏琊上人也未必有此膽量與傲氣。

且觀眼前之景,這心魔明顯已經困阻鄭少依許久,而時日越久,心魔亦越來越強,驅除與洞悟都堪稱極難。

昭衍博聞樓中,曾記述過助力心魔破解之法,也無外乎開導與紓解兩道,重中之重還是令修士自身發力,從中得到解脫,乃至於最後受益。

像鄭少依這般,直接將心魔凝形引出,洞悟起來無疑更難。

可見伏琊,或是蕭嬋根本就沒存著令她自行破解的心思!

“心魔業已引出,下一步多半就是直接外力拔除了,這蕭嬋好大的膽氣。”

趙蓴光是以神識觸碰心魔,就引得鄭少依陡然生變,險些出事,若有人想要將之拔除,還不知要做下多少準備,才敢如此施為。

而就算拔除成功,鄭少依也只是脫離心魔困擾,又因她不是自身破除心魔之故,心境會永遠困在原處,道心既生了晦,往後修行即可說是再無半點機會。

莫說想要悟出劍意,即便是突破歸合都可能甚小。

伏琊與蕭嬋此舉,可謂是直接將鄭少依的道途給生生掐斷!

毀人道途,無異於奪人性命。

無論是鄭少遊,還是青陽上人,若知曉此二人是以這般法門解決心魔,想必都不會開口答應!

那伏琊更聲稱是青陽舊日好友,真有人面對好友所託,還如此行事嗎?

趙蓴心頭警鈴大作,愈發覺得這鳴雷洞中詭異重重,叫人背後生寒。

就在這時,久安忽地掀簾進來,許是先前鄭少依的異動令她察覺,入內便一連惶急地問:“怎麼了,可是出事了?”

“無妨,服下安神湯藥後,已經穩定下來。”

久安這才舒出口氣,按著胸脯道:“方才得了真人傳訊,說是手頭事情頗為緊急,只怕宴會之前是回不來了,陳想得顧著豢養藥師那處,暫且脫不開身,我二人間須得抽一人去真人身邊,是——”

“你去便是。”

往日這輔助蕭嬋的事,常念幾乎少有假手於人的時刻,久安聽她願意留下,卻是微微愣住,面帶不解。

趙蓴遂冷冷道:“那處有真人在,無論如何也不會出事,留在洞府中卻需照料鄭少依,馬虎不得,我如何敢交予你?”

聽她還是這般語氣,久安訕訕一笑:“真人處不能耽擱,我這就啟程,鄭姑娘之事,便辛苦常念姊姊了。”

等了約莫一刻鐘,趙蓴神識掃過,知曉洞府內再無旁人,才現了形貌。

雖不知蕭嬋那處究竟是什麼要事,但能確定的是短時內她決計回來不了,陳想又需顧著雜事,無暇兼顧洞府之中。

而鄭少依……

趙蓴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將其留在洞府為好。

她這般情況,根本離不了安神湯藥,自己若貿然將其帶出,反而對之有害。

俄而,趙蓴袖袍一抖,只見常念茫茫然從中滾出,清醒後抬眼見得面前人,不由驚叫一聲,以為是趙蓴知道了自己毀壞藥渣之事,前來奪自己性命來了。

不多時,她又發現周遭景象熟悉,正是在蕭嬋洞府之中,當即又要大喊出聲。

這般行徑被趙蓴阻下,一股真元凝成大手,直接扼住其咽喉:“這洞府中尚有神智的,只有你我二人,你要是還想活命,就安分些。”

後又與她說了久安離去一事,常念眼珠連連轉動,發現趙蓴所言不假,這才安分下來。

她久在蕭嬋手下做事,熬煮湯藥不成問題,趙蓴將之留下照看鄭少依,略微警告兩句方才循著原路返回。

離去前,趙蓴在其身上留下一道劍意,只若常念向外傳訊,或是踏出洞府半步,都會引動這劍意,當場將其誅殺。

事涉緊要,區區利益相關未必使得常念不敢告密,還是性命威脅之舉來得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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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八七 伏琊暗謀

自蕭嬋洞府中出來,趙蓴便踏入一處幽深靜謐之地。

四野靜得可堪聽到心跳如雷,而周遭密林幽幽,唯有天光自上傾瀉而來,照亮一方。

她向前走了數步,林間並無陣法,但每株參天樹木中,都隱隱繞著一股雷霆氣息。

雷擊木?

趙蓴搖了搖頭,面前樹木皆蒼翠繁茂,無有半分雷擊所致的焦黑,可見並非是心中所念之物。

但何故又有雷霆氣息附著在上?

她逐漸走近一株環抱粗的樹木,那氣息亦隨之濃鬱起來,趙蓴探手將樹皮撫過,觸手先是粗糙凹凸之感,而以真元探出後,手下忽地向下一凹,似是探進一處凹槽之中。

“這是——”

趙蓴將嵌在凹槽中的牌狀硬物取出,其形焦黑,暗有妖紫玄光流動,不難看出正是一枚品相極佳的雷擊木牌!

而自她將木牌取出後,樹幹凹槽亦顯露出來。

約莫寸許長寬,鑿得甚是方正,只堪容納一枚木牌,至於其餘的,便在無法擱置其中了。

她微微傾斜身子,又在凹槽中見得幾行血紅玄紋,可惜並不通陣法符文之道,現下不能從中獲悉其它。

為此,趙蓴遂取出一枚空白玉簡,一字不落地將玄紋刻印其中,這世間陣修符修不少,總能找到一人破譯。

不過小半刻鐘,玉簡便現出濛濛白光,告知她刻印結束,趙蓴眼神一轉,只見凹槽中血色玄紋隱隱有變,開始上下浮動,顏色亦肉眼可見地淡化幾分。

以如此方法藏匿雷擊木牌,想必鳴雷洞中對此也極為重視,若就讓這玄紋消失,必然驚動伏琊與蕭嬋,她暗道一聲不好,抬手便將雷擊木牌按入其中,霎時間隱隱血紅光芒竄進木牌,方才的異動倒是逐漸消失了。

“好生奇怪的東西。”

趙蓴有兩個元神在身,神識較旁人敏銳不知多少,若換了尋常的分玄修士來,必是不會覺察出此地浮動的雷霆氣息。

至於歸合修士,若不得蕭嬋允許,定也無法入到這片詭異的林子來。

她眼下算是瞧出,這些凹槽內的玄紋有隱匿雷擊木的作用,而失去雷擊木後明顯弱化的景象,又昭示著它們會從木牌中汲取靈氣,兩者擔得上一句相輔相成。

可為何要相輔相成,趙蓴以為,其中必有怪狀!

倏地,她心頭微動,一股神識就此探出,謹慎地觸碰至樹幹中的雷擊木上。

只下刻,算得上猛烈的刺痛感便從神識中傳來!

好在只持續了兩個呼吸,這般痛感就消失不見。

“雷擊木有辟邪鎮惡之用,我神識上何時沾染了邪祟?”

她思前想後,驟然靈機一現。

方才在蕭嬋洞府中見到鄭少依,其體內心魔業已為人凝形引出,自己正好又以神識探之,恐怕就是在那時被心魔染上了些許,才叫雷擊木得以發揮用處。

她不由暗道一聲好險,幸而自身早已有過破除心魔的經歷,如今道心清明堅定,這些許心魔邪祟還不至於困擾到自己。不過心魔詭譎,難以像尋常邪祟那般被體內大日真元自行剿滅,長期留於身上還是沒有半分好處的。

“伏琊師徒為鄭少依之事,應當是親力親為,難道這些雷擊木,是為了時時驅除自身邪祟不成?”

趙蓴心有疑竇,卻以為這驅邪一事再是正大光明不過,沒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而遠望四野,這參天密林一路蔓延至伏琊上人居處,無有間斷。

是辟邪鎮惡,還是隱邪藏惡?

思及鄭少依之慘狀,她心中漸有念想成型……

……

鳴雷洞,伏山大殿。

蕭家姊妹倆方得了訊息,便半分不敢耽擱,立時趕來師尊居處。

而一向行事豪放粗野的伏琊上人,如今眉目間也是一片凝重之色,見二人趕到,連忙招了招手:“隨為師進來。”

語罷,遂將袍袖一甩,正中大椅後忽現出一條幽深暗道。

三人就此入內,行過數十步,到了一處不算寬敞的暗室。

那暗室中好大一張桌案,案上高低起伏,製出山丘窪地,並密林溪流,正是鳴雷洞所在之地的地貌輿圖。

此時輿圖上浮著足足十六面小旗,東南西北各有四面,一齊將正中環繞拱衛,而中間之處又有一圓臺,被人畫上標記。

“事情有變,為師要改一改計劃,先前那細水長流之策,已然不適用於當前之局勢!”

蕭家姊妹對他口中計劃心領神會,面面相覷一眼,由蕭嬋開口詢問道:“敢問師尊,是發生了何等要事,須得這般急切地改換策謀……而若不能徐徐圖之的話,我等豈不是事成之後就得立刻離開?”

伏琊長眉皺起,一雙大手揹負身後,可見臨時改換計劃也非他願:“為師從上頭聽聞了些訊息,說是近來仙門對定仙城干涉頗多,而那五位尊者又不見動靜,想來是有什麼瞞著我等的秘辛。

“你二人或許還不曾見識過,為師在外界闖蕩之時,可是好好領會了一番仙門大派的手段,若等他們動手,我等怕是難有活路,還不如就此放手一搏,借力讓為師躋身外化尊者之位,徹底不再受制於人!”

而蕭家姊妹也知道,伏琊突破外化之際,亦是離開定仙城之日。經年居住的地方,陡聞離去一說,還是令她們生了些許惆悵感覺出來。

伏琊見狀,哼哼笑道:“天地廣大,何處不是安家之地,待為師領著你二人離開這三州境內,哪還不比此時逍遙?”

蕭媛卻是抿唇道:“我與阿姊必是天涯海角都要跟隨師尊的,只是還有師兄師姐們在外歷練未歸,我等若離去,他們又當何去何從呢?”

“他們算什麼?”伏琊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為師不過授與他們皮毛,你二人才修習的是我魔瞳一道真傳,將來繼承為師衣缽,與他們更是雲泥之別。

“哼哼,當年師尊術分兩類,我與師兄各取一道,他如今當也在蠻荒中經營得如火如荼,待我成就尊者,與師兄齊心協力,試問還有何人能敵?”伏琊笑得開懷,但隱隱也有其餘心思留在腹中。

青陽此人實力強勁,須早做佈置才有得手機會,倒時還得順勢突破外化境,以師兄所贈秘寶逃出三州,中間任一環節出了差錯,都是身死之局!

只可惜這兩個天資不錯的佳徒,若能一併帶走還好,若是自身難保……

大不了就此捨棄,反正他壽元還長,不愁找不到衣缽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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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說明

作者的ddl堆在一起了

這段時間更新比較困難,大概隨緣,隨機掉落一更或兩更,大家可以先養養,忙完回來俺給大家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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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八八 觀則洞悉

蕭家姐妹尚不知自身已是半步踏入鬼門關中,二人四目相對,顯然不是首次從伏琊口中聽聞到這位師兄的名號。

她們雖非入門最早的弟子,卻尤為得伏琊上人看重,諸多同為親傳的師兄師姐根本難以和她們二人相比,此事眾人皆心照不宣,只是今日甫一從其口中得知,其餘弟子儘可輕易捨棄這一事,還是令人心中一緊。

俄而,蕭嬋似是憶起什麼,開口道:“師尊,那鄭少遊胞妹還在徒兒洞府之內,本是欲待筵席了結,在師尊協助下好將心魔抽離,施以秘術,可今夕局勢吃緊,又待如何處置於她?”

伏琊聞言,僅是沉思片刻便釋然開來,先時顧忌於青陽,鄭少依一事務必謹慎,如今事成青陽即不足為懼,到時無論是鄭少依,還是其久負盛名的天才兄長,生死皆在自己一念之間,何必掛懷?

他亦是這般開解於蕭嬋,又心知徒兒在其身上用心不淺,遂許諾她可將鄭少依以袖裡乾坤神通攜帶而走,這才見其展顏。

“外頭仙門大派隱隱有介入定仙城內務之意,為師看來,還是須一鼓作氣,將……”

暗室內間雜有師徒三人竊竊聲音響動,將風雨醞釀。

而趙蓴刻印了雷擊木凹槽內的玄紋,便抬腳回了院中。

至此,她已心知肚明鳴雷洞中不大安寧,只可惜上有真嬰上人坐鎮,若要對外傳訊,少不得要在伏琊眼前過一遭,為避打草驚蛇之嫌,趙蓴只得在房中取出真傳弟子命符,沉入一絲真元,以示警於宗門。

“接下來,便是如何取信於青陽上人的問題了。”

無確切證據在手,要想說服其與舊友反目,無異於登天。

趙蓴指腹摩挲玉簡錯落有致的凹痕,只覺時日流逝如水,幾番入定之下,晝夜交替就逼近了宴會將啟之日。

也是如許滿所言,眼瞧著請帖定下的日子將至,即便許真人再不願與鳴雷洞有過多牽扯,還是攜著厚禮匆匆趕來,唯恐將伏琊上人給開罪了。

許真人深諳命理卜算,擅於人際往來,揣摩各人用意往往只需些微眼神,如今見許滿在此,而女兒許尚蘭面上一派羞慚畏懼之色,哪還不知這母子倆私底下的想法。

幸而許滿優柔寡斷,遇事猶疑不定,又在鳴雷洞中為人所冷落,故而還不曾真正拜入伏琊門下,叫她松下好一口氣來。

在他人洞府內,許真人自無法申斥許尚蘭母子,只瞥去一雙冷冷的眼神,就令兩人不再敢言語。

她何等眼力,淡將嘴唇抿起,視線掃過,便把前來拜見的潘餘等人瞧了個通透。

那股鎮定從容之意,唯在觸及戚雲容時微微一震,面上神色俱都斂下,當即未發一言,卻在諸人退下後,將女兒許尚蘭召至身前。

“你近來可接觸宗門弟子了?”

母親雖是問詢,但見眉目顰蹙的神態,不難知曉她心中早就有底,許尚蘭不敢隱瞞,遂應答道:“夫君欲在府中新設陣法,加之其餘數陣年久有失修之嫌,便向渾德陣派相求,請了梁勉今梁真人門下弟子,上府中一看。”

許真人卻搖頭:“那女子氣血渾厚,勢頭驚人,可不像是陣修……只怕多是走的體修路子。”

“您是說戚雲容,”許尚蘭微微咂舌,應道,“她的確不是渾德弟子,先前在府中露面時,乃是以梁真人好友之徒的身份入府,我與夫君見她師長非同小可,又有渾德弟子作保,這才未做懷疑。”

她走進幾分,在母親耳側道:“當日她以一枚妖修狼齒自證身份,其上妖氣沖天,遠甚尋常歸合期半妖,只怕真身有真嬰實力也不定,女兒更知,三州中那幾位真嬰修為的狼族半妖,皆是愛憎分明,行事恣意之輩,是以不敢開罪。”

“哼!”許真人杵杖冷笑一聲,抿唇搖頭,“三州中顯名的真嬰半妖,哪一尊不是與叢州妖族關係悱惻,宗門修士更是謹慎對之,便是門中有了半妖作供奉,亦甚少叫其把住實權。故而三州實力強橫的半妖、妖修一輩,大多為著逍遙以散修身份行走在外。

“而那戚雲容法力清正光偉,眉目間神光爍爍,一看就是修習的正派名門功法,再觀其氣度頗有威嚴之相,卻又無尋常宗門一系的刻板老成,能知曉其師長必定實力不凡,還作派瀟灑通達。

“她身上的確有些微氣息與妖氣勾纏,但內蘊於身,許是出自體修法門的緣故。而狼族邪獰,半妖亦受此性情所染,門下弟子甚少有清正自持之輩,反倒多是狂妄恣意一類,自不忌貪嗔痴之念,行事狂放少忍,與此人出入頗大。”

講到此處,許尚蘭也咂摸出了意思,壓低了聲音道:“以母親的意思,這戚雲容應當是實打實的宗門弟子,另外又的確和一尊半妖強者關係不淺了?”

許真人不置可否,頷首又道:“方才她雖是與潘餘同行前來拜見,卻不像是受潘餘之邀,當日她既是借你之手入的內城,此番前來拜見,便多是禮數不可缺。

“此人行事有度,知禮守序,應當自幼時起即受宗門一系教養,兼之天資出眾,驕而不矜,若非真有一位半妖師長,想來也不屑於與妖修扯上幹係。”

許真人越想,心中便越堅定近來生出的念頭。

“出身大派與渾德弟子相交,有一尊半妖強者為師,戚姓天才……”

只可惜定仙城內不設三碑,她一時心懷疑竇,卻不得證實。

不過城外宗門,近來在城中顯露的痕跡的確多了起來……

許真人眼皮一跳,幾有夙願將成的喜悅感從心頭冒出,這時卻見許滿快步走了進來,面上喜色難掩,俄而在她面前駐足,怯怯道:“真人,我與您說過的那位救命恩人,如今已前來拜見,正候在屋外。”

說到此事,許尚蘭起初還有些不以為然,畢竟許滿為客,正值宴會之際,並無人敢冒著觸怒伏琊上人的代價,在其洞府內犯下殺孽,這救命恩人一說,便顯得怪了些。

然而許真人卻覺得不一般,她自血緣維繫的命理中,窺見許滿天靈有燦光停駐,知曉其所遇之人氣運非凡,勢如騰龍,當下心頭一動,接了這人的拜會,方有現下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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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八九 暗問

既得許真人應下,那廂趙蓴便走了進來。

初見她形貌,只覺身形十分高挑,脊背挺直,給人以意氣風發之感,而面容寡淡,眉目間冷色一片,又倒像是個並不好相與的人。

許尚蘭本就只習了家學皮毛,況眼前趙蓴還有意遮掩,故而一時並不能瞧出她底細來,只得站在母親身側,頗為矜持地放眼打量。

不過許真人卻身形一震,雙眼爍爍閃過兩道銳光!

好強盛的精氣神!

她不由在心底微微喟嘆。

潘餘之輩與這人那是決計無法相比的,然而令她沒想到的是,便是那適才前來拜見的戚雲容,與眼前之人亦有不小的差距。

許真人鑽研命理一道,其餘卦象卜算也多有涉獵,觀人面相之說對她而言,更是手到擒來。

她看人,首看的就是精氣神。人之生,則神與氣合,人之死,則神與氣離。修道者乃三元混合於一鼎,至深融氣暢,和合為一,是以精氣神越強盛,就昭示著一個人的道途越寬廣順暢!

血氣旺盛,肉身強健,謂之精,妖修與半妖者,或是修行有成的體修,便是在這之上異於常人,此也是為何許真人能一眼瞧出戚雲容乃是體修的緣故,而真元雄渾,氣息悠長者,則是氣優於人,亦是人族修士強者常見的體徵。

至於神,則在乎於先天與後天,先天乃資質天分,有孩童生而毓秀,神采飛揚,便是合了這一說,而後天便是修士元神的修行,元神越強悍,顯露出來的“神”就越驚人!

面前這高挑女子絕無妖族血脈,可通體沸騰而來的血氣,就好似滾滾湧流的江河,光是這一眼,許真人便能肯定,論肉身之強,她怕是肖似體修之輩。

而體修素有的氣息悶沉,真元下行之兆,卻又不在她身上顯露出來。

她周身氣息有藏匿之相,可饒是如此,那些些微逸散出來的,還是銳利得出奇,既靈動又暴烈。

這又像是劍修一道了。

此兩項已然將她渾身精氣神蘊養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程度,而令許真人微微咂舌的是,在“神”上,竟是毫不遜色於精氣相合!

便可知這人天資卓絕,後天修行又堅韌刻苦了。

對方既是許滿救命恩人,許尚蘭也少不得與她客氣一番,只是這人言語頗為冷淡,唯對許真人鑽研之道有些興趣,許尚蘭見母親對其分外欣賞,遂拉了許滿退出房內,留二人詳談。

命理一道甚是玄妙,若不得刻苦鑽研,怕是連皮毛都難見。

趙蓴在劍道上固然一騎絕塵,可到了這自身幾無建樹的話題上,就只得說是請教於許真人。

幸而她悟性尚佳,曾對她有過指點的天妖尊者又是命理一道堪稱執牛耳者的人物,幾句交談倒不至於毫無內容,惹人煩躁。

許真人則從這番交談中,隱約窺見了趙蓴身後,應當有一位佔術強大的前輩,不由心生嚮往之意,對其則更為謙和。

連帶著對趙蓴身份的猜測,亦逐漸成型。

烏鵲此名,不難知曉乃是化名,而神識從其面容掃過時,又能感知到些微的遲滯之感,怕也是運用了易容的手段。

以分玄修為,令她一個歸合後期修士難見真容,若非元神強大,就只有所用之寶物格外珍貴這一答案了。

或許兼而有之,誰又能說得準呢?

許真人眉睫微斂,斟酌開口道:“小友氣度不凡,依老身看來,絕非凡夫俗子之流,想必此回也是跟隨師門長輩,前來這宴上一展風姿的吧!”

趙蓴卻淡淡一笑:“晚輩還不曾拜師,乃是受了一位前輩相邀,才有幸入得此宴。”

此言叫許真人更為訝然,她面上不顯,心中卻有了波動:“如此天資,何患前路無師。何況以小友之能,獨自闖出一番聲名也不是不可。”

房中默默無言片刻,卻見趙蓴眼神落來,輕聲道:“若說聲名,在定仙城中又有何人能與許真人相較呢,真嬰之下,許真人當是首屈一指的能人。”

分明是誇讚之語,許真人卻心知她話中有話,遂於心底生出些許不悅。

又聽趙蓴話鋒一轉,抿唇道:“凡能人者,得追崇讚賞也是應當,許真人能有今日,亦或者說許家能有如今在定仙城的地位,與從前受各般真嬰上人相邀,為之卜算命理,逢凶化吉不無關係。

“而許真人大可藉此人脈,在這城中一展宏圖,反正已有諸多上人在後撐腰,莫說開拓家族,便是佔據一方沃野,蘊養仙家洞府也不難。何至於如今困頓一處小小府邸,與諸多修士爭奪靈氣?”

命理一道的修士最易受天道反噬,折損壽數,肉身孱弱都是常有之兆,故而需要在靈氣充裕之地好生將養,天妖尊者趙蓴尚不知曉,不過昭衍門中屈指可數的幾位命理修士,都是由掌門欽點,賜予了宗門內靈氣幾乎凝練成雨露的福地來修行的。

若不如此,早夭早逝對他等都算一大威脅。

而定仙城地輻遼遠,其中以幾支最為粗壯的主幹靈脈立城,附近鱗次櫛比修建有宅邸眾多,雖是靈氣充沛,但實因修士扎堆的緣故,不能說是清靜有靈之地。

所以無論是五位尊者,還是其餘真嬰上人,洞府皆離立城之處較遠,更透過後天埋入靈脈的手段,生生造出一處清幽福地,供己身修行。

修道者便是以老者姿態示人,都有鶴髮童顏之姿,像許真人這般氣息衰頹,生機淺淡的歸合修士趙蓴還是頭一遭見。

她本就聲名遠播,頗受散修真嬰們看重,若想借對方之力為自己蘊養一處洞府,當是十分容易。可她卻寧願深居簡出困在府邸,也不想冒出頭來半分,就不得不讓人疑惑了。

“許真人早前對上人們的邀約從不推拒,唯有在入了鳴雷洞後,卻以真元蕩動,元神不穩為由,幾乎不再出手佔相,晚輩對此也是深有疑惑,難道是真人——

“瞧見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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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九十 無辜未必真無辜

許真人一張霜氣橫秋的肅穆面容,其上難辨喜怒,更不叫尋常人從中窺出窺出驚詫。

趙蓴所覺,唯有瞬間的遲重,自面前老婦周身現出,而眨眼後,那唯一的異感亦消散不見了。

“小友洞察秋毫, 獨出手眼,只是老身不知,何等事情才謂乎有趣?”

她眼皮耷拉,抬眼有若審視一般,抿唇見趙蓴挺拔身姿,心中亦漸漸落下猜測。

“自是輕易不可告人之事。”

得了答覆,許真人卻是巍然不動, 唇角直平:“天下修士各有秘密藏於心底, 既不可告人,又怎能容老身指點說道?”

“真人此言差矣,”趙蓴漠然搖頭,“若益害僅加諸自身,自當為秘事,可若益害有別,修士從中得利,而損天下人者,隱其秘辛便無異於助紂為虐了。

“真人堵得住自己的嘴,難道來日還堵得住攸攸眾生之口不成!”

“好一個攸攸眾生!”

自她身上猛然騰出一股驚人氣勢,便是先前佝僂瘦弱的身軀,如今也顯得魁梧壯健起來,許真人面色極其冷肅,周遭氣息仿若霜凍般遲凝,使得趙蓴不得不連退數步!

此般情形下,趙蓴亦暗自握緊手中玉符, 作蓄勢待發之態。

她不曉許真人底細, 來時也防備著許家或與與鳴雷洞暗中勾連不清這一可能,手中玉符正有示警之用, 為昭衍真傳弟子出行在外必帶之物,在危急時刻捏碎,身處周遭的門中強者會迅速趕來搭救,以解弟子之患。

而鳴雷大澤中雖無昭衍強者,卻有青陽上人在,當日既是他親手將趙蓴領入伏琊洞府,便不能令其在這府中出事,故而一旦瞧見此獨屬於昭衍仙宗的示警徵兆現出,就定當會出手阻攔!

只是這樣的話,打草驚蛇便是必然了。

不過宗門亦可憑著許真人肆意攻擊弟子這一由頭,對許家與鳴雷洞詳探一番,與趙蓴而言,倒也不算籌謀落空。

如此驚人氣勢,自也引得外頭的許尚蘭母子心頭慌亂,連忙叩門急問道:“母親,可是發生何事了?”

趙蓴兩眼微眯,卻見許真人霎時振袖將氣息一收,冷然凝望她道:“無事,你且在外候著。”

房中一時靜默無言。

俄而, 許真人身軀復而佝僂下來,仿若蒼老十餘歲:“老身修習命理,悠長歲數折損至今,不過還剩旁人的零頭,自顧尚且不暇,又哪有精力去管那攸攸眾生?

“你這小輩,不曉得伏琊的手段,若非老身於他有用,只怕早已得了個神魂俱滅的下場,便到了如今,也不肯讓老身安度晚年,圓滿坐化麼?”

沒了歸合期修士的氣息壓制,趙蓴身形一整,唇角竟帶了兩分笑出來:“真人若懷此念,就當早與伏琊行勾結一事,可您沒有,這其中固然有忌憚之由,可亦能顯示,真人心中還有正氣留存。”

“你不必講這些虛的,”她顫顫巍巍地轉過身去,語氣染上沉重的驚懼,“老身不與伏琊勾結,一是他並不曉得老身覺出了異處,二是……老身實在是怕。”

即便未曾親臨過當年的事,但在師門代代告誡下來的凝重神情中,許真人仍能構想出昔時的慘烈景象:“旁人都以為定仙城有五大尊者坐鎮,地位穩固無憂,連外界宗門都不敢插手其中,可只有我等知情之輩,才清楚今日安定景象,不過是虛妄之相。

“只憑顧九通魔,就能圍城將半數真嬰斬殺,逼得外化尊者斷臂自證,老身師門三千人,最後只剩孤零零的一支還有幸留存,這就是宗門,天下忤逆其意,動搖其威信者皆不可留……老身這區區歸合螻蟻,又怎敢螳臂當車?”

斷臂自證?

這應當就是在說收留顧九的惪合尊者,趙蓴眉頭微蹙,倒是與許滿口中聽聞的訊息又不一樣。

“真人以為,那顧九當真通魔?”

“他通不通魔重要嗎?”許真人霎時迴轉身形,眼神如電,“圍城之際,正值那一代定仙城的實力巔峰,除五大尊者外,底下還有層出不窮的真嬰強者,更休提當著天下修士的面,奪了天劍臺魁首的顧九,當真是狠狠為我散修漲了臉面,將一干宗門天才弟子壓得喘不過氣來!

“然而臥榻之處,怎容他人酣睡,定仙城勢頭高漲,來日就必將咬下它宗門一塊肉來……他們早就想殺殺散修的威風,那顧九不過是一個引子罷了,有城內天才殞落,半數真嬰被殺在前,再有尊者斷臂,連連壓得定仙城顏面蕩然無存,這才叫他等心滿意足,撤兵離去。”

“一隻笑面虎,只待你初露頭角,便急不可待地顯露蠻橫兇橫之態,要老身如何不怕?”

立場不同,所看事物的模樣遂大不相同。

許真人咬定宗門之輩兇殘無理,正也是因她身為散修,心中時時存有憂患之故。

而趙蓴本就受宗門照撫,看待此些事情便另有揣測。

誠然,仙門大派為樹威信, 必然會主動剪除諸多威脅,當年對定仙城動手,未必沒有養虎為患之心,只是如許真人所言,對無辜修士肆意屠戮,乃至於戕害真嬰等事,倒不大真切。

顧九再是天資卓絕,兩大仙門也不會對其有斬盡殺絕之意,為一己之私除滅驚才絕豔之人,此事一旦傳出,必然群情激奮,天下英傑無不人人自危,便是宗門內的弟子,亦要為之動搖道心,連帶著因妒念犯下惡事。

何況重霄只是中千世界,顧九也僅為一介歸合真人,有朝一日放入上界,群英爭鋒中,未必還有舊時一騎絕塵姿態。

殺了他,無利而百害。

另有戕害無辜修士一事,更不像仙門作風,區區一城之真嬰,如何能與底蘊深厚的宗門相較,以忌憚為由來解釋,當真荒謬。

只怕更似如今這般,早已對城中藏匿的邪修有所探明,這才藉著顧九之事,順勢入內剿除。

自然,此也僅是趙蓴腹中推測,兩人各執一談,無法達成共識。

且仙門大派今日動手之由,亦有當日天劍臺生亂一事動搖了民心,好藉助清剿邪修來重立威信的念想。

無辜未必真無辜,但邪修到底真奸邪。

萬事複雜難論,怎能一語道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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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九一 聖明許是假聖明

事已至此,趙蓴倒也沒什麼爭論的必要,她微微抬起下頜,抿唇笑道:“真人既是因憂懼而對伏琊上人敬而遠之,值此時機到來之際,何不趁熱打鐵,將這顆久久困於心頭惡瘡給剜除了?”

“說得好聽,都是與虎謀皮,兩者間還有什麼高下之分不成?”許真人亦不再與她虛與委蛇,索性直言。

“無論真人相信與否,此番我正道誅邪一事,必不會牽連無辜之輩……當然,也不會叫任何為虎作倀,與邪修暗通款曲的人就此逃脫了!”

“呵!”許真人從喉中貫出一聲冷笑,“那如你這般說來,宗門修士只為誅邪,老身這等從未與邪修有過勾結的,便是袖手旁觀,不欲出手相助,爾等也不能奈我何了?”

“真人若當真清白,自然不在我等剿除名錄之上,”趙蓴語氣緩緩,兩手輕負身後,“只是良機如水逝,誅邪後定仙城中勢力再次重整,真人是想借勢而起,還是頹然跌落,全看您自身的主意了。”

“老身憑自己之能,未必需要仰仗爾等。”

“真人自是如此,以一手命理推演之術,何處都有棲身之地,只是稚子無所倚靠,待真人坐化後,怕也是從了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天下從不缺拜高踩低的人,而散修汲汲營營,更尤善此道,真人以為,沒了您,還有何人會照撫許家呢?”

許真人面色唰然慘白,她心中亦知曉,素日裡所積攢的人脈,大多不過是利益相交,而因忌憚伏琊之故,此些年來也少有人際經營,眼下自身至多不過半百壽數,根本無法將許尚蘭培養至獨當一面的程度。

她自然能死,而身後洪水滔天,便真能置之不顧了嗎?

蘭兒才那麼年輕,許滿又不成器,而褚振群心眼子多,來日許家傾覆,會否像如今這般善待她們母子尚還不知。

許箐,你哪有慨然赴死的底氣啊!

她又悲又恨,恨那隻求逍遙自在的道侶就此一走了之,恨愛女耽於情愛不思進取,更恨自己做不到斬斷親緣獨登仙途!

籌算了一生的命理,自身卻始終走不出命數來。

如何不愁!

於趙蓴眼中,許真人便似抽乾了最後一口氣般,迅速萎頓下來,許久才言:“你真有法子保全她們母子?”

咻!

一道燦光自趙蓴手中激射而出,砰然打在許真人身後,俄而光輝散下,受擊處留下淺淺一張日月同輝之相,又是許久才散。

而許真人自也認得,這正是兩大仙門之一,昭衍仙宗真傳的徽印!

她心頭一顫,雖想過趙蓴乃是宗門弟子出身,卻未料到其身份如此驚人。

昭衍真傳弟子,天才劍修,勢如真龍!

許真人身形巨震不已,不由想到近年來席捲三州的一個名諱。

劍君趙蓴!

此等人物竟入了定仙城來?!

正道誅邪當真是抱著必成之念了!

那廂趙蓴顯了身份,便收起掌中命符,從容道:“晚輩非是出爾反爾之人,應下的事便絕不會食言,昭衍若無容身之處,晚輩也另有去處可叫令愛母子棲身。”

偌大宗門自非趙蓴能做主的,可她名下,還有師姐柳萱坐鎮的棲川,許真人之女凝元修為在外處或許不夠看,但於棲川內已足夠安居一方,何況棲川本就正值擴張之際,亟需分玄、凝元等修士投奔,當為一方比昭衍更好的去處。

這話旁人說,許真人不一定會信,但由一位仙門真傳來講,且還可能為昭衍劍君,她心中已然是無所憂慮。

便輕蹙兩眉,將趙蓴引至身側落座,開口詳談。

……

日暮昏沉,奴僕走動引亮燈石間,爍爍星子就已掛滿夜幕。

青陽上人地位尤其尊貴,所居乃是伏琊親令侍者備下的清幽之地,更切切囑咐不可隨意走動,以免驚擾這位好友休息。

對方一番好意,青陽自是滿懷感激地受下。委實說,自私闖禁地為惪合尊者訓斥,自己憤然離城那日,已過去不知多少年生,這期間他潛心修煉,又將僅有的心神都傾注在徒兒鄭少遊之上,與昔年定仙城結識的友人早已沒了來往。

此回前來,也是見徒兒因胞妹心魔之事有些鬱悶難平,恐會影響到後續修行,這才想到從前結交的友人中,恰有一人甚是擅長心魔一類的秘法,於是方帶著鄭家兄妹二人到了定仙城。

而重返舊地,他已非先前那桀驁不馴的毛頭小子,當年激憤之事,放如今亦不過一時之怒,惪合尊者壽元悠長,也不會再與他這小輩計較,是以於自身心境來說,又是一大進境。

只不曾想到伏琊見他,還是如同曾經那般無話不談,連連欣喜於他回了城中,實是……親切得有些過了頭了。

或許他就是這般性情也不定,青陽展眉一嘆,自己也不曾察覺地微微搖頭。

正在這時,房門突地被叩響,篤篤之聲在這寂靜夜色中,恍若鳥雀嘶啼,驚搖山林般的突兀。

青陽神情一凝,知曉深夜來訪者並非伏琊,大手一招,那兩扇房門遂應聲大開,自外走進一位身形頎長而清瘦的女子。

他眉頭微松,這人是識得的。

“明日便是宴會之日,劍君小友如此匆急來訪,可是有何要事?”

只道劍修覺察之力確是敏銳,青陽自趙蓴入門那刻就已騰身站起,見來人眼神一動,向四周掃過,立時便散出神識,以真嬰修士之能將外界隔絕。

“晚輩只怕來得不夠早,叫上人落入賊人圈套還不知!”

她幾步就到了青陽身前,從臂環中取了枚玉簡遞上前去,待青陽臉色大變,將信將疑地接了東西檢視後,才沉聲道:“這玉簡中的玄紋,晚輩是偶然機會,從鳴雷洞山林巨木上抄錄而來,而刻印玄紋之處,又深深嵌入有驅邪避惡之用的雷擊木牌……

“後請了通曉玄紋之道的修士看了才知曉,這些玄紋集合一處,乃是一句晦語。

“其曰:仰承吾皇,昭告聖明,茲爾顯命,允我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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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九二 急走

晦語乃上古修道者陳情言事所用之辭。

有請命、借力、敕封、除名等效用,且晦語所連線的兩方,常是身份有別,實力有差。

最直觀的例子,便可用趙蓴與昭衍關係來言,當日她受領真傳弟子命符,為主宗頒賜,可證她身份,辨其生滅,來日若有叛宗之舉,亦可以命符為憑,定她身處方位。

此與晦語中的敕封之用類似。

而晦語本身,與凡俗世界內,君賜聖旨,臣進書折亦頗有相似之處。

不過衍變至如今,除卻立宗悠久的仙門大派外,當世修道者已是極少會修習晦語一道,許真人實乃涉獵廣博,欲眾採各家所長,這才對晦語有所知之。

也是趙蓴正巧就尋到了她,若非有許真人在,要想明白這句晦語,還得返回昭衍,向門中幾位見識不凡的前輩問詢。

且便是許真人,亦不過知之甚少,僅曉得晦語最基礎的功用,能解讀上古文字數百罷了。

剩下的,就唯有趙蓴自己去悟。

許真人言道,晦語一說之所以逐漸零落,其中最為關鍵的原因,乃是上古文字與記述消失大半,當代修士所用的新篆無法組合發揮晦語功用,且就算習得上古文字些許,諸多古時早已成型的晦語規則,又好似失靈一般,全然沒了效果。

無用之物自然蕭條,如今能再見晦語為人施用,她亦十分驚奇。

趙蓴將她所言告知青陽,對方面上驚疑不定,想來對晦語當是有所聽聞,許久後,方囁嚅道:“老夫也與你直言,當年與伏琊往來之起始,便是因他頗善上古舊篆解讀一道,可解幾本殘破的古劍經……”

那就與施用晦語的前提條件合上了!

“可……可這句晦語又有何用,老夫怎的有些雲裡霧裡?”

青陽以手扶額,長眉緊蹙,語氣更是沉沉。

而趙蓴初聽許真人解出此句時,亦是雲裡霧裡,只握著玉簡前來拜見青陽上人的途中,叫她思緒千迴百轉,些微悟出了些門道。

“晚輩有些揣測,上人不妨一聽……”

前半句“仰承吾皇,昭告聖明”,更像是凡俗世界中“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般的開頭之語,而後半句“茲爾偉力,允我陳情”,看上去乃是陳情言事的進言,但結合晦語封存雷擊木的用處,依趙蓴看來,便更像是下屬表明自身所求,以借取更高層次的力量。

故而應當是晦語中的借力之說。

若意圖借力之人乃是伏琊,那他仰承的吾皇又當是誰?

今世仙道昌隆,宗門林立,除卻王道存留的部分世界中,已然不存在什麼王朝霸業,更休說君臣之分。

而昭告聖明,此處的聖明又好似不止一位,其地位或許僅次於仰承的君主。

到此處,趙蓴倒是想不明白了。

所幸青陽上人的注意力也不在晦語之上,而是鳴雷洞中無處不在的雷擊木擺設。

“雷擊木辟邪驅鬼,可制邪祟,不少修士洞府皆有此物擺放,鳴雷洞中固然是多了些,可……”

事涉邪祟,直率如青陽上人,此時也有些猶疑不定了。

趙蓴遂將鄭少依一事告知於他,下刻即見其身形一抖,面上須臾間爆出幾分急怒:“此言當真?!”

“晚輩與鳴雷洞中人毫無糾葛,自不會胡言亂語。”

若她今日不曾探出諸多怪狀,便貿然前來拜見青陽,說不定還會引得對方不悅,可有晦語在前,鄭少依一事在後,趙蓴又身為仙門真傳,青陽已然心有偏頗,想到伏琊時,更為其近來顯露的殷勤舉動所動搖。

“你還有什麼發現,一併說來。”

如此,趙蓴也便將腹中還未言明的幾樁事情盡皆告知於他了。

除卻與鄭少依相關的藥渣之事,還有許真人避其如蛇蠍的緣由。

伏琊從旁人口中曾得知,許真人對上古舊篆有所涉獵,是以幾度相邀,請其前去論道交流。彼時許真人還在真嬰上人宴會中混跡,得了訊息便欣喜赴會,兩人本言談得趣,伏琊更說笑般,令她為自己開一回天眼,瞧瞧自身命數如何。

命理修士每開天眼,俱以折壽為代價,何況伏琊修為更高深於她,若開天眼,壽數必然大減。是以許真人心有不悅,便試探著出言回絕了,好在伏琊雖然失望,卻不曾強逼,兩人各懷心思,後來不歡而散。

直到其領回還在襁褓中的蕭家姐妹,再邀許真人前去,以延壽之寶請其開眼辨愛徒命數,許真人方頷首同意。

然而這回開眼,倒沒有觀出蕭家姐妹日後如何,反而識海一震,自身側站立的伏琊身上,窺見了數團血孽!

唯有大殺生、大罪惡者才會生出血孽在身,伏琊憑身中血孽,甚至當得起一句萬人屠!

許真人當即嚇得通身冷汗,待其問起蕭家姐妹時,只能以前途坦蕩,微有波折這等搪塞之語答覆,此亦使得伏琊對其不大信服,後頭她避世不出,伏琊初時還遣人慰問,待年頭一長,就逐漸冷落了。

“血孽固然邪惡,但卻無法定奪他是否真乃邪修,有散修生性暴虐,不忌殺生,到真嬰時,或也殺得萬人,老身不能分明,這些年間便正能躲著,避著,與之疏遠。”

此為許真人原話,青陽聽後久久不語,似也無法接受結識多年之人身染邪祟。

“你說伏琊要害我,如何得來?”

話方出口,青陽就頹然苦笑一聲,無須趙蓴解釋,這一年來伏琊的多番舉動,已然昭示他心中目的,乃是為著青陽而來。

“伏琊的性子我太清楚,事若不成他便不會罷休,如今圖謀,必然已早有準備……”

“方才晚輩匆急趕來,正是許真人被伏琊連夜傳召過去,她走前,晚輩與她商談後業已達成共識,明日若事出有變,她會作為內應,接引上人覓得破局之法,”趙蓴眉頭緊皺,“就看上人可有把握與之抗衡了!”

“伏琊實力不容小覷,但老夫無懼於他,怕只怕……混亂之際,你與少遊的安危無人來保。”

“晚輩早前已示警於門中,只是不知明日會否能趕來此處!”

青陽抿唇搖頭,丟擲一物道:“你小瞧了城中那幾位尊者的防備之心,只怕昭衍的強者到了,一時也進不來這鳴雷大澤,何況伏琊隱藏如此之久,說不定爛了的地方,還要深些!”

有尊者通魔?!

趙蓴神情凝重,接了拋來的東西。

是一塊破損的小小石片,平平無奇。

“你我現在啟程,老夫暗中將你送出鳴雷大澤,你獨自往西北向石窟中,尋一位幫手!”

“誰?”趙蓴心頭一動。

“惪合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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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九三 爭與不爭

夜半過三更,鳴雷洞燈石浮映,大有青天白日之感。

倏地,兩道身影躍出,快若驚雷,卻未叫任何人知曉。

定睛一看,正是趙蓴並青陽上人,兩人一前一後,往鳴雷洞外奔襲而去!

“伏琊所修甚是繁雜,從前老夫只以為他是個博學些的法修,而今接觸一二後才知,他怕是得算半個魂修,神識強大非常人可比,好在老夫已然明悟劍心在身,可與之抗衡,不然今日要送你出去,實是頗為棘手!”

劍修素是桀驁之輩,青陽說到此事時神情凝重,承認若非自身已至劍心境,只怕難是伏琊敵手,可見對方實力確是十分驚人,不容小覷。

趙蓴深以為然,沉沉頷首,袖中手掌將青陽給予的石片捏合,待掌心微微傳來硬感,方才開口:“前頭約莫半里就要出這洞府了,前輩送到此處便可,走得太遠,也怕叫伏琊覺出什麼不對勁來。”

青陽點頭同意,遂駐足而定,抬袖推出一掌,便見一道微風襲來,令趙蓴腳下一輕,再回神時,已然到了鳴雷大澤地界。

“西北,石窟。”她心中暗念這四字,手一掐訣,意隨心動,下刻即見銀光閃爍,整個人風馳電掣般行了出去,混在鳴雷大澤接連不斷地雷光中,並不顯眼。

青陽說得對,雖有許真人作為內應,但伏琊必然已做好萬全之策,只靠她二人隨機應變怕是遠遠不夠的。

更何況……

那句“他在定仙城中潛伏如此之久,說不定爛了的地方還要更深些”,所昭示的可能實是有些可怖。

如若真的敲定尊者通魔,那麼定仙城中將掀起的,是遠遠勝過當年斷一道人的那場風波!

斬尊!

這可不僅僅是尋常修士打殺爭鬥中,滅去肉身,銷燬神識那麼簡單。

先得斬去留在此界的分身,再回稟上界,在漫無邊際中的虛空內追殺另一道分身,直至兩身皆亡,才能宣告一位外化尊者的隕落!

“但願不是如此。”

趙蓴輕嘆一聲,顧自思量著打聽而來的定仙城五大尊者底細。

與仙門大派外放弟子駐紮為掌門不同,定仙城的尊者們,多半是在本界中成就了尊者,選擇留在重霄,或於上界內聲名狼藉得罪了人,狼狽下界避難,總之出自各般緣由,會在下界中逗留漫長歲月之輩。

他們不似一宗掌門,對門中弟子懷有培育之心,定仙城幾不可數的散修對其而言,只是漫長生涯的滄海一粟,多數都沒有絲毫用處,唯有偶爾遇到驚才絕豔之人,稍稍幫扶以助其飛昇上界,便是不可多得善舉了。

此代的五大尊者中,資歷最老的當屬堯成尊者,其坐鎮定仙城將近三千八百餘載,但也僅在仙門大派兵臨城下時露過一面,其餘時間幾乎從未有過現身,而今壽元將至,在整個重霄世界內,都可謂是最年長者。

其次便是惪合尊者了,他與堯成不同,在五位尊者中,應當是少有的,會插手定仙城庶務之人,在他的治理下,定仙城一時達到了萬載未有的鼎盛時期,各般天才噴薄而出,強者屢屢湧現。他亦大刀闊斧改易城中律法,與宗門往來,散修與其中弟子論道交往,城內稀缺的丹符器陣等法門,也得到補充。

只可惜好景不長,顧九事發,仙門大派以此為由圍殺定仙城,惪合斷臂止戰,最終亦心灰意冷閉入關中,定仙城遂不復昔時之景。

至於剩下的三位尊者,或是後來修成,或是自上界補缺而來的,實力與資歷皆不如堯成與惪合,對城中庶務更是不甚插手。

定仙城散修提及惪合尊者時,除卻無邊的敬畏,便只有更為強烈的愛戴。

能有一位可稱得上愛民如子的統領之人,也是那一代修士的幸運,趙蓴雖身為仙門中人,但亦十分敬仰這等人物。

善惡尚不能分明,何況人之愛憎。

或許放於仙門眼中,那時的定仙城是臥榻邊上的威脅,而仙門本身,亦是定仙城青雲直上的阻礙。

對於修行資源的分配,決定了宗門與散修間難以共處,兩者若不分上下,撕咬得血肉淋漓,最後不過是讓漁翁得利。

唯有徹底將一方踩到泥裡,方有昌隆之機。

大宗如此,人亦如此。

大爭之世,爭不過,不敢爭,就永無出頭之日!

趙蓴眉頭蹙起,腳下一路不停,約莫五更天時,才越過山水萬重,尋到了青陽上人口中的那處石窟。

自斷臂後,惪合尊者幾乎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往來,若非青陽膽大包天動了顧九留下的劍石,或許直至如今,他都不會露面。

聞見這樣一位胸懷天下,又實力出眾的人物,落至如此潦草境地,不可不叫人嘆息。

然而趙蓴,以及定仙城眾修士皆不知曉的是,當年惪合尊者固然因此暴怒,卻又憐惜青陽對劍道的赤誠之心,甚至對其說出“爾之心意肖似當年顧九”,懲戒後,復又勸誡其莫要困於定仙城一隅之地,行萬里路方能證道。

只可惜那時的青陽性情執拗,心覺惪合尊者是在言語擠兌自身,令他為定仙城所不容,這才憤而離城。

“老夫閱歷越長,便對尊者之言越為敬服,如今回城卻再無顏面見他,亦沒有底氣打擾尊者清修,唯有當年他賜下的這枚劍石碎片還在手中,算是一件信物,你取了去見他,他願意來,便是我青陽命不該絕,他若不願,也便罷了,就當是昔日的氣盛之舉報應到了今朝身上。”

趙蓴輕輕摩挲這一劍石碎片,許是年頭久了,它已與尋常石片相差無二,只有其上凹凸不平的劍痕,能淺淺看出是個青字。

她亦知曉,青陽上人曾言,惪合尊者賜他的字,乃是“靜”,後來歲月蹉跎,逐漸明悟其中深意,遂將“爭”字斷去,留了合乎自己道號的一字。

年少時太過於爭,是以難以心靜,兩相平和,才終於自明自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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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九四 困局

趙蓴默然抬眼,嶙峋山石間,虛虛掩映著一處幽深洞穴。

內裡有微微清風向外吹拂,但又無絲毫光亮,伸手不見五指。

這於凡人而言,或許與尋常山洞無疑,然而縱貫整片山崖,可見連綿大佛或坐或臥,皆栩栩如生,便可知此處景象絕非一般手段就能成就得了的。

萬佛窟。

她在一尊盤坐大佛的左肩之上,窺見了這三字,方才知曉此地的名諱。

至於其他,卻是不能瞭解更多了。

佇立約莫片刻,趙蓴感時間匆急,旋即握著石片向唯一的洞穴走去。

此時乃寅時三刻,按規矩而言,辰時須迎眾賓入席,午時正式開啟,但伏琊未懷好意,如能請到惪合尊者到場,便應當是越早越好!

……

鳴雷洞,清心閣。

五更天過,天色便已是矇矇亮堂。

數十修士圍聚一齊,各自尋了相熟的坐好,不時撫掌高呼,發出贊聲。

會青陽上人的筵席辰時才起,如今未至卯時,諸多鳴雷洞的弟子就已摩拳擦掌,設下小小鬥臺,作熱身之舉。

“若能在宴上大展身手,只怕師尊也要多看幾眼,他老人家已有數年不曾現身,這當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我亦與師兄一般想法,只可惜今日來此的賓客,無不是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能被他們帶在身邊的弟子,必然也不容小覷,實是讓師弟我有些擔心。”

似這般的對話不在少數,諸弟子或神采飛揚,或憂心忡忡,神情各異。

而臺上赤發金瞳女子利落地將對手擊飛下場,腳尖一轉,便從臺中躍了下來,一旁圍聚的弟子眼珠轉動,紛紛擁簇而來:“姬師姐功力又見大漲,今日宴會必是難逢敵手,我等——”

她揮袖就將眾人推開,眉頭高挑,落了個生人勿近的眼神下來,這才向著站在鬥臺不遠處的女子走去。

諸弟子見她油鹽不進,一時心中也有不怠,暗罵道,不過是一介半妖,仗著境界低微時妖族肉身更為強悍的優勢,才屢屢擊敗同階弟子罷了,實力強又如何,上人可從沒收過半妖為親傳!

嘁,不足為懼!

戚雲容一眼掃過,即將眾生百態納入眼底,語帶嘲弄道:“你可得罪了不少人。”

那赤發金瞳女子自是姬泠無疑了,此時她滿不介意,聳了聳鼻尖:“看不慣我的人多了去了,倒也不在乎這點兒。”

比起先前尋寶時的拘謹收禮,如今的二人已然熟稔起來,言語間打趣更多。

“他們不怕我,是因為這鳴雷洞中從未有過半妖身份的親傳弟子,故而無論我勝過旁人多少,都不成威脅,”姬泠看得通透,翻身躍坐在闌幹之上,兩手一撐,“可這世間萬物都要有個頭一遭,誰敢肯定我就不是那第一個?

“等我在宴上把那些來客的弟子打個落花流水,倒不信在師尊面前留不下個好印象來。”

她語罷看向戚雲容,抿唇又道:“雲容你可要下場比鬥?”

“我就不了,”戚雲容搖頭應她,“我既非鳴雷洞弟子,又不是隨師長來此的賓客,師出無名,自是不必。”

“這有何妨?英雄不問出處,何況雲容你又不是沒有師門長輩之人,更消說我等境界低微的小輩,比鬥起來亦不過是為了讓筵席多幾分熱鬧,師尊那等人物,怎會在乎這個?”姬泠挑了挑眉,見戚雲容一派不容置喙的堅然神情,便才收起勸她下場之心。

而戚雲容不願下場比斗的原因,除卻先前所說,自也有其他顧慮。

巫蛟當年來過定仙城中,也與幾位真嬰修士有過來往,旁人或許看不出,但那等實力之人,看穿自己身份不過僅需一眼,還是少冒頭為好。

此外,許是不曾接觸到記名弟子以外的人物,她在鳴雷洞中倒是不曾發現什麼怪異之處,待宴會結束,就當啟程離去,到其它地方探查一二,無須在此逗留。

她亦將去意告知於姬泠,對方神情稍稍黯然,遂應道:“無妨,日後你若還想見我,只管來鳴雷洞找我就是,我請你到城中喝最烈的魚桑酒去!”

戚雲容爽快應下,又聽姬泠道:“以我如今實力,行走三州還有些麻煩,待成就分玄,就換我來尋你,到時雲容你可要為我引見下你那位半妖師尊,且叫我看看,真嬰期的半妖乃是何等人物!”

待她真嬰,想必仙門誅邪一事業已了結,以巫蛟對自己的愛重,與姬泠見上一面不過小事一樁,戚雲容唇角微勾,下頜輕點,見面前人神情激動,撫掌從闌幹上躍立至地面,不由失笑。

她忽而想到,自己與趙蓴也有這般歡欣的時刻,但隨著境界差距越發分明,日後交集亦是越發稀少,雖不至離心,卻也再難復從前,一時說不上是欣慰,還是悵然更多。

……

洞窟中難見晨光,趙蓴唯有掐指暗算,方知現下時辰。

“卯正了,還有半個時辰……這石窟很有古怪,一路上遇見的東西非鬼非魔,但又絕非活人。”

若非親自走入其中,怕也難以想到,在萬佛臥坐的聖潔之地內,留有諸多倀鬼一般的東西!

思索之際,又是寒光一現,趙蓴心下警鈴大作,連忙側身閃避,便見不著寸縷地青黑人影從頭頂落下,其通身瘦骨嶙峋,四肢奇長無比,雖是人形,卻又不以雙腿直立,而是四肢齊用,在地上攀爬行走。

又是一隻!

進入洞窟後已有一個時辰有餘,滅於趙蓴劍下的此物,也已然不少於四五十數!

卻連惪合尊者的身影都不曾見到!

眼瞧著辰時將至,趙蓴心中亦冒起絲絲火氣,當下怒喝一聲,御劍下劈,將那青黑人影腰斬兩半,然而此物也像之前那般,砰地化作青煙一道,徐徐上飄,最終消散不見,連屍身都未留下。

“昭衍仙宗趙蓴,持青陽信物,特來拜見惪合尊者,還請尊者現身一見!”

重重回音蕩在洞窟之內,除卻擾了趙蓴自己的耳朵,倒無其它動靜。

她牙關微咬,眉頭緊蹙,洞窟內復又分出數條甬道,皆都漆黑不可視物,實是身處困局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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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九五 已死

趙蓴雖神識過人,然而卻絲毫探不出眼前怪物的虛實來,她腳步頓了片刻,忽地凝神喚出數柄飛劍,化作爍爍銀光,分別遁向洞穴內的甬道之中!

這些飛劍與她心神相連,去往之地,在腦海中亦逐漸凝出形來。

只見數條甬道中穿插遊走著難以計數的青黑人影,為飛劍所驚動,便好似那冷水入油鍋般,霎時沸騰起來,接連不斷向飛劍撲來,也不知痛。

時間流逝而去,趙蓴知曉如今是再等不得,遂腳下飛蹬而起,尋一條就近的甬道,直直向內裡殺去。

而青黑人影實在怪異,當中實難看出強弱之分,又無靈智,趙蓴殺之,幾無絲毫難度,想來其實力大抵是介乎於凝元與分玄之間。

殺固然是容易,只是這詭奇之物大有源源不斷的架勢,叫趙蓴神情愈發端凝,兩彎眉毛蹙起,忽地劍氣爆射而出,向四面八方打去,洞穴四壁受不得此等碰撞,立時開始猛然晃動,煙塵瀰漫!

同時,又驚起巨大聲響,在洞穴內迴環傳遞,久久不息。

倏地,趙蓴神識一探,周遭遊走的青黑人影竟是肉眼可見地少了部分,且還不是受傷而滅,反是毫無徵兆地憑空消失,叫人難解!

此為何故?

腦中思索,當下手也不停,尚算寬敞的甬道內,一時響徹擊打敲擊之聲,餘下的怪物盡皆破散成青黑煙氣,束合一道,徑直向一個方向遁去。

趙蓴不敢有誤,連忙抬腳跟上,不知穿行過多少處岔道,才見那道青黑煙氣迴環一繞,自上而下地貫入一人天靈之中,遂再不見蹤跡。

她腳步霎時一頓,眼前竟是柳暗花明般現出一間石室,佈設十分簡陋,正中擺著一灰色蒲團,上頭盤坐之人鶴髮童顏,身形異常地雄偉高大,然而卻顯得頗為瘦弱,全然靠著寬大的骨架撐起衣袍,頸袖豁風。

從面相看來,他鼻直口闊,目深眉低,端的是正氣十足,可眉眼間籠著森森鬱氣,嘴唇抿直,又似怒態。

看過後,趙蓴眼底落下訝然與篤定,只因這人右臂空空如也,本是盤坐之態,兩腿上卻唯得左掌安放,想來便當是今日要尋的那位惪合尊者了!

不過眼前情形又顯得怪異,先不談方才那青黑煙氣,便是陡然現身於石室內的惪合尊者,竟都絲毫不像是外化中人!

她見過氣息沉實者如施相元,逍遙肆意者若太元掌門姜牧,天妖尊者氣息縹緲似虛無,劍尊們氣勢凌厲暴虐,但卻從沒有哪一位外化尊者是惪合這般地靜!

是了,就是靜!

旁人從他身上窺不見一星半點的威懾,甚至趙蓴已然踏足其身外三丈,都不曾感知到尋常修士幾成習慣的推拒之力。

這是極度坦然的沉靜,無悲無喜,無怒無懼。

“昭衍真傳趙蓴,持青陽上人信物,特來求援於尊者!”

她將石片奉在手中,然而惪合尊者卻全無動靜,顧自坐定一處,巍然不動。

趙蓴遂再次開口,將石片地上。

只是結果如舊。

此時距辰時不過僅剩一刻鐘,趙蓴心頭困著鳴雷洞一事,便欲再言。

“不必講了,本尊已無力相助。”

惪合之身並未開口,但渾厚略帶沙啞的聲音卻響在周遭。

趙蓴得了這回答眉頭一皺,不由言道:“敢問尊者可是因事難以脫身?實不相瞞,此回在下前來求援,實是因青陽上人有殺身之禍,不得已才來擾了尊者清修。”

“青陽……”他琢磨片刻才道,“是從前那性子執拗的劍修小子啊,原來如今都已成就真嬰……

“昭衍小輩,你非我定仙城修士,與青陽或是在外識得,他有真嬰實力,又得一身不凡的劍道修為,莫說尋常之輩奈何不得他,便是真有殺他之能,城中坐鎮的尊者們又豈會坐視不管?”

事急從權,趙蓴也不欲再與他遮掩,張口便將鳴雷洞伏琊上人之事道出。

待語罷,卻見惪合尊者一時默然,開口時,語氣內已然帶上數分戲謔:“又是邪修,仙門大派心憂至此,如今欲再行當年惡舉,竟是連藉口都不屑於換一個麼?”

他心中有恨,趙蓴並不意外,眉睫微微低垂,雙目好似窺見何等異事般閃過利光一道,下刻卻神情凝起:“當年圍城一戰,殺真嬰近乎一半,歸合四成,餘下低階修士死傷亦是眾多,此等動搖仙門信譽之大事,必有證據才可施行,尊者可敢認定,仙門大派殺的俱是無辜之輩?”

“大膽!”

惪合聲若洪雷,在趙蓴兩耳震出嗡鳴之聲,可她的脊背卻挺得愈發地直,毫不見懼意。

“你可是認為本尊懼怕你昭衍真傳的身份,不敢殺你不成!”

“以尊者無上之威,何事不可為?”趙蓴語氣一滯,“只是如今自身尚且難保,定然不會分神與在下這等小輩計較。”

語罷,她突地拔劍而起,劍光爍然,似長虹一道,向前徑直貫穿了惪合尊者胸腹,其間竟未受得什麼阻礙,使那具高大雄偉的肉身砰然化作齏粉,威力大得她自己都心驚!

兩人彷彿都沒料到這一劍,會使得肉身完全崩散,只見一道青黑煙氣裹著神光微弱的蓮米之物徐徐升起,正是一枚孱弱至極的元神!

此也意味著,威名赫赫,幾可為一代豪傑的惪合尊者,肉身早已亡故!

然而他還並未至壽元盡時!

趙蓴本是試探,畢竟她在面前這具肉身上,窺不見一星半點的生機,且惪合又言自己無力相助,她本以為對方是受得重創,卻不料是連肉身都已消弭了。

“你怎的不怕本尊奪舍了你。”

惪合肉身被滅,此刻卻語氣沉靜,不見先時怒態。

“尊者若有奪舍之意,只怕在下入這石窟時,就已身死道消了。”

趙蓴收了長燼,那青黑煙氣搖搖晃晃一番,自嘲一般笑道:“仙門大派的弟子,代代都一騎絕塵,當年那王扶山天資出眾,如今你也不遜色於他……既如此,又為何要來搶本尊的徒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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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九六 它法

趙蓴並不知王扶山是誰,想來也當是與顧九同代的仙門真傳,猶如今夕的關博衍、裴白憶之輩。

而惪合尊者口中的徒兒,怕就是還未收入門下的顧九了。

按他這般說來,仙門大派當初也向顧九遞過橄欖枝,於是才有了爭搶這一說。

青陽上人天資初露時,亦為一玄劍宗多番招攬,而顧九更為出眾,仙門大派為之蜂擁而來,也實屬應當。

不過以顧九為友不惜屠戮一宗的秉直性情,想來定是不曾答應。

“前輩請看此物!”

惪合心思鬱鬱,倏地元神一震,只見趙蓴手中現出一把黑劍,制式古樸,並無其餘裝飾,其上微微顯露些許銳利之意,熟悉無比!

“這……這是顧九的劍意,你從何處得來的!”

顧九劍意從金,最通殺伐,又因身負血海深仇之故,至與惪合尊者相見時,業已含戾帶煞,恨怨沖天,此般劍意,若好生修行,可得本源劍道之一的殺戮之道,而若不得要法入了魔障,就只能以殺養殺,最終反噬己身致神智全失,犯下滔天大罪了!

是以他對顧九劍意十分熟悉,亦是十分憂心,今日見得趙蓴手中長劍,立時便認出其上劍意主人。

這些許劍意雖然薄弱,可卻有強悍之風,與顧九如出一轍,只是少了那濃重的煞氣,才又叫惪合心頭的疑惑更添一重。

“此為顧九前輩從前佩劍……”

關於靈真之事趙蓴並未全數道出,只令惪合知曉了她與顧九出自同宗,得其傳承一事。

而葦葉祖師等人的下落,自也不必告知惪合,當年顧九屠宗,牽連甚廣,他等能有一處安身之地甚是不易,還是莫要擾了才是。

許是聽聞她與顧九有舊,惪合的語氣才算緩和了些,另與趙蓴談過幾句,她方知道惪合亦只清楚顧九身負血仇,而從前往事,卻半點不知。

“原來這裡頭還有如此一樁舊事,自詡正道之輩,竟也會為了奪寶對門中弟子痛下殺手,”惪合冷嘲一聲,悲道,“為這等不義之徒送掉一身道行,真不知是要誇他顧九一句忠直,還是罵一句蠢。”

“顧九前輩真已隕落?”趙蓴開口追問道。

“莫非你也以為當年是本尊護下了他不成,”惪合語氣森然,叫人背後發涼,“昭衍小輩,你雖是顧九同門的後人,可到底身處宗門之輩,與我等並不算一類人,本尊不殺你,只不過是因你手中拿著劍石罷了,若非如此,你以為你能走得進這石窟來?”

肉身雖毀,但一枚外化尊者的元神,想要碾碎趙蓴識海,還是十分容易。

她心中忽地沉沉下落,兩大仙門兵臨城下,惪合尊者自身尚要斷臂自保,又怎的能護住顧九……難道如此天才,就這般毀於復仇之中?

一面為著顧九悲憤,趙蓴也不曾忘記今日是為何而來,遂道:“尊者既有殺死在下之力,可能一助青陽上人避免今日之禍?”

然而惪合唯有長久的沉默,元神在青黑煙氣中忽明忽滅。

“本尊不曾誆騙於你,如今的我,連這萬佛窟都離不開,何談襄助青陽……”

原來自圍城一戰斷臂後,惪合心神動搖,漸生魔障,他本欲自行紓解,尋求破除之道,怎知年頭越久,心魔卻是越來越重,到最後,已然讓他無法修行,只得狼狽遁入萬佛窟,藉助外力以抗內患。

“本尊一向道心堅韌,入道時曾得佛修先輩點化,是以修行路上有那麼幾分香火道的影子,可待治理定仙城愈久,本尊對城中修士亦逐漸懷了牽引照撫之心。

“散修功法稀少,術式殘缺,本尊就大開城門,廣設道臺,以便於他等論道辨理,城中無丹師器師,本尊便重金供奉丹器一道的宗師,培養學徒,只若是對修行有益的奇景,本尊皆不許修士獨佔,必得分與眾人,令城中修士可自如出入。

“本尊以為,如此就是中興之理,如此便可叫定仙城為重霄散修之淨土。”

他慨嘆欣慰的語氣戛然而止,唯餘怒恨與不爭充斥言語之中:“他們什麼都有了,卻還不知饜足,有了功法術式,便想要更好的,修行阻礙沒了,就要追求更快、更省力的……你說的不假,當年仙門誅殺城中修士十萬餘,個個都不算無辜!

“而本尊自以為予了他們通天大道,卻是養了驕奢淫逸之心,令其自墮魔路。”

“苦有盡時為甘來,貪念卻無止境,人之常情若此。”趙蓴眉睫微垂,惪合道在乎民,欲要渡人,最終卻落了個不得自渡的下場,他並非沒能辨出人性,而是認清後,以為自身能遏制這先天而來的人性,故而道毀人亡。

“人之常情……呵!”那青黑煙氣渾然一震,自嘲道,“可笑本尊至如今,還心憂這些心魔殘念會戕害城中修士,是以困守萬佛窟終日不得出。

“諸多事情業已與你講明,不出三十載,本尊便會並著這心魔元神泯滅,而一旦出了萬佛窟,逸散出去的心魔氣息又會為亂定仙城,今日實是助他不得,你自快些向其餘尊者求援去罷。”

惪合亦是無奈,他固然是不想見到青陽有難,只是心有餘力不足,宣告無能為力了。

趙蓴也便無法再勸,掐指算出眼下時辰,發覺離辰時不過盞茶時間,嘆氣道:“大禍在即,再作求援怕是不成,在下只能儘快趕回鳴雷大澤,急尋解決之法。”

先不說尋了其餘尊者如何取信於人,萬一直接找上了伏琊背後那人,豈非自投羅網?

倒不如返回鳴雷大澤,就近施為!

只不過趕來時就用了一兩個時辰,怕是到了鳴雷大澤時,已然正午。

“青陽在鳴雷大澤地界遇險?”惪合語氣微揚。

“正是,伏琊上人在鳴雷大澤中開闢洞府,此番我等亦是懷疑他身份不純。”

“那本尊倒是另有解決之法!”

青黑煙氣顫顫巍巍飄來,詳說道:“鳴雷大澤有五方神位,分別為甲木、丙火、戊土、庚金、壬水,為五行之陽,五神位隱時可伏雷動,叫鳴雷大澤不至於為落雷所損,而五神位顯,便可招引天雷降下,誅邪滅祟!

“本尊這便將喚醒神位之法告知於你,但你需立誓,不可傳於他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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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九七 宴啟

層雲萬裡,日光如瀑。

伏琊上人設宴之日,恰是白日懸照,風光明媚的好天氣。

定仙城有頭有臉的修士多會於此,分坐高臺兩旁,呈環形拱衛著正中山水園林飛瀑之景,又攜門中愛徒共坐,偶有私語聲音,更添喧嚷。

至於姬泠、潘餘等記名弟子,則與尋常賓客齊坐,兩者間隔銜枝飛燕紋屏風,各據一方三尺長,兩尺寬的小案,排列甚是整齊,令人心有鳴雷洞弟子濟濟之感。

而戚雲容雖坐賓客之席,卻與姬泠相距不遠,兩人一人在弟子席東側,一人在賓客席西側,不過“比鄰而居”,略微側身,就能隔著屏風與對方交談。

“那便是許滿口中的許真人罷,怎的面色瞧去如此憔悴。”

宴還未啟,姬泠便已探手將案上酒壺把住,接連痛飲幾杯,卻因壺中酒水味道淺淡而不得暢快,又抬眼看向高臺,瞧見蕭家姐妹虛扶著一身形佝僂的老嫗緩步行來。至座後,一美婦並通身珠光寶氣的少年趕忙迎上,扶其坐下。

那少年正是素日裡跟在潘餘身後的許滿,因著其身後倚仗許真人,業已許久不曾出面在定仙城往來走動的緣故,不少弟子還對其多有輕慢,只是不知如今是何作想。

想到此處,姬泠忍不住撲哧一笑,惹得戚雲容疑惑看來。

“命理修士,查探天機必損己身,許真人怕當如此。”她出言解釋一二,又聽姬泠提起其它話頭,便也斷了這一猜測,聊到它處去了。

高臺上則又是另一派景象。

今日之宴,正中主座設兩張平行大案,旁人一看便知,這當是伏琊與青陽二人之座。再看餘下兩旁,亦是擺設雅緻大氣,大案與小案並舉,不難知曉乃是各位真嬰與門中徒兒的座處。至於再下,方才到歸合真人與其徒兒、家眷等。

而真嬰、歸合之內,又須以箇中順序隱隱將眾人分出高下,以靠近主座為佳,越遠越次。

定仙城中的各般勢力盛衰,便可憑此得以分辨。

然而眾人怕是不曾想到,伏琊會將真嬰之下第一席的位置,留待於就不露面的許真人。

她雖名聲甚大,但近百年內,城中風雲變化,避世不出者早已被多數人拋之腦後,唯餘幾位資歷深厚之人方才曉得,這位許真人從前深得真嬰們看重,在歸合真人內可拔頭籌。

不過仍是有不少自認勢力甚於許家之輩,對此座處心有不滿,屢屢看向座上,暗有怨懟之意。

起初許真人未至,空有許尚蘭母子入座,兩人受著四面八方來的眼神打量,與遠遠強過自身的幾道神識,已然面色發白渾身汗溼,絲毫不敢動彈。待蕭家姐妹領著許真人來後,旁人見狀心中一抖,連忙收了視線回來,這才叫二人松下口氣。

“母親……”

不知發生了何事,但見許真人神情憔悴,腳步更是有些虛浮,明顯有萎靡之態,許尚蘭不敢有誤,連忙上前將其扶住,又喚許滿擺凳,令其安然入座。

“兩位前輩,這是……”她欲開口詢問,下刻便被許真人伸手攔住,抬眼望見母親雙眉皺起,眼中訓誡之意十足,遂知趣住了嘴。

蕭家姐妹見了,心下亦是滿意許尚蘭的沉默,微笑道:“此事勞煩許真人了,師尊知曉真人耗損不淺,特令在下配了這復神真露來,可補神思之耗,還請真人收下。”說罷,她從袖中取出一長頸小瓶。

而話音方落,周圍又頓時響起飽含驚愕之意的私語,畢竟這復神真露甚是稀少,藥方還十分難得,就連尋常真嬰都拿不出幾滴來,看蕭嬋的意思,怕不是鳴雷洞中還有復神真露的藥方存在!

“多謝上人體恤。”許真人從容不迫將小瓶接過,微微頷首。

“真人可是幫了師尊不小的忙呢,自然要對您好些,”蕭媛撲哧一笑,粉面含嬌,“以後真人若有什麼難處,只管遣人來鳴雷洞,這定仙城中誰人不給師尊幾分薄面,敢得罪的,殺了剮了便是。”

此話叫眾人背後發涼,盡皆懼怕伏琊上人手眼通天的能耐,一時竟無人敢言。

好在他等知曉伏琊實非嗜殺之輩,遂將蕭媛之語當做調笑,搖頭拋去。

唯有許真人身形一震,曉得蕭媛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威脅自身,不由暗自捏緊雙拳,額上冷汗淋漓,勉強扯出一抹笑道:“那便請兩位道友替老身向上人道個謝了。”

見她知趣,蕭嬋蕭媛略微點頭,方才轉身向主座下的一方長案走去,只是還未走到,兩人就倒轉身形,抬眼望向天際。

只見兩道身影並行而至,左側年輕男子身形高大,神情狂放不羈,右側鬚髮皆白的老者則姿態挺拔,有剛過不折之氣勢。

正是鳴雷洞之主伏琊,與今日筵席的貴客青陽上人!

眾人見狀也不敢慢待,連忙起身迎接,令高臺上一時響起接連不斷的拜賀之聲,就連遠在高臺外的戚雲容等人,亦全數站起身來,待伏琊大手一壓,笑著喚眾人入座,才得坐下入席。

他微微頷首,先請青陽坐入身旁,自己倒負手而立,下刻偌大洞府內,響徹硄硄銅鐘之聲。

辰時到了。

“諸位!”伏琊神色怡然,似乎很是欣喜,“想必也已清楚,今日之宴乃是為本座好友,青陽道兄接風洗塵而設!

“本座二人自當年一別,已有數百年不曾相見,今朝得以重逢,實屬難得,”他身子微微一側,看向青陽,“只是本座這友人很是不簡單,憑著一手無上劍法,叫仙門大派也得嘖嘖稱奇,試問如今三州上下誰人不識青陽之名!”

周遭散修聞言心潮澎湃,霎時歡騰高呼,又見伏琊伸手一指,落在青陽身側早已到場的鄭少遊身上:“功成名就,收授佳徒,當為吾輩修道者一大樂事,青陽道兄門下高徒,當日在天劍臺上橫掃八方,身懷劍意,乃少年天才!

“故而本座此宴,雖為接風洗塵宴,但又請諸位攜門下、族中小輩前來,令各般天才匯聚一處,齊搏彩頭,也好為筵席添添靈秀之氣,看看來日我定仙城中,又將會湧現出何等風雲人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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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九八 存疑

伏琊一席鼓動人心的話語說完,又叫蕭家姐妹將彩頭亮出,一時驚懾眾人!

那些彩頭竟出奇地珍貴,從品相上佳的法器,到效用珍貴的丹藥,陣盤、符籙、法衣、靈藥靈材不一而足,就連復神真露都取了兩滴來!

叫座上本不動如松的真嬰修士,也不住緊了緊眉頭,頗感心動。

餘下弟子更是摩拳擦掌,只待速速登臺而戰,將珍貴彩頭取入囊中,便是自己用不上,獻給師長也能換到不少合用的寶物。

“那是……血龍丹!”姬泠眼神如炬,將擺出的凝元等階彩頭看過,在觸及當中一隻小小玉瓶時,霎時渾身一震,再也移不開眼了!

只見那玉瓶上以秀氣篆文寫下血龍丹十枚等字,驚得姬泠檀口微張。

此丹雖有一龍字,卻與那傳說中的神獸無關,效用也更重於血字之上。

於人族修士而言,此丹服用後通身血液如同燃燒般暴沸,極容易損傷肉身,可謂一毒。但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在姬泠正等半妖眼裡,血龍丹一類的丹藥,卻是頗有助益。

她素日煉體修行,較其餘體修進展更快,本就是體記憶體在部分妖族血脈的緣故,若能得有這一瓶血龍丹,每年服用一枚,即便最後沒有突破分玄,也能在十年內修行至凝元大圓滿的境界,幾乎將往日所需的修行時間減少了三分之二!

更何況血龍丹難得,丹方也只有極少數丹師知曉,姬泠在定仙城找了許多人都沒能求到此丹,今日若是錯過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到下一瓶!

“雖然人族修士不會與我爭搶血龍丹,可是今日來客眾多,半妖之輩亦不在少數,要想拿下此丹並不容易……”

有這般想法的半妖顯然不止姬泠一人,一時間數道視線鎖在這血龍丹上,諸多凝元境界的半妖更是開始互相打量,對比起自身實力來。

未過多久,隨著一聲鐘鳴,蕭嬋玉手將彩頭一指,便見一道金芒徐徐下落,懸在早已鋪設好的戰臺上空。

那是一件品相甚佳的玄階法器,戟身還請符修刻了三道鋒銳加持的符文,使威力更甚從前。

“玄階上品法器,金沙玉相戟,上封三道利刃符!”

介紹法器的侍者話音還未落,就已有一鬚髮狂放的男子衝到臺上,眸中滿是勢在必得的傲然之色。

只見他重重一踏,火星一般的真元便從雙拳震出,眾多凝元修士眉頭一皺,知道今日第一戰,就要開始了!

……

趙蓴遙遙向鳴雷洞望去,那處上空流光溢彩,不時現出各色法光,可見其中必然有修士交手,正戰得激烈。

不過倒不見絲毫血氣,想來應是修士試招論道,伏琊還未真正動手。

她略微鬆了口氣,摩挲著手中有些粗糙的晶石小劍,按惪合尊者所指的方向,尋覓起五方神位來。

甲木、丙火、戊土、庚金、壬水……

無神位各據一方,隱在地底之下,是鳴雷大澤在天雷中還能存在的根本,不受召喚難以現出。

以趙蓴如今的能力,要想直接將五神位召喚現身,實則沒有半分可能,故而她所要做的,僅是將之意志喚醒,引出其中一小股力量,暫時封存在惪合給她的晶石小劍中,待五行陽力盡數在小劍內集齊,便可召引一道天雷降下!

她攤開手,垂眼打量這枚小劍。

其通身晶瑩剔透,呈現出極其靚麗的橙紅,看似光滑瑩潤,觸手卻粗糙不平。

距惪合尊者所言,製得小劍的靈材喚作輝晶,雖為極其珍貴的地階靈材,但卻有一弊處,便是無法以任何火焰將其煉化重鑄,是以眾人雖知輝晶堅硬,卻始終不能將之用於煉器一道,久而久之,輝晶便成為了人盡皆知的雞肋。

不過縱使無法為修士所用,輝晶本身不受風霜侵蝕,雨洪沖刷的特性卻得到了部分人的喜愛,以輝晶為材雕刻的擺件,在上界乃是頗受追捧的物什。

趙蓴手中這枚輝晶刻成的小劍,就是當年斷一道人所制。

而五行陽力以符籙、陣盤等物無法容納,輝晶不受自然力量耗損的優勢,便在此處體現了出來。

“除此之外,這輝晶小劍本身,乃是一把鑰匙,你既想看顧九留下的劍石,不妨待事情了結之後,帶著小劍前去,看看他留了什麼東西。”

此是趙蓴提出想要觀看劍石後,惪合尊者所言。

除此以外,他更吐露了當年舊事。

顧九意欲復仇前,他也曾勸阻,只是仇恨不解,對顧九本身修行弊大於利,為著其往後道途,惪合尊者最終才選擇閉口不言。

“我最後見他時,不過只見得半截屍身,他那凡人妻子倒地痛哭不已,始終不肯將其屍身交予我安葬,我亦不好叫他死了還與妻子別離……後頭不知那女子將屍身帶去了什麼地方,只是顧九那般……恐怕仙人也是難救的。”

肉身損毀,若元神尚存,就還有一線生機,但能讓惪合尊者說出仙人難救這般話,顧九的情況想必也好不到什麼地方去。

只是此事甚是詭譎,那二流宗門被屠滅後,仙門大派對三州之地幾乎是掘地三尺般翻找,如若真像惪合口中,是顧九的凡人妻子帶走了屍身,她又要如何在人族強者眼皮子底下奔逃?

當下還有要事,趙蓴不得在此處繼續分神,只能暫且將事情壓下,御劍先行趕往甲木之位。

惪合以餘力送她一程,使她能在不足兩刻鐘的時間就回到鳴雷大澤來,眼下伏琊隨時有可能發難,不可虛耗時辰!

……

四面看臺上人聲鼎沸,便是幾位真嬰都有些來了趣,派出門下新晉凝元弟子,權當今日是檢驗他等素來所學了。

姬泠死死盯著浮在一側的血龍丹,作為凝元彩頭中都算得上珍貴的東西,能與血龍丹一般留到此時的,亦不過只剩三五件。

她心如擂鼓,生怕將丹藥錯過,只待玉瓶化作白芒緩緩下落,就要立刻衝上臺去!

“姬泠,莫衝動。”戚雲容的聲音忽地將她按住,有一半妖修士趁此站上了臺,姬泠不解,聽她道,“你最後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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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百九九 奪彩

戚雲容乃靈融之體,不光肉身強悍,對細微的靈力波動更是感知敏銳。

現下凝元彩頭已被眾修士拿下不少,各般比鬥亦進行得如火如荼,然而戚雲容心中總是有些沉悶,仿若周遭有什麼不可名狀地氣息緊緊纏繞而來,只是待她細細辨識後,卻又始終說不出個細切來。

她察覺到,只若是登上戰臺的修士,入席後腳步較先前都更為沉重了些,旁人或會以苦戰力竭來解釋此狀,但她以為,戰敗者眼中略帶失神便罷,奪了珍貴彩頭的修士仍然有些精神萎頓,恐就難以單單用力竭來解釋了。

不過那些個修士坐入席後,未過多久就都調息回來,且還神情如常,戚雲容見狀,便更尋不到出處開口,反有些雲裡霧裡起來。

但能尋到的現象是,在那戰臺之上呆得越久,神色便越有萎靡之態,她心有顧忌,只好出聲將姬泠攔下。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妨先瞧瞧他們的實力,也好尋到薄弱之處,一擊即破。”

這可不是戚雲容向來的作風,姬泠嘴唇微抿,身子往座上一落,頗有些奇怪。

好在她今日興趣都在血龍丹之上,見臺上兩人迅速激戰一處後,立刻就坐起身來目不轉睛地盯著。

至於戚雲容的些微覺察,自不在伏琊上人的預料之內,他今日甚是歡欣,屢屢舉杯與眾人笑談,席上又再次提及許真人,言語間多是誇讚,令人不由為之側目。

“本座這升雲臺,乃是先師之物,後傳於門中師兄,待本座成就真嬰後,師兄又以此作為賀禮轉贈,迄今已有數千年歲,便是數十上百位真嬰合力攻擊,都在上頭留不下任何痕跡,”伏琊神情得意,仿若春風拂面。

座中眾人皆是首次聽他提及師門,不知他身後竟還有位師兄存在。

不過對於師門之事伏琊並未有細講之意,他話鋒一轉,眼神又徑直落在青陽身後的鄭少游上:“賢侄乃宗門出身,身份不凡,亦是千里迢迢來到這鳴雷洞,正巧本座兩位徒兒與你修為相差彷彿,久聞賢侄名聲,早已有請教之心,不若待他們爭完彩頭後,賢侄也來指教指教她二人。”

“晚輩不敢,”鄭少遊忙不迭起身拱手,“若是兩位道友有意——”

“伏琊賢弟有所不知,我這愚徒劍意尚算不得入門,一旦動起手來,怕是沒個輕重,日後待他精進了些,再談指教罷!”

誰都不曾料到青陽上人會直接拂了伏琊的面子,四下一時因此寂寥無聲。只是他說得言辭鑿鑿,又一臉正色,便是伏琊自己也琢磨不出青陽是有意避戰,還是當真如此。

“這怕什麼,論道切磋一事,受些傷痛在所難免,且我這兩位徒兒都不是嬌氣的,青陽兄與鄭賢侄放心就是。”他笑著將手按在桌案上,又要相邀。

怎奈青陽不發一言,鄭少遊又不敢忤逆師命,場中氣氛僵持,竟令眾人絲毫不敢異動。

這二人不是關係親近,怎的如今還顯得有些劍拔弩張?

見席上情形不妙,蕭嬋連忙笑著上前,執起案上杯盞,斟滿舉杯道:“早就聽聞鄭道友實力非凡,只是不得空閒向道友請教,好在小妹業已替我這做姐姐的觀摩了道友劍意,我二人也算有一人得償所願。如今道友顧念我二人安危難以出手,也是我與小妹的幸事,便祝鄭道友早日劍道有成,屆時我與小妹再來請教。”

說罷,她抬頭一飲而盡,毫不見扭捏作態,座中不知是誰人喝出一聲“好”,氣氛這才活絡過來。

鄭少遊承她一杯酒,亦是舉杯飲盡。

伏琊心知青陽是個倔脾氣,犟他不得,饒是再有不忿,此刻也只能展顏與之惺惺作態。

“誒,記得那日登頂了摘星樓的小友也隨青陽兄來了,今日怎的不見身影了?”

他話鋒一轉問趙蓴下落,青陽神情不動,捋須應道:“她師門有事,耽誤不得,我已將之送出鳴雷大澤了。”

“也是可惜,本還想瞧瞧這兩千多年來第一位登頂摘星樓的人,究竟有何能耐。”伏琊嘴角一撇,心中確實湧上些許可惜之意,卻並非為話中那般。

他這升雲臺內有玄機,正中地下又佈設了滔天大陣,只待修士上臺比鬥,就能將他等體內的精氣神稍稍汲取些許,補足在陣中。而修士天資與根基越強,能分出的精氣神便越多,登頂摘星樓的那人若上去,怕是抵得上百位同階修士。

實在可惜!

不過倒也無妨,她本就不在自己預料之內,只能算意外之喜,便是提前離去無法登臺,賓客名單上的人也已足夠開啟大陣。

伏琊氣息微松,不動聲色將青陽臉色打量一番,只見對方毫無異狀,心下才落定。

不知這老匹夫又在發什麼瘋,鄭少遊上不了臺,他還得另外用些積蓄啟陣,想想都肉疼。

……

“這人不是你對手,待會兒速戰速決,取了血龍丹便下來,切莫逗留臺上。”

姬泠不知戚雲容緣何這般表現,站上臺時,耳邊還縈繞著她切切叮囑。

管它的,雲容總不會害她就是!

姬泠雙腿一蹬,霎時從臺上一端躍起,對這面前那身形精瘦的半妖男子便撞了上去。

半妖多是體修,臺上兩方皆不例外,是以出招對招顯得有些蠻橫,你來我往間拳拳到肉,旁人能聽見皮肉錘擊的悶響,但亦如戚雲容所言,對面這半妖男子並非姬泠對手,更何況鳴雷洞中,吞雷獸血脈還有先天優勢。

約莫六十餘招後,那男子便身形一抖,凌冽拳風被姬泠屈身避過,下刻重重一掌落在他脊背,似有骨裂般清脆的聲音響起,其精瘦身軀遂徑直軟倒在地,再起不能。

“圖辰落敗,可還有人登臺一戰!”

一旁侍女連忙宣讀戰果,見四周再未有半妖動作,便才取下玉瓶交到姬泠手中:“鳴雷洞記名弟子姬泠,得血龍丹十枚!”

心願已了,姬泠舉起手中玉瓶,搖動著向戚雲容咧開了嘴。

卻不知怎的,正好與對方憂心難掩的眼神對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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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 變天

時辰愈近正午,日光便愈強盛。

趙蓴腳下劍氣破空而來,在一靜謐湖面落下,那劍氣鋒銳不可阻擋,可斬金斷玉,此時卻未曾驚動半分水紋,實在不得不叫人驚歎御劍者的實力。

“我已取得壬水、甲木和丙火兩股神力在輝晶小劍中,接下來便還差戊土和庚金,鳴雷大澤正中處的鏡湖,便藏著戊土神位。”

她散去劍氣,輕盈落在湖面之上,容納了兩股神力的輝晶小劍,從外表上瞧不出與先前的任何不同,唯有捏握時,能從中感受到澎湃而來的強烈意志。

“惪合尊者言過,甲木與壬水最是溫順,丙火與庚金則甚是暴虐,至於戊土深厚,氣息隱秘不易探得,是以要先取水木兩者,以水生木,木生火,容納丙火後,再用丙火喚醒戊土神位,最後才能集齊庚金。”

要降服丙火之力實在艱難,趙蓴喚醒壬水、甲木的功夫,加起來都及不上丙火一半,而庚金較丙火又多一分煞氣,是以放於最後。

“去!”

她輕喝一聲,那輝晶小劍遂脫手而去,徑直貫入水中,神識所見,是小劍愈發向地下探去的影像,而進得越深,受到的阻力亦是越強。

趙蓴業已摸索出門路,見狀便將識劍喚出,壓入湖內,以強橫的元神之力將輝晶小劍寸寸推得更深。

這事怕也只能她來能成,尋常分玄哪有識劍在身,亦不像她這般身懷驚天動地的第二元神。

也是修行歲月短了些,若是有真嬰境界,便不必費力喚醒五神位召引天雷,可直接正面與伏琊交手了。

思來想去間,趙蓴眉頭微蹙。

以往小劍入地到這般深處時,神位便開始有所動彈,這戊土神位確是如惪合尊者所說那般,氣息實在隱秘,眼下竟是半分動靜也沒有。

她不欲收手,識海內兩枚元神同時一震,渾厚元神之力就此灌入識劍內,那深入地底的輝晶小劍大動不已,就此再入數寸,終是得了神位一絲回應。

這當是有丙火之力在內的緣故,不然光靠水木兩股溫和的力量,決計無法將敦實的戊土引出。

趙蓴心頭一喜,然而下刻天穹卻唰然鉅變,整個鳴雷大澤上空,層層湧來烏紫雲霧,方才耀目的日光被烏雲霎時遮掩,朗朗白晝竟在數個呼吸間就變得似黑夜一般,四野暮氣沉沉,開始有雷暴聲滾動在雲層內。

“得快些了!”

她神識向湖中探去,直把喚回的小劍抓入掌心,便循著方向往庚金神位去。

伏琊並非愚笨之輩,天色變得毫無徵兆,必然叫他心生提防,不知會作出什麼防備之舉來!

而她的猜測也的確無錯,鳴雷大澤上空景象變化時,宴上正在痛快歡飲,比鬥亦進行到了最為激烈的歸合論道階段。

只可惜今日領著歸合期弟子前來的修士並不算多,兩兩一戰亦比不了多少場,且到此境界,比試大多也是點到即止,雖場面恢宏,卻也算不上激烈。

伏琊暗暗在袖中掐指一算,鄭少遊未登臺,啟陣所需還差上些許,早前已讓蕭嬋去調動庫中資源傾力運轉大陣,然而現在陣中還是法力不足……

愁思滿腹時,天色驟然暗下,眾人齊刷刷抬頭望向天際,只見烏雲堆積,起初還是烏紫,往後遂化為漆黑如墨的顏色,伴隨著雷暴的爍爍光亮,竟是有些嚇人。

“奇了怪了,方才還是晴空萬裡的好天氣,怎的幾息間就變了樣?”

“看這天象,實是……有些怪異啊。”

人聲細切而惹人煩躁,令伏琊心頭火起。

鳴雷大澤縱是多雨,也極少有今日這般變化詭異的情形,何況他為了此宴,早已親手掐算過今日乃晴朗天氣,為保萬無一失,昨晚喚許真人演算時,亦是問了一句天象,都不見有雨。

要知道,鳴雷大澤的落雷不似旁處,昔年天雷之威久久未散,連尋常雷擊都較其餘地界來得強悍,看今日這景象,若有落雷,怕還不是一般的雷擊!

這世間一切邪祟,幾乎都是聞雷色變,此也是為何伏琊專門尋了一個大好晴日來行事的緣由。

“這景象不似一時半會兒就能散去的模樣,若愈演愈烈,到時恐會誤了本座大事,不可再等了!”

這般想著,伏琊也是心頭惶急,登時凌身站起,大喝道:“莫慌張,且等本座將這雷雲驅趕開來!”

說罷他直接從座上飛身而起,兩袖一甩,雙手便向上舉起,一股浩瀚偉力自他周身迸裂而出,齊齊貫上雲霄,四野不由齊聲驚呼,只當他是宣示自身實力多麼強勁,並不知其中詳情。

而偉力沖天後,本是厚重墨黑的層雲,竟真的從正中向外盪開一個圓形小孔,那小孔越擴越大,日光從中傾瀉下來,照耀在凌空而立的伏琊身上,更是使得他如同天神一般,受眾人頂領膜拜。

此相足足持續一刻多鐘,直至鳴雷洞盡數籠罩在天光之下,伏琊才就此罷手。

他施施然負手轉身,眼神落在青陽之上,笑得從容而淡然:“這把老骨頭已不知多少年未曾活泛過了,今日遇這詭譎天象,才順手施為了一番,記得當年與青陽兄也是不打不相識,實是叫人有些懷念……

“如今這定仙城中的人,給了本座個真嬰第一的虛名,青陽兄亦在三州聲名赫赫,依本座看,擇日不如撞日,青陽兄可願上來,與我這舊友切磋切磋?”

真嬰之戰!

還是真嬰一列的箇中強手!

眾修士一時驚愕難言,下刻又激動萬分,畢竟這般人物的交手,於他們而言乃是少見中的少見,只怕連席中其餘真嬰修士都可從中獲益!

他等霎時沸騰起來,舉目向青陽望去,那鬚髮皆白的魁梧老者十分鎮定,一雙滿含威嚴的灼灼虎目向伏琊掃去,不知是怒是喜地喝道:“那便試試,看誰才是定仙城真嬰第一人!”

兩道高大身影呈對峙之態,氣氛劍拔弩張。

伏琊在青陽道出先前話語時身形一頓,卻又知他通身傲氣,不甘人下的性情。是以氣息微斂,欲待出手時驟然爆出殺意,動搖其心神,趁虛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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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零一 翻臉

兩大真嬰交手,眾修士按捺不住心中激盪,在席中伸長脖頸,欲要看個真切。

蕭媛眼珠一轉,揮手在四周降下禁制,以防修為低微之輩受到波及,而心中卻又有幾分急切, 尚還不知蕭嬋那處情況如何,能不能在師尊行事之際趕到此處來。

這般想著,她美目中便含帶幾分憂色,目光往升雲臺上方飄去。

此時伏琊與青陽二人不過虛虛過招三五回,兩方皆張弛有度,既有試探之意, 又有藏招之嫌。

四野烏雲越發濃厚, 即便先前為伏琊所驅, 如今卻又有捲土重來的勢頭,雷暴聲轟鳴不止,隨著淅淅瀝瀝地雨聲,瓢盆大雨便這般在鳴雷大澤中落下。

青陽面沉如水,一柄長劍握在手中,凌空而立,有趙蓴叮囑在前,席上又得那許真人暗中幾回眼神,他哪還不知伏琊起了異心,便是連這升雲臺上些許異狀,他也有所覺察。

不過這實是因為自己事先便心懷疑念,是以刻意留心,才能注意到這些細微處的變化,試問昨日若無趙蓴趕來報信,他今日可會定下心來,細細打量伏琊的所作所為?

答案定是不能的。

思索間, 伏琊見他心神不定,當下從袖中喚出一道法光, 兩指一搓,便凝成細長小箭,破空向青陽頭顱打去!

只是此些手段在明悟了劍心的修士眼中,顯然不太夠看,青陽頓將袍袖大甩,兩股清風自下而上滾入袍中,將胸腹撐起,連劍都未用,便張嘴叱出口氣,把小箭送了回去!

伏琊嘴角一撇,知道是輕看了對手,腦中各般心思迴轉,下刻亦是張開了嘴。

他可不似青陽那般,將真元化入氣息來用,眾人只見一縷灰濛濛的煙霧從其口中冒出,幾個呼吸間便在伏琊身前凝成個橢長的影子來。

霧獸!

此乃伏琊成名之術,當年他便是憑著此物,橫掃定仙城其餘真嬰, 一舉奠定了今日之地位。

“這便是當年你降服的那東西吧, 成長到如今這般模樣,實在是……”

實在是作孽。

青陽眼神微眯,如炬目光竟無法看透這霧獸的真實面目,但明悟劍心後,從上隱隱傳來的,令人厭惡抗拒的氣息,卻怎的也做不了假。

眾人只見青陽話說一半後突然發難,劍風席捲八荒,攪動上方流雲,縱劍下劈,便將那霧獸斬做兩半!

然而虛無縹緲之物最不懼刀劍干戈傷害,兩團灰霧各向左右一卷,後迅速向上裹成一團,不過眨眼的功夫,就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與此同時,青陽這殺意迸現的一劍,不由使得伏琊心頭一抖,他登時抬眼向青陽望去,只見對方眼神冷若冰霜,兩道長眉微微下壓,神情既威嚴又嗔怒,正義凜然中,還帶著些許厭惡。

不好!

伏琊咂摸幾下,就知道情況不妙,不知那青陽是從什麼地方瞧出了異狀,恐怕已然將他用意明曉!

那自己今日這虛情假意的醜態,在其眼中豈非若跳樑小醜那般可笑?

伏琊恨恨咬牙,指腹輕微摩挲,身前霧獸遂迅速膨脹開來,猶如大霧般向四處瀰漫,不多時,幾乎整個宴會之地,便都籠罩在濛濛灰霧之中了!

眾修士瞧見這手段,一個個皆看得津津有味,只是大霧瀰漫開後,視野亦逐漸開始迷濛,起初還只是瞧不見伏琊與青陽二人,到最後,竟連自己身邊坐著的修士都看不見了。

來此赴宴的真嬰們,心中逐漸升起不妙之感。

此時忽聽天際傳來一聲爆喝,其聲若洪雷,氣勢驚人,應是青陽上人無疑。

灰霧中隱隱能瞧見劍光如電,疾走如虹,卻始終不曾聽見交手的聲音,良久,一絲輕笑響起:“你既然早就知道,何必還在宴上裝模作樣的。

“也是,出了定仙城這麼多年,在外頭隱姓埋名不露風聲,你怎會一點長進都沒有,本座竟當你還是以前那個毛頭小子,蠢鈍不知變通。”

這顯然是伏琊上人的聲音,只是言語間夾槍帶棍,霎時無了早前的親近模樣。

眾修士耳朵一提,心思活泛的,立時便洞悉二人之間,或許還藏有許多旁人不知的秘辛。

許是打出火氣來了,你來我往間再不願虛與委蛇,或又是早有結怨,今日盡數爆發出來了。

各人有各的看法,只是許久不得青陽回應。就在眾人心癢難耐時,又聽一人語氣冷淡道:“我問你,當年你告訴我劍石所在,是否懷有惡念?”

亦不知是不是巧合,鳴雷大澤天際,忽地爆出一聲驚天雷動,猶如此話般打在眾人心頭!

定仙城但凡資歷老些的,都知曉當年青陽乃是因擅自參悟劍石,惹得惪合尊者勃然大怒,最後才狼狽離城遠走。

可聽了今日青陽的質問,此事竟不像他們想的那般簡單!

難道伏琊當年真在其中有所謀劃不成?

“惪合尊者安放劍石的地方,在定仙城中並非秘密,便不是本座,也會有旁人告訴你劍石所在,你是自己尋的破禁之法,惹了尊者心頭不快,緣何要怪到本座頭上?”

升雲臺的妙用,在於捕捉修士心神不穩的時機,並趁虛而入,在抽取精氣神的同時,往其識海內種入魘魔之息,待這之後,伏琊要想動這些人的性命,便仿若探囊取物般容易。

只是青陽非同一般,劍修者本就心神堅韌,幾乎難以捕捉到動手時機,抽取他的精氣神更是難上加難。

是以伏琊根本就不打算以此法誅殺青陽,而是費心勞神佈下滔天大陣,再以升雲臺尋到削弱青陽實力的機會,待魘魔之息種下,心竅有失,便順勢將大陣喚醒,抽取今朝鳴雷洞中所有人的性命,一舉將青陽那枚劍心煉化成藥,助自己渡劫成尊!

事情本已只欠東風,以青陽剛烈不屈的脾性,只若知曉當年禍事乃是舊友一力籌謀,哪怕怒意上頭一瞬,也能被魘魔趁虛而入。怎奈他竟提前有所覺察,使自身計劃難得實施,須得另尋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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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零二 撕破

“劍石一事當然不是秘密,只是知曉我劍道修行步入瓶頸的人是你,言辭懇切勸說我莫要墨守成規,須得在旁處尋找契機的人是你,不厭其煩日日陳說當年顧九事蹟,在我面前點明參悟劍石之法的人還是你,此些事情累到一處, 只怨我始終不曾疑到你頭上,不然何叫你得意到如今!”

青陽字字珠璣,辨得伏琊不出一言以復,霧中修士亦心中咂摸,嘆的是人心難測,便是友人也有翻臉無情的那日。

他等在霧中候了頗久,也不見伏琊出言辯駁, 心下頓時明瞭,只怕青陽所說不假, 當年舊事竟真乃有心之人籌謀得來。

卻唯有與伏琊當面對質的青陽,此刻在對方張揚俊秀的面容中,窺見了難得的痛快之意。

“是又如何,”伏琊兩臂舒展,袍袖在風中鼓動,而黑髮飄揚,襯得整個人好不暢快,“若不叫你離了定仙城,本座何能橫掃八方,當這五尊之下第一人?

“只是本座也沒想到,你離城而去,竟還能有今日之結果,如此珍貴的一顆劍心,真是送上門來的寶貝!”

他雙眼微眯, 神識鎖在青陽身上,暗中期待著對方勃然生怒,叫升雲臺尋到趁虛而入的機會,一面又以言語不斷激怒於青陽。

“你以為惪合尊者暴怒, 緣何無人敢勸阻一句,凡有心助你之輩,本座皆將其凌遲,屍骨曝曬三日,棄與野犬吞食,你離城後,敢資助錢財於你之人,師門親眷本座盡數屠滅,與之交際往來者打壓驅逐,或廢或殺。

“你數日前不是與本座自嘲,修行至如今若孤家寡人一般,卻不曉此言實是叫本座快慰至極!”

他見青陽長眉豎起,雙目鼓瞪若銅鈴,麵皮漲紅一片,心下頓時一喜,以為計謀得逞,袖中雙指掐起, 正要喚動升雲臺出手, 然而魘魔之息卻似無頭蒼蠅般,在外胡亂竄行,始終不得門道。

怪了,這青陽分明不如先前鎮定,連氣息都緊促許多,旁人若現出此兆,早已是心神失守之態,怎的在他身上起不了作用?

伏琊暗道不好,只恨自身不曾與劍心境劍修真正交手過,饒是如師兄所說那般,鋪排下重重計謀,但在真正對上這等修士才知道,仍舊有許多不足之處。

所謂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雖意不同,但大抵結果就當像今日這般。

“事到如今,不成便死,無論犧牲多少東西,都不可阻了本座成尊之路!”

他迎上青陽劈頭蓋臉地一劍,只覺劍意驚人,連渾身骨髓都仿若墜入冰窟,有千萬根銀針刺進!

“青陽,納命來!”

隨著一聲爆喝,起初還籠罩在鳴雷洞的灰霧,霎時向天際凝作一團,後又向青陽疾射而去,猛地鑽入其胸腹,消失了身影。

而施完此術,伏琊張揚姿態頓改,面色已然蒼白一片,腳下踉蹌數步,竟“哇”地噴出口血來,身形在風中飄搖幾回,閉眼將氣息穩下方才不見頹態。

“可惜了,為祭煉這魘魔,本座可是耗費了不少心血,就等來日成尊後,可憑它一舉練成師門秘術,縱橫四野,若非對劍心知之甚少,今日也不必將它用在此處……”伏琊伸手抹了嘴角血跡,見青陽渾身僵直,長劍雖還持握在手,然而卻兩眼漆黑,顯然是已神智不清,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蕭嬋、蕭媛何在?”

他袖袍一甩,出聲喝道。

此時蕭嬋亦了結手頭之事,一路疾行回到場中,與蕭媛拱手行禮道:“弟子在!”

“按本座先前吩咐行事,去罷!”

蕭家姐妹對望一眼,知曉青陽這一心腹大患不成阻礙後,心下都是一鬆,遂笑著應聲:“弟子明白。”

灰霧散了,眾修士重見光明,陡然見青陽異狀,不由脊背發涼,他等不知伏琊為何如此大膽,敢在定仙城中公然對真嬰出手,但按此時情景看來,便是自身的處境都不再安全,惶急間,更連連急問於伏琊,脾性烈些的,當即就要離開。

此中最焦急者,莫過於鄭少遊了。

他哪還看不出伏琊與青陽根本不是什麼舊友,反而恩怨頗深,此刻見師尊有難,也顧不得什麼修為低微,拔劍就要向蕭家姐妹而去,只望奪得一人為質,先將場面穩住。

然而他快,伏琊更快,只簡單伸手一招,便令鄭少遊張口痛呼一聲,身上骨頭噼啪作響,雙目充血,難以動彈!

到這般修為,大境界間的差距,已然是難以逾越的鴻溝,莫說是他,便是換了三州之地任何一位強過於他的同階修士,結果都不會改變絲毫。

“走什麼走, 本座這鳴雷洞難道是爾等可隨意進出的地方不成?”伏琊冷冷一笑,抬掌向天際撐起,蕭家姐妹立時會意,合力掐訣在四周降下重重禁制,三人齊力之下,竟是前來赴宴的真嬰都不能從中出去了!

“伏琊,我勸你早些收手,今日事情大了,傳入尊者耳中你可吃罪不起!”

出走被攔,眾真嬰心中也有火氣,言語中威脅之意立顯。

至於歸合之輩,便不敢這般硬氣地說話了,只得幾人站於一處,斟酌道:“我等與上人您從無過節,又都是誠於修行之輩,今日您與青陽上人乃是私怨,還請早些放我等這些無辜之人離去才是。”

有位脾氣剛直的真嬰,素日雖敵不得伏琊,但亦有一身過人實力,此刻見其面色蒼白腳步虛浮,自認不足為懼,遂怒道:“同為真嬰,你豈能攔著我等,知趣的便趕緊散了這禁制,不然惹得本座不悅,今日就與幾位上人們,掀翻你這鳴雷洞!”

他這話驚得伏琊哈哈大笑,兩眼中滿是嘲意:“蠢貨,以為本座實力大減,就奈何不了你們這群豬玀不成,莫說是你,便是今日赴宴之輩一齊上了,本座也能叫爾等屍骨無存!”

語罷,鳴雷洞忽地動山搖,眾人這才發現腳下金光大作,早已是落入陣中,那升雲臺鼓脹搏動,數個呼吸後竟化為一隻巨龜,龜甲背馱著密密麻麻的人面,叫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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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零三 萬首公

“那是!”幾位站於一處的真嬰中,有見多識廣之輩,此時渾身一顫,脫口驚呼,“萬首公,好大一隻萬首公,瞧這背上人頭, 只怕早已祭煉了數千年之久!”

萬首公作為多數邪修幾乎人手一隻的契獸,本身乃是由尋常龜獸降服而來,日日餵食其人之骨血,待其嗜血成癮,再少量多次置其於藥爐中,以藥力將血氣逼出在背甲之上,形成人面, 到此時的龜獸因體內血虛而飢餓難耐, 即可放入百姓村屯,任其自行捕食,後重復逼出血氣,凝成人面,待人面積攢滿背,遂成就一隻萬首公。

早前年歲間,修真界還不知萬首公祭煉之法,只以為乃尋常妖獸作亂,為禍百姓,常是見則殺之,未經細想,後見龜獸吞人一事屢屢發生,其間多有類似之處,難免叫人生疑,這才發現了萬首公這一邪物的滋生。

故而盤查至今, 三州內已然少有邪修敢公然祭煉萬首公為用。

而這邪物本不罕有,但厲害如伏琊上人這隻的, 只怕遍尋世間,也難有巴掌之數。

更叫人不由細想, 究竟得賠上多少人命,才得造就一隻如此可怖的邪獸!

眾修士顫顫巍巍,正要質問,卻見伏琊伸手一招,先行將鄭少遊縛住,後一掌將其拍至暈厥,直直推與蕭家姐妹看守。只料理好了他,方咧著笑回首,將方才語出不遜的那位真嬰悍然壓下!

那真嬰早知他要發難,伸手便要將巨力推回,然而卻錯估了伏琊實力,才咬牙強撐不過半個呼吸,就兩臂顫顫,痛呼一聲從空中墜下,他尚不肯服輸,欲在空中扭轉身形,動作間, 耳側忽傳來眾人驚懼交加的叫喊, 再回神時兩眼一黑,登時便覺得意識一輕。

而落於眾人眼中, 則是見此人於跌落之際掙扎幾番,就被躍起的萬首公一口咬斷身子吞下,一枚散著瑩瑩白光的元神從中浮出,旋即叫伏琊上人招入手中,兩唇一掀就吞之入腹。

不過幾息,一位實力頗為強勁的真嬰便神形俱滅!

唇亡齒寒,眾人心知自己與之不過是一根藤上的螞蚱,生死皆在伏琊一念之間,瞧了方才那人慘烈死狀後,便再不敢出言將伏琊激怒,俱都靜默無聲,在心中思索如何才能脫身。

殺雞儆猴之後,伏琊心情大好,平穩了氣息便大步流星走向青陽,只是事不遂人願,即便犧牲了一隻魘魔入體,青陽亦不曾像他想的那般神思崩潰,識海大敞,可堪叫人直取劍心。

此事拖延越久,便越可能陡生變故,他恨恨咬牙,又不敢直接將青陽斬殺,生怕死後識海消弭,劍心染塵,阻了自己成尊之路。

思來想去,只得先將青陽移至陣中,緩緩將其肉身煉去,把識海盡數剝離出來,才能有得手之機。

……

“怎麼樣,可能聯絡到外頭?”

姬泠神情焦急,見戚雲容緩緩收回了手,面色卻始終凝重,不由問道。

“此處禁制實在太多,傳音符籙施展不了,我便以命符示警,只是未得回應。”戚雲容雙眉緊皺,抬眼望向天際,四面八荒早已是雷雨陣陣,堆疊的雷雲正向著鳴雷洞上空捲土重來,沒了伏琊的驅趕,雷雨的降臨只會是必然結果。

此刻青陽上人已叫伏琊擄去,兩人對坐半空,一人雙眼漆黑,長劍平膝,一人則緊閉雙眼,手中法訣不斷變換,不時自萬首公口中汲取一股暗紅靈氣,以維持自身施法。

而真嬰與歸合修士則被蕭家姐妹嚴加看管起來,平素在定仙城養尊處優之輩,今朝卻如圈中雞豚,四肢捆縛待人宰割。

姐妹二人手持馭令,但見萬首公有些許昏昏欲睡之頹態,便探手抓來一人,喂入其血盆大口,以叫其能夠時時轉化出暗紅靈氣,供上頭的伏琊上人採用。

亦不過短短數刻之內,就已有五六位歸合真人,並一位真嬰上人被丟入萬首公口中,眾修士無力反抗,只能瞧著自身命懸一線,嚇得面目慘白,抖作篩糠。

至於諸多修為低微的修士,雖未叫蕭家姐妹抓去縛住,但出不了鳴雷洞這魔窟,便只能東躲XZ,隱匿在鳴雷洞各處地界,生怕叫人給捉去,或是被萬首公給吞食。

此並不是妄言,起初竄逃之際,便有數位修士離萬首公近了些,叫其口中吸力給引去,連同元神並肉身都給嚼碎了,看得眾人心驚膽裂,兩腿直抖。

但他等也曉得,此舉不過是掩耳盜鈴,凡是在這鳴雷洞地界,就好比落入了伏琊等人的掌心之內,逃是逃不了的,只待歸合真嬰這等口糧吃完,就要輪到他們了!

如此想著,眾人更是生出絕望之感,無助跌坐在地,膽小者已然涕泗橫流,掩面而泣。

“那可如何是好……”姬泠喃喃自語,師門一夕之間變為魔窟,饒是她心性暢達,一時也接受不了,竟向著戚雲容悲鳴道,“這都怨我,要留你參加這天殺的宴會,要是早勸你走,也不會落到今日性命難保的結果!”

而戚雲容只是一掌向其肩頭拍去,蹙眉道:“哭什麼哭,留也是我自己要留的,怎能怪到你頭上去,此刻與其怨天尤人,還不如冷靜下來想想辦法,總不能坐以待斃。”

在這定仙城中修行的人,雖人情練達,然而實因困於一隅之地的緣故,少於歷練,心性莫說與大宗弟子相較,就是比起在三州地界摸爬滾打的底層散修都要次些,姬泠只怕也是首回面對如此大事,有些嚇慌了神,不過慌則生亂,戚雲容須得叫她先鎮定下來,才好繼續施為。

她手中還有聯絡巫蛟的法器,只是能否突破這重重禁制尚且不說,便是前幾日她才得了巫蛟口信,說是三州外出了亂子,宗門派了不少真嬰前去探查,他能否脫得開身都不定。

這般想著,戚雲容思緒亦有些駁雜,下刻卻忽聞姬泠低叫一聲,她欲伸手抓其袖擺時,自身也陡然一輕,落入個光線甚是昏沉的暗處去。

正是心驚之際,卻聽熟悉的聲音響起。

“莫怕,是我。”

面前所佔之人,正是除了面上遮掩的趙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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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零四 群力

“這麼說,那伏琊上人業已在定仙城中潛伏千年之久,而今按捺不住欲對青陽出手,這才暴露出來了。”戚雲容只感一陣後怕,千年歲月中定仙城無一人對伏琊感到懷疑,還讓他平步青雲位極城中真嬰第一人,若無今日他主動顯形, 只怕還不知要藏到什麼地步去!

趙蓴微微頷首,紮根如此之深的邪修,她亦是首次見得,略作思忖後又道:“他敢在此時暴露身份,必然已做好萬全之策,那重重禁制就是其一, 且還不單隻鳴雷洞這一處,便是偌大鳴雷大澤,如今都是被隔絕了動靜的, 眾修士困在其內,只能說是叫天不靈叫地不應了。”

裡頭的人出不去,外頭的人自然也進不來,幸而趙蓴手中尚握有五神位之力,可在鳴雷大澤境內自由穿行,若非如此,只怕今日就要功虧一簣了。

不過關於五神位之事,又不可與戚雲容詳談,趙蓴只得粗粗解釋幾句,講到自身有斬殺伏琊的法門。

“那還等什麼,我二人一併去殺了那邪修便是。”戚雲容眼神一亮,登時就要動手,卻見趙蓴眉頭皺起,臉色凝重的模樣,復又迅速冷靜下來,細問道, “可是還有什麼顧忌, 難以出手的?”

趙蓴銀牙微咬, 緊了緊掌心小劍,應道:“我縱可召引天雷,然而卻無法將其掌控完全,且雷劫降世聲勢浩大,場面驚人,以如今伏琊所在之地,只怕他周遭一干修士都會被天雷殃及,身死道消……青陽上人自然也不能避免。”

能生生劈滅真嬰的雷劫,論強悍恐怕並不輸於成尊時要渡的天劫,以趙蓴這一小小分玄,又如何能與天道之威抗衡。

“更何況今日之險又不全在伏琊,那萬首公張口就能咬碎真嬰,論實力怕還在伏琊之上,只是如今為他控制,故而不曾向周遭發難,若我不管不顧引雷滅殺伏琊,卻叫那萬首公活了下來,落到沒人鉗制的地步,今日鳴雷洞之人照樣也活不成!

“伏琊與萬首公, 必須一道殺了!”

戚雲容聽後沉默良久, 控制天雷,亦或者引開伏琊上人,這對她二人來言無異於登天。

“阿蓴,”二人現在修為有差,再以師妹相稱便有些怪異,她遂直呼其名,倒也顯得親近,“你若不受禁制束縛,可否向外求援。”

然而趙蓴卻是搖頭:“惪合尊者無力襄助,另外四大尊者內,又有兩人都銷聲匿跡不知何處去尋,且以我現在腳程,來回須得按時辰計,只怕還未求見得成,便叫伏琊得手了……

“此間還有另一樁事,要說與你知……”

她遂將有尊者通敵這一猜測告知於戚雲容,在對方神情大變中沉聲道:“若無在尊者眼皮子底下脫身的能力,伏琊決計不可能冒險至此,他在城中潛伏這千年歲月不被人知,若是早有倚仗,便解釋得通了。

“伏琊今日所為,必然不打算再留在定仙城中,當是青陽身上有他覬覦頗深之物,只待事成後遠走蠻荒,天高地遠,旁人亦奈何不了他。”

“是了!”戚雲容眼神一動,“適才他與青陽上人相鬥之際,曾言過那劍心是好寶貝,恐怕今日所圖,便是在其劍心之上。”

“劍心居識海,人死而識滅,劍心亦染塵消弭……”趙蓴默然思忖,點頭道,“確有這般可能,他圖謀劍心,是以不敢直接斬殺青陽,只得徐徐圖之,先滅肉身,再得識海。”

兩人同時抬眼向半空中望去,似乎不是錯覺,青陽魁梧身軀較先前所見更為虛幻幾分,正好印證趙蓴所言。

“等不得了,他取得劍心後,必不會放過其餘人等,反正都是要死,不如放手一搏!”戚雲容脾性暴烈,來去若風,於生死之前倒也堅韌不屈。

而一旁站著的姬泠,因戚、趙二人商談皆是傳音之故,並不曉其中內容,只見得兩人神情變了又變,皆凝重萬分,又顧忌趙蓴修為在自身之上,也不敢開口多問。

她見戚雲容眼神肅殺,正要扭轉身形,下刻便被那分玄女子攔下,嘴唇翕動張合後,兩人又靜默沉思良久。

倏地,那分玄女子眼神微動,此番交談後,亦是叫戚雲容神情松下幾分。

“鳴雷洞中置放有諸多雷擊木,於後山處繞過一處迷陣,即可到蕭嬋的洞府,其間樹木內嵌有雷擊木芯,效用很是出眾,而鑲嵌處刻有玄紋,有鎖雷之用,我等若將此些玄紋取出,雖不可盡數控制雷劫,但亦可加以引導,當有妙用。”

趙蓴深知這等舊篆刻畫之難,如此關頭想要仿製幾無可能,倒不如直接動手將其挖出,來解燃眉之急。

“那好,我等分頭行動,立刻去辦!”戚雲容風風火火,就要抬腳行動。

“且慢,徒以我二人之力實在效率低下,引導雷劫所需玄紋不在少數,我等還是得尋些幫手才是……”趙蓴伸手將其攔下,從袖中取了一枚玉簡遞去,“接下來我等分頭尋找修士同去,性命當前,只怕多數人都是願意奮力一搏的,但找那些脾性剛直,勇武堅韌之輩,將這透過迷陣的小道刻印給他等……”

說罷,趙蓴抬頭打量青陽片刻,思忖道:“半個時辰後,無論取得多少,皆在蕭嬋洞府之處聚首,不可有誤!”

戚雲容連忙應了,將玉簡取到手中,看向姬泠:“此乃我在洞中結識的友人,心性赤城,可以信任,我便領她同去。”

趙蓴沉聲點頭,自身亦凌空而起,謹慎避開蕭家姐妹的目光,在鳴雷洞中尋起可堪得用的修士來。

此刻情況危急,眾修士已覺性命難保,是以但凡出現些許生機,也得牢牢握入手中,趙蓴等人一尋十,十尋百,去尋雷擊木的人漸漸越來越多。

僻靜院落處,戚雲容將玉簡遞與一魁梧大漢刻印,他胸膛起伏不定,大喜道:“道友放心,此回赴宴在下還有幾個信得過的弟兄,我幾人一併行事,必不讓道友失望。”

另一處,趙蓴亦尋到了數位修士,或男或女,皆神情堅定。

“奴家雖實力低微,但尋些東西還是簡單的,道友此舉若能救得奴家性命,日後必定銜草結環以報。”身著羅裙的美婦施下一禮,方才翩翩而去。

趙蓴向她頷首,後眼神一凝,對角落處喝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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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零五 母子

散修中有剛直之輩,自然便有奸邪小人,心懷僥倖暗中通報蕭家姐妹,來換活命機會的人不是沒有。

為保今日之局不被小人所破,趙蓴劍下業已落得人頭數個,此刻出聲喚人出來,心中殺意便已騰然而起!

“道友切莫動手, 在下母子二人並無它意。”自暗處走出個髮釵凌亂的婦人,她驚惶未定,面上淚跡斑斑,懷中還護了個同樣驚恐萬分的少年。

趙蓴微鬆口氣,此二人她倒認識,正是許真人之後,許尚蘭母子, 只是此刻狼狽許多, 身上一干財物寶貝都為人洗劫一空,落得個“白茫茫一片真乾淨”的下場。

不過許尚蘭母子倒是不曾認出趙蓴來,蕭家姐妹在將真嬰歸合修士盡數抓去後,她等便與許真人失散,在鳴雷洞四散奔逃之際,又遇上一夥外來的散修,見母子二人身上寶光爍爍,登時就出手搶奪,許尚蘭抗衡不得,只能以財消災,才保住自身與許滿的性命。

趙蓴上下打量二人一番,便也知曉她等遭遇了什麼,旋即從喉頭溢位聲冷笑,只嘆是生死當前,亦有人逃不出貪慾,向更弱者揮刀, 而不敢向上一搏。

許尚蘭聽到這聲冷笑,渾身又是一顫, 小心翼翼道:“適才聽道友所說, 有逆轉今日死局之法,在下固是能耐不足,卻也有分玄修為在身,道友若願信任,在下必定傾力相助。”

她心中門清,失了母親庇護,自己與幼子在定仙城中將是步履維艱,即便投奔夫家,亦不知來日會生出何種變化,今朝能有解救母親的機會,當是全力抓握,不敢有失。

“你可想清楚了,此事但凡暴露於蕭氏姐妹眼前,我等當全無抵抗之力,只得引頸受戮。”

趙蓴話還未完,許尚蘭便截了話頭道:“難道束手就擒,便有一線生機不成?這世間的生路都是闖出來的, 老母尚危在旦夕,我這做女兒的卻苟且偷生,若非無情無義之輩,否則定難心安理得如此處事!”

她面色堅然,渾不懼趙蓴口中的危險,似是想到落入蕭家姐妹手中的老母,雙目中又劃過幾絲隱恨,將袖中拳頭捏得死緊。

然而未等趙蓴發話,被她護在懷中的許滿卻伸手將其腰肢抱住,哭啼著攔下:“母親母親,已經有那麼多修士去了,為何你還要去呢,若你有個三長兩短,兒子可怎麼是好?”

他嚇得渾身打顫,便是連什麼禮義廉恥也不顧了,竭力哭嚎著,只盼能令許尚蘭迴心轉意。

啪!

許滿兀地腦子一懵,半邊臉仿若被灼燒一般,騰起熱辣的痛感,他怔怔的望向母親,此刻在對方的面容上,卻不再有慈愛與寵溺,母親柔和的雙眼中,溢滿不可置信的悲愴。

她嘴唇翕張似要說些什麼,囁嚅良久卻沒能吐出半個字來。

“道友且將那物什交予我吧,時辰不等人,當前情況危急,可耽擱不成。”許尚蘭一整悲色,自懷中摸了枚空白玉簡,將趙蓴遞來的小徑地圖刻印下來。

末了,她回首望了望兒子,目中閃過糾結之意,卻又強壓著將臉別開。

趙蓴目光在這母子二人中遊移不定,開口言道:“半個時辰後我等在蕭嬋洞府處聚首,那地方較旁處來得安全,我便先將令郎帶去,事成之後自可再見。”

即便今日許尚蘭沒有襄助的意願,她也會將這母子二人帶去安全之地,此乃對許真人之諾,當不能輕易違背了。

“多謝道友大恩!”心中憂慮大消,許尚蘭終於是浮出抹笑容在面龐,凌空而起時,腳步亦輕盈幾分。

“走吧!”見許滿仍對母親驟然轉變的態度雲裡霧裡,面上一派懵懂之相,趙蓴只好三兩步上前,直抓起他肩頭,便向著蕭嬋洞府御空飛行而去。

及至到達前,她又尋得幫手十數位,收穫頗豐。

“你留在此處不可亂走動,不然入了林中迷陣,誰也救不了你。”趙蓴將許滿放下,不忘叮囑他幾句。

因蕭嬋還未回得洞府的緣故,鄭少依倒仍舊留在其中,至於其餘侍女,則早已跑得沒影兒了。

她看過鄭少依情況,知曉暫時沒有性命之虞,遂抬腳往外走去,打算親入林中採集樹內玄紋。

走前,趙蓴回頭看了眼悶悶坐在地上的許滿,忽而抿唇道:“你只以為她是你一人的母親,又為何不想想,她自己亦有疼她愛她的母親呢?”

說罷便快步離去,留下許滿愣住原處,若有所思。

……

伏琊緩慢睜開雙眼,見面前青陽上人的軀體,業已呈現出清透之相,當下心中滿意,摸了摸下巴。

只若再有小半個時辰,就能將這肉身盡數煉化了……

周遭光線較素日更為昏暗, 如同黑夜一般,伏琊面上浮出一絲不悅,抬頭望天際已盡數被烏雲所遮掩,四野下起瓢盆大雨,雷動連連。

正是煉化青陽肉身的關鍵時刻,他也無暇再出手驅趕雷雲了,任暴雨傾瀉直下,只若不打擾到自身便無妨。

倏地,天邊忽降下一道落雷,直劈向後山,聲勢頗為驚人,叫人心頭一顫。

修葺洞府時,伏琊早已做好佈置,輕易不會讓雷電落入洞府內,是以方才那陣仗,叫他沒由來地心中一抖,連忙喚道:“蕭媛,速去落雷處瞧瞧,莫要生出什麼亂子,影響到本座計劃。”

而蕭家姐妹對望一眼,皆點了點頭,由蕭嬋接下妹妹手中那枚馭令,才敢叫蕭媛放心離去。

與此同時,蕭嬋洞府處業已聚集了一眾修士,細數數竟是過了百八十人,憂心道:“我等以雷擊木引雷,恐怕會驚擾那兩姐妹,道友真有萬全之策?”

戚雲容向著趙蓴頷首,從袖中摸了枚流光溢彩的鱗片,解釋道:“諸位不必慌張,在下出行時得師門庇護,家師賜予了防身之物,有此物相護,困住那蕭家姐妹並不難。”而若事態緊急,殺之亦未成不可。

她與趙純對了個眼神,蕭嬋蕭媛姐妹與邪修的關聯最大,若能留活口自然最好,若危急自身性命,那就得當斷則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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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零六 妙計

卻說蕭媛腳步一轉,就像後山行去,以她眼力,自是瞧出那處聚有修士許多,俱都藏頭露尾隱匿身形。

“區區雕蟲小技,以為能瞞天過海不成?此回正好同路去阿姊洞府,將那鄭少依一併除去!”

她腳下輕煙緩緩散去, 翩然下落間,翻手便拍下一掌,欲要先將地上修士給殺個乾淨。怎奈結果未遂她願,巨樹掩映的昏暗林間,竟射出一道銀白劍氣,令其掌心一麻。

這等手段在歸合修士看來自是不值一提,只令蕭媛眉頭一挑,覺得劍氣主人頗為有趣,敢螳臂當車做一干修士中的出頭鳥,下刻手掌捏握成拳,待掌心異感消散後,又訝然於這人劍氣竟可觸及歸合肉身。

她心下來了興趣,鳳眼向林間遙遙一瞪,勾了唇便向那處走。

樹蔭成影,草木從生,蕭嬋神識掃過,忽而輕笑道:“抓到你了。”

語罷伸手向趙蓴捉去時,卻聽耳邊響起一聲怒喝:“畫地為牢,縛!”

只見其周遭忽而散出數道五彩神光,在蕭媛腳邊畫出個徑長一尺有餘的圓圈來,她登時心覺不對,抬腳要離開,然而身子一錯, 背後便好似靠在磐石之上, 繼而伸手向前一拍,眼前分明毫無一物,但雙手卻觸及一面冰涼牆壁, 實是動彈不得!

“不必掙紮了,這門法寶神通專為克敵所用,便是真嬰落入其中,想要出來都得費些功夫。你還是束手就擒的好,不然待我施下牢中鎮殺之術,你便只有身死道消了。”

戚雲容自暗處走出,翻手將鱗片抖入袖內,周遭修士聞得“法寶神通”四字,一時間神情莫測,心下漸有思量。

法寶雖囊括於法器大類之中,卻在其內頗為特殊,此物本身不似法器擁有各般妙用,而是肖似容器,當中承載著神通秘術,令修士不必修習,就可跨越境界施展出強悍手段,與符籙甚是相似。

不過法寶要比符籙更為難得, 修士可藉此施展出的法術亦強大許多, 它雖有符籙一般的弊處, 乃是其中法術用完後, 法寶自然廢去,不過符籙廢后自行銷燬,已經煉化的法寶卻能繼續為修士承載同種法術,是以遠比符籙來得珍貴。

趙蓴手中還不曾擁有法寶,便是昔時太元掌門姜牧贈予的小令,其中雖存著其三成力量一擊,卻也是用過即毀的物什,不符合法寶的界定。

是以小令乃是性命攸關的底牌,若非全然束手無策,趙蓴不會將自身置入毫無保留的境地。

今日伏琊與萬首公皆是大敵,能以天雷誅之自是上選,而若不能,便只得傾力而出了。

趙蓴思忖片刻的功夫,被神通縛住的蕭媛就已臉色慘白,她在圓圈中每每費力掙扎一回,即會遭抽取十倍的真元,眼下不過粗淺嘗試了幾個脫身之法,丹田真元便已有告罄的徵兆,令她不得不含恨罷手。

“我這法寶中的縛術還能施展兩回,只看能否將那蕭嬋也一併縛住。”

面對戚雲容此言,趙蓴微微搖頭,並不同意:“蕭嬋若過來,乃是因胞妹久久不歸之故,故而還未等我二人下手,她就先已帶上數分警惕,到時必定不會像蕭媛這般輕易入林,怕是直接動手夷滅我等的可能性更大。”

“我觀她手握馭令,才能勉強控制住萬首公,此時那處只得她一人,若萬首公異動,她必將焦頭爛額,伏琊亦無法從中汲取靈力補充……”趙蓴眼神一亮,握拳錘掌道,“是了,以他這般殘忍心性,蕭家姐妹的性命未必能動搖於他,唯有斷了他剝取劍心的路,才能使其出手靠近萬首公!”

周遭不少修士都為趙蓴此言說服,立時激動問道:“道友此言有理,可那萬首公兇悍無比,我等輕易靠近不得,究竟要如何使之異動呢?”

“令其異動倒是簡單,”趙蓴接話道,“這等邪物胃口極大,那蕭嬋餵它的血食不過九牛一毛,萬首公時常處於飢餓之中,又被伏琊剔骨抽髓般利用,只怕早已內心不忿,才會胡亂吞食靠近它的修士,我等只要施些手段攻擊其身,這樣即便不能叫它受傷,也可將之激怒。”

然而考慮到多數修士並不敢近其身,趙蓴等人只能尋找可在遠處施為的手段。

當下有幾位分玄修士自告奮勇,所修習法術的攻擊範圍較旁人更大,而接著站出來的一人,卻是叫眾人不由一驚。

“諸位前輩,在下乃半妖之身,身負吞雷獸血脈,雖是修為低微,但若要處於這漫天雷雨之中,只怕未有人的攻擊範圍能與在下相較。”姬泠拱手站出,引得一旁修士眼前一亮。

“可是旱天召雷,以雷電為食的吞雷獸?”有修士大喜道,“聽聞此族於雷雨內將實力倍增,凡落雷皆可為其所控,有此小友相助,當是再好不過了!”

姬泠亦不敢叫旁人太過高看於她,謙遜道:“吞雷獸或可如此,但在下血脈稀薄,已然不能那般施為,諸位前輩若能以引雷之物牽制,在下當傾力一試。”

“如此便好,”趙蓴向其頷首,心內算過時辰,知曉再等下去只怕蕭嬋就要來了,於是伸手一招,將幾位自告奮勇的修士喚到身後,“事不宜遲,我等便先走一步。

“雲容,你留於此地號召諸位,待時機成熟時,我自當傳訊與你,到時你與眾人將手中玄紋樹身投入陣中,事情即算了結!”

說罷,一干修士便御空而去。

而眾人商討之際,見胞妹久久未歸的蕭嬋亦失了耐心。

她手中馭令頗為不安,稍有不慎便有脫手而去之嫌,蕭嬋知曉,這實是因萬首公飢腸轆轆,急需血食供應的緣故,不過距伏琊所講,這畜生一旦喂得太飽,又會生出消極怠工之念,是以須得如趕馬那般,時時鞭策。

嘆息間,馭令上又傳來躁動之意,蕭嬋回身,在真元受縛的人中,隨意抓起位涕泗橫流的歸合修士,直直投入萬首公嘴中,霎時間血液飛濺,引得眾人兔死狐悲,頭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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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零七 引雷

她欲出聲向伏琊告知蕭媛一事,然而幾番回望都不見對方有所動彈,當下還不敢擅離職守,只能顧自焦急萬分,不知如何是好。

倏地,不知是否是錯覺,這周遭雷雲好似亮了一瞬。

許是雲層中積蘊的雷電愈來愈多……

蕭嬋柳眉輕蹙, 牢牢握住手中馭令,不敢有失。

轟隆!

此道落雷直直打在鳴雷洞一處飛瀑,立時驚起水花四濺,聲勢極大。

伏琊眉頭一挑,倒沒有如先前那般急切,抬眼示意蕭嬋繼續行事,便又闔眼將體內真元催起。

轟隆!轟隆!

適才那道雷擊便好似開始的徵兆, 接二連三又有數道雷電落下,盤踞在大陣之上的萬首公伸長腦袋來打量幾眼,許是因此感到頗為煩躁,才沒被餵食多久,便又躁動著向人討要血食。

“嘁,這畜生!”蕭嬋雙唇緊抿,抬手又扔下一人去,心煩意亂間,視野內竟現出一道銀白燦光。

她凝神向那處打量,只見一身形高挑的女子負手御劍,身旁又有一赤發金瞳之人跟隨,前者分玄修為,後者更是僅有凝元境界。

按理說,此等修士倒不至於帶來多少威脅,可蕭嬋眼皮一跳,總覺得其中有詐。

果不其然,那御劍女子忽而抬手落下,周遭四面八方頓時如同符籙飛射般, 疾行而來許多黑影!

“這點手段, 豈能叫爾等輕易得手?”她一手把持馭令, 一手迅速伸出,五指旋握張合,那些個黑影便噼啪爆碎開來,諸多碎屑四散飄零。

“不是符籙,亦不是法器?!”

見黑影不曾如自己想象那般爆毀,蕭嬋心下一驚,只待定睛一瞧,那東西竟令她熟悉無比,正是鳴雷洞中處處都有的雷擊木!

而她擊碎雷擊木的舉動,也正中趙蓴下懷,見碎屑零零散散向陣中掉落,姬泠便知曉時機到了,她當機立斷取出贏取而來的血龍丹,徑直倒出一粒往嘴中送,使血脈沸騰的熱浪迅速從喉頭貫下,她頓感通身燥熱難安,素日裡極難探得的吞雷獸血脈,今朝就像顯形一般, 不斷向丹田聚去!

伴隨驚天雷動, 此刻天時地利人和,姬泠嘶吼一聲,振臂朝天招去,下刻渾身便觸電一般抖動不已,翻湧而上的失力感令她面容有些許扭曲。

蕭嬋心下警鈴大作,只見落雷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聲勢浩大不可阻擋,這哪能是區區凝元能展現出來的手段?

她又驚又怒,連忙抬手將自己護住,雷電的爍爍光芒隨雷擊木連成一片,眨眼間就環繞而來,間雜狂風暴雨,呼嘯不息!

“嗯?”蕭嬋正欲掐訣,又正好有一雷光向其手臂打來,她抬手抓握,那雷光卻頓時就消散不見了,如同虛張聲勢般,毫無半點攻擊力。

奇怪……

她放下寬袖,待心思迴轉,不由低吼出一聲“不好”。

只見這雷光雖是力量輕微,但陣仗卻是極大,連綿不斷將整座大陣囊括其內,盤踞陣上的萬首公自也逃離不得。

這點手段於它皮糙肉厚的身軀而言,亦不過如毛毛細雨一般,然而因著飢腸轆轆,它早已是憤懣在心,此刻為這些他眼裡爬蟲似的修士所戲弄,一時間激憤不已,在陣上四腳亂踏,甩頭嘶吼。

“畜生,安靜些!”蕭嬋只將手中馭令捏得死緊,高呼一聲後,卻見萬首公猩紅眼眸向自己看來,其前腳重重一踏,自己手中馭令便重力搖擺一番,亦不過幾聲嘶鳴的功夫,一枚馭令就脫手而去,哐當掉落在陣上!

見她撿拾不得,萬首公如豆粒般的眼內閃過幾絲得意,而失去一枚馭令後,蕭嬋手中僅剩下的另一枚便無法完全將之控制,只能眼睜睜瞧著那巨龜向自己撲來,欲要張開血盆大口,將她連同身後修士一併吃下。

“師尊救我!”

伏琊掀開眼皮,將當前這諸如鬧劇一般的景象納入眼底,又頗為不甘地瞧了瞧青陽,才道:“糊塗東西,這些簡單事情都能失手!”

旋即翻身而起,凌空向萬首公躍下,迅速就與之纏鬥一處。

只是先前為控制青陽,他生生割除了蘊養已久的魘魔,是以實力大減,而萬首公又是處於急怒狀態之中,這回交手竟有些不如平時那般從容。

他張口一呼,將撥出黑氣拉扯作繩索模樣,欲要拴於萬首公脖頸,巨龜卻偏頭一避,叫背上人頭噴濺出猩紅粘液,逼得伏琊抬袖避躲,饒是如此,都在那袖上留下斑駁孔洞,可見此飛液毒性之剛猛!

見伏琊與萬首公戰得激烈,已然盡數踏入陣中,趙蓴橫眼一掃,將四周距離略作估摸,覺得時機將至,旋即摸了命符出來,聯絡早已候好的戚雲容。

而那廂戚雲容亦知曉時不待人,待手中命符微微一抖,便大喝一聲,率眾修士御空而來。

喑暗雷雨中,區區百八十人瞧上去,亦不過零星半點,但每一人都有一去不返的灑脫豪邁,當顯氣勢不凡。

“放!”

或大或小刻了玄紋的樹身,如同雨點般傾瀉而下,蕭嬋唯恐先前之景再現,伸手便要來阻,然而等著她的,乃是戚雲容早已備下的縛術,只聽一聲“畫地為牢,縛!”,她腳下空中就憑空生出光芒雪白的圓圈,而再想動手,便已不能了。

伏琊倒不曾料到收拾完青陽後,這鳴雷洞中還有人敢在他頭上動土,側身見落下之物不過是幾塊未得靈氣的朽木,眉頭微松。

下刻,他定睛瞧得朽木上甚是熟悉的玄紋,登時喊出一聲不好,心中狂跳間,耳邊隱隱約約聽見一聲語氣堅然的:“氤氳變化,吼電迅霆,聞呼即至,速發陽聲,去!”

蒼茫天地,萬裡雷雲都好似等待此刻多時,隨著這話音落下,鳴雷洞上空紫光頓現,轟天巨響竟生生將劫雲推開數裡,一道紫金光芒交錯的天雷悍然劈下,通天氣勢將聲浪迴環盪開,即便趙蓴遠不在雷劫降臨的中心,耳內仍舊為之一痛,識海有若空明無一物,似乎除卻眼前光輝,什麼也瞧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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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零八 驚動

這一道驚雷全然將定仙城打醒!

鳴雷大澤雖是素有落雷不止,但如今朝這般陣仗的,還是頭回。

城中有見識者遠遠一望,瞧那濃厚的劫雲,與其中翻滾的雷暴,便知曉這當是天劫,而非普通雷擊。

“那是鳴雷洞的方向, 乃伏琊上人洞府,難不成這位上人修行圓滿,正在渡劫成尊?!”當下立刻就有修士據此揣測了,重霄世界最強者不過外化之尊,是以每多出一位尊者,都是驚動四野的存在, 連著他們渡劫的場面都叫人心馳神往。

“只是不知他成尊後是去是留,若是留下……”定仙城明面上有五大尊者, 眾修士還不知曉惪合故去一事,故而對伏琊的下落十分好奇,他就此上界便罷,若想留在城中,待日後再抉擇上界之事,城內便會出現多位尊者的情形,各般勢力又要好生整合劃分一番了。

而新生尊者正值勢力膨脹的時期,對他等這些亟待上位的修士亦是好處無窮。

一時間,眾修士皆暗於心中算計,有倚傍門戶之心。

不過不多時,卻是有人瞧出不對,疑道:“怪了,這劫雲怎的開始有消散之相了,按理說真嬰成尊,當是六九天劫才對, 哪會只得一道天雷?”

道種化嬰受四九天劫,往後成尊受六九天劫,至於九九天劫則是通神之境, 此乃修道者固有聽聞的常識, 而今鳴雷大澤上方的劫雲,卻在劈下一道雷劫後不復先前濃鬱之態,這與尋常渡劫景象中,劫雲重重累積,天劫道道增威的模樣大相徑庭。

又有人猜想或是寶物出世,絕世法器出爐,然而前者伴隨霞雲而生,後者乃受天賜福澤,與天罰劫並不一樣,這諸多猜測亦逐漸不被人認同。

與此同時,定仙城一處曲徑通幽之地,兩位男子一老一少,正相對而坐,他等皆為城中五大尊者之一,如今鳴雷大澤的異狀自然逃不過二人的眼睛,只見其中唇紅齒白的少年郎見狀,不由眉頭一挑,咧嘴道:“辨易道友, 我等怕是又要有一位尊者出世了。”

“渡劫絕非異事,此人能否成尊,還當兩說。”老者似乎並不同意這般說法,他眼皮耷拉,袖中手掌卻是微微捏緊。

而少年郎並未瞧出面前人的怪異,摸著下巴道:“數月前得了惪合的訊息,約莫就是這小半個月的功夫了,而堯成道友外出遊歷,除卻兩千多年前露過一面,便是我等也見不了他,慈懷則更是俗務一拋,早早閉入關中,如今定仙城就你我二人照看著,能多一人也是好的。”

辨易不再答話,少年身子向後一仰,亦覺得無趣,只是未過多久,又直起身來,道:“咦,這劫雲開始散了……我看那鳴雷洞的小子素日也算精於修行,根基很是穩固,倒不大可能在第一道天雷就失敗了吧!

“辨易,你快隨我去瞧瞧。”

語罷,就要拉起老者一併,而辨易卻嘴唇緊抿,道:“實力越強,天劫自有可能較常人的威力更大,你我又不是不知這規律,倒也不必對此這般好奇……”

“你今日怎叫人覺著奇怪得很,素日對那伏琊,你雖說不上勞心費神,卻也很是看重的,如今事關他身家性命,竟還不願去瞧上一眼?”

聽少年這話,辨易暗道一聲不妙,眼珠一轉應道:“只是覺得渡劫一事旁人無力插手,前去也只能旁觀罷了……不過既是牽耳道友相邀,貧道便一齊去瞧瞧罷。”

困在鳴雷洞中的修士,尚不知有兩位尊者將要趕來,只嘆此道雷劫驚天動地,不光叫雕樑畫棟登時化為焦土,亦生生破碎了洞府內的重重禁制!

察覺到此相的修士們按捺不住心中狂喜,連忙向外界飛速奔逃,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危險之地。

然而亦有對此十分好奇的人,將心中懼意按下,欲要瞧瞧劫後的伏琊是何模樣。

除卻一齊動手的諸多修士,絕大多數人並不知曉具體發生了什麼,只瞧見有一修士施咒召雷,下刻就雷聲轟天,震得他等渾渾噩噩了。

趙蓴顧不得旁人,待雷劫稍稍平息,立刻便凝神去看,她腳踏飛劍,疾行如虹,飛馳到大陣上空,向下望去。

只見其下爛肉淋漓,滿地血紅,那萬首公竟是被雷劫生生劈碎,徒剩幾塊堅硬的背甲零散落在地上,而繁複駁雜的陣紋亦神光大失,不復先前效用。

見此,她微舒口氣,抬眼與戚雲容對上目光,正要改去檢視青陽的情況。

倏地,趙蓴心中一緊,只眨眼的功夫,整個人便徑直下落,她定睛瞧去,萬首公幾乎堆成小山的爛肉中,踉踉蹌蹌站了個只得半截身子的人,此刻雙眼猩紅,以僅剩的一隻血手向她抓來。

戚雲容眼瞳驟縮,當下怒喝出口,就要以手中法寶施下最後一道縛術,只可惜伏琊的速度實在太快,她根本預料不及,法寶才微微顯出神光,趙蓴就要被那血手捏碎。

四肢僵勁,饒是識海中閃過無數脫身之念, 身軀卻是如何也動彈不得。

這便是兩個大境界的差距,就算伏琊已然是僅剩一口氣的模樣,要殺她一個分玄還是易如拾芥!

千鈞一髮之際,一柄長劍從趙蓴身側穿過,疾如迅雷,“噗嗤”一聲,就將伏琊項上人頭削下。

她亦因此得以動彈,飛速凌身而起,脫離險境。

回首望去,原是一直不省人事的青陽,此刻逐漸有了神智,是以出手解救。

只是他狀況仍說不上好,眉心處濛濛籠上一層陰霾,身軀更是遭伏琊煉化,血氣大失!

趙蓴還未來得及言謝,方才青陽出手將伏琊人頭斬落的情形,便落到了趕往此地的兩位尊者眼中。

“大膽,敢在我定仙城境內屠戮真嬰,找死不成?”

那少年郎模樣俊秀,此刻卻雙眼怒瞪,叫人心中懼怕。

瞧著二人身上與真嬰並不相同的氣勢,趙蓴眼神一定,知曉是城中尊者降臨,立時迎出將今日之事到來。

聽完解釋,牽耳神情怪異,而後目光又在趙蓴臉上定住,蹙眉道:

“你是昭衍那小劍君……說伏琊是邪修,有證據沒有。”

昔時仙門兵臨城下就是以此為由,定仙城幾乎是聞邪色變,趙蓴心下微嘆,曉得眼前尊者怕是心中有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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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零九 事半

“在場修士非晚輩一人,尊者可親自問過。”趙蓴不卑不亢,說罷便作勢退了兩步,將旁人顯露於前。

事涉重大,牽耳厲目掃過,兩袖一揮,旋即令場內其餘人等盡皆離去, 將青陽、趙蓴等人,與尚未叫萬首公吞吃的真嬰、歸合一干人留了下來。

旁人這才知曉趙蓴身份,先時又瞧見戚雲容果斷出手,將蕭嬋縛在原地的場面,一時間瞧著二人的眼神,都滿帶著審視之意。

不過辨易與牽耳卻不覺驚訝,昭衍向城內遣派弟子, 事前就已與他們有過知會, 是以今日瞧見她等,亦算不上出乎意料。

唯一愕然的,卻是伏琊與邪修扯上了幹係。

牽耳知曉,在他與辨易跟前,趙蓴是決計不敢輕易弄虛作假的,何況眼前還有諸多人在,是真是假一問便知,她便更不會枉顧自身性命來混淆是非,至於昭衍,先不說如今的定仙城早沒有先前興盛昌隆,可為人忌憚的大勢,便是仙門自身,怕也捨不得拿門中翹楚英才來作筏子。

遂眼神微斂,將其餘修士逐一問過, 後又親自上前瞧了青陽的情況,終是面沉如水,不得不接受了今日之事實。

“此事不能就此輕易了結……”牽耳額上青筋暴起,心知城內若不能主動出手將邪修連根拔起, 恐怕改日兩大仙門的修士, 就要進駐內城行事了,“傳令下去,即可封城不許出入,本座要親自審理此事,不將這些沉痾洗淨,絕不算完!”

尊者一怒,可血流萬裡,話音方還未落,只見蒼茫四野就騰起萬千水幕般的漣漪,不過眨眼功夫,偌大定仙城地界,竟已全數為其所封禁!

而其後半句話,更不是單說給鳴雷洞等人知曉,那話音層層向外蕩去,城中修士無一不駐足愕然,人心惶惶難安。

趙蓴當不會忘卻,昔時與青陽商談,言道伏琊身後, 還可能有一尊者袒護,她下頜微收, 不動聲色向兩人望去,牽耳尊者滿面怒態不似作假,端的是義憤填膺,欲要作清洗之舉,而另一辨易尊者,來此雖未發一言,但卻尋了青陽,細切為其檢視身上傷勢,又將從萬首公嘴下逃生的修士等人安撫一番,瞧得出分外憂心此事。

而以她目前的實力,也探查不出這等人物的神識波動,不過令定仙城自查自身,她卻是不大放心的。

趙蓴眼神一轉,與身側戚雲容相對,二人竟皆在對方眼中瞧見了幾分深意,便按下不表,對誅邪一事另有處置之意。

“那邪物漆黑若霧,入體後盤踞識海,叫你一時迷了神智……”辨易諱莫如深地蹙起眉頭,久久才道,“按你這般說法,的確是與古籍中記載的魘魔如出一轍,昔食夢貘入夢,有吞食噩夢,除卻厄運之能,而這魘魔恰恰相反,乃是人之惡念與恐懼積存難解,並由此化生的邪物,一旦為邪修掌控,定當為禍一方。

“尚不知他是從何處降服了魘魔,又施法將其襲入你體內,依本座看,你如今能稍許恢復神智的原因,實則與方才那道來源成迷的天雷有關,雷劫除厄,魘魔不能抵擋,更因此威力大減,才叫你有暫時將之壓制的可能。”

“暫時?”青陽單手按於眉心,只覺腦中悶痛,“不知尊者可有徹底拔除此邪物的辦法。”

辨易微微頷首,示意其不必過於心憂:“莫怕,古往今來為魘魔所傷者並非你一人,待本座查閱典籍,再看如何為你施為。”

此後要做的,無非也是些善後的事宜,牽耳等人有意不讓趙蓴之流的宗門修士插手其中,而趙蓴自也樂得有所空閒,待交待完召雷術法實是來源於惪合尊者後,便與戚雲容徑直離去,到城中與先走一步的姬泠等人相會去了。

“劍君大恩,老身無以為報,願傾舉族之力,獻上珍奇寶物,以償今日救命之恩德。”許真人雖被放歸,但因襄助伏琊佈陣一事,還得受得幾番盤問,不過在她看來,能保住性命無虞已是天大的幸事,便不大在乎其它。

而趙蓴亦不缺錢財等物,思忖片刻,忽眼前一亮道:“珍奇寶物倒是不必,在下另外有一請求,唯真人能解。”

“劍君但說無妨。”許真人只怕拿出的寶物入不得趙蓴法眼,如今見她真有所求,竟不由舒了口氣。

“在下因身有要事,還當留在定仙城中一段時日,先前與真人論玄紋一事時,在下就對舊篆十分好奇,便想借著這段時日的功夫,向真人學習舊篆文字,還請真人不吝賜教。”

如今世道,修習舊篆文字的人已是少之又少,而趙蓴以為,伏琊能以舊篆書寫玄紋,請得邪異力量,即代表著其身後勢力必然與舊篆文字脫不了幹係,她若能習之,且不說日後辨文實物更為容易,便是增長幾分見識,也是好的。

見她說得誠懇,許真人哪還有不願意的,當即點頭應下,叫趙蓴有了空閒便可去許府尋她。

而待與許家等人見過後,她才得抽身與戚雲容聚首。

此時對方正與姬泠坐在一處,曉得戚雲容乃仙門弟子,背後師尊乃是在三州都極有聲名的半妖巫蛟後,她先是驚訝一番,後又覺得理所當然:“雲容天資不凡,有此身份才是必然,不然叫明珠蒙塵,也是十分遺憾的事情了。”

二人瞧得出關係極佳,趙蓴見之也倍覺欣慰,畢竟戚雲容友人並不算多,能有一位知心好友更是益事。

“你來了,”戚雲容知曉她是見許真人去了,眼下看她回來,頷首道,“你與青陽上人的考慮有理,此事單單交予那兩位尊者自查只怕要誤事,我已向外聯絡了宗門,相信不日就有長老前來協助調查,你可放心了。”

“我亦取了命符向門中警示,想來也是這兩天的功夫。”趙蓴點頭應她,又與起身拜見的姬泠擺了擺手,向戚雲容道,“這幾日便麻煩雲容你與城中其餘同門聯絡了,我於惪合尊者處取了一物,打算之後去瞧瞧城中那座劍石。”

被派遣來此的弟子自然不止一兩人,戚雲容知她意思,當下便“嗯”了一聲,以作回應。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誤事竟會來得如此之快,叫人措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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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一十 玄虹塔

當日為人活捉的蕭家姐妹,在重重看守的監牢之內,自爆而死!

她二人與伏琊上人關係密切,亦是唯二能令其信任的存在,戚雲容也便因此只將她等縛住,為叫日後能從其身上取得更多秘辛。

但如今蕭家姐妹一死,鳴雷洞其餘親傳弟子又皆不知曉伏琊所圖,城內對伏琊一事的探查,就只能停留在物件之上,而即便是將整個鳴雷洞掘地三尺,怕也抵不上一回搜神之術。

為此,牽耳尊者幾乎是勃然大怒,一時叫定仙城處於人人自危的陰霾下。

“貧道早已料到她二人有求死之心,是以派遣過去的守衛,皆為傀儡,而非真人,就是為了避免被人買通,讓賊人鑽了空子,不想還是發生了今日一事……”說話者鬢髮斑白,然而面容卻如二十許人,神情沉靜,略帶猶疑。

辨易眼皮微動,捋須安慰道:“慈懷道友急急被我等喚醒,能短時內調動這些傀儡已是十分不易,還是莫要自責才是。何況蕭氏姐妹本就為伏琊親信,身上或是有其傳授的獨門手段,自然是防不勝防了。”

“道友不必寬慰於我,此事實乃貧道疏忽,一干後果皆由貧道一人承擔就是。”她雖言語坦蕩,但卻解不了此時眾人的憂心。

牽耳負手左右踱步,幾乎一刻難停:“眼下線索斷了,鳴雷洞中能獲悉的東西,左不過也就那幾樣,都是頗為晦澀,又破碎連線不到一處的,這樣只怕沒法給昭衍那方交待,他等定要親自派人過來了!”

“兩位請聽貧道一言,”慈懷長嘆一聲,坐定道,“依貧道看來,令仙門之人進駐城中,並非全然不利我等。”

見牽耳聞言臉色一沉,她搖頭道:“如今的定仙城,早已不是惪合尊者坐鎮的那時了,不論是城中強者,還是年輕一代的天才,與宗門相較都已是相去甚遠。為著安撫散修,他等不會冒著令天下大亂的風險,對一個幾乎無所威脅的勢力出手。

“此番進駐城內,貧道敢說,只待了卻邪修之事,他等就會自行退去,於我等自然也便無有害處。”

說到此處,慈懷眼含堅然,又道:“至於牽耳道友所考慮的,令宗門插手,有礙於我等在城中樹立威信一事,恕貧道直言,若邪修之事就此糊塗終了了,那才當叫城內修士們心懷不忿,以至往後離心,是決計不可為之的。”

昔日仙門兵臨城下之景,任誰也不敢輕易忘卻了,牽耳有若受命般合上雙眼,道:“那便如慈懷所言罷,叫城中修士俱都收斂些,迎仙門尊者入內!”

場中三人重歸寂靜,皆各有所思,神情各異。

而趙蓴初初得知蕭家姐妹身亡後,倒不見有多驚異,心下反有塵埃落定般之感。

伏琊身後是否有尊者暗中相助,實則乃是她與青陽的猜測,若蕭家姐妹不曾身故,此事還當按下不表,待宗門來人查證,然而如今她二人卻是落到自爆而亡的結局,這一猜測便可謂十之八九為真了!

那人未必不知殺死蕭家姐妹有掩耳盜鈴之嫌,而明知不可為還為之,恐怕是將她二人留下帶來的威脅,要遠勝於殺死她等!

好在定仙城並未困守不變,事發不過三刻鐘,城中便有了宗門修士即將進駐而來的訊息,趙蓴心神稍安,這才拿了輝晶小劍往劍石處去。

“前頭便是玄虹塔了,”青陽上人遙遙一指,而前處建築卻並不高大,只約莫三人高,呈上尖下粗的三角形狀,其中留下僅供一人穿行的窄門,至於周遭四方,便只得空曠寂寥的斷壁殘垣,許是瞧出趙蓴的疑惑,他解釋道,“據說當年這玄虹塔也是城中一等一的盛景,塔頂一顆拳頭大的天虹石,於長夜中映照四野,令定仙城宛若不夜天一般。

“只是生變後,玄虹塔即在打鬥中化作如今這般模樣,便是你能看到的塔口,都已是後人修補得來,那枚天虹石亦不知所蹤了。”

趙蓴聞此,更微微一嘆,顧九已死,當年攻伐定仙城的幾位掌門也任職期滿,回宗覆命,承載著此事最多苦痛的惪合尊者,亦肉身消弭,元神時日無多,待他們這些事情的親歷之人俱都離去,圍城舊事亦會逐漸消弭在歲月長河之內。回不來的不止那枚天虹石,還有定仙城曾經明亮如晝的段段長夜。

“任歲月流逝,而劍石不毀,等到惪合尊者隕落的訊息一出,自有千人萬人將會來此參悟,說不定此處離了天虹石,又會成就一處劍修的悟劍之地呢。”她向青陽微微頷首,三兩步便御劍飛去了塔口,後者得了此言,面上微有怔愣之態,旋即低低一笑,為之釋然。

而趙蓴一人進了塔中,才知此地內有洞天,大抵是初極狹才通人,漸有豁然開朗之感。

塔中空曠,向下延伸數百丈有餘,而四壁寬廣,有朔風怒號,微見刺骨。石階漫長但視野無所阻礙,可盡數將末處收入眼底,塔下有若天坑一處,層層裂隙密如蛛網,一塊十餘丈高,可供數人環抱的巨石貫入地中,尚不知出露部分佔據巨石多少,但遠遠看來,倒不若站於巨石跟前來得巨大。

趙蓴收了長燼,一路順階梯直下,到劍石觸手可及時,便從中感受到一股冷冽殺意澎湃而來!

這劍意遠在自身之上,只怕已至明悟劍心的程度了!

而據青陽所言,他以如今的自己衡量當年劍石上的劍意還尚有不足,顧九的劍心,顯然不止一竅。

彼時顧九亦不過歸合修士,此般劍道資質當真為一代翹楚,橫掃八方不休!

難怪叫仙門大派都為之震撼。

她心有參悟之念,卻未忘記今日來此的首要大事。

摩挲著掌心略有些粗糙的輝晶小劍,趙蓴在劍石上瞧見了一處細長的凹槽,便將小劍放入其中,聽“哐啷”一聲,正中掉落下一人頭大小的方形石塊,其中空處有薄薄一冊,取下竟是一封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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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十一 隕落

那書信中以一頁薄紙,裹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石頁。

石頁上方只得贈與有緣人五個篆文,其下便是精簡後的劍道心得,趙蓴慎之又慎地將其收起,才又看起書信來。

不多時,她神情一怔,這封書信竟不是寫與後人的。

其上道:

“尊者親啟,早前為避仇敵四處奔逃,幸入仙城得一棲身處所,承蒙厚愛,感激不盡。

時惟辛淇老賊坐化之際,心腹大患已除,琉臺宗再不足為懼,而今經年血仇終到拔除時刻,顧九心中快慰,卻亦有擔憂難解。

此去屠宗滅門,為宗門正道所不容,危險萬千,埋骨琉臺十有八九,若有幸得歸,末了亦逃不出隱姓埋名,東躲XZ之結局,將時時為身家性命所奔走。

琉臺難後,顧九早已是亡命之徒,身死道消實不足懼也,惟拙荊無所託付,恐難善終。每每思及如此,常夜不能寐,驚動於夢魘之中,倍感苦痛。

拙荊性純善而懵懂,不辨五穀,不曉是非,無血親可關照,無友人可往來,又因懼怕生人,經年不顯於人前,是以顧九若身死,宗門修士未必能知拙荊存在,萬望尊者施以庇護,令她可安享餘生。

而若此事將有礙於尊者,還請將拙荊託付於顧九舊友,渡應山玉衡派陳允謙手中。

此行九死無生,不敢求全身而退,只得臨陣託妻,斷心中優柔念想。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但請尊者轉告拙荊,今慨然赴死也,不必為顧九掛念,死生契闊,來世與子成說。

顧九絕筆。”

字字懇切,句句含情,若未見今日這封絕筆信,定難想象如顧九這般傲骨錚錚之人,也會為髮妻留有柔情片刻。

而若如惪合尊者所言,其妻子為一介凡人,那麼歷經這漫長歲月,只怕早已成了一捧黃土,且顧九信中,又言道其不識物,不辨事,則更令此人身份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趙蓴將那信紙翻過,背後有數行小字,字下墨筆揮就一幅小像,並不精細,但極為傳神。

畫上女子只得半身,面容被墨跡浸染,糊作一團,趙蓴欲以推墨法術施為,未果,可見乃是畫像之人有意要模糊其面容的。

她凝神端詳數刻,不知為何,雖未曾看清五官人面,但卻分外有熟悉之感,令人深覺畫上女子恬靜溫柔,便好似在何處見過一般。

趙蓴大感奇異,只簡單一幅勾勒出身形的小像,就給人以質樸真實的親近之意,連絕大多數修士都無這般氣質,凡人真可若此?

帶著心中疑念,她移目至小字上,其中大抵意思是令惪合尊者將劍石信物,也就是那輝晶小劍,交予其欣賞信任之輩,而非惪合所言的,交予顧九同宗後人。

想必當時的顧九,亦很難想到靈真派還會有飛昇之人,畢竟他等也是靠著其餘法門進入重霄的。

而惪合怕也未必看了這封絕筆書信,據旁人言說能知,當日仙門兵臨城下,其斷臂自證後,便再沒進入過玄虹塔,更莫說開啟劍石,閱讀顧九留下的書信了。

饒是如此,輝晶小劍最終也陰差陽錯到了趙蓴手中,彷彿冥冥中有何定理一般,將偏離的事情移回正軌。

“顧九劍意驚人,且我本就算習劍於他,此回得了這劍道心得,當是大有所獲了。”她長嘆一聲,小心將書信收起,再將掉落的方形石塊填入其中,此後將有無數劍修慕名前來此地,在劍意消散之前,它亦將為定仙城燃盡最後的餘溫。

顧九立劍石的時刻,是否早已想到今日之局面呢?

趙蓴起身向外走,方出塔與青陽會面,正好是繁星漫天的夜晚,忽見一顆昏暗的星子,向地平線甩著長長的光輝,就此沒了蹤影。

城中亦應景般響起悲壯的撞鐘之聲,那是喪鐘,亦曰無常,與新生兒降世的長生鍾恰好相對。

而能在隕落之際,令定仙城轟撞喪鐘之人,也不過只得那幾位。

“是……”青陽微微一怔。

“惪合尊者。”趙蓴應道。

這是她第一次目睹外化尊者的死亡,任生時權柄通天,煊赫一時,在亡故之刻,還是脫不開冗長的死寂與寥落……

所以萬千修士才會汲汲以求,超脫長生。

喪鐘聲聲入耳,令本就人心惶惶的定仙城,落入無止境的憂懼之中,趙蓴順著星辰隕落之處,忽眼神一動,在漫天星河內,發現了一顆新生的星子,雖光芒淺淡,卻不容忽視。

沉舟側畔千帆過,此為新舊交替之道,萬物倫常。

……

蠻荒古地之內,見一人身形踉蹌,御劍行於半空,腳下萬裡黃土,溝壑起伏!

其身後追趕得有一寬袍大袖老者,骨架高大而身形枯瘦,兩眼放著炯炯神光,此刻對其窮追不捨,暗自蹙眉道:“只恨本座那枚神隱通天瞳用去了,還未曾煉製出新的,不然早已得手。”

他抿唇向奔逃之人望去,喝道:“遊瓏,你如今不過藉著師門寶物,才能勉強在本座手裡撐到現在,外化之威,哪是你一介真嬰可擋的,還不早些束手就擒,也好少吃些苦頭!”

而前方女子身形一頓,忽地就此停駐,怒目而視道:“我輩正道修士,怎能與邪魔之流狼狽為奸,我奈何不了你,你卻也殺不得我,外化尊者,於我又有何懼焉!”

謝淨伸手將腹部緊捂,此還是先前中了邪修奸邪手段,被未曾見過的奇異陣法擊穿了肚腹,亦不知其中施了什麼邪術,直至現在仍血流不止,只怕早已傷到了臟腑。

臍下三寸便是丹田,若非自己神識敏銳,立時避讓開來,被擊穿的就當是修行根本了!

天瞳聞此,面上略有不忿,眼神一掃將其傷處看下,忽而抬眼道:“此行縱是以活捉為上,可若你執迷不悟,本座拿你人頭回去,一樣能交差,就看看你身上的寶物,能護住你幾多時辰罷!”

他兩指一點,謝淨頓感心神遲緩,眼前人影重重,只得快些將手中寶珠御起,才能收攏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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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十二 殺機

她手中這枚池元珠,乃是在宗門鬥劍大會豪取首名後,得到的獎賜。

其品階為地階上品,已然達到外化尊者可施用的等級,只是因其為防身法器,效用不在攻伐,是以便是落到謝淨手中,也能發揮作用。

然而今日難以破局之處,就在乎於這效用不在攻伐之上。此為天瞳老人所在地界,除他以外,更有真嬰修士多位,只是奔襲速度不及二人,故而不曾追趕上來,謝淨如今可謂是深入敵營,輕易脫身不得。

更何況天瞳老人自身,又是少有的魂修尊者,若非謝淨劍道出眾,怕是登時就為其得手了。

她手中捏握寶珠,其上本是溫潤柔和之意,然而隨著時辰變化,又漸漸傳來阻塞枯竭之感,謝淨心中急跳,曉得這是法器效用流失的徵兆,像這般用來防身的寶物,本就難以時時用之不竭,且因她本身修為境界所礙,亦無法發揮出池元珠全數的力量。

眼看天瞳殺意勃然,法力轟擊幾乎用足了力道的模樣,她端詳法器略作估摸,只怕還能勉強硬撐的時辰,莫不過三四刻鐘左右。

坐以待斃如何能成,謝淨銀牙暗咬,掐訣令長劍直起,須臾直貫長空,與天瞳纏鬥一處。

說是纏鬥,謝淨一方的頹勢更分外明顯,然而生死當前,她亦被激發出十分血性,大有不死不休之意,天瞳老人身軀一避,抬袖間見兩縷綢緞飄然落下,原是身上法衣被劍意所斷,已然破裂了!

好生厲害的劍修!

依天瞳看來,眼前謝淨與當日天劍臺上那兩位劍尊,自是無法相比的,但她勢頭勇猛,餘壽又十分充裕,只若再予她個千百年歲,未必不能及得上那些個老牌強者。

他心下忌憚之意升起,暗中笑那兩個小兒眼光短淺,像謝淨這般人物,怎是能叫敵人輕易俘獲鉗制的,與其懷有拉攏之念,倒不如一力殺之,以絕後患!

到此,天瞳已是將面前劍修視作死物,彈指間於身前凝出黑水三十六滴,迸射而去。

且見那黑水猶如水箭,兇悍勇猛向謝淨撞去,她只感巨力打來,身軀猛地向後仰去,此還是池元珠消解過九成力道後的手段,不然早已在黑水打來的那刻,她就被貫穿了頭顱,可見天瞳當真是毫無留手之意了。

稍稍平復體內真元,謝淨右手向內一合,周遭劍氣忽振起罡風陣陣,以將黑水攪除,只可惜這邪物甚是刁鑽,竟趁勢裹入劍罡之內,叫她手掌一頓,有到粘稠遲滯之感,身外罡風竟叫黑水定住,再難喚出劍氣。

此刻無形劍罡似有若無地蒙上一層黑霧,連叫謝淨劍意都遲鈍幾分,她緊握寶珠不敢松神,抬眼見天瞳身後浮出數道人影,來勢洶洶。

只道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先前落於人後的幾位邪修真嬰,此時竟趁著謝淨負隅頑抗的功夫,接二連三趕了過來,她橫眼掃去,見有八人齊至,其中半數都是真嬰大圓滿,剩下者亦有後期境界。

這幾人瞧了天瞳老人肅起冷麵,抬手轟殺的景象,心知當下要緊之事,乃是直接將謝淨除去,遂兩兩對視,下刻便要對其出手。

先有一身量矮小,但體格魁梧的銅皮男子一馬當先,三兩步躍至謝淨近身,兩手握了血氣幽幽的巨鉞,上身忽肌肉虯結暴起,將法衣撐得爆碎開來,便見他兩臂玄紋繁複,約莫也是些厚力增氣的符文,此刻抬眼向謝淨一瞪,揮手就要砍下她腦袋來。

“便是虎落平陽,也遠沒到被犬欺的境地。”謝淨眼中寒光一現,冷笑著啟唇譏諷於他。

而那銅皮男子聞言,不由嘴角抽搐,面色充血般漲紅起來,喝道:“死到臨頭,還敢逞口舌之快,爺爺我今日將你斬成肉段,看看誰才是那喪家之犬。”

他巨鉞揮開染了黑霧的劍罡,伸手就要去抓謝淨的腦袋,下刻卻覺臂彎一痛,目光下落竟見劍光劃過,一條手臂並著巨鉞拋飛而起,噴天血柱便從臂彎處淋漓四濺,還未來得及呼痛,更覺頭皮一緊,原是謝淨一隻現著玉色光輝的大手已然捏在他頭顱之上。

只聽咔咔幾聲脆響,銅皮男子的頭顱即在謝淨手下碎裂開來,紅白之物四處飛濺,一具無頭屍身痙攣一番後,才徑直向下落去。

眾人本向她奔襲而來,見得如此懾人景象後,不由後撤數步,互相對望皆有恐懼之意。

惶急間,有一紫衣女子站出,喝定眾人道:“諸位莫怕,我看此人不惜以言語相激,引杜鑿近身與其交手,這才殺之,恐是手段有所侷限,無法對相距較遠之人出手,我等只需——”

飛劍破空襲來,劍鋒寒光爍爍,還未等紫衣女子話落,就將她頭顱利落斬下!

這二人都為真嬰大圓滿,素日頗得天瞳看重,一身實力在八人中可謂數一數二,饒是這般都不是那謝淨的一合之敵,更叫餘下六人嚇得心神不定,又看飛劍迴轉,撲哧幾聲連連再斬落三四人。

此刻那些真嬰才曉得,謝淨或是無法招架天瞳,但要斬殺他等,卻是不費吹灰之力了。

心下既生了懼怕之意,餘下兩人便有些怯戰了,趁那飛劍還未襲殺過來,連忙抽身離去,生怕保不住自家腦袋。

然而飛劍未至,卻先得了天瞳的不悅,一隻大手捏來,這二人便向雞子一般被其握到手中,還未出言討饒一句,即爆作飛灰,神形俱滅了。

“不戰而走的廢物東西,留爾等何用!”

蠻荒古地無人管制,失了這幾個真嬰,也不愁抓不到新的來,是以天瞳並不覺如何可惜,反而見著謝淨出手的功夫,其手中寶珠光華大減,於心底騰出幾分得意來。

能為本座出得些力,來這世間也算你幾人的造化一場了。

聽得一聲輕響,謝淨身前障壁忽碎裂開來,她下視手中寶珠,其上光輝已然黯淡下來,再不得用了……

正當絕望之際,於兩人頭頂上,忽放下巨大黑影來,有遮天蔽日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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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一三 援手

天瞳老人一隻真元大手,眼瞧著便要將謝淨擒住,卻忽聞天際重喝一聲,凌空而立一白袍道人,仙風道骨,英姿綽綽。

那人他不曾見過,但其頭頂的巨物,這蠻荒古地的修士,怕是沒一個不認識的。

易寶天舟!

“天舟主人?”面對這不速之客,天瞳心中頓起警覺,抬眼一掃,皺眉道,“此為我二人私事,閣下還是莫要插手的好!”

他語氣平平,打量過白袍道人後,覺察出對方氣息些微紊亂,實力亦不如蠻荒傳聞中那般強大,心下稍定幾分,並不願就此收手。

而宣舟子眼神下落,也不與其多言,伸手便欲將謝淨召至身邊。天瞳見狀,哪還不知是救兵到了,對天舟主人視他為無物的行徑更是生出不悅,喝道:“閣下今日要帶走此人,還得先問過貧道的意思,切莫張狂得不知輕重了!”

說罷,就要出手將謝淨截住,眼神一厲,旋即與宣舟子對上掌去。

兩人實力按說相差彷彿,都在外化初期境界,何況天瞳日前還失了本命法器,實力更不比往常,卻怎奈宣舟子為魔氣浸染許久,早已至彌留之際,現如今不過苦苦支撐性命,這一番對招,竟是吃了虧去。

天瞳見對方不敵,心中才稍稍落下些許,便聽到耳邊傳來一女聲輕嘆,下刻神思飄忽,陷入雲裡霧裡之中,再回神時如腳踏雲端,渾身都有些失力:“誰人在此?”

難道今日還有第三位外化尊者到此不成?

他怒目向天際看去,雲霧中穿行一抹青光,有若霞彩,雖不露身形,但不難知曉這又是一位外化之尊!

天瞳心中一緊,眼前這天舟主人他固是不懼,但若上頭那藏頭露尾之人現身,自己可未必能夠以一敵二。

強殺謝淨,卻要以賠上自身性命為代價,他定是做不到如此,可若就此服軟罷手,亦非他脾性。

“天瞳,謝淨你殺不得,你身後那位……也動她不得!”

同那縹緲女聲一併降下的,是一隻光輝璀璨的金羽,入得他手後,立刻叫天瞳掌心若灼燒一般刺痛起來,待痛感消卻,掌心又凝出兩枚燦金小字——“日宮”

天瞳眼眸驟縮,渾身不住一震,頗為忌憚地望了天際一眼。尋常尊者或許不知,但只若與上界有過接觸往來,便不得不對有些聲震天下的勢力有所耳聞。

龍淵、鳳凰谷、日月雙宮……此些俱都為天妖一派內首屈一指的勢力,而日宮更是金烏大神之後,此代日宮大帝又縱橫三千界,叫其餘天妖莫敢與之匹敵,便是指點自己到達如今境界的那位,在氣候未成時,也是不敢輕易開罪這些神魔後代的。

他心知今日之事,怕是難以得手了,抬眼見千里外又遁來一道流光,握入手中後方知是枚傳音符籙。

“師尊,大事不好,速歸!”

正是他留在門中的徒兒遞來訊息了!

此或許是一個好藉口可令他順勢下臺,但天瞳知曉,徒兒並非心性不穩之輩,若非真的遭遇大變故,否則必然不會如此慌張行事,故而他心中也騰起幾分急切,眼神在謝淨身上不甘掃過後,只得拱手道:“不知閣下身份,今日多有得罪,宗門還有要事在身,貧道便先走一步了!”

說罷,徑直騰身御空而走,腳步稍見匆急。

見狀,宣舟子緊繃面容終是鬆懈幾分,連忙將謝淨領入舟中,向幽州行去。

而在舟內,謝淨才得與前來搭救的青梔神女見上一面。

“多謝尊者救命之恩!”她長長一拜,自生死危難中脫險後,竟是面白如紙,渾身汗溼。

“那賊人對我正道謀劃已久,當是以斬草除根為上,尊者何不直接殺他,以斷後患?”謝淨不顧身上翻湧而起的煞氣,急急問道。

而青梔見她神情不對,雙瞳漸染上些血色,連忙把住其手臂,溫聲道:“先莫急,將身上氣息穩下再說。”

又望了宣舟子一眼,出聲解釋:“窮寇莫追,那天瞳實非一般修士,若將他逼急了,我與宣舟道友未必能須尾俱全地將他留下。”

她為了重築橫雲天路,已是捨棄了一道外化分身,如今實力跌落到初期境界,而天瞳雖也是因此有過境界跌落,但早已有數百年光景足以休養生息,憑一手魂修秘術能將兩位劍尊偏過,兩相對比,自是天瞳更勝一籌。

至於宣舟子,實則也僅是為壓陣而來,兩位尊者一瀕死,一重創未愈,若惹了天瞳作困獸之鬥,倒反而不會有今日這麼輕鬆的結果。

青梔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沉重幾分,她與謝淨不是第一回相見了,知其脾性率直,饒是心中確有此念,但也決計問不出今日這番算得上得寸進尺的話來。

“你先將心神穩下,我替你——”

話音未落,謝淨渾身一抖,面色紫紅,末了“哇”地噴出口血來,霎時仰倒在地,呼吸急促而紊亂。

青梔急道一聲不好,連忙上前輕按住其咽喉,另手虛放於謝淨丹田上方,出聲催促道:“宣舟道友,她情形不妙,我先行一步將其帶回族中——”

“無妨,此刻當以救人為上,貧道隨後便至,神女不必擔憂。”宣舟也瞧出幾分不簡單,於是連忙擺手上前,又親自將二人送出舟外。

便見青梔神女縱身一躍,在雲霧中化作一隻遮天巨鳥,迅速載著謝淨遠去了……

而遠在三州境內的定仙城中,自不知蠻荒古地上空,已然發生了一場正邪較量,因著城內自身,也早已落入四面楚歌,人人自危的境地之中。

此回派來誅邪的尊者有兩位,其中邈月劍尊趙蓴曾得相見,而另一位慧覺金剛,卻是自金罡法寺而來的佛修尊者了。

至於其下又領來真嬰長老、歸合弟子若干,則遠比不上兩位尊者進駐城中來得震撼了。

邈月甫入城中,便徑直將審查貶殺之權接到手中,一連順著伏琊舊時的往來名錄,連根拔起了散修家族何止數百餘!而正道修士對邪修的處置,又一向是持著毫不留情,沾之必除的態度,是以十日內,城中哭叫喊冤聲連連不斷,血色綿延千里,連小兒也不敢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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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一四 怪人

伏琊在城中經營佈置這些年生,與其有過接觸者不知凡幾,初時尚有修士覺得邈月手段狠辣,不留情面,於是接二連三奔往五大尊者處求情討饒。

然而寬赦之意還未降下,城中便又有一道驚懾四野的訊息傳來。

慧覺金剛自監牢處尋了蛛絲馬跡,喝定辨易尊者有偏袒庇護邪修之舉,欲要當場緝拿審問,卻叫其餘兩位散修尊者攔下,雙方頓時劍拔弩張,關係驟降冰點。

此事由趙蓴、戚雲容二人上報,邈月來時便先有警覺,這才從金罡法寺請來當代四金剛中,最通辨識與度化之道的慧覺金剛,而辨易自以為能瞞天過海,卻實難逃過慧覺之察。

於證據鑿鑿之下,其終是百口莫辯,頹然敗下陣來。

而見其認栽,牽耳與慈懷便再無藉口加以阻攔,只是斬尊一事牽連甚廣,處置不佳即可叫整城暴動,是以還得將證據公證於城池之內,叫眾修士心服口服。但此番想法卻並不在邈月的考慮內,她身為仙門特使,當以誅邪為首任,斬殺辨易自是越快越好,遂見不得牽耳等人拖拉之舉,心中翻騰不悅,矛盾更是一處即發。

這日趙蓴與一干弟子覆命歸來,她等成功將一夥正欲出逃的散修誅除殆盡,眼下本打算各自分別,或回房待命,或繼續巡查城中街道。

至於趙蓴自身,因實力尚且低微的緣故,還領不了巡視搜查之任,只能與門中師兄師姐們一併,做斬殺邪修爪牙的事情,倒也從血戰鬥法中獲益良多。

她拜別了幾位歸合弟子,趁著離邈月新設的宵禁時刻還有一段時間,便抬腳往許家府邸行去。

這些時日裡,趙蓴白日與門中弟子一併,在交戰中體悟顧九留下的劍道心得,到黃昏時分,則趕往許真人處修習舊時篆文,兩者交替,倒是覺得分外充實,時時有所收穫,並未停滯不前。

修行便是這般,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而許家本將因襄助伏琊佈陣,落得抄家滅族結局,但邈月見弟子上稟得來,講到許真人此些年間竭力避禍,又是得以力證伏琊邪修身份的推手之一,其女更獻力於當日斬殺伏琊的計劃之中,遂改罰許家遷往外城地處偏僻,靈氣稀薄的地界,其族人旁支,只若與許家有所交集者,三千載不得入內城修行。

至此,許真人等雖是保住性命,但多年苦心經營,終還是毀於一夕了。

她為伏琊威逼利誘時,就已想過會有今日,卻仍為懲戒之重,牽連之廣而驚懾,由此觀之,能見此事在仙門眼中嚴重到何種地步。後又見諸多罪行不及自己者,舉家被廢被殺,或充作罪奴徙往邊境,這方驚覺邈月尊者已然是對自家開恩了。

故而對上門來請教舊篆的趙蓴,更是感激言謝,知其在此事中有所奔走,遂將畢生所學傾力相授。

趙蓴自樂得於此,去往許家路途,又暗在手心描畫今日修習的篆文,唸唸有詞。

一路走著,竟是緩緩將心神沉入其中,連何時有人站在身前都不曾察覺。

還是在此人身影落於腳尖處,才叫趙蓴身軀一頓,抬頭望去。

其面相清俊,約莫三十過半年歲,留著山羊鬍,身形清瘦頎長,著一身灰白道袍,有漿洗髮白之感,烏黑頭髮簡單梳了個咎子,斜斜垂在腦後,他兩手端於身前,有一烏木長拐靠在臂彎,另一手臂則掛著樸素行囊,甫一瞧之覺得風塵僕僕,與凡人無所區別。

但趙蓴臉色微變,心中頓起警覺。定仙城早已封鎖不許出入,哪會有什麼外來之人,且眼前這人瞧上去毫無法力在身,但近身時卻令她毫無所覺,便不可謂不可怖了!

“小姑娘,”他施施然將話落的行囊扶回肩頭,笑道,“老朽久久不曾入城,早前才剛回來,瞧著城中街道蕭索許多,不知是發生了何事啊?”

那溫和含笑的目光落在趙蓴身上,卻令她有為人洞穿之感,不由汗毛盡豎,謹慎應答道:“城中近來有邪修作祟,如今首惡雖誅,但仍有爪牙未除,是以邈月劍尊頒下臨時宵禁,亥時三刻不著屋者,施以斷骨杖三十,此時離宵禁雖還有一段時間,但以謹慎為上,自是少有人敢在外逗留。

“閣下若不想因宵禁被查處,還是趕緊尋一處落腳之地罷。”

“哦,原是這般。”那道人若有所思般點著腦袋,聞見邪修作祟竟半點驚詫之意也無,反而輕捋長鬚道,“既如此,老朽也不誤你時辰了。”

說罷,取了長拐便抬腳走去,趙蓴側身避讓,目視他走出三五步,忽見蕭瑟晚風捲起地上落葉,再凝神望時,前處哪還有什麼山羊鬍道人,月色清冷灑下,長街中唯她一人身影。

怪了……

她兩眉輕蹙,雲裡霧裡地發現自己已然行至許府門前,暗暗將今日怪狀記下後,才上前叩門拜訪。

而與此同時,城內議事殿堂內,仍舊爭論不休。牽耳執意要將證據公證,取一午時三刻,於眾修士面前行刑,以作服眾之舉,但邈月以為遲則生變,斬尊當是越快越好,倒時梟首示眾,一樣有威懾服眾之力,兩人各執一詞皆不肯退讓,已然不歡而散多次。

此番再同坐一處議事,邈月內心不忿,早已有強行出手斬殺之意。

劍拔弩張時刻,一聲“吱呀”推門聲響起,叫殿內四位外化修士心神一震。

何人來此,他等四人竟皆無察覺!

四雙眼前同時向來者望去,卻是位衣著簡樸,把著長拐的山羊鬍道人。

牽耳與慈懷唰然色變,連忙起身,囁嚅道:“堯成……”

以他二人眼下修為境界,喚一聲道友是合適的,但牽耳手心微汗,竟是一句前輩要脫口而出。

而邈月與慧覺兩人聞聽堯成二字,亦是訝然站起身來。

曾治定仙城三千八百餘載,於重霄界內乃壽數最深者,堯成尊者的名號,可與兩大仙門掌門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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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一五 成尊

堯成現身,即令殿內氣氛一改,定仙城散修一方稍稍鬆了口氣,反是邈月二人心中微緊。

說實話,若堯成態度強硬,逼得宗門與散修再度開戰,那也是雙方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卻見這山羊鬍道人三兩步上前,向牽耳道:“城內有人庇護邪修作祟,可是已捉拿歸案?”

“是,具體緣由我等還在審問,只待擇定一正午時辰——”牽耳連忙應聲,絲毫不敢怠慢。

“不必了,”堯成抿唇,微微擺手道,“將那人帶上來罷。”

琢磨不透他是何用意,牽耳身形一頓,只得向下略作眼神,令兩位真嬰修士挽著長索,牽上來個鐐銬加身的老道人。

這便是那通邪的辨易,比起早前眾人所看見的他,老道已是狼狽許多,雙手雙足為人束縛,身上又定了一百零八枚封靈珠,此些都乃慧覺金剛親自施為,對付外化尊者不成問題。

他不知何事,目含謹慎地走了上來,眼神往殿內一落,竟意外瞧見堯成身影,霎時間,只見他嘴唇囁嚅幾下,眼中神光兀地灰暗下去,小聲拜見道:“堯成前輩……”

而那方堯成也站起身來,語氣淡淡:“辨易,你自打築基起就入了定仙城,數千年來方修得此身,亦是將從前那場清剿邪修的戰事看入眼底的,饒是這般,竟也作出今日之事,只可謂明知故犯,絕無寬恕之由。”

他這話說得決絕,辨易更是當場跪倒,就要辯解幾句。

然而堯成長拐倒入臂彎,駢指向前一點,道:“善遊者溺,不自省也。”

話音方落,地上辨易忽慘叫一聲,身子向後仰躺而去,在渾身痙攣中化為黃沙一捧,久時不見元神浮出。

他下手果斷,料是牽耳也不曾想到,匆忙驚撥出聲之際,辨易已然身隕,連屍身都不曾留下。

好手段!

邈月目含審視,心知殿內四人合力,怕也不是堯成一人的對手,如今見賊人已除,遂上前一拜道:“前輩大義,我等欽佩不已,今辨易本身雖誅,但元神未消,只怕是移入了分身之內,我等還得返宗報信,令上界遣派修士破入虛空,將其分身誅滅。”

此番誅邪一事首在伏琊,重在辨易,如今兩人已除,邈月也便能帶著搜尋而來的蛛絲馬跡回宗覆命,至於餘下的爪牙,有堯成坐鎮,自也無需她等插手。

而堯成輕“嗯”一聲,方才揮手將二人送出,長嘆一聲道:“惪合隕落,城中僅剩三尊,慈懷,且去遞信一封,令上界遣人填補缺漏吧……”

說罷便負手往內走,暗自搖頭。

……

定仙城,許府。

尚算寬敞的屋子中以石榴垂籽紋屏風相遮,入門正對方擺了兩扇博古架,瓷白大瓶在旁,斜插幾隻青竹,甚是清幽,而正中一方長形大案,對坐有兩人。

趙蓴手拿黃紙兩張,一張把在手中,另一張則鋪在案上。右手執筆,將手中黃紙上的舊篆用新篆解出替換,書於桌上紙張,良久,見紙上八字已然解出完畢,上下審視一番後,這才遞與對坐的許真人。

許真人接了紙,凝神翻看幾番,滿意笑道:“嗯,很好,正是帝宰諸天,永不毀淪八字……於舊篆的修行上,你雖不算圓滿,但也將簡易部分修習結束,往後再習篆文,可慢慢推解,以易入難,換言之,就是到了自學的地步了。”

修習此些功夫,全在悟性二字,許真人想到自己習舊篆時,較今日趙蓴不知困難了多少,亦不由感嘆起對方資質驚人來。

“這兩枚玉簡你且拿去,”她微微抬手,從袖中摸了兩枚通體玉白之物,“其一枚中乃是這些年來,老身四處蒐集的舊篆,共三千零九十二字,有易有難,不成章句,但若你細細摸索,將此些篆文俱都識下,往後遇得舊篆文書,也能憑零星識得的字,推測句意。

“至於另一枚,便是些老身自己的心得體會了,想來初時還能幫你些許,愈往後則不見得用。”她自謙幾句,見趙蓴受下玉簡,方才鬆了口氣。

又聽對方道:“昔時在下曾答應真人,可為真人後輩尋一棲身之地。”

趙蓴說著,當下取了枚空白玉簡出來,指尖一落,將一縷劍意渡入其中,道:“在下有一熟識,於中州南煙溪嶺內,開設下一處宗門,如今許家因邪修之禍被貶外城,靈氣貧瘠之處終不利於修行,若真人願意,可憑此為信物,入內修行。”

正值棲川門擴張之際,人手甚是緊張,許家尚有些得用的修士,或可解一時之憂,而柳萱身後又有天妖作倚仗,並不懼賊人起異心,兩者則算是各有所求。

待許真人眉眼一怔,目露欣然地接了劍意憑物過去,趙蓴在許府的舊篆修行方算結束。

想想在定仙城駐留已有個一年半載,她初時擬定的目標中,分玄已然突破成功,又逢宗門城內誅邪一事終了,正是到了滿載而歸之際。

……

昭衍仙宗,紫竹林。

窄溪源從靜思泉,一路流淌穿行百里,到紫竹林間,只剩涓涓細流,靜若無聲。

因木氣溫潤,適合靈藥種植,擇定此地周遭為洞府的弟子很是不少,而隨著時日漸長,來往弟子眾多,紫竹林又闢出大小道場,與弟子論道修行,便更是人流不息。

趙蓴取了命符予值守弟子一觀,見其頷首後,才抬腳往道場外行去。

來往修士認識她的不少,或稱師姐師妹,或拱手換一聲前輩,大多眼含欽羨,甚是敬畏。

入宗十餘年,從築基一路修行至分玄,驀然發覺自己竟也是到了尋常修士承授道號,開闢洞府廣收門徒的境界了。

不過昭衍內對此要求更寬泛些,多數天資更高的弟子,直至真嬰才會開始收授門徒,極少數類似琿英尊者那般,到外化境界門下還未有人在。

趙蓴對此向來是有則為緣,無也不必強求,當前修行時間尚且緊湊,便無暇分與其它了。

她頷首與眾人應下,忽聞宗門鐘聲大響,約莫是九渡殿方向傳來。

眾弟子連忙站定,見天際七彩霞雲堆聚而來,有一真嬰長老正色道:“賀一玄劍宗遊瓏上人成尊,敬惟天地,三州同慶,遂昭告諸弟子受領雙倍年例一回,於得坤殿取之。”

正道宗門雖暗有糾葛,但明面上皆是同氣連枝,何況一玄與昭衍的關係向來親近,友宗有新晉尊者降世,昭衍自當同慶,不過規格更次於本門真嬰成尊的慶禮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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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一六 謀定

自定仙城回來後,已然有五年光景。

此五年內趙蓴不曾離開宗門,而是留在門內刻苦修行,同時又將顧九所留心得,與舊篆文書細細琢磨,是以各方面皆有些微長進,可聊以慰藉。

但她亦慢慢認識到,步入分玄境界後,修行已不是從前那般,只一年半載便能看見效果的了。便取這五年來說,她日日勤修不輟,卻始終未曾摸到中期的門檻,雖心知法光日積月累有所積蘊,但偶爾也有泥牛入海之感。

才僅分玄便有如此端倪,無怪於更深境界的強者們,一閉關就是百八十載歲月了。

細想想,當日出走宗門前與謝淨別過,五年中確是極少得她訊息,如今再聽聞,竟是已然成就外化之尊了。

她心中亦是快慰,連忙御劍返回洞府,入殿便快筆疾書了一封賀信,交由底下人傳往一玄劍宗取了。

而謝淨回信時,已是半月之後。

按理說,修士成尊之際,亦代表著天下強者從此有其名號,是以無論身在宗門,還是一介散修,皆會昭告天下,設千秋宴以慶之。謝淨作為一玄劍宗大長老,又素有聲名,她這場千秋宴只怕不少人都翹首以盼。

然而等來等去,最後僅從一玄弟子口中,打聽來一句“大長老另有要事,不便設宴,故而門中已將千秋宴推後,擇他日再行。”

究竟是何要事,可令謝淨將千秋宴這等大事都不顧了?

趙蓴不是沒生疑過,是以接了謝淨回信後,立時便告知洞府其餘人等,她將往一玄劍宗而去。

再見謝淨時,也正巧與回信之日,隔了一月。

並非是趙蓴腳程慢,畢竟巨城之間有陣法連通,來去很是方便,整整一月未見的緣由,實則是謝淨不在宗門之內,待趙蓴等了一月才匆匆歸來。

邀請之人反叫來客苦等,謝淨亦覺得不大好意思,甫一回宗,便連忙請趙蓴至洞府一見,笑道:“在外耽擱了不少時日,叫你久等了。”

趙蓴搖頭,不甚在意:“何處都是修行,前輩言重了。”

知她不是計較之人,謝淨伸手往大椅處一點,道:“既如此,先坐。”

“實不相瞞,這幾年內我受得重創,只前些日子方才好些,算痊癒了大半,索性就不設那什麼千秋宴了,待往後再有空閒,我當專門寫一請帖,發到昭衍去。”謝淨半含玩笑地說道。

雖作態輕鬆,但能被其叫做重創的,必是有關生死的危難。趙蓴看她,即便不久前得以突破成尊,其面色卻仍舊顯出青白,便心知這一關艱險至極,險些就要了謝淨的性命去!

要知道,真嬰至外化,須渡六九天劫,雷罰一重難過一重,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慘狀,是以天下修士皆要事前準備可應付前半段雷劫的外物,又要調息養神,將自身穩定於全盛狀態之下,以硬扛後半段雷劫。

像謝淨這般,身負有傷還強行渡劫的舉動,無異於找死!

但她還是做了,此便僅能說明,其口中的那番重創,讓她到了不成尊就必死的局面。

兩者取其利害,這才令謝淨選擇九死一生渡劫突破。

“如今有痊癒的可能便好,”趙蓴神情凝重,不敢設想若謝淨身死於蠻荒,當世局勢又將有怎樣的劇變,更何況謝淨與她本還交情頗深,於公於私,這都不是她願意見到的結果,“前輩喚我來,可是還有什麼需求之處,趙蓴必當盡力而為。”

謝淨聞言,更開懷大笑幾聲,連忙擺手道:“不必太過憂心,緊要關頭已經度過,之後的事我自有打算,此番叫你過來,是為著另一樁事情。”

她頓了頓,從袖中將一卷牛皮圖卷取出,攤在兩人間的桌案上:“說是另一樁事其實也不大對,我這回魯莽冒進吃了大虧,實則就與此有關。”

見趙蓴俯身向前,謝淨食指往圖上一點,指道:“我當日與你講過,此番入蠻荒,是為探那邪修蹤跡,而探雖是探到了,不過險些把命丟了罷了。

“你瞧這處,位在蠻荒東南,自海上遠渡過去,以真嬰的腳程,走個三五日就能到,當地人稱之為橫臂裂谷,算來已是邪修勢力範圍的邊緣,在當中盤踞的宗門名作天瞳教,而這天瞳教的掌教天瞳老人,正是當日將天劍臺那兩人救走的魂修!

“我抓了幾個邪修小嘍囉,問出天瞳教曾在蠻荒邪修中顯赫一時,但自上代掌教隕落後,其兩位弟子實力比之皆有遜色,故而立足艱難,天瞳教亦漸漸遷出中心地帶,到了橫臂裂谷中來。”

“而你所說那人,亦在其中。”謝淨予她一個眼神,皺眉道,“我是見她在外徘徊,一時起了捉拿之意,貿然上前卻是中了賊人圈套,被一計緩滯陣法擊中,險些困在陣中。

“此後我本欲立刻遁逃離去,然而那人早已與天瞳聯手,欲要將我活捉,天瞳身為外化期修士,我敵他不得,好在有宗門寶物護身,才撐到了有人馳援的那刻。”

她未說伸出援手之人是誰,趙蓴也便不好細問,凝重道:“只怕經過這一事後,邪修那方又當謹慎許多了。”

謝淨輕嘆,復又點頭,同意趙蓴此言。

“如今我成就外化,若再與天瞳相鬥,當有必勝的把握,可他亦知曉這一點,會否坐以待斃還未能知。”她看向趙蓴,笑道,“你要殺那秋剪影,我欲除天瞳,無論如何都是要去一趟的。

“為著此事,我特意請了一位友人相助,她可用秘法施為,將修士兩兩相聚,困在一處,如此一來便不怕天瞳另請幫手,只是不知你對上那人,勝算如何?”

到分玄這般修為,小境界之間的差距,便不可謂不大,即使是有劍意在身,趙蓴也不敢說自己能連跨多個小境界斬殺秋剪影。

“便是十之一二,也得一戰,”她略作思忖,應道,“她比我早修行許多歲月,如今又習著邪修功法,只怕再等下去,就得等到她突破歸合的訊息了,這般拖下去,對我沒有好處。”

趙蓴又問詢一番,知曉不是馬上就得去蠻荒,還得等上三五月,到謝淨盡數痊癒的那刻,遂道:“既如此,我可先返回宗門,尋上一門得用的神通秘術,也好增加幾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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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更新說明

兒童節爬起來上早八,碼字碼到半截來了一大堆作業,論文沒寫教案沒做,完全處於焦慮煩躁當中,這段時間就先變成一更。

這學上得,不如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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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請個假,提前結課期末,課上不完補到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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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一七 挑選

謝淨自是應了趙蓴所求,兩人一拍即合,旋即為來日進入蠻荒做起準備來。

趙蓴道過告辭,便迅速趕回昭衍境內,略作思忖後,選擇往得坤殿一行。

博聞樓固是記載著諸多妙法,可堪借閱辨讀,但當下留與她的時間並不多,倒不如徑直前往得坤殿,直接在法術上尋機會。

昭衍立宗已久,論資歷其餘宗門恐難出其右,門中各類功法秘笈浩如煙海,種類繁多。是以趙蓴甫一入內,即將心神一定,抬腳往值守弟子處走。

今朝值守在此的乃是多位藍袍弟子,修為自分玄初期到後期境界,統率著數百位任巡視整理的凝元弟子,而境界已至歸合的,俱都在為龍門大會作備,無暇兼管宗門俗務,是以除卻掛著名號的真嬰長老外,得坤殿中當是這些藍袍弟子理事。

趙蓴心有所思,入殿望見位負手掃視四方的藍袍青年,遂向其走去。

那人也瞧見她過來,目光往趙蓴臉上一掃,霎時臉色一端,快步上前道:“師姐來了。”

他約莫分玄初期境界,氣息尚有些躁動,應當是這幾月裡才突破的,是以見到同為初期的趙蓴,自覺弗如遠甚,言語中頗有敬畏。

“這位師弟,我欲尋一門短時內可令實力倍增的秘法,不知得坤殿可有適合的?”趙蓴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藍袍青年眉頭皺起,抿唇思索一番後,道:“具體秘法師弟我實難道出,但我知曉此類秘笈放置於何處,還請師姐隨我來。”

便是得坤殿頂上那些長老,都難以將所有功法秘笈門門摸清道出,何況僅是值守在此處的弟子了,趙蓴略微頷首表示理解,旋即跟了上去。

得坤殿統管弟子事務,從功法選用,到日常俸祿領取,再到各項任務頒佈,皆在此一地處理,是以佔地極廣,眼前趙蓴所在的山頭,不過是其中秘笈存管的一處罷了。便隨著藍袍青年穿過多條廊道,頂上匾額數字亦從百十位,變為了叄萬陸仟餘號,才見他停下腳步。

“就是此處了,”藍袍青年面含微笑,向內指道:“從此處進,東西方向各五十列,都是大體功用相似,而細微處有所不同的秘笈,不過因為有些秘笈本身對修士有所要求,所以其上又有長老們設下的禁制,若師姐取用時感到禁制相阻,那便是境界或所修功法,與秘笈神通無法匹配的緣故了。”

這就好似修行水屬功法的弟子,若選擇了一門火氣爆裂的法術秘笈,初時可能並無異狀,但隨著時日漸長,真元長期受著與之相剋的靈氣侵蝕,即便不曾留下大患,也終究有礙修行,是以昭衍才將秘笈細緻區分加以管理,只為避免門下弟子出現這般情況。

趙蓴深以為然,點頭應下,三兩步走到其中,開始細細挑選起來。

當中有部分法術面上蒙著一層虛虛白霧,令趙蓴的神識無法探入其內裡,她微微頷首,知曉這當就是藍袍青年口中的禁制了。

不適用於自己的法術,也便沒有檢視的必要,趙蓴心中清醒,目光一偏,落到其餘不曾受到遮掩的玉簡上,神識沉入其內,快速將法術的功用粗淺看過。

昭衍的秘笈神通可謂海量,不僅有來自於上界主宗的部分,還有在重霄開山立宗以來的這漫長歲月中,從外界不斷蒐集而來的法術,故而即便是從中單單擇出一類,也令趙蓴看了足足兩日。

她長舒口氣,緩緩將神識收回,許是過度運用此力的緣故,眉心處傳來微微發漲的悶痛感。這也是實在沒有它法之舉,若如最開始那般一門一門的看,只怕三五月後謝淨來催人,她還在這得坤殿悶頭挑選。

是以趙蓴只能如洩洪般,將神識的閘門開啟,任其鋪在周遭,把那些玉簡百枚千枚地看過,才得以用短短兩日的時間,便將所有自身可用的秘笈全數辨別一通。

當中固然有效用極強的,一旦入門後,在鬥法中施為可短時內令力量暴增,達到越階殺人的地步,然而越是有用的法術,其修煉起來自是越難,趙蓴頗為滿意的幾門中,幾乎都是要佐以各種靈藥、靈丹,或是尋一處合適的天然福地,才能助自身入門成功。

可她已然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慢慢蒐集靈藥,探尋福地了,而便是前者能在宗門內換取,後續繁多複雜的手段也恐會消耗一年或是數年之久!

在分玄修士長達五百載之久的壽命中,用區區數年來修煉一門法術的情況甚是常見,不少修士甚至會花十數年,乃至數十年的功夫參透一門神通,以增強自身實力。

但趙蓴眼下所求的,無疑是速度!

當要快而有用,才能合了心中所想。

她垂首看向手中兩枚玉簡,其一枚刻印的法術名作《金風催力訣》,正好是分玄修士能修習的法術之一,入門後施為,能在一刻鐘內令修為暴漲半個小境界,小成一個小境界,大成兩個小境界!

可以說,若趙蓴此術大成,施用後即會到分玄後期,彼時要與秋剪影一戰,並不算難!

而她看過,宗門內修習此門法術的記錄,最快是半日入門,兩月半小成,一年就臻至大成。至於圓滿,則因沒有參考價值之故,未作記錄。

這在此類法術中,無疑是修行起來最快,也最容易見效果的,趙蓴若習之,自問或能較以上記錄更快,不過它的弊病無疑也非常明顯,那就是生效的時間實在短暫,只得一刻鐘,而幾乎所有與之效果相似的功法,持續時間都在半個時辰,或是一個時辰以上。

鬥法中一旦陷入糾纏,便極可能纏鬥數個時辰,乃至數天,如若沒有施為後一擊必殺的把握,待此術效果消失,即如同雞肋。

趙蓴暫且將之擱置,復又看向另一枚玉簡。

《汲靈術》!

甫一看這名字,不由讓她想起當年秋剪影所做的惡事來,但實際上此門法術並不邪惡,而是有些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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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一八 汲靈

此術重在汲靈以自用,並未有尋常法術入門小成等分別,無論何人,只若花上兩三月的功夫將之習得,便能施用自如。

這與《金風催力訣》相比,步入修習門檻所用的時間,無疑更多些,但《汲靈術》本身不是以短時提升修士境界,來達到增強實力的目的,故而在玉簡中也不曾提及此術究竟能給予修士多少的實力提升。

汲靈,乃是在鬥法中施用時,于丹田處形成靈氣渦旋,瞬時將周遭靈氣盡數掃蕩一空,修士實力能暴增多少,全看對周圍靈氣的汲取到何地步。此又同時對丹田、肉身和元神皆有要求,丹田若不強韌,不斷髮力的靈氣渦旋只會反噬其身,而肉身單薄虛弱,亦扛不住施法中以往常數十倍速度,在經脈血肉中游走的靈氣。

至於元神,則關乎著牽導靈氣迅速轉化為真元的統率之力,若入體靈氣過多,令元神無法盡數將之鎮壓統率,到時無主的靈氣在修士體內胡亂躥走,便有爆體而亡的危險!

好在元神自身有趨利避害的本能,若在汲取靈氣中覺察出已到極致,則會主動中斷這門法術,以避免出現性命之虞。

不過這樣一來,入體的靈氣有限,對修士實力的提升,自也是有限的了。

趙蓴往後翻閱,發現宗門內修行此術的弟子並不在少數,玉簡中更附帶有歷代以來弟子對其的評價與建議,數目甚至倍多於《金風催力訣》!

細想想,此也是合理的。

《汲靈術》看似有著三項近乎苛刻的要求,但卻並未提及修士不滿足此些要求便不能修習,事實上,此術更近乎於沒有門檻,只若你想就可習得,僅是不同修士施用,得到的效果亦有所不同罷了。

天驕習之,即可將周遭靈氣橫掃一空,須臾間爆發出凌於自身的強橫實力。

根基不足的弟子習之,汲取靈氣則少之又少,如同雞肋。

端看弟子如何衡量自身,進行抉擇罷了。

《金風催力訣》是穩重求進,《汲靈術》便是一場豪賭!

何況……

趙蓴細細研讀之,原來這《汲靈術》雖無門檻,卻有一定的副作用,因修士一時間吸納太多靈氣入體,借元神轉化為真元后,在經脈中形成了多個大周天,所以在這些新化用而來的真元消耗完畢後,便會自然而然地進入疲倦狀態。

與上述好處相對,汲取靈氣越多的天才,其受到的創傷也越重,多的是施用此術後,接連一年半載都在閉關調息的弟子,更有催用過度,將養數年之久的人在。

趙蓴慎之又慎地點了點頭,在翻看後頭弟子評價時,又瞧見了這麼一條。

那是不知多少代前的一位弟子,論論輩分怕是要算到師叔祖去,他還在重霄分宗時就習得《汲靈術》,後頭順利透過龍門大會到主宗修行,在上界的藏書中,其發現了《汲靈術》同源的法術《太蒼奪靈大法》,而前者乃是此法簡化刪改而來。

他講到,《太蒼奪靈大法》修行門檻甚高,弟子若要習之,還得由宗門長老親自詳測一番,以避免承受不住施用時的負荷。而主宗內修習此法的弟子,多會配上丹堂專門煉製的靈丹,施用後不僅半分副作用沒有,還能憑藉此法在上界攪動一方風雲!

而修習《汲靈術》,便是後續欲要修習《太蒼奪靈大法》的先決條件!

依趙蓴看來,門中弟子至今仍源源不斷刻印《汲靈術》來修習的原因,與這條評價也關係甚大。

不過昭衍弟子茫茫無數,能過龍門大會上界而去的,卻也萬中無一,至於能順利修習到《太蒼奪靈大法》的,便更為稀少了。

就像是為了點化道種而下界的這位弟子,在為《汲靈術》寫上這條評價時,也已是第三回被長老核定為元神之力不足,與法術失之交臂。

趙蓴細細思忖,她丹田蘊養著長燼,又有大日靈根鎮壓,旁人少有能及者。於肉身的淬鍊上,劍修也多是一干修士中的佼佼者,更何況《太乙庚金劍經》本就重於磨礪,磨劍亦是淬體,她的肉身只怕並不遜色於煉體一道的修士。

至於元神,便更為簡單了。

雙元神在身,可謂世間無二,兩者相輔相成,使元神之力浩瀚而強韌。

便不說還有《太蒼奪靈大法》在後,光是《汲靈術》本身能帶給趙蓴的增益,只怕就不遜色於《金風催力訣》大成之後的效果。

何況後者修至大成最短記錄都有一年,趙蓴自問悟性不錯,但若實在是三五月不能成事,反而不如選擇《汲靈術》了。

兩相衡量,她自也曉得輕重,當下將其中一枚玉簡拋起,渡回原處,拿著《汲靈術》便往回走。

此時仍舊是那藍袍青年值守殿中,見趙蓴出來不由訝然,三兩步迎上來道:“師姐選好了?”

每回前來選取法術的弟子,細細甄別挑選個小半月都是少的,如趙蓴這般兩日就取了玉簡出來的,便更是鳳毛麟角了。

“有勞。”趙蓴向其點頭,將手中玉簡遞去。

門中功法秘笈都是不外傳的隱秘,是以不許各弟子私自刻印,玉簡中更是暗有玄機,只能由值守的弟子取了專用的刻印法器,才能復刻到特製的空白玉簡之中。即便有朝一日弟子遇害,玉簡落入他人手中,其修習功法若不是昭衍七書六經之一,亦無法將神識沉入其中,進行檢視。

而便是為趙蓴刻印玉簡的藍袍青年,在施為時也並不知法術的具體內容。

她是因真傳弟子的緣故,方能自由修習取用門中資源,其餘弟子無這般身份,就只得積攢功勳兌換,或是等師門長輩賜予。在這前提下,若不對刻印玉簡的弟子加以限制,只怕人人都要湧到得坤殿,對值守的任務趨之若鶩了。

那藍袍弟子僅能瞧見《汲靈術》三個小字,心中倒不見多少驚訝,反而是幾位好奇,這門因人而異的法術,到了趙蓴手中又會發揮出怎樣的效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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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一九 備戰

自得坤殿滿意而歸後,趙蓴便緊接著閉關修習起《汲靈術》來。

如今照生崖有佟家兄妹照看,其下奴僕亦是乖訓,內有靈藥園、釀造司等運作,外與棲川門、豐德齋對接,將各式商鋪開到三州境內的城池中去,如今收益可謂盆滿缽滿,於錢財等外物上已叫趙蓴毫無後顧之憂。

而她要做的,就是勤修不輟。趙蓴實力越強,名聲越盛,反哺給她們的益處就會越來越多。

《汲靈術》的修習並不難,其重在靈氣渦旋的凝聚,與如何引匯入體靈氣迅速轉化真元,至於後續催動真元遊走大周天,便都是水到渠成的功夫了。

趙蓴讀得細,看後又靜心參悟三日,方坐定五心向天的姿勢,沉下神識構建起靈氣渦旋來。

十日……

十五日……

四十日……

待靈氣渦旋開始凝聚轉動時,距離閉關那日已然過去足足兩月。

委實說,這與尋常弟子修習此術的速度相比,已然算是慢的,不過趙蓴以為,這乃是因為她丹田過於穩固的原因,並非害處。在大日靈根與長燼兩相對峙的局面下,丹田處可謂平靜無波,真元流動暢通而穩定,一時要容納一個新生的靈氣渦旋,無疑是非常困難的。

能僅用兩月就成功,已是元神介入其中,加以調和的結果了。

靈氣渦旋既成,趙蓴遂試著加以催動,將身外靈氣吸納些許進來。

這不催不要緊,她元神才微微一動,丹田靈氣渦旋就如狂風般向外席捲,使靜室中本來充裕的靈氣霎時為之一空!

趙蓴暗道一聲不好,連忙御起神識下鎮,強行將此術給中斷了,後又試著將體內靈氣向外推散而去,只聽轟然巨響,整個洞府竟猛然一震,驚得照生崖來往的奴僕不由膽寒。

“大人!”殿外忽地傳來一聲驚呼,應是佟家兄妹遣了石妖來問,“方才聽得一聲通天響動,可是大人修行所致?”

趙蓴便答它:“不必憂心,方才乃是我試了一回新學的法術,不知動靜竟這般大,你照著此話將它等安撫下來就是。”

石妖聽了這話,心下一鬆,繼而又想到自家主人恐是實力又有大進,不由與有榮焉,應答聲也輕快了幾分。

待它走後,趙蓴一理衣裝,推門而出。

貿然催動了靈氣渦旋,導致現在身上還有疲乏之感,好在即時中止,影響並不強烈,用個三五日功夫就能調息回來。

她此番出關,為的則是購入一些有助於鬥法作戰的東西。

《汲靈術》施用後,亦不像《金風催力訣》那般寫明瞭會在一刻鐘後失效,能持續多久,也全看修士本身。

趙蓴方才試驗,卻是覺得體內靈氣轉化為大日真元后,便從了其暴烈的脾性,吸納時如暴風橫掃,御出之際亦恰似洪水奔流,到時與秋剪影鬥起法來,自己是決計沒有收手的餘地的,大開大合加以攻伐下,《汲靈術》未必能撐得很久。

此術,當要留到殺招上!

而此前,則需另做功夫與秋剪影交手。

她細想過,此類丹藥多數副作用強烈,與《汲靈術》類似,而陣盤作用相對來說較為單一,施用時亦不算靈活,唯有符籙便利,既不損耗修士自身氣力,又可多符同出,種類效用繁多,實乃一大利器!

“門中薛採霖薛長老乃符道好手,尤善攻殺之符,聽聞其曾以一枚破敵追魂符,於千里之外誅殺了同為真嬰的邪修……”

入門這些年,趙蓴對昭衍亦瞭解頗深,與各些長老門下的弟子,又都有所接觸,門中聲名赫赫的長老們,她也是知道的。

這位薛長老追隨於掌門多年,對其看重的弟子也多有愛屋及烏之心,趙蓴僅有幾次與其謀面,對方態度都頗為溫和親切,若為了誅殺邪修前去求符,他不會不應。

然而未多久,趙蓴卻搖頭否了此念。

“我殺她是為了卻靈真引我入道之恩,與她之間欺師滅祖的仇恨,為了給葦葉祖師等人有個交代,若以薛長老所給的符籙來殺,與喚來他親自誅邪又有何區別,總之都是借了外力!”

她不願如此,向洞府中吩咐一聲,即破宗門小界而出,到了天極城中。

作為昭衍管轄的巨城,此處安定而繁華,百姓生活和樂,便是凡人在此也不用擔心會突然小命難保,葬身於修士手中。

趙蓴徑直下山入城,尋了一處門面亮堂的鋪子,從一旁影石上投著的“妙符樓”三字,就能知曉此店是售賣何物的了。

店內來往修士很多,行走的有練氣期的夥計,與築基、凝元境界的客人們,因著擺放不同品階符籙的位置也大抵不同,相差著一個大境界的修士們被分隔到兩處,互不打擾。

她望了望,店中分玄不多,只得三位,俱是在屏風後頭,由專人為其介紹售賣,而不似其餘修士般自行選看。

待趙蓴走進後,店中立時輕響了聲“分玄一位”,接著便有一身鵝黃裙裝的侍女迎出,上前迎道:“前輩可是買符,還請到進來一坐。”

她約莫築基修為,相貌端方,見趙蓴微微頷首後,旋即也將其引到一處屏風後頭,接著淨手焚香,煮水烹茶,只待將清茶奉至趙蓴跟前,才笑意盈盈地問道:“不知前輩需要什麼樣的符籙,我妙符樓在天極城中雖比不上敬符堂、百轉一符居這等店家,但也已經營三百餘年,口碑頗佳,各種效用的符籙,基本上都能尋到。”

三百年在大修士眼中彈指一揮間,但於尋常人而言已是求之不得的壽數了,無怪於她以此為傲。

趙蓴略微一頓,直言道:“店中可有對付分玄修士的符籙?”

侍女聞言,露出一副便等著趙蓴這話的神情,起身繞過屏風,取來幾個手掌長寬的黑匣,擺到矮案上。

“我妙符樓中有玄階上品水箭符,玄階上品巖刺符、金陽符、穿靈符,”她一連開啟數個黑匣,直至最後一個時,又放低了聲量,“以及鎮店之寶,玄階極品飛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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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二十 趕路(加更11)

趙蓴眉頭一挑:“飛劍符?”

侍女連忙應聲:“此乃我妙符樓聘請的一位符師所畫,其本身符道技藝高超,道侶更是遠近聞名的劍修天才,以分玄修為臻至劍道第四境,此前在上屆天劍臺鬥劍大會上,更闖入了百人之內。

“這位符師便是取了道侶的劍氣,使得製出的飛劍符效力大增, 達到玄階中品!”

玄階下中品符籙,可用來對付分玄,至於上品以及極品兩類,便是可動搖歸合修士的東西了,以妙符樓的能力,暫且還觸及不到那般等級之物。

而趙蓴亦不需要那等東西, 神識在飛劍符上掃過後, 略微感知到其上傳來的些許銳利之意,大抵也能知曉其口中的那位劍修,固然不如十六劍子之輩,但於尋常劍道修士中,也算佼佼者了。

那侍女見趙蓴有意,語氣更歡快幾分,連道:“有這飛劍符,便是分玄後期修士也不敢硬抗,更莫說境界還要低於後期的了。

“倒不知前輩要對付的,是什麼實力的人?”

“分玄大圓滿,第四境劍修。”趙蓴將擺放飛劍符的黑匣合上,語氣平淡。

“這……”侍女面上帶了為難之色,囁嚅道,“那等修士實在強大,恐怕不是玄階中下品符籙能動搖得了的,至於更高品階的符籙, 我等還需向上請示,才能將符籙調來。”

“不必麻煩,”趙蓴擺了擺手, “你這飛劍符難以對付分玄圓滿修士, 對麼?”

“只略有些幹擾作用,其餘倒是……用處不大。”

她以為今日生意又將無功而返,卻見面前修士將黑匣往身前一拂,道:“貴店有多少飛劍符,今日我一併買下,還請結賬吧。”

“啊!”侍女掩面驚呼,倒不曾想到趙蓴如此豪邁,連道,“那位符師每月會交來一百五十枚飛劍符,前輩來得早,是以還不曾賣出去多少,眼下還有一百二十七枚,每枚算中品靈玉三十,一共是三千八百一十中品靈玉。

“這於我妙符樓也是筆大生意,便由在下做主,給前輩您抹個零頭,收您三千八百就是。”

尋常玄階中品攻殺符籙, 大抵在十五到二十中品靈玉左右, 層次更高的上品、極品符籙,則會數十倍餘這般價格,動輒以千計數。飛劍符在玄階中品內算是頗為強悍的一種,是以價格更高,達到了三十中品靈玉,在其他店鋪應當也相差不多。

趙蓴大手一揮,在侍女遞來的法器中分入相應數目的靈玉,又坐等其起身將剩下的符籙盡數取來,這一行方算圓滿。

在解決完此事後,接下來就可一面調整自身,一面等著謝淨前來了。

也便按著謝淨所言,在一玄劍宗分別後的第五月,趙蓴收到了她的傳音。

兩人將從東南羽桐關出境,先行陸路到蠻荒中,再改行海上,從鳩瑚海域上岸,直往橫臂裂谷而去,如此一行,可將諸多麻煩事情省去,不然全走海路,少不得要與幾個妖王打交道,還得顧忌其身後的大妖。

而全走陸路,除卻荒族是一大隱患外,那一株樹神更是難以處理。

“我先前那次進入蠻荒,便是走了陸路,被那妖樹給攔了下來,後頭與弓屠妖王交涉,才得以在鳩瑚海域上岸,有此經驗,也好叫我二人少浪費些時日。”在謝淨的帶領下,兩人很快就順利出了羽桐關,踏入蠻荒古地境內。

“妖樹已然將蠻荒視作囊中之物,才會對外來修士如此抗拒,如今前輩你成就外化尊位,想必妖樹更是要將你視作侵略之人了。”趙蓴搖頭道。

“所以我們才得將其避過,”謝淨深以為然,“從鳩瑚海域上岸,到橫臂裂谷境內,就是邪修的地盤了,至於再往南走,邪魔聚落盤踞其中,便是那妖樹也不會輕易出手,我等只若不在橫臂裂谷逗留太久,就不會驚動於它。”

臨近人族關口的地方,是許多蠻荒修士定居建城之處,較為和諧安定,趙蓴與謝淨未做停留,藉著後者外化的修為,兩三日功夫就到了鳩瑚海域中。

尊者駕臨,驚得海宮內的弓屠妖王渾身一顫,連忙破出海面而來。

只見是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謝淨,不由大驚,高呼道:“恭賀遊瓏前輩成尊之喜,有失遠迎,有失遠迎了!”

趙蓴這才曉得,敢以一己之力,在鳩瑚海域徹底蕩平海盜禍患的大魄力者,原來是位身逾三丈高的大漢,其面目青黑,頭頂一雙牛角,瞧上去竟渾然不似水族妖怪。

而開口說話間,氣息粗重,聲音轟響如雷,昭顯著自身不容小覷的實力。

“他身上血脈源於異獸夔牛,既是山精,又是海怪,西海妖王中單論血統, 當是以他為尊。”

趙蓴還在疑惑,謝淨的傳音便到了,她面上不顯,向那弓屠妖王語氣淡淡道,“無需多禮,本座此番前來,只是為借你這鳩瑚海域,行至蠻荒罷了,並不會多做逗留。”

聽聞謝淨只是路過,弓屠心下長舒口氣。上次相見兩人境界彷彿,是以都很客氣,互相作試探交涉之舉,而今謝淨成尊,已是今非昔比,話中語氣自然也不是商量之態,而是居高臨下,漠然疏離。

人妖殊途,非我族類不必強行結交,弓屠眼神一轉,即拱手道:“原是這般,尊者既還有事情在身,小王也便不好挽留,願一路親送尊者至長青港,以表誠意。”

“不必如此,本座今日只為知會你一聲,若令你再多操勞,反而有違此意。”謝淨搖頭拒絕。

弓屠亦料到她會這麼說,笑道:“那小王便去叫底下妖將多多注意一番,都是些糊塗不清的,免得叫他們擾了尊者行路的心情。”

待其入了海,謝淨方才抓起趙蓴肩頭,縱身凌於海上,迅速向蠻荒渡去。

她腳程極快,一路到橫臂裂谷時,不過才剛過去兩日。

這若讓趙蓴獨行,從羽桐關出來,少不得要花上一兩月的功。

此還是謝淨行事謹慎,在蠻荒中刻意壓制了自身御空的速度,以免驚動其餘修士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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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二一 第二人

一川碎石大如鬥,隨風滿地石亂走。

蠻荒多風沙,觸目滿地的荒涼,如此野蠻之地,連靈氣都透著粗野蠻橫的氣息,趙蓴與謝淨站定於橫臂裂谷前,四目對望,倒不曾立刻進入其中。

兀地,趙蓴心中忽騰然升起一股熟悉之感,令她不由舉目向天際望去。

只見日近黃昏的橙紅夕霞中,隱約透見一抹青光,其遊移不定,在雲層內不斷閃動,毫無停歇之兆。

“她來了!”謝淨的語氣十分歡快,“那就是我與你說的那位友人。”

話音方落,自風中飄來兩支翎羽,狀如翡翠,其間羽毛纖毫畢現,根根瑩潤剔透。

趙蓴伸出手來,見那翎羽緩緩落至掌心,心中對青光本尊旋即有了底。

“若遇敵,則將此物捏碎,除敵我二人外,其餘人等皆會被驅離其中,不得入內,而接觸此禁的唯一辦法,只有其中一人身死……遊瓏,趙蓴,你二人小心使用,切記保全自身。”

這女聲正是天妖尊者無疑。

二人連聲應下,方才把翎羽握到手中,不過看謝淨的表現,似乎像是並不知道天妖尊者與趙蓴有舊。

趙蓴其中泛起一絲波瀾,並不曾開口言說。

人族修士對天妖的態度,向來是被動的,若對方抱有善意,那麼人族也願與之和平相處,如蛟族一系。而若對方冷淡不欲來往,人族自也不會湊上去途惹厭煩。

看天妖尊者的作派,素日裡與她往來的人族修士並不在少數,但她自身的態度卻很是怪異。

其指引趙蓴成就靈根,託柳萱誨趙蓴神通之道,但也在那日……在趙蓴從摘星樓中出來後,讓柳萱告訴她莫要將元神上的變故告訴任何人,若有人相問,就以映象元神的神通作答。

此也是那日趙蓴得到青光傳訊中的內容。

而她……也便是這般答覆於宗門詢問的。

冥冥中,趙蓴覺得天妖尊者並不會在此處上害了自己,反倒更多是袒護蔭庇之意。

待心中漣漪稍定,那廂謝淨也發話了:“待會兒我先動手,將天瞳教中的人引出來,你便趁勢往裡走,到……西南方向去尋秋剪影。

“此事我不知怎的與你解釋,你只需知曉我能覺察她所處位置就是了。”

她面色一滯,而趙蓴也不多問,知曉兩人都有各自的保留,旋即爽快點頭道:“晚輩明白。”

謝淨這才滿意地頷首,令趙蓴先行斂息靠近裂谷內側,待她將天瞳等人引出後,他們雖不至於發現不了趙蓴蹤跡,但著重之處無疑還是在謝淨自己身上,彼時趙蓴的機會便來了。

兩人眼神一對,皆都凝神以待,三個呼吸後,謝淨突然駢指向前一點,高聲大喝道:“破!”

劍氣驟然向四面八方迸射而去,頃刻間黃沙大浪突起,亂石自壁上塊塊脫落,砰然砸擊在地,周遭煙塵四起,驚天巨響伴隨黃煙升起,好大一番陣仗!

這尚不算完,只見謝淨凌空而起,足下向橫臂裂谷入口踢去一道劍氣,破空的爆鳴聲接連不斷,那劍氣無人可阻,徑直就貫入裂谷中,噼裡啪啦碎卻樓閣不知多少,其間行走的邪修弟子躲避不及,被劍氣捲動的狂風掀起,身軀承受不得這般撕裂之力,竟是在空中就血肉飛濺,屍骨無存了!

“天瞳老賊,還不快些出來受死,若再藏頭露尾不肯現身,你這教中弟子,可就要被本座殺乾淨了!”

昔時還在真嬰境界的謝淨,就能一面扛著天瞳之威,一面將其麾下修士斬殺,更何況是如今業已成就尊位的她。於裂谷中修行的邪修之輩,多是境界參差不齊的弟子執事,受劍氣一卷,連抵擋都不能便形神俱滅了。

天瞳早時得知謝淨成尊,就知道她定會報仇而來,但卻不曾想到此人會如此囂張,幾可說是將他臉面踐踏在地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雙眼怒睜,看向身旁正輕捋長鬚,對謝淨辱人行徑似笑非笑的矮小男子,壓下心中不忿,道:“我與道友說的那人來了,還請道友與我一同迎敵,此後必當重金酬謝!”

那矮小男子嘻嘻一笑,兩條細長的眼睛內劃過精光,道:“好說好說,只若道友能將貴派門中的馭魔大法借與在下抄錄一番,在下定會傾力相助。”

他與天瞳間自不存在什麼仁義,若是待會兒鬥起法來,對方能與那謝淨兩敗俱傷,他也會念頭一改,選擇將兩者盡都除去,坐收漁翁之利。

不過眼下,還是那門馭魔大法對他更為有用。

兩人各懷心思,循著劍氣的方向而來,見謝淨負手等待,毫無退避之意,心下微微一抖,眉頭皺起。

而謝淨厲目往來人身上掃過,天瞳她自是認得,但其身旁那矮小男子,卻是不曾見過的。

他修為更在謝淨與天瞳之上,為外化中期境界,氣息看起平平無奇,又隱隱叫人不可小覷,眉眼細長,雙唇上蓄兩撇短胡,下巴則有長鬚一撮,觀其面相就知是極為狡詐之輩。

“果然叫了人來……”謝淨目含不屑,與天瞳等人對峙兩方,皆不動彈。

待天瞳向矮小男子使了個眼色,輕呼道友,卻不見對方動手後,霎時便明白起這人用意,想來是要自己先與謝淨戰在一處,令他得以作壁上觀,選中良機才願出手。

“韋道友既自有打算,可莫怪老夫多說一句,馭魔大法從無收錄,這世間唯有我師門三人知曉內容,眼下家師與師弟都已殞命,若老夫今日橫遭意外,只怕道友你也不能如願!”

說罷,便不欲再等,飛身向謝淨殺去。

矮小男子聞言,臉上陰晴不定,後眼珠一轉,方才權衡利弊,選擇跟隨天瞳一起。

但他還不曾靠近另外兩人,便聽見天瞳低叫一聲,不知是什麼東西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一道濛濛青光忽將他前方蓋過,韋姓男子身軀猛地向後一仰,竟是被生生撞了回來!

什麼東西?

他暗道一句好生古怪,凝神打量之際,下方似有道身影趁機行入裂谷中。

“小小分玄……量你也生不出什麼亂子。”韋姓男子淡然收回目光,頗為奇怪地瞧著眼前景象。

只見謝淨與天瞳戰得難捨難分,周遭飛沙走石不斷,不過四五里的距離,竟怎的也傳不到他所站之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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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二二 見面

劍心為三竅以上,方可稱之為劍尊。

而謝淨在真嬰修為時,劍心都達到了堪稱恐怖的七竅,是以甫一成尊,即可取得劍尊稱號,震懾群雄。

天瞳早對她有所耳聞,今日再次大打出手,亦不由心中驚訝。

好強!

若說真嬰的謝淨在他面前,不過是一隻可隨手捏死的螞蟻,那麼如今成就劍尊的謝淨,已然令他有如臨大敵之感!

劍修攻殺手段甚是高明,其它修士在此道上多半難出其右,而此人於三州又素有劍道第一人的稱謂,不可與之正面纏鬥。

天瞳腹中略作合計,腳下便騰起一團黑雲,揮袖間與謝淨拉出一段距離來,為著今日一戰,他事前當做了萬全之策,除卻購得諸多防身寶貝外,又從他人處換了一枚赤煞縛劍環,專為對付劍修而來。

即見他避退數步,大手向上一番,掌心忽冒起一團赤紅神光,內裡裹著兩掌相合大小的金環。天瞳並起兩指,施力向金環一催,口中唸唸有詞,而在謝淨眼中,便見到那金環先是猛然一顫,下一刻就沖天而起,大小暴漲數分,頃刻間脫了天瞳之手,向自己飛來!

“是縛劍環!”

劍修強悍,那這世間自然就有專門對付此道修士的寶物,縛劍環正是其中之一。

謝淨性情剛直桀驁,一路走來少不得與他人起爭鬥,更曉得縛劍環有何用處,年輕氣盛時亦曾在此上吃虧,如今睜眼一瞧,更暗自冷笑幾聲。

這東西可不便宜,一枚縛劍環的價值,甚至能購置三五件不錯的同品相法器,且煉製縛劍環的法門,又只得少數煉器宗師擁有,上界倒還好說,但在重霄中要想弄到一枚,難度非同小可。看來天瞳今日為了殺她,真是下了血本了!

金環大小變換靈動,穿梭在空中速度極快,幾乎叫肉眼難以捕捉,僅能看見一道金色飛虹,眨眼消失不見。

謝淨欲以神識相鎖,但卻無果。

她雙眉皺起,叱令一聲,連忙御劍將之連連避過,心頭不免驚疑今日所遇見的縛劍環,更遠甚以往。

凝神看後,只見金環周身略帶一圈赤紅煞氣,如初晨蒸騰而生的迷霧。赤煞縛劍環,算得上中上的品相,是地階法器無誤,至於其餘之處,也不見得有什麼不同。

法器本身並無異處,那異變就當出自於天瞳身上了。

能將法器發揮到什麼地步,終究還是要看修士自己的能耐,神識更為強大之輩,所御法器自然便靈動甚於旁人,天瞳身為魂修,在元神一道上比劍修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謂專精於此道。

但謝淨好歹有七竅劍心,卻在神識上仍舊的稍有不如……

她臉色肅穆,分神操控法劍將金環避過,心中又響起劍宗掌門,亦是其師滄合劍尊所言。

昔日有邪修作亂於三州,混入渾德陣派取長老之位,盜取門中傳承欲一走了之,為正道之恥也,好在最後為人所察,及時滅殺阻止。但自從那日天劍臺生亂後,此事又當有了另一種說法。

當年被滅殺的真嬰,極有可能只是外化期邪修以分身潛入三州的結果,是以分身雖滅,而本尊尚存,渾德陣派傳承仍舊有外流之危險,一時在仙門大派上層中引了幾分不安,而這位邪修尊者,極有可能就是眼前的天瞳!

那便是了,分身被滅後,外化期修士境界將倒退至初期,只待分身重新凝聚後,才能緩慢恢復原時境界。按仙門前輩所籌算,其分身應當不曾這麼快凝聚出來,是以留在外化初期的可能性還很大。

而天瞳明面上看有外化初期修為,神識卻強大到可令人仰嘆的地步,恐怕正是因為實際修為境界更在謝淨之上的緣故!

幸而他找來的幫手被限制在外,不然兩人合力,對她確實是有些棘手了。

謝淨專心於殺敵的時分,趙蓴亦成功進入橫臂裂谷中。

方才進入時,上方那矮小尊者的一眼,幾乎叫她背脊為冷汗所溼,與面對上什麼伏琊上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彷彿對方喘口氣都能將自己滅殺一般。

趙蓴不假思索,迅速遁離那處,向著謝淨口中的西南方向而去,在不知那人是否會突然發難的前提下,還是早些找到秋剪影為妙。

因謝淨來犯,天瞳教中早已亂成一片,一道劍氣之威,令得不知多少長老弟子殞命其中,眼下整個裂谷內到處是修士胡亂躥走,尋覓藏身之處。見狀,她行得更快,生怕秋剪影趁亂逃走,讓今日無功而返。

教內西南處,實是一片亂石堆砌的石林,在黃昏將盡,長夜垂落的時刻,重重昏暗的黑影不斷擴散而來。

趙蓴兀地想到,也便是在靈真的一片石林中,她首次在其餘修士口中有了名姓,過武鬥,觀大比,一路走到今日,成為劍君,成為三州年輕一代繞不過的天才。

她就在這裡!

秋剪影,就藏身在這片石林內!

趙蓴心中無端騰起這般想法,令她心口燃起一團熊熊烈火來,通身真元似乎沸騰了一般在丹田冒動。

石林掩映的昏暗中,一道劍氣破空而來,撕裂了長夜降臨前的過渡,如同一道警鈴徹底將趙蓴喚醒!

她揮袖將劍氣擋回,碎而向四面迸射的餘威,頃刻令幾處矮石化作齏粉,煙塵霎時冒起,但滾滾而來的夜幕,較黃煙還讓人視野一暗。

比起天劍臺那日,她又精進了許多……

或許再給她數年時間,便真的能悟出劍意也不定。

趙蓴駢指豎起,立於口鼻前,念訣將長燼召出時,心下微微一沉。

石林內緩緩走出一道身影,步履從容堅定,眉目冷淡。

“你來了,”秋剪影面上竟少見地帶上少許笑意,“重鳴說你實力不足,必不會至,而我卻認為你一定會來。顯然,是我想對了。”

“趙蓴,我記得你入靈真時,還是個沒多大點的孩童,到如今竟也是有膽氣與我一戰的人了,”她下頜微微上抬,姿態卻不是目中無人的傲氣,而是不知想到了什麼,滿是懷念與戚然,“你走到今日用了多久,十幾年,還二十多年?”

“太快了,在大多數人望不見盡頭的時候,你就已經走過他們終其一生達不到的地方。

“我少時以為勤奮與刻苦終能填平這些天塹,直至撞了南牆才知道,種子能長成什麼模樣,從埋入土中的那刻就已敲定,而後無論經受多少雨露,野草也長不成參天巨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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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二三 追擊

“野草強韌,生生不息,草籽隨風至,綿延千萬裡。而即便是巨木之苗,少時也會有風雨加以磋磨,中道枯折者不在少數。”趙蓴每言一句,便逼近一步,言語錚錚,氣勢迫人,“僅為了踏臨捷徑,便截奪他人性命,終究不是正道。”

“正道?”秋剪影冷然詰問,“正不正道與我何干,這天下修士何人不是被框條枷鎖束縛,才行在正道上的,你自恃天資驚人,自然瞧不見普通人的辛酸,草就是草,樹就是樹,何故拎著什麼風雨磋磨的藉口,慰藉心中那點假仁義假道德。”

兩人所言所語,落在對方眼中,大多都是個執迷不悟四字。

趙蓴喟然,語氣低沉,亦不知說給誰聽:“不是仁義道德才為正道,正邪相分在乎於心,慎獨克己者曰正,恣肆隨心者方為邪,正道是在茫茫痴欲中守住本心,你的行徑,自然與之相向而馳。”

“故而我等,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怨由此中起,恨亦然。”她憑劍一指,劍鋒越過昏沉夜色,直指秋剪影面門。

而秋剪影顧自琢磨趙蓴口中不相為謀幾字,忽而嗤笑道:“重鳴勸我不必殺你,若能將你生擒獻與他背後之人,當是大功一件。但今日之局,除非以生死相破,否則不能解矣,你若自己上來尋死,我自當給你個痛快!”

兩股劍鳴響徹長夜,凜然交鋒的長劍,撕裂出璨燦碎光,裂谷中的人終於覺察到此處,不由連忙趕往過來。

重鳴隱於一側,不住把目光往秋剪影劍上一落,霎時為其上的殺意所驚,遂暗道一聲不好,知曉她今日必是想殺了趙蓴了結以往之事,當下凌身躍起,就要前去阻撓。

四面八方趕往此地的人愈來愈多,而趙蓴已然與秋剪影戰入石林之內,目及人影綽綽,當機立斷將掌中翎羽捏碎,只見濛濛青光自手中向外一擴,迅速便將整片巨大的石林籠罩起來,後續趕來的修士不明就裡,接連不斷地撞在禁制之上,身軀猛地彈回,尚不知發生了什麼!

秋剪影見得此狀,哼笑一聲,道:“鎖下一方天地的禁制麼,只是不知道是阻了來殺你的人,還是阻了來救你的。”

她劍勢洶洶不可阻攔,趙蓴境界只在分玄初期,連連招架自是艱難,略作思忖後,便踏御劍氣拉開二人間距,拋去一枚飛劍符籙。

對方與她鬥法未曾使出全力,是以趙蓴不能直接運轉靈氣旋渦,使出汲靈之術,還當稍作試探,謹慎行事。

飛劍符籙在空中焚燬時,自小團煙塵內爆出驚天劍光一道,凝就一柄略見虛渺的飛劍,雖不似真實飛劍那般凌冽銳利,但亦有兇悍殺機,不容忽視!

秋剪影眉頭一挑,御劍將劍光當下,飛劍與其劍鋒相交時,發出一聲清脆錚鳴,令她微微愕然。不過不多時,這抹愕然便在她臉上化成譏諷:“我當以為你用了什麼秘術神通,使實力突然暴漲至此,原是借了符籙之力,徒增可笑。”

趙蓴並不答她,穿梭在石林之內,神識迅速將地形摸清,又連連丟擲諸多飛劍符籙,使劍光如長虹破夜,生生阻下秋剪影追擊而來的步伐。

妙符樓的人不曾說錯,飛劍符固然奈何不了秋剪影,但也有阻撓幹擾之用,數道符籙同發的情形下,她也不得不分身招架。

趙蓴心神一動,復又將劍意鋪開,駕臨在飛劍之上,便如心中所想那般,飛劍無論是速度還是力量,都更猛增數分不止,且馭使更為靈動,猶如她自己劍氣所凝那般!

揮劍將劍光逼退的秋剪影,忽覺手上力量微微一沉,面前飛劍竟更加凝練些許,帶著一股熟悉的銳意。

她暗暗咬牙,哪能不知這是什麼。

當日天劍臺她便有過一觀,此股銳意正是趙蓴成就的太乙庚金劍意!

劍道五境,以劍意境為尊,此境之強大,劍氣劍罡莫敢匹敵,饒是她修為更甚許多,周身劍罡在觸及對方劍意時,也有消弭化解之兆!

秋剪影心有不甘,立時也不得招架之法,只能下足了力道,以真元將襲來的飛劍通通震碎,她便不信,趙蓴能以一時的符籙相鬥,其手中符籙還能用之不竭不成?

青光界外的修士神識探不進其中,只能瞧見些劍光閃動,重鳴心知趙蓴境界尚低,卻不曉為何秋剪影還不曾得手出來,心下有些煩躁,但也不知如何插手其中。

殺了便殺了,就算不能活捉,把昭衍劍君的項上人頭帶回去,也能記功頗多!

趙蓴神識一沉,看出身上符籙大抵還有雙十數目,按照眼下丟擲的速度,定然撐不了多少時辰,她腳下行得更快了些,在石林中尋覓著可令心中滿意的地方。

這石林昏暗不似尋常地界,想來也是天瞳教弟子素日修行試煉的場所,而此般場地必有陣法設下,使得靈氣分佈有疏密之分,趙蓴奔走不歇,找的就是陣眼之處!

兀地,她心中微動,下壓真元往丹田一催,一口金烏火遂從指間冒出,靈動蹦跳幾下,即脫手而去,奔向不知何地。

自打從河堰小千世界回來之後,金烏血火便安靜許多,時常處於休眠不動的狀態,又不忘在趙蓴修行之際大口吞吃真元,以壯大自身,一來二去間,她便沒去管它,今日欲要尋找陣眼,就將其祭了出來。

金烏火在前引路,趙蓴則緊跟其後,數招之下,身上飛劍符籙亦是逐漸告罄,無了符籙的阻擋,秋剪影冷冷一笑,旋即便追了上來,她速度較趙蓴更快,眼瞧著就要迫入近身。

就在此時,金紅火焰猛地頓住,疾馳向下遁去,趙蓴眼前一亮,心下暗道一聲,找到了!

轉身時分,秋剪影一道殺機迸現的劍氣,徑直從耳後擦過,趙蓴只感嗡鳴聲盈滿腦中,驚得冷汗直冒,她不敢有失,直直縱身躍下,踏在一處亂石環繞的地上,一口將金烏火吞回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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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二四 洶湧

趙蓴腳下看似平平無奇,但又隱隱脈動著洶湧的氣息。

落於秋剪影眼底,只覺她避無所避,連符籙也用盡,再難有抵禦之力。

但她忌憚趙蓴好歹是仙門弟子,身上必定有藉以自保的寶物,仗劍與之對峙,心中亦是警覺。

秋剪影等了五六個呼吸,見對方始終站定如松,心下終是魔念騰起,殺機迸現,再不欲這般枯等,將手中長劍向上一挽,斬向趙蓴項上人頭。

而下刻風雲突變,一股不可阻擋的氣勢自趙蓴身上迸發而出,她體內仿若出現一張大口,將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的靈氣鯨吞入內。

石林中本來豐裕的靈氣環境,竟因此而顯出枯竭中空之態!

靈氣與修士,往往肖似魚水關係,靈氣枯竭雖不至於叫修士殞命,但久久處於這般環境中,帶來窒息之感亦可叫人瘋魔。

更消說境界越高的修士,對靈氣需求的量亦是越大,秋剪影呼吸一窒,心中悶堵,因而好生不快,但石林陣法迅速運轉,又有源源不斷的靈氣補充而來,方叫她能借以喘息。

趙蓴雙眼緊閉,丹田靈氣渦旋不斷轉動,將入體的靈氣拖拽而來,受元神之力的召引迅速化為真元,填入經脈穴竅,遊走周天。

她好似不知疲倦一般,將石林內的靈氣生生抽乾數回,識海兩枚元神同時施下鎮壓之力,幾番要躁動暴起的真元,就乖順地流入經脈中,趙蓴思緒駁雜,龐大的靈氣灌輸使她肉身不斷傳來飽脹之感,她得細細甄別何時才算是極致,在爆體而亡之前足下靈氣渦旋。

橫臂裂谷內,浩蕩靈氣猶如洩閘洪水般,向青光封禁的石林內滾滾湧去,其上彌補的層雲,受靈氣湧動的趨勢所改,呈現出旋渦之兆。

圍聚而來的天瞳教弟子哪見過這般景象,一時不由瞠目結舌,交頭接耳起來。

不知為何,重鳴心頭一抖,略生幾分慌張之意,眉頭緊皺,不敢從青光上稍稍移神。

而石林中,趙蓴猛地睜眼,感體內真元鼓脹再不能增,旋即神識降下,將靈氣渦旋生生阻停,切斷了入體靈氣。

汲靈術帶給修士的提升,似乎並不只在真元的量上,她微微一動,只覺耳聰目明神思更甚以往,而移動身形間,力道如龍虎撲來,漸有肉身成聖的氣勢,令周遭空氣些微停滯。

秋剪影觀得此相,知她實力大漲,許是施用了什麼門中秘法,心下略有不忿,又御劍出手試探。

兩道長劍一黑一白,皆宛若遊龍,錚鳴聲爍爍而來,二人心中都是大驚!

趙蓴手腕抬起,輕鬆將襲來劍鋒擋回,借勢將元神一催,竟將洩出的真元緩緩凝滯,不像入體那般勢不可擋,有馭使自如的趨勢。

如此一來,便不會使得汲靈術早早失用!

至於秋剪影,則是實實在在地為這般力道所懾,起劍連退數步,按住心頭訝異,方才思索起對付之道來。

依她所想,就算是昭衍門中秘術,也不可能罔逆天理,將趙蓴實力拔高到如此地步,利弊同驅,對方既藉著秘術神通短時內實力暴漲,那這變化定然也持續不得多久,必是要盛極轉衰,直至竭力。

她胸中百般籌算盈上來,又見趙蓴幽幽斬來一劍,行雲流水,威勢驚人。

七殺劍法第一式,破軍!

劍如驚雷,撕裂出爆鳴之聲,將周遭空氣攪動拉扯,至秋剪影面門時,已然攜著風雲捲動的氣勢。

這一劍來得極快,秋剪影避之不得,當機立斷選擇正面招架,兩劍交接,震出一股巨力向四野擴散出去,令茫茫石林搖動震顫,亂石穿空飛走,黃煙四起!

趙蓴借勢逼近,手腕轉動幾番,將勾連劍式打出,神思一定,悍然斬下!

七殺劍法第五式,貪狼!

在天劍臺時,為奪下魁首,她一連修煉得有前九式,而鬥劍會後,又逢突破分玄,定仙城誅邪等事,便將劍法先行擱置,等到了再次返回宗門,才在悶頭修行的那五年中,將後續四式習得。

因有顧九留下的心得體悟,她距離劍意無為雖還很遠,但七殺劍法卻是實實在在臻至了大成之境,令邈月劍尊一時愕然。

秋剪影招架貪狼式時,已是雙眉緊蹙,面色凝重,待之後武曲式、紫薇式,更是連連避退,險些叫手中長劍被震得脫手而去!

趙蓴此時見她頹態初顯,心中升起乘勝追擊之意,一式武曲點在丹田,一式紫薇直取頭顱,想的是就此了斷,將她性命收去。

長燼鋒銳難擋,劍尖從其眉心貫入三分,鮮血頓時迸發而出,濺在漆黑劍身之上,趙蓴正要松下口氣來,迫近的劍勢卻是一頓,只見秋剪影滿面是血,一手握劍,另一手生生握住長燼劍身,將之從自己眉心中抽離出去。

她彷彿不知痛楚,但又面貌猙獰,因長燼實在鋒利,阻卻它的半個手掌,竟是就這般削落掉下。

趙蓴凝神自顧,嗅到殺意澎湃,迎面而來。

自秋剪影身上,瀰漫出鐵鏽的腥氣,與濃重血煞,頃刻間將其團團包裹,直叫其通身變成暗紅,雙眼化作漆黑,形如邪魔當道,再不與人類似!

而伴隨異兆的,是狂放恣意的邪氣,趙蓴心頭警鈴大作,挑劍對上秋剪影迎頭一斬,竟生生手臂一麻,向後被擊出數步之遠!

雖不知具體發生了何事,但對方身上起的變化,無疑使其實力大增,亦如先前的自己。

趙蓴索性放開了元神,令真元洶湧洩出,提劍與秋剪影戰在一處,兩道身影疾走於石林內,但聞錚鳴四處,卻難以捕捉到人影。

秋剪影愈戰愈兇猛,好似有無窮的氣力,煞氣與大日真元碰撞,迸濺的法力頃刻將石林寸寸夷為平地,連帶著地表也在震顫。

封禁外的修士聽著其中滔天陣仗,不由深感驚懼,竟是有不少人趁亂避走,以免殃及池魚。

趙蓴劍勢精準銳利,秋剪影則大開大合狂放不已,兩者說不出誰更甚一籌,但趙蓴心頭微緊,感體內真元逐漸流失洩去,一股緊迫感頓時盈上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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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二五 終局

趙蓴有意控制真元洩出,自是被秋剪影覺察出忌憚之態。

她心頭一喜,漆黑雙目忽明忽暗,一柄銀光燦燦的長劍旋即舞得更為恣意,若有人能觀得二人戰局,怕是要斷定出握著黑劍的女子,正在緩緩落入下風!

太元掌門姜牧贈的令符就在臂環之內,若趙蓴將之取出,秋剪影當要立時灰飛煙滅,身死道消。

可如此施為,她事前萬般籌劃,只為一朝將之斬於劍下的念頭,就全然化作了虛無。

秋剪影劈頭一劍,未曾傷損到長燼,卻令趙蓴兩臂痠麻,身軀猛地一頓,丹田就如卸力般,翻湧而上深重的疲倦之感。

她暗道不好,又叫秋剪影捕捉到頹態,連連數劍下來,脊背撞破重重巨石,卻仍在接連不斷地向後避退。

似是到了生死的關頭,總有聲音在識海內喊叫,讓她趕緊取出救命的令符來,了卻眼前的麻煩。

劍勢驚人,一把貫入趙蓴肩頭,先時被壓制的人似乎已全然反撲成功,秋剪影劍上帶著擇人而噬的煞氣,甫一穿透皮肉,就迫不及待往經脈裡躥,使大日真元如臨大敵,向著傷處驅趕而來,兩者纏鬥撕咬,痛楚層層翻湧。

趙蓴銀牙緊咬,劍意瞬發直上,欲將那長劍攪出自己肩頭!

但秋剪影毫不退步,僅剩半張手掌的另隻手,此刻衝著趙蓴面門拍來,以她兇悍的力道,直有將其頭顱震碎之意。

千鈞一髮之際,趙蓴忽將劍意並起,猛然向前數步,那長劍徑直貫穿了肩頭,劍鋒在其身後出露半截血紅,而長燼則化為劍意一道,從秋剪影胸腹穿過。

對方肉身強悍,劍意受暗紅皮肉相阻,且她又覺察出趙蓴所思,當下不免想要出手阻擋。

而這時天地忽變,早前風雲湧動靈氣橫掃的景象,竟再次重臨!

趙蓴通身有脹裂之感,靈氣渦旋轉動不休,此刻兩枚元神同時施為,大量靈氣甫一湧入丹田,就被轉化為凝練的真元,向周身流去,如此施為,只稍有不慎,元神失力片刻,就會使得靈氣暴動,真元洩走,修士瞬間爆體而亡!

今日之舉若為宗門內其餘修行汲靈術的人看見,必是要大驚於趙蓴這找死行徑,常人施用一回,就得用一年半載以調養形神,而她竟不管不顧,接連催動靈氣渦旋兩次,實在瘋魔!

先時旋渦般的天相再次顯露人前,此回更有孤擲一注的決然,封禁外的修士聽得一聲響遏行雲的哀叫,四野便陷入長夜的寂靜中去。

重鳴心頭一抖,嘴唇囁嚅顫動,方才那聲音是……

……

韋姓修士在封禁外,瞧著謝淨與天瞳相鬥,不由越發驚愕。

照天瞳所說,此人雖為聲名赫赫的正道天才,但亦不過成尊半載而已。要知道,天瞳此人在蠻荒經營頗久,實力並非只有外化初期,在他不曾對仙門大派動歪心思前,修為已然是外化後期,舊時因其實力低微而對他師兄弟步步緊逼的幾處宗門,後來都已被他連根拔起,一人不留地屠滅了!

至於再往後,卻不知他怎的有如此膽量,敢把注意達到渾德陣派身上去,不光自己一尊分身折在了裡頭,連師弟也不曾帶得回來,聽說最後亦是落了個身死道消的結局。

人吶,還是不要好高騖遠的好,像他自己這般及時行樂,懂得取捨之道,才是修行的樂趣。

韋姓修士咂嘆一番,抬眼往青光中一望,卻見膠著的兩人驟然發力,顯然也是要做最後的搏殺了。

天瞳那枚赤煞縛劍環,終究是奈何不得謝淨的七竅劍心,到此時二人的鬥法,已然轉至劍意與魂修強大的神識間來,他口吐一顆通天瞳,借御法寶之功,贊使謝淨的劍意入不了他近身。

但久久纏鬥,二人又都有竭力之危,天瞳老人再次張口,自腹中引出一隻通體漆黑,四肢瘦小的魔物來,它面上仿若被黑霧所遮掩,瞧不清個真切,而謝淨神識掃去,觸及此物時又有扭曲暈眩之異感。

須以劍心一鎮,才得神思清明。

她大約也知曉天瞳到了傾力一搏的時候,劍鋒向上一攪,萬般星辰都好似流動起來,謝淨劍意乃天地浩然之屬,此番勃發,引得天象生變不算奇怪,她一劍將那魔物貫穿,驚惶的尖叫聲頓時向雙耳撲來,天瞳趁勢突入其近身,大手直直捏來,殺機頓現!

但饒是觀戰的韋姓修士都不曾料到,竟有一劍自其身後突來,從後腦穿透眉心,將本以為勝券在握的天瞳當場滅殺,局勢登時逆轉。

“你……竟……”他肉身無力地跌落下去,因著分身已滅的原因,一枚元神只得從肉身中倉促逃出,迅速遁逃。

但他忘了,有青光封禁的存在,元神又能逃到何處去?

謝淨劍意一掃,就將那元神捏在手中,眼下天瞳已然毫無還手之力,她自能將其元神帶回宗門,令門中長輩對其搜神瞭解,然而還未高興多久,天際忽而降下一股怪力,迅速透過青光,直接打在天瞳元神之上,只聽一聲慘叫,那元神竟登時蕩然無存了!

“什麼人!”她心頭驚愕,連忙舉目四顧,但周遭唯一的韋姓男子,瞧見情形不對也在第一時間溜走了,此刻根本沒有除她之外的第二人在。

“該死!”謝淨低罵一聲,哪裡想不到是天瞳背後的人出手了,氣憤之餘,又暗暗驚訝那人手段通天,絕非等閒之輩。

可惜今日只將天瞳殺了,那被其請來的韋姓男子跑得太快,令她還未來得及追趕。

而此刻早已御起法器,遁出千里之外的韋姓男子,心頭更激盪不已。

他絕不曾看錯,方才現身在天瞳身後的影子,與那持劍女子有著一模一樣的面貌,顯然就是謝淨的分身!

她竟然沒有趁著突破外化終了,雷劫消散天穹洞開之際,一舉將分身破入虛空,採集元炁藉以修行,而是將分身留在了身邊,只為著今日能將天瞳斬殺!

此人心性實在恐怖,真叫人驚懾於這般膽氣!

外化初期時,分身雖只得本尊一成實力,但兩者出自同源,心神合一,聯起手來自己未必能敵,韋姓男子稍作衡量,即選擇遁逃而退,保命為上。

畢竟謝淨手中,可沒有他覬覦已久的馭魔大法,付出太多代價,未免不值。

而謝淨一方殺了天瞳,分身上凝結不久的力量,又傳來微弱之感,她低低一嘆,這便只能回到上界,藉助宗門強者的力量,才可將分身須尾俱全地送去虛空了,師尊聞之,必然又要念叨。

按下心中所想,謝淨連忙散去青光封禁,向橫臂裂谷去。

她當然沒有忘記,身懷重任的還有趙蓴,對方可是實打實的越階而戰,危險萬千!

謝淨入內時,正值那聲哀叫想過,圍聚弟子尚不知殺機在後,見青光有黯淡之相,便欲向內一探。

然而下刻浩然劍氣徑直席捲過來,一顆顆人頭沖天而起,他等這才發現裂谷中已然如人間鬼蜮,血流成河!

重鳴瞧見謝淨面容,當即知曉這就是那日天劍臺的劍宗大長老,登時是嚇得魂飛魄散,也不去管石林內秋剪影的死活,砰地散作一地黃土,消失不見了。

一路行來,殺了這一干邪修長老與弟子,謝淨心頭未見半分鬆緩,提著劍就往石林中去。

她神識掃見兩道人影,其一人踉蹌站立,另一人則緩緩下落,沉沉跌倒在地,謝淨心中更急,只定睛看去,見站立之人手持黑劍,面色雖是慘白,但確是趙蓴無疑,這才稍稍松下口氣來。

“她死了?”

謝淨移步上前,地上那粗眉大眼的女子,通身皮肉都已化做暗紅,一顆拳頭大的東西在其胸腔內鼓動,將皮肉撐出一團。

“快了。”趙蓴含了粒療傷的丹丸,但丹田內不容忽視的疲倦感,仍舊叫她眼前昏黑。

兩人定定瞧著,伴隨一聲皮肉撕裂的輕響,一顆搏動的肉瘤忽地衝破胸腔飛起,在秋剪影身前漂浮了片刻,後又化作一道黑紅之氣,逐漸消散。

趙蓴只覺此物邪異程度畢生罕見,心中始終有一聲音叫她莫要觸碰,而謝淨就是完完全全的驚怖了,這東西她熟悉不已,正是天妖尊者口中的魔種,只是秋剪影這枚遠大於自己體內的罷了。

原來是這般……怪不得她對秋剪影總有無由來的親切之意,但心底的忌憚卻又叫她分外抗拒排斥。

而魔種消散後,秋剪影便已然到了彌留之際,她暗紅色的皮肉開始緩緩轉為蒼白,身軀幾乎是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不多時,就像遲暮的老人那般,渾身枯皺,頭髮灰白。

她兩手捧著面龐,忽而低低問道:“我……是不是老了,就像……就像父親那樣……”

謝淨瞪眼疑惑,趙蓴卻知道她口中的父親是誰,靈真派掌門途生道人,她的養父。

“生機消散,修士再無法維繫生時的面貌,自然會如此。”

趙蓴出聲解釋,但秋剪影顯然不曾將此話入耳,她的眼神向上空飄去,落向茫茫無邊際的星野。

“人死了會怎樣……永遠閉上雙眼,沉入冰冷的黑夜裡去,”她自問自答,聲音越發低微,“但父親說,他會在那裡等我……就像無盡的長夜裡,會有指明的星辰……”

秋剪影眼神一偏,從渺遠的追思中,轉到趙蓴身上,猶如迴光返照,驟然爆發出驚天的惡意:“我不曾後悔過!

“便是再活一世,我照樣會做下這般事來,他人性命與我何干,只若能登臨大道,踩著他人屍身上去又如何。

“趙蓴!趙蓴!你滿口正道囫圇,來日下場未必會好過我,我只睜著這雙眼看著,看著你落得什麼去處!”

那嘶吼的怒聲戛然而止,斷在她顫動的唇邊,兩顆漆黑的瞳仁光彩漸去,直直凝望趙蓴時,有侵吞撕咬的可怖之感。

到死時,她都是睜著眼的模樣……

“常人都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看她倒不是這般。”謝淨抿唇冷臉,從鼻尖哼出一聲譏諷。

但趙蓴卻從怔愣中初初回神,低聲道:“她既已死,我等便取了頭顱回去,給宗門交代吧……那魔物吞了大半元神,餘下的這些也都已消散乾淨了。”

謝淨聞言腳步一頓,面色忽而凝重幾分,兩人各懷心思,竟是都不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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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二六 莊周夢蝶

還未走出橫臂裂谷,兩人中便猛地有一道身影跌落下來。

謝淨連忙伸手去攔,只見趙蓴面上毫無血色,雙眼緊閉嘴唇抿起,而通身真元正在不斷外洩,幾乎難以阻遏!

她一把握住趙蓴手臂,緩緩將自身真元探入經脈之中,但卻覺察倒一股極強的排斥之力,異常濃烈,異常炙熱。謝淨暗道,照此狀看,強行梳理真元反會有害,遂慎之又慎地抽離而出,向天際掐了個手訣。

化出真身的青梔神女在上空便看出不對,此刻兩翅一振,卷出微風一道,將謝淨二人幽幽抬起,迅速就離了蠻荒去。

待趙蓴轉醒,已然是兩月之後了。

這兩月間,她好似重活了一回,排成長隊趕往都城的馬車,耳邊縈繞著孩童的竊竊私語,高大城牆逐漸在眼前縮成細細的黑線……

她還是那個被測出三靈根的孩子,分入師姐們在的小院中,只是這回生活變得異常安定,沒有撿到井內的珠子,不曾結識蒙罕,更沒有碰見邪修嶽纂,趙蓴一步一步緩慢修行,直至壬陽教轟碎了幽谷的寧靜,她也才剛剛進入練氣後期。

而後便是宗門破滅,與師姐們一路逃亡,途中聽聞有天人降世,將橫雲世界的登天路續接,從此可飛昇上界,但那也離趙蓴很遠,成了她們奔逃路上津津樂道的談資。

那是一段艱險重重的日子,只是師姐們都在身邊,所以又有著近乎令趙蓴陌生的溫情。她不再是昭衍人人敬畏欽慕的劍君,但她確確實實有一把心愛的,平平無奇的佩劍,是師姐們途經坊市,各自湊了錢出來購得的生辰禮物。

在趙蓴六十歲那年,她成為了凝元修士,在散修聚集的城池中,受儘底下修士的敬仰,而那時,始終不曾築基的崔師姐,也因為壽元已盡而逝。她志不在修行,結束逃亡奔波的日子後,在城內開了仁濟堂,容納孤兒寡母們棲身,因為有著趙蓴等人的照撫,日子和樂安穩。

而從那時起,趙蓴開始比以往任何一日,都更為精誠地練起劍來。

近兩百歲時,她才在橫雲中成就分玄,劍道也進入第三境。只是昔日陪伴在身邊的人,都已接連逝去,趙蓴無所牽掛,終於再度進入重霄。甫時重霄正深陷邪魔大劫之內,百年來屢有得失,卻始終不曾終結。亂世之中,趙蓴無所躲藏,更無意躲藏,她在戰場中表現兩眼,屢受嘉獎,劍道與修為都有所增進。

直至有一日斬魔時,忽而福至心靈,悟出小千劍道中,與殺戮劍道同源的斬血劍意,被前來督戰的昭衍長老引入門中。

劍意……昭衍……冥冥中開始有一股力量將她接回正軌。

於是趙蓴醒了。

她不住地喘氣,夢中的場景太過於真實,也太過於漫長,令人不禁有滄海桑田之感!

“你醒了!”推門近來的是個赤足少女,柳葉眉,圓杏眼,兩頰略帶豐腴,膚如瓊玉。見趙蓴喘氣不停,以為她身體還有不適,連忙取了枚黃豆似的丹丸出來,欲要喂她吃下。

趙蓴不知身在何處,怎敢受人隨意喂丹,便連忙側身避過,也是這般方才覺察出,自己體內竟無一絲真元存在,連兩枚元神都萎靡不振,難以御出神識來。

看她如此謹慎,少女撲哧一笑,把丹丸放入趙蓴自己手中,道:“這裡是幽州神羽宮,兩月前神女大人將你帶回此處,我如此說,你能否明白?”

幽州為天妖之地,能在其中有神女之名的,便只有青梔神女,她素來相識的天妖尊者了。

趙蓴這才卸下幾分防備,將手中丹丸含入舌上,如今以她這樣孱弱的狀態,對方要殺她早就殺了,倒也不必藉著青梔神女的名頭來唬人。

丹丸入口,迅速就化為一股溫和的力量進入腹中,乾涸的丹田微微生熱,久違的力量回到經脈中,但仍舊十分微小。

“你也是好運氣,神女大人將你帶回來時,族老們都說你這通身修為算是廢了,用盡了辦法都沒能管用,可過了十日,你竟然開始自己好了起來,連神女大人都嘖嘖稱奇。”少女一面說著,一面將兩個瓷瓶放在床邊,“如今丹田是不曾有問題了,但卻不能立即開始修煉,這是族中煉製的補元丹,其中並無什麼金火之氣,你吃也是沒什麼問題的。

“兩瓶是六十粒,一月內最多服食五粒,等都吃完了,你才能重新開始吸收靈氣入體,倒時也該離開神羽宮,回你自己的宗門了。”

說罷,她起身要走,趙蓴連忙出聲將其攔下,問道:“那日可有個女子與我一起,她如何了?”

“你是說遊瓏尊者?”少女思忖片刻,答道,“她守了你十日,待情況好轉後,才回人族境內覆命去了,聽說這回邪修一方折了個尊者,三州與蠻荒的局勢又有動盪,而你還下落不明,她自然要快些趕回去知會仙門一聲。”

如此一來,趙蓴便大抵摸清了她昏迷後發生了什麼,旋即向少女溫聲道謝,將床邊瓷瓶握入手中,心思沉沉。

當日為了殺秋剪影,二次動用汲靈術,本該是靈氣紊亂,真元流失的死局,但她卻活了下來,也不曾丹田受損……

不曾受損……其實應當是受損嚴重,只是被救了回來!

趙蓴內視丹田,只見大日靈根照耀上方,如一輪金紅太陽,有其主宰丹田,即便乾涸了兩月時間,代表著分玄初期的兩儀相,還是光華不減,而此番出力最多的,無疑是漂浮在靈根下方的金烏血火。

為了保住丹田,它如今只剩下一點火星,在靈根下忽明忽暗地閃動著,分外微弱。

趙蓴也是看得心頭軟和,只待身體好轉後,尋一些天材地寶將之養育起來,以償還此回大恩。

眼下她從丹田到元神,都可謂百廢待興,將本月的補元丹服食煉化後,精氣神也稍稍回來了些。趙蓴站起身來,喚不出長燼,就隨手把臂環中的歸殺取了出來。

劍鋒向前一落,帶出幾分玄之又玄的意味。

“這是……”歸殺劍靈像是大夢初醒般,有了些許不算清晰的意識。

趙蓴目中閃動著驚異的光芒,輕聲答他:“是劍意,斬血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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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作業deadline,趕不完了要,小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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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百二七 所得

秋剪影的死,於趙蓴而言,更像是前塵盡了的結束。

崔師姐殞命,連婧下落不明,領她入道的靈真最終破滅,以及昔日對葦葉祖師的承諾,一切像是壓在趙蓴身上的巨石,而今才開始緩緩滾落如山崩。

人在大仇得報之際,往往會陷入前路茫茫、何去何從的境地,秋剪影死前滿懷惡意,近乎於詛咒的遺言,令趙蓴不由思慮沉沉,再並上汲靈術帶來的後果,才有了先前如同莊周夢蝶般的事情。

論心論跡,秋剪影可堪為大惡之人,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乃是她修行所秉持的原則——大道為己!

委實說,這世間幾乎所有修士,都是為了自身在修行,趙蓴亦是如此。但熙熙攘攘間,總有修士恪守正道之中,不為歪邪痴念所動,這並非是要將自身捨去,反倒為另一種修行方式,即人們口中的修心。

正道修心在乎剋制,邪魔道修心則意味著自在由我,放蕩恣意。世間無惡不可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故正邪以慎獨慎行而分,並非以殺孽、暴行、惡念。

趙蓴將此道理明悟後,心境無疑大漲。而她本就道心堅韌甚於常人,有此進境更是得天獨厚,在夢中有了另一番造化。

那夢中不光為她揭示了秋剪影困頓一生的天資之惑,也令趙蓴能在夢裡與師姐們了卻遺憾,故而她醒來後,心情已是異常的鬆快,像是跨越過數百年歲月後,顯出的從容與鎮靜。

但當她發現,在夢中所悟出的斬血劍意,竟然真正成為此生所有時,仍是心中一驚。

天下劍修各有各自修行的劍道,在悟出劍意前尚有更易的機會,但若成就劍意後再想更改,就必須廢舊悟新,終生參悟一條大道。像趙蓴這般已經有了太乙庚金劍意在身,卻還同時擁有另外一種劍意的,可以說是曠古絕今,聞所未聞了!

她心頭訝然,應答歸殺時,心思便不在劍靈醒轉一事之上。

反倒是歸殺看著她,略有幾分驚詫地問;“這是過去多少年了,你竟已成功突破分玄,悟出劍意在身!”

它看趙蓴今日之成就,頓時有滄海桑田,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覺,但略微感知後,也發覺趙蓴氣息微弱,顯然是重傷未愈,便知趣不多問,仍是十分喜悅地說道:“你這斬血劍意,是殺戮本源的分支吧,與劍主當年的誅邪劍意出自同源,怪不得讓我這麼熟悉!”

趙蓴眉頭一挑,聞言才知當年斷一道人乃是誅邪劍意,此劍意在三千劍道中等級不低,屬於大千劍意之一,再進一步就可為殺戮劍意,達到本源階的水平。

而斬血劍意僅為小千,進階中千可謂斬魔,進階大千才到誅邪,仍有一大段路不止。不過算起來,還真是與斷一道人出自同源。

但歸殺自橫雲中來,並不知道上界對劍意的劃分,趙蓴只微微頷首,應他道:“如今已是近二十年後,我這劍意也的確和斷一前輩同源。”

聽聞才過了二十年,歸殺沉默半晌,久久才言:“你這般資質,能脫離靈真去上界,才是沒有真正辜負了。

“看你已然成就分玄,相比也有了自己的本命靈劍,我這把廢劍終究是沒什麼用處的,只是不知道劍主之事,到如今來可有什麼進展了?”

趙蓴自沒有忘記她與歸殺的約定,便將斷一道人來往上界後發生的事情盡數告知,歸殺聞聽後,更是氣得劍身猛顫,怒道:“欺人太甚!此些殺人奪寶的惡人,到最後竟賊喊捉賊,給劍主按上邪修的由頭!

“劍主他分明剛毅勇武,乃是這世間最為有情有義之人,竟是遭了這些小人的禍害,落到如此下場!可恨,可恨吶!”

它與趙蓴一般,都不願意相信斷一已死,但又在提及斷一妻子時,微微犯了難。

歸殺聲稱,斷一在橫雲時心誠於劍,決計不曾動過婚娶的念頭,更消說有妻子陪伴身側了。

趙蓴則疑惑道:“那便是來了重霄之後,才結識的人了。”

但此時歸殺驟然低呼一聲,對她道:“我只為劍主佩劍,不像其本命靈劍那般可常伴身側,可有些時候,卻能從他身邊聽到女子的聲音,不過只聞其聲,並不見其人。亦不知他那妻子,與這聲音是否有關。”

這也算得上一樁線索,趙蓴溫聲對其言謝,又聽歸殺說到,斬血劍意尚還微弱,且非劍主本人施為,對他的助益終究有限,每日醒轉個小半刻鐘已是足夠,便又繼續沉眠去了。

若趙蓴需要,則用劍意喚他就是。

而今日之事,對趙蓴也有諸多好處,知道了斷一道人乃是誅邪劍意,有歸殺的指引,至少在斬血劍意的進階上不像往日那般難了。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趕緊將丹田養好,快些返回宗門去。

趙蓴醒來一事,在神羽宮鬧了不小的陣仗,畢竟她來時情形有多兇險,眾人都是有目共睹,好在神女下令叫旁人不得打擾,趙蓴才落了個清靜。

將補元丹用完後,已是足足一年時間。無法輕易催動丹田,趙蓴便將心思盡數放在劍道之上,將從夢中悟來的斬血劍意完全掌握,達到了與馭使太乙庚金劍意相同的程度,只是因為兩者劍道等級相差甚大,前者終究不如後者強大罷了。

但能想到的是,若有朝一日趙蓴能將斬血劍意一路進階到殺戮劍意,有兩大本源階劍意在身的她,就絕非可怖二字能輕易概括得了的了。

不過此法亦難如登天,趙蓴縱是心有所想,也還沒有狂妄到四處宣揚的程度。

倒是青梔神女看出此事後,思忖半晌點了點頭,向趙蓴道:“有你那神通在,將大有可為。不過切記,莫要將元神變故告知你我以外的任何人,事關你身家性命,不可馬虎。”

趙蓴自是謹慎地答應了,聽了神女幾道囑咐,才從幽州啟程,回到昭衍內向長老們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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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歸真

趙蓴在外險些丟了條性命,令門中不少人都心頭一抖。

若不是看著她歸來時面色蒼白,還未大好的模樣,眾人定是要上門細切檢視一番的。

施相元百感交集,捋須說了聲“回來便好”,又問她究竟是發生了何事,趙蓴遂將汲靈術一法告知了他, 令其臉色大變,頗為不贊同道:“此乃你全無把握之事,且關乎身家性命,當要慎之又慎,即便存著想以自身之力將其斬殺的念頭,也要謹慎權衡,莫再有下次了。”

趙蓴應道:“掌門教訓的是, 弟子魯莽了。”

看她拱手行禮, 斂下眉眼作出乖順的神情,施相元卻微微一嘆,道:“我知道以你這等天才的傲氣,在許多事上都只願憑著一腔勇武,卻從未想著低頭。但趙蓴你要明白,修行修行,活著才能修行,活著才能得道長生,若性命沒了,什麼都是空的。有時候前行是勇氣,低頭也未必不是一種迂迴之策。”

“便是那邪修,你自己殺了是殺,藉助他人之力殺了也是殺,以你的心性, 只些許遺憾, 假以時日定能消解……可人一旦死了, 就什麼都沒了。”

聽得此話,趙蓴若有所思, 只覺施相元今日所言更似其自身經歷一般, 含著嗟嘆。

她不置可否,得了些上好的補神之物便拱手退下,留施相元一人在殿中凝神自顧,久久難以釋懷。

服用完神羽宮煉製的特殊補元丹,趙蓴丹田已然能夠開始吸收靈氣,轉化真元。

她識海內的元神,亦逐漸鮮活起來,神識馭使靈動,不再有遲滯之感。

有道是禍福相倚,丹田的真元盡數洩出,又重新得以補回後,無論是質還是量,都有了極大的進境,趙蓴藉著此番席捲靈氣入內的功夫,將道臺一鎮,生出法光的兩儀相轟然變化,竟是在此刻成就四象模樣, 到了分玄中期的境界!

趙蓴微微感嘆,要不是有此機會, 估摸著還當要三年之久,才能到達中期。

不過此番也實在兇險,即便恢復時有些益處,她也不會再刻意如此了。

在門中修行的歲月,寧靜而安適,每日打坐練劍,便又是兩年過去。

這兩年中,蠻荒局勢大改,邪魔竟開始有不戰而退,守城避戰的念頭,不過人族三州卻絲毫不敢鬆懈,只是對魔劫將啟的時間暗暗推移,看著探查之人傳訊過來,講到邪魔內部另有變化,心中更是提防之心大起。

而施相元收了上界遞來的訊息,放於應付魔劫上的心思,又略略收回數分。

“掌門之徒琿英,上月悟道終成,如今已是通神大尊了,出關之日約莫在下月,而主宗擬定的擇徒之期,現定在半年之後。”他指尖一送,一道燦金色的光芒便遁到眾人眼前,迅速化出一幅惟妙惟肖的圖卷。

其上山頭天際,盡數籠罩在紫霞漫天,瓊宮玉闕連綿不斷的景象中,仔細看去,即便是在留影術所記錄的場景內,那簷上翹首的瑞獸,仙闕窗沿邊含苞的花瓣,甚至碧瓦上剔透的露珠,都纖毫畢現!

座中眾人無不是尊者之輩,看著這景象也不由流露出羨慕的神情,讚歎道:“道圖宏大,細緻若微,可謂上中之上,我昭衍再添一位資質不凡的通神期強者,善哉!”

但不多時,殿內氣氛便從熱絡中平靜下來。

“當年琿英大尊閉關突破,預料的時間比這還要早些,不過今日能得如此道圖,晚上這麼些許年份也是值得的,只可惜……只可惜沒有多少時日留給我宗的趙蓴,半年時間,如何能與主宗的弟子們相爭!”有一身著赤鳳紋長袍的尊者憂喜交加,慨嘆道。

殿內也有不少人與他想法類似,聞言都暗自點頭,心覺甚是可惜。

“但我等總要給她機會一試!”說話的是邈月劍尊,今日議事的尊者們在門中都不大現身,座中唯有她和施相元真正見過趙蓴,是以想法又不一樣,“我等都是自主宗出來的弟子,那大千世界中的絕世天才有多可怖,想來你我都是明白的。

“早前為大尊擇徒備下的弟子,在重霄內自然都是首屈一指的天才,可放入主宗去呢,諸位還敢認定他們都是最頂尖的麼?便是深受我等厚望的關博衍,前些日子也在風雲小會上棋差一著,輸給了出身濯風澤的真嬰弟子,那些後生自小就被精心養育,無論是見識還是資源,都遠非分宗弟子可比!

“可趙蓴不同,貧道以為,她資質在重霄中已然冠絕群雄,使旁人難以望其項背,即便放在主宗,都毫不失色於那幾個洞府的天才,而主宗的長老們眼力強大,就算趙蓴眼下實力低微又如何,如此天才難道他們還會放她到分宗不成?”

提到那幾個洞府,座中尊者臉色也是一變,眸中異彩連連,見邈月語氣堅定不移, 笑道:“若真如師妹所言,大善!”

施相元點頭應下,又言:“既如此,此回大尊擇徒,我便有意令趙蓴一人前去。至於先前備下的弟子,實不相瞞,在趙蓴氣候初成時刻,也大多知曉自身機會渺小,故而心中少有爭鬥之意。爾等若有念想,可將他們引入門中,便不算辜負了這麼些年的準備。”

能有機會被挑中進入大尊擇徒的弟子,便如邈月所說,無不是重霄首屈一指的天才,這些年裡幾位尊者也是將他們看入眼中,心中有收徒之念的人不少,聞聽施相元之言,頓覺心中歡喜,沒有半分不樂意的。

“雖說還有半年期限,但主宗事情繁多,我欲擇日攜趙蓴上界,門中雜事,便還如往常那般,託諸位幫忙照看了。”施相元微微頷首,以表歉意。

餘下尊者自也是順理成章地應下,笑著點頭。

說是擇日,其實傳召趙蓴時,亦不過是第二日罷了。

她聞得琿英尊者成就大尊一事,並不十分驚訝,反倒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鎮靜。

自夢中度過數百年歲月後,趙蓴的心性也隨之發生了變化,施相元只覺她身上有著超乎常人的寧靜,如若說從前的趙蓴是把開刃的利劍,那麼她現在,就彷彿重新回到了初入門派的模樣,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所謂返璞歸真,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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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臨行

趙蓴從施相元口中聽聞,那大尊擇徒還有半年期限,當等到琿英大尊出關,諸多世界的天才齊聚一堂,才會開啟。

但他急匆匆而來,只告訴趙蓴越早上界越好,往後恐要等到凝結道種時, 才有再次下界的機會,故而在重霄世界的諸多俗務,須得早做交代,免得來日在上界有所思慮,卻又插手不得。

趙蓴思忖,暗道也是這般道理,便連忙應了他, 轉去籌辦上界之前的事情。

首要之事,就是天妖尊者與師姐柳萱, 棲川門現下由她照撫,若趙蓴匆匆離去,不定會生出些許麻煩,細想也是頗為棘手。

她本要傳訊給柳萱,不想對方竟事前預料一般趕來了天極城中,先笑著連道幾聲恭喜,又解釋道:“師妹你放心去就是,現下棲川業已站穩腳跟,煙溪嶺地界誰人也不敢來欺,你只安心在上界修行,等到師姐手頭的事情了結,自會與尊者一同上界,屆時再來尋你。”

柳萱神情欣然, 對大尊擇徒一事信誓旦旦,含著笑意將趙蓴拉至一旁, 道:“你要是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便託人傳訊給尊者,到時她再與我說一聲, 師姐自會幫你處置妥當了。”

得她如此答覆,趙蓴心中抒懷,點頭道:“如此便麻煩師姐了,日後我若不在此界,洞府自有宗門幫忙照料,豐德齋背後又有岐山上人,不必過多憂心,只是離去一事,還得告知沈道友一聲。”

柳萱聞言,亦是深以為然,待趙蓴法訣掐過,方溫聲道:“你二人這些年來也是互助良多,須知生民六道的修士便是放在大千世界,也只零星數量,眼下等你上界,她雖暫時助不得你,但往後的助力卻是無窮。

“沈姑娘在重霄有岐山上人庇佑, 可等到了大千世界中, 各方勢力波譎雲詭,你可未必能護得住這份氣運, 若能早些突破真嬰,藉著點化道種的機會將下界勢力一併帶上去,那才是解決之道。”

她乃六翅青鳥一族的精魂,託生入了人身,故而並不似元神轉生之輩,有清楚的前世記憶。須彌世界在柳萱昏沉的知覺中,向來是浩大而危險四伏的,上有神仙鬥法,下有凡人掙扎求生,卻是誰都不敢說一句獲得逍遙恣意,何況是境界尚還低微的趙蓴。

“阿蓴,此話尊者不曾與我說過,但我卻想告訴你,等你到了大千世界中,切莫和日宮三族走得太近,往後便是有人借了尊者的名頭,你也要小心查證信物,莫要輕信了。”

趙蓴顧自揣摩著此言,與柳萱分別時,心中仍舊留著深深的忌憚之意。

另外兩族便罷了,就算是六翅青鳥同族之內,竟也不是同氣連枝……

她暗暗將柳萱的話刻在心底,回到洞府時,又不忘叮囑佟家兄妹一番。

照生崖金火之氣旺盛,在旁人眼力不是什麼好去處,眼下是為趙蓴洞府,這才得了其餘弟子幾分厚待,她剛離去那幾年,宗門必然會好生盯著,但要修行到真嬰,只怕還有諸多歲月要等,屆時門中定當又冒起來了一茬天才人物,要宗門時時刻刻守著照生崖也不現實。

何況看重於趙蓴的長老與尊者們,自身也是以修行為重,紆尊降貴插手小輩洞府之事幾無可能,更消說看顧個百八十年了。

“我走後,會在這殿中留下一本劍道心得,與一道自身劍意,你二人日後若想再求進境,自行入內參悟就是。此行一去,不知多久才會回來,我知你兄妹二人處事謹慎,但人心叵測,若遇有人上門尋釁,不必時時低頭,平白折了自身氣性。

“巫蛟長老門下的真傳弟子戚雲容,是我自幼結識的師姐,其人嫉惡如仇,若辨明是非知曉錯不在爾等,必會出手相助。仗勢欺人非我洞府修士做派,忍氣吞聲亦然,只待來日相見,我定當將爾等一併接入主宗,不負諸位這些年間對照生崖的忠心!”

聞言,佟家兄妹不由喜形於色,連忙拜倒高呼“劍君高義”,便是後頭立著的石妖精怪,此時也激動萬分,聽趙蓴此言,竟是未將它們略去,反而有一併提攜之意了!

不必說照生崖中一派歡欣景象,待九渡殿放了訊息出來,恭賀主宗掌門弟子成就大尊,弟子們年例翻倍,各般營生上稅免除,便是昭衍名下那諸多附屬宗門,都有百年內上稅減半的慶賀,一時間人族三州大半地界,都是喜氣洋洋。

唯有知曉大尊擇徒事情的人,在開懷後,將視線落在了趙蓴之上。

戚雲容更是抱著一罈烈酒,就找上了照生崖來。

“定仙城獨有的魚桑酒,我走時買了幾壇,今日算是為你壯行。”她大馬金刀坐在椅上,把壇口一拍,濃烈酒香頓時撲面而來。

趙蓴一時失笑,也在她身邊座下,酒過三巡,聽戚雲容道:“眼下魔劫降世,看掌門的意思,是得留在重霄將劫難了結,才會回主宗覆命,如若此訊息無錯,我也應在那時一齊上界……”

她又少見地感嘆了些歲月無常,時不待人的話語,後身形一頓,堅定道:“大千世界風雲變動,天才輩出,若不能親歷其中,怎算來這世間走過一遭,委實說,我不想同師尊一起去往須彌世界,那號稱昭衍天才之路的龍門大會,才是我輩的追求!”

講到此處,戚雲容雙目中綻出兩道炯炯神光,夾帶著通身酒氣,更顯得豪邁無比。

趙蓴贊她志氣遠大,兩人徹夜長談,待臨行啟程時分,戚雲容已是滿面酡紅,行路踉蹌。

這魚桑酒是專為修士釀造的烈酒,尋常人喝上一盅就有醉意,戚雲容血氣旺盛酒量也好,這才能飲一罈。至於趙蓴,則因靈根的緣故,酒液甫經嚥下就被真元灼燒而去,反而渾然無事了。

她叮囑佟家兄妹將戚雲容好生送回洞府,到無溟天府與施相元相見時,正好當值辰時,日光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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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大千

中州柱山,素有承天之柱的美稱,其山巔高聳入雲霄,山腳立於平地,有拔地而起的氣勢。

趙蓴看它,只覺和與長脊山又不一樣。

長脊連綿橫貫中州之南,中有山峰無數,處處險峻挺拔,連帶著山下天極巨城,也處於地勢起伏之中,高低不平。

而柱山起得突兀,肖似一玄劍宗的萬仞山,難被稱作山脈,也沒有另外的峰頭,更像是凜然巨塔,下鎮四方。

她與施相元初臨此地,即感到一股浩大的威懾力撲面襲來,使人難以生出絲毫反抗之心。無論是橫雲世界中天妖尊者開的天路,還是河堰小千世界內續接的天柱,都全然無法與眼前的柱山相比。

“這是天威。”施相元仰頭而望,“修為低微的修士無法通往上界,一是因為虛空元炁暴烈,恐肉身元神在其中消弭,二則是柱山天威浩蕩,直到歸合期才能抵抗一二,此也是為何龍門大會的最低限度,乃是歸合期弟子的原因。”

他說完,便攜著趙蓴凌身而起,穿透無盡層雲,將虛空貫破一孔,生生撕開!

“我以真元將你護住,等入了虛空,你就進到這如意匣來,到了上界我再將你喚出。”雖非是第一次引人上界,但施相元仍然謹慎萬分,未經煉化的元炁狂暴無比,便是外化期修士行走其中也得小心,何況身邊還帶著只得分玄境界的趙蓴了。

而趙蓴只覺眼前一花,眨眼間就已到了雲巔之內,她在真元庇護中遠遠下望,柱山頂峰竟是一覽無餘的平地,當中設下一方巨大道場,有奇形異狀的獸類,有日月同輝的玉碑,還有兩隻仙鶴一俯一仰,一旁是貫進地中一半的巨劍,諸多種種,難以意會。

施相元正破壁虛空,回身見趙蓴下望,解釋道:“那就是龍門!

“龍門大會並非只有昭衍,而是正道十宗共舉的盛事,每屆大會開啟的時日非是定數,實是由我派與太元來測定天機,提前一年定下龍門大會之期,再廣告各處分宗弟子,加以準備。

“距離上屆龍門大會,應當有四十餘年了……”

他慨然感嘆幾句,上方界壁便已被撕出可供一人通行的縫隙,見此,施相元翻手現出一方寶匣在手,其上篆文曰:浮離元淨如意天。

趙蓴一看就知這是他口中容身的如意匣,抬頭遙遙將幽黑的虛空一望,旋即心神一動,整個人化作一道清氣,便順著寶匣的鎖眼入了其中。

內裡頗為柔軟,如同身處雲霧,又比袖裡乾坤更為舒坦些。

在如意匣內不知晝夜交替,不曉具體時辰,只知茫茫坐定後,聽得上頭傳來一聲熟悉的“趙蓴,可出來了”,她這才被一股吸引之力移了出去。

兩人如今之所在,是一處景象清幽的山嶺,地勢並不算高,草樹青翠蒼鬱,四面丘陵環抱而來,當中一條清溪緩緩洩出,波光粼粼可見魚蟹蹤影,猶如銀白細帶鑲嵌在碧色玉盤,又間雜有蟲鳥聲陣陣。

趙蓴微微喘氣,有一股異感騰上心頭。

渺小。

天穹何其遠大,山野一望無際,令人深覺自身渺小無依,茫茫無措。

先前在柱山窺得的天威一角,而今好似彌散在這大千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徹底融進天地之中。

身處於此間的每一刻,都昭示著人的微弱,與天地的浩大。

施相元見趙蓴神情有異,心下亦知曉為何,便一言不發直待她回過神來,才道:“須彌界是仙道最昌盛之地,但也是天道最強大的地方,萬事萬物都受其限制,在其掌控之中,唯有得道成仙,方才有與之交談論處的資格。”

而那般人物又有多少呢?

兩人心照不宣。

趙蓴深深一嘆,頓覺重霄與橫雲這些世界,大抵是“天高皇帝遠”,所以天威較為薄弱,而進入大千世界後,天道不可忤逆的威嚴,方逐步顯露出來。

這是天地混沌初開後的源生世界,是三千世界的開端與終焉,是萬族並起,群雄相爭的地方。

人不甘於渺小,故而偉大。

便是天威浩蕩,她也要爭上一爭!

趙蓴目中神光陡然一變,施相元見之更為欣慰,遂將袖袍抖起,高喝一聲:“走了!”

兩人遂憑空而起,虛虛漂浮於雲中,約莫走了兩刻,就見山野退卻,連綿城池現於腳下,其間百姓修士行走如螞蟻蟲豸,而身側亦開始有御空而行的修士經過。

他們漠然看向施相元,不久又將目光移開,顯然對此毫無動容,宣告著外化尊者亦只是大千世界的修士一種罷了。

“這是如意天!”施相元含笑捋須。

趙蓴思緒一頓,憶起她容身的寶匣上,就有如意天三字。

“大千世界的天穹為無窮盡,除卻多數修士行走的底層天地,上方還有三重天。第一重如意天,外化修士可御行其中,第二重元淨天,乃是通神期修士走動修行的地方,最頂上乃是浮離天,其中可遇見洞虛大能在內清修。

“是以就算再大千世界內,底下的人也極難見得真嬰以上的人物,頭頂那三重天,已然將仙凡阻隔。”

趙蓴雖被施相元牢牢護住,但也能些微感受到,這第一重如意天的天威與靈氣,比底下修士行走的天地不知濃重到何等地步,若她沒有庇佑,即便不被天威擠壓而死,也會為靈氣亂流而崩碎肉身元神!

“各大宗門都有天塹相隔,所以我等無法直接從虛空進入宗門,好在此回離得不遠,走個兩三日就能到了!”施相元凝神掐訣,一道清氣浮在腳底,趕路速度頓時又快了幾分。

趙蓴被他一路帶著,無所事事下便只能向下觀望。

大千世界內人族眾多,城池連綿不斷,在其上空行走的修士又極少入內打擾,甚至都不曾入內歇腳。

“這是凡俗城池?”

施相元應她:“不是城,是國。

“我輩修道者有律令所限,又受因果束縛,不可直接插手凡人之事,只能承庇護之責。自仙門立派以來,凡俗界分分合合,或海晏河清,或戰火紛飛,只若不是受修道之輩影響,便由他們去。

“不過這麼多年裡,有不少修士都出自其中,是以凡俗界與修道者的界限也僅在明面上清楚罷了,你以後若是在其中行走,還是要好生打探清楚,其背後為何方勢力,此也能省去些麻煩。”

書友圈發了大千世界的基礎地圖,大家可以將就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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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公與不公

州郡王城,自如意天望去,皆為米粒大小。

施相元口中不過兩三日的路程,已然跨過了不知多少凡俗國家,趙蓴又見諸國之間,夾雜著氣勢磅礴的大城,其中來往以修士居多, 凡人倒成了少數,無須施相元解釋,她也知道,此些大城應當就是修士聚集的仙城,當中有散修,亦有門派弟子暫時落腳, 店鋪坊市無一不足, 可供來人選用。

但趙蓴欲要以神識探索時, 又被一股陌生的力道彈回,終是未果。

兩日半後,她與施相元終是到了昭衍地界,遠見群山萬壑雲霧渺渺,並不像分宗那般,處於小界之內,而是真真正正地坐擁大千世界一方,氣勢雄健,威武不屈。

因著二人所修行的都是昭衍七書六經之一,是以極為順利便透過了天塹,進入到宗門範圍之內,而這時,趙蓴眼前才真正開闊了起來!

險峻高聳的山頭, 掩不住靈光熠熠的陣法光輝,飛簷自翠樹紅花中探出, 巍峨大殿, 秀雅亭臺,無不雕欄玉砌,河灣溪湖,蜿蜒出飛瀑銀川,谷地沃野有良田藥園,濃鬱藥氣蒸騰出秀美霞雲,而山澗雲霧不散,透出豔色虹彩,有異獸吼叫,驚破飛鳥,俄而又見靈光沖天,竟是奇株出世,值守弟子正在出手採摘。

好生驚豔之景!

兼具自然之宏偉,與人力之奇絕,兩相併舉,方才造出一方堪稱精妙的天地!

“此便是主宗?”趙蓴出聲問道,見施相元腳步略慢,便抬腳跟上,與其同行。

“算是,”他點了點頭,面上浮出與有榮焉的自得,“此為問仙谷, 乃是進入昭衍的第一道關口, 其中居住的多是門中弟子、長老們的同族親眷,也是預備弟子開闢洞府,聽門中講師授課的地方。”

這一絕妙不遜於分宗的地界,竟然只是主宗一角,趙蓴暗暗慨嘆一聲,又問:“預備弟子?”

“便是那些不曾正式入門的弟子,因著宗門不缺奴僕雜役,是以並不曾設下雜役弟子。而須彌界人口眾多,每年都有許多人前來拜山,宗門即會在其中挑選資質過關者,先充入問仙谷。

“這些人若到了一定年齡沒有晉入凝元、分玄、歸合等境界,可以自請離開宗門,而若不願走的,也會被宗門剝去弟子身份,下放到各項營生中去,只要不曾犯錯,後半輩子也有宗門庇護。”

倒是和靈真的雜役制度很是相似了。

趙蓴微微頷首示意明瞭,又聽施相元道:“龍門大會擇選下界分宗天才,但終究數目不多,且每屆間隔的時長又十分久遠,故而這些源源不斷從問仙谷進來的弟子,才是門內弟子的中堅。他等一路修行到歸合,就能在谷中刻一枚入門弟子的命符,進入到真正的主宗。”

“我等分宗弟子須得經過一道篩選才得入內,而問仙谷的預備弟子們卻只需修行到規定的境界便可,如此一來,先不說公不公平,門中弟子只怕會因此形成涇渭分明的兩類,這般施為,實在令弟子不敢苟同。”趙蓴略微咂舌,眉頭皺起。

施相元驚異於她直言不諱,不由笑道:“你並未盲從宗門的各般規定,反而有自己的想法,這是好的。”

但他目光一轉,神情霎時端肅起來,道:“可是你要明白,這世間從來就沒有什麼絕對的公平,凡俗世界如此,因修為高低而分出高下的修真界更是如此。出生在大千世界的人,天生就享有下界修士羨慕不及的資源,來日你道種圓滿亟待點化之際,這般想法只會更為深刻。

“為何他等就可藉助須彌界的力量,使道種點化變得容易,為何爾等便需費盡心力下界悟道,稍有不慎就會亡命其中。消除這些橫亙多年的不公,宗門也無法做到,它所能做的,只有順應天理,使絕大多數弟子享其所有,遂其所願。”

到此,施相元猛然轉過身來,眼放精光:“這些問仙谷進來的弟子是良莠不齊,當中固然有資質絕佳者,但論天才比例,的確無法和龍門大會相比。可宗門難道對此渾然不知嗎?不!他們清楚得不得了,更為弟子向上奮起指明瞭道路!

“爭!”

他身上騰起一股氣衝雲霄的豪邁,朗聲道:“不看年歲資質,只問自身實力,誰人更強一分,就多得一分資源,任你是少年英才,有絕世天資又如何,只若氣候未成,羽翼未豐,就不算是強者,亦受不得宗門資源傾斜。

“門中皆是天才,只有實力強大,才能為人所信服!”

趙蓴受其感染,一時胸中也有豪氣萬丈,與其一道行走時卻又在想,人皆有私,會偏愛自己所看重之人,宗門內也有諸多師門,其中弟子必然勝於尋常之輩,又有自小被收入強者門下的孩童,所得資源超乎一般弟子。

他們都是得天獨厚者, 常人所不能及。

但不多時,趙蓴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誠如施相元所言,橫亙萬古的不公難以被消卻,變化莫測的人心亦然。昭衍所要維護的,不僅是大多數弟子的公平,還有宗門秩序的穩定,其中弟子是中堅,是未來,而頂上的強者,則是坐鎮一方的底氣,宗門存在的關鍵。

他們承擔著庇佑昭衍的責任,門下弟子受到優待,就是他們實力外溢所留下的福澤。

這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平,強者為尊的天理,是混沌初開後,對凡人最大的欺壓,與最好的制衡。

她唯有更強,才能有底氣越過不公,從被欺壓的一方脫身。

趙蓴腳步沉實,與施相元一併越過問仙谷,進入到更為廣闊的主宗。

她分宗真傳的名號,到此已是作用全無,昭衍主宗內的真傳弟子,乃是賜予外化期弟子的尊榮。

施相元便是其一。

他領著趙蓴進入一處清幽洞府,立刻就有異族僕役上來拜見,施相元吩咐幾句,對趙蓴道:“距離大尊擇徒還有些時日,你可在我洞府修行,也可到問仙谷去逛逛,那處規矩不多,不像主宗,許多地方都要入門弟子的命符才能通行。”

趙蓴輕聲答應,見他腳步匆匆,像是還有要事的模樣,便不欲打擾,跟著僕役先去安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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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內定

施相元將趙蓴送至洞府,又細細囑咐底下奴僕幾句,還未歇上片刻,便起身往另外一處地方行去。

這周遭難以數盡的山頭,藏著許多靈源充沛的地界,昭衍遂將門中真傳弟子安置在此,令其自擇洞府, 在其中修行閉關。

門規有定,歸合期方可為入門弟子,擇雲渡域的山頭而居,修成真嬰即可進秩入室弟子,洞府亦將遷移到靈源更為豐沛的金河域,至於外化期真傳弟子,方才能擁有在洪澤域挑選洞府的資格。

而地位更為尊崇的長老們, 則有自家的洞天福地, 不可與此些山頭相論,他等門下弟子也多隨其居住其中,享有靈源滿室的修行環境。

施相元自然享不得洞天福地的妙處,他於洪澤域中跨了百八十個山頭,終在一處草樹格外豐茂的地方下落。

此處並不似尋常洞府那般滿是瓊宮玉闕,反倒滿山蒼翠,漆紅闌幹隔出亭臺水榭,兩相交映,更顯清幽。

他來的陣仗不大,可洞府內早有陣法警覺,施相元方才腳踏實地,立時就有身著對襟綢裙的少女飄然迎出,若趙蓴在此,只怕還要驚訝, 因這少女本身便是一位歸合期修士, 已然有立足一方的底氣在身,卻做著尋常僕役見客引路的事情。

她眼含三分笑, 唇如四月櫻,福身向來人施下一禮,道:“原是壽泉尊者大駕光臨,婉君有失遠迎,還望涵容。”

“無須多禮,”施相元虛虛一抬,將少女扶起,頷首道,“不知今日師姐得閒否?”

“自是得閒的,打從琿英大尊突破那日起,尊者就等著您來了。”婉君恬然一笑,連忙將施相元迎入洞府之中,玉手輕輕一拍,便看見幾個模樣清秀的侍女奉上茶盞,斟倒靈茶。

施相元還未坐定,便見一陣生機充沛的氣息降入樓閣中,俄而現身一位衣著素淨的美婦,烏髮束髻,膚白若脂,恍若避世仙人,有出塵氣質。

“寄菡師姐!”他起身一拜,後心頭微動, 喜道,“師姐修行又得進境,只怕比從前更為精進許多了。”

陳寄菡向她微微點頭,謙遜道:“前些年間小比,得了些大還蘊炁丹,今朝方才煉化,故而看起來有所精進,實則都是靈丹相助罷了……快坐。”

施相元這才落座,笑道:“師姐謙虛了。

“早前師弟也曾因要事上界而來,只是不巧,正逢師姐閉關修行,未得相見,深為遺憾吶。”

兩人關係甚是親近,聽聞這話,陳寄菡也柔柔一笑,道:“此後便無事了,我雖已至外化圓滿,可離大尊之境實是太遠,便先不往那處想,取個幾十年清閒好好看照看照族中後人,也算盡我的一份心力了。”

聽得這話,婉君面上笑意更深幾分,瞧得出是極為歡欣了。

施相元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與陳寄菡敘舊一番後,又聽她問道:“此回琿英大尊擇徒,你既為重霄分宗的掌門,可曾在門內挑選好弟子帶來?”

“這是自然,正巧師弟駐守的分宗下,出了一位天資卓絕的弟子,又正好為劍道天才,參加此回大尊擇徒,是再合適不過了。”

只得一位?

陳寄菡默然將眉頭皺起,不大讚同道:“師弟糊塗了,那琿英大尊乃是掌門高徒,只放話說要擇選絕世天才為弟子,宗門便為其細心籌辦擇徒大會,可見其深受愛重。

“我曾令婉君打探了一番,下頭那些分宗無不精挑細選了四五位弟子前來,便是世界昌盛不如重霄的,也極少會只帶一人,實話與你說吧,這次擇徒不過是走個過場,夔門洞天的人早在池藏鋒決定走紫薇劍道時,就有將其送入琿英門下的念想了。

“兩人劍道同源,池藏鋒又天資驚人,只不過是琿英大尊覺得自身道法未成,一直不願鬆口收徒,夔門洞天才久久尋不到機會罷了,當初其突破大尊就在三千世界中挑選弟子的承諾,而今看來也是周旋之舉,主宗弟子都爭不過那池藏鋒,分宗之輩拿什麼去爭!

“是以他們才帶上多位弟子,為的是即便進不了掌門一系中,也能在其餘長老面前露個臉,多出上幾個大尊之徒啊。”

話到此處,施相元也微微變了臉色。

陳寄菡出身裕康陳氏,族內曾有過飛昇仙人,如今雖勢力大不如前,但也有一位洞虛期大能坐鎮,在昭衍內德隆望尊,使陳家躋身修真大族之內,故而她能瞭解到的訊息,又比施相元更多。

至於其口中的夔門洞天,又更為強盛許多。昭衍十八位源至期仙人中,正巧有一對師徒,夔門洞天即為其中師長茅仙人的洞府,內裡徒子徒孫眾多,更不乏外化通神之流,是以出身於此的修士,無論是在宗門內,還是於須彌界中行走, 都格外有底氣。

大尊擇徒當中最受矚目的人選池藏鋒,正是夔門洞天門下弟子,三景大尊池琸的後人!

施相元早知池藏鋒出身極高,但卻未料到夔門洞天早有謀劃,如今初聞此事,不由為趙蓴捏緊了一把汗,但於他心底,又始終覺得趙蓴未必不能破此死局!

見他臉色遲凝,陳寄菡微微一嘆,道:“事已至此,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那弟子若真如你所說那般資質絕頂,有長老願意將之收入門下也是好的,我看這些年那位大能氣也消得差不多了,等你駐守期滿,好生將之避開就是了。”

她與施相元相識得極早,當年他毀壞劍冢惹亥清大怒時,還是陳寄菡為其奔走,令陳家老祖請得溫仙人出面,不然施相元早已被貶斥入魔淵鎮守,哪還能有今日?

為此,施相元對她也感激非常,想道一句“我那門中弟子並不遜色他池家小兒”,但囁嚅幾番都不曾說出口,只把杯中靈茶飲盡,直到辭別之際都沒再開口。

陳寄菡看出他心中有事,望見其身影款款離去,才終於長嘆出聲。

“尊者何故嘆氣,”婉君盈盈移步,走上前來,“萬一那弟子真的不一般呢?”

“我倒也希望如此,只是像朝師兄那樣,能叫十八洞天齊齊俯首的人物,一代又能出多少呢?”陳寄菡一時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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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道門解難

問仙谷,長平坊市。

從弟子們進行買賣的攤位往巷道末尾走,是一扇巨大石門,其上橫向刻了許多龍首,雙眼怒睜,而口舌中空,有許多弟子聚集在門前, 從懷中取出靈玉或是其餘寶物,往龍口中一放,須臾見寶物順著喉嚨滾落下去,又遞上準備好的木牌,再等個三五刻鐘,就有新的木牌從龍口遞出, 猶如吐舌。

等候的弟子取了木牌相看,有的若有所思, 有的雙眼一亮當即歡欣鼓舞,各人各態,亦如人生百相。

這是每處坊市都有的道門,取此名諱一是為貼合石門,二是有叩門問道之意。

而來此地的多半為兩類人,一類是精通一道,願以自身所知來生財的弟子,他們可借法進入到道門之後,提出自身所需,與自身所能解答的疑難,供問道的弟子挑選。至於問道的弟子,就是其中另一類人了。

他們或因修行所困,久久難得寸進,故而才到道門前尋找機會, 若門後修士剛好能解困擾自身的難題, 那花上些許財物,自然也是值得的。

不過近來長坪坊市這處的道門,前來的弟子竟格外地多些,不知是誰人傳出,其中來了一位劍道精深之人,能解諸多劍道疑難,且要價也不貴,只需留下帶有舊篆文的古書,或是一道劍意印記便可。

這人所求之物並不珍貴,對劍道的感悟又可說是頗為深刻,連著幾日都有劍修在此解了心中疑惑,一來二區間,圍聚在此旁觀的弟子,竟日復一日地多了起來。

“出來了出來了!”

伴隨著一聲驚呼,聚在四周的弟子們頓時如水落油鍋,激動地沸騰起來。

一雙雙眼睛不敢眨動,都盯著從龍口中伸出的木牌,一口氣全數堆在喉嚨!

而見木牌出來,早就等候在旁邊的灰衣男子更站不住了,連忙上前將木牌拿到手中,細細看了起來。

他嘴唇翕動, 卻半句話也不講, 胸膛上下起伏著,炯炯目光似乎要將木牌穿透一般, 零星半點字跡也不想放過!

“嘶,怎的不說話,這叫我等怎麼知道,那門裡的人究竟解得對是不對!”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聽說範愉師兄困在這上面足足三年,哪是這麼容易就解得了的,今日能得個解決的苗頭,我看也是不虛此行了。”說話的弟子對灰衣男子更瞭解些,使得周圍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原來此人就是範愉,聽說這幾年間他總是離宗歷練,就為了集齊門中一位劍修弟子需要的靈材,讓對方指點他兩句……萬一今天在這道門,叫心中困惑迎刃而解,豈不是賺大發了?”門中弟子指的自然是正式入門的歸合期修士,而比起耗費許多積蓄尋求指點,一本舊篆文書的確是相當便宜了。

下刻有人接著話頭開口:“道門本就是你情我願,各取所需的地方,你只覺得範愉賺大了,可萬一門裡的人解不了,豈不是平白浪費了東西,古往今來在道門上吃虧的人還少麼?”

又有懷著各般想法的人輕聲爭論起來,鬧得道門前喧嚷一片。

俄而,黑衣男子範愉握著木牌,發出幾聲快慰至極的大笑,高聲道:“妙,真是妙!原來問題出在此處,是我太過墨守成規,不知變通了!”他畢恭畢敬地向龍首躬身長拜,口呼“多謝前輩指點迷津”,這才按捺不住心中喜悅,轉身御劍離去。

見了此景的一干弟子,先是怔愣片刻,後突然湧動起來,他們哪還有不明白的,這門後的劍修必然比他們想的要強得多,連困擾範愉三載的難題都輕鬆給解決了,豈不是意味著此人較入門弟子還要厲害?

不!

這門後的人,或許就是一位閒得發慌的入門弟子,不然怎麼能有此能耐?

“快!快去找舊篆古書,這等好機會千萬別錯過了!”

“有這人在,短時內舊篆古書肯定價格高昂,我雖不是劍修,但手中正好有此類物什,只消高價賣出,又能好好賺上一筆!”

各種想法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使得長平坊市,和周遭幾大坊市的舊篆書冊價格瘋漲,一時間有洛陽紙貴之風貌,叫人瞠目結舌。

而趙蓴並不在意這些,她方才為範愉解了困惑,此刻將對方投來的書冊微微翻動,心中頗為滿意。

果然還是大千世界地大物博源遠流長,許真人數百年積累才得那麼一冊,而她不過三五日的功夫,就已經得了厚厚一沓,內容各有不同的舊篆古書,效率與成果不知要高出多少去。

只是另外所求的劍意印記,倒是一道也沒有。

趙蓴遺憾之餘,也覺得釋然,畢竟問仙谷內都是預備弟子,修為最高也只分玄,自然沒有什麼劍意在身,眼下能得到一些舊篆古書也很好了。

可惜入門弟子論道的地方,她沒有主宗命符去不了,想來那處定然有許多劍意境弟子,可以切磋進步。

而這道門也是她閒暇時分,在問仙谷四處逛走時發現的,來去隱秘而方便, 隨來隨走,雙方糾葛停留在道門兩邊,離了此地誰也不認識誰。

“再在此處待個三兩天,便去看看問仙谷還有什麼其它去處,始終困於一地,到底也與我增長見識的目的相悖。”

趙蓴暗暗點頭,正巧龍首後鈴鐺一響,一本古書落了出來,她連忙接過,等著外頭的修士把困惑寫在木牌上遞進來。

有範愉一事作金招牌,長平坊市道門來了個劍道強者的訊息,迅速就在問仙谷傳開了。

再並上舊篆古書被劍修爭至價格翻倍的景象,又叫此訊息添上了幾分惹人好奇的神秘。

“好多人!”

已經逛過了幾個坊市的道門,慕名來此的邢擷芳還是為眼前人山人海的場面所驚住。

她遙遙向石門處望去,努了努嘴:“那人真就那麼厲害,師兄,要不我等看看去?”

“正有此意。”站在邢擷芳身側的男子身軀偉岸,相貌堂堂,此刻也是起了好奇之心。

兩人身上氣勢驚人,銳意直衝霄漢,旁人一看便是劍修,且還不是一般的劍修,多半已然懷有劍意在身,才能有如此氣相。且身上修為也不是預備弟子們的分玄期,而是能夠正是入門的歸合境界!

但二人又的確不是入門弟子,而是跟著分宗掌門,到主宗來參加大尊擇徒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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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 技驚四座

兩人身上氣勢,在這聚攏而來的預備弟子中,如同鶴立雞群,登時就叫旁人臉色微變,連連退避開來。

候在龍首外的本還有五六人,見狀都收了手中物什,絲毫不敢造次。畢竟在歸合期修士面前, 他等都弱小如蟲豸一般,而縱有門規律令限制不得打殺,內裡又另外有針對的手段,自可叫人苦不堪言。

“是入了門的正式弟子?”有人竊竊私語,聲如蚊蠅。

眾人都心有顧忌,暗自有所盤算,倒也不敢大肆與人議論。

邢擷芳一雙鳳眼往周遭掃過,柳眉一挑, 往身旁偉岸男子的臂膀拍去:“聶師兄, 你來?”

聶追不置可否,卻也跨步上前,將龍首旁的小字一觀,其上所書與旁人口中的要求如出一轍,舊篆古書一冊或劍意印記一道,便可向門內人求道解惑一次。

他與邢擷芳自下界分宗而來,手頭自然沒有什麼舊篆古書,不過區區劍意一道,倒是拿得出手的。

四周弟子只見他翻手取了一旁掛著的木牌,也不提筆書寫,而是放於手心,另手駢指刻畫,重重往上點了一道, 同時又見獨屬於劍修的銳意砰然爆發,引不少人譁然色變, 後才將處置完畢的木牌從龍口遞入。

“方才那必定是劍意無疑, 我曾在一位入門弟子身上見過, 必不會錯, 只怕這回就是有入門弟子前來一探究竟了!”

“這可不一定,你們不曾注意麼,近來問仙谷行走的歸合修士越發多了,素日裡哪有短時內來這麼多入門弟子的,我看吶,還是與宗門最近的那件大事有關。”

琿英大尊擇徒一事,曾昭告舉宗上下,且她又為掌門高徒,突破通神時的道圖驚懾四方,故而此等大事便是問仙谷之人也有所耳聞,曉得各界分宗正攜了門中弟子上來,此些天才們來日必將躋身內門正式弟子,但如今卻還不曾被收錄,是以只能在問仙谷中行走,漸令一干預備弟子見怪不怪了。

“也是,琿英大尊乃是劍道強者,參加此回擇徒的, 也是以劍修居多, 這二人明顯已經身懷劍意, 應當正如師兄你所言了。只是不知,裡頭那位能否經得起這二人盤問……”

“我看是有些懸了。”

這幾日門中修士雖名聲遠播,但論其是否為劍意境修士,問仙谷之人還是不敢言定。

就像趙蓴為人解惑得了一沓古書,卻不曾收到一道劍意那般,劍意境修士多半都已成為正式的入門弟子,不會在外求道解惑,或是為人解難,在多數眼中,門內之人願求一道劍意,正是為了藉助此道劍意得以突破,而非其它。

是以並無多少人對此抱有希冀,待門中搖鈴輕響,聶追收到示意將疑難寫在木牌上遞入後,圍觀的眾人眼中,大多都是凝重之色。

他們雖不知此人身份,但早已將之作為自己一方的天才,如今貿然有了外來之人要掀招牌,便是聶追與邢擷芳並無它意,也叫人覺得挑釁意味十足。

門內的趙蓴將木牌取入手中一看,不由深感有趣。

常言道字如其人,這木牌上的字跡光大偉正,與方才遞來的劍意幾乎無差,可見前來解難之人與劍意主人正是同一位,趙蓴探指往刻著劍意的木牌上撫去,知曉此人劍意應當在第一重入微,正處於磨礪之中。

大抵與鄭少遊齊平,但在劍意品階上又要更為上乘些許。

在趙蓴交手的劍意境修士中,裴白憶無疑是第一,其劍道天資放到大千世界也絕對有一席之地,其次便是謝淨之徒,輝劍真人桐榆,這也是一位劍意第二重的天才,修習大千劍道之一的玄雷劍道。

實際上,無論是趙蓴,還是裴、桐二人,都並不像尋常中千世界能出的人物。細想想,若趙蓴不曾出世,分宗內連能與鄭少遊、楚籌之輩交手的劍修都沒有,可見在萬法同出的昭衍,劍道並不算真正昌盛。

而自其餘分宗而來的劍道天才,即便是勝於外頭前來解難的人,只怕也高不到什麼地步。

趙蓴腹中略有算計,眼神落在木牌上時,都不曾停留半刻,便立馬取了一旁空白的木牌來,提筆疾書。

一個劍意入微的人,怎會在劍罡境界上有所困惑,她無須細想,也知門外之人乃是心存試探之意,此不由令趙蓴心中趣味大減,頓覺再留在此處解難,也會有源源不斷的人前來探查,倒不如就此罷手,早去看看問仙谷其它去處。

是以外頭修士見龍首將木牌吐出,下刻那鼻上雙睛就滅了神光,昭告著今日門內之人起身離去,再不解惑了。

“怎的走了?”

“我可在外等了數個時辰, 今日解不了心中困惑,這舊篆古書不久白買了?!”

人群一時喧鬧起來,從門後徑直離去的趙蓴自然看不見這般景象,她將劍意印記收好,又清點了厚厚一沓古書,旋即滿意而離。

唯有聶追將木牌取下,在人聲鼎沸中仔細一觀,還未等邢擷芳湊上來,就高聲喝出一個“好”字,後又連連讚道:“字字珠璣,簡明扼要,又能一針見血,今日解惑之人,劍道見解更在吾輩之上矣!”

且不管這師兄妹二人如何驚異,旁邊一干預備弟子早已是後悔莫及,只恨為何不曾早日來此,如今解難之人已經離去,又要到何處去尋第二位這樣的人呢?

一時間縱是不敢對聶追二人表現不悅,心中到底還是怨懟異常。

長平坊市道門處,因趙蓴的離去,最終也開始恢復到原來的光景,聶追與邢擷芳多番想要打探門內之人的訊息,卻被告知道門從不記錄弟子身份,失望之下,兩人又留在長平坊市中欲要守株待兔,終是未果。

那木牌上的字跡大開大合,雖有意氣風發的狂放,但卻半點劍意沒有,聶追自不相信那人不是劍意境修士,如此情況下,便只有一種可能!

此人劍意收放自如,早已到了藏蘊在心,毫不外顯的境界!

主宗弟子的恐怖,果真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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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 釋懷

趙蓴還不曉得她和聶追師兄妹間起了如此誤會,且她亦是以為前來之人或為主宗弟子,不知聶追二人真實身份。

不過眼下她的精力,確實不在打聽各路競爭對手之上。擇徒看的是自身實力,只待交手之刻才能見出分曉,事前準備又能準備到何處去,更何況以趙蓴在主宗的能力與人脈, 尚還達不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程度。

她這三五日都在各大坊市中穿行,見識了許多大千世界的新奇之物,當中更有在重霄難以見得的各式法器與符籙,效用令人嘖嘖稱奇。

當中與自身關聯最大的,無疑是縛劍環、遲劍符籙等物,此些物什在重霄中或許有所聽聞, 但一直未曾見過實物, 可到了上界之後,坊市內幾乎是將其大張旗鼓地擺上售賣, 可見早已不是什麼分外珍奇少有的東西。

而價格雖稍顯高昂,但也不是完全承擔不起,約莫是尋常法器符籙的三五倍,弟子們咬咬牙也能購入。

名稱中帶上縛劍、遲劍乃至滅劍等字眼,此些東西是用來對付何類修士,自然顯而易見。

趙蓴深覺有趣,隨意尋了一家店鋪走進,問詢幾句就摸索出了實情。

正如她當年初從橫雲進入重霄時,較上界的各般驚奇景象,小千世界自是相形見絀,好似何等窮鄉闢嶺一般,不值一提。而今到了大千世界中, 便是從前深覺強盛的重霄, 如今也顯得平平無奇。且不說須彌界幅員有多遼闊,靈源有多豐沛, 光是這萬法昌隆的景象,對大道鑽研到極致的程度, 就已經令各處地界望其項背。

古往今來,劍修一向是殺伐手段凜冽,在太乙金仙時期便已奠定了赫赫兇名,更消說實力更為恐怖的邪魔道劍修,幾乎每逢境界高深的邪魔道劍修出世,都會給其餘修士帶來一場不小的劫難。

重霄如此,劍道昌隆興盛已久的須彌世界更是如此。

為了抵抗劍修的強勢,漫長歲月變遷而來,自然便產生了專門對付此類修士的方法,除卻趙蓴所見的法器符籙,甚至還有專門的法術神通。

此些東西的價值,又隨著其能對付何種劍道境界的修士而變化,擺在問仙谷坊市之中的縛劍環、遲劍符籙等物,多半是為了抵抗劍氣、劍罡這兩境劍修所用,其中還有專克劍氣的定氣符,與對付劍罡的散罡盤。

至於店鋪小二口中,能制衡劍意甚至更高境界的東西,在問仙谷的坊市內,一般也找尋不到,如果無法成為正式弟子,到宗門內兌換, 便只能到外面仙城中,更大的坊市去找了。

趙蓴取了錢袋,把每樣東西都買了一個,又傳訊給施相元洞府內的僕役,令他們來將自己接回。主宗門禁嚴格,須憑命符進出,施相元洞府所在的洪澤域更是真傳弟子的區域,若無其中僕役引路,趙蓴一個人是進出不得的。

自然,她來到問仙谷時,也是由僕役一路護送過來。

等回了洞府,正巧施相元也在其中,他先是關懷趙蓴幾句,後又問她在問仙谷可有收穫。

趙蓴微笑頷首,將所見所聞告於他聽,又言及縛劍環等物之事,講到自己準備好生研究下這些東西,免得日後在此上吃虧。

施相元聞言捋須而笑,連連點頭。而趙蓴卻心中一動,覺察到他面有愁色,言語間似乎頗有顧慮,不由問道:“掌門似是有心事?”

他神色一整,連忙擺手道:“誒,如今已至主宗,可切莫再喚我掌門了。”

斟酌片刻,又道:“趙蓴,我曾與你說,這世間從無絕對的公平而言,如今……如今……”

便是施相元有些語焉不詳,趙蓴也能將他話意猜個七七八八,兩人上界是為大尊擇徒而來,公不公平也自然是出在此事之上,到須彌界後,她方才知曉主宗與分宗的差距究竟大到什麼地步,上界的人有既定選擇,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以預料的答案。

“尊者,”趙蓴眼神堅定,微微點頭,“您曾說世間沒有絕對的公平,但您也說宗門鼓勵弟子相爭,以實力為尊。此回擇徒乃是昭告了全宗,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比鬥,只若能得勝,便再有不公又如何,琿英大尊乃是掌門之徒,所行所為都關乎著掌門一系的威信,誰又敢冒著失信於舉宗上下的風險,強行不公之舉?”

她所言在施相元眼中,固然有稚子意氣,但卻未必不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說出的。

陳寄菡口中的內定,是夔門洞天想要如此,而非是琿英大尊本人的意願,若她真的不可違逆夔門洞天,恐怕也不會有今朝這一場擇徒大會。

若無人勝過池藏鋒,她便可順理成章將其收入門下,使夔門洞天對其感恩戴德,而若池藏鋒敗了,她也能收得一位資質更高的佳徒,同時又有著擇徒大會的結果在前,夔門洞天再是心中不悅,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咽。

此回看似是夔門洞天的籌劃,實則只有琿英立於不敗之地。

掌門一系,果真深諳平衡之道。

施相元越想越覺得正是此理,心中騰起的希冀逐漸也多了起來,他拍著趙蓴肩膀,動容道:“在諸多長老,與琿英大尊的眼皮子底下,量他們也不敢放肆,何況夔門洞天又不是他池琸一人做主,事關掌門威信,茅仙人眼裡可容不得沙子。

“好!好!趙蓴,你只需下去好生準備即可,不必為勝敗而心憂,以你的資質,就算沒有琿英大尊,各大長老們也會搶著要你,何懼於他們!”

他頓時愁悶消解,腹中開懷,趙蓴卻心中微動,捕捉到夔門洞天等字眼,她知曉洞天乃是仙人洞府,而施相元又提到了茅仙人此人,僅從一個擇徒大會,就能隱隱窺見主宗的暗流湧動了……

不過她並不為此傷懷,在莊周夢蝶的那兩月中,夢裡的趙蓴資質尋常,所遇見的不公與欺壓不知凡幾,若還不能心如止水,才是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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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爭鋒小會

趙蓴來時,便已有諸多分宗弟子在其掌門的帶領下,落腳於宗門。

此些弟子無不是分宗內受萬人敬仰崇拜的天才,又是懷了爭奪大尊門徒的心思前來,故而未等擇徒大會開始,就已有許多人按捺不住。

而趙蓴自那日在問仙谷買回專克劍修的東西后,便悶頭在施相元洞府內細細研究起來, 對外頭雖不算一問三不知,但也沒有過多的心思參與其中。

洞府內與她接觸最多的僕役,是個身懷異族血脈的少女,名叫冬鈴。其所在的北峰山雀族支,在數萬年前隨大妖徵戰,最後敗在昭衍手裡,是以舉族被俘,成了昭衍世代奴役的異族奴僕之一。不過經過這麼多年來血脈的稀釋,到冬玲這一代, 乃至往上數三代,都已血脈淡薄,身上體徵與常人無疑。

唯有牢牢刻在骨血中的奴契印記,還宣告著那場戰爭的敗績,與弱者的卑憐。

不過冬玲似乎並不在意這些,她自打生下來就在昭衍內長大,又不曾遇上脾性暴烈殘忍的弟子,加之昭衍對異族的馴化業已持續數萬年乃至更久,宗門內的異族奴僕便早已忘卻了自由的滋味。

她有分玄境界,在洞府奴僕中並不算上乘,但論年歲來講,她已活了將近三百載, 比趙蓴不知年長多少。冬玲很少見得洞府主人, 施相元離開宗門的歲月裡,洞府日復一日地沉寂下來,是以趙蓴這一生面孔的出現, 令她感到分外驚奇,也分外有趣。

辰正時分, 趙蓴將房門推開,正巧見著冬玲捧了一盤靈果,還未走近便聞果香四溢,可見品相頗為出色。

“姑娘出來了,昨日見送來的冷露瓜姑娘都吃完了,以為是您格外喜歡,今早便多讓下面的人採了些來。”她身形矮小,面貌稚嫩如二八少女,而眉眼間神氣十足,頗有些古靈精怪的味道。

上界地大物博,當中有許多靈物都是隻在大千世界中才見得到的,小如靈果靈茶,大如靈藥礦材,都品種獨特,飽含靈氣。

修士除靈米外,便不沾其餘五穀,葷腥亦是少食,是以承天地雨露而生靈果靈茶, 就成為了食用的首選,冷露瓜只在靈源成雨的地方結果,素來只有真嬰期與外化期兩類境界的弟子,才能在洞府中培植,故而趙蓴也便能在施相元洞府內一飽口福。

此果口味清新微甜,入口後即化為一股甘甜汁水入腹,催出溫和乖順的靈氣來,使趙蓴修行速度都快上了幾分。

這般好物,每十年才得采收一回,一條十丈長的冷露藤上,最多不過五六個巴掌大的果子,也是洞府奴僕看出施相元頗為看重趙蓴的原因,這才願意拿出上乘靈果來招待,否則莫說分玄,便是入門弟子來了,也只討得上三兩個來吃。

冬玲一時取了滿滿一大盤,絲毫也不心疼,在趙蓴耳邊湊近了道;“昨日又冒出來個人物,姑娘可要聽上一聽?”

趙蓴在院中的藤椅上坐下,聞言眨了眨眼,笑道:“但說無妨。”

“咳咳!”冬玲清了清嗓,作出一副說書人的模樣,開口道,“卻說各路分宗天才,皆按捺不住心中傲氣,在問仙谷設下爭鋒小會,令各方劍修一試高下。先有搖星世界分宗的天才於笑風大敗入門弟子,後又有出身氐壇分宗的宋玉娥三劍將主宗劍意境弟子挑落,令諸多入門弟子深感驚惶,連連請出門中劍意境修士,欲要殺一殺這些分宗天才的威風!

“只道到底還是主宗弟子底蘊更為深厚,使得近來分宗一方輸多贏少,頗為不甘吶!不過饒是如此,還是有不少分宗天才受到眾人追捧,奴家前日才與您說過的邢擷芳、聶追二人就是其中之一,這師兄妹都出自瀚海中千世界,與重霄一般,在諸多中千世界中僅僅排在中上層次,此回倒是大顯風姿了!”

冬玲一連說了一長串,漸有口乾舌燥之態,趙蓴見之失笑,抓起一枚冷露瓜遞給她。

她連忙接了東西,狠狠咬上一口,衝趙蓴狡黠地笑笑,繼續道:“而今日守擂之人,正是主宗入門弟子中,兇名赫赫的亂雲劍解慈,他如今離劍意第二重只有一步之遙,又在二十年前進了不非山,為黑袍執法弟子之一,這樣一尊人物,最後竟是敗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卒身上!

“聽聞那人年歲不大,修為也只歸合初期,劍道境界卻登峰造極,令諸多入門弟子都不敢登臺與之鬥劍,現在不少人都說,池藏鋒這回遇到勁敵了!”

“哦,她叫什麼名字?”趙蓴眼前一亮,頓時來了興趣。

“沈樂章!聽說出身於象陵世界分宗,而此界在中千世界中當屬一二之流,這次卻只有她一人出彩, 其餘三位弟子都不過爾爾罷了。”冬玲啃著瓜說道。

趙蓴頷首,暗暗將她提及的人名都記下,心道此回擇徒大會可不光只有劍修,只是以劍修居多罷了,爭鋒小會只有劍道修士參加,而在那些還未揚名,或是根本無意於此的分宗天才內,說不定還有其它厲害的人物。

至於趙蓴自己,只能說爭鋒小會上俱是歸合修士在鬥法,她一個分玄還遠遠不夠看,真要角力爭鋒,還是要等到擇徒大會的當日來見分曉!

日子看似平靜地過去,出現在冬玲口中的天才名諱也越來越多,且逐漸並非只有劍修,零星有法修、體修等修士的名字顯於眾人之前,一時令問仙谷少有地熱鬧了一番。

趙蓴幾番探索,對手中限制劍修的東西,也只悟出來個皮毛,好在她並不強求,也不覺得失落,畢竟是流傳改進了漫長歲月的精心之作,若能為她一時參透,那才叫荒謬了。

半年的期限在修士眼中,猶如眨眼功夫。

九渡殿撞響山鍾,三十六位真傳弟子齊入如意天,施法降下漫天五彩雲霞,燦金日光在雲層內湧流彌散,一聲威嚴渾厚如洪鐘的大喝響徹雲霄:

“擇徒大會,啟!”

“啟!”

“啟!”

積蘊了半年的戰意,終於一朝傾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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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入座

蒼山,乞丘臺。

九渡殿在前,不非山、鎮岐淵於左右拱衛,蒼山位在昭衍東北,靖羅江自此發源。山頂乞丘臺,又向來是重大典禮舉行之地,歷代掌門皆在此受任, 於昭衍更是意義非凡。

而擇徒大會雖不在乞丘臺上,卻也與之臨近,在山澗幽谷之中,景色秀美,晨間雲霧久久不散,一派仙家景象。

趙蓴隨施相元到時,已然有多位分宗掌門攜門中弟子前來, 盡皆意氣風發躍躍欲試。

她抬眼向蒼山望去, 見滿山蒼鬱, 一道飛瀑從中躍下,而乞丘臺寬闊莊嚴,大殿飛簷高翹,一尊通體玉白的人像呈拱手姿態立於殿前,而身前鼎爐香火興盛,光是鼎足便有兩三個成年男子的身量,其上鼎紋繁複精緻,有飛鳥走獸,亦有花鳥魚蟲。

“那便是乞丘之像?”

趙蓴遙遙望著,在初聞乞丘臺之名時,就早已有了猜測。

那人像栩栩如生, 將神態身姿盡數顯於眾人眼前,但卻絲毫沒有修道者仙風道骨的氣態與模樣,反而垂垂老矣若耄耋之輩,雙眼昏沉眼皮耷拉, 一副昏昏欲睡的佝僂樣子。

在記載中,乞丘是天地初開後第一位探尋長生之道的人,乃眾仙之祖,道法源頭。甫時凡人並不知曉什麼叫仙緣,壽數困在半百年歲,花甲古稀已是長壽之人,乞丘不甘於此,遍試諸法未果,終在體內丹田處發現靈根之用,始創道法吸納靈氣入體,以洗精伐髓,延年益壽。

乞丘壽八百而死,較今朝修道人來言或許並不算如何,但在眾生皆壽難過百的年代,乞丘之舉便無異於移山填海般,驚世駭俗。

也是有了這第一位尋求長生之人,道家仙法才開始逐步完善,修仙之道亦真正在此間大地上昌盛起來,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靈根修仙之法並非人人都可,在修真者呼風喚雨時,仍舊有凡人困在塵土之中。

不過趙蓴好奇的,卻是為何宗門祭禮重地, 未曾有初代掌門之像,反而供奉著乞丘。

施相元聞聽此言,倒是捋須輕笑,解釋道:“我宗與鎮虛神教,乃是正道十宗內立派最早的兩處,開山祖師雖非乞丘門下,但一身道法卻由此得來,今朝門內七書六經俱為此部道法衍化撰寫,宗門香火供奉,便是供奉著出自乞丘的道法源頭啊!”

趙蓴這才明瞭,而出乎意料的,卻是昭衍與太元共稱仙門,但太元的建立,聽施相元所言,竟還在昭衍的後面。

她微微搖頭不欲再想,隨施相元走著,就已步入山澗幽谷內裡。

在此已至分路之處,施相元作為分宗掌門,又是真傳弟子,便被頸戴瓔珞,腰佩美玉的俊俏侍者引入山澗右側,與同為真傳弟子的外化修士們同坐,而趙蓴被侍者錄了名姓出身後,則被帶往一干分宗天才在的西南席座。

在這歸合期修士眾多的場面內,如趙蓴一般只有分玄境界的弟子並不多,只大抵佔到所有人的十之一二左右,她不動聲色輕輕打量,見座中還有零星幾個凝元期的弟子,模樣俱是鐘身毓秀,面堂內蘊神光,可見天資氣度皆是非凡,但卻因身處於如此多境界高於自身的人中間,而顯得格外緊張不安。

不光是他們,就是分玄弟子們也有些如臨大敵,一個個正襟危坐於席上,暗暗打量著周遭。

趙蓴在人中,實在像個異類,鎮靜從容得連歸合期弟子都忍不住將目光掃過來。

她烏髮盤成道髻,穿了身月白的道袍,內裡法衣束了袖口,顯得幹練,外間大褂肥大寬鬆,繡著簡單的如意紋,通身都是修道者極為常見的打扮,甚至比旁人更為素淨,但偏偏就在人中十分扎眼。

旁人看她,只覺得此人身上有股異於旁人的氣度,用寵辱不驚,不為外物所動來形容正好。

俄而又見趙蓴獨自落座,身旁沒有半個搭話的熟識,不由更為驚訝。

她竟是一個人前來參加擇徒大會的!

難道是出身於個別仙道凋落,睏乏底蘊的分宗,才叫其掌門僅送了一人來此不成?

諸多弟子心下千迴百轉,對此好奇不已,連連端詳趙蓴面容,覺得其氣質沉靜,如一潭波瀾不驚的死水,莫說什麼劍修鋒芒畢露的姿態,就是尋常天才傲氣逼人的模樣,在她身上也極難看見。

便好像是個徹頭徹尾的平庸之輩一樣!

這可太怪了!

趙蓴對落在身上的異樣目光熟視無睹,她是重霄萬眾矚目的劍君,但也試過碌碌無為埋沒塵土的日子,一夢三百載, 多的是絕世天才體會不到的滋味,且彼時的她還並不知劍君與平庸究竟哪一世是夢,從山巔到谷底的落差,都未曾讓她偏移初心所求。

旁人的言語與打量又算得上什麼?

訥於言,敏於行,孰強孰弱,試了才知!

好在一介分玄在眾弟子眼中只是一時的驚奇,真正令他們感到戰意沸騰的,還是繼而連三在西北方落座的主宗弟子。

中千世界不算失落者,流離者,零星仙門不曾進駐的地方,所有分宗弟子並在一起,約莫是兩千一百餘人左右,而光是主宗自告奮勇來此的,就有一千人!

論氣勢,分宗一方雖人數更多,但卻連與他們持平都做不到,只能牢牢處於下風,被人壓制!

趙蓴偏頭一看,只見主宗弟子們個個神采飛揚,或乘異獸,或踏祥雲,落座之際不忘向分宗一方淡然望去,後從容將目光收回,毫不見緊張神色。

如此姿態雖毫無錯處,但卻無端令分宗弟子們感到一股高高在上的蔑然,不少人怒從心頭起,在座上雙拳緊握,恨不得馬上與其一爭高低!

而趙蓴看過,心頭卻微微疑惑,這些主宗弟子固然勝過諸多分宗天才,但像謝淨口中池藏鋒那般的人物,卻是怎麼也難以和此些人聯絡到一處,是與自己一樣內蘊而不外顯,還是根本就不在這些席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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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樹不欲靜

不過很快,趙蓴便知道池藏鋒這類弟子在何處了。

一條玉帶般的溪澗隔開幽谷東西兩岸,西岸草澤豐茂。蒲團虛浮其上,縱橫坐了數百名真傳弟子,合在一處就是數百位外化尊者,自下界而來的分宗弟子們何曾見過這般場面,視線每每投望過來, 皆是心神一凜,對昭衍的底蘊更為歎服。

而這些真傳弟子的坐序,又是按著自身駐守的分宗實力來定,勢頭強盛的中千世界,其分宗掌門就坐在前列,每一名真傳弟子的肩頭,皆繡著代表自身所在分宗的信物圖紋,亦昭示著今日他們專門為了此事沐浴薰香, 照鏡正衣, 著了分宗掌門的袍服前來。

足可表明對擇徒大會的重視!

施相元坐在略靠前的位置,因著重霄在諸多中千世界內,也排得上中上層次。他肩頭圖紋乃是重霄世界最為常見的凌霄花,在凡俗人家裡,幾乎每家每戶的院牆籬笆都會攀上此物,性喜溫暖,又耐得住寒,每逢兒女遠行,父母皆會贈予此花,有志存高遠之意。

趙蓴低頭下望,從腰間將玉佩拾起,微微泛著暖橙的美玉, 雕著盛放的凌霄花, 觸手溫潤而微有暖意。

席中分宗出身的弟子們, 腰間幾乎都帶上了自身世界的信物,或為玉質, 或為晶石,她手中凌霄花不比旁人的珍奇異獸樣式來得大氣威嚴,但卻令趙蓴感到十足的心安與寧靜。

兩岸弟子皆落座齊全,地位更為尊崇之人才姍姍來遲。

從眾人頭頂上掠過的祥雲,無不載著一位門中長老,其身邊或跟著自家小輩,或隨著模樣秀美的侍者,行走間也是聲勢浩大,有如旱天驚雷!

不過這些通神大尊們,也只短短現身幾個呼吸的功夫,便袍袖一揚,凌身踏入雲層之中,不叫眾人看見了。

他們身上逸出的氣勢實在強悍,久留於此只會驚懾此些實力未豐的弟子們,使得其心中惶惶難安,故而上頭的三重天,才是他們觀看的真正去處。

然而饒是如此,也令首次見得通神大尊身影的分宗弟子渾身不適,有如初感天威一般, 感受到自身渺小。

趙蓴也避免不了此般情況,她眉頭輕皺,只感體內真元遊走得不大順暢, 正欲靜心調息時,又是一道張揚浩烈的氣勢滾滾壓了過來!

這人做派狂放不羈,一頭烏髮隨風飄揚,著赤紅鑲金團龍紋大袍,一雙赤足踩在有火燒雲之相的祥雲上,膚白如玉,似男生女相,格外秀美,他身旁並無侍者,只站著位身著墨藍法衣的青年,兩人相貌略有相似,但氣質卻全然不同。

“鋒兒你瞧,此中落座者怕是沒人能摸得上你衣角,這勝者非你莫屬,本座只等你好訊息了!”

他哈哈朗聲大笑,令身側青年自祥雲上緩緩下落,見他穩穩坐入席中,才厲然將眾人掃過,飛身遁入雲巔。

趙蓴眉頭一挑,登時便知道,這就是夔門洞天的池藏鋒了。

既如此,送他來此的紅衣人身份即不言而喻,乃是夔門洞天門下,赫赫有名的景武大尊池琸!

在主宗弟子眼裡,此人睚眥必報,陰晴不定,又任不非山執法長老,底下眼目眾多,無論是背景還是自身實力,都算得上通神長老中拔尖之人,是以誰也不敢惹其不快,唯恐落到其手中。

不過也是因為這般,門中弟子皆處事謹慎,在池琸上位之後,不非山每年懲處的弟子,竟比原時來得更少,也是令上頭執掌舒心不已。

趙蓴並不瞭解池琸此人,但觀其做派,也是十分桀驁不馴之輩,尋常長輩或許會顧忌人情世故,選擇少給小輩樹敵,但方才他一言,引得座中弟子怒意橫生,反倒令池藏鋒顯出樹大招風的姿態來。

看模樣不像是故意為之,便只能說其背後的夔門洞天實在勢大,渾然無懼於旁人了!

自池琸後,接二連三又來了數位跟隨在大尊身側的弟子,不過他們倒不像池琸那般張揚,神情或倨傲,或沉靜,入座後都不與人交談,而是默然闔眼靜坐,一派巍然不動。

他們的到來使主宗弟子連連苦笑,又激起了分宗天才們的熊熊戰意,趙蓴靜靜坐著,忽聞天際傳來一聲爽朗的呼喚:

“相元!相元在何處啊?!”

眾人聞言連忙轉頭四顧,想要尋到大尊呼喚的這人來,卻見西岸的真傳弟子中站起一人,拱手拜道:“弟子施相元,見過降瀾大尊!”

來者腳踏黃煙,袒胸露腹,身軀雄壯卻一臉開懷笑意:“好!好!你就是相元,本座今日一是來觀擇徒大會,二就是為了來見你,相元,你可是教出了一位好弟子啊,雖初成真嬰,但能力實在不凡,本座只等著他再修行些歲月,來日必定能攀登風雲榜上!

“為我宗培養出一位風雲榜弟子,你當計首功!”

重霄分宗也算實力強勁,每屆透過龍門大會的弟子不在少數,但如今出現在降瀾口中的,不會是其他人,只能是上一代最為出色的分宗真傳,昔日的明璣真人,今朝的明璣上人關博衍!

施相元見其不住大讚,先是發自肺腑地感到欣喜,而後又泛出些苦澀,應道:“博衍能受降瀾大尊賞識,全是他素來勤修不輟的成果,弟子不敢居功。”

“誒,你可莫要妄自菲薄,”降瀾擺了擺手,搖頭道,“今日不是話事的良機,待擇徒大會結束,本座再邀你一敘!”

說罷,便與其餘長老一齊飛身入到三重天中,留下施相元默然落座。

趙蓴或許不知道降瀾的話意,但他自己卻是再明瞭也不過的,降瀾方才那一番舉動,顯然是看中了關博衍,想要將之收入門下。

修士一生並非只能拜一回師,當改換宗門,如趙蓴戚雲容進入昭衍,或是面臨上界,如關博衍從分宗入主宗,另外拜一位實力更為高深的修士為師,也都是常有之事。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而在修真界中,師又多一重護道的職責,當弟子青出於藍後,師長就多半隻能看其遠走高飛,甚少有人會以情誼相束縛。

施相元與降瀾看似只有一個大境界的差距,但其間隔著的又何止是千萬重山坎,後者能帶給關博衍的,他拼了全力也做不到。

何況降瀾眉目間的欣賞與愛重不似作假,關博衍若能拜入其門下,必然飽受重視。

只是……只是……

若自己更強一些,能護得弟子更遠就好了。

施相元想著事情微微發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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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二 亂心經書

畢竟是掌門一系擇選徒兒,今日來此觀戰的長老,細數數竟是佔到了平素行走於宗門的一半!

待元淨天中的人也逐漸到齊後,今日大會的主人才顯出身形來。

雖說是新晉通神大尊,但其通身氣勢卻並不遜色於一幹長老,眾弟子抬頭凝望,只見霞雲中立著位身段窈窕的女子,瞧著像是花信年華,眉似柳葉細而長,兩眼神光炯炯,鼻直唇正,唇珠飽滿,而面龐似銀盤滿月,顯得寶相莊嚴,既有正氣凜然之氣勢,又有慈眉善目的親和。

眾人見之,皆從座上起身,拜呼道:“弟子見過琿英大尊!”

“無須多禮。”她聲音緩而柔,卻不失力道,與其人一般,柔中帶韌。

“諸位今日來此,乃是為拜入本座門下,只可惜修道之途路漫漫,本座也自問餘力無多,難以教導眾多弟子,唯恐誤人子弟,叫英才埋沒,錯失仙緣,是以只得精心擇選弟子一人,置於門中悉心教導,方才得以心安。”

琿英的話令眾人躁動的心緩緩寧靜下來,俱都凝神聽她講道:

“本座知曉,諸位都是宗門首屈一指的英傑天驕,資質卓絕,心性堅韌,是以本座並不心憂於今日不曾奪魁之人,爾等只是時機未到,並非是沒有乘風直起的能力,只若你篤志修行,來日未必不能登得三重天中!

“而今朝亦不止本座一人在此,元淨天內的所有長老們,都會將你們的表現看在眼裡,若他們心中有意,本座可承諾你們,必定盡力為之,使諸位不會白白來此!”

她一席話,直叫眾弟子聽得心潮澎湃,激動不已。

便是見了旁人,心中再不對自身奪魁抱有希望的弟子們,此刻眼中也有濃濃喜色。

雖說琿英大尊不比旁人,乃是掌門一系,但若能拜入其餘大尊門下,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至少不必再過龍門大會,可直接留在主宗修行了!

趙蓴微微頷首,亦覺琿英之言甚是鼓舞人心,既昭示自身僅能擇選一人的心有餘力不足,又安撫了諸多弟子,丟擲好處叫他們再不能全無動容。這一席話後,座中便無人不對其感恩戴德,連連高呼“大尊高義”了。

琿英玉手一揚,溫聲道:“今朝人已齊至,便不好再作拖延,即刻開始大會吧!”

開始?

如何開始?

眾人遙遙望著,幽谷中間只得一道清澈見底的溪澗,若是要鬥法,又不見道場戰臺,要到何處去比試呢?

弟子們心中才升起疑惑,便見琿英駢指往幽谷中一點,輕喝一聲:“起!”

她袖中應聲遁出一道土黃色神光,飛至幽谷開闊的半空中,眾人目不轉睛地看去,瞧得那物竟是一卷若牛皮般的圖卷,此刻緩緩展開,從中冒出黃煙繚繞,逐漸現得山川之景來。

“這難道是!”

真傳弟子席中,立刻有細如蚊蠅的聲音響起,他等只敢稍作猜測,不像元淨天中的長老們,立時就斷定了此物的真身。

“山河永珍圖,掌門仙人竟然將此等寶物都借了出來!”

昭衍有鎮宗寶物十件,由歷代掌門掌管,山河永珍圖正是其中之一,能順應修士所思所想,在其中構建出相應的世界來,若持有者願意,甚至能在圖中隨意想象出一物,然後伸手取得,妙用驚天,可謂絕世之寶!

不過欲要從中取出靈物,也會耗費山河永珍圖的靈源,靈源不足,則圖卷不開,而若是想象之物的品階高於圖卷本身,還會使山河圖徹底破碎,再難補全。

饒是如此,此物的價值也難以言說,足以成為鎮宗之寶。

“猶記上回此寶現世,還是亥清大能從中取物,為我宗救回了一位大道魁首,只可惜……”

好不容易等到此代大道魁首出身於本門,卻橫遭劫難,元淨天中的長老們也忍不住長籲短嘆,心中感慨。

好在病樹之前,生機輾轉已至,見座中一個個資質不凡的弟子連連站起,凌身躍入圖中,他們心中遺憾之念漸消,個個凝神端詳起落入山河圖中的弟子來。

將圖卷一展,見諸事準備完畢,琿英亦飛身渡往元淨天。

而趙蓴也隨著為數不多的分玄,進入到山河永珍圖中。

她只覺眼前一晃,下刻腳踏實地,已然到了一處四面白茫的地界,前方不遠處擺放著一方矮案,案上一枚玉簡,旁邊則是一隻再普通不過的蒲團。

不光是趙蓴,先後進入山河永珍圖的所有弟子,眼前都是出現了一模一樣的此般景象,有謹慎者駐足打量,也有豪邁者大步上前,看也不看就將玉簡拿起,沉入神識閱讀。

他們各般舉動神態,都落在圖卷外觀看之人的眼裡,只消後者神思一動,就能看到自己相看的那名弟子。

施相元自然最為關心趙蓴,他見趙蓴到了圖卷內,先時凝神望了望四周,後便從容不迫地走上前去,端坐在蒲團之上,拾起玉簡檢視。

她靜默無聲,但卻有其餘出身分宗的弟子輕聲疑道;“《亂心經書》?”

霎時間,坐在真傳弟子席座中的分宗掌門,就有不少人臉色一變,中有微鬆口氣,自信滿滿的人,也有眉頭皺起,一臉凝重之輩,似乎也是沒料到,琿英會以此書考驗弟子。

而主宗弟子對此書倒是早有聽聞, 此刻面龐微汗,捏緊了拳。

不多時,見圖中全部弟子都已拿起了玉簡,琿英的聲音便在眾人四周響起:

“此回擇徒大會,本座並不欲為難爾等,是以只設兩關,一看心性,二看能力。這第一關,便是要爾等在三十個日夜內,將這部本座已稍作簡化《亂心經書》修行入門,三十日內入門速度最快之人,在下一關會有些許好處。而三十日不曾入門者,即淘汰出局。

“如此,可還有人心有疑惑的?”

她講的倒也清晰,眾人明瞭規則後,便立時開始凝神修習起來,唯恐落後於人。

但圖卷外的分宗掌門們,見自家弟子爭先恐後地坐定修習,卻是大皺眉頭,連連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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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努力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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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 陳家老祖

這《亂心經書》並非是昭衍獨有,實際上,大千世界的每一位真嬰修士,都會在點化道心後,即時修習此書,以防天威、邪祟亂心。

至於其餘世界,則因天威淡薄,魔氣少有的緣故,並無強制習得此書的必要。

這便是為何主宗弟子有所聽聞,而分宗天才卻並不知曉的原因了。

不過《亂心經書》原篇較為玄秘,此些弟子還不曾點化道心,極難真正入門,故而琿英大刀闊斧將之簡化,才有了今日刻入玉簡,能叫所有弟子都可習得的內容。

元淨天中的長老們亦是心中一動,為琿英大膽施為,還成功簡化一門道法的舉動嘖嘖稱奇,感嘆其不愧為掌門仙人的高徒。

當中又有人看著圖中弟子,雖微微一笑,卻搖頭道:“《亂心經書》如其名,心一亂,就絕對修不成,這些弟子們一味爭強好勝,連整部經書都不願通讀細緻,就草草進入修行,哪怕等到後面幡然醒悟,這三十日內也是大大落後於人吶!”

長老們深以為然,連連點頭稱是,目光移至哪些不曾立刻修行,而是仍舊握著玉簡細細閱讀的,心中已然浮現出幾分欣賞。

這些從容鎮靜的弟子往往都出身主宗,早已知曉《亂心經書》不可胡亂施為,是以此刻俱都靜心細讀,不敢錯過一字一句。

如此看來,分宗弟子實有因見識困於一隅之地,而身處不公之嫌。

但亦無人敢出言駁斥此規則,乃至於直面質問琿英。

畢竟心神不定,急功近利的是弟子本身,而非規則所致。

便是分宗弟子之內,也有謹慎閱讀玉簡,沒有立刻修習的人。

如此便怪不了旁人了。

施相元兩手交握,視線牢牢鎖在趙蓴身上,見她並沒有像其他人一般慌亂,而是靜坐著細讀經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心中頓時安定下來。

只若將修為境界拋開,他就敢認定趙蓴不輸給場中任何一人,區區《亂心經書》如何難得住她!

他一時心中暢快不已,幾乎就要叫好出聲!

而元淨天中,一位持杖老嫗坐在遊雲堆就的大椅上,面容慈藹,不失威嚴:“相元那孩子,和你說的是哪一人?”

陳寄菡一位外化期修士,今日能站在元淨天中的底氣,也正是來源於此位老嫗,是以她聽得詢問,便馬上低頭應道:“回老祖的話,是叫趙蓴。”

陳家老祖聞言,目光向圖中一定,迅速就找到了趙蓴所在,見她正在細讀玉簡,點頭道:“是個好孩子,模樣好,心思也正。”

她微微眯起眼睛,諸多事物在洞虛期大能的眼裡,就像一本攤開的書冊,一覽無餘,是以陳家老祖一眼就瞧出趙蓴身上劍意已至第二重,連神識都較尋常分玄強上許多。

不過她並未點破,反而斂下眉睫,神識無形間將池琸掃過,見其怡然自得,似是完全勝券在握的神情,頓覺趣味盎然。

“陳前輩今日前來,可是有特別看重之人?”

琿英鳳眼一轉,覺出些許異狀,抿唇笑問道。

洞虛期大能往往甚少參與小輩們的事情,平素更是難以見得一個,陳家老祖往日都在祖地修行,今日卻破例前來,便是她一時也很難揣測出原因。

有此一問,諸位長老都轉頭過來,微微豎起耳朵。

“倒也不是因為這般,”陳家老祖搖了搖頭,拉著陳寄菡的手輕拍,“是寄菡早前的一位舊友,相信諸位也都還記得,年輕氣盛觸怒了亥清,最後由我陳家出面請來溫仙人,才得以保全,如今分宗掌門攜弟子上界接受遴選,那人便在其中,這才前來看看。”

這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至少在弟子中並未大肆張揚,可作為長老的人怎會不知,他們豁然開朗地點了點頭,又問:“是那位施姓弟子吧,他如今在哪一處分宗駐守,此回攜來的弟子又是何人吶?”

陳寄菡福了福身,應道:“在重霄中千世界,此迴帶來弟子一人,喚作趙蓴。”

重霄?

似乎也是處底蘊不錯的分宗。

長老們輕“嗯”一聲,移神看向趙蓴,卻微微一怔。

未曾急功近利,心性不錯……就是這境界有些低了,不太利於此回擇徒大會啊!

受陳家點了名的人,池琸也便抽身望了一眼,見趙蓴才分玄修為,立時就移了目光回去,關注起池藏鋒來。

與他一般想法的長老不在少數,不多時,先前看向趙蓴的人就都轉了視線,細細觀察起那些歸合弟子們,既在分辨誰能奪魁,又在細細考慮誰能收入自己門下。

陳家老祖毫不在意,淡淡微笑著,唯有身旁的陳寄菡有些焦急,抿唇不言。

山河永珍圖中,池藏鋒是主宗弟子中少有的,未曾細讀玉簡就開始修行之人。

池琸見狀,還未等人發問,就眉頭一揚,笑著解釋道:“通篇細讀,是為了守定本心,鋒兒道心甚是穩固,根本無懼《亂心經書》三冊中的侵擾,是以細不細讀,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眾長老聞此,心中也是驚異,不住附和稱讚,使得一旁的陳家老祖笑意更濃。

趙蓴埋頭細細解讀這玉簡中的經文,雖已經簡化不少,但其中玄妙隱晦的語句與意義,讀起來仍舊有些難度。

她還不知有人早已爭先恐後地開始修行,不然一定會感嘆一句,還好自身多了個心眼,在琿英說此關考驗心性時,就做好了萬全之策。

《亂心經書》一共有上中下三冊,上冊戒貪嗔痴雜念,中冊誅惡定心,下冊則是守靜凝神。

每一冊所用來撰寫經書的方式與排列都完全不一樣,如果貿然開始修習,到中途只能不得不中斷,將思維完全轉化,才能繼續下一冊的修習。不過如此的話,極易使得弟子心煩意亂,反而有礙後續入門。

所以一開始就通讀全篇,就能夠即時地在修行中連通上中下三冊,不必中斷。

這只是修習此書的準備環節,便已足夠甩下一部分的人來。

趙蓴深呼一口氣,卻是另有想法。

與其在修行中連通三冊,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將三冊內容全數串聯起來?

將撰寫的方式自行扭正,一口氣修成,豈不快哉?

她心念一動,身前矮案上立刻就出現了筆墨紙硯,而圖卷外的修士見得此處異狀,目光瞬時便投了過來。

------題外話------

應該有四更……吧

我覺得我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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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 膽大妄為?

山河永珍圖中,只若弟子有其合理的需求,就能自行變化出事物來。

只是任何人都未曾料到,會有人像趙蓴這般,突然在場內一手把著玉簡,一手奮筆疾書起來。

“她要幹什麼,經文俱在玉簡中, 為何要以紙筆抄錄?”

“抄錄得倒是快,可見上冊是完全解讀通透了的……等等,這中冊怎的與玉簡上有些不同?”

為了公示於眾人,琿英早已將弟子們得到的那部簡化《亂心經書》現出,供觀看之人閱讀,此中坐著的人都已有過真嬰期修習此書的經歷,是以一眼看出, 琿英簡化的是其中晦澀難懂, 但也極其關鍵的部分,使得弟子修習時面臨的侵擾會大大減弱,以免修習不成,反受其害。

不過在撰寫時,她也用了頗多巧思,將原有的三冊經文全部換了排列方式,令弟子修習此書時不得不產生停頓,難以一氣呵成,如此一來,眾弟子間入門的快慢,就會更為明顯!

如此施為,可見琿英道法精深, 諸多撰寫手段信手拈來, 又能不損其中真意,實在厲害!

不過這趙蓴,又是要幹什麼?

他們聚精會神地看著,只見趙蓴每寫一句,就凝神思索片刻, 在字句間斟酌萬分, 一看便不是臨時起意。

約莫小半刻鐘後,紙上接著上冊的部分,就已寫完了一段。

眾人定睛一看,頓時明瞭,此弟子竟是想要變通撰寫方式,將中下兩冊都按著上冊的方法重新編寫下來!

“真是!真是膽大妄為!她一個分玄弟子,哪裡習過什麼道法撰寫的手段,這般胡來就不怕生出什麼岔子,到時候修習起來走火入魔嗎!?”有真傳弟子險些驚掉了眼睛,生怕是自己沒看清楚,凝神觀望一番發現確實如此,不由高聲大喝,十分驚怒。

“她是哪處出來的弟子,頂上掌門何在,還不快快加以阻止,不然出了禍事只當追悔莫及!”

真傳弟子們四下驚動起來,連忙循著趙蓴腰間信物去尋其尊長, 後在施相元肩頭頓住,見此人就是方才降瀾呼喚的那位,連忙道:“這位師兄,那可是你門中的弟子?還不趕緊叫停,免得令她折損其中啊!”

今日在此的都是本宗弟子,是以各分宗掌門也多是好心勸阻,唯有部分神情鎮定的,沉聲道:“鬧什麼鬧,萬事皆有長老們照看,長老未叫停,誰敢越俎代庖?”

眾人神情一頓,忍不住看向施相元,只見其眉頭緊皺,但仍是坐定言道:“此事她心頭有數,長老在上,何至於要我這等弟子來叫停。”

真是何等冷心的尊長!

你不管,我等其它分宗的自也管不著!

施相元的鎮定,令先前驚動的真傳弟子甚是不忿,只覺好心當了驢肝肺,碰了一頭灰回來。

而他看似坐定席中,心下卻也為趙蓴擔憂不已。

她的膽大,有時總令施相元感到頭疼,此刻是有長老們在看著,若以後獨身在外,又當如何?

“這弟子倒也有些異想天開,想要倒轉重新撰寫經文,一鼓作氣修得此書,只是不知是無知者無畏,還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元淨天中早有長老看出趙蓴之意,一時不由失笑。

有他們坐鎮,自然不怕這弟子出什麼岔子,只看其身上彷彿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意氣,就夠他們唸叨一陣了。

“不過能夠跳出道法本身之限,有膽氣另尋它法,就已經勝過旁人不少了,我看她往後必成大器,只是時日多少的問題罷了。”當中自也有長老欣賞此般做法,出聲誇讚道。

“魯莽無知之輩,只憑一腔悍勇,未必能走得多遠。”池琸冷哼一聲,不以為意道,“道法撰寫自有規則,不通法理,反害其身,這般道理,本座以為諸位都是曉得的。”

他似是對趙蓴的別出心裁看不大慣,更引以為旁門左道,加以言語貶斥。

長老們你看向我,我看向你,卻又不知是哪裡觸了他的黴頭。

眾人本不欲與之計較,靜默中又聽一道聲音響起:“世間乃先有道法,後才有撰寫規則,所謂規則,不過是後天人為定下的限制,上古時各派祖師撰寫道法,便是從心所欲,寫儘自身所學,若落到今日受百般限制,怕就是一法難成了。”

池琸眉頭一擰,便向著說話之人看去,見陳家老祖笑意深深,態度捉摸不定,只得眼不見心為靜,再度將視線投向池藏鋒身上。

不管旁人對趙蓴的做法有何見解,她自己倒是內心堅定。

此部經書對她而言並不算難,真若要修行起來,即便不扭轉撰寫方式,她也敢肯定自己能在二十日內入門成功。

但那樣太慢了!

分玄在道法修行與理解上本就遜色於歸合期,若自己墨守成規不求變通,結果在眾人之中就應當只排在中流。

可只有第一才能在下一關中有利,而考驗能力的關卡,又必定與修為境界有關,若拿不到本關的第一,就反會使他人增加把握,兩相衡量,她只能盡力一搏!

“當不了第一,那麼中流與末尾都毫無區別,算上後續修行的時間與難以預料到的變數,五日,我只給自己五日的時間,若沒有其餘方法,就趕緊按照原有的方式修行,先將此關度過!”

趙蓴埋頭奮筆疾書,用盡一個日夜,終於將三冊經文全部重新編排,此時圖中所有弟子除了她,也都已經開始坐定修行,她孤獨的身影,也顯得格外矚目起來。

“所有人都開始了,她這般固執下去,只怕會因小失大,在此關被淘汰下場。”

“且看著吧,人總是吃一塹長一智,能早早碰壁,對來日修行也有好處的。”

不管外頭如何議論,趙蓴只將紙上墨跡一抖,順著重新撰寫的經文通讀一遍。

然而事不遂人願,這些經文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順暢,反而因為重新撰寫的緣故,內裡的靈性完全蕩然無存,更別說指導人修行入門了!

她心頭一震,頓時眉頭緊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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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柳暗花明

趙蓴自是不知,琿英大尊既敢以三種撰寫排列重新編排《亂心經書》,就定然不會讓今日擇徒大會的弟子,如此輕易便將其改動串聯。

不過若說此部經書完全不可改動,那也不然。

琿英端坐元淨天,心下十分好奇,趙蓴如今碰了壁, 接下來又會怎麼做。

是心灰意冷開始如旁人一樣修行,還是堅定自身之念,繼續尋找它法。

趙蓴凝神將白紙捏起,在幾乎是謄抄下來的上冊中,尚有靈力存留,但到了中下兩冊, 即便是用神識浸入,經文間也毫無動靜。

她不信邪, 埋頭執筆,又將玉簡內中下兩冊原封不動地抄錄下來,與方才的上冊擺放一處。

如此便又用去半日功夫。

眾人見她把改動後的白紙放於一側,奮筆疾書寫的全是玉簡內既有的內容,不由心中暗歎,揣測這弟子許是破罐子破摔了,但這樣的話,未免也太過於執拗了。

眼下才過去不到兩個日夜,若馬上開始照著玉簡修行,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何至於此呢?

她再次聚精會神細讀經文的舉動,已然不像先前那般令眾人動容,正好其餘開始修行的弟子, 大抵也進入了上冊經文解除貪嗔痴的靈虛幻象部分,他等皆神情各異,一時引了眾人目光過去, 趙蓴受到的關住,便越發少了起來。

此些分宗掌門們, 也是看著靈虛幻象在自家弟子身外浮現, 才曉得這一關的考驗心性,絕對不像自己想的那般容易。

“那是什麼,靈虛幻象怎可引出如此場面,便是我等真嬰時的修行,也不曾有過這般考驗吶!”

“我看必不會錯,那定是山河永珍圖隨心擬化而來的景象,有靈虛幻象困其心,又受山河圖擾動,這《亂心經書》雖然被琿英大尊簡化了許多,但弟子們想要入門的難度,可未必遜色於我等初入真嬰之時!”

原來在圖卷外的眾人凝神觀看時,隨著弟子們接二連三進入靈虛幻象,他們身外本白茫一片的虛無景色,竟開始緩緩轉化為困在其心頭的貪嗔痴之慾。

有人身外場景化為無上宮闕,群仙萬族皆拜服而來,有人逍遙天際,揮手間四海傾覆,山嶽夷為平地, 亦有人身邊處處是財寶功法, 猶如身處藏寶窟中, 各般奇珍唾手可得。

靈虛幻象放大了修士的慾念,為其幻化出世人皆夢寐以求的場景,修士初見此景,或會一時警惕,但也極少有人能守住欲求,不沉溺於如此美妙之景象。而山河圖的作用,又加重了這般影響,令弟子慌亂從幻象中脫身醒轉時,向四周一望,見身側之物亦如幻象之中,虛實交映,徹底亂心!

如此考驗,連元淨天中的長老們,也得拍案稱一聲奇。

先前預計此關能有七八成過關的人數,如今竟是連十之二三都不敢肯定了!

三日,僅僅在此關開啟的第三個日夜,就有弟子在虛實交替中辨不清自我,離了蒲團向四周景象撲去,而他亦在身軀前傾的瞬間,眼前莫名一花,回神時已成黃煙一道,從山河圖中被移到了原時座處。

而便是雲裡霧裡入了座,此人面上仍舊還留著大喜過望的神色,琿英低嘆一聲,彈指間施下一道清心咒去,才令此人心中迷障盡除,也算不曾誤了弟子的道途。

這人霎時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然淘汰離場,而先前被貪慾所迷的景象陣陣浮上心頭,亦不由使他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深感羞愧難安。

不過長老們心中卻並不苛責於他,這一關本就難度頗高,再看他只得凝元修為,各般見識閱歷自比不上修行已久的弟子們,撐到了三日當是實屬不易的。

而自他之後,不過小半個時辰,山河圖中屈指可數的凝元弟子們,便接二連三被移出了圖卷,他們也如第一個弟子那般,入了迷障,沒能守住本心,先前被移出的那名弟子見狀,心中這才釋懷些許,逐漸放平了心態。

在第四個日夜開始時,池藏鋒成功進入中冊的修行,速度冠絕旁人,而其餘被移出圖卷的人當中,也逐漸有了分玄弟子的身影。

但趙蓴卻仍舊拿著紙張,陷入長久的沉思。

眾人此刻,已是完全猜不透她心中所想,每每看去,眼中唯餘疑惑與不解。

以池藏鋒的速度,或許要不了十五日,他就能將《亂心經書》成功入門,而此關的第一似乎也非他莫屬,旁人再難追趕得上。

“若此關第一是夔門洞天那人,諸位以為其下二三又當是誰?”

“北炬燕氏之子,或許當得這第二人,此些弟子除去池藏鋒,當以燕氏子為首!”

“第一已出自主宗弟子, 難道二三就不可能為我分宗門下?貧道以為,那象陵分宗的沈樂章,論修行速度可是半分也不遜色於燕氏子!”

真傳弟子席中正論得激烈,趙蓴冥思苦想,卻終是柳暗花明,有了些許眉頭。

“串聯靈力走向的,並非是經文,而是其中單獨的篆字,冗長繁複的經文似一張密網,將蘊含靈力的篆字錮在了當中,而不考慮篆字所在,就直接改動經文,自然會使通篇靈力全消。”

趙蓴而今才將其中關鍵摸索了出來,但現在面臨的難題,卻是她原本能根據上冊的排列規則,推演出中下兩冊,因著此舉本就是依照著既有之物進行淺顯的改動,換一個人也能做到,可到了篆字排列時,她渾然不知規則,也沒有參照之物,自然是寸步難行了。

“每一處篆字的所在,好像都被安排好了一般……”

她手指點過紙張,順著各處蘊含靈力的篆字遊走,也便是跟著這遊走順序移動的些許神識,令趙蓴心中一動。

眾人只見她再取出白紙一張,將上中下三冊的篆字按照原來位置拓到了紙上,看似零散的篆字,在脫離經文的禁錮後,開始隱隱透出新的形狀。

“天?”

趙蓴才拓出部分,就在紙上看到了極為熟悉的文字。

舊篆古文,受命於天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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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 靈虛幻象

大千世界中,識得舊篆古文之輩不在少數。

更有專研此道的修士,一生雲遊四海,只為尋找上古絕世孤本。

是以趙蓴這一初學者能瞧出的字眼,元淨天中的長老們,與部分真傳弟子也能識得。

天!

其字廣大,浩闊無垠, 較今朝修士所用的新纂,顯得更為古樸,蘊著一股蒼茫氣勢。

趙蓴筆下不停,一連將後續所有篆字都拓印完畢。

其形排列顯現,正是四個舊篆古文——

天威何懼!

幾乎是瞬間,修士逆天而為的狂放氣勢, 便透紙而來!

而圖卷外的眾人,方才知曉此部簡化後的《亂心經書》, 其內裡的奧秘。

“藏形於字,是須彌界中最基礎的隱文之法,一經破除,即直指要義,琿英大尊此舉,乃是為這些弟子們,留了一條隱蔽但絕對可行的捷徑啊!”

“萬萬沒想到,今日能將經書化繁為簡,合乎大尊心頭所念的,竟然是位出身分宗的分玄弟子!”

“此子可怖,來日必成大器,池藏鋒的第一之位, 懸了啊!”

元淨天中, 眾長老聽著真傳弟子們竊竊私語入耳, 面容中逐漸浮現出欣賞之意, 琿英大尊淺淺一笑, 輕聲道;

“對了。”

她以舊篆作基,藏形於字,正是為此關留下了一條捷徑。

此舉本就藏得極深, 要求弟子先行從固有思維中挑出,大膽改動既有之物,又要觸類旁通,有基礎的舊篆知識,至於本身的藏形於字之法,倒不是特別隱晦。

只可惜諸位弟子中,出身於主宗的性情孤傲,深以為此關考驗心性的部分,俱在《亂心經書》之內,是以跳不出對權威之人,即琿英大尊本身的盲從,而分宗弟子多半膽大,卻多數急功好利,且又淺薄於舊篆古文之上,是以也尋不到捷徑。

趙蓴膽大而心細,早對舊篆有所接觸,今日得以謀中琿英之策, 更像是冥冥中的必然。

池琸觀得此景, 心中頓時一驚,視線往趙蓴身上掠去,見她按平紙張,已然開始坐定修行,不由將袖中雙拳緊握,皺眉看向池藏鋒。

“鋒兒在我直系血脈中,實在像個異類,素來寡言少語,任外物侵擾不為所動,他自打修劍而來心無旁騖,這勞什子《亂心經書》決計難不了他,但這打分宗而來的趙蓴,偏偏摸索出了琿英所設捷徑,鋒兒!你可得再快些!”

他心頭煩悶,臉色便自然顯得鐵青,好在池藏鋒修行速度絲毫未見減緩,反而越來越有加快的趨勢,方才令池琸心頭順暢幾分。

“如若再無其它變數,此關的第一,應當就出在池藏鋒與趙蓴之中了吧!”

降瀾大尊笑著頷首,將眼珠一轉,這施相元實在是好運道,門中弟子一個個的都這般不凡,光衝著這趙蓴的心性,就已能在大尊底下當個記名弟子了。夔門洞天打的如意算盤,元淨天中的各人心中門清,如琿英今日收了池藏鋒,這趙蓴入來自己門下,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聽他此言,眾長老又看法不一,只不過多數都對趙蓴起了賞識之心。

而趙蓴還不知自己就這般落入大尊們的眼裡,她循著“天威何懼”四個舊篆,在第五個日夜將盡的時分,才終於見到貪嗔痴的靈虛幻象。

眾人頗感興趣地望去,也想知道趙蓴能被困在怎樣的境地之中。

只見其身外四周,忽而若水紋漣漪一般起了一震波動,但白茫未改,諸多修士常見的慾念皆未顯形於此。

兀地,她身後隆起一座巨大的山嶽,將自己的身形襯得極為渺小,那山嶽攀升不止,直往霄漢而去,趙蓴靜坐的身影,好似微渺的一點,但她卻覺得自己的心隨著那高山,一寸一寸向上飄遠。

直至山巔衝破雲霄,眾人再看不見趙蓴的影子,正要疑惑議論,山嶽卻猛然消散,她亭亭端坐的身影如一株雪中矮松,渾然不動。

這第一道靈虛幻象,竟然就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被她破了!

“常人貪嗔痴欲在乎外物,她的欲求卻內含於心,志存高遠固然可取,但若所求甚遠,忽略自身,便會反有害處,這趙蓴能在一個日夜中突破靈虛幻象,可見其心向遠大,卻始終能夠釐清自己,實在少見,實在少見吶!”

元淨天中人嘖嘖稱奇,皆點頭露笑。陳寄菡站在老祖身側,見長老們對施相元門中弟子如此稱讚,心中也是一鬆。

如此看來,師弟攜她來此,是真的來對了!

短短七日,只上冊貪嗔痴欲的靈虛幻象,就令三分之一,共千餘人被淘汰出了山河圖中,而剩餘之輩中又以劍修佔比最大。

一是因為參加此次大會的弟子中, 劍修最多,二則是因為劍修心思純淨,道心堅韌,不易受外物所動。

只可惜第二道靈虛幻象,卻令劍修遭重不已!

《亂心經書》中冊,謂誅邪定心,所投射在幻象中的場景,乃是種種極惡之相,亂世中婦孺老幼受盡欺凌,衙門內正義之士汙名滿身,戰火紛飛下餓殍遍野,但修士有因果牽扯,規矩所限,不可插手於凡人之間的私怨,是以看著這般慘相,他等竟無法施以援手!

莫說劍修多剛直之輩,便是稍有氣性的其餘弟子,都已是氣得滿目通紅,恨不得殺之為快。

為何!

為何我一身偉力,卻不能奈何於凡俗螻蟻,只能眼睜睜看著卑劣者身登高位,高潔之人命賤如土!

為何我不能殺之為快,將世間惡行盡數拔除,蕩平凡俗諸國,令戰事終止在手中!

這仙修得糊塗、窩囊,修得身不由己,何來的逍遙自在?!

山河圖中,終於有弟子按捺不住怒意滿懷,出手將惡人打殺,血流成河之景比比皆是!

但滾滾而來的因果孽障,使天威悍然施下,震得他等跪倒在地,如同凌遲在身,叫人難以忍受。

琿英見此,只能微微搖頭,揮手將他等移出山河圖外,施以清心之咒,稍作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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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 第一敲定!

只中冊誅惡定心,便又逐得七八百人出去。

眼下山河永珍圖內,大抵還餘留弟子一千三餘,至於從第二道靈虛幻象破出的,卻還沒有一位。

時辰流轉,漸行至參悟經書的第十個日夜。

眾人皆目不轉睛關注著圖中弟子,其中最矚目者, 無疑是池藏鋒與趙蓴兩人,前者心性驚人,生生將《亂心經書》修至此等程度,後者更是尋到了琿英大尊藏匿的捷徑之法,修行時亦能看出悟性非凡。

兩人之下,便才輪到眾人提及的燕氏子燕仇行, 與出身象陵世界的分宗天才沈樂章。

另有一些表現頗有亮眼之處的弟子,雖難以與頂尖人物爭輝,但也落入元淨天的長老們眼裡, 得了句“尚算不錯”的評價。

此刻趙、池二人皆有從第二道靈虛幻象中破出的預兆,兩人身外景象如水生波瀾,逐漸由實轉虛,不過到底還是池藏鋒先開始修行中冊,眾人光從他身外景象變化的速度上看,對二人誰能奪得先機的結果,便已然心中落定。

果不其然,池藏鋒橫眉皺起,一柄長劍行出,直直貫入身前矮案,令木屑驚飛,伴隨著這一變動, 他身外山河圖擬化而來的景象全數灰飛煙滅,一股清正剛直的氣息, 自心內升起,蕩滅諸惡,那困擾心頭的靈虛幻象, 倏而緩緩消卻下去。

池琸見他拔得頭籌, 忍不住朗聲道出一個好字,其餘諸位長老亦微微頷首,不吝讚賞之辭。

但池琸還未開懷多久,約莫在池藏鋒破幻後三刻不到時,趙蓴神情不變,抿直嘴角微微舒展,心中靈虛幻象亦漸漸消退,可見也是成功破出其中!

兩人固是有先有後,但趙蓴上中兩冊修習結束,距今才只五日功夫,池藏鋒早上三刻,卻是已有足足十個日夜,循著此般速度下去,觀看之人心中,逐漸已有許多人,猜測趙蓴會奪下此關的第一!

而趙蓴與池藏鋒既身處山河永珍圖內,琿英便也能對這二人破幻的關鍵, 獲知一二。

池藏鋒正如池琸對她所言, 幼時即顯露天資, 被池琸親自接到夔門洞天悉心栽培, 凡歷練之事,皆在宗門秘境等地進行,甚少有遠遊的經歷,是以內心精誠於劍,的確心無旁騖。

他能破幻,是因凡俗善惡之輩,在其眼中與螻蟻蟲豸之物不無區別,故而半分不能動搖其心,而這亦是如今修真界部分修士對凡人的看法。

琿英不能評判其對錯,但委實說,卻是趙蓴之念更為合乎她內心想法。

天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善惡發乎於心,人慾不禁,惡行不止。

即便修真者將凡人盡數掌握手中又能如何,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於是又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修士今之所為,乃順應天道,遵循天地之規律,不加惠於凡人,不遏制、助長人之慾求。

修士之於凡人,恰如天道之於自身,不以情感用事,才能掐滅禍患於襁褓之內。

亂世過後必有盛世降臨,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為規律,人力難違,是以不願插手其中,而並非是因為常人懼怕因果孽障的緣故。

較池藏鋒之念少了幾分冷然,宣示出趙蓴心有溝壑,對善惡言說,行為處事自有見地,不受他人之念的影響。

琿英暗自頷首,坐定元淨天中,心頭怡然。

度過了誅惡定心這一冊,下冊守定凝神的難度,便稍顯遜色了。

這一冊沒有靈虛幻象,但修行起來卻叫弟子云裡霧裡,難以琢磨出自己究竟修行到了何般進境,經書入門看似臨門一腳,下刻卻似咫尺天涯。

如今已至第十三個日夜,留在山河永珍圖中的弟子,比起初時三千一百人,現只剩五百餘。

諸位分宗掌門尚不曾料到這第一道關卡,就令如此多弟子遺憾離場,起初還津津樂道他人門中弟子淘汰,到後來卻也沒了談論旁人的底氣。

趙蓴坐定蒲團之上,心無雜念,意識仿若沉入一片白茫世界,下冊叫人守定凝神,但除卻這四字外,竟是沒有給半點其它的提示,也無怪人心頭疑惑重重。

人一旦有了疑念,便難得靜心,諸多想法浮上心頭,雜思千奇百怪,不得遏止。

她忽然想到從前,在收復河堰世界時,曾入塔中秘境,在無邊寂寥中修行,澎湃的分離感猶如海浪般撲來,仿若與世隔絕。

“守定凝神,就是靜守心神,天威不可震,邪祟不可侵……人念不可亂!”

倏地,白茫破散,擺放著筆墨紙硯與一枚玉簡的矮案映入眼簾,原是不知何時,她睜開了雙眼,霎時從入定中醒轉過來。

“入門了。”

趙蓴翻身站起,《亂心經書》修行如何她心知肚明,便向矮案處默然施下一禮,盈盈一道黃煙襲來,將她從山河永珍圖中接了出去。

直到她坐入席中,觀看之人才稍稍回神,意識到此關的第一,已然有了分曉。

“原是琿英大尊在此處做了改動,令下冊不再以弟子修行破幻為重,而是抓握到守定凝神的本質,方能成功入門。”

“如此一來,那些尚在山河圖中的弟子,若不能覺察到此意的話,莫說三十個日夜,便是再來三十個日夜都難以入門了!”

分宗掌門論道後暗暗點頭,看向趙蓴的眼神即帶足了驚異,先是別出心裁尋到了真正捷徑,後又直窺本質,一氣呵成將經書入門,此關她拿第一,的確是心性制勝。

“既如此,這第一就定下來了,諸位可有異議。”琿英玉手一揚,美目環視周遭長老,他等或捋須微笑,或低聲稱讚,言笑晏晏,未有其餘聲音生出。

唯有池琸面色難看,見池藏鋒在趙蓴入門後的半個時辰才終於醒轉,與第一失之交臂,不由咬牙道:“投機取巧!”

但眾目睽睽之下,有結果在前,他只得冷哼出聲,倒不曾另外尋了由頭來辯駁趙蓴這第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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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八 奪符之爭!

自趙蓴與池藏鋒先後過關,將第一第二的名次敲定。

琿英大尊即在山河圖內將二人名姓告知於眾,令餘下還未入門的弟子不由更為心急,趕忙繼續修行起來。

不過亦有人心中疑惑,池藏鋒的名號,不說主宗弟子,便是其餘出身分宗的天才們, 此回也曾聽自家掌門特地囑咐過,講到此人乃是擇徒大會奪魁的熱門人選,若是最後敗於其手,他們都不會太過意外。

然而這重霄分宗趙蓴,卻是聞所未聞了!

何況她還更在池藏鋒之上,奪了此關第一,一時不由叫人心頭疑惑大起, 感嘆這又是哪裡冒出來的人物。

而琿英此舉,看似只是公佈入門之人, 卻又為圖中弟子施下了壓力重重。

既然有人能入門,那便意味著下冊守定凝神並非沒有修成的機會,只是他們還不曾琢磨到破關方法,是以仍舊雲裡霧裡,不得要領。

趙蓴坐在席中,看此些弟子們埋頭苦修,自也心頭清楚,當中又有不少人固執難解,走入了誤區之內。

倏地,她背脊一涼,忽覺有一道視線掃了過來,而立時回看過去,卻只能捕捉到池藏鋒轉頭時微微蕩動的額髮。

並非帶著殺意, 但也十分冷漠,有探究之意十足的好奇,似是在揣摩, 為何此人能越過他奪下此關的第一。

池藏鋒心中並無圈圈繞繞,因自幼為池琸庇護的緣故, 甚少見得權術博弈,與人爭鬥亦是以強弱分勝負,故而今日見趙蓴勝於他,心頭自然而然就有趙蓴更強於他的想法。

但此般打量過去,卻見趙蓴實力尚不及歸合,絕非他一劍之敵。如此一來,更是心中糾結,眉間久久未得舒展。

不過趙蓴哪有心思管到旁人身上去,除卻一個池藏鋒,分宗弟子席座上屢屢看來的,又何止數百道視線,若一一去辨識,豈非擾了自身安寧。

她面色如常靜坐席中,四周弟子便是好奇,也難以主動開口上前,只能在心底反覆回想,這重霄世界分宗究竟是何等實力, 遣出一個分玄弟子,都能奪下第一來。

而施相元更處在旋渦中央,連連有不少分宗掌門都來打聽趙蓴的底細, 他不吝讚賞,直言其乃門中此代弟子之冠,是以攜之上界,一爭大尊之徒。

交談間,一連過了幾個日夜,又得十數人先後入門成功。

當中自有眾人看好的燕仇行、沈樂章等人,但又冒出來幾個先前並不顯眼的人物,他們論資質或許不如前者,可心思純直,斟酌審度中終於尋到下冊經文的本質,成功突破此關。

如此也算是在元淨天長老眼前露了個面,使之暗暗將名諱記下。

修士資質、悟性、心性缺一不可,盡數有之可謂絕世天才,但若其中一二特別優異者,來日也能有一番不小的作為,宗門更不吝提拔這等弟子,作為門內中間層次的力量,加以培養。

三十個日夜轉瞬即逝,琿英大尊叫停時,仍有不少弟子在圖中幽幽醒轉,見自身未能成功入門,一時失落不已,心頭沉重。

此回倒不見琿英施以清心之咒,因著只區區失敗的結果便接受不了,來日遇到更大的挫折,恐怕就當一蹶不振,再起不能了。

第一關考驗心性,過關者僅兩百零一人,三千餘弟子竟是十分之一都沒能留下!

眾人見之不由咋舌,有弟子過關者自然心中喜悅,而門中弟子皆被淘汰的,便只能心頭遺憾,苦笑連連了。

待過關弟子修整一番,才見琿英大尊踏著祥雲再度現身。

她先是出言恭賀,後又將淘汰弟子安撫,言道今日參選之人,由她做主,皆可受領宗門丹藥、靈材之類的寶物三件。眾弟子聞聽後,心中更是安逸不少,因著有得有失,遺憾之念亦漸漸消退。

而進入到第二關的弟子,聞此也是十分欣然,僅參選之人便有如此獎賞,他等最後就算未能成功奪魁,所得獎賜只怕也會多不會少。

輾轉至次日辰時,山河永珍圖再度變動,弟子們遂心中明瞭,這應當是第二關要開始了,心潮澎湃間,便都凌身站起,受黃煙引渡,入了圖中。

“第二關考驗弟子能力,為奪符之爭!

“爾等將會置身於九曲地中,逢山林河川、沙海雪漠等地態,奪下藏匿在其中的符牌,積累點數。同時,九曲地會限制爾等神識的範圍,將之縮至身外三寸,三寸外不可視物,亦不能探查到符牌的位置。

“今有兩百零一位弟子進入第二關,各對應白符一百,黑符一枚,共計白符兩萬零一百枚,黑符兩百零一,其中白符計點數一點,黑符計一百。

“爾等須知,初入九曲地時,地界中僅會投放白符,而待所有白符盡數落入人手,九曲地便會縮至原時萬分之一大小,同時向內投放黑符,且逐出點數不足一百者,視作淘汰。待黑符全部有主後,奪符結束,點數最多者,為今日大會魁首!”

琿英玉手一揚,問道:“爾等可有疑問?”

入得山河圖的弟子們站於一處,此刻面面相覷,似是從未見過這般奇怪的考驗。

沉默中,有一人出聲問道:“敢問大尊,不知入了九曲地後,可能奪取他人符牌?”

眾人聞之視去,見詢問此言者身形挺拔,眉目間俱是狂傲之意,登時便有人認出,這就是那燕氏子燕仇行!

琿英大尊聽他詢問,忽而勾唇一笑,目光在弟子中修為稍顯遜色的些許人中劃過,道:“自然可以。

“白符可隨意掠奪……但爾等要銘記,黑符一經入手,就不能爭奪了。 ”

此言一出,眾人心頭微動,不少人都往趙蓴所在望去。要知道這兩百零一位弟子中,可就只有她一人是分玄境界!

除非她能夠完全避開其他人,或是取得儘可能多的黑符,否則就是丁點勝算也無了!

“趙蓴。”琿英直直看向於她,“你是上一關的第一名,本座承諾過,第一將會在本關有便利之處。

“你修為不濟,遇上爭奪絕無勝算,但本座卻不可限制他等對你出手,是以此關中,你手中每積累一百枚白符,即可將之轉化為黑符,同時為保證點數不變,你每多一枚黑符,之後投放的黑符就會隨之減少。

“不過亦得小心,他人若要搶奪你手中白符,使之難以集滿一百,本座也是攔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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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九 取符有道

九曲地,林盡河灣。

琿英大尊帶著調笑意味的話語,仍舊在趙蓴耳邊縈繞,而對方究竟是何用意,她此時無暇,也更無意去辨析了。

第二關內的弟子,除她以外全部都是歸合期修士, 大境界的差距上,她可以說是毫無還手之力!

好在拿下首關的第一,讓她格外有了轉化黑符的一大好處,黑符不會為人搶奪,只要趙蓴自己奪下儘可能多的黑符,就能奪下第二關的勝利!

到此,她也大抵明瞭了奪符規則背後的用意。

九曲地範圍廣大, 弟子們最初進入時, 相互之間碰見的機率很小,是以這一期間,眾弟子首要之事,就是儘快奪得一百符牌,保證自己能夠進入到爭奪黑符的環節。同時,又因為有著趙蓴這一變數存在,一旦她得到過多的白符,將其轉化為黑符,對其餘弟子的威脅就會變得極大。

故而他等不僅得大肆奪取白符,還需要盡力阻止趙蓴的奪符之舉!

等到了黑符之爭,九曲地的縮小使得諸多弟子必定會相遇其中,屆時各人身上的白符數量皆會出現變動, 可謂是鼓動弟子相爭了。

趙蓴低嘆一聲,琿英大尊賜予她的好處, 確是會為她帶來麻煩,可若沒有這等轉化符牌的能力, 自己恐怕是丁點勝算都沒有。

與其怨天尤人稱道不公, 倒不如趕緊奪取符牌,早日奠定勝果!

她心頭堅定, 一路飛身向前,一面找尋著符牌蹤跡,一面不忘凝神戒備,注意隨時會襲來的危機。

觀看之人暗自琢磨,怎會不知琿英大尊此舉,算是給了趙蓴一個得勝的機會,但他們仍舊想不明白,有著足足一個大境界差距在前,趙蓴又還能有什麼其它的優勢呢?

不多時,這第一枚現世的符牌,終於隨著弟子的探索,現身於眾人眼前。

符牌扁平,通體玉白溫潤,散著瑩瑩白光,只得拇指大小,瞧上去與一般玉石沒有分別,遇上它的弟子身處沼澤,正是在一處汙泥堆積的枯藤下發現了符牌蹤跡。

他見之一喜, 三兩步上前便要將之抓入手中, 但那符牌卻仿若活物一般, 當即靈活避躲,蹦跳著跑到枯藤上方。這弟子還以為自己花了眼,立時將眉頭皺起,直接推掌將枯藤與汙泥俱都打散,繼而又想去抓那符牌。

然而符牌始終躲躲藏藏,不願為其停留片刻,每每當弟子快要得手時,就迅速換了位置,好似在愚弄玩耍於此人,叫一干觀看之人不由失笑。

這弟子心中怒極,本是以為符牌乃唾手可得之物,不想奪取奪取過程竟這般艱難,思及外頭不少人都看著自己被耍弄的景象,更是一時羞憤難當,猛地催動起丹田,用一股真元將符牌定住。

而這一施為,立時便叫他得了些發現。當真元觸及符牌時,那符牌瞬間就乖順下來,順著真元的力道,向這弟子本身緩緩襲來。他見真元有用,更放力施為,欲要直接將符牌生拉硬拽過來。只是看上去小巧輕靈的符牌,此刻便成了遲重之物,用力拉扯,無異於撼動山嶽!

但不以真元取之,它則會四處亂走,令人根本靠近不得。這弟子別無他法,只能鉚足了勁放出真元,待符牌入手後,已然是滿頭大汗,呼吸粗重。他內視一看,更是心頭驚訝,發現只一枚符牌,就用去真元兩三成之多!

由此可見,若欲積累一百枚符牌免於被淘汰,可絕非易事。

“這弟子歸閤中期修為,取得一枚符牌都如此艱難,要是換了那趙蓴,豈非難比登天?”當即便有分宗掌門咋舌感嘆,與左右之人低聲議論。

其周遭之人暗暗思忖,搖頭應道:“我看不然,若趙蓴一枚符牌都難取到,這奪符之爭對她而言就是死局了,琿英大尊之舉更是毫無意義,只怕還有其餘方式。”

似要印證這一言論,第二枚符牌很快便出現在一名劍修弟子身前。

他先是像之前那位弟子一般,受了符牌戲弄,心頭煩悶之下,竟直接祭出劍意,向符牌一攏,卻見符牌當即抖動連連,開始向著劍修弟子一方移動,比催動真元來取不知快了多少,亦省了諸多功夫!

眾人這便才知,原來真元乃是次選,以劍意催引符牌,方才為琿英大尊之用意。

“此兩百零一人中,確實以劍修為主,而大尊本人就是劍道強者,是以想收得一位同走劍道徒兒也是自然……”

當下不少人心中感慨,有門下弟子進入第二關,且還正好為劍修的分宗掌門,見此不由心頭一定,面上泛出幾分喜色。

不過未過多久,隨著更多符牌的現世,他們發現不僅是劍意,其餘弟子若施用各般法術,亦可奪取符牌入手,不必催動真元艱難施為。只是劍意強大,在諸多奪取符牌的方式中,有著更大的優勢罷了。

趙蓴苦苦探索許久,因神識被限制在身外三丈之地的原因,三丈外顯得無比模糊,叫人難以看清,更始終解不了心頭警惕。好在九曲地確實廣闊,她一路上並未與其餘弟子碰面,只是也不曾發現符牌。

直至到了一處山林溪澗,那水中閃動的瑩瑩白光立時叫趙蓴眼前一亮。

正是一枚符牌!

她暗暗鬆了口氣,適才還以為是符牌藏得隱蔽,所以自己一路行來毫無所獲,便見了眼前之景才敢肯定,是真不曾遇見,而非錯過了。

觀看之人見趙蓴終於發現了符牌蹤跡,頓時按不住心中好奇,目不轉睛盯著這處,看她一個小小分玄,要用什麼辦法來取得符牌。

只見趙蓴與旁人一般,在不知如何取得符牌時,先是徑直向之伸手,未果後才催出真元將之定住,但仍舊難以叫符牌動彈半分。

“等等,這……這是大日真元?”

“如何可能!分玄弟子尚在修行七書六經前部,大日真元怎麼也得等到歸合期,開始修習《叱雲寶書》之後!”

諸多座中修士立刻議論開來,雖心中不解,但卻一眼能認出,趙蓴催動的正是再正統不過的大日真元,半分做不得假!

然而未等議論出個結果,卻見催動真元還拿不下符牌的趙蓴身形一頓,一股鋒銳難當的絕世劍意就此噴薄而出,直接將水中符牌撈起,簡直不費吹灰之力般,就把它抓到了手裡來!

“太乙庚金劍意!”

“還是……分玄境界的劍意第二重!”

山下幽谷中,驚呼聲如浪潮似的翻滾起來,此刻誰人也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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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 爭奪

元淨天中,自打趙蓴放出真元來,就已有數位長老騰身而起。

昭衍有《大日天光叱雲寶書》秘傳,門中弟子可以此功法成就大日真元,但卻難度極大,容易產生偏倚,諸條與大日之道同源的朝陽之道、吞陽之道乃至日蝕之道等, 大多都是自此緣由被分化了出來。

而今朝大道萬千數之不盡,饒是在昭衍門內,他等也是極少見得如此純正的大日氣息,其仿若直指秘傳功法之本源,毫不偏倚,中正純淨。

何況趙蓴又只分玄境界, 按理而言, 正當修行著前部功法《赤陽真典》,與大日之道尚還難以有所牽連,何至於像如今這般,已有大日真元在身,令人聞所未聞,心頭驚愕難平!

然而接下來顯露太乙庚金劍意一事,較大日真元給眾長老帶去的驚異,卻只多不少了。

元淨天中只陳家老祖一位洞虛期,可將趙蓴底細一眼洞悉,而其餘之人,便只能待她出手暴露之後,才能有所察覺。琿英乃劍道中人,大抵能知曉趙蓴身懷劍意,卻也未曾料到她劍意是這般種類,且已突破至第二重中。

倏地, 琿英眼神一頓,後微微展顏,向眾人道:“在下出關後,曾於師兄口中聽聞,有一分宗上報得來, 講到門中弟子悟出太乙庚金劍意,只是年歲頗淺,修為尚低,是以不曾在門中大肆宣揚,只待其日後有所進境,入主宗修行再與言說。

“想來,就應當是這重霄分宗的趙蓴了。”

她講完此話,便將目光迴轉,眉睫斂下。其實以師兄的身份,倒也不至於屈尊垂詢一分宗弟子之事,施相元當年能夠將趙蓴身懷太乙庚金劍意一事上報的原因,實則是因為重霄世界中有天地爐出世,而今那物應該還在趙蓴手中,是以宗門上層對其才會多有關注。

只是沒想到,這弟子竟然以分玄修為參選擇徒大會來了,她本以為其進入主宗之日還早,故而不曾立時聯想到師兄口中的那人。

天地爐一事隱秘, 便是琿英也只因為出身掌門一系的原因,能曉得些皮毛, 而今日坐於元淨天中的長老,就更是一無所知了。

好在他們的注意力亦不在分宗弟子竟能得上報一事上,僅是想著琿英大尊的師兄,乃如今掌管昭衍上下大事的秦仙人,感嘆連他口中都念叨過的弟子,怎可能是平庸之輩,無形中又對趙蓴高看一眼。

登時更有人高撥出聲:“如此良才美質,便是最後不曾奪魁,老夫也願意將其收為親傳弟子好生栽培,免得叫明珠蒙塵!”

“你這老匹夫怎的白日便做起夢來,人家一個修行大日之道的劍修,你是功法功法合不上,劍法劍法教不得,倒不如入來老身門下,上頭十七個師兄師姐,功法劍術都有涉獵,丹符法器樣樣不缺,誰要敢欺負了,老身就親自堵上門去,豈不比你那一窮二白的地方好?”應他的長老柳眉豎起,鳳眼一瞪,就將先前那人的威風殺了半截下去。

琿英一瞧,原是得坤殿分管丹堂的長老孫藥耘,論身家底蘊,確實是要比方才說話的兆寒大尊豐足不少。

可心有此意的長老又遠遠不止這二人,當下又是幾人冒出頭來,願意將趙蓴收為門下親傳,甚至還說出願以之為關門弟子,從此再不收徒的話來,由此能見趙蓴資質,連大尊們都要見獵心喜。

琿英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說道:“奪符之爭並未結束,諸位不如再看看其餘弟子們的表現,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天才,即便相比趙蓴有所不如,但也能力不凡,假以時日可成大器。何況趙蓴再好也只得一位,拜入何人門下,終究是要問問她自己的想法的。”

眾長老這才從激動中回神,頗為赧然地附和兩聲,今日乃是琿英的擇徒大會,結果還未有所分曉,他們也不能不顧及對方的臉面,先行討論起趙蓴的歸屬來。

只不過心底,到底還是有些糾結,既想要趙蓴力壓群雄好生揚揚名氣,又盼著她莫要真的大會奪魁,被琿英順理成章收入門下。

這般糾結著,九曲地內的景象又有變動。

正當接二連三有弟子取得符牌入手,山河圖內的天穹頂上,便忽地出現一面大幕,其上有各位弟子的名姓,與之手中白符的數量多少,由多到少依次排列下來,登頂之人自是欣喜,符牌較少者更受激勵,連忙加緊探索,而還未獲得符牌,名姓不曾出現在榜上的弟子,心中微微一沉,更是絲毫不敢鬆懈。

“壞了,那趙蓴竟然已有五枚符牌在手裡,此時竟只有兩人排名在她之上!”

見趙蓴名姓高懸於上方,不少人心頭都像是被巨石壓迫一般,感到分外凝重。

他等固是要阻止趙蓴,但九曲地形勢複雜,誰也說不準會碰上誰,若是趙蓴沒遇上,反而碰到了實力在自己之上的其它弟子,就是送羊入虎口了!

何況若本身拿不到一百符牌, 也會慘遭淘汰,究竟要如何在不淘汰的前提下,盡力擴大勝算,還得細細斟酌才是。

身處九曲地中的弟子們各懷心思,不過趙蓴卻並未想那麼多,見庚金劍意對符牌有用,她便開始愈發大肆地探索起四周來。

勝不了歸合期弟子們,她難道還躲不得嗎,眼下落入弟子手中的符牌還很少,他等肯定是以探索為主,等到了九曲地中符牌所剩無幾,隨時有可能開始黑符爭奪時,他等就會開始四處找人搶奪,以保證自己不被淘汰。

在這之前,就是趙蓴收集符牌的大好機會!

山河圖外的眾人,只瞧著趙蓴膽大心細,一路在九曲地中穿行,凡是出現在身外三丈的符牌,被其用劍意一招,眨眼間就能抓到手裡,那榜上的數量更是不停增加著,很快就到了旁人望塵莫及的程度,牢牢鎮在頂上,看著地下名姓不斷交替,卻始終難以超過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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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一 三丈之外

弟子們進入九曲地有些時辰了,起初或因個人運氣而變動不一的榜單,現下也算穩定下來。

二百零一名弟子中,趙蓴與池藏鋒皆為劍意第二重,是以奪得符牌最多,分居一二,在其之下, 又有沈樂章、聶追等人收穫不菲,至於前一關表現頗為亮眼的燕仇行,在此關卻因不是劍修的緣故,名次瞬間落後到了十餘位!

眾人凝神瞧著,見同為劍意第二重的池藏鋒,奪取符牌時固然也是輕鬆,卻不見趙蓴那般遊刃有餘,仿若無所阻礙, 可肆意掠取, 是以後者奪取符牌的效率無疑更高,短時內入得其手的符牌自然更多。

趙蓴卻猶覺不夠,她所需要的並非是與人齊頭並進,而是可以奠定勝機的絕對優勢,若池藏鋒在九曲地縮小之前與她差距不大,那麼等他開始掠奪他人符牌入手時,自己就危險了!

她喉頭咽動,心頭思索不停,在奪取符牌的速度上,她已做到極致,想必在整個九曲地中,也很難有人像她這般輕鬆寫意,此處若不能再做改進, 便只能在其餘地方考慮對策了。

弟子在九曲地內最受限制的, 無疑是神識範圍, 除了身外三丈外, 其餘地方皆模糊不已,如同一片茫茫白霧,莫說微小的符牌,便是連人影想要看清都很不容易。

趙蓴細細思忖,想要禁錮修士神識,那麼就必得在元神上做功夫,常人只有一枚元神,但她卻不同,透過裂神神通,她還有著第二枚元神,只是受得天妖尊者叮囑,此事不能為旁人道之。

而既受了囑咐,她自然便不會大張旗鼓地把此事抖露出來,但若催動兩股神識疊加一處,因為同根同源的緣故,實也難以叫他人看得出來。

趙蓴謹慎行之,只簡單抽出一小股神識,而此舉在琿英看來,就只是趙蓴神識有所波動,略微增強了幾分, 大抵達到高於同階修士, 卻又遠遠遜色於歸合期的程度。她本就不是一般天才, 分玄劍意第二重也不是人人都有,神識強大在眾人看來皆是應當,故而並未因此驚動。

可就是這一小股神識,卻使得趙蓴眼前一亮,身外三丈的白茫一片散了些許,人影與微弱的光亮能透過白芒看見,無論是奪取符牌的效率,還是對其餘弟子的避躲,都因此有利不少!

她對此已算滿意,又顧忌著天妖尊者之言,小心掩蓋著第二元神的秘密,是以即便能覺察三丈以外的事物,也並未大肆表露出來。

只是蒐羅符牌的速度,愈發快了起來。

旁人只能眼睜睜瞧著趙蓴手中的符牌越來越多,直至榜上數量變作一百,忽地字跡一顫,白符數量消失,一個通體漆黑的篆字“壹”,出現在了白符二字的斜下方,頭頂上赫然是“黑符”!

當下有人呼吸微微緊促了幾分,連忙繼續奔走尋找符牌,意欲先將自己保住,再行阻止趙蓴。

外界晝夜交替間,又是二十日過去,觀看之人不知睏乏,打足了精神往九曲地中觀望。

趙蓴此人確是運道極強,眼下已經轉化出整整十七枚黑符,即代表著落入她手的白符就有超過一千七百餘!而一次有其餘弟子出現在其周圍時,卻因為兩人之間相隔較遠,在神識探查的範圍之外,是以不曾碰面交手,令趙蓴奪符之舉順暢無阻。

旁人或許還矇在鼓裡,但琿英卻因為掌管山河圖的緣故,微微察覺出來趙蓴身上略有些異狀,好似能夠辨別出三丈以外的事物一般。第二元神一事實在驚世駭俗,她自然不會向那處聯想,而趙蓴若是用了其餘外力作弊,山河圖也會立刻告知於她,可見無論是因為什麼原因,使得趙蓴能探查三丈以外之物,這本事都應當出自於其本身。

而既不是取用外物,琿英自也不必多此一舉,加以阻攔了。

能躲避他人搶奪自己,又能更為容易地發現符牌蹤跡,趙蓴手中的白符數量便自然而然地穩步上升,榜上顯現出來的黑符數量也不斷變動著,亦如一把大錘敲擊著眾弟子心頭,叫他們時時難以安穩。

初入九曲地時,弟子們皆在外沿,而隨著可供奪取的符牌越來越少,眾人也便像著趙蓴先前所想那般,開始逐漸向內探索,互相之間碰見的機率,頓時猛增。

她丟擲劍意將符牌取來,抬眼見穹頂榜單猛然一跳,一個陌生的人名從中下部分瞬間攀升上來,亦是同一時間,有一個名姓在榜上黯淡下去,意味著其手中符牌數量歸零,不能計入榜中了!

此為弟子與弟子間的第一樁奪符之戰,但眾人心知肚明,這僅是你爭我斗的開始,籌碼為身上的所有符牌,輸了便會令這近一個月的苦功完全白費!

有一便有二,接連十幾日間,穹頂榜單上的人名變動從未有過停歇,似是眾人皆在往九曲地深處走, 便是趙蓴自己,都因受到兩位歸合期弟子交戰的波及,一時難以躲避,令手中奪取而來的三十餘枚白符盡數便宜了他人。

這無疑使得趙蓴更為謹慎小心,在九曲地深處行走時,戒備著周圍可能發生的爭鬥,以免殃及池魚。

而弟子間既開始爭鬥,榜單上排在前頭的名姓,自也變化一新,池藏鋒仍舊穩穩居於趙蓴之下,白符數量多了第三名一大截,而因沒有劍意奪符較慢的燕仇行,卻一連掠奪了不少弟子,名字瞬時攀到了前五來。沈樂章更是吃了修為不足的虧,即便劍意強於旁人,卻因一次失利,身上近千枚符牌為人洗劫一空,如今重新開始奪取符牌,名次已然掉到了榜尾!

趙蓴深以為忌,暗道沈樂章實力還在自身之上,乃是歸合初期,卻也屢屢在爭鬥中吃虧,而自己若沒有一鼓作氣在上一關中奪得第一,此刻只怕半點勝算也沒有了!

長時間催動劍意與神識,對九曲地中的弟子都是種考驗,眾人走走停停偶有歇息,便又是一個月的時間過去。

趙蓴微微撥出口氣,手中黑符已然來到五十一枚之多,佔到了黑符總數的四分之一,但榜上池藏鋒的白符數量,亦有三千七百餘,眼下是自己勝過於他,但到了黑符爭奪時,他大可將其餘弟子的白符都搶到手中,穩穩壓上自己一頭。

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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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二 螳螂捕蟬

場中白符數量愈是見少,弟子便愈是往深處聚攏。

接連而起的交戰,使九曲地中法光縈繞,轟鳴聲不絕於耳,一身著碧色法衣,周身環佩叮噹的秀麗女子眉間略有愁色,此刻小心探查著周遭情況, 心中微見焦急。

她出身主宗,乃是自問仙谷修行突破歸合後,正式被宗門記錄的一批弟子。本以為憑著自身在此批弟子中數一數二的資質,正式入了門後也能順遂下去,卻不想昭衍內門人才濟濟,在問仙谷能受人尊待的天資,到了內門也只能稱一聲尚可。

入道近兩百,她心中自也有七八分傲氣, 不肯輕易隨波逐流, 想著總要向上搏一把,正是在此時,昭衍內門釋出詔文,逢琿英大尊突破通神之際,將於主宗與各界分宗內甄選親傳弟子入其門下,只若境界在真嬰之下的內門弟子,不問出處皆可報名初選,進入由長老們相看的擇徒大會中。

她心知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即便最後未能進入大尊門下,也算是在長老們面前露個臉,若還能叫其記了名姓去, 自是最好不過。是以她早早將名字遞去了初選,憑著這些年間的勤修不輟,一路過五關斬六將, 終是有了擇徒大會的名額。

而若分宗弟子們曉得此事,更是要腹誹一番, 原來在主宗內早已有過一道初選,將渾水摸魚前來討尋好處之輩刷去, 剩下的不說盡是絕世天才,但也絕非什麼庸庸碌碌之流。

“幸而初選看得都是心性、天賦、道法法術是否能與大尊相合等方面,未叫弟子們鬥法相爭,不然我這剛入歸合後期的修為,如何又能爭過他們去?”碧衣女子忍不住低聲哀憐,瞧著手中零星幾個玉色符牌,心頭難以平靜。

適才好不容易有了七八十數,眼瞧著快能破百,卻遇上個進入歸合後期已久的弟子,饒是她奮力抵抗,符牌也被其盡數掠走。

她抬眼望向榜中,心頭略略合計,算出還未入得人手符牌的僅剩下三百餘枚,而此刻弟子們奪符的速度又愈來愈快,想必出不了多少時辰,爭奪白符的環節就要結束,而像她這般的弟子便要面臨淘汰了!

碧衣女子仍是不願就此放棄, 見手中符牌數量極少,索性也放開了膽子四處找尋。

兀地, 她眼前一亮,不遠處一枚瑩潤白符微微浮動,碧衣女子見此連忙使出飛花摘葉法術,在身上沒有劍意的幫助下,這一法術是奪取符牌最快的方式!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一道飛虹般的劍意破空而來,瞬間將那符牌掠走,碧衣女子頓時目眥盡裂,回身望見一月白袍劍修凌空站立,她便是不認識此人的面容,也能從其身上的分玄修為辨認出,這就是第二關唯一一位分玄弟子,趙蓴!

“我縱是敵不過那些個歸合大圓滿的弟子,卻也不是你能輕易羞辱的,今日若不叫你吃些教訓,倒顯得我無能了!”她心頭驚怒,伸手便要將趙蓴擒過來,然而對方卻不緊不慢,抬手往天上一指,掌心內亮出一枚漆黑如墨玉的符牌來。

“什麼?”碧衣女子眼神一動,瞧見頂上趙蓴的名姓後,白符數量處是一個不容忽視“無”字。

可這人分明才從她手中搶了一枚去!

倏地,她心中明瞭,方才那枚符牌應當正好湊足了趙蓴的一百之數,是以對方立時將之轉化為了黑符,而黑符不可爭奪,自己便是想要與之動手,卻也搶不到任何符牌,可謂無用之功,反還會浪費時間。

“可惡!”她銀牙緊咬,不欲在趙蓴身上再作糾纏,當即便轉身想走。

“這位師姐且慢!”

碧衣女子身形一頓,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皺著眉回頭時,正好看著趙蓴向自己行來。

“不知師姐可願與在下做一樁生意?”

她呼吸微窒,聽見心頭砰砰作響,疑惑道:“什麼生意?”

……

九曲地,黃土大漠。

一高壯男子面帶喜色,將逐漸浮至眼前的符牌抓進手中,喜道:“如此一來,就有足足九十七枚符牌了,再尋上三枚湊足百數,便能進入到黑符之爭中去!”

擇徒大會中有池藏鋒、燕仇行這等人物,後又不知在何處冒了個趙蓴出來,他心頭清楚自己是難以爭搶過這些絕世天才的,是以並不妄想成為最後奪符之爭的真正贏家。

“只這一道白符之爭,就要刷下百多人去,留下進入黑符之爭的弟子絕對不多,我若能為其一,不僅長老們可高看一眼,大會結束後能有的賞賜自然也會更多。”此話他不敢說出口,只在心中唸叨幾句。

但有如此想法的又遠遠不止他一人,畢竟連第一關淘汰的弟子,都有堪稱豐厚的獎賞賜下,在奪符之爭裡有所表現的,自然獎賞更重!

高壯男子愈想愈欣喜,更是越發慶幸起方才自己所為來。

他手中本只得十多枚符牌,瀕臨淘汰邊緣,正為此四處找尋時,竟然碰見了趙蓴,從其身上一把掠奪了整整八十枚白符,瞬時便從淘汰邊緣扭轉了回來,只是那人逃得也快,他本想抓著她替自己蒐羅一番附近的符牌,可是趙蓴才遁出三丈外,下刻竟是怎麼也找不著了!

實在令他深感可惜,只恨自己這念頭來得晚了些。

高壯男子深呼一口氣,抬腳便欲離開此地再尋符牌,然而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兇悍之意,直叫他背脊發涼!

“誰在那裡!”他忙不迭回身,見出手之人乃是一碧衣女子,修為正好在自身之上,此刻一雙玉手微微泛著碧玉光澤,一掌推來,便叫自身如同受萬針穿刺,當下一聲痛呼就貫上喉頭。

此人他敵不得!

高壯男子轉身想跑,而碧衣女子自不會將此良機放過,翻手袖袍一攏,兩片飛葉穿空,就將男子雙腿紮了個通透,鮮血被飛葉帶出,啪嗒濺落一地。

此戰來得快,結束得也快,才歸合初期的高壯男子,雖能欺壓趙蓴一番,但在碧衣女子面前,卻如同小小嘍囉,並上先前尋來的九十七枚符牌,都從其身上浮起,落入到勝者手中。

待男子竹籃打水一場空,只得恨恨離去後。碧衣女子身後之人,才緩緩顯出身形,對她笑道:“有這些符牌入手,進入黑符之爭便簡單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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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三 白符盡,黑符現!

碧衣女子喚作襲煙柔,此刻她將掠奪而來符牌拿到手中,對趙蓴僅剩的那點懷疑,亦隨之煙消雲散。

“何止不難,已經夠了!”襲煙柔粲然一笑,符牌在其掌中碰得叮噹作響,“這人手裡足有九十七枚, 並上我手頭本來便有的,早已破了百數!”

心頭大石滾落,她好歹是舒了口氣,抬眼向趙蓴問道:“接下來我等可還要多尋一些符牌?”

趙蓴觀過榜單,心中合算剩餘的符牌數量,搖頭道:“不必了, 眼下僅剩數十枚符牌, 加起來都換不成一枚黑符, 且此時弟子間的爭鬥無疑更為激烈,不值得我二人去冒險。”

好在襲煙柔本來的願望,亦只是進入到黑符之爭去,掠奪他人符牌雖是效率極高,但只若遇上自身敵不過的,便得不償失了。

她與趙蓴停停走走,聽著後者指揮其方向,也是疑惑:“趙師妹如何能得知方才那人的位置,他總不可能留在原處等著你我過去。”

“他的確不會坐以待斃,只是手中符牌快要破百,在附近尚有符牌存在的情況下,他也不會放棄此些唾手可得的白符, 選擇離去罷了。”趙蓴淡然應道,心頭算著剩餘白符的數量愈來愈少,緊繃的神思終於緩緩安定下來。

等到了黑符之爭, 各弟子手中白符必定會隨著實力高低重新洗牌,屆時身上全是黑符的趙蓴,便不再為全場公敵,反倒是手中白符數量巨大的池藏鋒、燕仇行等人, 少不了被其餘弟子劫奪。而她要做的,就僅是在亂局中憑劍意搶奪黑符,如同方才在襲煙柔手底下將符牌奪過來一般!

為此,她雖被方才那高壯男子搶去許多符牌,卻也要感激對方,讓自己從中發現諸多弊處。

因著第二元神的原因,趙蓴能借此略微覺察到三丈以外的事物,可是事無絕對,歸合期弟子御空飛行的速度,實在令修為尚在分玄的她望塵莫及,有時候即便對之有所察覺,對方硬是糾纏,憑藉著自己的速度,也很難讓她躲得過去。

正如方才那人,趙蓴在早已覺察身外有旁人時,就作了躲避的準備,但那人大肆搜尋四方的速度實在太快,只是驚鴻一瞥間,就跨到了她三丈範圍內, 叫她再躲不得。

大境界間除開真元法術不說, 光是力量與速度的天塹,就能壓得人抬不起頭來。

九曲地一旦縮小,趙蓴雖劍意強大,可行走的速度卻不比他等,故而在奪取黑符上實則佔不了多大優勢,唯有找到一位歸合弟子攜她同行,才能彌補這一方面的缺陷。

正巧襲煙柔的出現,讓趙蓴看到了機會。

對方修為在眾弟子中算不上頂頂出色,又因為自知難以勝出的原因,和趙蓴本身沒有絕對的利益衝突,她既想進入黑符之爭,趙蓴便幫她一把,換來對方在下一環節的回報,算是互惠互利。

而正是因為有襲煙柔的相助,讓她的速度可與歸合弟子持平,再並上劍意第二重,奪取黑符也算優勢頗大!

數十枚白符的剩餘,在眾多弟子的爭奪下,也沒能撐過半日。

趙蓴與襲煙柔謹慎行走著,忽聞天際一聲轟隆動靜,琿英大尊無悲無喜的聲音再度響徹四方:“兩萬零一百枚白符全部爭奪完畢,遵循規則,九曲地將縮小為原時萬分之一,待地界固定後,投放黑符入內。

“因弟子趙蓴提前獲取黑符七十二枚,為保黑符總量不變,投放黑符數量將減至一百二十九。

“同時,白符之爭中,點數不滿一百者淘汰,共一百八十四人,其手中合計白符二千三百六十八,全部作廢!”

雖是知曉眾弟子進入九曲地深處後,產生的爭鬥使得各人間白符數量差距極大,但一時淘汰一百八十四人,僅有十七人進入到黑符之爭的結果,仍然令山河圖內外所有人,都心頭一驚!

趙蓴抬頭一望,只見排在二三位的池藏鋒與燕仇行二人,一個奪得五千三百一十一枚,一個手中也有兩千零九,兩人合計便比其餘人總數相加還多,而自兩人之下者,再多也沒能超過四百的數量,可見這場爭鬥有多麼兇猛!

幾乎可以預見的時,在黑符之爭內,此般爭鬥只會更加激烈!

還未等趙蓴與襲煙柔二人緩口氣,一震地動山搖的巨大動靜,便從九曲地中央升起。

被淘汰的一百八十四位弟子,此刻渾身被巨力一裹,眨眼就被送到了山河圖外,而剩下的十七人眼前一花,狂風捲動後,即見先前場景一變,自己已然身處密林之中!

黑符比白符更為隱秘,氣息也更為淺淡,不易被人察覺,而幾乎是瞬間,所有人都動了起來,開始瘋狂尋找符牌,以及身懷白符的其餘弟子。

趙蓴見襲煙柔霎時消失在自己視線內,心頭先是微微一震,以為對方被隨機分到了其餘地方去,好在未多久便瞧見她同樣急急找來的身影,為之鬆了一口氣。

襲煙柔大可憑著這次機會一走了之,不再管趙蓴之事,但她還是急切地尋來了,只道趙蓴的確沒有找錯人,對方乃是知恩圖報的忠直之輩。

“時辰不等人,我等快快出發!”她似乎比趙蓴還要急切一些,說罷就要向著四方趕緊探索起來。

此刻她與趙蓴無疑是同氣連枝的一路人,而襲煙柔卻不甘於將此關係止於九曲地中。

在進入黑符之爭那一刻,她腦中各般思緒都浮動起來。幾乎所有主宗弟子都事前咬定,此次擇徒大會的勝者會是池藏鋒,可眼前她卻認為,趙蓴與之未必沒有一爭之力!

若自己押寶成功,那便是提前結識了琿英大尊的親傳弟子,而即便趙蓴失手,這般表現諸位長老也不會將其錯過。

一位幾乎是板上釘釘的大尊親傳,自己怎能錯過與之交好的良機,反而選擇開罪於她?

自要鼎力支援,令趙蓴收穫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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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四 燕仇行

有襲煙柔相助,趙蓴一連又取了三枚黑符入手。

只是隨著九曲地的縮小,周遭弟子的身影明顯多了起來,趙蓴身上的黑符固然無法爭奪,但襲煙柔手裡好歹還有些蚊子腿,便是數量稀少,也都被其餘弟子毫不客氣地一把掠去。

好在她本人並不在意, 暗道反正已然避開淘汰,進入黑符之爭,最後贏家既落不到她頭上來,那麼手裡白符只要不是被池藏鋒拿去就成。

漸走著,趙蓴亦發現,弟子們似乎也多是成群結隊起來, 在往四處探索著什麼。

很快她便反應過來此些人的舉動,心中不由哂笑, 凡俗中若遇猛獸, 百姓必將結隊獵之,如今的池藏鋒對其餘弟子,不就像那洪水猛獸一般麼?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攻上門去,昭衍的弟子,從來不乏膽大之輩!

她心頭漸有鬆快之意,與襲煙柔繼續向前探索,神識向下一掃,在林間枯葉中尋到黑符蹤跡,便想如往常一般催動劍意將之取下。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一股強大的掌風橫掃過來,襲煙柔見狀連忙將趙蓴護住, 兩人連連退避, 很快便遠離了那枚黑符,只能眼睜睜瞧著來人大手一揮,將符牌招入手中!

趙蓴定睛瞧去, 見這人身姿異常挺拔, 凌身站如松柏, 頭戴胭紅抹額,襯之以明黃瑪瑙,一身錦繡袍服,足下一雙踏雲玄靴,五官俊朗,神采飛揚,且實力頗為不凡,更甚趙蓴先前所見之輩遠矣,可見是眾弟子中實力登峰造極的幾人之一。

“是燕仇行!”

襲煙柔嘴唇未動,向趙蓴傳音示意,瞧得出她也是極為忌憚此人。

只不過她打定了主意要幫趙蓴,此刻亦毫不肯退讓,高聲向其呼道:“燕公子可來晚了,我二人身上唯餘黑符,白符卻是一個沒有的。”

燕仇行看她疾言厲色,可面色卻早已發白,不由在心中笑其是外強中乾之輩, 雙眼往二人身上落去,見分玄修為就知另一人是趙蓴,旋即眼神微眯,辨出襲煙柔所言不假,才從喉頭呵出一聲冷笑,轉身離去。

“這煞星終於走了。”

襲煙柔鬆了口氣,又等了片刻,見燕仇行不曾回頭,才拉著趙蓴繼續尋覓起黑符來。

她看趙蓴神情不動的從容模樣,只當是其出身分宗,不曾瞭解主宗裡的事情,便一面尋覓,一面解釋道:“方才那人出身修真大族北炬燕氏,名作燕仇行,在此回擇徒大會中,論實力應當僅次於夔門洞天的池藏鋒,比其餘弟子都要高出一大截來。”

而趙蓴雖上界不久,但也曉得主宗內勢力盤根錯節,其中以血緣紐帶維繫的家族體系,與以師徒門客關係相連線的各家洞府,是掌握著主要權利的兩大主體,她自己選擇不了出身,來日也會因拜師入門而偏向於後者,底下弟子尚且如此,何談上面的長老。宗門能在暗流洶湧中維繫表象的平靜,就已十分不易了。

“燕仇行既出身修真大族,按理說便不會拜師於他人門下,那他為何要來參選此次擇徒大會?”

見趙蓴發問,襲煙柔竟少見的哂笑兩聲,換了傳音道:“當然是為了擊敗池藏鋒。

“這兩人同代而出,連年歲與修行進度都差不多,自是少不了被取來比較。不過還是池藏鋒厲害些,回回都要壓他一籌,而燕仇行自也看之不順眼,曉得夔門洞天要送池藏鋒來參加擇徒大會,便在事前就放話說,此回一定會勝過對方,順便奪了他的位置。”

趙蓴微微搖頭,感嘆原是氣性使然,後又傳音問道:“燕仇行此舉如此張揚,難道北炬燕氏實力還在夔門洞天之上?”

襲煙柔神情頓時一整,肅容道:“自然不是,夔門洞天頂上乃是茅仙人,北炬燕氏雖有大能坐鎮,卻也不敢冒犯仙人之威。不過茅仙人徒子徒孫多不勝數,是以夔門洞天也不是景武大尊一人能說了算的。

“池藏鋒沒有師門,又不是修真大族出身,便是有著景武大尊的偏愛,在整個夔門洞天也算不得茅仙人一系的弟子,而燕仇行不一樣,如今北炬燕氏唯一的洞虛大能就是其生父。

“要知道修士境界越高,與人孕育子嗣就會越難,那位大能活了兩萬餘歲,幾任道侶與他修為尚低時生養的兒女,都已經全部坐化轉世去了,如今縱是妾室成堆,幾千年來出生的子嗣卻連一掌之數都沒有。燕仇行在其中多受寵愛,即可想而知。”

有人偏愛獨身逍遙,就有人想要子孫滿堂,家族興盛。修真大族更是如此,若子孫不旺便有青黃不接的衰落之危,而修真界中孕育嬰孩的方式,又不止於凡人百姓十月懷胎,多是各取父母雙方一滴精血,小心育養生靈,是以大家族中無論男女,都是妾室侍君眾多。

趙蓴點了點頭,暗道原是如此。不過池、燕之爭尚牽連不到她身上來,她也便不願放過多精力在上頭。

兩人現在身上都沒了白符,如同沒了負擔一般,連行走九曲地都莫名肆意了幾分。

可總有人不會像她二人一般, 事實上,另外十五位弟子,莫不都在水深火熱中。

而若要說此回哪一處分宗乃是最大贏家,除了趙蓴所在重霄世界外,就應當是瀚海中千世界了。

兩處分宗本都是處在中上層次,前者出了趙蓴這一變數,後者門中也同時有兩位弟子進入黑符之爭,為聶追與邢擷芳。

為此,施相元與瀚海分宗的掌門也算出盡了風頭,連連有真傳弟子上前結交。

不過瀚海分宗掌門很快便苦了臉下來,只見聶追與邢擷芳二人一路找尋符牌,身前卻突然出現一位不速之客來。

那人一襲墨藍法衣,手中長劍厲光爍爍,一路行來已有不少人在他手中吃虧,正是夔門洞天池藏鋒!

聶追暗道一聲不好,思忖著雙方實力,心頭猛跳!

他與師妹二人皆是劍意第一重,又都是歸合大圓滿,按理說二對一併非沒有勝算,可不知為何,聶追就是平靜不下來。

“你想奪走我與師兄手中白符,就要問問我二人的劍同不同意!”邢擷芳自也有傲氣在身,不戰而退並非她等作風,是以與聶追同時出劍,劍鋒直指眼前人!

但很快她便呼吸一窒,望著身側聶追被池藏鋒一劍挑飛,竟是半點還手之力也沒有!

差距怎麼會如此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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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五 圍獵

邢擷芳與聶追兩人,一有歸合大圓滿境界傍身,二得劍意在手,並行之下毫不懼與他人碰面,如今已然掠得不少符牌在手,只是未曾料到會這般巧合,直直撞上了池藏鋒。

眾人只見他三兩劍便將兩人挑落, 甩袖大手一招,邢、聶二人身上的符牌,即像雨點般躍起,噼裡啪啦攪入他袖中,一枚不落!

“如此一來,這池藏鋒手裡的白符, 就有接近六千枚,豈不很快就能將趙蓴超過了?”席中分宗掌門竊竊私語, 他等本就是主宗弟子, 不過接取了門中任務,才下界駐守一方,故而對夔門洞天早已熟知,深憚其威勢。

人脈更廣的幾人,更是心中有數,如施相元般,事前便得知了其中底細,是以瞧著如今九曲地內的局勢,自然半點不意外:“到底是大尊之後,自小承受的資源連我等都比之不足,景武大尊顯然是衝著風雲榜去的, 今朝拜師,只怕也在此般籌算之內。”

旁人皆以為然,一時心中感慨連連, 交頭接耳道:“原是這般,下界分宗到底資源貧瘠,比不得主宗底蘊豐足, 如今只盼我宗弟子能露臉於諸位長老,也便不算白來一回了。”

當下多數分宗掌門心頭,已然沒了爭鋒之意,唯有施相元一言不發地坐著,從不參與眾人議論。

……

因著趙蓴在白符之爭內,先行一步化出七十二枚黑符來,是以場中黑符初時便只剩一百二十九。

而按照眾弟子奪符的速度,出不了兩日這場亂戰就會終結,屆時則再無扭轉結果的機會。

半空中,一腕戴金環的女修腳踏元光,飛身向前遁行,她面色微有焦急,兩道柳眉蹙起。

自她身後,又有二男一女,皆為歸合大圓滿境界,中間那女子腰上繫著玉牌,可見應是出身分宗的天才,此刻倒是與三位主宗弟子混在一處。

她眼眸一轉,勾唇笑道:“那池藏鋒究竟是個什麼人物,能讓幾位急成這般, 單打獨鬥敵不過,還要結隊相爭。”

餘下三人聞聽此言,心下俱生出不悅,然而此刻又不是發難之機,便由其中一男子開口道:“莊師妹久在分宗,自然不曉得主宗之事,池藏鋒乃此代歸合弟子實力之冠,此回進入黑符之爭的其餘十六位弟子,沒有一個能敵過他,若我等不團結一處,身上符牌只怕都要為其掠奪乾淨!”

見對方言語中處處是出身主宗的優越,莊彤眼中一沉,聽得後半句後更是咧嘴道:“他既強成那般,奪魁不也是應當的麼,技不如人還要強爭,便是以多欺少勝了,又能改變的了什麼?”

“你!”先前與之回話的男子,聞言頓覺臉皮火辣。

前頭帶路的女修終是見不得吵嚷,回身呵斥兩聲,又向莊彤道:“莊師妹既不願與我等為伍,自行離去便是,何故如此言語,鬧得人心不愉,如今既進了這隊伍,師妹就當摒棄成見,屆時與我三人齊心合力,共同敗下池藏鋒來……何況師妹心中所想本就與我等無異,都是衝著其手中符牌而去,貧道不知,如此也能分出高下來麼?”

三位主宗弟子本就以其馬首是瞻,見此更是依言附和,連連道:“正是此理!高師姐說得中肯。”

莊彤杏眼微眯,往高問凝身上一掃,笑意盈盈:“那便聽這位師姐吩咐,只要到時能將符牌均分,莫要反悔就成!”

行動之前先按下了隊伍中的矛盾,高問凝微鬆口氣,領路向前走著,後又遇一隊修士,乃是一位歸合大圓滿帶著兩位後期,身上符牌都已被燕仇行掠奪一空,此刻聞聽這四人是去圍獵池藏鋒,不由心念轉動,張口便欲加入。

想著多人多分力,高問凝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只是講好了白符分配得做改動,按各人出力多少來,如此得了眾人同意,方才繼續前進。

途中正巧與聶追二人碰面,見兩人身形狼狽,高問凝心頭一動,問道:“兩位可是與池藏鋒撞見了?”

邢擷芳正是一肚子火氣,聞言眉峰一挑,道:“這位師姐想得倒準,如今我二人身上半枚符牌也沒有,諸位恐怕是不能如意了!”

見她心中頗有怨懟,高問凝遂趁勢將來意表明,順道邀請這兩人一同前去,然而聶追卻是不願,當即搖頭道:“我與師妹以二敵一敗於他手,可見自身修行不足,尚需苦修進境,以多欺少並非我願,諸位還是另請高明罷!”

說罷便拉著邢擷芳要走,步履堅然。

高問凝只當人各有志,心中並不惱怒,才轉過身來,忽有一道怪風從袖間飄起,指向了林中一處。她眼中劃過一道銳光,回身正與邢擷芳眼神相對,又各自心照不宣地向前走去,心頭哂笑。

池藏鋒本就與聶追二人相隔不遠,此時有邢擷芳指了他的位置,不知不覺間,已然有七道身影緩緩包圍而來!

神識僅有三丈, 眾人發現他時,池藏鋒自也覺察出了他等的蹤跡。

跟隨高問凝的一名男子搶先發難,面上浮出一抹淡笑,於袖中掐出法訣,身前便起出一道寒光爍爍的法劍,隨指尖一點,直衝著池藏鋒面門而去,欲要奪其雙目!

旁人見得這一手段,也有些背脊發涼,三丈內以法劍的速度,必然能打一個措手不及,屆時池藏鋒稍露破綻,餘下眾人也能一齊發力,將之敗下!

可池藏鋒猶自冷靜,只憑身外劍罡就把那法劍生生絞碎,駢指點出劍氣一道,破空定在那男子身上,須臾間男子胸膛就泛出一道白光,體內真元頓時去了十之八九!

他面色發苦,知道這是山河圖對弟子性命的保護,若是在外直面池藏鋒這一擊,他應當就已身死當場了!

見一人失力,池藏鋒乘勝追擊,定睛往周身一掃,手中長劍攪了紫氣東來劍意,便向身後兩人擊去!

那兩人本也是後來加入的,此刻各祭出身上法器,一為青光燦燦的羽扇,另則是一支狼毫大筆,齊力向池藏鋒四肢關節處攻擊,欲要阻其動作,然而法器與劍意相接,顫動間迅速就失了表面神光,兩人只覺心頭悶痛,一口腥甜湧上喉頭。

我等敵不過他!

權衡利弊間,後頭來的三人竟是作鳥獸而散,接連轉身奔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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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六 死敵

此三人逃去,先前又得一人敗下陣來,高問凝心中驚怒,橫掃一週見並上自己亦只得三人在場,頓時知曉此回圍獵池藏鋒,恐怕要以失敗告終了!

然而此刻要逃,只怕也躲不過去, 她胸口起伏一陣,橫了心將元光踏起,翻手把腕上金環丟擲,而那金環脫了手,立時化作人頭大小,哐啷碰撞間, 眼瞧著就要把池藏鋒手中長劍縛住。

莊彤不知此物就是那縛劍環,但自那兩道金環捆在劍上後, 身邊兩人又都是鬆了口氣,見此她頓時來了趣味,將這一法器記到心裡,欲要待擇徒大會結束後好生摸索一番。

另一男子見高問凝得手,趕忙一拍衣袖,取出一柄巴掌大的銅鐘,手掌拍起表面,震出嗡鳴響動,叫周遭修士心頭悶堵,幾欲作嘔。

他心中本就對池藏鋒很是忌憚,此刻兩眼一瞪,見其雙目逐漸閉合, 以為是銅鐘生了效果, 當下將法訣一引,催起真元就要破其胸腹!

高問凝見此呼吸猛窒,連忙大喝:“還不快退, 莫要心急!”

然而這男子已是勢不可阻, 三丈距離如何能得以抽身,他心中咬定要一鼓作氣, 下刻胸膛一痛,體內真元如洪水般洩出,伴著白光陣陣,顯然亦是“死”在了山河圖中!

旁人只見池藏鋒雙眼緊閉,起手將縛劍環捏合在劍身之上,本該難以催出的劍意,竟從劍尖凝作紫光,須臾間貫穿了男子胸膛,毫不留手!

短時內又失一員,高問凝眉頭緊鎖,將牙關一咬,掐訣退了縛劍環出來,又衝莊彤喝道:“莊師妹,我二人合力降他!”

此時莊彤哪能不知己方頹勢難掩,但好歹答應了人,總不能輕易做那背信棄義之輩,她神情少見地端肅, 丹田催出一柄短劍,竟也是有劍意在身的弟子!

兩人一前一後, 高問凝通身真元大半注入金環內, 只見那對金環頓時大小猛漲,環住修士臂膀腰身絕無問題,她暗道縛劍環可並非只能縛住法劍本身,便心念一動,讓金環從池藏鋒腳底頭頂兩處同時合去。

莊彤心知這是良機,起御長劍奔赴而去,她亦是首回直面如此強敵,感嘆在分宗時如何見過這般人物,此刻兩人相對,莊彤劍勢輕盈,而池藏鋒受金環捆縛,行劍時已是肉眼可見地遲重幾分。

催動縛劍環並非易事,高問凝體內真元正不斷流失,她頓時高喝道:“速戰速決,我撐不了多久!”

莊彤聞此更是神色一整,手腕一動將劍鋒上挑,長短兩劍碰撞一處,頓叫她整節小臂都為之痠麻。

好重的力道!

她見池藏鋒劍勢沉重,心中念想劃過,便欲以靈活變通之法破其外防,藉此連連攻去,竟真將池藏鋒逼退數步。

莊彤心頭喜然,當頭一劍就要斬下,就在此時,池藏鋒猛然睜眼,雙目寒光迸射,他一掌拍在金環之上,長劍橫起將襲來劍意擋去,而金環受擊叫高問凝喉頭腥甜湧出,一時真元有紊亂之兆!

正好借她無力催動縛劍環之際,池藏鋒徑直踏前一步,一劍穿風貫去,莊彤再難阻擋,只敢濛濛白光在眼前現過,下刻四肢一軟,狼狽跌落在地。

……

此刻趙蓴正與襲煙柔並行而走,兩人合作算是異常愉快,不多時,手中黑符便快攀上百數,仍舊高懸於榜單之頂!

倏地,二人心頭一震,同時抬眼往天際望去,只見幾個名姓同時跳動起來,其後白符數量同時消去,池藏鋒三字則光華大作,白符頓時猛增一千三百餘,達到七千五百零七!

“有隊伍動手了……”趙蓴心中瞭然。

而襲煙柔則哂然一笑:“可惜還是以卵擊石。”

她在主宗修行已久,自然知道池藏鋒的名頭有多大,光是成群結隊,可奈何不了此人!

“不過經此一事,只怕再無旁人敢打他身上符牌的主意了……其餘弟子必定會更為瘋狂地收集黑符,如此反而對我等不利。”襲煙柔此言正中趙蓴心口,兩人皆陡然生出緊張感來,步履頓時快了幾分。

山河圖外的眾人,只瞧著池藏鋒一力破敵,亦是深感此子實力恐怖。

他如今年歲尚不滿三百,也是這百來年間才冒出頭來的人物,下界駐守分宗的真傳弟子們自也有諸多不瞭解的,便在此刻才出聲感慨後浪洶湧。

“劍法高深,修為也沒落下,”元淨天中的一干長老皆點頭稱讚,問道,“想必快要準備點化道心,破入真嬰境界了吧?”

池琸面色怡然自得,卻少見地搖了頭:“再令他打磨些年份,總歸還不曾遠行歷練過,等遊歷一番再說吧!”

他對起池藏鋒之事,向來用心至極,本也想著等其拜入師門後,就能遠行歷練,如今卻徒然生出些兒孫長成的感慨來。

眾長老見此, 也得暗道一句用心良苦,等再度注意到山河圖中時,剩餘的黑符已然是不多了。

趙蓴點了手中符牌數量,正好是一百一十整,而池藏鋒則有白符七千九百餘,黑符二十八,差距已明顯開始呈現出縮小之態!

她沒有它法,只得與襲煙柔聚足了精神尋找。

與此同時,池藏鋒面前亦出現一道熟悉身影,將他去路堵住。

觀看之人頓時眼前一亮,因著這人正是與其齊名的燕仇行,二人間驚天一戰一觸即發!

“等取了燕仇行手中的符牌,他可就徹底超過趙蓴了!”

“不過燕仇行與他向來爭鬥不休,此前更是放話要徹底擊敗池藏鋒,想必是有什麼底牌在身上,我看池藏鋒未必能勝。”

不管勝負如何,這二人總歸不會就此罷手。此刻不僅是各分宗掌門聚精會神,連元淨天中的長老都一併看了過來,露了些好奇之色。

燕仇行不是劍修,亦並非法修,他師從生父,走的是正統體修路數,眾人見他爆喝一聲,身外頓時浮現出三重黑白交映的禁制,更不由喝彩道:

“是北炬燕氏的陰陽體煅之術,此法門檻頗高,聽聞便是在燕氏主支,有資格修行的人也不多!”有人立刻高撥出聲。

而池藏鋒只將長劍橫起,面上亦波瀾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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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七 相爭!

兩人間矛盾由來已久,自成名起始,便相爭不斷。

是以雙方都頗為瞭解對手,才見燕仇行身外祭出三重法術禁制,池藏鋒便有條不紊地抬臂召出劍氣,先將迎面掃來的浩烈氣息擊散。

《陰陽體鍛之術》乃北炬燕氏初代老祖所創,並未收錄在宗門秘傳之內, 而燕氏世代以體修傳世,此法在家族傳承中又是頂級秘術,修行門檻極為嚴苛,故而燕氏子嗣自打幼時起,便會苦鍛肉身,年年不輟,以期望能在成就歸合境界時,達到修行此法的基本要求。

然而即便如此,每代能修行此法的子嗣仍舊萬中無一。北炬燕氏不敢隨意觸改初代老祖之意, 就只能令族中後人改走尋常體修路數,或是乾脆另謀出路,使得如今燕氏宗族內,倒是各般道途皆有,不拘於一類。

燕仇行乃當代老祖之子,體質絕非旁人可比,自打晉入歸合,燕氏老祖便取來《陰陽體鍛之術》讓他修行,此法十三重境界,一重入門,三重小成,八重大成, 十三重圓滿, 在歸合期修士尚在苦苦摸索以求入門時, 燕仇行就已連入兩重關,在族內壓得旁人難有喘氣之機。

只是不想到了宗門內,卻又有池藏鋒這一座大山冒了起來!

他屢吃敗仗, 心頭早有不甘, 後從父親處聽來夔門洞天的打算,便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在擇徒大會上將其擊敗,好好挫挫池藏鋒的銳氣!

兩人一經交戰,便毫無留手之意,燕仇行走的是正統體修路數,拳法大開大合,伴著身上三重法術禁制,連連近身轟擊下,竟是少有地佔了上風去,《陰陽體鍛之術》讓他身如磐石,對方那護體劍罡被三重法術禁制化解後,落到他身上來就像毛毛細雨般,渾然不得半點影響!

池藏鋒橫劍一擋,劍鋒挑起欲要貫入燕仇行雙臂之間,以兩側劍刃傷其腕部,然而自身傳來的陣陣顫意,卻叫他險些以為斬在了金石之上。

“你小成了?”

他與燕仇行上回交手, 應當還是十餘年前的小比,分明是劍修論道之戰, 對方卻不由分說地站上臺來, 最後吃了敗仗下去,還是由燕梟寧親自來領的人。

那時燕仇行就應當已將《陰陽體鍛之術》修行至第二重關,而今日再戰,對方無疑實力更甚,在拳法如舊,修為境界再不能進的情況下,便只能是這一門家族秘術有了新的進展。

“是又如何,你怕了?”燕仇行咧嘴露出個頗為張揚的笑,上次再度敗下陣來後,他即在燕氏祖地苦修十數載,好歹是在擇徒大會之前半月有所突破,達到了第三重,亦是對應著小成境界。

便見他兩臂推展,三重黑白禁制層層分明,倏地交疊一處,化成五道玄黑紋路的紋路,隱入燕仇行脖頸與四肢腕部,令他身上氣勢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澎湃暴漲起來!

池藏鋒心中並不慌亂,將長劍御起,身後分出八柄水色飛劍,齊齊將其制去。

拳風與飛劍攪動一處,縱使神識只得三丈,外溢位去的威能都令四周密林巨木斷裂倒伏,激起千層黃煙,猶如巨浪一般向四面八方撲去。

趙蓴等人不知戰況,只能瞧見神識所探之地無不煙塵瀰漫。俄而所有人都明白過來,燕仇行這是找上門動手去了。

他二人纏鬥一處,對旁人也是好事一件,襲煙柔心中頓知這是好機會,連忙拉起趙蓴加緊尋覓,暗道若池藏鋒擊敗燕仇行,將之手中符牌掠奪後,己方勝算便不再清晰了。

這一戰元淨天中的長老亦是關注萬分,池琸早知兩人間有所爭鬥,不過都是以池藏鋒得勝為結果,是以今日觀得燕仇行《陰陽體鍛之術》小成,倒也不曾感到緊張,篤定池藏鋒定能克之,便如從前那般。

九曲地內,兩人戰得難捨難分,一路橫掃過半地界,連誤入其中的其餘弟子,也少不得受一陣拳風或是劍氣,可謂無妄之災。

而燕仇行本以為小成之後,便能輕而易舉將其擊敗,哪曾想纏鬥了這般功夫,還是沒有得手之機。

池藏鋒防得滴水不漏,便是自己屢屢擊破劍罡,又會見劍意迎來,震得皮肉生疼。

“看看這招,你擋不擋得!”他眉峰皺起,腳下後撤兩步,雙拳收在胸口之前,指節相對合出一道法訣,其身上骨節間開始噼啪作響,丹田真元直起而上,從兩耳探出,又在身外左右各凝出一道假身!

此為《陰陽體鍛之術》小成後的神通,陰陽假身!

比起修士外化期後凝結而成的分身,這陰陽假身自是弗如遠甚,可外化之下,若能以此法得兩具假身協戰,卻是妙處多多。

那逸著黑白之氣的假身同時揮拳而來, 池藏鋒亦知道自己該到了出手之時,適才燕仇行以五肢鎖神術凝起真元,自己想要破其防禦即可說是難如登天,可分出陰陽假身後,其體內真元頓去一半,此時再動用劍意,不怕對方不敗!

池藏鋒輕喝一聲,身形忽而暴退數步,若非顧忌著神識只得三丈,這一躲避只會更遠。

他長劍掃開,同時面上兩道身影,而目光回掃,又見真身凌然現於自己身後,三面夾擊而來,他毫不畏懼慌亂,先踏空行劍欲將左側假身頭顱斬下!

燕仇行眉頭一挑,心中暗道我這假身防禦類比本尊,脖頸關節處強韌非常,你怎又把握能直斬頭顱?

然而池藏鋒並非是斬,眼見劍鋒快要逼近假身脖頸,卻劍身一擰,眨眼間拍出數劍,渾厚的真元並上其本就以剛正得名的劍勢,繞過各處關節,竟然直接將假身排散,碎下點點元光!

一道假身為其得手,要解決另一道就變得容易起來,池藏鋒借勢而起,此回直接以厚重劍意壓下,劍尖直貫假身天靈。

燕仇行飛身向前欲要阻擋,對方卻毫無顧忌地迎上這陣拳風,砰然爆裂聲炸響,第二道假身亦碎裂開來,而池藏鋒徑直揮劍與其重拳交鋒,鮮血飛濺間,一道龜裂血紋從燕仇行指尖騰起,一路蔓延至其小臂。

勝負頓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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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八 意料之外

卻道燕仇行苦修之際,池藏鋒也並未懈怠,劍意第三重乃無為之境,絕非磨礪劍意就可輕易達到。

他心有堅決之念,不破無為絕不點化道心晉身真嬰,而池琸亦是認可這般想法,才令其壓制修為至今, 只待擇徒結束至宗外遠行歷練,並藉此機會攀入劍意無為,屆時心念圓滿,自然就能順利步入真嬰境界。

故而擇徒大會是籌劃中的第一步,也是尤為重要的一步,池藏鋒才悟紫氣東來劍意時, 便由池琸引去見了彼時還是尊者的琿英一面, 兩人劍道的確相合,可惜琿英自身大道未成,無暇旁顧弟子,遂將此事拒下。

如今有順理成章拜入其門下的機會,池藏鋒自是不願放棄。

他愈戰愈兇,劍意近乎傾瀉而出,濛濛間層層紫雲在九曲地內堆疊圍繞而來,燕仇行雙拳難擋飛劍之威,假身被滅帶來的後患,便是體內真元難以再度維繫鎖神術的運作,他索性不管不顧向前猛攻,但越是急躁,錯處便越是顯眼。

只見池藏鋒一劍橫來,在他脖頸出掃出一道血痕, 三兩滴血珠飛濺, 燕仇行猛然扼住自己咽喉, 但勝負早已明瞭, 淺淡白光從掌縫處溢位,滾滾真元流瀉而盡,他已無再戰之力!

“嘖,又是你贏。”

燕仇行齜牙咧嘴,後冷哼出聲,心中縱是失落,卻也不至於惱羞成怒。

宗門小比也好,擇徒大會也罷,弟子間的比試向來點到即止,不像外界修士搏命那般毫無顧忌,先不說他與池藏鋒乃是同門,便真是各下死手,雙方只怕都還有底牌在身。

輸了也便輸了,反正時日還長,他便不信自己會一直低人一頭去。

眾長老見勝負明瞭,亦坐於元淨天內頷首連連,此二人都是入門弟子中數一數二之輩,不管今朝輸贏如何,他等看重的,實是池、燕兩人這十數年來的實力進境,如今見雙方都實力見漲, 心下更是欣然。

池琸笑意難掩,目光往九曲地而去,然而耳廓微動,竟是聞見幾聲嗡鳴鐘響,身側琿英大尊盈盈站起身來,笑道:“奪符之爭業已結束,諸位不如與在下一併瞧瞧結果。”

原來在池藏鋒與燕仇行交戰時刻,餘下弟子皆四散奪取黑符入手,而黑符數量本就不多,經此一番洗掠更是所剩無幾。

才見池藏鋒袖袍一揮掠得白符眾多,那廂最後一枚黑符,就到了趙蓴手裡。

越發見少的黑符數量,本就是眾人心頭懸起的一塊巨石,如今見琿英大尊揮手言道此關結束,弟子們方才如夢初醒,從緊張萬分的狀態中緩慢脫身。

九曲地變化莫測,此刻萬般景象盡皆煙消雲散,十七弟子再度聚集一處,而最受矚目者,無疑是池藏鋒與趙蓴兩人。

他二人一人取了絕大多數白符在手,一人手中黑符佔了總數半壁江山,如若無錯,今日勝者必然出自其中,是以眾人皆翹首以盼,欲要待大尊宣佈結果。

施相元心如擂鼓,見琿英凌空而立,輕笑開口道:

“此回奪符之爭,趙蓴得黑符一百二十七,共計點數一萬兩千七百,池藏鋒得黑符三十二,白符九千五百,合計點數……

“一萬兩千七百!”

竟是分毫不差,完全相平!

這結果使滿座譁然,眾長老皆面面相覷,施相元袖中雙拳頓時緊握,心頭波瀾頓起!

“怎會是如此結果……”

“這怎麼好,難道還要比過一場?”

“可兩人雖是平局,趙蓴卻修為更低,年歲更淺,要我說,不如判她為勝。”

“規矩早就定下,怎能在此時以修為年歲來看,此番若胡亂定下贏家,反而失信於人!”

見分宗掌門們漸有爭論不休的趨勢,而多數人又有覺得趙蓴潛力巨大,來日必定不輸池藏鋒的意思,座中池琸臉色青黑,當下怒喝一聲:“鬧什麼,不若你們來替大尊做主好了!”

其聲若驚雷,從天際降下,震得四野喧嚷化為死寂,不管眾分宗掌門心頭如何做想,登時卻是再不敢開口言說了。

琿英知他急切,便不欲與之計較此事,一連將其餘十五位弟子的結果宣佈,再賜下進入黑符之爭的獎賞,得了拜謝後才注意到池、趙二人身上來。

“無論如何,由本座自己定下的規矩,就沒有違背的道理,第二關奪符之爭本該定下今日奪魁之人,但你二人的確是點數相同,如此,本座便想問問你們自己的意思,可願再試一場?”

如若就此定下贏家,無論是誰,都難平眾人的意見。琿英的意思也十分明顯,兩人再比一場分出勝負,想來各自也能服氣。

池藏鋒掃過趙蓴一眼,心中仍舊維持先前之念,大境界差距下,此人絕非他一劍之敵,故而由他先行開口,向琿英道:“弟子並無意見,再比一場就是了,我二人既修為有差, 規矩就由她定。”

琿英依言看向趙蓴,見她神情似在糾結,忽而心中一動,笑道:“不若就比劍術吧,不看修為,不比劍意,劍術乃劍修之基,亦是各般威能得以施展的憑藉,門中有一劍法名作七殺,本座會將其中第一式破軍授與你二人,看以此劍式為基,誰能得勝。”

然而池藏鋒臉色微變,抬手卻要拒絕:“不瞞大尊,此劍法弟子已有修行,若以此比試,恐怕有失公正。”

趙蓴則聞言搖頭,與琿英道:“無妨,弟子亦有修行此部劍法,願以破軍式登場比試。”

琿英此番才心念微動,憶起《七殺劍法》正好被收入《太乙庚金劍經》內,趙蓴既有庚金劍意在身,那麼修得此部劍法自也當然。

為此,她淺笑頷首,將袍袖一揮,在山河圖內祭出雲臺一處,道:“既如此,那便再比一回,本座在你二人心口之外化得一串金玲,此鈴只得以劍觸響,身前鈴響即為敗,你們可明瞭?”

“弟子明瞭!”

兩人身上一輕,忽而置身雲臺之內,一串拇指大小的金玲懸於左側衣襟,待回神時,神識真元皆失了用處,與那凡人並無異處。

又聽哐啷聲響,兩柄凡鐵寶劍從半空中掉了下來,在這本命法劍不能動用的時刻,這兩柄平平無奇的凡鐵劍,即將決出最終勝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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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九 突變

《七殺劍法》在得坤殿藏經中,的確頗受劍修追捧。

然而此部劍法屬於《紫薇鬥數劍經》之內,殺伐手段狠厲,五行又歸屬金相,光靠劍意入微還抵擋不得其中濃重煞氣,須得達到劍意第二重,識劍凝形之後方可修行,是以多數劍修只得觀摩此法,難以真正修習。

是以琿英一時,竟真未料及趙蓴也修得此部劍法在身。

山河圖外,眾人心頭驚愕難平,感嘆如若趙蓴早已修得《七殺劍法》,那識劍凝形,破入劍意第二重的時間便還要往前推上一推,悟出劍意更當是年歲極淺的時候。

不敢想,實在不敢想!

此時,饒是池琸認定池藏鋒劍道天資驚天徹地,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出身分宗的女修,無疑比他更為出色。

而見陡然出世的無名小卒,一時竟要越過他精心栽培,分外愛重的血親後人,池琸思緒難平,亦覺得甚是煩悶。

倏地,他胸中氣息一凝,恍惚間仿若有風雨襲來般,層層氣勢壓迫而來,俄而如驚濤拍岸,立時又似天塌地陷,轟隆巨響壓鎮四方。

眾長老頓時心頭森然,額上冷汗密佈垂流,先前尚有一觀池、趙二人誰能得勝的好奇之念,此刻也正襟危坐,不敢旁顧。

陳家老祖為其中唯一洞虛修士,雖不見有此怖態,卻也心頭悶重,一時為這般威勢感到渾身大不自在,而她身側的陳寄菡,早已是面色慘白,渾身抖作篩糠,額髮為冷汗所溼,緊貼在肌膚之上。

而修為尚還不如她的諸多侍者侍女們,更是接二連三軟倒在地,絲毫不敢生出抗拒之念。

好在這般威勢壓來,卻也僅僅持續一息不到,眨眼間就徹底散去,令眾人有大夢初醒,在生死關頭過了一遭的恐懼之感。

是有人經行此處,向下了垂望一眼,還是玩笑般捉弄了眾人,誰也說不清楚,但能知的是,此人若一掌壓來,其中除卻陳家老祖能僥倖免得一死,其餘人莫不都要亡命其中的。

如今不敢說這人走或沒走,元淨天中的諸位長老都屏息凝神起來,琿英瞧得這般景象,心中微嘆一聲,起手招呼道:“諸位不必緊張,今日乃是師叔特來為在下掌眼,只是覺得遴選眾弟子甚是麻煩,才挑在這緊要關頭前來瞧瞧。”

琿英乃掌門之徒,而此代掌門本身又是次徒,是以門中能為其喚作師叔的,大抵只有兩人。

瞧著這般做派,眾人心頭明瞭,知曉應當是年歲更小的那位。

不過心念一轉,長老中不少人頓覺玩味,心頭竟漸有些喜意生出。

這不足一息的動靜,也便只有眾長老受此影響,三重天下無人知曉,今朝又有一尊人物前來。

“這兩人皆識劍凝形,修習過《七殺劍法》,不過那池藏鋒到底在劍意二重時打磨更久,想來劍法亦是這般,只可惜趙蓴年歲實在小了些,若與池藏鋒同輩而出,哪還輪得到這第三輪比試!”

“是了,正是此般道理,只道萬事都要憑個運氣,生逢時節卻也是門說法。”

因著先前池琸生怒,現下眾人盡皆是“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只得互相使以眼色,傳音相論。

卻說趙蓴與池藏鋒各拾了凡鐵寶劍在手,幾番挽動下,雖不說合手,但也算勉強得用。

破軍為《七殺劍法》第一式,與末尾紫微相呼應,達到頭尾皆是殺招的作用,是以對修士本身要求便頗高,形須正,意不散,起手殺招,形意相合,借全身力道一瞬斬出,不可有半分遲凝。

兩人先粗淺過得三五招,辨出雙方力道水平大抵相當,不似先前那般天差地別,遂松下口氣,各自都心中安定幾分。

試探過後,便進入重頭戲。

兩人劍道本就不同,此刻比試劍術雖不得使用劍意,但素來修行劍道的偏好,卻是絲毫不落地顯現在了劍招上。

池藏鋒行劍剛直正派,許是經得一番打磨後,甚少見得同類劍修有的匠氣,反而頗具靈機,曉得變通。而趙蓴則利落乾淨,重於爆發,精準銳利,勢不可當。

如此看來似乎後者更貼合於破軍一式,不過真正交了手才知道,池藏鋒對力道的掌握早已是爐火純青,他本就精於控力,經驗豐足,幾番交鋒下,爆發之道上竟是並不輸於趙蓴!

兩人各有千秋,難辨高低!

而趙蓴卻心頭清醒,《七殺劍法》僅為池藏鋒修習劍法之一,其出身主宗,必然遍觀諸多劍術,可融會貫通,自身入道歲月尚淺,即便有莊周夢蝶三百載,觀得劍術怕還不足池藏鋒一半,在此處上確實不如人。

可對方若能融會貫通,取其餘劍術之長融入其內,自己難道就不成?

截月乃自身獨創,已然為成型劍招,其中可堪借用之力,一出自截斷式,二則取用於心劍明月三分。

後者以心神之力為本,此刻神識不存,明月三分即難以得用,而截斷式卻可摒除劍招起勢,使行劍與爆發都更快!

兩人相爭乃是看誰能先行觸響對方身上金玲,這快,便成了關鍵!

趙蓴心起此念,便提劍而去,初時以截斷式之法改行破軍時,尚有些不倫不類,險叫池藏鋒觸鈴得手,好在兩者本就貼合,幾分揣摩施為下,竟真叫她覺出幾分巧妙來,使得池藏鋒臉色登時一變,不知為何對手忽而起劍快得出奇!

他暗道不好,欲抽身避躲,然而截斷式不僅摒除了起勢,連收勢也一併去了,趙蓴奮起直追,自不肯讓送上門來的機會溜走,眼瞧著劍尖正要觸響金玲,腳下雲臺卻轟然一散,兩人不知就裡,同時向下跌落。

只見琿英忽然騰身而起,連忙將山河圖鎮下,便欲出手將兩人接出圖外。

可有人比她更快,轟隆聲中自天際探出一隻大手,徑直把趙蓴捉拿而去,留下雲裡霧裡尚不知發生何事的池藏鋒,抬眼與滿面肅然的池琸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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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 真相

那劍尖與池藏鋒衣襟金玲只得毫釐,卻不曉為何有了這般變化。

趙蓴只覺自身被一震光芒攏去,思維飄飄蕩蕩難以自主,回神時已然身處仙闕大殿之內,兩側立柱窺不見頂,左右玉橋下鎮滾滾金河,正前方是雕欄玉砌,畫中浮雲蔽白日,隱隱透出金紅燦色,下有玉階三五道,橫欄一扇巨幅屏風,上無圖紋,唯得四字古篆:

天威何懼!

此四字與琿英大尊在《亂心經書》內留下的捷徑一般無二,可換了人來寫,其透出的意志便完全不同。

趙蓴能在此觀出的,唯有縱橫天地間的恣意孤傲,尋常年少人意氣風發之態與其相較,都似螢火見皓月。

她心中並無懼意,反而不卑不亢地站起身來,此人將她掠去的姿態,表現出絲毫不畏人言的強硬,是以若為奪趙蓴性命,便不會多此一舉掠入殿內,而既性命無憂,又在宗門之內,她自然不懼!

見趙蓴神情鎮定,屏風後的身影忽而駐足下來,也不似旁人一般,總喜好問上一句“你為何不怕”,而是直抒胸臆,徑直開口道:“我見過你,趙蓴。”

她聲音低沉而飽具威嚴,即便站於屏風之後,趙蓴也覺這聲音自四面八方而來,從天穹之頂而來。

“可晚輩卻不曾見過您。”

正當趙蓴脫口而出,那人卻搖頭應聲道:“是否謀面不過表象,前塵諸事,盡皆顯出你我牽連不小。”

她緩步從巨幅屏風後行出,趙蓴這才得以窺見其真容。

一雙長眉入鬢,兩眼鋒利如刀,鼻懸膽,唇如朱。本就生得一張凌厲面容,卻還著錦袍,束高冠,腳下一雙二龍戲珠靴,踩著碧浪萬重底。置於凡俗人間,便是那帝君之相,諸天萬物不可凌於其上。

那屏風仿若可隔絕氣息,也是這人從中走出,趙蓴方感知到些許熟悉。

她喉頭微動,幾乎是篤定般將腹中猜測道出:“弟子趙蓴,拜見亥清大能!”

此人功法氣息與自身雖有些微不同,但卻得同源之感,趙蓴身處重霄時,便屢次前往宗門秘境日中谷歷練,其內真陽之氣對她頗有助益,而至今日再度感受到這般氣息,即不難知曉此人是誰了。

在《大日天光叱雲寶書》中,雖分化出多條不同的大道,然而除卻大日之道外,最接近本源的無疑是真陽之道,此也是為何趙蓴能得真陽之氣藉以修行的原因,她初入主宗,尚不知門內有多少人修行此道,不過其中與她有所牽連,還是真陽之道的人,便只得日中谷的主人亥清。

趙蓴心知二人遲早得相見,卻未料是在這般情形之下。她曾與天舟主人有過約定,待奪魁入得琿英門下後,便再求見亥清,交還斬天元神予對方,如今倒是省卻諸多步驟,直被亥清掠了去。

只是不知僅交還了元神,卻未成進入琿英門下,那約定還作不作數……

正是細細思索,亥清卻緩步走上前來,她一雙鳳眼有洞悉萬物的鋒銳,此刻往趙蓴身上一落,不知為何,竟叫人看出幾分悵惘。

“當年阿芝取了鎔渾金精給你,你可有鑄出天劍?”

趙蓴自不會忘芝女贈寶之恩,當下催起丹田取了長燼在手,遞與亥清一看。

對方並未接劍,只站在遠處細細用目光描摹,許久方露出欣慰之色,低聲連道幾個好字,幾番想要以手觸劍,待指尖離劍身僅有毫釐時,卻頓住又收回:“九材齊全,方可鑄天劍,他說要以遺物贈予後人,填補自身未成的遺憾,如今看來,不僅是天劍鑄成,連後人之說,也來得準確無疑。”

亥清顧自低語,負手踱步而走,倏而長嘆一聲,亦不知是惆悵還是抒懷,她轉身又向趙蓴,此回目光更為堅定,道:“你可是自小界而來,入昭衍前還拜入過什麼宗門,靈真你可曾聽過?”

這一番詰問,使得趙蓴心中擂鼓般巨震,她各般念想浮動連連,但在此時竟怎的也合不到一處去,只得應聲答道:“弟子從塵間界來,後拜入靈真派入道修行……”

說罷取了歸殺出來,繼而又道:“此為靈真祖師所遺,宗門破滅後,便一直留在弟子手中。”

直至見了趙蓴手中漆黑古樸的長劍,亥清目中僅有的警惕之意都煙消雲散,壓抑已久的悲思終是達到頂峰,盡數在面龐中流露出來:“怪不得……怪不得……”

她胸膛起伏平息,忽而眼神凝重,肅然一問:

“你可知鑄得此劍的鎔渾金精,與當年阿芝給你的那塊,乃是一物所分?”

聽得亥清這石破天驚之語,趙蓴驚愕萬分,歸殺乃斷一道人佩劍,亦是其一手開爐鑄就,而芝女所贈寶物,卻是斬天尊者遺留,這兩人同是劍道奇才,同樣的曠古絕今……

驚異間,她猛地神思一轉,憶起劍石中斷一留下的小像,當年確是覺得分外熟悉,卻不曾往識得之人身上細想, 如今想來,即便面龐模糊不清,與芝女本尊徒論身段氣質,怕也有五六分相似!

“尊駕是言……斷一道人顧九與斬天前輩,本為一人?”

趙蓴越想,便覺得諸多種種都合到了一處,不僅是芝女,還有當年與斬天劍僕試劍時,兩人幾乎一模一樣,直至爆發本質的劍招來,同樣無須蘊勢,無須收尾,只是斬天的劍比截斷式又精深許多,令人只覺相似,不覺其它。

而斷一留下此劍式時,亦不過分玄境界,往後再有體悟將之改進,確也能達到當年所見之相。

“斷一前輩雖報得血仇,卻為正道所不容,弟子在下界聞其訊息時,他已——”

“已是丹田經脈俱損,性命罔在了,”亥清接著此話言道,“若不是有曦容寶芝這一天地奇珍在側,他確是神仙來了也救不回,當年阿芝抱著他屍身破界而來,欲以芝童造化換顧九的性命,可她不知大千世界乃仙人大能行走之地,憑她身上幾分道行,誰人來了都能將之擒去。

“直至後來被掌門師兄帶回,本座啟了山河圖取參童至寶,才令顧九得以延續命數。

“彼時他血仇雖了,卻障念纏身,掌門師兄令之摒棄前塵,再不為散修顧九,後入得本座門下,隨本座姓氏,得名朝問,亦是後來的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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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身體原因請假一天(哐哐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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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一 執念消解,趙蓴拜師

亥清將斬天身份娓娓道來,但在觸及其前塵往事之時,卻又語焉不詳。

待趙蓴問後,方知斬天自摒棄前塵後,便甚少提及過往之事,如靈真派等事情,也都是後來從芝女口中知曉,她聞聽昔時隨顧九上界而來的舊友,如今都已有所安頓,而靈真卻逢滅門之難,化為黃土一抔後,一時默然無語,目中似有糾結之色,又含著對欺師滅祖之舉的慍怒。

後知曉趙蓴上界時,已殺得叛宗之人,亥清這才頷首,目露欣慰神光,俄而轉頭望來道:“你做得對,那等不仁不義,罔顧人倫之輩,殺一萬次都不為過,只是靈真滅門,卻非只這叛徒一人能成,當初攻上門來的壬陽教,若能一同滅去,那才叫痛快!”

她朱唇抿起,眉睫一掃,顯出睥睨天下的氣勢:“靈真雖起於微塵,但卻是你引你入道的宗門,即便業已傾覆,因果聯絡卻不會斷絕,你日後要點化道心,就必然會回去一遭,橫雲中既有如此舊怨留下,依本座看,徹底拔除了這禍害,對你來日點化道心也有不小的好處!”

亥清細細掐算著,但自天劍鑄成後,趙蓴身上的天機早已隱去,她既不為命理一道修士,身上又沒有天妖尊者一族的神通,如今全靠修為藉以探查,是以雲裡霧裡間,並不能算出什麼來。

而這時趙蓴也另有要事,連忙取了一物上前,道:“弟子有事相稟報,尊駕請看!”

亥清應聲將目光下落,見趙蓴掌心託著一截指骨,其上元神明滅,散出幽幽邪氣,不難看出生機淺淡,有隨時散去的危險!

“這是!”她連忙接了東西過去,雖有邪氣縈繞,可指骨與元神上隱隱傳來的氣息亥清怎的不認識。

趙蓴見她神情沉入追思,復又將與天舟之主的約定告知於亥清。少頃,才見對方闔目凝神,再睜眼時已然目光炯炯,難見哀憐之態。

“原來是他……”亥清默然嘆息,駢指往身前一點,便有一道金光垂落,將指骨與元神盡數裹入其中,先前還大張旗鼓往外伸展的邪氣,此刻頓時收斂下來,作出十足畏懼姿態。

“那人喚作宣舟子,過往也是我昭衍的一名真傳,兩千年前魔淵動盪,由我昭衍與鎮虛神教合力鎮壓,掌門次徒遲深親自掛帥,領了三千真傳前去誅魔,宣舟子與我徒朝問皆乃其中之一。

“然而那場動盪超出眾人所想,一名洞虛和三千尊者遠不夠看,而援軍又受魔淵邪氣所阻,遲遲難以深入其中,直等到邪氣消弭十之八九,可令援軍直入,先時入內的弟子,卻都早已屍骨無存了。”

趙蓴從亥清的語氣中,讀出種種不甘與悲痛,但此般情感,卻半點未曾從其面容中顯現出來,她負手而立,殿內與其一併陷入壓抑的平靜中。

“短時內損失三千真傳,即便對昭衍而言,都是一場不小的劫難,他們無一不是門中精銳,其內不乏受盡長老、大能們愛重的弟子、血親,故而訊息傳回來後,宗門內志氣消沉,怨憤四起……即便到了如今,傷痛仍舊未從我等心中被抹除。”

她並未單將自己的弟子與掌門次徒挑出來講,在所有人直面的痛楚中,每條性命都是珍貴的,而亟待安撫整肅的宗門,也不會允許長久的失落與消沉。

後來掌門又收了琿英在門下,燕氏大能有了新的兒女,亥清卻封了洞府,再不肯與旁人接觸。

常人皆道她沉溺於悲痛之中,接受不了愛徒殞命的結果,但亥清自己卻清楚,此些舉動雖是以斬天為由頭,可根源卻全在她自己。

逍遙恣意數千載,竟護不住自家徒兒,令之落得個神形俱滅,轉世無望之結局,與其誤人子弟,倒不如早閉師門,莫要再害了旁人!

而亥清逃避已久的怯弱,終於在趙蓴交付斬天元神的這一刻,開始為她所知曉,所連根拔起。

“弟子以為,人皆為自己而活。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所圖乃是兒女以己身之力抗禦風雨,親族如此,師徒亦如此,若全然將弟子庇護羽下,便與溺殺無疑。”趙蓴從前或還有其它想法,但如今看到亥清,心中已然明瞭對方絕不是會溺於悲痛之人。

愈是驕傲強大之輩,就越容易被自己困在原地,亥清正是如此。

“弟子從前……也曾有一位師長,”她細細回想起靈真的事情,忽覺前塵如夢,諸多種種翻湧而來,“師門弟子眾多,唯有大師兄格外受其愛重,我等築基未成之流,甚至連聽其講學的資格也不曾擁有。但弟子仍覺得十分滿足,初時不知為何,後來才逐漸想明白。

“為人弟子所渴望的,不僅是授領師尊所學,還有師門在後,那份自在無憂的心境。”

若靈真不曾覆滅,趙蓴所想的,便只是一步一步攀登上去,李漱此人雖對門下弟子有所偏頗,但只若弟子氣候漸成,他也會盡力栽培,望其成才。故而彼時的她,亦想著徐徐圖之,來日總能在師門內有出頭之機。

這對靈真絕大多數還在為資源摸爬滾打的弟子而言,已然是有所倚仗的安心與自在了。

亥清聞此,本於殿內負手踱步,卻驀然頓住,她心頭忽然騰起久久未有的野望來,亦如新生的燎原之火熊熊燃起!

她徑直上前, 問道:“那你可願拜本座為師,論功法,你我二人乃是大道同源,論劍術,本座這裡也有先前問兒留下的藏書。

“我亥清雖未成仙人之境,但日後你若放了我名號出去,正道十宗任誰都不敢動你,豈不是真正的自在無憂?”

她愈說愈激動,像死寂已久的沃野,逢見甘霖落下。

但趙蓴仍記著與天舟主人之約,久未應答,亥清遂以一言消卻她心頭猶疑,直道:“先不道宣舟子與你未成契定,達不成反噬在你身上,且他心中所圖,本就不是讓你入得大尊門下,只是為了將問兒元神交到我手裡罷了。

“若你顧忌的是琿英那處,便更無須如此,在你上界之前,池藏鋒劍道天資乃是門中首屈一指,是以不光是池琸個人有此想法,掌門一系對他也十分看重,只是夔門洞天做派囂張,才想出手壓上一壓罷了。

“所以不管池藏鋒贏還是輸,光靠著他與琿英的同源劍道,來日就必入琿英門下,與其和他相爭,倒不如來我門下,收你作關門弟子,於你與他都是兩全的美事!”

話到此處,趙蓴如何還有不應之理,當即掀衣下拜,口呼“拜見師尊”!

而亥清得償所願,一時也有沉痾盡除,心中抒懷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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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二 用心良苦

趙蓴被一力掠走,幽谷山澗內的眾人,頓時不知如何是好。

元淨天中,眾長老心知前來之人乃是亥清,又想到趙蓴頂上的分宗掌門,正好是與其舊時生了罅隙的施相元,為此更是浮想聯翩,想著許是對方不願令趙蓴進入掌門一系,這才在趙蓴快要得勝的前一刻,出手將其帶走!

按理說洞虛大能甚少會與後輩計較,可亥清此人的作風,向來又是愛憎分明,絲毫不在乎旁人言語,當初施相元破壞劍冢,惹其勃然大怒的場面還歷歷在目,便也無怪於座中長老會有如此猜想了。

而陳寄菡自打知曉那人是亥清,就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出了什麼岔子,如今見施相元門下好不容易出了個絕世天才,卻橫遭這般冤枉事,不免心頭急切,連忙望向自家老祖,目帶懇求。

陳家老祖雖疼愛於她,此刻卻不曾輕舉妄動,先不說陳家是否能有硬抗亥清的能耐,便是以對方那天地不懼的性情,若真要遷怒小輩,恐也不會多此一舉將趙蓴帶離此地,而是敢當著眾人的面,直接發難。

何況施相元還在此處,不去尋他麻煩,反帶走了其門下弟子,此舉也不符亥清平日作風,令人不敢敲定其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作為擇徒大會之主的琿英,自不能放任著如此情況不管。她雖為掌門弟子,師尊卻雲遊在外,自小由師兄看顧修行,更是宗門內少有的,能與亥清說上幾句話的人。見此,她立時掐訣傳了訊去,未多久得了亥清尋趙蓴另有要事的回覆。

想著令眾人苦等也是無益,便乾脆起身將此事道明,言道趙蓴受亥清大能“相邀”而去,現已無法與池藏鋒再戰,遂將大會中止,擇日再宣結果。

且不管旁人心頭如何做想,施相元已然是心神巨震,他尚不曉得什麼斬天、斷一之事,只覺趙蓴被帶走是因為自身牽連,故而倍覺內疚,一時心中大慟。

偏偏這時還見降瀾大尊迎了上來,言語間用意明顯,無非是令他多作斡旋,早日使關博衍鬆口,能轉投其門中。

左一個亥清,右一個降瀾,他是誰也惹不得,誰也拒不了,便想著能否求助於陳寄菡,對方卻也在陳家老祖那處,難以與之相見。

施相元凝神思索,告知自己千萬不可慌亂,以趙蓴顯露出來的天資,即便亥清不願讓其入掌門一系,也不可白白令良才美質被埋沒,想必要等著琿英擇徒一事塵埃落定,才願把趙蓴給放出來,而在此之前,自己越是焦急,對局面就越是不利。

但這終究……還是因為自己令趙蓴錯失良機了。

他暗暗咬牙,將心境略作平復,又登門尋上了關博衍,對方成就真嬰後,業已登冊為入室弟子,只是因為不曾改投師門的原因,現下還在宗門賜予的個人洞府內修行。

施相元一路所見,此中來往的弟子皆不如關博衍出眾,論潛力更是大有不如,而像他那般的天才,又早該入長老們的洞府,在靈源彙集之處安心修行才是,如此想著,不由更為覺得失落。

關博衍早知師尊攜趙蓴上界,只是彼時還在宗門一處秘境之中,難以脫身相見,此回聽聞擇徒大會出了變故,便連忙迎了上來,先問趙蓴如何。

“她的天賦有目共睹,再如何也能拜入大尊門下……只是可惜了。”

同是大尊,便在長老之中都有高下之分,又何況是掌門一系的琿英。

聞見趙蓴橫遭阻礙,關博衍亦覺心中沉悶,他是過龍門大會入得主宗的天才,雖說初來之時就覺此處與分宗好不一樣,可眼下成就真嬰,隨著弟子之爭愈發激烈,他逐漸在長老們面前出了頭後,對各般身不由己更是有了深刻認識。

如今入不入得了琿英門下已不算頭等要事,最為緊要的還是趕緊令趙蓴出來,若能繼續尋一位長老為師,那當最好。

而說到此處,施相元略作苦笑,又道:“博衍,為師此番前來,也不光是為了趙蓴,還有你的事情。”

他無須言明,只提了個降瀾大尊的名號,關博衍就知其來意,當即站起身來,擲地有聲道:“師尊不必再勸,弟子能有今天,全靠您一手扶持教導,又怎可改投他人門下,做了別人的弟子去!”

“你這!”施相元知曉降瀾大尊來尋自己的原因,多半是在關博衍身上碰了壁,可卻未曾料到素日以來脾氣最是溫和的弟子,今日竟如此決絕,“為師也不瞞你,重霄大劫將起,按宗門律令我等駐守之人絕不可臨陣脫逃,須得等到魔劫終了才能回宗覆命。

“一百年,數百年,甚至更久,為師亦有可能殞命其中,屆時在主宗誰來看顧於你,倒不如趕緊——”

“那弟子便請纓下界,與宗門同抗魔劫!”關博衍從未對師長有過不敬之舉,而今卻徑直打斷了施相元的話,“重霄是生養弟子的地方,如今劫難臨頭,難道能棄之不顧不成?”

他態度實在堅定,便是施相元也從未見過如此頑固的徒兒,滿腹言語只能賭在咽喉,不知如何相勸。

許久後,才聞一聲嘆息流動在兩人之間。

“是為師錯了,還以為博衍仍然是剛入門中那般,你現在,已經能夠比為師走得更遠了。”

關博衍眉睫低垂,緩緩道:“若事事憑著倚仗,弟子也不會有今日。主宗與分宗不同,一切想要的,弟子可以親手取得,來日師尊想要的……弟子也會幫您拿到手中。”

他的身影在施相元眼中陡然褪去一切可稱之為稚幼的東西,開始真正變得鮮明,強大了起來。

而這也是每一位師長,所倍感欣慰與落寞的時刻。

這般落寞不曾持續多久,兩個突如其來的訊息,便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先是琿英大尊宣佈,願將池藏鋒收為門下親傳,後則是趙蓴將要拜入亥清門中,為其關門弟子。

前者尚有跡可循,稱不上驚天動地,後者便是全然出乎眾人所料,令舉宗上下一時驚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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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三 籌辦

掌門一系中有兩人要先後收徒,負責禮宴籌辦的九渡殿,便霎時忙活起來。

因著琿英收徒一事早有準備,禮單與文書都是早早敲定了下來的,屆時按著步驟安排即可,所以拜師典禮僅在宣佈訊息後的第三日就籌辦完全,有眾長老親至賀禮,由琿英的親傳師兄秦仙人為池藏鋒刻了命符入冊。

其餘九宗與各方勢力聞此訊息,亦遣人前來送禮,場面熱鬧非凡,令諸多弟子羨慕不已。

而久未露面的亥清大能,此回也終於現身人前,不過眾人左望右望,都不見趙蓴身影,不免又覺得十分疑惑。

後想著亥清收徒之日,必然不遜色於今日這般場景,到時也便看看那趙蓴是怎樣的人物,能叫這位大能親自出手搶奪。

至於趙蓴未曾前去觀禮的原因,實則也並沒有旁人想的那般複雜。自那日答應了拜師後,亥清便領著她將當年斬天留下的藏書盡數找出,一併取出的還有其本命法劍的劍穗,其上劍意尚未散失完全,令歸殺劍靈一時激盪不已。

聞聽劍主雖已確認亡故,但元神被趙蓴送回,待亥清將邪氣除去後,還有轉世的機會,歸殺悲慟之下,對趙蓴更有感激之情。

不過遺唸的了卻,也使得歸殺不得不走向消弭,他多年以來憑著劍身內微乎其微的劍意存續,本就是為了等待劍主,如今知道了真相,倒也不覺有什麼遺憾,可以安心隨著劍主而去了。

亥清也便與之商定,在歸殺消弭之時,由她出手將其中劍意取出,與劍穗上的劍意相合,成為一枚劍道種子,以幫助趙蓴的第二劍意日後循著殺戮本源進階。

而琿英收徒時,趙蓴正在融合劍道種子,是以只得亥清到場。

從斷一到斬天,那本不算高深的劍意,已然轉化為直指本源的殺戮劍意,趙蓴將劍道種子融入第二劍意時,頓時感到澎湃殺機浮動心頭,恨不得憑著手中長劍,斬盡天下惡人,不死不休!

好在已有的太乙庚金劍意更強一分,霎時將其壓制下來,兩股劍意碰撞之下,緩緩將劍道種子煉化進斬血劍意中。

如此一來,等殺戮劍意已然融入其中,變為趙蓴來日進階的基礎後,便已過去了一月。

亥清自拜師典禮回來,就在旁為趙蓴護法,此刻見其順利煉化劍道種子,心中也頗為滿意。

她這弟子天賦驚人,不光在功法上直指大日之道,在道出身懷第二劍意時,連自己都不得不為之驚愕一番。

“問兒的元神沾染了魔淵邪氣,一時送不進生靈之川,須得待為師以真元將之盡數磨滅,才能得以轉生,此事或需廢個三五十載的功夫,不過蓴兒無需擔心,你既入了為師門下,安心修行就是。”

趙蓴自入定中醒轉,便聽見亥清如此言道。

“至於宣舟子其人,從魔淵中脫身後,這些年來未曾和宗門聯絡一回,反倒託你送來元神,只怕也是另有所圖,心懷隱秘想要告知為師……也好,待你這邊安定下來,為師便遣人往重霄一探,看看他究竟知道些什麼。”

而交代完此些,她才舒下口氣,與趙蓴商定起拜師典禮的事情來。

“蓴兒閉關融合劍道種子時,為師便已先行向九渡殿安排下去了,此番拜師必要大辦,昭告正道十宗與各方勢力,其餘諸事你也不必憂心,只等著隨為師見人收禮就是……至於這日子,便定在下月初一如何?”

趙蓴從未有過正經的拜師典禮,先時在靈真拜入李漱門下,不過是與之見上一面,再得其幾句教誨,便算在了其門下。何嘗像今日這般,有師長勞心費神為自己著想。

她微微一怔,後又笑著應道:“無妨,師尊做主就是。”

而趙蓴不知道的是,亥清上回收徒,典禮還是師侄秦仙人一力籌辦,故而到她自己親自做主時,確實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是以哪裡都不想出了差錯,意圖做到盡善盡美。

“好,那便將日子定下來……為師又想著你出自分宗,一干熟識只怕都在下界,短時內確也到不了場,若在大千世界另有友朋,不妨將其請來觀禮,為師也好早日叫九渡殿遞出請帖去。”

此事也確實說到了趙蓴心坎,戚雲容等人難以到場,柳萱與天妖尊者更是身份有別,她熟識之人除了本就在主宗的施相元、關博衍外,竟是隻剩下一玄劍宗的謝淨,且還不知道對方此時是否上界而來。

提筆落了幾人的名姓,她便又想起一人來,關師兄上界後,昔日天劍臺有過交手的裴白憶,似也點化道心進入到大千世界修行,只是兩人交流並不多,一時令趙蓴有些猶疑,貿然遞上請帖去,會否顯得冒犯。

斟酌片刻,她到底還是將裴白憶的名字添了上去,待檢視幾番覺得無誤,才遞與亥清。

此時離次月初一約莫還有十餘日,趙蓴望著此前清靜無人,如今卻門庭若市,不斷有九渡殿弟子來往的洞府,竟空前地感到幾分呼吸急促。也並非是緊張,更像是一種面對陌生事物的新鮮感。

等再過了七八日,以她名義發出去的請帖漸也有了回應,謝淨隨宗門將邊關局勢穩定下來後,便入了大千世界來,如今接到趙蓴的請帖,聽聞她要拜入亥清門下,既驚奇又驚喜,說是到時必將帶著桐榆一齊前來觀禮,賀她拜師之喜。

而裴白憶似是不曾想到趙蓴會遞來請帖給她,拿到手中時尚有幾分驚訝,不過經過天劍臺一事,她確也十分欣賞趙蓴,便在回信中寫到,屆時會同師門長輩一同到場,並多謝趙蓴主動相邀。

昭衍供奉有洞虛大能五十六位,自兩千年前掌門次徒亡於魔淵後,這數目遂變為五十五,而亥清本就是洞虛大圓滿修士,論實力更當得起大千世界源至之下第一人的稱號,早年間縱橫四野,從正道十宗,到蛟族龍淵,便是日月兩宮,都有其名號流傳。

斬天死後,眾人皆以為她就要這般沉寂下去,如今卻陡然聞其將要收下一名關門弟子,不免心頭訝然,欲要一睹新晉弟子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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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四 拜師禮亥清顯威

時值四月初一,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自前朝琿英大尊收徒,正道九宗各自遣人來賀後,昭衍又是一度大開山門,迎四海賓客入內,因此回收徒之人乃亥清大能,其名聲廣佈須彌大千世界,凡洞虛期修士無有可出其右者,是以接連前來拜山之客,無不為修士翹楚,身份尊崇。

至洞虛境界,大道通明,道圖展出一方洞天小世界,其內靈源衍生,萬物化變,雖不至仙人們那般,可將洞天顯化,迎徒子徒孫入內修行,自成一系,但藉以承接拜師典禮,引眾賓坐宴還是不成問題。

是以今朝拜師之所在,乃是由亥清一展洞天,在洞府內化出一方天門,迎眾人入內觀禮。

而她道圖所化,乃真陽上清洞天,其內山水皆全,永珍琳琅,在洞天品相內,借氣於三清,當屬實打實的上品,眾賓客踏入此方小世界內,俯仰能觀天地之雄奇,便又不得不感嘆起此位大能的厲害來。

趙蓴觀此盛景,不由詢問起日中谷來,同為亥清所開闢的小世界,不知與真陽上清洞天,又有何等區別。

亥清遂應答於她,原來三千世界外,存在著一種奇珍,名作息壤,此物長息無限,永無減耗,在虛空內漂浮若沙塵,若洞虛修士或是仙人有幸得到一粒,可以此為基,開闢出一方獨立於洞天外的小世界,日中谷便是如此。

不過此類小世界在洞天三品內,無三清之望,無大道之本,故而只能算作下品,有此生無望洞虛期的通神大尊,在不得已時也會尋求息壤,反過來借開闢世界的玄機,助自身成就小洞天境界,而此類修士不得稱之為大能,亦無法再進一步,成就仙人了。

趙蓴這才稍作明瞭,只是境界差距實在遠大,在理解某些知識時,識海又有暈眩之感,她遂按下不表,待日後修為增進,再作研究。

辰時三刻,山鍾震鳴,絲竹奏響,真陽上清洞天峰巒如聚,數十座峰頭承下連綿宮闕,琉璃碧瓦下,玉階迴廊景緻幽深。

自正殿下望,有萬階長道,刻盡祥瑞之獸作闌幹,雕遍瑞雲滄浪為天梯。

趙蓴著赤色金紋錦袍,束髮戴冠,衣著與亥清紋飾相當,此刻奉長香登階,步步踏來,眾賓客才得見此回拜師典禮正主的模樣。

她身形高挑,姿容清雋出塵,眉眼間秋水盈盈,卻暗蘊冷光千重,叫人不敢輕視。

亥清剛烈恣意,這新收的徒兒卻是鋒芒內斂,沉靜如水……

待她踏盡長階,眾人又是通身一震,好年輕的歲數,好精深的劍道修為!

分玄境界的劍意第二重,便是他們恐怕都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亥清的徒兒,竟又是個一騎絕塵的劍道奇才!

此中有一玄劍宗前來觀禮之人,見此不由心癢難耐,恨不得上前親自相看一番,只是顧忌著正牌師尊亥清在此,當下並不敢妄動。

拜師大典禮數須得周全,趙蓴手中長香,先奉道修之祖乞丘,再奉開山祖師太衍九玄真仙,此後才併入香案之內,向師尊拜禮。

因賓客、長輩入席早已唱過,故而待亥清受禮後,便到了登名造冊,刻命符入師門的步驟。

修士諸禮中,在這一步向來會請同門長輩代勞,昔日池藏鋒拜師,便請來了與琿英同輩的秦仙人,而趙蓴拜入亥清門下,頂上的長輩便只得零星,故而眾賓客今日都在猜測,究竟會由何人前來為她登名。

下刻山鍾再鳴,亥清移步一旁,自正殿中走出一位衣著打扮同樣正式,氣度嫻雅,華若桃李的女子,其眉將柳而爭綠,面共桃而競紅,眾人先是疑惑望去,見其人後立刻便斂下眼神來,絲毫不敢造次。

看似沉靜無波的典禮中,底下已然驚濤駭浪翻起,不想亥清竟真將此等人物給請了出來。

上代掌門首徒,此代昭衍掌門的大師姐,溫仙人!

而諸多賓客雖叱吒一方,在其面前都得算是後生小輩,便是家中長者,多數在其面前都得執禮相見。

待唱了面前人的身份,趙蓴才知亥清請瞭如此人物親至,她連忙行禮相拜,又見溫仙人翻手一招,便有幾行小字飄起,在其掌心化為一道日月交映的命符,趙蓴上前接過,入手的同一時刻,只覺一道清氣從天靈貫起,徐徐浮入天際。

此應當就是師尊所言的,命數納入師門一系,氣運同流了吧。

“趙蓴。”溫仙人聲如鶯啼,卻不失莊重嫻靜,“既入我太衍九玄一脈,便望你恆守道心,明辨是非,曉天地法理,登無上道途。 ”

她輕輕抬手一敲,趙蓴登時識海一震,頓覺諸多妙法貫入腦內,一時有鼓脹難解之感,好在此般異感只是一瞬,迅速又被元神壓了下去,便聽溫仙人道:“本仙賜你一道太衍玄機,從此大道玄奇皆以神念辨之,此中種種妙處如今雖不得用,但往後修為漸進,自會予你各般好處。”

趙蓴雖不知何為太衍玄機,但也能從一干賓客驚愕欽羨的目光中,知曉此物必定珍貴不凡。

又待拜謝完溫仙人後,才到亥清上前,她先是凝望趙蓴一眼,將冗雜繁複的禮辭三言兩語簡單說盡,後身形一震,厲色往四周掃去,喝道:

“今日禮成,趙蓴便是我朝暉的徒兒,乃真陽上清洞天之人,日後誰敢心生惡念,上窮碧落下黃泉,本座都要親手殺之,師門親族,亦一力誅除,千年萬載,不死不休!”

她眼中迸發出滔天的殺意,令眾人脊背發涼,頓覺自身好似站在屍山血海之上,不敢動彈半分。

這位煞星初成洞虛之時,就敢殺上龍淵,將幾條為禍人族的惡龍生生抽了龍筋,如今在折損一名親傳弟子後,好不容易又有了新的徒兒,自是千萬分愛重,株連師門親族之舉,旁人或不敢為,但落到亥清身上可未必如此。

是以各方勢力之人皆銘記於心,額上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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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五 各方來賀

今日外來賓客並無仙人,是以眾人一時為亥清所震懾,皆心生顧忌,欲待禮成後告知門下弟子,莫要在外遊歷時主動對其愛徒起了殺心。

而亥清道出此言後,亦收斂氣息,向趙蓴道:“蓴兒,你自入了為師門下,洞天內的寶物自當隨你取用,若有什麼缺的,來告訴為師就是,現因為師境界所限,不得讓你入洞天內修行,便想著賜你一座洞府,讓你可與為師近些,平日裡講學授道亦更容易。”

她方說罷,便將兩臂揮起,自山巒連綿宮闕中,抬出一道重重樓閣織就的虛影,送往洞天天門之外,在其洞府的庇護之下,生生拔出一座偉岸山頭,將這瓊宮玉闕安置其上。

眾人只見巨峰平地而起,直入霄漢仍不減險峻之勢,其上洞府有若天宮,又正好承著日輝灑下,盈著璨燦金光,鍾靈敏秀,合該為一處仙家福地!

“此洞府還是為師與人賭鬥得來,安置於此,便可令蓴兒享靈源彙集之美,蓴兒你看,要叫個什麼名字為好?”

亥清毫不避諱,如同沒有外人一般,徑直開始與趙蓴商量起洞府命名的事宜來。

而趙蓴思忖片刻,見天光垂瀉,旭日東昇於宮闕上方,又想到二人同源的大道,便應道:“依弟子看,不妨就羲和作稱。”

金烏為陽,卻早有日宮為其傳承,同樣是承載大日之力的神祇,此方世界雖未有她的事蹟,但羲和二字也能為趙蓴自己的慰藉。

師徒二人神思一通,亥清立時稱好,在那洞府上揮就羲和兩方篆字,這才賜禮結束,顧起旁人來。

同為掌門一系的前輩們自不必說,秦仙人與琿英都有到場,各自以禮相贈,或有助於修行,或利於劍道進境,放於外界必當叫人眼紅萬分,而十八洞天亦遣人來賀,從長老至宗門世界大族,趙蓴算是收禮無數,也對門中強者有了些許認識。

而待宗門之人唱過,才到正道九宗、各方勢力。

這亦是趙蓴頗為謹慎凝重的時刻,她對大千世界的認知尚連雛形都算不得,囊括昭衍在內的正道十宗,也才知曉半數,更別提其餘勢力。

故而此回相見,看似是各方慶賀,實則也是令趙蓴在其面前露臉,讓亥清可為她粗淺講述一番大千世界的情況。

同為兩大仙門,太元道派之人自是唱名首位,此番前來觀禮者,乃是其中一名資歷頗老的洞虛大能,身邊攜著數位通神長老,裴白憶正站於當中一杏色衣袍的長老身後,向趙蓴微微頷首示意。

她亦點頭回禮,又聽亥清傳音言道:“太元與我昭衍同為仙門,兩派之間往來已久,其位在須彌界東水澤漫天之處,門中亦頗為強盛,明面上有十二位仙人坐鎮。”

受過太元之禮,便到了金罡法寺,到場觀禮者亦為洞虛修士,通身如漆銅,又含著一雙悲天憫人的眼睛。

在亥清口中,此宗雖有山門,弟子卻深入紅塵之內,在凡俗人間渡厄破劫,受香火奉養,如今這一代,正有三位仙人之境的佛修。

趙蓴頓時一震,胸中浮起波濤千萬重,須知今日唱名乃是按宗門強盛排序,金罡法寺能在幾處道修宗門之前,位在太元之後,便意味著論實力僅次於兩大仙門,而這般宗門,竟才只得三位仙人。

在重霄時雖有所耳聞,知曉兩大仙門在其餘八宗之上,卻是到了如今才明瞭,仙門對其餘八宗,實是有著碾壓之力的!

正想著,謝淨並一玄劍宗的大能便到了眼前,亥清似與之結識許久,見了此人便微微頷首,引趙蓴上前。

而一睹此人尊容,趙蓴更心神一緊,此位大能身形高大偉岸,蓄著青須,眉眼一派剛正不阿之氣,他先是望了趙蓴一眼,一雙炯目閃過數道精光,後沉聲連道了幾個好字,從袖中捉出一隻正在扭動的東西來。

“快取本命法劍來接!”

得亥清囑咐,趙蓴連忙將長燼喚出,只見那東西飛速遁入劍身,長燼劍靈三兩口將之吞下,後散出陣陣饜足之意,令她微微稱奇。

“這可是好東西,”亥清望了那人一眼,滿意道,“萬劍盟每百年探得一回天海,也只能從中得到些許界塵,光是蓴兒你今日所得,就需花上五六百年的功夫,日後好生煉化,不光對法劍有益,劍道修行也當受益不淺。”

趙蓴依言拜謝,那人卻是滿目神光都定在長燼之上,天劍為劍修素來渴求之物,他亦是從謝淨口中知曉了此事,如今好不容易見得,自要好生相看一回。

便藉著這個功夫,謝淨取了一隻玉瓶上前,笑道:“按理說師徒一心,師尊既給你見面禮,我這做徒兒的就不必了,可是你我私交不淺,又得你點名遞了請帖來,我怎可兩手空空到場,界塵之寶我取不得,便贈你龍淵寒泉三百鬥,來日洗劍可用!”

洗劍乃劍修渡劫進境後所為,因天雷降下可將本命法劍同時蛻變,但其上雷劫氣息卻難避免,是以渡劫後,劍修皆會尋覓清泉洗劍,以免有礙後續修行。

而大千世界有十大名泉,龍淵寒泉更是位列前三,珍貴無比,此些趙蓴雖是不知,亥清卻心頭清楚,當下目露滿意之色,氣息更加親和幾分。

又謝了這師徒二人的重禮,才聽師尊亥清講到,一玄劍宗如今有兩位源至仙人,向來和昭衍關係十分親厚,若遇此宗弟子,可結交為友。

不過趙蓴卻轉念一想,發覺亥清在講太元時,只用往來已久來描述,卻不似一玄這般,直接以親厚二字蓋論,兩相對比,無疑是後者和昭衍聯絡更為緊密。

她默然記下,接連又見得渾德陣派、月滄門這等早有接觸的名門大派,而亥清對此的評價,亦是尋常無奇。

在其之後,接連有幾方勢力上前,分別是嵐初派、雲闕山與伏星殿,最後才至一身素白仙依,只得一人來此的隱仙谷。

其中雲闕山乃是後來才崛起,併入正道十宗之內的後起之秀,隱仙谷更是甚少與外界來往。而以上所有宗門,皆只得一位源至仙人存在,亥清亦直言不諱告訴趙蓴,正道十宗的最大底氣,就是代代有仙。

而若出現青黃不接,迭代時沒有源至期仙人坐鎮的情況,便有被移除正道十宗的可能。

自然,仙門昌盛已久,甚少有如此情形發生,其餘名門大派,可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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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六 羅盤測定災厄人

昭衍在正道十宗之內,故而其餘九宗必將先行唱名,以彰人族宗門齊心一處,不為外界所論。

趙蓴心中念頭幾轉,發現九宗現前僅到八宗,而那實力底蘊可與兩大仙門平起平坐的鎮虛神教,卻是不見教中有洞虛大能前來。

不過觀亥清面色,似也對此教無甚在意,她便也漸漸放下心來。

八宗大能皆入得席座,才見一男一女兩名修士含笑走上前來,他二人打扮與道家修者多有不同,各著一件墨色長袍,發不束冠,腰環纖細鐵索四五圈,赤足站立,腳腕出露之處滿布猙獰紋路,與今日來此的其餘修士相比,顯出幾分不倫不類的怪異來。

且兩人身上氣息不僅弱於亥清許多,更連門中長老也大有不如,故而趙蓴雖感覺不出對方境界,卻是暗自斟酌,覺得應當是外化尊者之流。

而若是此般境界,拿到外頭雖也是叱吒一方的風雲人物,可放於大能雲集的拜師典禮中,便實在有些不夠看了。

瞧見二人上前行禮,亥清麵皮繃起,眼中冷意如刀,竟是毫不客氣道:“本座還以為神教今朝不會有人來此,不想還是遣了兩個小嘍囉。”

趙蓴頓時呼吸一緊,原來這兩人便是鎮虛神教的來使!

白白遭人譏諷一道,兩人面上也是毫無變化,反而陪著笑上前,恭敬道:“諸位神君鎮壓魔淵,實在不得閒,便只得遣我二人前來恭賀,還望前輩涵容。”

其中女修又從袖中取了一塊巴掌大,通體玄黑的羅盤出來,小心翼翼遞到前方:“聽聞前輩這位弟子乃是自下界而來,故而神君們的意思,還是得求個安心才是。”

她是生怕亥清發難,將二人直接埋在了此處,畢竟經過先前斬天一事,這位洞虛大能便對神教之人有所遷怒,從來不曾有過好臉色看。

見羅盤擺出,亥清氣息無疑更為遲凝,隻眼神橫來,就叫兩人雙膝發軟,險些當場出醜。

她張口便欲拒絕,卻遭身後溫仙人攔下,後者微微一嘆,向著兩人使了回眼色,柔聲道:“我昭衍與鎮虛合力鎮壓魔淵已久,向來乃同盟之友,諸位神君心中顧忌的,對我輩人族自也有大威脅,本仙相信趙蓴並非是神君們所言那人,令羅盤一試也是無妨。”

“仙人說的是,”女修連忙點頭,示意趙蓴將掌心壓在羅盤之上,又道,“亥清前輩高徒乃人族英才,那會是什麼災厄之人,今朝之舉,不過是依著從前約定,按例行之罷了。”

趙蓴自放了手上去,那羅盤便左右搖擺不定,一股古樸蒼茫的黑氣騰然升起,開始隱隱分化兩處的趨勢。

而眾人見得此景,臉色亦是勃然大變,就要開口之時,趙蓴識海卻猛然一震,一股熟悉金紅氣息環環將兩枚元神包裹,那本要分裂開來的黑氣又緊密抱合,及至最後平靜時分,亦不曾出現最開始時的徵兆。

似是幻覺一般,身旁溫仙人與亥清都鬆快了幾分,而拿著羅盤的女修目中疑惑,嘴唇翕張間,想問又不敢問。

亥清雙唇抿起,直接拉起趙蓴手腕,冷眼道:“試也試過了,還要如何,天下間怎會有人身懷兩枚元神在身,便是追溯到上古修士身上,裂神之法也只能分得主虛二神,講什麼災厄之人,如今最大的災厄莫不在魔淵之內,與其為個不知真假的卦象勞心費神,倒不如把心思放在魔物之上,免得再起動盪!”

說著便要令這兩人退去,卻見趙蓴神情微動,開口言道:“兩位前輩,在下成就分玄之際,曾得天妖一族尊者指點迷津,以映象元神之法成就神通法光在身,不知這可與先前異象有關?”

此言一出,四座莫不驚訝萬分,他等確是知曉有此方法,不過其中難度甚大,自上古裂神之法絕跡以來,修成映象元神之輩幾能數盡,趙蓴若真如她口中所言,元神強大若此的話,的確是天資可怖了。

後又想到她如此年歲,便入得劍意第二重,劍道資質與元神相輔相成,似也可以有所解釋她緣何這般驚豔絕塵了。

兩位鎮虛來使心念一轉,發現趙蓴所言有理,何況羅盤最終顯化的景象,又不成出現分裂之兆,是以心神落定,連忙順著這話頭向亥清賠禮,躬身拜退下場。

當下所有人皆在為亥清收得佳徒而心思浮動,趙蓴卻心中一沉。

身懷雙神者,乃大千世界人盡皆知的災厄之相,她終於明白為何天妖尊者要特地囑咐,不可將元神之事告訴其餘人知曉!

亥清待她極為真摯,想必若知曉趙蓴就是身懷雙神之人,也會盡力保全於她,可趙蓴卻不能如此,從溫仙人所言能知,此事不僅關乎鎮虛神教,昭衍亦不能容之。亥清再是強大,頂上終究還有仙人,此為自己之事,如何能牽連到師尊身上……

趙蓴呼吸漸平, 面上絲毫看不出心事,接連又受得日月雙宮等上前勢力贈禮。

此些勢力並非人族,故而不見親近,只剩禮數週全的冷漠,到場之人也多是通神境界者,或是隻得一兩位外化修士。

繼他等之後,又聽得東海一干海國、正道十宗之外的其餘大小宗門獻禮,接連種種,直持續整整三日,才得結束。

而趙蓴心有所念的萬劍盟,此回也贈來界塵一二,雖不比一玄劍宗那位洞虛大能多,卻也十足珍貴了。

可以說,這一場拜師禮令趙蓴收禮收得手軟,光是清點就得花上不少時辰。而在她喟嘆之時,此場盛會亦隨著山鍾幾度作響,終於進入尾聲。

……

池琸作為夔門洞天的通神期之一,此回自然也是到場慶賀觀禮。

他初聞此事時,不免愕然愣住,因著趙蓴拜入亥清門下後,論輩分竟是更在池藏鋒之上,而亥清本身又地位尊崇,她一從下界而來的弟子,可謂是一步登天!

好在池藏鋒成功拜得琿英為師一事,帶來的喜悅更為深重,使池琸少了幾分怪感。

待拜師大禮結束,他領著幾名門中弟子折返回程,身後卻又隱隱傳來幾聲呼喚,回頭一看,原來是典禮上那兩名鎮虛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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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七 池琸明理,趙蓴煉寶

此刻正是日落之際,天際晚霞層層,如胭脂般泛著粉紫,半截大日藏於山頭,欲落不落。

既有人找來,池琸便隨意擇了處山頭降下,待兩名鎮虛來使講明來意。

這二人噙著笑移步而來,躬身施下一禮,才道:“聞池小友拜入琿英大尊門下,今朝特來恭賀。”

池琸聞言面色稍松,倒將眉頭揚起,啟唇道:“原是這般,本座還以為你二人有何要事。”

“若池小友入得貴派掌門一系都不算要事的話,什麼又算得了要事呢?”其中一人言語殷勤,正抿唇而笑,卻又眼神轉動,目露些許憂色,斟酌看向池琸,顯出猶疑之態。

“有話就講,本座沒那麼多閒工夫陪你二人在此逗留。”池琸素來不喜矯揉造作之輩,見狀更是眉頭皺起,頗為不悅地開口呵斥。

兩人又遭一回斥責,心中騰然湧上諸多不忿,可到底忌憚對方威勢,只得含笑應道:“在下二人也無旁的意思,不過是從方才拜師大禮上,見得那趙蓴才分玄境界,感嘆其此番拜入大能門中,竟還生生壓過池小友一頭。

“雖說那也是一尊天才,資質十分不凡,可池小友平素在貴派名聲頗大,只不知今日後,其餘弟子又將如何看待此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是掏心掏肺為池藏鋒著想一般講著,面上更露出憂色重重來。

而語罷抬眼,卻見池琸似笑非笑,一直不曾言語。

“前輩……”

不知為何,兩人心中竟陡然覺出幾分不妙,恍惚間勁風打來,本巍然站立的池琸,此刻翻手便是一掌,而通神大尊的掌力,又豈是兩個外化修士能敵的,便見兩人胸膛一鼓,哇然噴出一口鮮血,從空中栽倒在地,渾身仿若斷裂一般,只剩下一口氣來。

“你二人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本座面前亂吠,我昭衍門中之事,向來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此番給你們小小教訓,若還敢有其他心思,便是神君要為你二人出頭,我夔門洞天也是絲毫不懼的!”

未料到池琸會突然暴起,兩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各自攙扶著從地上起身,直咬下吞服了固本回元的丹藥,面上才見血色。

“留在此處找死麼,還不快滾!”

又聞池琸一聲怒喝,這兩人更是半點不敢逗留,連忙凌身而起,速速逃離了此處。

而見師尊生怒,餘下的幾位弟子也不見好臉色,對那離去的二人更是鄙夷萬分,冷哼連連。

“不過是棄了人族尊嚴,為他族所驅使之輩,師尊不必和這般走狗計較。”

大千世界中的修士皆心知肚明,鎮虛神教內俱為神族血脈後裔,自誕生之始,便身擔鎮守魔淵重任,此生難離魔淵一步,而以血緣維繫的勢力,向來都有繁衍傳承之難,鎮虛更是如此,至今日教中血脈後裔,已然不如從前那般強勢。

同時又受魔淵所限,他等行事必須藉助本族以外的力量,廣佈於天地間,幾乎繁衍不絕的人族,便成為首選。

不看天資,不受瓶頸桎梏,只若得些許神族血液,就能修為暴漲,獲得尋常修士畢生難以企及的力量,有如此誘惑在前,即便是終生不得自由,將性命掌握在他族手中,也有不少人族甘為鎮虛神教所驅使。

而此些修士在教內雖為僕從,出行在外時,旁人卻也得稱一聲神使,只是落到昭衍太元等大勢力中人眼裡,便與走狗奴隸無異了。

池琸神情稍緩,待冷哼過一聲,才對一干弟子道:“這二人打的什麼主意,以為本座看不明白麼,不過是適才亥清大能險些使他等出醜,便想著借趙蓴與鋒兒的事,攛掇本座出手為難於她。

“旁人或許都在想,本座乃門中執法長老,暗地裡為難一個弟子不要太容易,可此事做不得,本座亦不屑為之,弟子之爭,豈容長輩下場!

“且拋開此理,鋒兒既入琿英門下,那便已成掌門一系中人,與那趙蓴更是同門。何況宗門內弟子多不勝數,幹論輩分哪能分得高低,個人實力才是要義,日後鋒兒要的,他自己會去爭,本座若橫插一腳,只會亂了章法。”

一干弟子聽得此話,皆若有所思般點了點頭,又見池琸回身欲走,忽而駐足道:“爾等也是一樣,宗門內弟子頗多,起了爭鬥實屬正常,可還是得在腦子裡記清了,不管在門中如何明爭暗鬥,一旦出了宗門,自己人和外人的區別,都要給為師好好分辨清楚,莫讓他人見了笑話去!”

能跟隨在身邊的,都是素來受他看重的親傳弟子,池琸講過重話,語氣也和緩了些:“你幾人為師自不擔心,可你們下頭還有些年歲較淺的師弟師妹,師門內更有記名弟子多人,待今日回去後,要好生和他們講講輕重之道,若真讓為師發現自己手下出現吃裡扒外之人——

“不非山一百零八種刑罰,總有一種能叫人吃盡苦頭!”

他語氣森然,說罷才御空離去,幾位弟子見狀更是警醒萬分,連忙起身跟從。復又在心中暗道,必得令師門內其他人也明白這些道理。

這處山頭髮生的事,叫那兩名鎮虛神教來人如何後悔接此任務,尚按下不表,入住羲和山的趙蓴,此時已然藉著日宮所贈之禮,開始閉關修行。

日宮本為金烏之後,亥清又修習真陽大道,早年四處遊歷求道時,就曾憑著溫仙人手信,入島蒙受大帝指點一二。此回拜師典禮,便由大帝麾下一名侍者,送來珍寶血池之水一滴。

當年三族各得一滴精血,餘下普通血液,便與島上池水相融,成為三族共寶,日宮血池。

他等本也以為趙蓴將行真陽大道,故而送來此寶助她煉化參悟,卻又不知她早已悟出大日之道來,較真陽一道還要精深,血池之水已然無法在悟道上相助於她。

不過血池之水內飽蘊的靈力,仍舊可以令趙蓴修為大進,與亥清相商後,她便決定立時將此寶煉化,快些將修為提升上來,以立足於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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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八 煉寶物後期終成

羲和山外,層雲翻滾,雷聲若獸吼驚人,更兼有瓢盆大雨直下,三日不歇。

趙蓴坐定洞府之中,身外是靈源飽蘊,受陣法催入靜室,又化為氤氳雨霧,令人心曠神怡。她在這當中煉化血池之水,細數數竟已有一載歲月,其內靈力亦從初時的澎湃濃厚,逐漸變得稀薄,直至最終消散得一乾二淨,落成一滴平凡無奇的淨水,碎在趙蓴指尖。

她內視丹田,只見道臺靈基上,一輪八卦相熠熠生輝,與神通法光相映,更添神彩。

分玄後期了!

從突破中期到如今,亦不過才三載歲月有多,趙蓴這修行速度較於旁人,真可謂神速,而想到她手中握著的血池之水,乃罕見珍寶,蘊含靈力無窮深厚,今日的突破便分外尋常了。

她自己也是清楚,若完全煉化寶物用於突破,在修為上的進境只會更多,想必直入大圓滿也不是什麼難事。

可如此便有些過於揠苗助長了,只怕最後境界連連上漲,根基卻虛浮不堪,反倒對她毫無益處。

幸而丹田的金烏血火早已對此寶眼饞良久,先時看著趙蓴煉化其中靈力,是以不敢爭搶,等到後來覺察出丹田已至飽和之態,這才迫不及待向趙蓴作出嗷嗷待哺的姿態來。

血池之水甫經煉化,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趙蓴不欲將之用於突破,當下正好也愁著如何處置,金烏血火既需要,她自是沒有不給的道理。自打尋了此口異火,她諸多麻煩都迎刃而解,而經了秋剪影一樁事,金烏血火又屢現萎頓模樣,如此也好使它恢復一二。

一人一火將這寶物全數煉化乾淨,趙蓴頓感抒懷,便從入定中醒轉過來,一腳跨出靜室。

早在出關之際,洞府內的僕役就得了訊息,趙蓴行出時,迎上來的人她也認識,正是在施相元處結識的異族奴僕冬玲。

門中兩位進入主宗的弟子,現下都已安頓良好,施相元感重霄分宗事務頗多,是以不欲久做逗留,待參加完趙蓴的拜師典禮,就連忙下界而去,臨行前正逢趙蓴入住新洞府,他靈機一動,想著弟子初入主宗,亥清大能又不出世多年,最薄弱之處,反倒成了底下的人脈。

故而才將先前與趙蓴相處熟稔的冬玲給送了過來,讓她能借以紮根。

冬玲所在的北峰山雀一族,受昭衍奴役已久,其下族人廣佈宗門,若要打通各路關節,探聽什麼訊息,利用此些異族內是最為快捷的,趙蓴現前缺的就是對主宗的瞭解,許多零碎瑣事又不能總是麻煩於師尊,從現在開始養好人脈根基,往後也有諸多好處。

施相元的考慮正中她下懷,亥清地位尊崇,斬天死後幾乎隱世不出,兩千年在她等大能眼中不算如何,可對底下的修士而言,已然是時過境遷,諸多事情更迭交替,令她這一洞虛大能反而不好親自插手。似冬玲這般祖輩都在昭衍,族人間可以互通有無的,處理起瑣碎之事便顯得格外得心應手。

術業有專攻,怕就是此般道理。

而經此一事,施相元才發現,亥清早不欲與他計較從前舊事,這些年來多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也是趙蓴告知,亥清方想起這號人物來,原來當年勃然大怒,確有斬天劍冢被損之因,另外更使人不悅的,卻是他初成真傳銳氣太盛,以至於受人矇蔽攛掇,失了最基本的機警之心。亥清本想順勢將之送去歷練些時日,磨一磨性子,不想這弟子能耐還頗大,使得陳家老祖特地去求溫仙人出面,最後反將事情鬧大,叫門中不少人都以為亥清非殺他不可了。

“若非師姐出面,區區一個真傳弟子為師也記不了這麼久,蓴兒既是他送上主宗來的,功過相抵,此事便一筆勾銷了。”想著亥清感嘆門中修士大驚小怪的模樣,趙蓴不由失笑。

只道是三人成虎,謠言可怖。

而解了心頭憂患的施相元,終是能夠長舒口氣,此些年來也算久受其害,做起事來顧忌頗多,一直不得抒懷。從今往後,也便能夠放手施為了。

他復又親自登上裕康陳氏去,向陳寄菡與陳家老祖拜別言謝,後者聽聞此事時,竟也無多驚訝,露出合該如此的笑容來,反叫施相元感到無所適從。

等到正式啟程下界時,趙蓴也已閉關兩月,他深感欣慰,行走間兩袖生風,腳步輕快。至重霄分宗之際,眾尊者見他神情怡然,頓時心中也有了底,連忙呼道: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掌門如此開懷,還不快將喜事同我們也講講!”

“還有什麼喜事?只能是趙蓴在那擇徒大會上力壓群雄, 被琿英大尊收入門下了。”

“前有關博衍小比顯風姿,後又有趙蓴奪魁揚名,我重霄昭衍論底蘊,只怕又要往上提一提名次了!”

此刻距施相元攜趙蓴上界,已過將近一載,分宗內的尊者不知情況如何,便時時擔心於此,而今心頭大石落下,怎能不多打趣兩句。

“非也非也,”施相元與諸位尊者走入殿中,搖頭擺手道,“趙蓴的確在那擇徒大會上表現不凡,可最後拜入琿英大尊門下的,卻另有其人。”

眾人當下心中一緊,又見趙蓴未曾隨之下界,便知是留在了主宗內,如若不是拜得琿英為師,也當另外被長老收入門中,不過施相元又緣何如此開懷啊?

未經發問,那廂就有人答了。

施相元揚手喚眾人入座,才取了影石出來,說道;“雖說結果不符初時所想,但卻尤有甚之,此回乃是亥清大能親自出面,將趙蓴引為其關門弟子,貧道也是藉著關係,觀得這一場四方來賀的拜師大禮……”

他將影石一放,當日真陽上清洞天的盛景便霎時顯現而出,眾人望之興嘆,一面又聽施相元將這一年中轉折頗多的事情道來,直至尾聲之際,聞他話鋒一轉,一整神色道:

“此回雖是解了舊怨,亥清大能卻也委託我重霄分宗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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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說明

身體原因,今天先一更了,最近腸胃有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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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九 暗論魔劫,三州異動

此代魔劫將啟,以這醞釀已久的趨勢來看,更有遠勝從前的規模。

施相元雖早已將此事稟於主宗,以令來日人魔交戰之際,能得上界馳援,而趙蓴拜師後,顧念著重霄昭衍乃是徒兒所在分宗,久不插手宗門事務的亥清,也便多問了兩句,知曉如今重霄的事態還在醞釀之中。

“諸位皆知,魔劫唯有爆發時刻,方可顯現其規模,故而主宗不可在其醞釀積攢威勢時,派遣援軍下界。不過此番亥清大能肯過問此事,對我重霄渡過魔劫也是頗為有益。”施相元緩緩頷首,連著眾位尊者亦心頭一鬆。

盛衰之勢,如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般,乃是輪迴而來,不斷交替的定理。重霄界歷中的上代魔劫,應當是七千九百餘年前,將近一位外化尊者的壽元。而細數歷代魔劫間隔的時間,大抵也是相差無多。

既能被稱之為世界大劫,其威力自不容小覷,而魔劫雖是邪魔作亂,其中卻又有世界之靈的催發。人族仙道昌隆的年代,底層百姓安寧和樂,自然繁衍眾多,之上的修道者又壽元悠長,在兩大仙門的統領下,甚少產生內鬥相損。

久而久之,世界無法負荷愈來愈多的人族修士,便會自尋法門救助自身。禁州邪魔為其一,而若簡單的邪魔作亂也減不得多少人族數量,魔劫便應運而生。

這也是為何昭衍主宗此刻無法派遣援軍下界的道理,每代魔劫會因人族大勢而削弱或助長規模,在其醞釀之初,就已視人族強盛多少,開始孕育災劫的大小,而此代重霄又正值鼎盛,對應的魔劫自然規模可怖,若還得援軍下界助長大勢,只怕魔劫更是要膨脹到毀天滅地的程度了!

主宗深諳此理,是以囑咐施相元好生盯著魔劫一事,待醞釀完全再請援軍下界,而便是到了那時,也許先衡量世界的承載之力,以判定能得援軍多少,不然魔劫未了,界壁先崩,反而得不償失。

至於眾長老心頭的輕快之感,又是因掌管宗門征伐作戰事宜的地方名作鎮岐淵,亥清正是此代鎮岐淵的執掌,分配援軍,授職將領,皆可由她親手指派,若得門中精銳為援,抵擋魔劫便自然輕鬆幾分。

分宗能出一位弟子拜入其門下,實可謂益處無窮!

“另有一事,”施相元再次開口,眾尊者頓作傾聽之態,再不言它,“蠻荒地界那一艘天舟的主人,似是與我昭衍幹係頗大,亥清大能的意思,是想先令我等將之找到,看能否送其上界讓她見上一見。”

話說到此處,眾人也無拒絕之理,各自壓著心中訝異應下,才又開口商談起其餘之事來。

而隨著施相元這一番乘風而返,趙蓴成功進入主宗,為洞虛大能門中弟子的訊息,便先是驚動分宗上下,後流傳外界,為三州修士所動容了。

此界最強不過外化尊者,能開闢洞天,境界僅在仙人之下的洞虛期修士,自然令眾人生出恍惚之感,只遙遙望著人族三榜上確實沒了趙蓴的名姓,才逐漸回神,在心頭翻湧出驚濤駭浪般的震驚。

人對可以望其項背的天才,會生出自強的爭勝之心,但對一騎絕塵,將眾人遠遠甩至身後的絕世奇才,就只能剩下羨慕與崇敬之情。

毫無疑問,趙蓴定然屬於後者!

昭衍小界內,戚雲容聞聽她有了更好的師門去處,頓時展顏一笑,旋即步履堅定地踏入靜室之內,正是到了突破分玄的時候,來日主宗爭鋒,必將有她一人!

而巫蛟望見弟子目含從容堅定之色,亦是放生言笑道:“好徒兒,待為師與你護法,先將分玄成就,往後上界入蛟宮內修行一番,定當不落於人!”

此處師徒二人其樂融融,煙溪嶺中柳萱也已將訊息遞往幽州。

鑄得天劍後,趙蓴身上的天機便再難為青梔神女探出,後者只得另尋他法,在琿英身上發覺出她師徒緣分另有其人,是以此番趙蓴拜師亥清,青梔神女實是未曾料到的。而那位大能縱橫上界的時候,便是神女自己年歲也淺,尚在族內刻苦修行。

不過聽聞此人實力滔天,性情又極為護短,上界仙人不出世,洞虛即為主宰,由她將趙蓴收入門下,倒真是極為合適的。

拜師一事,在人族三州流傳整整數月,沈青蔻、江蘊等人自是喜不自勝,真心實意為趙蓴感到歡喜,連河堰世界上來的諸多修士, 也因此對她更為敬服,他等見識到更為廣闊強盛的重霄,已然覺得自身好似井底之蛙,此番得知大千世界更遠甚重霄不知多少,不免有身處雲霧般的虛妄感。

而在其餘地界,亦有人聞聽此事後,覺得十足驚異。

“這名字,確是有些熟悉……只不曉得究竟是誰。”淳于琥方從橫雲上界不久,還未妥當地安置下來,他素來知曉散修難為,便盤算著先找一處宗門安頓,正在打聽何處宗門合適時,昭衍有弟子拜入洞虛期大能門下的訊息,就闖入了耳中。

昭衍他曉得,兩大仙門的強盛,在淳于琥第一天上界時便早有見識,而也是此番上界,他才知曉尊者二字代表著何等強大的實力,且天妖尊者在下界時又處處為難他壬陽教,這令淳于琥進入重霄後不得不銷聲匿跡了一段時日,直到發現天妖一族皆不在三州內,才鬆下口氣來。

外化尊者離他都遠得很,何談什麼洞虛大能,淳于琥只感嘆兩聲重霄中的天才果真不同凡響,便將之拋到了腦後。

“以往在橫雲最了不得的宋儀坤、薛筠之流,到了此處竟是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反而讓長輝門那小丫頭一飛沖天,如此一看,上界真是機會重重,待我有了立足之力,再將壬陽興復於重霄也不無可能!”

淳于琥竊笑幾聲,心中並不擔憂他離去後,橫雲中的壬陽教會如何,畢竟有靈真的前車之鑑,他早已將宗門安頓好了才選擇上界。

昔日靈真青黃不接無人坐鎮的局面,定然不會出現在他壬陽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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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 得坤尋秘法,太蒼奪靈術

得坤殿,萃英堂。

正是弟子來往之處,半空中虹光不斷,無論男女皆衣帶飄飄,神光滿面,行走間攜雲駕霧,霞光重重。

趙蓴御劍而來,本以為分玄修為在此絕不夠看,卻見周遭不乏實力遜色於自己之輩,連凝元境界者都有不少,她頷首略作思忖,不多時便有了答案,只怕這些來往於宗門內外的人,並非是弟子之流,而是以僕役居多,是以境界並不高深,偶爾見得入門弟子,更是一副恭敬姿態。

得坤殿統管弟子事務,擇選功法術式皆在其中,另又有分配任務、接取懸賞,以及領取俸祿、功績換寶等功能,其中部分須得弟子親臨,另外的瑣碎雜事,倒是無須親力親為。

不過趙蓴眼下是為一門秘法而來,且取得此法也並不容易,是以不曾遣派他人,而是選擇自己來此。

萃英堂乃是接待之處,其間有弟子值守,來者只需將自身所求告知於他等,就會有僕役上前為其領路。

趙蓴踏入堂內,先環視一週,見作值守弟子打扮的,修為皆高於自身,雖探查不出具體境界,但應當也未入真嬰修為。出關這段時日內,藉著穩固境界平復氣息的功夫,她亦是對昭衍主宗加深了了解。

自問仙谷入門的弟子,素來偏好於將主宗之內稱為內門,而無論是從何處進入內門的正式弟子,都必須在宗門掛名任職,三殿一山一淵一樓仍如在分宗所見那般,不非山與鎮岐淵分別為執法、征伐之地,博聞樓藏書錄史,得坤殿、鴻青殿、九渡殿各司其職。

以上不非山與鎮岐淵門檻最高,其內弟子三十六載一選,博聞樓清貧無事,油水不多,弟子大多不願往那處去。九渡殿承祭祀典禮之事,只在諸如琿英、亥清這等人物設宴時才有費心之處,其餘無事時俸祿也十分豐厚,是以入選其內的弟子多以身家背景雄厚為主,或為各大洞天門下,或是長老高徒,亦或者出自修真大族,總之身份不凡。

而鴻青殿為長老所在,所需弟子並不多,每逢更替時皆定數招收,若想進入其中也必然要先行打點,與其中弟子互通有無,以搶佔先機。

是以最後剩下的得坤殿,雖事務不比以上地界輕鬆,但類屬三殿之一,俸祿較高不說,往上更有升遷之處,便成了多數弟子擠破頭都進入的去處。因著不入這些地方,就只能去伏獸堂、採藥司等零散部門,既事務繁重,又得不到更高的報酬。

趙蓴現前雖拜入亥清門下,但因為修為未至歸合的原因,尚不到分配任職的時刻。而以師尊鎮岐淵執掌的地位,她日後無論是去何處都比旁人容易,只是九渡殿此類蒙得廕庇,虛度歲月的地方,終歸不是她所想。

何況亥清向來剛正不阿,便是當年的斬天,也是靠著一身實力才選入鎮岐淵中,若為她自己而折了師尊的顏面與氣度,趙蓴更深以為恥,倍覺忝列門牆。

這番思索著,她也走到了值守弟子跟前,便先循規矩,將命符取出遞與面前人一看。

對方似是有些年歲了,頜下蓄著短鬚,而麵皮倒是緊繃,作出嚴肅的姿態,對前來此處的僕役之流並沒有什麼好臉色,此刻見趙蓴只分玄境界,便接了她手中命符相看,神識才沉入片刻,就見“真陽上清洞天”幾個篆字映入腦中。

他呼吸略微緊促幾分,當即心思迴轉,知道了眼前女修身份非凡,遂趕忙松下眉頭,親切道:“原來是趙小友,還未恭賀小友拜師之喜,免貴姓王,小友可稱一句王執事,這得坤殿上下事務貧道都還算清楚,只不知小友今日來得坤殿,是欲尋個什麼?”

亥清與掌門乃是同一輩分,趙蓴為其親傳弟子,更是輩分甚高,只是大千世界向來以實力為尊,門中若真以輩分實打實來論,反而會亂了套,正如掌門首徒秦仙人,其不管是年歲資歷還是修為境界,盡皆在亥清之上,兩人亦因此不以師叔侄相論。

故而今日稱趙蓴一聲小友,倒更適合些。

趙蓴見他表露出親近之意,也是不好作出生硬姿態來,索性笑著將來意言明,道:“在分宗時,就曾聽聞上界有一門《太蒼奪靈大法》,此番入了主宗,自要見識一番,煩請王執事費心了。”

“這……”他口唇微張,倒是沒想到趙蓴的來意在這門秘法之上。

莫說昭衍,便是在大千世界內,《太蒼奪靈大法》都算是聞名四方,與太元的《逍遙分神術》、一玄的《萬劍匯一經》等秘法齊稱正道十宗最難修行的法術之一。

王執事任職得坤殿一百五十餘年,見過不少弟子慕名而來,最後透過考核的卻寥寥無幾。

他心下一嘆,復又覺得趙蓴能入亥清門下,資質必然遠甚旁人,便不曾言那些勸阻誇大之辭,點頭道:“趙小友既然是為著這一門秘法來,想必早已知曉此法是以《汲靈術》為基,除此之外,還要受門中長老考核一番,以判定能否修行。

“得坤殿現有五名長老,這一甲子乃季長老理事,他老人家現還在洞府之中,貧道便幫小友傳話過去,應當個把月的功夫就能請長老過來,你看如何?”

通神長老們很少管底下的俗務, 王執事此番也只能做到分內之事,趙蓴微笑頷首,道一句“勞煩執事了”,才在萃英堂另選了一處清靜之室打坐等待。

她自然不知,季長老季宏儒生得一副火爆脾氣,每逢他坐鎮的那一甲子,得坤殿上下皆提心吊膽,生怕惹其不快。

傳話之人到時,季宏儒正查閱完門下弟子這一旬的功課,面上陰晴不定,再聞聽有人來稟,言道又有弟子欲要修行《太蒼奪靈大法》,便冷哼著負手起身,道:“皆不知自身是幾斤幾兩麼,怎的又來麻煩本長老。”

他從前也抱著期望之心考核那些個弟子,只是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來來回回上百遭,竟是一個也不算合格的。

到後來莫說仔細考核,便是粗淺看上一眼,季宏儒也能知道弟子的底細如何,如此一來不由更為恨鐵不成鋼,連帶著態度都嚴苛了幾分。

“可知道此回那弟子姓甚名誰,有無師門?”

見他發問,傳話之人連忙應聲:“叫趙蓴,是真陽上清洞天的弟子。”

話音方落,便見季宏儒頭也不回,風風火火地奪門而出,不多時連影兒都瞧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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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身體狀況不太好,等恢復點再看加更(流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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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一 季宏儒

話說那日琿英擇徒,季宏儒本以為夔門洞天早已上下打點完全,池藏鋒又是難得一見的劍道奇才,莫說各界分宗,便是主宗弟子也未有能動搖其勝算之輩,兩相合計,奪魁之人除了他怕是不會有旁人。故而季宏儒對此興趣不大, 也就不曾前去一看。

等到後來從他人口中瞭解,重霄分宗出了一匹黑馬,竟以分玄修為力壓群雄,在最後劍術相爭之際,連池藏鋒都不是其對手時,擇徒大會已然隨著亥清大能的插手而結束。

再之後, 便是池藏鋒拜入琿英門下, 這名為趙蓴的人直被亥清收為關門弟子的訊息傳來。

拜師典禮上,季宏儒與各長老同席,曾遠遠望上趙蓴一眼,只覺此人有超乎尋常弟子的沉靜,鋒芒內蘊而不失意氣,倒是與亥清曾經的那位弟子差別極大!

斬天尊者朝問,此位曾經的大道魁首,年輕一代劍道第一人,即便縱橫一方,壓得無數天驕低頭折腰,亦隨著英年早逝,逐漸在新一代弟子記憶中消卻。但如此一位英傑,諸位長老卻多是對其敬而遠之。

掌門仙人稱其乃“性邪而形正”,若一朝失控,往後或有大禍患因其而生, 是以天下修士雖景仰其實力,卻不敢輕易下定決心追隨此人, 而便是在昭衍中,也只得亥清在內的零星數人,願意與之親近。

此般情形雖在斬天成就大道魁首後有所改變, 但未過多久魔淵動盪,斬天身死其中。當年因此悲慟遺憾者固然有之,可聞聽其死訊而暗有心安之感的人,怕也不在少數。

故而不僅是季宏儒,連宗門諸多長老大能在內,在未見得趙蓴時,都為亥清門下新徒提著一口氣,直至瞧得其真容,見之眉眼清正,有鍾靈毓秀之神姿,卻無半分恣意邪佞,這才心中舒緩。

昭衍底蘊強大,大道魁首乃是錦上添花,是以暗含隱患的魁首,實非門中眾人所願。

季宏儒暗自喟嘆幾聲,方遁入三重天內,直往得坤殿而去。

他早知趙蓴資質不凡, 卻也想親眼看看究竟是怎樣的天資,能叫亥清大能看重,收之為關門弟子。

得坤殿,萃英堂。

往來弟子與僕役雲集於堂內,問詢招待聲不絕於耳,此刻忽見天際遁光一現,猶如電閃般穿進堂中,俄而待遁光消卻,當中人影顯現,卻是位身形不算高大的中年男子。其面龐闊方,濃眉大眼,端的是一臉肅容,駐足往四周一掃,氣勢直令堂內修士皆不敢妄動半分。

堂內修士定眼一瞧,頓時色變,此人不就是這一甲子理得坤殿諸事的長老季宏儒?

這等強者今日又是為著何事前來?

不過不多時,季宏儒便開口言道:“趙蓴何在?”

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多的是,便在宗門之內,按此名姓也能抓出一大把來,可眾人卻不作此想,憶起近年來在門中聲名赫赫的趙蓴,就當只有那一位了。

“是真陽上清洞天的那人,她如今竟在得坤殿麼?”

“不知是何等人物,能叫洞虛修士瞧中,我等確是比她不得,今日也可開開眼了。”

季宏儒對竊竊私語之聲充耳不聞,目光銳然定住,見一分玄境界的女修緩緩從人群中走出,其一身天水碧色衣衫,氣息平和沉穩,若說拜師那日還有金紅袍服添其銳氣,今朝換了尋常打扮,倒更顯得神光內斂,有返璞歸真之相了。

而若不是季宏儒早就熟悉她面容,一時要從如此多的弟子內找出她來,怕也極為不易。

“你要修《太蒼奪靈大法》?”他開門見山,見趙蓴點頭應聲,便又問道,“那《汲靈術》你可修成了?”

“不敢輕易叨擾季長老,弟子事前已是做好萬全之策,才來得坤殿尋法。”趙蓴淡淡一笑,答道。

說罷她伸出手來,指尖上緩緩凝就一處小小渦旋,周遭靈氣頓時聞風而動,向內裹挾而去!

這一施為,叫季宏儒連忙出手將那渦旋打散,面上汗然,又於心中暗道,好膽大的弟子,這門法術如何能輕易使出,到時出了岔子,亥清大能只怕要唯本長老是問了。

他卻是不知,趙蓴在下界與人搏殺之時,曾連續兩回施用《汲靈術》,最後死裡逃生,對此術的感悟卻更上一層樓,可達到收放自如的程度。而季宏儒所擔心的,無非是汲靈術難以主動遏止,以至反噬趙蓴自身,倒是關心則亂了。

“你既已修得《汲靈術》,今日本長老便為你考核一番,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即便你是亥清大能門下弟子,本長老也不會因此對你有所寬容,不然便是害了你,而此回不成,下回想要再次考核,就只能等到成就歸合之後了。”季宏儒一番話也算仁至義盡,《太蒼奪靈大法》若不符門檻要求,對修士反而有所損害,他作為門中長老,自要對弟子負責。

趙蓴明曉此理,心知季宏儒此言並非為難,便笑應道:“無妨,季長老循例考核就是,弟子絕無怨言。”

見此,季宏儒輕“嗯”一聲,負手轉身時,又示意趙蓴跟上。

兩人前後離了此處,餘下的一干修士才敢大聲言話,其中不乏“這便是那趙蓴嗎,怎的瞧上去與尋常弟子也沒什麼區別?”“如此看來,卻有些平平無奇,不像是有什麼出眾之處的模樣。”“爾等又能瞧出個什麼,洞虛修士看中的弟子,怎會是平庸之輩。”之類的言語,引得萃英堂中極是熱鬧。

又因得知趙蓴今日是為《太蒼奪靈大法》而來,眾人早就知曉此法難度甚高,此番更是心癢難耐,恨不得馬上去瞧個真切,看這亥清大能的關門弟子,究竟能否考核透過。

故而季宏儒與趙蓴才離開沒多久,便有修士三五個成群結隊,嘴上喊著“瞧瞧去,瞧瞧去”,旋即往考核之處走。他們固然不得輕易打擾,但遠遠觀望一番,還是能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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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二 浪起千丈冠古今

出萃英堂,又繞得兩處迴廊,才見一處開闊之地。

此處三面環丘,有飛瀑直洩如洪,驚起白浪千層,間聞水聲澎湃,又以白玉闌幹隔出四方高臺,下見長河奔流不息,遙遙洩往千里。

趙蓴隨季宏儒登上高臺,抬眼見周遭山丘亭臺內,已然人頭攢動,若所想無錯,此些都是前來觀看考核,欲要知曉她能否過關的人。

不過旁人所想向來動搖不了她,趙蓴遂不緊不慢收回目光,又見前方季宏儒大手一抬,高臺中央即緩緩升起一面懸吊大鼓,長寬一丈有餘,鼓面雕畫一隻渡海龍鯨,鯨身兩側海浪如山高,氣勢迫人!

“你自分宗而來,恐還不識此物,”季宏儒語氣坦然,並不含輕蔑之意,“此物名為穿浪龍鯨鼓,乃是從前我人族與龍淵還未能休戰共處的年代,門中一位洞虛修士直入海下三萬丈,將一頭龍鯨王活擒入宗,作為渡海坐騎所用。

“此後這位洞虛大能一路破境成仙,乃至飛昇天外,龍鯨王壽盡而死,一身鯨骨化作海橋,腹下鯨皮又被取製為十二張大小不一的穿浪龍鯨鼓,立在宗門各處,你所見這一張,就是其中最小的。”

解釋完此些,季宏儒才令她上前,伸手指向高臺下滾滾而流的長河:“弟子考核的內容,便是全力擂鼓三次,以鼓聲激浪,看浪高几重。”

他收手回來,又捋須言道:“你既然修得《汲靈術》,就應當曉得此法的三道門檻,在於丹田、肉身與元神,是以這三次擂鼓,正好就對應著擂鼓之人丹田、肉身與元神的強度,亦無須擔心修為如何,此鼓可辨出擂鼓者的境界,以改變鼓面厚薄,來使擂鼓容易或困難。

“資質、實力皆屬尋常的修士,擂鼓聲音微小,能激起一百丈浪高就算不易,到三百丈高,就算尋常人中的佼佼者,可稱一句普通天才,而我昭衍的弟子,即便不是人人實力絕群,本長老也敢定言,不會有低於三百丈之人。

“其中體修肉身不低於六百丈,魂修、劍修元神不低於六百丈,而三次擂鼓皆過六百丈者,才有資格修行《太蒼奪靈大法》!”

這便是要求修士論肉身須強於同階體修,論元神又不遜色於同階魂修、劍修一類,再並上不少修士往往會疏於淬鍊的丹田一道,此些看似不算困難的要求,能透過者更是萬中無一!

昭衍人才濟濟,自是不乏實力強大之輩,或有體修擂鼓激浪七八百丈,卻又會在元神一處有所遜色,而他等本就是專精一道的箇中好手,若為了一門秘法拋開己身之道,在旁處另下功夫,所得收益或許也無法與付出持平。

種種原因,便共同造就了《太蒼奪靈大法》門檻甚高的威名,令諸多弟子望而遠之。

趙蓴深呼一口氣,側身向季宏儒微微頷首,又向後退得兩步。

季宏儒目光一轉,知曉她這是準備完全,欲要擊鼓的作勢,便騰然起身凌入空中,垂眼看著趙蓴如何施為。

四下本是喧鬧的人群,此刻也鴉雀無聲,高臺上的女修雙目閉合,如同青松站定,氣息逐漸沉凝。

氣走丹田,過經絡穴竅,受元神指引,趙蓴靜下心來,只感身外無物,天地間好似僅剩下自己來,忽而一道真元直起,貫入周身,她輕喝一聲向前直踏過去,奮力一拳擊於鼓面!

在眾人眼中,如此動作不過一瞬之間,好似趙蓴是隨意施為一般,行雲流水毫不見阻滯之感。

而下刻鼓聲轟隆,猶如龍鯨鳴響,驚雷下徹,滔滔長河之水直貫而起,白浪盈天!

那通天水浪與飛瀑相映,竟叫人分辨不出那一處聲勢更大,只覺三面山丘皆在震動,鼓聲入耳久久不歇!

“九百丈!”

季宏儒撫掌大笑,將第一次擂鼓的浪高激動道出,他兩袖被水浪激起的大風震開,卻絲毫不覺如何,反倒目中異彩連連,神情欣然。

天下之理,以九為極數,九百丈高,即意味著修士在同階中已然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到了一處極致!

趙蓴能在丹田一道上如此強大,其肉身自然也不會差到何處去!

便見她才緩一口氣,又是一拳擊出,一浪方歇一浪又起,飛瀑已難與之爭鋒,在滔天浪潮下,陣仗似孩童打鬧一般,不值一提。

四下又是一陣譁然之聲,季宏儒猛然拔高聲量,連連喊道幾聲“好”字,後高呼道:“九百丈,又是九百丈!”

到此,他幾乎是認定了趙蓴今日必能透過考核,畢竟此人還修得映象元神的神通在身,論元神之力絕對也能達到極數!

他季宏儒今日,也能見證一個三次擂鼓皆浪起九百丈的奇才出世,當是不虛此行了!

山丘亭臺中觀望的弟子僕役論激動,亦絲毫不遜色於季宏儒,他等摩肩接踵,向前湧動而去,只欲見證趙蓴這最後一次擂鼓,會否繼續九百丈的極致。

水浪終歇,人心卻起伏不定,趙蓴巍然而立,忽而雙眼同睜,伴著一聲爆喝,一記重拳砰然打在鼓面,竟使得其淺淺凹陷些許,倏地震出轟隆鼓聲,一股巨力自長河暴起,將水浪怒抬沖天!

眾人不由仰頭望去,雪白河水飛濺而出,落如陣雨忽來,令他等感到面有絲絲涼意,伸手一撫,只觸得滿手水漬。

季宏儒胸膛一陣起伏,縱身往著浪峰而去,水意寒涼仍不能解他心中火熱,眾人遂聽他哈哈大笑幾聲,振臂高呼道:“好啊!好啊!真是一代奇才,浪起千丈高,我輩又得幾回聞!”

他等這才知曉,最後元神一關的考核,趙蓴竟連九百丈的極致都一力突破而去,直達千丈水浪,豈止登峰造極,簡直是冠絕古今,駭人聽聞!

也無怪季宏儒如此動容,便是他等自身,都有如夢初醒般的恍惚感。

原來這等天才,也是存在的麼?

“趙蓴,此回考核本長老可算你圓滿透過,那《太蒼奪靈大法》,也自當為你取來!”季宏儒緩緩將心境平復,落於高臺之上,再看趙蓴,已然比拜師典禮當日還要驚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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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三 聞秘法亥清直言

一年前拜入亥清大能門下的弟子趙蓴,日前又在得坤殿受季宏儒季長老考核,前兩次擂鼓都激起九百丈水浪,最後更是以浪高千丈收尾,大大超出了《太蒼奪靈大法》的修行門檻,成為此法創出後,有史以來年歲最小, 境界最淺的修行之人!

這一訊息口口相傳,不到三日便到了宗門上下人盡皆知的程度,此後更是無人為之不震怖,無人聞之不感慨,也從未有一分玄境界的弟子,能在門中引得如此轟動,上至諸位長老, 下到問仙谷外門一干預備弟子,唸叨起她名姓都要嘖然兩聲。

此事後又傳入亥清耳中, 她聞之開懷一笑,向麾下之人傲然言道:“本座門下弟子向來如此,蓴兒此番揚名,不過只是個開始,往後出得昭衍,這大千世界都要知曉她的厲害!”

至於引得此番轟動的趙蓴本人,卻已是隨著季宏儒取來《太蒼奪靈大法》,滿意而歸。

此前閉關一載,有著冬玲這一百事通的存在,洞府現已初初呈現出昌盛之態來,底下僕役各司其職, 皆有條不紊。

她望之欣慰, 復將各路僕役的來處與出身審視一番,見盡皆無誤,才閉門將得來的秘法閱下。

《太蒼奪靈大法》共有九卷九重,本是對應著自築基而始的後續九重境界,但大多修士在境界低微時根本無法攀得修行此法的門檻,便是趙蓴能在分玄時修得此法, 也算是異類中的異類,故而此法便將九卷九重的修行與境界剝離開來,無論修行之人是何修為,皆須從第一重開始,逐步往後修行。

而達到門檻,與能否真正修行成功又當兩說,何況後頭每一重的修行難度,都更甚先前,以趙蓴如今的能力,若成功將第一重修得,就已十分不易了。

此法中奪靈二字看似邪氣,真正施為時卻與邪修之輩並無關係。

《汲靈術》是在丹田內構建靈氣渦旋,以向外汲取大量靈氣轉化真元,達到令修士一時實力暴增的效果。而《太蒼奪靈大法》視《汲靈術》為修行基石的原因,就在於這一靈氣渦旋。後者又因為戰後真元與靈氣洩出丹田,靈基呈現枯竭之態,通身經脈隨之受到創傷, 使得修士不得不修養數載功夫才能恢復如初。

《太蒼奪靈大法》便沒有這一副作用。皆因宗門內弟子修煉此法時, 會並著服食一種名作太蒼固本丹的丹藥, 使丹田穩固,肉身強韌,一時能吸納大量靈氣入體,在洩走時又能以丹田鎖住部分,以蘊養靈基與經脈,令之不受其害。

而這鎖氣定元,就是第一重入門的關鍵!

若做不到這一基礎,後續修行便是枉談了。

趙蓴將第一卷翻看閱下,方舒緩口氣,將冬玲喚來。

太蒼固本丹乃是修行此法的特殊丹藥,並不屬於弟子俸祿中的幾種丹藥類別,故而欲求此丹,就須得向丹堂訂製,且趙蓴又因靈根的緣故,服食丹藥須得以水煉之法煉製,便更需遣人向丹堂言明瞭。

昭衍丹堂雖類屬得坤殿中,卻又不受其管制,由長老孫藥耘坐鎮,與得坤殿實際上屬於同級,其中煉丹師皆是門中弟子,每二十年一招,由長老親自相看,決不許濫竽充數之輩入內。以其餘方式進去的,就只能做些分揀靈藥,丹藥發放之類的雜務。不過其中油水豐厚,平素質量稍次,不足以發放給弟子的劣丹都會落入其口袋,賣與宗外修士又是一筆橫財。

故而丹器兩堂在得坤殿內,地位異常超然,受得諸多弟子追捧。

至於趙蓴所需的訂製丹藥,又分為兩種,一是自行提供丹方與材料,令煉丹師開爐煉製,如此便只會收取煉丹的費用,另一種便是毫無準備,材料與丹方俱從宗門中來,此又會多收取數倍錢財。

太蒼固本丹在宗門早有丹方存在,無須趙蓴去尋,而靈藥也分主次輔,甚是複雜。拜師後亥清又賜了她大片靈脈,趙蓴既在錢財上沒有束手束腳之處,便不曾考慮自尋靈藥,索性直接吩咐冬玲向丹堂先訂製些許回來。

趙蓴如今所想,全在趕緊提升自身實力之上。《太蒼奪靈大法》是其一,突破至歸合境界則是另外一件同等重要的事情。

歸合歸合,即是九蓮歸一、萬相合元之意。

突破時九朵靈蓮合一,靈基衍化作道臺,塑就元神之像在其上,作為承載道種的根基,亦是往後成就真嬰的關鍵。

而這一步驟,需要天地間五行地脈之氣以鑄道臺,缺一不可。雖說宗門內不會缺少此物,但弟子們卻往往會藉此為由出宗歷練,趙蓴上界後還不曾遊歷過大千世界,此番機會她亦不想輕易錯失。而若她還在重霄界內,倒也不必如此戒備,可大千世界危險遠甚下界,若欲出宗,還是得做好一番準備。

能將《太蒼奪靈大法》第一重修得,她心中也便能安定七八分了。

雖說有著師尊留下的真陽印記在身,可保性命無虞,但趙蓴無論如何,也不希望自己陷入那般束手無策的境地去。

正想著亥清,便覺心頭一動,她翻身而起,感知師尊呼喚,遂御劍而出,直往亥清洞府過去。

方從劍上下落,洞府中幾個早已落得臉熟的異族奴僕,便立時迎了她進去。亥清今日神采奕奕,一見趙蓴便趕忙將之引到身邊來:“蓴兒透過考核一事,為師都聽說了,也是為我真陽上清洞天好生漲了一番臉面,正好為師與你師兄都曾修行這《太蒼奪靈大法》,蓴兒日後若有什麼疑難之處,只管來問就是。”

趙蓴這才曉得,原來亥清才是那深藏不露的高人,一門《太蒼奪靈大法》已經修行至第七重,門中少有能與之相較者。

她聞聽趙蓴正欲向丹堂求來太蒼固本丹,卻是搖了搖頭,為趙蓴另指了一條門路:“太蒼固本丹乃是此法創出後,後人為削減修行難度所特別煉製的丹藥,而無論是什麼丹藥,長期服用必有丹毒雜質累積,前三重或許無事,但以後要想突破到第四重,可就難比登天了!”

照亥清所言,太蒼固本丹的確能使修士丹田、肉身更為強韌,以將靈氣真元鎖住,但久而久之,體內的丹毒雜質亦因此難以排出,多數修行此法的弟子也便因此停滯在第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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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四 抱泉山內暗河湧

而在太蒼固本丹還未出世之前,弟子卻也能夠修行此法,只是較為困難,不像服食丹藥那般容易罷了。

趙蓴聽得亥清此言,心中便定下了主意,先喚冬玲將丹堂的訂製取消,旋即御劍飛行, 兜兜轉轉落在了一處山腳。

此山名作抱泉,因環著山腳四方共有十六口靈泉噴湧而得名,門中弟子又借泉水流經之處,開闢靈植藥園,惠澤何止方圓萬裡。故而饒是昭衍多山,抱泉山在其中也不算無名。

趙蓴仰頭一望,以修士眼力, 尚可觀見峰頂亭臺,便知此山不高, 實在雲層之下,但抱泉山並非孤峰,周遭又環繞得幾座矮丘,適才御劍遠觀之際,倒顯得格外雄壯。

許是有著靈泉的緣故,此處修士絡繹不絕,除卻衣決飄飄的男女弟子,更有境界不一的僕役奔走其間,神情或匆忙、或從容,總之各異。

昭衍弟子正式入門後,若不曾拜師,便會在雲渡域擇洞府修行, 府中一應俱全,藥園自不會少, 只是靈藥種類繁多,不同藥植喜好生長的環境皆是不同,是以無法植種在自家洞府的靈藥,弟子便會委託宗門各處的藥園進行播種,並請專人看護採收,到成熟之際,即可遣派僕役前來收取。

所以趙蓴眼前所見的忙碌身影,大多都是為著附近的藥園而來。

不過其餘弟子,便不是為著靈藥前來了。

他們與趙蓴來意一致,為的是抱泉山內,出泉十六口的地下暗河!

天下間暗河不在少數,但剛好與靈源重合的,卻是數量不多,昭衍這條暗河已流淌不知多少萬載,歷經數代掌門而不枯,而像此般水源豐沛的靈地,又多會衍生出水行地脈之氣,只可惜此條暗河歲數實在久遠,已經過了孕育地脈之氣的鼎盛時分,故而只能開鑿靈泉為用。

好在趙蓴來此,並不是為了地脈之氣,而是欲要像亥清所言那般,沉入暗河之內, 借暗流湧動的壓力,鍛鍊肉身與丹田,儘快達到《太蒼奪靈大法》第一重,鎖氣定元的狀態。

她尋了洞口往裡走,才入三兩步,便覺寒徹透骨的水意撲面而來,似要鑽入骨髓中一般,叫人頓將皮肉繃緊。

至於再要往裡去,卻是被一層禁制阻下,寸步難行了。

趙蓴轉頭一望,見此處亦有弟子打扮的人值守,上前詢問後方知,原來地下暗河水屬靈氣大盛,最是適合水屬功法,或一些特殊神通在身的弟子到此修行,故而抱泉山暗河本身,就是一處清修之地,內里名額有限,須得繳納靈玉,或是以功績折換。

她暗道一聲原是這般,又細問了暗河名額間的區別。那弟子遂為她解答道,抱泉山暗河共分上中下游三段,其中上游最險,中游其次,下游則較為平緩,故而每段的名額數量亦不相同,以上游最少,下游最多,而價格自也是物依稀為貴,上游能達到下游的五倍以上。

趙蓴眼下對暗河不算了解,但上游修行的難度顯然更高些,凡是應遵循循序漸進之理,她便向那弟子要下了一個下游名額,欲先往其中一探。

而暗河名額本就十分緊俏,趙蓴也便在抱泉山外候了兩月有餘,才等到值守弟子傳訊而來,言道可以入內修行了。

她駕起遁光,憑著命符步入禁制之中,眼前豁然開朗,見暗河奔流壯闊,河道崎嶇險峻,處處都是白浪飛瀑,水意彌天!

而在禁制之內,寒意還要更甚外頭數倍不止,趙蓴將丹田真元催起,只感一股熱流上湧,方才解了骨髓中的寒涼。如此地界當真特殊,若是功法神通相合之輩在此修行,必是事半功倍,一日千里了!

她來時,暗河下游已有許多人在,或懸於河流之上,或在河畔打坐,要不就半截身子沉入河中,受飛浪擊打,巍然不動。他等皆自顧於己身修行,並不在乎旁人出入,偶有幾道目光落在趙蓴身上,也會迅速移開。

趙蓴自也不欲驚擾他人,便隨著命符指引,快步走到自己名額所在之處,宗門在此安放有蒲團一件,一旁入河之處也鑿有幾道階梯,她前後各有一名弟子,此刻早已端坐入定,不問外事。趙蓴亦很快收起命符,也不去瞧那蒲團,而是順著短階踏入河中。

才踏入半隻腳, 一股透徹心扉的寒意就爬了上來,似乎半截身子都已封凍住了,連雙臂都在不自覺發抖。

在此暗河中修行的弟子本就沒幾個分玄修為的,她一路走來看見零星幾人與自己境界彷彿,卻都好生端坐在河畔上,並不敢輕易接觸暗河之水,更何況是如趙蓴這般,直接踏入其中了。

她長舒口氣,丹田真元流轉入通身經脈,只道大日真元本就至陽至烈,邪祟魔氣皆不畏懼,區區暗河寒意更是迎刃而解,趙蓴心中落定,這才緩步往河中走,直至半截身子都已沉入暗河。

幾乎是河水漫上脖頸的瞬間,強橫的壓力便迫上胸口,趙蓴呼吸一窒,旋即眉頭擰起,一鼓作氣將全部身子都埋入水中。

水下激流變幻莫測,她亦需小心謹慎才能穩住身形,不被暗流裹走。據那弟子所言,暗河下游已然是最為平緩的一段,莫說上游水勢,便是中游都要比這兇險許多,趙蓴更暗自慶幸自己不曾逞強,不然入了中上游去,當是兇險萬分,更休提借力修行了。

她平復下心境,衡量著水中壓力,才逐步往下沉去,漸至水下七八十丈時,忽覺皮肉傳來輕微的疼痛之感,便知曉這已是現前能承受的極限了。

趙蓴選定此處修行,估摸著自己應當能在水下連續修行個四五日,就得上岸一回。此外,暗河修行會按月劃去弟子繳納的靈玉、功績等,而她在值守弟子處繳納的靈玉至少還能持續三載,便放下心頭疑慮,安心運轉起《太蒼奪靈大法》第一卷的心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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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五 道臺亟待五行氣

修行無歲月,朝暮流轉間已然幾度春秋。

自成就分玄之後,閉關數月的日子似乎已經遠去,趙蓴自暗河中騰身而起,忽覺歲月流轉,竟是整整五載時光匆匆而過。

因著並未服用太蒼固本丹來修行的緣故,她更倍覺此法艱難, 在水下的日子亦是格外枯燥。好在過了三五月後,初見了些許成效,令趙蓴深感驚喜,不僅是肉身、丹田強韌了許多,連真元執行周天的速度,都要比往常更快些,可見這一方法比服食丹藥提升得更為全面。

同時,許是因水下入定吐納較陸上更加困難,入體靈氣甚少外洩,趙蓴在修行《太蒼奪靈大法》之際,修為已穩步攀升,至第一重鎖氣定元達成時,分玄大圓滿的門檻,似乎也已窺見些許。

她心頭滿意,暗自將丹田內的靈氣渦旋催動,在成就第一重後,靈氣渦旋雖大小與原來相差不大,但渦旋中心已逐漸變得幽暗深邃,一經催起,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鯨吞周遭靈氣!

暗河中有眾多弟子在此修行,趙蓴哪能縱它吸納靈氣擾亂旁人, 只抽得水中靈氣一絲, 就立時喝斷體內渦旋,將之穩下。她並未將之化為真元, 而是以神識緩緩牽引,令之在體內穿行,後神識一放, 這一絲靈氣便欲奔出體外,怎奈趙蓴肉身已如銅牆鐵壁,丹田更是密不透風,它奔逃不得,最後只能停駐在丹田之內,任趙蓴緩緩將其煉化為真元,置入靈基。

這便是鎖氣定元,《太蒼奪靈大法》不至於像《汲靈術》那般反噬修士的根基!

費了足足五載功夫,趙蓴終是入了這第一重中,此後藉著這一秘法,在外行走也算有所保障。

而眼下距第二重尚差距甚大,不是短短几載歲月就能突破得了的,她自也打算就此鳴金收兵,離開抱泉山暗河。

此番閉關結束,趙蓴也欲先去拜見師尊,亥清一眼瞧出她已入得《太蒼奪靈大法》第一重內,更是心中滿意,後加以指點幾句, 便令趙蓴自去消化。

藉著這一番指點,她閉門參悟,再將此法第一重境界稍作穩固,方才真正算是修行完畢。

趙蓴並未忘卻,修行《太蒼奪靈大法》,乃是為了日後突破分玄大圓滿,在外尋求五行地脈之氣時能底氣更足,是以秘法歸秘法,修士自身的境界亦十足重要,不可本末倒置,過於看重法術神通帶來的助益,而忽視了修為這一基本。

為此,她向師尊亥清遞告一聲後,便再次閉入關中,此回不是為了任何法術,而是衝著分玄大圓滿而去!

一門《赤陽真典》,趙蓴已是琢磨透徹,只需穩步推進,就能順著先前摸到的門檻,直入下一層小境界中。

初期兩儀相,中期四象相,後期八卦相,至此三相同輝,才得大圓滿之說。

羲和山洞府臨近真陽上清洞天,受師尊福澤,趙蓴能享豐沛靈源,故而在洞府內修行的環境,實則毫不遜色於宗門各處修行場所,甚至又因真陽上清洞天與她大道同源的緣故,帶來好處更是道之不盡。

只兩載之後,四季輪轉,正閉目打坐的趙蓴忽眉頭蹙起,呼吸更為緊促幾分,一股靈氣瘋狂被丹田納入其中,三處道相各據一方,正中靈基受神識所引,暴起一股真元之力,震下四方,便見本就散著瑩瑩光輝的道相你我映襯,使神通法光濛濛懸在靈根之下,一座虛影就這般出現在了丹田內!

趙蓴霎時睜眼,長長舒出口氣,她自然明白,這虛影就是日後要鑄就的道臺,而此刻三相同輝,亦代表著在分玄期上,她已達到了世人所說的圓滿。

但真正的圓滿遠沒有這麼簡單,細觀丹田內的道臺虛影,正好有五處凹陷,乃是承接五行地脈之氣所用,唯有將之盡數補全,才能一窺歸合境界。

她站起身來,暗自沉吟一番,心覺修行之路仍舊漫長遙遠,須得勤修不輟方能得道。待將閉關這段時日內,洞府多出的瑣事理過,便御劍而起,準備向亥清言明自己欲要外出歷練,尋找五行地脈之氣一事。

真陽上清洞天,明毓殿。

方聽趙蓴道明來意,亥清下頜輕點,眉睫微垂道:“宗門內確有這一樁歷練之事,但由師門長輩備足那五行地脈之氣也是可行,不過既是蓴兒想要如此,為師也不能不顧你的想法。”

她為一宗大能, 只需下達命令,便自會有人將所需之物送上門來。而亥清本也以為趙蓴會多在宗門內待些年歲,等到修為穩固,才外出歷練,像池藏鋒突破歸合時,地脈之氣就已由池琸幫他備好,如今將要步入真嬰,方以點化道心為由離宗遊歷。

但趙蓴向來不願困於一隅之地,深諳前世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一說,何況她本就自下界而來,對大千世界充滿好奇探索之心,此番有師尊庇護,有宗門做身後靠山,若還不敢向外歷練,實難說得過去。

“你師兄拜師時,已是真嬰境界,在外行走為師便還算放心,如今你也有歷練之意,但到底境界還低,即便有為師的真陽印記在身,也需小心謹慎,不可莽撞。”亥清長嘆一聲,復又細細囑咐於趙蓴,問她身上錢財可還豐足,在外花銷的地方多了去,沒有靈玉壓身,終究是束手束腳。

趙蓴道一聲“弟子謹記師尊教誨”,又見亥清思忖片刻,伸出手來掐算一番,忽而眼前一亮道:

“說到五行地脈,為師還記得當年問兒偶然得了一股金行之氣,可惜此物對他用處不大,他便不曾將之取走帶回,你若是需要,為師便給你一道指引,讓你去把此物取回,只是適才掐算,取回此物似是有些險阻在途中,全看蓴兒你願不願意了。”

地脈之氣除卻水行一類多生於暗河外,其餘都蹤跡不定,能找到一股就已十分不易,趙蓴眼下得知金行之氣的下落,便沒有拒絕的道理,至於途中險阻,自也可當做歷練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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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六 斟酌覓氣入潁羅

過千山萬重,終是入得一片開闊之地。

河川羅列,湖泊點點,遠望一片青翠,細看竟是良田萬頃,遊民如蟻。而佳樹繁蔭,織就密林重重, 鳥獸魚蟲多匯一方,天地自然生機勃勃。

趙蓴御劍而走,劍氣將雲層破去,氣勢如虹,四面行走修士見之,也往往拂袖避讓, 不欲直面其威勢。大千世界內,真嬰境界及以上者,往往遁入三重天中, 歸合、分玄兩境修士縱不算多麼強勢,落於一干築基、凝元眼內,卻也是觸不可及之輩。

她從昭衍離去,足足疾行三月才出宗門領域,亦可自此窺見仙門勢力強大,能割據下如此一方天地來!

“若能趕緊突破到歸合之境,領悟那一門縮地成寸的神通,在這廣袤無垠的大千世界趕起路來,怕也會輕鬆不少。”趙蓴委自唸叨幾聲,後搖頭淡笑。

這一路行來,在宗門境內自然遇見不少昭衍弟子的身影, 多如牛毛的歸合期修士自不必提,真嬰修為的弟子也是隨處可見,間雜有幾位外化尊者出入宗門,行走間氣浪滔天,絕非重霄世界內可見之景。連趙蓴看久了, 心頭都油然而生一股麻木之感。無它,自己這一小小分玄在宗門內, 實在太不夠看!

好在行出宗門領域後,逐漸便進得尋常地界中,真嬰、尊者上遁三重天,歸合修士也是肉眼可見地少了起來,她隨意一望,御空行走之輩何等修為都有,卻仍是凝元最多,更休說下方趕路人,練氣築基者絡繹不絕,異獸良駒拉載的車架上,還有諸多毫無修為的凡人百姓。

趙蓴手執大千世界輿圖,知曉其上仙門大派,並大大小小宗門無數,大多都彙集於北部多山之地,循著大千世界的靈源走向而分佈,至於向南而進的廣袤平原,卻是因為靈源靈脈皆不如北部的原因,除卻靠近宗門勢力的幾處地界被散修城池佔據外,大半疆域都處在凡俗諸國割據中,並非修士往來之地。

是以她如今所在之處, 倒還算修士眾多,等再往南走些時日,修士蹤跡便會愈來愈少,只得練氣、築基等境界之人行走了。

她微鬆口氣,感嘆原是昭衍內強者太多,一時使得心中惶惶,卻道大千世界雖然上有仙人大能存在,可天地間數量最多的,仍舊是底層人士。倒不至於令凝元、分玄等輩毫無自處之地。

而此番出行,趙蓴也不算毫無準備,既是為收集五行地脈之氣,就當有所籌劃,仔細打聽此些寶物的下落。其中金行之氣師尊亥清已給了她一道指引,只是路途甚為遙遠,一路奔波過去恐還得費上不少功夫,且水行之氣多生於暗河,兩地之間正有幾處處產出水行之氣的散修城池,若能順路先取水行之氣,就當便利不少了。

是以算好路線後,她便徑直往那處城池而去,一路雖疾行無阻,看見高聳城牆時,卻也是兩月之後。

這一座城池範圍廣大,其間瓊樓玉宇處處可見,但論強大氣息,趙蓴卻並未覺出多少。

而據事先了解得知,此城名作潁羅,因三十里外,潁羅江正好自此經行而得名。城外洞內暗河的規模亦算不上大,與昭衍抱泉山更是差距甚遠,如今出世不過八百年歲月,在兩百年前開始有地脈之氣衍生,使得原本名不見經傳的潁羅城,在此年間聲名鵲起,逐漸有四方修士來此覓氣。

至於為何捨近求遠,選了路途遙遙的潁羅城,趙蓴卻是另有考慮。

散修本勢單力薄,紮根於城池之內後,便會繁衍生息形成家族,而為保傳承不落,與大小宗門勢力有所往來更不是什麼秘密,何況城池內又並非只得散修,其間更有因各般緣由從宗門脫離,在外成家立業之人。如昭衍問仙谷內,到了年歲還不曾突破歸合正式入門的預備弟子,就會被剝去弟子身份,離開宗門到外謀生。

而這些人看似不再是宗門弟子,卻仍舊與宗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或有親朋好友在其中,或是契定了每年上貢多少,以求得宗門庇護,與散修之流又不一樣。

趙蓴早已打聽過,除開潁羅城的另外幾處城池,內裡都由這些修真家族把持,他等身後又站著宗門勢力,故而欲要在其中獲取地脈之氣,必要受得掣肘重重。

潁羅城內雖也有幾支修真家族存在, 但他等卻不是鐵桶一片,每一支家族身後站著的宗門還都不是同一座,互相之間常有利益糾葛,又沒有哪一支能夠躍起力壓其他,徹底把持潁羅城。是以兩百年前附近暗河開始有地脈之氣產出後,這幾支修真家族更鬥得不可開交,最後發現誰也沒有獨霸暗河的實力,便一齊約定,將這暗河作為城中共有財產,每三年開放一回,向外出售兩百個名額,再由他等均分此些錢財。

而錢財往來一向乾淨利落,不像人情世故那般牽扯複雜,眼下離潁羅城暗河開放更是僅有半月時間,無須做多等待,思來想去,趙蓴自然是將此處作為首選。

方入了此城,就有數道視線落了過來。

趙蓴神識一掃,見遠遠觀望之人都是些境界極其低微之輩,甚至還有毫無修為在身的凡人,她心念轉動,便大抵能夠知曉他等都是城中百事通一類,靠為外來修士解疑引路為生。

見此,趙蓴伸手一點,被她指中的女童先是微微愣住,後眼前一亮,趕忙笑著小跑上來,喜道:“見過仙師大人,不知仙師來潁羅城是為著什麼事情,小女家中世代在此居住,城中事情便沒有不瞭解的,仙師只管問便是。”

“我欲在城中打尖住店,只尋一處清靜些的客店就是,至於其他,便再講講如今城內的基本情況好了。”

見趙蓴隨手就是一袋靈玉丟擲,四周之人頓時心中火熱,後悔起剛才自己因她御劍飛行,威勢太重而不敢接近的舉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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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七 作安置忽逢來客

那女童模樣稚嫩,又無修為在身,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此刻接了趙蓴拋來的布袋,略作掂量後頓時心頭一喜,知道這是遇上身家豐厚的修士了,便咧嘴一笑, 歡歡喜喜道:“仙師出手闊綽,小女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轉身引著趙蓴往城內走,腳步甚是輕快,既知趙蓴想要尋清靜之地打尖住店,心中便有了著落, 更不忘在途中為其講到潁羅城內的各大勢力。

如今城內共有五大家族,分別為周、韓、趙、沈、王,府中除了分玄修士外,更有歸合真人坐鎮,不過真正支撐這五大家族存續下去的,實還是因為家族內有真嬰期老祖在世,此等人物雖不在城內,而是去了背後的宗門勢力中修行,但仍舊對其餘家族有所震懾,使宵小之輩不敢冒犯。

趙蓴聞之微微頷首,大千世界內層級分明,真嬰修士在昭衍中雖不算何等厲害之輩,但若離開了宗門勢力,去到散落各處的城池中, 那也是威震一方的強者,切莫因為仙門實力強大,底蘊豐足,而忽視了大千世界的真實情況。

像她這般的分玄大圓滿, 在昭衍內或許連正式入門的資格都沒有, 可在某些靈源靈脈不算豐足,資源較少的地界,亦能有成立一方家族的底氣。

此便是上界涇渭分明的差距,隨著修為境界上限的拔高,即能見到強者直入雲天,弱者掙扎於凡塵的場面。

許是因身份低微,僅是城中普通百姓的緣故,那女童雖是對五大家族的底細如數家珍,可講到其身後所站的宗門,就說不大清,只知曉個名字了。

好在趙蓴對此也不甚在意,那五大家族既把暗河對外開放,想必身後宗門早已有所交涉,錢貨兩訖之事,再如何也不會多作糾纏,她只需按著城中規矩購買一個名額就成,後頭若有人再生事端,就是生事之人不佔理了。

“聽聞這潁羅城外有條地下暗河,其內有水行地脈之氣衍生, 屆時五大家族將對外售賣名額兩百,不知又是怎的個賣法?”

聽趙蓴發問, 女童心頭又是一動,她是近兩年來才開始在城中解疑引路,為家中貼補生計的,不過家裡亦有其他人做此活計,故而也知曉每當到了潁羅城暗河將要開放前夕,城中就會有大量外來修士湧入的事情。眼前這人不僅知曉暗河一事,話語中還對水行地脈之氣有所謀求……她這回,只怕是遇上分玄大修士了!

心底有了猜測,女童面上神情即更為恭敬景仰,連忙斂下眉睫,再不敢直視趙蓴面容,低聲應道:“回仙師大人,您還不曾入潁羅城時,五大家族便一齊放話,會在本月廿七開放地下暗河,而名額售賣則是定於本月廿二,暗河開放的五日之前。

“且名額並非定價售賣,而是拍賣給城中修士,屆時除了暗河名額外,還會有許多其它珍寶,仙師若是有意,只需在本月廿二前往潁羅城中央的搖金樓,就可參與此場盛會。”

原是如此。

趙蓴眉頭一挑,這五大家族確是會做生意,以拍賣的方式售出名額,賣出名額越多,後頭剩下的,價格便只多不少,同時又藉著暗河開放,外來修士匯聚一處的時機,將素日得來的寶物一齊售賣,定然能賺得盆滿缽滿。

更何況……說是對外售賣兩百個名額,到了暗河開放時,一齊進入的可絕對不止兩百人!

五大家族內就有不少分玄修士,突破歸合所必須的水行地脈之氣又在周邊,只要是心思活絡的,恐怕都不願將之錯過,而便是不用來突破,上貢給身後宗門換取資源,亦是好處多多。

同時,暗河作為水屬靈氣格外豐沛之處,除卻地脈之氣外,更會有不少特殊靈藥、靈物誕生。可以說,其本身就是一方小小秘境,便不是為了地脈之氣,光是想要進入其中探索寶物而購買名額的修士,定也不在少數。

如此一看,屆時暗河內必然是僧多肉少的局面,地脈之氣要如何歸屬,就只能各憑本事了!

這般思索著,女童為她引的路,卻是到了盡頭。眼前的客店修築清雅,因著地處偏遠的原因,的確甚是清靜,趙蓴掃視一週,倒也十分滿意,從身上又數了十枚靈玉遞去,女童見之更是喜不自勝,連連道謝幾番才轉身離去。

到進了店內與店家交涉一番才知,便是這算得上偏遠的客店,都因暗河一事快被住了個滿,趙蓴見此,便利落敲定主意,將最後一間天字號雅室定下,又囑咐店家在本月廿二搖金樓拍賣時前去喚一聲,才移步進房中歇息。

此番風塵僕僕近半載,也好歇歇腳準備入暗河覓氣才是。

而店家聽得這一囑咐,頓時就知曉趙蓴也同其他人一般,是為暗河名額而來,當下更是絲毫不敢得罪,連聲答應了下來。

趙蓴進房後,又起手一掐,見此日不過初八,離廿二尚有些時日,遂安心閉門打坐,候著搖金樓拍賣之時。

隨著日期漸進,這一處偏遠客店也逐漸熱鬧紅火起來,也是趙蓴來得不算太晚,至她入住三五日後,店內竟連修繕較為簡陋的客房都被搶佔一空,更休說其餘地方了。

而店家內修士越多,就越容易生出事端,縱是不敢大肆出手打鬥,互相施法角力之舉卻也不少,房中陣法品階本就不高,陣陣吵嚷之聲趙蓴亦能聽見,大抵是有人不願屈身入住陋室,仗著修為與身家在客店胡來罷了。

此事最後如何了結趙蓴不得而知,只是將近廿二之期時,突聞房門被人叩響,她心中疑惑,從入定中醒轉,起身開了門。

房外女子一身勁裝打扮,模樣清秀颯爽,此刻見屋中修士開門,面上更有些許打擾了人的赧然,笑著拱手道:“冒昧前來擾了道友清靜,還望道友涵容才是。”

趙蓴見她禮數週全,作態和氣,便也點頭應道:“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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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八 探暗河呂琇相邀

房外女子暗暗打量於趙蓴,見她周身氣息圓融,顯然已至分玄大圓滿境界,來這潁羅城的目的,也當同其餘修士一樣,如此想來,便又和善幾分, 說道:“看道友修為不凡,與那歸合真人僅得一步之遙,此番前來潁羅城,定也是為著地脈之氣了。”

言語時,趙蓴亦在端詳此人,對方看似豪氣直率, 卻不大像毫無算計之輩,更像是在外行走了多年, 腹中有所謀劃的人物,一身修為倒也不差,氣息沉凝,想必是進入分玄大圓滿有了些年頭,時時打磨根基所致。

“五氣尚未得其一,何談成就歸合,道友謬讚了,”趙蓴略微搖頭,又道,“不過貧道的確是為了地脈之氣而來,不知道友有何指教?”

女子聞言更覺有戲,眼前一亮道:“指教說不上,卻是有些事情慾與道友商量一番。”她後退一步, 伸手向樓下引去,順著客店走廊的闌幹,能見大堂之內幾乎坐滿了修士,三五個、七八個圍聚一桌,人聲鼎沸。

“請!”

趙蓴移步而出,隨著勁裝女子一齊下樓,兩人亦在此時互通了名姓,知曉對方姓呂,單名一個琇字。

而呂琇聽得趙蓴名字,也是欣然一笑,打趣道:“若非是在客店中結識,還要以為道友是出身於潁羅城趙家了。”

“貧道並非家族子弟。”趙蓴淺笑著搖了搖頭,即見呂琇神色更加喜然。

“瞧著道友你也不像是散修一類,既非出身修真家族,只怕就是外出歷練的宗門弟子了,”她握拳在掌心一捶,笑道:“我等亦是從宗門出來歷練,正與道友不謀而合。”

此話趙蓴便能知曉,呂琇並非是隻身一人,而待詢問才知,她為著暗河內的地脈之氣,竟已連至潁羅城兩回,此番乃是第三次前來, 若再拿不到地脈之氣, 就當再等三年了。

“其餘地界的暗河皆為宗門勢力所把持,外來修士若想進入其中,可不像潁羅城這般容易,”呂琇沉沉一嘆,柳眉皺起道,“不過潁羅城亦只是進去其中簡單罷了,說是對外售出名額兩百,在下先前去的那兩回,一併入內的修士卻是倍餘此數。”

她轉念又問:“趙道友是第一回來這潁羅城吧?”

趙蓴頷首以應,便見呂琇毫不意外地抿唇一笑:“那怪不得,唯有像趙道友這般首次前來之人,才能安心在房中坐定,五大家族勢力強大,我等卻是不敢等到暗河開啟之時,獨行入內的。”

原來與趙蓴所想無差,潁羅城內五大家族自不會坐觀外來修士採走地脈之氣,屆時還會遣派家族子弟一齊入內,與外來修士爭搶其中靈物,而各家子弟又自然聯合一處,排擠外人,導致每回暗河覓氣,都有不少人身死其中。久而久之,因著外來修士不欲陷入單打獨鬥之中的緣故,互相間成群結隊便成為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矩了。

“趙道友恐還不知,如你這般毫無經驗,首回來此的宗門弟子,在旁人眼中更與羔羊無異,”呂琇講到此話時,神情略有些羞惱,可見亦是在其中吃過虧的,“五大家族只售賣名額,卻不告訴我等外來之人,那暗河內早已塌陷出許多坑洞,地勢甚是複雜,更有妖獸潛入河中,初來者莫說爭奪地脈之氣,只怕連此物究竟在何處都找不到!

“此也是為何在下要來尋道友結隊,只盼到時進入其中,能夠守望相助才是。”

也便經過此番交談,趙蓴方知其中還有這些陰私,論實力她自然不懼旁人,但暗河內地形複雜,若能有人可以引路,自是最好不過。

客店大堂內修士眾多,趙蓴二人的出現並未引得他人注目,呂琇與她一路走到東南方桌之處,才見桌邊早已坐下三人。

左側是一俊秀少年郎,白袍玉冠,眉清目秀,他似與呂琇關係甚佳,此刻見其走來,立時展顏一笑:“師姐回來了,這位是?”

呂琇便將趙蓴引至身前,介紹道:“此乃趙蓴趙道友,同我等一般,也是準備探索城外暗河之人。

“趙道友,這位是在下門中師弟,名作林知北。”

那少年郎連忙拱手,十分和氣:“道友有禮!”

趙蓴亦回敬一禮,側身見桌邊另兩位修士此刻也站起身來,一男一女端的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這兩位則是董慶山董道友, 與陸筱然陸道友,想必趙道友也能看出,兩位鶼鰈情深,乃是一對道侶。

聽呂琇如此打趣,兩人都不住紅了臉,囁嚅道:“道友有禮。”

一番介紹後,眾人方一齊入座,此中除卻董、陸二人乃是散修出身外,呂琇師姐弟與趙蓴都是宗門弟子,前二者乃是人階宗門碧心宮的弟子。按大千世界正道十宗以下,其於宗門按天地人三階劃分的規矩來言,碧心宮位在人階,即意味著宗門最高戰力乃是外化尊者。

故而座中幾人聞聽趙蓴出身昭衍,都是心中一驚,連道:“原來道友是仙門高徒,失敬失敬!”

不過他等亦是早有聽說,仙門大派俱都底蘊深厚,只有歸合真人才能正式入門,便以為趙蓴仍是預備弟子,正在四處覓尋地脈之氣,以早日突破歸合進入內門。但饒是這般,能有昭衍這個名頭在,就已勝過旁人不知多少,是以呂琇等人對趙蓴並不敢輕看,甚至還多有景仰之意。

“要拍下暗河名額倒是容易,我等既已坐在此處,想必都是備足了錢財來的,是以在此處,在下便不多言了。”

呂琇微微頷首,又道:“我等中,知北與趙道友都是首次前來潁羅城,董、陸兩位道友此前來過一回,而在下又有過兩次經歷,自問對暗河區域還算有些瞭解,此番入內便提前說定,由在下為諸位引路,到時暗河內爭鬥頗多,我等如非必要,還是團結一處,不要分開的好。”

眾人聞此,都無反對之言,接連點頭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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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九 搖金樓蓮花納寶

呂琇見狀,方才繼續言道:“我等所求亦有不同,在下與知北,並上趙道友三人,乃是為了地脈之氣而來,屆時地氣出世,便只能各憑本事了。

“至於董道友與陸道友, 在下與你二人也算打過一次交道了,知曉你們前來暗河,是為尋找一味名作靈霖石筍的靈藥,可對?”

“正是,”陸筱然柔聲應道,一雙翦水秋瞳含悲而望,“妾身家中孩兒尚等著此物救命, 只可惜上回不曾尋到此種靈藥,此回若能有幸找到一二,妾身與夫君願以高價從道友們手中購取,還望幾位道友能夠割愛相助了。”

修士結隊尋寶,若非事前商定收穫均分,便需按著各自的貢獻來定,董慶山與陸筱然修為遜色於趙蓴等人,皆都在分玄後期,自認到了暗河內貢獻必定不如另外三人,這才有想以錢財換取那靈霖石筍的念頭。

“這倒無妨,”呂琇暢快道,“我與知北只欲爭奪地脈之氣,那靈霖石筍自可賣與兩位。”

趙蓴亦點頭答應,若真遇到靈霖石筍,可盡數賣與董、陸二人。

此物在博聞樓《天下靈藥大全》中有記載, 治的是十歲以下小兒先天經脈細***竅堵塞的毛病,而有此病症的孩童, 即便不踏入修行, 最後也會因為氣弱體虛而亡,父母好生將養著, 或能活到二十歲,可再多亦是不成,無怪於董、陸二人如此焦急了。

如此商定後,眾人便約好廿二之日一齊在此聚首,前往搖金樓參加拍賣大會,現下各自散去,自行準備。

又待三兩日過去,店家遣人前來告知趙蓴,廿二之期已至,她閉門下樓,剛好與呂琇等人碰見,等五人齊聚,便出門往城中央搖金樓行去。

搖金搖金,潁羅城五大家族將此暗河視為何等用處,自是不言而喻。

趙蓴初臨此地,只見層層樓閣金碧輝煌,雕欄玉砌, 猶如凡俗王宮殿宇, 連迎出的侍者侍女亦打扮貴氣, 通身環佩叮噹,行走間響動不停。

漸聞玉器郎當聲響,正也有一秀美女子移步前來,見趙蓴等人俱為分玄修士,且不是後期,就是大圓滿境界,實力頗為不凡,便笑意盈盈將幾人迎入搖金樓中,又道:“還請幾位分玄大修士往雅間一坐。”

搖金樓內分外開闊,當中樣式如同圍屋,四面八方向中央擁簇而來,隔一道環形蓮池與正中金玉高臺相望,其內更有許多席座,以屏風相隔,趙蓴等人來得不算早,此時已有不少修士入席,各自竊竊交談。

而秀美女子欲要領著她等前往的雅間,應當就是樓上較為清靜的座處。且趙蓴也發現,底下席座內大多都是築基、凝元之輩,並不見分玄修士蹤跡,即可知搖金樓對境界更高的修士自有安排。

眾人隨她步入樓上,在一處幽幽蘭香縈繞的雅間落座,因著有外人在此,交談恐也不大方便,呂琇遂喚那秀美女子離去,眾人這才舒緩了些。

“雖說今日盛會,主要是為了那兩百個進入暗河的名額,但五大家族還是會丟擲不少其餘寶物來,諸位如有所需,也可競價一番。”呂琇對此早已熟知,便像是主人家一般與眾人介紹道。

趙蓴暗暗點頭,心道樓下還有那麼多築基、凝元修士來此,他等倒不至於想要進入暗河區域,與分玄修士奪寶,此番前來,必定就是為了拍賣會上的其餘寶物。

“呂道友,”董慶山面上赧然,頗為不好意思道,“若會上正好有靈霖石筍拍賣,貧道二人只怕就得傾力購買,後續的暗河名額,更難以……”散修之輩攢起身家自當不如宗門弟子,何況二人家中還有纏綿病榻的孩兒,平日也需珍貴靈藥吊著性命。如此一來,便更是囊中羞澀,眼下兜中靈玉,不過剛好能購下兩個暗河名額來,若再要購買其它寶物,就無法進入暗河了。

呂琇自也理解二人的難處,與師弟林知北對望一眼,心下並不介意此事,但五人中還有趙蓴在,不能不管她如何作想,便問道:“若只得我三人入內,趙道友可能接受?”

趙蓴微微一笑,她自然也是毫不介意的,委實說,若此回只得呂琇一人指路,她亦能取回地脈之氣來,董、陸二人同不同去,並不在考慮的範圍之內,遂應道:“貧道亦覺無妨。”

聞此,董慶山與陸筱然頓有感激涕零之態,只是難以言表,故而才笑著幹道了幾句謝。

她等來時就已將近黃昏時分,此刻在雅間內坐了個半時辰,夜幕便颯然垂落四方,自搖金樓正中上望,正有明月高懸,繁星滿天之景,清輝灑落入金玉臺面,蓮池泛起波光粼粼,淨白花瓣更添出塵氣質,倒是意外有得一番雅俗共賞的場面。

座中眾人忽見燭火飄閃,偌大搖金樓頓時光華四放,一錦衣羅裙女子翩然而至,緩緩落到金玉臺上,也便見得她身影出現,眾修士才激動起來,此更意味著三年一度的潁羅城搖金樓拍賣,真正開始了!

那錦衣羅裙女子先自報家門,原是五大家族中,周家的一位凝元修士,名喚憶晗。搖金樓拍賣會素來是由她為諸多修士介紹寶物,按呂琇所講,她九年前首次來此時,周憶晗就已出現在臺中了。

確也是經驗豐足,口才極佳,臺上人三兩句便將到場之人心思懸起,至第一件寶物出現,樓下席座內不少修士已然呼吸緊促,瞪大了眼睛向上觀望。

“此為兩百年份的孤燈靈果……”周憶晗玉手一招,眾人便見四周蓮池內,本是含苞待放的蓮花,此刻猛然綻放一朵,從花心處冒出一團白光,緩緩落入臺上人手中,直至光華消卻,才見形似提燈的靈果顯出形狀來。

趙蓴見之一笑,暗道手段倒也是十分新鮮,不過拍賣會向來是由淺入深,寶物價值從低到高,先行拍賣的東西,大多都是樓下築基、凝元等修士所需的,種類從靈藥靈材、到法器丹藥不止,她等分玄倒是興致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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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十 各現身份競奇珍

接連拍過多件寶物,搖金樓內氣氛一時火熱,等到了分玄修士下場時,底下的築基、凝元之輩,便只得望洋興嘆了。

周憶晗見蓮內寶物件件搶手,諸多修士爭得麵皮發紅,叫喊聲嘶啞顫抖,縱是知曉此些寶物不屬於她,不免也生出幾分與有榮焉的激動來,此時眼神一轉,目光微微向樓上飄去,將四面雅間內傳來的渾厚氣息觀過,方才伸手招出一團白光。

那白光入手而散,只見一巴掌大的瓷瓶現出,周憶晗將其把住,俏皮笑道:“諸位請看!”

她伸出另一隻手來,將瓷瓶微微傾斜,在掌心倒出一滴水珠,幾乎是眨眼的功夫,那水珠便凝結出滿手冰花,徹骨寒意不容小覷!

周憶晗待展示完畢,立時秀美緊蹙,運起真元將那冰花驅除融去,又道:“數月前我周家家主因暗河寒氣異動,故而前去一探,卻見水中湧起一股活水,待取回府中,竟發現這活水雖冰寒透骨,但無論用以煉丹還是煉器,都妙處甚多,且若用來洗劍,又能使法劍更添幾分鋒利!”

說罷,她翻手取出一把尋常飛劍,其上早已是鏽跡斑斑,而待暗河冰泉一淋,水過之處立時便顯出寒光陣陣,可見其所言非虛。

這般施為後,眾多分玄修士也是來了興趣,坐於雅間內議論道:“雖不似天下十大名泉那般珍貴,卻也是十分神奇。”

“道友說笑了,十大名泉能洗淨天劫之氣,乃是真嬰上人們都要爭搶的寶物,又怎會出現在潁羅城這等地方,眼前這活水有此用處,已是不錯了。”

眾人心頭活絡,知曉今日搖金樓絕非是隻想拍賣此物這麼簡單,這一暗河冰泉應當僅是個引子,以知會外來修士暗河中又現新寶,將進入暗河的名額再往上提些價錢,此後即便是對地脈之氣無感,也會有許多修士為著這一口活水入內取寶。

趙蓴等人自也明瞭此理,心思泛動間,董慶山與陸筱然面色更沉幾分,目中含有緊張之意。

不管到場之人如何作想,周憶晗執瓶一笑,登時喊道:“這一瓶暗河冰泉,共一百斤,起拍價兩百中品靈玉,諸位修士可有欲收此寶的?”

話音方落,樓上即接連傳出報價,自兩百中品靈玉,一路飆升至八百五十的高價!

趙蓴先前聽得此物能更添法劍鋒利,心頭也是起了些興趣,怎奈長燼在丹田內微微一動,瞧著那冰泉竟頗有些不屑一顧的意思,她當下不由暗笑,原是長燼胃口早被吊起,這些平平無奇之物,自當入不了其法眼。

如此便不曾出手競價,只待其餘修士叫價突破一千中品靈玉後,樓上忽響起一道男聲:“在下銀海劍宗朱少辰,此番見獵心喜,欲以一千兩百中品靈玉收此寶物,便不得不請各位道友割愛了!”

此言一出,場中競價之聲霎時消去,周憶晗神情一頓,卻是知曉此人她惹不得,便盛滿欣喜之態,高聲道:“若無其餘叫價,這一瓶暗河冰泉,就當屬於銀海劍宗的朱前輩了。”

四下靜默無聲,朱少辰更欣然一笑,安心將此物收入囊中。

趙蓴本是無感,抬眼卻見林知北眉頭微皺,向呂琇道:“師姐,是銀海劍宗的人。”

而呂琇神情淡淡,抿唇應他:“到時避開就是,暗河區域廣大,還不一定會遇上。”

雖是這般開解師弟,呂琇心中卻猛地一沉,暗河自然廣大,但產出地脈之氣的地界就只得那麼一處,若要覓氣到手,便必得與這朱少辰撞見!

“敢問呂道友,這銀海劍宗……”見狀,趙蓴不由開口詢問,而呂、林兩人這才想起身邊還有出身昭衍的同伴,心下也便一鬆,答道:

“趙道友師出名門,不知這些也是自然。”呂琇微微頷首,將銀海劍宗的底細娓娓道來。

原來兩人所在的人階宗門碧心宮,周遭正有兩座地階宗門存在,銀海劍宗便是其一。而此宗雖是地階,門中通神大尊卻遠不止一位,近百年來更傳出有大尊即將突破洞虛的訊息,若非還有同為地階宗門的臨風谷能與之抗衡一二,只怕周圍所有宗門,都要為之一統了。

也是因為這銀海劍宗如此勢大的緣故,附近大小宗門弟子皆叫苦不堪,在外遇上此宗弟子殺人奪寶,也大多忍氣吞聲,不敢忤逆。

“若真等到銀海劍宗那位大尊成就洞虛,我等只怕是更無活路了。”呂琇面露苦笑,一時不由羨慕起趙蓴來,正道十宗弟子在外行走底氣十足,也多是因為背後宗門強悍,旁人不敢輕易招惹。

趙蓴聽罷,默然無語。

在重霄世界時,底下大小宗門爭鬥,尚有昭衍太元加以申斥掣肘, 而大千世界內宗門無數,連正道十宗之間都屢有摩擦,僅能做到粉飾太平,底下修士爭鬥起來,只怕會更為殘酷。

更何況修道者壽元悠長,若不得內耗,人人皆等坐化而死,大千世界便再是廣闊無垠,也怕容納不下如此巨量的修士,屆時靈源殆盡,天枯地竭,誰人也得不了活路。仙門大派對此袖手旁觀,恐就是在應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的自然之理。

如若重霄無須應對魔劫,兩大仙門估計也不會插手入內。

這大千世界,當真兇殘!

她低低一嘆,又見搖金樓拍得數件寶物出手,除卻那銀海劍宗朱少辰外,另有不少身後勢力更為強大的人接連現身,一位出身正道十宗之一,來自東海嵐初派的女修,更是一鳴驚人,令眾修士不敢招惹。

周憶晗一連拍出諸多寶物,面上亦是喜氣洋洋,伸手再抓一件靈藥,高抬與眾人相看道:“產於暗河之內,足足有五百年份的靈霖石筍!能治小兒經脈病症,而若為主藥煉製成丹,亦可開拓經脈,穩固修行!”

未曾料到會上真有此物,董、陸夫婦二人皆喜形於色,恨不得立時將那靈霖石筍拿到手中,只待周憶晗話音一落,便高聲喊道:“一千中品靈玉,貧道夫婦家中稚子有此病症,還望各位道友垂憐割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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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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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一 強奪靈藥不敢言

靈霖石筍縱可煉製成丹,但開拓經脈的功效,實則也僅對凝元之下的修士有用,凝元之上經脈穩固,光憑丹藥改善其粗細,只怕得一連服用個十年八年的。故而此物最為重要的,還是其醫治小兒經脈病症的效果。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這般靈藥對急需的人自然珍貴萬分,可到了旁人眼裡卻如同雞肋,故而聽聞董慶山出聲後,四下倒真無其餘之人交加。

不過夫婦二人還未高興多久,一道熟悉的聲音便令他等如墜冰窖。

“兩千中品靈玉,此物我朱少辰要了!”

一間雅室內,身著絳紫錦袍的高大青年,此刻撫掌一笑,全然不將董慶山放入眼中,側身向身旁修士道:“那王家果然沒唬我,此處倒真有靈霖石筍拍賣,待我將之拿下,返宗獻給西門前輩,就能按其約定,修習他那部《雁歸劍法》了。”

朱少辰此回前來潁羅城,取水行地脈之氣只是來意其一,另外所圖,則是聽聞潁羅江附近的暗河內,有靈霖石筍的蹤跡。這一靈藥雖品階不高,卻對生長環境要求嚴苛,是以極為稀少,並不易見。董慶山二人也是因為如此,才不遠萬裡接連趕到潁羅城兩次。

正好銀海劍宗內有一真嬰期弟子西門渡,與其道侶所生一女,年方八歲,受經脈病症困擾已久,苦苦尋覓靈藥不得,便在門內放話道,若有人能取來靈霖石筍,就可贈其一諾,竭力達成。而朱少辰早就聽聞他有一部《雁歸劍法》,乃是家傳所得,素日裡絕不傳與外人,此番有靈霖石筍,也好令其祭出這部劍法來借閱。

至於那董慶山夫婦如何焦急,便不在他的考慮之內了。

叫價忽被朱少辰超過,陸筱然拉著丈夫衣袖,面露糾結之色,她二人身上最多隻得中品靈玉兩千八百餘,便是並上下品靈玉一起,也不超過三千之數,對方乃宗門弟子,身家必定豐厚更甚她等,此番能否拿下靈霖石筍,當真是懸。

“過了今年,珍兒就要年滿十歲,屆時這靈霖石筍也無作用,等不得了!”董慶山知道妻子心憂何處,只是他同樣也焦急萬分,此刻連忙呼道,“兩千八百靈玉,這位銀海劍宗的高徒,貧道實是急需此物,不若便讓與貧道吧。”

他聲音顫抖而急切,叫人聞之動容。朱少辰卻沒料到,在自報家門後,這兩名散修還敢叫價,當下眉頭一皺,厲然大喝:“四千中品靈玉!”

語罷,一道凌厲目光登時向夫婦二人掃來,其內兇威赫赫,使得一旁呂琇等人也不由變了臉色。

若只是靈玉不夠,董慶山與陸筱然倒還能夠向旁人借取,可眼前情形無不昭示著,朱少辰已然盯上了他們夫婦,即便真取得靈藥到手,按呂琇所言那銀海劍宗弟子的作風,只怕最後也有被殺人奪寶的可能。

若他們死了,家中稚子又能有誰來託付?

“兩位,”呂琇同樣面色沉沉,此刻出言寬慰道,“既然拍賣會上有靈霖石筍出世,想來在暗河內也能尋到此物,若此回不成,屆時我等入暗河再尋便是,不必太過憂心。”

陸筱然低聲謝過,才將丈夫拽回座處,兩人眉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後頭幾件寶物,也多被他人爭去,趙蓴實是看不上眼,又身無所需,便不曾出手競價。等所有寶物拍出,周憶晗招來許多玄鐵小令,方才到了拍賣暗河名額的時刻。

許是有著暗河冰泉的現世,據呂琇講,此回名額爭奪倒是比往常兩次更為激烈。同樣是一個名額,從前一千出頭中品靈玉就可拿下,這次竟要多上兩三百,使得董、陸二人膽戰心驚,生怕連這機會都給錯過。

好在座中幾人準備都算充足,先後將自身名額取得,便才放下心來。

待離去時,又正好與朱少辰一干撞見,似是因著先前不快,他陰沉沉瞪了董慶山一眼,使得夫婦二人冷汗淋漓。

呂琇師姐弟不敢與之正面衝突,只待回到客店時,才輕聲與趙蓴道:“這下怕是與那朱少辰結下樑子了,平白牽扯上趙道友,實是無妄之災,若道友不願與之起爭鬥,到時我等分路也可。”

而趙蓴只是略微搖頭,淡笑道:“呂道友多慮了,我等目的皆在地脈之氣上,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此些銀海劍宗弟子,仗著物競天擇之理,以為殺人奪寶就像那大魚吃小魚,殊不知一朝入海,自然會有更大的鯨鯊來將他等吃去……”

三言兩語間,殺機迸現!

呂琇頓明她話意,不由身軀一震,再回神時,趙蓴卻早已回了房去。

如此憂心忡忡過了五日,見紅日高懸,先前拍下暗河名額的修士,便接連在城外一方洞口前碰了面。

洞口外諸多修士分成兩列,趙蓴等外來之人站於一處,另一方則是五大家族內部子弟,修為亦多在分玄後期到大圓滿不等。

這些家族子弟穿著打扮不一,但各家皆有相似之處,想必也是為了方便自家辨識,到暗河內能夠攜手對敵。趙蓴雖在其中發現幾個氣息明顯強於眾人的,卻也不足為懼。此中真正實力超群者,應當只有那來自嵐初派的女子。

端詳打量時,今朝開啟暗河的歸合修士也順利到場,其乃五大家族之一,沈家的家主。三年一度的暗河覓氣,皆是由五位家主輪值前來開啟,此回正好輪到了沈家。

沈淙解了禁制,言罷後便見眾多修士魚貫而入,不由感到分外肉疼。若他沈家能有吞下整條暗河的氣魄與實力,倒也無須將此拱手讓與外人,每三年遣入的家族子弟總有死傷不說,還得顧忌家族顏面,不可放入歸合修士欺壓小輩,只可惜了這些寶物……

而呂琇領著幾人入內後,便連忙道:“衍生地脈之氣的地方,在暗河上游附近,五大家族每次開啟暗河時間都不大相同,便是因為暗河不是每時每刻都在孕育地脈之氣,故而他等會將開啟時間定在地脈之氣出世的前夕,我等也可藉著這地氣還未出世的幾日,探索其餘寶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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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給大家解釋一下為什麼其他人不知道蓴子身份的原因。

最主要的就是,在仙人不出世的年代,洞虛大能即代表了大千世界最頂級的戰力,絕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接觸不到這個層次,無論是昭衍還是亥清,對他們都是聽上去很遙遠,實際上更遙遠的事物。而亥清大張旗鼓的拜師大會,實際上通知的也只是正道十宗與其餘頂尖勢力,中下層修士根本一無所知,最多不過是知道,昭衍裡面某某大能新收了個弟子,至於更詳細的,就觸碰不到了。甚至昭衍門內都有很多弟子,在趙蓴拜師的時候,可能因為各種事情在很遠的地方遊歷,一時也不知道這些事情,更別提宗外人士了。

其次,大千世界極其廣大,各地勢力盤根錯節,又極其複雜,多數人連自己都顧不好,就更沒有心思管他人了。同時我也看見有讀者在說,為什麼沒有傳送陣這些東西,此處最主要的問題是天道限制,天威深重,連在下界能夠撕開虛空行走的真嬰修士,到了上面也得親自奔波,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勢力複雜,以各種手段連通兩地,首要要求就是關係一定要親近,互相信任,畢竟涉及到開放領地的事情。

最後再來一個實際情況,同名同姓不說,同音的名字各地都有,蓴子就算到處跟人家講,我是亥清大能的弟子,也可有人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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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二 水參入手惡人現

自入了這暗河區域,幾人的視線便兀地暗了下來,如初時呂琇所言那般,洞中四處皆現塌陷之景,重重石柱彷彿遮天蔽日,而寒意瀰漫,伴著墮夜一般的黑暗,洞內又有風聲肖似哭嚎,使人不由背後發涼。

此時聽呂琇這話,其餘四人便都無反對之言,默然跟在她身後向內行進。

靈霖石筍尤喜靈氣豐沛,可具化甘霖之地,又獨獨偏好陰暗潮溼的環境,董慶山夫婦意在此物,就必得循著這一特徵去找,好在不僅是靈霖石筍,這世間大多數的靈藥寶物,都更易在靈氣充足的地界生長孕育,這便使得幾人能夠同路。

有著兩次進入暗河的經驗,呂琇尋起路來,的確比初入其中的毛頭小子更為熟稔。她手執一塊探靈羅盤,只往靈氣滾流的中心移動,因走得又快又準,倒還一直不曾遇上什麼人。

“有東西!”走了小半刻鐘,呂琇忽低聲一叫,眾人遂連忙循著她所望之處瞧去,只見石壁青苔下,虛掩著一根半截枯黑的老藤,幾人徑直下去將青苔扒開,那老藤短短一截還算青翠的蔓上,竟是支出兩根彎曲小藤,各吊了一顆橙黃圓潤的果實,瞧上去甚是喜人。

陸筱然眼前一亮,喜道:“呀,是孤燈靈果。”

此物幾人都算是見過,當日搖金樓拍賣會上,第一件兩相的靈物就是這孤燈靈果,不過其價值並不算珍貴,對築基修士倒有幾分用處,放到坊市間還能賣些個價錢。秉持著蚊子再小也是肉的原則,便是她們幾個不取走,待會兒也有其他人來摘,呂琇當機立斷,直接伸手將兩枚靈果摘了下來,放到木盒之內。

因早時有過約定,像此般得到的靈藥寶物按理應當均分,幾人對過眼神,這兩枚孤燈靈果就先由董慶山夫婦拿去,他二人再拿出靈玉來交給其餘三人即可。

而孤燈靈果似也是為她們開了個好頭,接連向暗河深處走去的途中,又一連發現了不少靈藥,收穫不菲。只可惜那靈霖石筍一直不見蹤影,叫董慶山夫婦始終憂心忡忡。

暗河洞窟內風如哭嚎,接連不斷,好在幾人入內也有了小半天,對此逐漸感到習慣,此時站於一旁,看林知北俯身用手中小鏟細細刨著溼土,這顯然是個細緻活兒,直等了半個時辰,才見他舒出口氣,將小鏟收起,雙手慎之又慎地把土中之物捧了出來。

那物是株參藥,在其掌心隱隱有光華流轉,幾人湊得更近了幾分,見參藥表皮好似一戳及破般,泛著透明水光,內裡也不像是尋常人參,而像包裹了一汪藍瑩瑩的清水,此時還在參皮內隱隱湧動著。

陸筱然那見過這等寶物,當下驚歎連連,問道:“好神奇的參藥,妾身此前倒從沒聽說過,還得問問林小兄弟,這究竟是個什麼?”

林知北也是小心翼翼將此物收納了,才敢應陸筱然的話:“此乃通明水參,為玄階上品靈藥,只在水氣至極豐沛的地方生長,兩百年才能長出一葉,而這一株水參,恐怕是有八百年份不止了。

“且人參一類的靈藥,若不經細緻採挖,哪怕是輕輕磕破了一點表皮,其價值都會大打折扣,通明水參比之更甚,但凡破了表皮、斷了根鬚,其內參液便會眨眼間流失殆盡,令整株參藥淪為廢品!”

言語間,他眼中不由流露出狂熱欣喜之意,能夠完整將一株通明水參挖出,對他自己來說同樣也是少見之事。

眾人這才得知,林知北原是師從碧心宮內一位真嬰期靈植夫,若非此行有他在,即便有幸發現了通明水參的蹤跡,諸位門外漢也難以將之採挖到手。

趙蓴自書卷中瞭解過此參,若以水煉之法再輔佐其餘幾味靈藥,就能合煉出一種名為水參養元丹的丹藥,屬於陰寒之氣較重的一類,而她自身大日真元又屬至陽,兩者正好能夠調和,達到增進修為、夯實根基的效果。

如此一來,她便開口欲將此物收入囊中。

“趙道友對通明水參有意?”呂琇聞言略感驚奇,實則是趙蓴進入暗河後,對所尋靈藥寶物都不大感興趣,從不曾出聲索要,這回倒是主動開口了。

她心中衡量一番,見通明水參固然珍貴,對當前自己來說,卻沒有什麼大的用處,故而迅速便做出決定,願意讓趙蓴拿走此物。

而林知北對此參更多也只是珍藏之意,畢竟這是他挖出的第一株通明水參,只是見此對趙蓴更有妙用,他亦不好意思奪人所愛。

至於董慶山、陸筱然夫婦,就更不敢出聲搶奪了。

“通明水參在坊市中的價格,大抵在五千中品靈玉左右,我等均分寶物,貧道便另給諸位一人一千中品靈玉, ”趙蓴微微頷首,將裝著參藥的木盒收入袖內,又取了靈玉出來分與眾人,末了還道,“若非林道友出力,貧道自己也採挖不了此參,如此便再補給林道友兩百。”

外界修士專請採挖靈藥的靈植夫同行,一株也不過這等價錢,林知北做過此些生意,知曉趙蓴已是誠意十足,遂笑道;“那在下就厚顏收下了。”

這一番分寶,眾人都算合乎心意,董慶山夫婦幾乎沒怎麼出力,就收了兩千中品靈玉到手,不由對趙蓴等人更為景仰折服。

“夫君,有了這些靈玉,我等也能早日給珍兒攢下束脩,將她送入附近的宗門去修行,再不必像我等一般……”陸筱然依著丈夫,眼中淚光閃動,而董慶山也分外高興,欲要將妻子攬入懷中。

就在此時,兩人背後忽然一涼,一股寒風直直向著他等脖頸襲來!

趙蓴登時覺出不對,在呂琇二人還未反應過來之際,駢指揮出一道劍氣向來人擊去,便聽一聲淒厲慘叫,尚有些溫熱的鮮血濺了董慶山夫婦滿臉,他二人竟是神不知鬼不覺間,就在鬼門關前過了一遭!

這偷襲之人顯然不是獨行客,其餘同伴見情形不對,立刻就欲抽身遁逃,趙蓴卻冷哼一聲,徑直伸手向前方抓握:

“此處豈是爾等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有膽量殺人奪寶,今朝就把性命留在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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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三 劍氣破敵呂琇驚

卻說偷襲之人一行乃有七人之多,方才眼尖見得趙蓴取出大把靈玉分給呂琇等人,頓時貪心大起,欲要將之一網打盡。

不過見其中三人都是分玄大圓滿境界,只得董慶山夫婦在分玄後期,便想著柿子先挑軟的捏,先將兩個實力稍弱的殺了,再集中力氣對付另外三人,哪曾想趙蓴出手如此之快,那前去偷襲的修士還未碰到董慶山二人分毫,就被劍氣直接割了腦袋下來!

他等七人中,亦只得四位分玄大圓滿,餘下三人皆只有分玄後期,此時令其中一位分玄大圓滿先行一步,被趙蓴斬殺後,便僅餘三位。而他等又哪裡見過如此強橫之輩,同階修士被其照面斬殺不說,此刻竟還有將他們一齊留下之意!

趙蓴出手阻攔這幾人時,呂琇師姐弟顯然也回過神來,面上驚愕不減,旋即便御起法器直衝出去。

六人本欲遁逃,怎奈趙蓴伸手抓握間,真元凝實得可怖,連洞窟寒風都為之一阻,他等更是感到一股吸力自後方拉拽過來,根本無法向前半分!

何況此刻呂琇二人也趕了上來,這幾人見情形不對,當下便改換了心思,決定放手一搏。

“趙道友,我來助你!”呂琇翻掌下鎮,只見其手中兀地現出一隻紫金缽,自缽中放出五色神光,將其中一位分玄大圓滿給攔截下來,兩人當即纏鬥一處,戰得難捨難分。

林知北明顯實力稍遜,然而身上卻有諸多護身寶物,此刻亦是被人盯上,正蹙眉招架。

趙蓴神識掃過,又見董慶山夫婦一齊攜手對敵,縱使實力不如人,互相之間卻是心神交系,配合緊密,連手對上整整三位分玄後期,都不見敗落下風。

如此,她也好放心施為了!

站於趙蓴身前的乃一髭鬚大漢,生得虎背熊腰,通身皮膚呈現古銅色澤,更有瑩瑩生輝之態,不難瞧出是為體道修士,實力在一行人中亦當屬首位!他見面前女修此刻還分神顧及旁人,一面倍覺羞惱,一面又暗暗警惕,並不敢先行動手。

“這位姑娘,此回縱是我等不義在前,可那人你們殺也是殺了,何必揪著事情不放,平白惹禍上身呢——”髭鬚大漢虎目一瞪,正欲以懷柔之法令面前人鬆懈幾分,然而話還未盡,就見趙蓴目光橫來,將這些空話當做耳旁風棄去,起手便是一劍斬下!

見狀,他連忙催動真元,在身外祭出護甲模樣的神光來,欲要之招架。此法雖乃他偶然所得,好歹也是出自歸合真人的洞府傳承,以往更為他消了不少性命攸關的災劫,此番想也能度過此禍……

這般想著,髭鬚大漢忽覺眼前金光閃動,周遭景象皆在不斷旋轉,原來適才想象都是那人生走馬燈之物,護甲神光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然被劍氣破得粉碎,遙遙間能見得自己無頭身軀失力下落,砸入暗河內霎時就被水浪捲去。

見此場景,他更是心慌膽顫,運力將元神逼出,就要棄掉肉身逃去,而趙蓴自不欲將之放過,縱身飛起便是一掌,那蓮米大小的元神頓時被掌風擊散,徹底於世間消逝了!

方解決完此人,趙蓴又將身一扭,目光向林知北處望去,其向來苦心專研靈植之道,對鬥法並不擅長,此刻與人纏鬥,明顯有力不足之相。

“哼哼,不知是哪裡來的富家子弟,身家倒是豐厚,只可惜實力弱了些,今日反倒要便宜姑奶奶我了。”與林知北斗法之人,乃是一腰若水蛇的嫵媚女子,其雙手各執一隻短柄龍鬚叉,鳳眼轉動間,又將林知北向後逼退數丈有餘。

此時呂琇尚有些自顧不暇,林知北望見女子步步緊逼,便更無法求助於人,一時竟有些慌了神,連連丟擲多枚符籙,欲掩護自身轉身後撤。

可那嫵媚女子顯然不是什麼初出茅廬之輩,一面將手中龍鬚叉舞得行雲流水,一面見符籙襲來,登時就知眼前修士心生退意,靈活將符籙火光避過後,直將龍鬚叉投出,頓見寒光迸射,叉尖就要穿透林知北後心!

然而未見到血液濺出,卻是聽得金石碰撞之聲響起,一道劍氣猛地將龍鬚叉擊飛,叫林知北好歹有了喘氣之機。

嫵媚女子瞧著一擊未成,又驚又怕地向一旁望去,正好看見趙蓴凌空踏來,而那髭鬚大漢的身影又哪裡還能瞧得見半分?

她心道自己論實力恐還不如髭鬚大漢,又怎是眼前女修之敵,可現在逃也逃不得,正是死到臨頭之際,嫵媚女子不由為此感到驚慌失措,血氣湧上心頭後,竟爆喝一聲,憑著手中僅餘的一隻龍鬚叉向趙蓴擊來,欲作那困獸之鬥!

此聲驚怒交加的爆喝,不到一息功夫就戛然而止,林知北瞧著趙蓴如同神兵天降,只一掌下來,那嫵媚女子就現出筋骨寸斷,七竅流血的模樣,竟是被渾厚真元生生給震死了!

後見元神浮出, 落入趙蓴掌心,只輕輕一捏,那元神亦是蕩然無存。

一位分玄大圓滿修士,落在她手裡居然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

林知北喉頭微動,不自覺間竟是背後汗溼一片,還好……還好這人與他們乃是同行夥伴。

正將林知北救下,那廂呂琇也後起發力,將纏鬥已久的修士斬殺,收了那人身上的儲物法器。此時三位大圓滿已誅,餘下之人自然也便成不了什麼氣候,趙蓴一口氣斬下他等頭顱,令董慶山夫婦頓時鬆了口氣,展顏向此方開口拜謝。

“原來趙道友才是我等中深藏不露的人,失敬了!”呂琇眼珠一轉,覺出趙蓴一身實力顯然不像她想得那般簡單,一時更有慶幸之感,早早將之拉入了己方陣營,否則若在暗河洞窟中遇見,就要吃一悶虧了。

“權當藉以自保罷了。”趙蓴微微頷首,這才伸手一招,將幾人屍身上的儲物法器剿下,只可惜髭鬚大漢的屍身落入暗河內去了,否則還能多取一人。

殺人奪寶,自是誰殺的人,誰才能出手取寶,呂琇見她做派毫不見忸怩遲疑,亦在心中疑惑,覺得趙蓴不像是首回外出歷練之輩,反倒似經驗豐富的老手,殺伐手段凌厲非常,又格外強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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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結束(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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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四 石筍之下玉髓生

斬殺完這幾人,趙蓴在呂琇等人心中的形象,無疑高大萬分,她等心頭落定,行走於暗河洞窟內的步伐,較先前還要輕快堅然。

後又陸續有人前來此處,見林知北取參後留下的坑洞,暗暗有貪婪之意升起,不過才走兩步,就在血泊中發現了嫵媚女子等人的屍身,不難知曉此處已然發生過一場惡鬥,且動手之人下手果決狠辣,如此一來,心中火熱頓時被猛澆了一盆涼水,變得謹慎起來。

然而卻不是所有人都對此心有懼意,俄而,一高大青年攜著四五位男女弟子踏臨此地,眉頭一揚,就見其中一身著碧衣,肩搭披帛的貌美少女行出,她三兩步來到坑洞之前,也不嫌溼土黏膩,並起兩指往上面一抹,忽而冷笑一聲,撇嘴道:“我等來晚了一步,這裡的通明水參已經遭人取走了。”

高大男子正是那朱少辰,此刻聽聞這話,面上稍露不悅,一旁錦衣華服,濃眉大眼的男子見狀,立刻開口道:“朱道長,這可就與鄙人無關了,三年前鄙人初到暗河,發現此處長有通明水參,可惜那時沒有靈植夫在身邊,便不敢隨意採挖。如今將這訊息告訴了您,水參卻為人捷足先登……”

“本道自然知曉,這事情怪不得你。”朱少辰橫他一眼,不由怒極發笑,“若非途中遇上了薛嬙那夥人,耽誤本道不少時辰,也不會使這通明水參落到旁人手裡去!”

嵐初派薛嬙,亦是出身正道十宗,身家底蘊乃至實力,都不是其餘宗門弟子可比的,朱少辰一行人對其多有避讓,才未發生衝突,只可惜這番避讓繞行,也讓路程平白添了不少,到通明水參所在之處時,取走參藥的趙蓴等人,早已不見蹤影。

“通明水參對我的用處,不亞於那水行地脈之氣,此番無論如何,也得將它奪回來。”

聽得朱少辰咬牙切齒低語,碧衣少女的眼神卻往坑洞中一落,旁人都戰戰兢兢不敢言語,她竟撲哧一笑,轉頭道:“朱道兄莫急,依小妹看,這取走參藥的人,只怕還是熟人吶。”

“嗯?”朱少辰目光微閃,向前幾步到了少女身邊,“瑤妹有何見地?”

她附耳低言幾句,朱少辰眼中寒光一現,哼道:“瑤妹說是那碧心宮弟子取走了水參,有幾成把握?”

“雖不說十成十,但也總有個七八成了。”少女眉睫微斂,唇角勾起。

“夠了!”朱少辰撫掌一笑,當即就要攜人前去尋蹤覓跡,對先前留在此處的幾具屍身,倒全然無所在意。

而趙蓴等人尚不知曉此事,她等繞過幾處冒著寒氣的幽深窟穴,終於在一方近乎伸手不見五指的石洞內,發現了靈霖石筍的蹤跡。

此處寒意瀰漫,洞頂俱是冰晶懸掛,連地面都結足了一層寒霜,霜上雪白一片,毫無其餘痕跡,一瞧就是從無有人來過這裡。

呂琇利落轟碎了洞口密佈的怪石,領著眾人踏上寒霜,才露出欣然一笑,向前指道:“董道友、陸道友!你二人快瞧,那不就是靈霖石筍?”

只見她指尖朝向之處,雪白寒霜向上拱起,形成一處小小冰丘,頂上還有水露滴答,一點一點落在丘上,將這冰丘淋得晶瑩剔透,而其中玉白可愛,形如竹筍的寶物,就封凍在冰丘之內,甚是喜人。

“正是正是!”陸筱然此刻心中大石落下,不由喜極而泣,與丈夫兩人先後上前,端詳著這尋覓多年的靈霖石筍,不敢移開眼神。

“讓在下來吧。”林知北頷首走去,自袖中摸了把巴掌長的錐刀出來,便開始小心翼翼地鑿起冰丘來。

靈霖石筍到底不如水參難採,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林知北便收了錐刀,將其中晶瑩玉潤,通身彷如玉雕的石筍納入盒中,遞給董、陸二人:“幸不辱命。”

他正鬆了口氣,眼神流轉間,又輕咦一聲,俯身下去細細端詳,猛然喜道:“師姐快來,是寒玉髓!”

這一叫喚,趙蓴與呂琇對望一眼,都是立時抬腳上前,只見取走靈霖石筍後,幾乎透明的冰丘地下,正緩緩流動著一汪牛乳模樣的液體,寒意逼人!

“寒玉髓又叫寒石乳,只在極寒之地孕育,有此物在,便怪不得此方暗河如此陰寒了。”呂琇亦是吃驚,不過驚訝之餘,更是喜形於色。

寒玉髓在冰下為液狀,一旦採挖出來便會迅速凝為玉質,修士若將此物煉化後長期佩戴在身,不僅可以神思清明,連修行亦可事半功倍。在外界小指粗細的寒玉髓配件,就可要價上萬中品靈玉,而趙蓴等人眼前這一處,至少也有拳頭大小,價值實是不可估量!

先前那通明水參,與之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呂琇喜意才從心頭升起,忽地心中一沉,想到趙蓴實力遠在她們之上,此番若起了貪念,那定是誰也走不了的。

她牙關緊咬,有些背後發涼,而趙蓴自也看出她在憂慮什麼,此刻微微一嘆,說道:“事不宜遲,我等速速均分了此寶離去吧。”

而董陸二人聞言,卻是搖了搖頭,溫聲道:“此番能尋到靈霖石筍入手, 我二人已是心滿意足,這寒玉髓十分珍貴,我等便不和幾位道友分寶了。”

呂琇才鬆了口氣,又聞董慶山夫婦之言,怔愣之下,也覺兩人頗為識趣,遂出聲應下此事。後由林知北破開冰層,將那寒玉髓完完整整地取了出來,此物在冰層之下還好,如今一經出世,恐怖寒氣立刻橫掃四周,林知北整段小臂幾乎僵勁,半分也不能動彈!

“讓貧道來吧。”趙蓴眼神一掃,就知寒玉髓再在林知北手中待上個片刻,他這條手臂便別想要了。

眾人只見趙蓴把寒玉髓拿在掌心,虛虛一道金紅光芒將之籠罩下來,石洞內寒意頓時消解,彷彿方才寒玉髓的出世,就像是一場幻象一般。

林知北趁此機會,趕忙用另一隻手餵了粒赤紅的丹藥入口,緩緩催起真元走過小臂經脈,才解了其中陰寒氣息。

“寒玉髓不易分切,煉化之前陰寒奇重,依在下看,還是先由趙道友收好,待出了這暗河再請人分切吧。”

呂琇話音方落,就見趙蓴眼神一定,駢指往掌心寒玉髓上落去,劍氣縱橫之下,兩聲清脆的聲音響起,那拳頭大的寒玉髓立時分作大小均等的三份,且都被一層金紅光輝裹著,無有任何陰寒氣息外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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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蓴:自己能幹的活兒,一分錢也不能被別人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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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五 攔路虎趙蓴顯威

“貧道以真元封住其中寒氣,持續半載並無問題,不過兩位道友也需在這半載之內早日將之煉化,不然寒氣入體許會傷身。”趙蓴將其中一塊寒玉髓收下,其餘便遞與呂琇師姐弟,兩人見得此狀都有些呆愣,回神後才小聲言謝,感嘆趙蓴真是神仙手段。

此番不僅尋得靈霖石筍全了董陸夫婦多年夙願,又有意外之喜寒玉髓入手,怎的說也算是滿載而歸。

呂琇幾乎按捺不住心頭喜意,攜著眾人走出石洞,然而未行多遠,卻是被另外一行人給攔下。

來者氣勢洶洶,顯然並非善類。

她臉色一白,當即認出其中領頭之人,正是那銀海劍宗的朱少辰,只是尚不知曉對方為何短住自身去路,便開口問道:“不知朱道友有何要事,我等素來無冤無仇,怕是不值得道友如此大張旗鼓前來。”

朱少辰並未回答於她,反是端詳呂琇幾眼,挑眉道:“你是碧心宮弟子?”

呂琇柳眉微皺,答道:“正是。”

“那便對了!”朱少辰森然一笑,遂昂首言道,“數月前碧心宮獻上鎮宗之寶,對我銀海劍派俯首稱臣,甘為一方附屬,爾等碧心宮弟子自也要低人一等,此刻速速將洞中所得盡數交出,本道還可給你一條生路。”

此事呂琇倒不知曉,她外出遊歷已然有多年不曾返回宗門,便是林知北離宗也有近一年光景,是以兩人對此都是十分驚愕,不知宗門近來竟有如此大事發生。

但給朱少辰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拿此等大事弄虛作假,呂琇二人面面相覷,心頭頓時一涼,知道對方所言怕是不假。

這時,站在朱少辰身後那碧衣女子站了出來,掩面笑道:“林道友,自前年一別,你這採挖靈藥的手段又精進了不少,要想須尾俱全將通明水參挖出,可不是誰都能做得到的。”

“是以你才能斷定挖走此參的人是我,對麼?”林知北冷冷向其瞪去,心下了然。

此女名喚汪如瑤,乃是銀海劍宗附屬宗門,瀅山派門中弟子,亦是一位深得其師長真傳的靈植夫,而瀅山派與碧心宮比鄰而居,兩人的師門便素來喜歡爭個高低,師尊如此,師姐師兄如此,林知北與汪如瑤年歲、境界相仿,便更是如此。

“碧泫上人一手採挖妙術冠絕碧心宮,林道友既為其親傳弟子,自然也是習得了這門手段,若非如此,小妹我怕也不能輕易辨出這取參之人了。”汪如瑤雙眼微眯,自喉間哼出一聲冷笑,雙方師門向來不睦,此番若能借著朱少辰之手,將林知北給除去,對那碧泫一派必是打擊不小!

而朱少辰聞聽林知北就是那取參之人,當即嘴角撇下,喝道:“還不速速將通明水參交出,不然必叫你知曉本道的手段!”

見他眼中殺意凜然,呂琇頓時便心知肚明,今日哪怕是交出了寶物,對方也不會輕易放過自身,更何況通明水參還不在她二人手中,而是被趙蓴所得,如此一來,就更無法獻寶求生了!

“寶物在我手中,你若有本事,就自己來取。”

趙蓴站在一旁,此時將雙方事情知悉,便知朱少辰是為了自己手中的通明水參而來,是以無論如何,今朝這一戰都避免不了!

“你又是何人?”朱少辰眉頭一皺,目光審視般落於趙蓴身上,心道不管你是什麼身份,如今都是要死的,便抬起一掌往趙蓴之處落去。

呂琇見他悍然出手,立時驚呼道:“道友小心!”

然而趙蓴巍然不動,駢指一道劍氣擊去,澎湃劍意頓時使得朱少辰大驚失色,連忙拂袖躲避。

只是他能躲過,身旁之人卻是無法,便聽汪如瑤尖嚎一聲,一道白光自她身上爆出,將劍氣消弭阻下,而餘下三人已是頭顱滾落,血柱沖天!

此回朱少辰身邊,除了汪如瑤外,一共就只帶了三人,其中有一位乃是潁羅城王家子弟,是為指路前來,故而實力稍遜,另兩位卻都是銀海劍宗弟子,素日裡與朱少辰結伴同行,實力皆是不凡。

他等如今被趙蓴一道劍氣斬落,看得朱少辰目眥盡裂,哪能不曉得今日是撞上鐵板了。

此時汪如瑤尚未從瀕死關頭中回神,方才那白光乃是其師尊賜予的護身法寶,不過現在護身法寶已現碎裂之兆,即代表著趙蓴適才那一擊,可將她當場斬殺!

朱少辰自身就是劍修,登時分辨出趙蓴乃是萬中無一的劍意境修士,兩者之間他可謂半分勝算也無,當下更無暇去管什麼汪如瑤,心思一轉,便決定御劍遁走,先保住自身性命要緊。

而汪如瑤見他背信棄義欲要放棄自己,卻道她面上趙蓴哪還有活路走,便撕心裂肺向其吼道:“朱少辰,你今朝若敢留我在此送死,來日我師尊必不會輕易放過你,你——”

她話音頓時中止,漆黑劍身自其胸膛穿透,趙蓴又徑直將其元神拖拽入手,輕巧一捏斷了她轉世之想,復又劍鋒一轉,朝著遁逃的朱少辰追去。

大難臨頭,朱少辰已是使出渾身解數奔逃離去,然而怎的也快不過趙蓴,不過片刻功夫,就見著身後一道身影御劍而來,嚇得他心驚膽戰,雙眼血紅。

“這位道友,那通明水參我不與你爭,另外還可奉上此回我洞中所得,並全數身家,道友若不傷我性命,我身上種種,你都可拿去!”他胸膛起伏不定,心知這般追趕下去,落入趙蓴手中只是早晚的事,便欲言語交涉一番,看有無轉機。

怎奈趙蓴御劍行來,連話也不聽,起手就是一劍斬下,將朱少辰頭顱連著元神都一併轟碎,徹底湮滅人世。

她此回有了經驗,在其屍身落入暗河滾動的水浪前,便先行將之搜刮殆盡,又在其中發現一枚氣息兇悍的劍符,想來應當是其師門長輩所留。而見得這劍符,趙蓴亦是微鬆口氣,感嘆自己幸是沒與此人拖延,不然逼得對方使出此物,自己倒要吃上一番苦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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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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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一天

今天不在家,來請假一天(哐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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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六 地氣生分路揚鑣

見趙蓴一路追殺朱少辰而去,呂琇心下稍定,看朱少辰驚慌失措的模樣,應當難是趙蓴敵手,眼下只看趙蓴須得用多少時辰才能將其斬於劍下了。

她與師弟林知北兩眼相對,俱在對方眼中看見劫後餘生的欣喜,與深感畏懼的忌憚, 還未等候多久,便聽一聲劍鳴清越悠長,趙蓴已然踏劍歸來,面上毫不見半分鏖戰後的疲態。

也是,一去一來只用了些許時間,倒真算不上鏖戰, 只可說是單方面的屠殺了。

呂琇見此, 不由更為膽寒,連忙上前將趙蓴迎下,輕聲道:“此處不宜久留,道友還是快快收了東西,與我等一齊離開罷。”

“嗯。”趙蓴伸手招來,又將朱少辰一行餘下幾人的儲物法器收入囊中,方才向呂琇等人微微頷首,利落離開了這地處。

約莫在她們離去後的半刻鐘內,便陸續有修士前來此處檢視情況,垂眼見地上屍身早已沒了生息,中有一男子甚是面熟,更大驚道:“這不是王家那王酬北?此人早在暗河開啟前就投奔了銀海劍宗朱少辰,眼下竟死在了這裡!”

語罷又往左右仔細打量了數眼,雖是不曾見到朱少辰的屍身, 但仍驚疑不定思忖道:“此些死了的人,確是之前跟隨在朱少辰身邊的修士,現下不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我輩還是小心為上最好。”

細看這些屍身, 幾乎都是一擊斃命,即可見殺人者實力十足強悍,連朱少辰都惹不得此人,何況是他們這些尋常修士。

又有瞧見趙蓴斬殺朱少辰之景的人,因懼其威勢只能遠遠望上一眼,未看清其形貌,但大抵能夠知曉是一劍道女修,下手極為果斷,剿了東西就匆匆離去。有心思浮動之輩,更以此為一條財路,往後若銀海劍宗發現朱少辰身死,自己便可將這訊息賣與對方。

暗河內到底人多眼雜,呂琇怕的就是此處,是以才叫趙蓴趕緊隨她等離去。

“當中有一男子應當是潁羅城世家子弟,殺了也便殺了,只是朱少辰那幾個銀海劍宗弟子與汪如瑤的死,恐怕會給道友帶來些麻煩。”一路上,呂琇心思沉沉,終是不住開口向趙蓴陳表心頭所思。

“另兩個弟子在下不大清楚, 但朱少辰師承銀海劍宗弼劍上人, 此人睚眥必報, 性情陰狠,而汪如瑤也是瀅山派一位真嬰期修士的親傳弟子,平日裡頗受其愛重,如今兩人都亡命於道友劍下,怕只怕後患無窮……”

聽得此言,趙蓴卻一挽劍花,將長燼入鞘,向呂琇言道:“呂道友如此為貧道擔憂,貧道自是心頭感激,可朱少辰等人師門強大,道友又焉知貧道背後無人呢?”

見呂琇神情怔愣,她卻又話鋒一轉,問道:“天下修士藏龍臥虎,背景強大者更是不知凡幾,如若事事憂懼對方身後之人,落得個畏頭畏尾的結果,豈不是永遠只能受人欺壓,而今朝朱少辰並不認識貧道,卻如此畏我怕我,到了落荒而逃的地步,道友以為,他是在忌憚貧道身後之人,還是在忌憚貧道本身?”

趙蓴眼神微斂,知曉呂琇心中憂思萬千,其中最為深重的,無疑還是碧心宮成了銀海劍宗附屬,若朱少辰之死敗露,她和林知北必然沒有活路。昭衍弟子於她等來說從來高高在上,趙蓴此言也未必沒有何不食肉糜之嫌,歸根結底,終究還是身份不同,實力不等帶來的底氣不足,若呂琇等人身後也有強力支撐,今日也不會畏懼那朱少辰了。

故而趙蓴選擇住口不言,待暗河內忽起一陣驚濤駭浪,水越千重的景象,而四面洞窟內寒意更甚後,她才轉頭開口:“水行之氣將要出世,屆時貧道循著靈氣翻湧的方向,自能尋到那處去,方才斬殺朱少辰已被落入不少人眼中,此後若再與諸位同路,只怕會麻煩眾多,不若就在此處分路吧!”

朱少辰兇名赫赫,一路上未有多少修士敢靠近他一行人,是以趙蓴斬殺汪如瑤等人時,無人瞧見近景,最多不過憑著屍身上的劍意殘留,判斷出殺人者同為劍修,到時爭奪水行地脈之氣,眾修士圍聚一堂,八仙過海時誰是劍修便一覽無餘,趙蓴與呂琇等人在此時分道揚鑣,日後銀海劍宗發難,也未必尋得到她們身上去。

呂琇心知趙蓴此舉是為了她等著想,此刻心頭鼓動,許久才囁嚅道:“趙道友高義,在下感激不盡,若日後再得相見,可效犬馬之勞以作償還。”

餘下幾人亦是拱手言謝,趙蓴略微頷首,即踏劍離去,通身氣勢盡數顯露,端見足下劍氣如虹,一路上使得不少人為之側目,感嘆起暗河中何時出現瞭如此實力的劍修。

自也無人將她與先前呂琇隊伍裡平平無奇之人聯絡在一起。

……

暗河上游, 水浪奔騰之處。

只見一口活水自河流內噴薄湧出,四面十里處皆被封凍出冰層數丈,眾人望之,頓覺一股徹骨寒意漫上骨髓,當下心中暗道,這應當就是那暗河冰泉了。

周家家主取一百斤冰泉,就能賣上一千兩百中品靈玉,眼前噴湧的冰泉水,豈非就是一條靈玉礦脈?

眾修士心頭火熱,但卻並未忘記今日自己來到此處是為了何物,暗河冰泉在此處不會移動遁走,而水行地脈之氣三年內卻只產生這麼一回,定是要先拿下地脈之氣,再考慮取泉一事。

許是先前暗河異象已現的原因,此刻已然有接連不斷的修士來到暗河源頭。

而一直未曾現身之輩,恐怕就是已經亡命身死了。

隨著修士圍聚得越來越多,早已知曉自身搶奪不到地脈之氣,而打算看場熱鬧的人,不免開始議論起來。

“此回可是有正道十宗嵐初派的高徒前來覓氣,我等也好看看,這頂尖宗門的弟子,與我輩到底有什麼不同。”

“是喚作薛嬙的那位仙子?”有人眼前一亮,小聲道,“我看這一路上不少人都避著她走,連銀海劍宗朱少辰那麼囂張的人也不敢造次,難道還有旁人敢與她爭奪不成?”

“也是……不過此番怎的沒有瞧見那朱少辰,總不會是踢上鐵板,被人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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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七 活水洞開真龍氣

此言一出,四下頓時為之一靜,眾修士不住望向四方打量起來,見的確沒有朱少辰一行人的身影,這才小聲議論道:

“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如今暗河內除了嵐初派的薛嬙,還有旁人能動他、敢動他不成?”

“這便不清楚了, 朱少辰身邊有潁羅城王家的人跟著,總不至於連此處都尋不到吧。”

眾人竊竊私語,忽見一人擠上前來,面色漲紅道:“死了!真死了!”

他一句話沒頭沒尾,聽得一眾修士糊裡糊塗,便連忙問道:“且將話說清楚,是誰死了?”

“朱少辰!”這人喘足了一口氣,伸手指向外頭, “方才有人說的, 他親眼見得朱少辰被一劍道女修斬落,如今屍身被水浪捲走,元神亦絲毫不存了。”

神形俱滅!

眾人聞之,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暗河內寒意陣陣,都不如這一訊息來得使人背後發涼,他等左顧右盼一番,才敢小聲道:“可瞧清了是誰,背後又是何方勢力?”

“我看總歸是不遜色那銀海劍宗的,不然也不會直接對朱少辰下手了……”

此方修士鬧得陣仗頗大,旁人也多為之看來。不遠處一清冷女修目光一掃,遂低頭向身邊修士吩咐道:“去瞧瞧那邊發生了什麼。”

只一番打聽用不了多久,俄而得了吩咐的修士回來上報, 卻是說那朱少辰身死暗河, 連屍身都尋不回來了。

“是銀海劍宗那人?”當日搖金樓拍賣會上, 朱少辰氣焰甚是囂張,她自然對其印象頗深, 而今聞其死訊,倒是驚訝之意較可惜之感更多。

“區區一個地階宗門出身的弟子,在外行事卻毫不知收斂,落得如此下場也是自然。”清冷女子身旁,一共便只有一男一女兩位修士,其中男子年歲更長,乃是分玄大圓滿境界,至於另一位黃裙少女,身上氣息便有些虛浮,應當是剛入分玄境界不久。而適才前去打聽訊息的是男子,此刻出言譏諷的,便是眉眼明麗的少女。

男子較她更顯出幾分沉穩,聞言不由眉頭微皺,不悅道:“出門在外切莫論人是非,不然與那朱少辰又有什麼區別?”

“自然有區別,”忽地被人責罵,少女心中自是憤憤不平,癟嘴道, “我們姑娘可是嵐初派弟子,不是什麼人都能相提並論的。”

兩人作風不一,路上也是拌嘴不停,清冷女子,亦是那嵐初派薛嬙,此刻見得如此場景,只得擺了擺手,出來打個圓場:“好了,莫要鬧了,為著一個銀海劍宗弟子,何必傷了自家和氣。”

她眼中蔑然,含著十足傲氣,雖對少女目中無人的姿態有所訓誡,但卻並未辯駁適才其看低朱少辰的言論,可見對這等身份低微之輩,亦是瞧不太上的。

“只不知那殺了朱少辰的人是誰……會否對我產生威脅。”薛嬙顧自喃喃道。

又見暗河水浪澎湃,當中一口活水更是汩噴數丈之高,冰寒之意一路攀上河岸,不少躲避不及的修士當即被凍住腳腕,待催動真元解了足下寒意,這才能夠動彈。

而此景一出,眾人也便曉得,是水行地脈之氣即將誕生的徵兆,便更是集中心神看向河中冰層之上,不敢鬆懈半分。

就在這時,一股暖融之意忽在周身升起,只見劍光如虹,斬開暗河內千萬重陰霾,劍氣下斬河水,水浪更縱分東西兩側,聲勢滔天!

那應當是至陽至烈之氣,乃至於冰寒刺骨的暗河之水,遇其都要蒸騰出水霧漫漫,仿若來者騰雲駕霧般,亦如仙人降世。

眾人定睛瞧去,待水霧擴散消卻後,一女子從劍上躍下,向他等走來。

此人氣勢驚人,尋常修士更本無法與之相較,先前見過朱少辰拔劍者,如今再見了這一持劍女子,方才知道什麼叫劍修!

而場中其餘修劍者,頓生出自慚形穢之感,在劍意壓制之下,連與之爭鬥的念頭都難以升起。

“這恐怕,就是殺了朱少辰的人!”當下不少修士都在心中暗驚,再並上那劍道女修的說法,不由更為篤定就是她殺了朱少辰。

趙蓴御劍到了此處,神識一掃見呂琇等人早已在此,才不動聲色移開了目光。

她也不與旁人打交道,只抱劍站在河岸邊上,眾人向其瞧去,發現攀上岸的冰花還未觸及鞋履,就早已化為水流滲入地面,心中便更是一抖,默然不敢言語。

薛嬙眼神微動,心下頓生出幾分好奇,此刻竟不顧身側兩人阻攔,徑直走到趙蓴身側來:“在下嵐初派薛嬙,道友是?”

“昭衍趙蓴。”有人主動上前詢問,趙蓴便拱手應答。

而薛嬙眉頭微皺,忽覺這名姓有些耳熟,但面上更多還是果真如此的瞭然之意,含笑道:“道友實力非凡,果然是我正道十宗弟子不錯。”她眼神淡漠無情, 垂眸向其餘修士掃去,後抿唇輕笑一聲,“這暗河內的其他人,與我等終究是不一樣的。”

對於趙蓴獨來獨往,到場後抱劍不與旁人言語的舉動,薛嬙倒是十分欣賞。

她只和趙蓴道完這句,便抬腳回了原處,可見適才的交際亦不過是來招呼一聲,而其餘非正道十宗出身的修士,在薛嬙眼中,連和她言語的資格都沒有。

趙蓴算是最後一批到場的修士,她往後又來了零星幾個身形狼狽之人,路上應當吃了不少苦頭,此時見自身不曾錯過地脈之氣出世,不由欣喜若狂。

此後再有無修士前來,已經不在眾人的考慮範圍之內了,因為暗河水浪暴起,層層堅冰列如蛛網,那一口活水亦從正中分出一道幽深漆黑的洞口。

地脈之氣,就要出世了!

一聲轟隆炸響暗河洞窟,天崩地裂般的陣仗自暗河源頭升起,一路蔓延開來。

自活水中飛出一條通體透明的水像真龍,凌天之際,忽而化作多道淨白氣息,向四周奔逃而去!

“是地脈之氣!”當即有人大喊道。

“不對,此回出世的地脈之氣怎的會這麼少,這該如何是好!”

眾人心頭顫動,只見真龍化氣後,漂浮在空中的地脈之氣竟只有九道,完全不足先前幾回的數十道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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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八 齊相爭劍斬來敵

是冰泉的出世耗去不少地脈之氣,還是此條暗河本就開始初顯衰頹?

如今已無人還有閒心思索此中緣由,見地脈之氣只得九道之少,心下對爭奪地氣有意者,便都凌身而起,伸出手來欲要將淨白氣息抓入掌心。

然而地脈之氣靈動無比,在暗河上空遊走迅速, 諸多修士跟隨其後不斷追趕,竟顯得頗為狼狽,使場面混亂不堪。

趙蓴在地氣出世的瞬間,便御劍而起,她目光鎖上一道地脈之氣,伸手探拿之際,卻見地氣彷彿有靈一般,直直往人堆裡鑽,而其餘修士見此自也有將之收入囊中的想法, 遂忍不住你爭我奪,各自祭出法器一顯神通!

宗門內鬥法,尚要講究點到即止,除死鬥外不允許傷及弟子性命,而出了宗門後,外界之人可不會避諱生死,一旦出手往往直指要害,存的是殺人越貨之心。

趙蓴袍袖一甩,霎時便有一道法光擦身而過,她定睛看去,見不遠處一身形高壯, 手執金輪的男子緊隨在自己之後,此刻見偷襲不成,反而為趙蓴所發覺, 目中陰毒之下,不免又有些驚慌。

先前縱是有許多修士見得趙蓴氣蒸水浪之景, 但與地脈之氣的珍貴比起來, 區區懾人場景又能如何, 九道地氣於在場眾修士而言,是無論如何也均分不得的,這便註定了有人要空手而歸,而若能多殺一人,自己的機會就會更大!

散修之輩有董陸夫婦二人般偏安一隅者,自然就有亡命之徒,無法集齊五行地脈之氣突破歸合,末了便一樣是個死字,是以再有趙蓴、薛嬙這般強橫之人擋在身前,他等也會選擇除之後快。

這手執金輪的男子眉頭一皺,身影變動間,又叫趙蓴看出他並非一人前來,其同夥或也潛藏在周遭人群之內,欲要合力擊敵,斬殺阻擋他等爭奪地氣的心腹大患。

趙蓴大喝一聲,當下也不去尋那地脈之氣了,將足下劍鋒迴轉,身外更凝就數十道法劍分身,齊齊在左右浮動,寒光乍現!

本在她身側的修士見此情狀, 連忙抽身遠離,躲避不及者,或被削了耳發,或被割了皮肉,一時間鮮血四濺,弄的人心惶惶!

金輪修士嚇得膽顫心驚,將手中法器丟擲御在身前,又一連從袖中掏了多件寶物出來,只為擋法劍之威,而他一干同伴此刻臉色一沉,互相之前面面相覷,終是各自取了法器前去援救,一行七八個人,個個通身法光,手段各異,瞧上去到未必沒有與趙蓴一戰之力。

當即更有人急呼道:“諸位道友,此時不爭更待何時,只若我等聯手將這些強悍之輩殺了,自有更大的把握爭奪——”

話音未落,便見一道法劍斬來,徑直將其頭顱穿透,連元神都一併絞碎,眾人望之不由膽寒,更連連卻步不敢上前。趙蓴凌空而立,衣袂飄然,方將喊話那人斬於劍下後,又調轉其餘法劍分身,向著金輪修士處去。

那邊有修士急於應對,呼喝中拋起一柄荷葉傘來,通體寶光瑩瑩,傘骨與傘面均品相非凡,在抵抗間隨修士大手撐開,猛地暴漲至七八丈高,將金輪修士等人護在傘下,竟還真將法劍攔在其外。

趙蓴揮劍斬下,只覺那傘形法器極為柔韌,而非堅硬,許久因為這緣故,才能擋下法劍分身。

她暗暗冷哼一聲,並不覺此法難破,抬眼間將庚金劍意催起,諸多法劍分身頓時凝就一道銀白劍氣,應聲穿透了傘面,直入其中!

御傘修士本以為此舉能夠阻擋趙蓴一二,卻不想如此容易就被對方破除,驚怖之下,就欲四散奔逃,不再顧及夥伴性命。

金輪修士見狀,大道一聲不好,麵皮猛然漲紅,雙眼怒瞪向趙蓴撲來,他手中寶物不少,行走間轟隆若雷聲,顯然是準備以命相搏,而趙蓴忌憚緊逼太過,會致對方自爆之舉,危及自身,便不欲讓此人迫近自己近身,當即以劍氣掃開重重寶物,直擊金輪修士面門!

這一劍快得驚人,破空而來震出爆鳴之聲,對方便是有心要避閃,此刻也是心頭起念,而四肢未動,只見劍氣從其眉心穿透,一滴鮮血自後腦飛濺而出,霎時間,其人就落入暗河,屍身重重砸在冰面之上。

解決此人尚不算完,趙蓴厲目橫掃,心中已有先前傘下幾人的面容,此時探出五指抓握,周遭便有風凝氣滯之相,那幾個修士心知自己是跑不了了,御起法器時,目中俱是兇光赫赫。

她直接踏劍遁去,凝起數柄法劍分身殺入其中,幾個同階散修的法術, 根本於她起不了半分作用,劍光閃爍間,只得見血肉淋漓,人頭拋起,屍身接連下落,哀叫不絕於耳!

一人縱劍,彷如入得無人之境!

同在爭奪地脈之氣的一干修士見得此景,只覺身在夢中一般,不曉還有修士能如此強悍,斬殺同階修士不費吹灰之力,就連岸上跟隨在薛嬙身邊,那沉穩男子與黃裙少女,都一時語塞,心中浮動不停。

薛嬙手中亦奪了數人性命,但見趙蓴接連斬殺修士的景象,仍舊暗暗驚訝。分玄修為的劍意境修士,便是在正道十宗內都為數不多,她心下略作思忖,認定趙蓴絕非是預備弟子一類,身後應當有師門庇護,出身非凡!

如此,便更是忌憚非常,除非趙蓴主動出手,否則她是不願與之結下仇怨來的。

一番恐怖懾人的殺戮場面,直叫旁人再不敢打趙蓴的主意,連追趕地脈之氣時,都刻意小心避躲於她,生怕起了爭執,亡命在其劍下。

而沒了旁人擾亂,趙蓴自可安心擒拿地脈之氣,她一手御劍飛行,速度已是無人能及,更有大日真元將地脈之氣縛住,終是在掌心觸及冰涼之時,抓得一道地脈之氣入手!

其餘修士見她有所收穫,俱都提心吊膽害怕趙蓴繼續出手,好在她取了地脈之氣便御劍落至岸上,神情定定看著場中之人繼續你爭我搶,好不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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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九 群狼環伺洞口開

沒了趙蓴的鉗制,餘下之人自然能夠毫無顧忌,大展身手一番,爭鬥種種,亦顯得更為激烈。

嵐初派薛嬙實力頗為不凡,於暗河眾修士內,不過僅在趙蓴之下, 她目光一瞥,發現趙蓴早已抓取一道地脈之氣入手,如今抱劍在旁,默然瞧著這亂鬥場景。見此,薛嬙自是不願落後於人,當即御起法器將身前阻攔者一擊轟殺,復又騰身而起,眉頭微皺,把一道地脈之氣拽在手中!

待那淨白氣息發覺反抗不得, 終於安定下來後,她才心頭一鬆,身形扭轉回了岸上。

兩人離場過了數刻鐘,又接連有修士取得地脈之氣入手,而場中初時有的百八十人,現今已然削減至二十人不到,冰層之上堆滿殘屍,滾滾暗河之水滿布血色,唯有一汪活水不斷向外噴湧清泉,將血跡汙糟滌洗乾淨。

呂琇面色慘白,胸膛有一處傷口甚至延伸至腹,竟是險些遭人開膛破肚,好在她當即做下取捨, 選擇退出戰場,再不與眾人爭那地脈之氣,不然早已是亡命其中了!

眼下吞服了丹丸, 氣息雖平穩些許,但生死一剎的場面仍叫她後怕不已, 而抬眼看先前重創自己那人,竟是已然被人穿透心口,雙目鼓睜著落入河中,見此情形,呂琇登時心知肚明,此回出世的地脈之氣,決計是與她師姐弟二人無緣了。

“太少了……”林知北小心將她攙扶在旁,聽呂琇氣息虛浮,低聲囁嚅道。

他不善與人鬥法,地脈之氣出世時,呂琇暗覺此次爭鬥必然強過以往,便不曾令林知北上前,選擇隻身前去試探,而這一試探,就險些把性命葬送其中,可見修士為爭奪地脈之氣有多兇殘可怖。

歸根結底,終究還是誰都不曾料到, 此回競只得九道地脈之氣出世。

呂琇記得,自己從前兩次入內,分別是有四十九道與四十六道地脈之氣, 只可惜那時自身術法未成,實力不足,才未能奪下一道來,此番自恃實力增進不少,再有師弟相助,以為必能功成圓滿,誰又能想到,變故居然是出在地脈之氣上?!

她神情一凝,見血水滔滔的景象,不由眉頭緊皺,輕聲道:“亦不知以後潁羅城暗河的地脈之氣數量,能否恢復如常……”

不然今日這般的殘殺場面,就將次次重現於此了,而她等這些奔著地脈之氣來的修士,以後也會更難得手……

抬眼時,又望見趙蓴抱劍而立,神情淡淡站於岸邊,呂琇心中不免浮出幾分欽羨,爭奪地脈之氣的鬥法中,才不看你出身何門何派,唯有強橫的實力,才能鎮壓一方……她亦開始漸漸明瞭,分路時趙蓴之言的深意來。

三兩個時辰後,最後一道地脈之氣,終是被一名手執巨斧,衣著樸素的散修男子取得,經此一戰,他已是通身浴血,斧下亡魂不知又添了多少,百八十人入場相爭,除卻中途察覺情形不對,選擇離場避禍的,其餘修士竟都已分出生死來。

自然,是取得地脈之氣的人生,失敗者死!

而鏖戰後修士多見疲乏之態,如這散修男子一般,身上還帶有不少傷處之人,自然也察覺到周遭有諸多不懷好意的視線掃來。世間不乏心思歪邪之輩,適才不願出手爭奪地脈之氣的人中,部分是因為實力遜色,不敢相爭,而另一部分,便是瞧準瞭如今地脈之氣分奪結束,欲要做那得利漁翁的人。

好在此時暗河源頭忽然天搖地晃,一股璀璨天光直接從上方傾瀉直下,自暗河通向外界的大門,便如此開啟了。眾人也不知曉潁羅城五大家族是使了什麼手段,能夠在外邊辨別出地脈之氣爭奪的情況,以決定顯現出口的時刻,不過毋庸置疑的是,這方出口的確是來得及時。

取得地脈之氣在手的幾人,先前或許還有再取些許暗河冰泉的想法,如今見四面虎狼窺伺,哪還有再停留片刻的念頭,俱是連忙凌身躍起,從出口處遁走離去,而他等動身的同一時刻,立時便有數道身影跟隨出去,意在何處,不言而喻!

趙蓴對冰泉無意,取了地脈之氣後,此行也算是圓滿,便御起長劍,從那天光傾瀉的小口過壁而出。許是先前悍戰群人的場面太過驚悚,餘下修士並無人敢打她的主意,只能眼睜睜瞧著那御劍身影漸行漸遠。

而才出得暗河,趙蓴就聞慘叫一聲,原是先前那取了地脈之氣在手,操使巨斧的素衣男子,在外為人短住去路,最後雙拳難敵四手,敗在一行五六人的散修隊伍之下,不光地脈之氣叫人奪走,連自身性命也丟了。

這些人見趙蓴御劍而來,一時嚇得面目發白,連忙抽身避讓,好在趙蓴只是過路,並未有尋他等麻煩的意思,便等到御劍身影經過,他們才敢稍稍喘氣,抹去額上冷汗。

事不關己,趙蓴自不會費那閒工夫對付這幾人,更何況有心之人若是多瞧上兩眼,就能知曉他等可不是什麼齊心坦蕩之輩,互相忌憚又各懷私心,便是她不出手,為著那一道地脈之氣,他等都會落個自相殘殺的結局。

將此些事情拋之腦後,趙蓴御劍直行,在就近處的一座散修城池落了腳。

此回暗河覓氣除了水行地脈之氣外,還有其它意外之喜。她不通丹道,通明水參一物不能自行煉製成丹,而若等到返回宗門,還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去,且趙蓴本身就是想著集齊五行地脈之氣,屆時一鼓作氣突破歸合境界,再行返宗。到那時水參養元丹的作用,便不比分玄境界來得大,故而她心中所想,乃是在外尋找一位煉丹師,早些將水參煉成丹藥,以吞服煉化。

至於寒玉髓,則要更簡單些,只需以真元煉化為己用,就能成就一件助益修行的寶物。

趙蓴向來是實幹之人,心頭想罷,便取出身上的寒玉髓,往城中客店租下一間房來,將之握入手中,開始閉門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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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 藥林深處有丹師

潯澧城,藥林坊。

雖說此處僅為一家藥坊,但卻是潯澧城孟家的資產,初看不似店面,反像一處私人府邸,內裡修繕精緻秀雅,假山園林比比皆是, 更兼溪水潺潺,翠樹繁茂。

前廳乃是售賣靈藥之地,有多位藥師當值,可品鑑靈藥供修士出售購取,亦能按藥坊配藥,熬煮成湯令上門修士服用, 他等無一例外,俱都出自孟家, 而潯澧城孟氏,正是以杏林妙手,丹道稱絕而聞名一方,連不少其餘城池的修士都要慕名前來。

至於孟家身後,則有地階宗門丹玉樓撐腰,此代孟家老祖成就外化境界多年,在丹玉樓任職長老,頗有聲名。諸多種種,更使得孟家代代傳承穩固,在城內地位超然。

趙蓴在藥林坊門前頓足片刻,遂抬腳踏入其中。甫入門內,便聞一股清幽藥香,使心曠神怡, 通身舒泰,據說孟家每年都要取三十六味靈藥,乾製後研磨成粉,點做薰香,在家族府邸與各處商鋪擺放,有醒神明識的功用, 如今看來,確是不假。

她便是聽聞了潯澧城孟家的名聲,這才一路找到了此處來,今日見傳言非虛,心頭亦是滿意。

此前隨意在臨近處落了腳,用去小半年才將寒玉髓煉化功成,被大日真元浸染的玉石,如今微微泛著橙黃,入手就先是一陣暖意,然後才有徹骨冰寒緩緩透出,從外表看去,只怕沒人能認出這就是珍貴的寒玉髓,趙蓴又以劍氣將之雕作一枚圓形玉珏,繫上綢帶佩於腰間,以發揮其助益修行的用處。

而便是趙蓴,都需用去半載時間煉化此物,同樣得到寒玉髓的呂琇二人, 恐怕更是要麻煩上不少, 當日林知北險些被凍去一臂,若無師長在旁護法, 想來也無法煉化此寶為用。

除卻此些雜念,她當前要事仍舊是煉製水參養元丹,通明水參難得,以此物作為主藥煉丹的丹方自然也不會常見,尋常丹坊藥市裡的煉丹師,幾無可能觸及此等丹方,距離自己最近之處,唯有背靠丹玉樓的潯澧城孟家,才有可能煉製此丹。

趙蓴徑直入內,許是因為家族中有外化尊者坐鎮的緣故,店內藥師並未因為來者有分玄修為,而對她假以辭色。

“不知客人來此是為出售還是購買,店內今日來客實在太多,若是購買靈藥,便只能勞駕您候上些許時辰了。”櫃檯內站著的築基修士神情恭敬,去也只是尋常客氣,觀其衣著打扮,應當不是藥師,而是店內打雜的小二之類。

“我手中有一味靈藥,此回前來是為請貴店丹師出手,將之煉製成丹,不知哪位丹師有暇,煩請引見一番。”趙蓴在旁邊隨意抽了張紙箋,大手一揮寫下“玄階丹藥水參養元丹”幾字,才給面前人遞去。

這築基少年連忙接過,垂眼一看紙上文字,眉頭微擰道:“客人這丹藥的名字,可不大常見。”其神情疑惑,應當是未曾聽說過此丹。

趙蓴眉尾一挑,又問:“那便是無法煉製了?”

“也不能這麼說,”築基少年略見赧然,客氣道,“小的見識淺薄,身份低微,不敢替上頭的人做主,可我孟家卻是這方圓萬裡內,丹方最為齊全的家族,還請客人稍作等候,小的這就去將今朝坐鎮的丹師請來,看他有無法子。”

說罷,他含帶歉意向趙蓴一禮,便連忙掀簾入內,去尋他所說那人。

未過多久,內間忽傳來一聲“大人,外頭就是來求丹的客人了”,旋即有雙乾癟纖細的手挑起布簾,露了張兩頰凹陷,下巴細長的面容來。

這中年丹師身量極高,體型卻十分消瘦,行走間裹挾一陣藥香,較店中的氣味更為濃重,他兩眼一掃,向趙蓴問道:“是你要煉那水參養元丹?”

聲音倒是中氣十足,渾厚有力。

趙蓴頷首應道:“正是,不知貴店可能煉製此丹?”

“若我孟長濟都煉不出此丹來,潯澧城就不會有第二人敢接你這單生意!”他神情倨傲,微微捋過長鬚,點頭道,“隨老夫進來吧。”

趙蓴眼神微動,旋即跟在孟長濟身後向內間走去。此人可不是什麼無名小卒,孟家此代的玄階煉丹師中,孟長濟當屬第一,若非困在歸合境界一直不得突破,只怕他早已躋身地階煉丹師行列了。便是一些尋常地階丹藥,他也能借助外力煉製一二。

此還是她初入潯澧城就有所聽聞的,即可見孟長濟此人在城中的名聲有多大。

兩人一路走向藥林坊後廳,因再往裡進就是丹室的緣故,此處比外頭更為炎熱幾分,孟長濟先令趙蓴入座,才道:“先取通明水參與老夫一看。”

知道這等丹師多是傲氣非凡,趙蓴只得慨然一笑,將收納了通明水參的玉盒取出。

孟長濟接了東西,開啟盒蓋,先是眼前一亮,唇邊鬍鬚微抖:“這參取得好,毫髮未損,可堪一用。”

後又伸出手來往參上一觸,暗暗點頭道:“靈氣撲面而來,必是在水氣豐裕之地生長了足足九百二十載,好東西!”

林知北這般經驗豐足的靈植夫,也不過判斷出此參應當超過了八百年份,而孟長濟卻能斷定其生長的具體年數,兩相對比,高下立見。

“成丹品相與數量,縱是有丹師的出力,卻和靈藥的品質不無關係,你這株通明水參在老夫畢生所見中,當能排上前三,若以此為主藥,老夫能擔保為你開爐三次,每爐成丹不下六粒!”天下丹師向來喜好靈藥,孟長濟也不例外,手中這株參藥他是越看越喜歡,連帶說話語氣都較先前更激動幾分。

而趙蓴雖不會煉丹,丹道常識卻有所知悉,她清楚丹師一爐丹藥,往往是順應極數,最多不過九粒,同時又因為諸多內外因素,一爐成丹五六粒已經算是上佳,孟長濟此言,無疑是極為自信,才敢作此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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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一 突聞商隊向巖陰

水參養元丹的丹方中,除卻一味通明水參較為珍貴外,其餘倒不見什麼貴重靈藥。

潯澧城孟氏家大業大,自有諸多靈藥庫存,於趙蓴而言,不過多費些靈玉,省了再去四處覓尋的功夫。

如此, 再並上請孟長濟開爐的錢財,一共便是六千兩百中品靈玉,尋常散修分玄的家底亦不過就這般數目了。

因孟長濟資歷深厚,在這藥林坊中多是以指點後輩為主,許久不曾開路煉丹,而水參養元丹又需以水煉之法煉製,故而須得提前做下諸多準備, 他告知於趙蓴, 成丹至少需要半載時間,此前還等讓她等候一番了。

好事多磨,半載於分玄來說,也不算漫長,趙蓴遂頷首應下,正好藥林坊待客之道極為周全,業已在後廂房備下客居之處,她亦可在其中閉門打坐,耗去此些時間。

孟家在潯澧城內有四處藥坊,孟長濟坐鎮的藥林坊,自然是其中最大的一處,從後廂房出去,過一道角門,便能直接進到孟家府邸的外圍, 素日以來也有不少家族子弟從中通行。

只是趙蓴不是孟家中人,不得隨意進出罷了。

她在房中待了兩日, 晨起外出時,忽聽幾個少男少女嘰喳言笑,瞧著過來的方向,不難知曉是從角門來的,此時各自抱著幾卷牛皮大紙,邊走邊笑。

仔細看去,他等修為皆不算出眾,只將將過得築基門檻,抬眼見趙蓴身影,不由腳下一頓,問道:“可是我等擾了客人清靜,實是對不住了。”

這是在孟家庇護範圍之內,他們倒不會畏懼於外人,只是害怕待客有失,會得自家長輩責罵罷了。

趙蓴聞言搖頭,頗有興趣道:“你們這是去做什麼?”

幾人對了個眼神,倒不覺有什麼不能說的,於是大方笑道:“回客人的話,我等正是領了家族命令,前往城中張貼佈告。”

當中又有個俏臉渾圓,腮凝新荔的少女,將眼珠一轉, 向趙蓴道:“佈告之事,是為了明年採收作準備,若客人有意願,也可以來,我孟家酬勞向來豐厚,丹藥或靈玉,皆供君挑選。”

剩下幾人三言兩語間,便將此事交代清楚了。原來孟家不僅供養有諸多丹師,同時又需培養族中子弟,每年需要的各類靈藥林林總總,加起來的數目更是多得驚人,如此便需遣派商隊,到四面八方去收購回來。

而路途遙遠,為避殺人越貨之舉,商隊又要修士護送前行,孟家這才每年向外招募有意之士,令他等護持商隊。

趙蓴微微點頭,暗道原是這般,那幾個抱著牛皮大紙的少男少女便嬉笑道:“我等尚領命在身,不便與客人多言,這就先行告退了,客人若還想知悉更多,只需到城中瞧瞧就成!”

說罷,又是一陣喧嚷打鬧,你推我擠地跑了出去。

趙蓴看他們,亦有年華易逝,青蔥不再之感,感慨中,竟是行出藥林坊,到了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雖說今年的商隊早已出發,佈告上招募的修士俱都是為了明年作準備,但等到佈告張貼出來後,仍舊有不少修士蜂擁上來,各自凝眉注視其上,細細挑選著。

根據商隊行走路線的危險程度不同,所聘請的護送修士自也不大一樣,路途較遠,又較為危險的地方,除了得有一位歸合真人坐鎮以外,請來的分玄修士也有足足二十位。而臨近一些的地方,分玄修士的數目便會少上一些。

自然,修士護送所得的報酬,亦會因此而增減。自恃實力強大者,多會挑選危險之地,以獲更多酬金,而實力稍次者,多半便選擇求穩,畢竟活命才是上策。

而不管酬金多少,因著孟家底蘊雄厚的緣故,便是其中最少的報酬,也夠一干散修心頭火熱了,故而佈告才放出沒多久,其上木牌就被修士們競相爭搶,大有一掃而空的趨勢。

就在這時,趙蓴目光向下一落,發現一條路線上,寫著招募分玄修士兩名,而其餘路線中,不管路途或遠或近,至少都有一位歸合真人在,更消說此條路線跋涉奇遠,路程都抵得上其餘地方的兩倍了。

如此遙遠,卻是連酬金都大大少於其餘地方。

怪不得無人挑選這處了。

她才將眼神移開,忽而眉頭一挑,再次看了過去。只見路線的終點,寫著巖陰鎮三字,竟是十分臨近於師尊亥清所指,金行地脈之氣所在的位置。

趙蓴頓時來了興趣,向身邊一環抱雙臂,嘴中唸唸有詞的男子打聽道:“這位道友,那巖陰鎮究竟有何不同,為何遲遲不肯有修士揭下那處的木牌來?”

這人本凝神細看著,欲要在剩下名額中選出個好的,此刻兀地被趙蓴打斷思緒,正要扭頭髮作,卻見詢問之人乃是分玄大圓滿修為,較自身還要高出兩個小境界去,當即面色一白,應道:“亦不是有什麼不同,而是實在不值當。”

他將其中利害與趙蓴分說完畢,便又繼續相看起佈告上的路線來。而趙蓴這才知曉,原來巖陰鎮雖地處遙遠,卻因為深入南部,與凡俗王侯國家鄰近的緣故,路上難得見到修士,便是有,大多也修為低微,不足為懼。如此看來,本該是一條極為穩當安全的路線,然而一去一來卻少不得花費大半年功夫,極耽誤時間不說,最後報酬也少得可憐。

且巖陰鎮並無什麼珍貴靈藥生長,除了些許隨處可見的草藥外,就只得一味分巖花,還是孟家有位長輩常年在試新丹,才點名要的這味藥材,是以靈藥本身對修士的吸引力也不大,長此以往,自然沒人願意去做這得小失大的生意。

趙蓴一路向下看去,見分玄修士雖只招募兩人,但下頭築基、練氣的人數卻極多,後頭亦不曾寫明報酬金額。據這人所言,多數為著酬金而去的修士,都不願護送此條路線的商隊,此些一路跟隨的,大多是本就同路,才想著和孟家商隊一齊前去的人。

而孟家亦將此當做善行一樁,採收靈藥時順手為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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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二 丹入手中再啟程

趙蓴心思轉動,暗忖師尊亥清只與她指了大致方位,箇中細處卻不得而知,巖陰鎮與她欲往之地離得不遠,孟家又年年來往鎮上,對周遭瞭解的程度必然甚過於她,反正都是要往那處一行, 不若跟著商隊一齊行走,也好在途中多打聽些事情來。

如此愈想愈覺可行,便伸手一招,將懸掛的木牌揭下,大步流星往藥林坊去,也不管旁人如何驚訝此舉。

藥林坊上下皆知,趙蓴乃是請了孟長濟出手煉丹之人,是為坊中貴客, 故而見她詢問起護送商隊一事, 便徑直為她引見了孟家專管此事之人,族中長老孟纖。

她約莫三四十許人,眉眼中含帶幾分精明,見趙蓴取的木牌上,寫了巖陰鎮幾字,當即心中明瞭,開口問道:“這位小友,想是意在彼處,才揭了牌子來的。”

以面前人分玄大圓滿的境界,無論求穩還是求財,都有更好的選擇,如今卻揭了巖陰鎮的木牌來,孟纖自當有所察覺。

趙蓴與之眼神相對, 便知對方心底有了揣測,遂毫不遮掩道:“晚輩在巖陰鎮附近另有事情,此行同路,正要借貴府之威,規避那諸多禍患。”

孟纖曉得此乃客氣之言, 只是見趙蓴豪爽,自身也便直來直往道:“正是臨近凡俗王侯之地,憑小友一人,也可行走自如。巖陰鎮往來的商隊,又向來招募不滿,小友能來,我孟家自然歡迎。”

言語中,倒不怕趙蓴是那奸邪之輩,迅速就敲定了此事。

而商隊出發的日子,離今朝尚還有個七八月,正好能將水參養元丹一併拿到手再走,趙蓴拜別孟纖後,心中對此規劃頗為滿意,便才一路回房,繼續等候起來。

入定後不知歲月如何變遷,只曉得門外有人來喊,醒轉時已然是過了大半載去。

趙蓴出得房門,受人領路前往藥林坊後廳,正好孟長濟已在廳中作等, 她便上前道:“前輩久等了。”

“老夫無妨, 苦等的人怕是你才對。”孟長濟少有笑容的臉上,此刻也緩和幾分,瞧得出心情甚佳,趙蓴心中明瞭,應當是水參養元丹有好結果了。

果不其然,他指了指案上圓肚瓷瓶,點頭道:“此番幸不辱命,開爐三次,共成丹二十粒,其中有三粒丹藥可稱無瑕,老夫這回,也是藉著你那株通明水參,獲益良多了。”

天地玄黃,極上中下,俱為丹藥本身珍貴程度的品階,而評判丹藥品相如何,則需看其中藥力、雜質的多少,若丹中七八成都為雜質,服用後不僅無甚好處,反而丹毒累積危害己身,故以此為廢丹。雜質佔五成,丹藥方可發揮出其本身的功用,到此才能被稱之為次品。

次品之上,雜質僅佔兩三成,為良品,雜質只得一成的,為優品,至於丹藥內雜質少於一成,幾近於無者,方才能算孟長濟口中的無瑕。

趙蓴聞言,伸手將瓷瓶開啟,輕輕嗅聞一番,見其內丹藥確如孟長濟所說,有三粒無瑕丹藥,而其餘的大多也為優品,當下心頭滿意,才拱手向其言謝。

而煉丹師自身煉出品相極佳的丹藥,對他等增進技藝也有益處,孟長濟側身不肯受下此禮,與趙蓴別過後,便匆匆走向裡間,應當是此回開爐有所收穫,準備消化一番了。

好在趙蓴早已將靈玉給過,此番丹藥到手,亦算是錢貨兩訖,便只需等著年關過了,隨孟家的商隊一齊上路。

修真者壽元悠長,莫說年節,就算是自身生辰都極少顧得上,境界高深之人,往往是百歲壽、千歲壽才得慶賀,是以潯澧城張燈結綵欲度年關時,倒令趙蓴覺得十分新鮮。

似孟家這般枝繁葉茂的修真世家,除卻上頭坐鎮的強者外,底下數目廣大的族人,亦是支撐家族的基石,當中不乏沒有靈根不得入道之輩,也有許多年歲尚淺,或因天資所限,而修為低微之人。血緣將家族修士維繫在一起,年關團圓便成為不可或缺的一環。

就連趙蓴這等客居之人,在年節將至時,也收到了孟家送來的福餅、彩結等物什,雖說於修行無益,卻不得不使人感觸良多。

而待年關過後,通往各處的商隊整備出發,車馬排布街道,佔據了近乎半座潯澧城,亦無人敢有怨言,反而眼含驚歎,在旁瞧著孟家商隊啟程。

大千世界中因為勢力極其複雜,地輻又極其遼遠的緣故,難以由仙門出手疏通,在城池間佈陣傳送。同時,上界壁壘堅固,撕破虛空行走並非人人可行,又得天威在上,劃分出諸多天塹,將多數修士阻在各方,通行便更成為難事。

趙蓴自身有一手劍遁之法,速度非常人能及, 而孟家這類動輒成百上千人出行的場面,就需藉助它法了。

此行拉車的馬匹通身赤紅,雙眼有若琥珀般晶亮,馬鬃油順,四蹄若金玉,趙蓴見之,便知曉這應當是天階宗門獸吼山育養的琥眼赤血馬,每匹價千金,連餵食所用的草料,都要經人專門植種看護,而有此馬拉車,巖陰鎮遙遠的路程,便能縮短至三月之內。

孟家,果真家底豐厚。

她登上車駕,環顧一週,見除了自己這一分玄外,只得一位腰佩孟字令牌,境界在分玄中期的青年男子,至於佈告上說要招募的另一位分玄修士,應當便是無人前來了。

此外又得幾位凝元散修,餘下的築基、練氣之輩倒是數量極多,幾近佔了商隊人數的一半,達到了三四百之數。

要知道,此行前往巖陰鎮採收靈藥的孟家子弟,亦不過才得這些人數。

同行前去的青年男子,自趙蓴上來時,便上前和她接洽了一番,目及一干低階修士,更感慨道:“都是此處活著艱難,才打算到巖陰鎮附近討生活的,我等能幫也就幫一把了。”

適才也道,巖陰鎮臨近凡俗王侯國家,修真者蹤跡稀少,境界高深者不多,爭鬥自也不像此處這般激烈,對於多數築基未成的修士而言,是個可以偏安一隅,安居樂業的好去處,便無怪那麼多人拖家帶口奔向彼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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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三 夜喚人來問諸事

去往巖陰鎮的路途中,周遭修道者的蹤跡,確是愈發稀少起來。

琥眼赤血馬一路奔騰,跨晝夜而不息,商隊車馬之上,架起足有三丈高的旌旗,大筆書就一個孟字, 雖說天下孟姓家族不少,但肯來往於此條路線者,除潯澧城孟氏外,卻再無他家,是以周圍零星幾個勢力遠遠望見,便心知肚明是誰家商隊通行路上,暗自掂量一番,自覺惹他不起,只能敬而遠之。

趙蓴御劍行於商隊上空, 劍氣若長虹,衣袂飛揚,仿若凌身長空萬裡,一派自在逍遙景象,更是羨煞旁人,叫底下一干修士心中景仰。

此刻正值夜間,道路兩旁皆為高山,而前路開闊,能見靄雲,四面山嶺鳥啼蟲鳴不止,又得虎狼吼叫,聲聲震耳,她收劍下落, 抬眼見月出西山, 不由念起“明月出天山, 蒼茫雲海間”一句來, 頓覺心氣開闊, 神思廣遠。

耳聞不如目及, 目及不如足踐,天下修士無有困居一方能得道者,遊四方而增閱歷,方才能使眼界寬闊,道心凝練,趙蓴微微頷首,暗道前人自不誤我。

她落在車駕,正逢孟家那位分玄掀簾而出,此人名作孟圍,乃是族中一名外執事,顧名思義,管著孟家對外採收交涉一類的事務,處在權力邊緣,並不似家族內執事一般地位尊崇,比長老之類就更是不如了。

他亦不像趙蓴這般輕鬆寫意,除護持商隊之外一概不管,與之相反,孟圍自出行起,商隊中的大小事務便都須他來過目決策,較趙蓴忙碌不知多少。

上到孟家此回採收的具體名單, 下到琥眼赤血馬的草料供給,乃至於商隊要到何處落腳歇息,底下人粗淺擬下單子來上報,最後才由孟圍翻看審批。

趙蓴心知,孟圍大抵也是年歲大了,突破機會渺茫,而又得家族多年供養,如今便得甘為族內驅馳,以報家族養育之恩。

除了以血緣維繫族群外,其內大小細節,倒與宗門有相似之處。

孟圍自車駕中出來,向趙蓴點了下頭,又聞她道:“適才我巡視一番,見周遭一座小城鎮有些異動,只是一直不敢接近我等,便沒有繼續留心,道友可需傳達商隊,多作防範?”

“無妨,”孟圍心下感嘆一聲,有實力強大的修士隨行,實是令他安心不少,微笑間卻搖了搖頭,“愈近凡俗地界,資源便愈加貧瘠,此些城鎮中的修士手頭存了些錢財,卻無處換取資源,每年只等著我孟家商隊前來,與之互通有無罷了。

“不過眼下商隊中人員複雜,我等向來是返程之際,籌算一番餘下草料多少,才決定入不入城去。”

那倒是與她關係不大了。

趙蓴神情一緩,既然孟圍覺得事小,她自然也不會費心其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若有人敢直闖商隊犯禁,一劍斬了就是。

又見孟圍事務纏身,甚是忙碌,便不欲多作打擾,轉身走向商隊中的其餘修士,欲要打聽那巖陰鎮的訊息。

正好琥眼赤血馬肚腹扁平,到了餵食草料,紮營歇息之際,一路風塵僕僕的修士們得以落腳,才開始互相走動交流起來。

如孟圍所言,他等初臨陌生地界,身邊並無友朋親族幫襯,行事頗為不利,若能與同行之人結交一二,屆時也更容易站穩腳跟。故而才有眼前這多人圍聚一處,言笑晏晏的場面。

而他們既要去往巖陰鎮定居,必然已對那處有所瞭解,趙蓴遂喚了一築基修士上前,欲要仔細盤問一番。

此人名喚詹麗,亦算是拖家帶口一齊上路,身邊跟著道侶與其小妹,膝下又得一雙兒女,皆不過十歲年紀。兩人有築基修為,夫家小妹也得練氣圓滿,兒女卻沒有靈根在身,不能入道修行。

詹麗便是顧忌這處,才打定主意搬遷到巖陰鎮,往後欲要尋法子,將兒女送上凡體大士一道,繼而遠離這仙家爭鬥,安穩餘生。

聽趙蓴傳喚,她先是一愣,後見了人才知,面前乃是護送商隊前進的分玄修士,更是誠惶誠恐,不敢有絲毫不敬。

“那巖陰鎮背靠禹山,算是禹山下三處城鎮中,最為富庶的一處,便是靈氣不如北地這等仙家盤踞的地界,卻與凡俗國家挨近,私底下往來通商,城中修士個個活得滋潤無比……”她眼內滿是羨慕,目光觸及趙蓴時,又羞赧笑道:

“不過入的是紅塵,享的是金玉俗物,尊駕這般實力非凡之人,怕是瞧不大上了。”

“人各有志,倒不必言什麼瞧不瞧得上的。”趙蓴微微搖頭,心中並不鄙夷這等行徑。

雖說仙凡有別,但完全隔絕此間往來,卻是幾乎不可能的事。莫說築基修士,便是練氣到了中後期,都有遠甚於凡人的力量,他等在修道者中低賤若螻蟻,到了凡俗王公貴族中,卻能搖身一變成為仙師客座,如此落差,自然令不少修士凡心大動,將得道飛昇拋之腦後,轉頭去享人間富貴。

只若不大肆干涉凡俗地界,小小因果孽障也不會有太大的懲戒加身,此便使得一些王侯選擇主動供養道人,甚至修習淺顯道術,長此以往,仙凡兩地自是邊界不明,關係曖昧了。

詹麗聞聽趙蓴此言,心頭頓時一鬆,連忙又道:“聽說禹山下的三處城鎮,分別受著山上的三方修真家族庇佑,巖陰鎮最為富庶,庇護此地的家族亦是三家中最強的一家,複姓申屠。而三家又都有分玄修士坐鎮,一同佔據著禹山內的所有靈礦。”

“如此地界,竟也有分玄存世。”趙蓴神情微動,有些訝異。

“這三家都是外來定居在此的,因著禹山靈礦出世,遭人覬覦,才屢屢有修士前去強佔。”詹麗再次開口,點頭分說道,“鎮上不少修士,都是靠著為他們開採靈礦謀生,又聽說申屠家待人較為和善,我等才想去巖陰鎮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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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四 欲往禹山會申屠

詹麗對趙蓴自是毫無隱瞞,不過在外能打聽到的訊息終究有限,趙蓴聽罷,也欲到了那處再作打探。

便予了些靈玉算作答謝,叫詹麗歡歡喜喜地下去了。若非孟圍太過忙碌,她從此人口中能得知到的訊息,必然不止這些。

又是接連奔波了兩月, 孟圍終是有了歇息的時候,他便告訴趙蓴,巖陰鎮以外,又有蒙水、渠興兩鎮,而三大家族則是申屠家與易、康兩家,後者分別有一位分玄坐鎮, 而申屠家有兩位,是為申屠隆、申屠震兄弟二人,實力都頗為不凡, 孟家來此採收分巖花,也是先行與這兄弟二人有過交涉,才得入城。

此外,禹山中靈礦種類不少,但最為珍貴的,當屬玄階靈礦彤雲石精,申屠家便是佔據了彤雲石精的礦脈,才能一直稱雄於三家。

趙蓴知曉,這彤雲石精乃是鑄器良材,便是送往北地,都有不少小型宗門會出手搶奪,申屠家只需牢牢護住這一靈礦,自然能保住滔天富貴。不過也是天高皇帝遠, 此處強大修士不多, 才叫申屠家撿了便宜, 但凡靈脈生在北地,都不會被只得分玄修士坐鎮的家族獨佔了。

聽孟圍講過這些,商隊前方便逐漸現出一條通天大河,縱是修士眼力強大,也一眼望不盡邊。

“趙道友,那便是懸河了!”孟圍與趙蓴一齊凌身御空,指著遙遠處滔滔水流而道,“此道天塹隔開北地仙山與南部眾凡國,除非自三重天內直接穿行而過,否則便是真嬰大修士來此,都無法御空行走於河上。”

昭衍山門外的天塹,乃是初代掌門以群山萬壑之相,佈下天羅大陣,經後天孕育而出,太元之流大抵也是若此。而能稱得先天存在的天塹,整個大千世界亦是不多,眼前懸河便為一處。

孟圍復又微微側身,望向懸河不遠處的山脈,笑道:“至於那處,就是我等將要前去的禹山。”

雖說望山跑死馬,但山河已近眼前,再怎麼遙遠,也多不過十日腳程, 趙蓴心中稍定,感嘆這途中倒是頗為安定,無甚修士來擾。

七八日後,孟家商隊終於遞上文書,入了巖陰鎮內。

趙蓴下了車駕,望見城中樓閣府邸鱗次櫛比,叫賣吆喝聲不絕於耳,來往中有修道者,亦有諸多凡人,皆穿紅戴綠,眉開眼笑,街道兩旁也瞧不見乞兒攔路,更有官兵打扮的衛隊四處巡邏,一副太平和樂之景。

而進城後,諸多隨行而來的修士,便要與孟家商隊辭別了,趙蓴亦和孟圍說上一聲,打算就此別過。

巖陰鎮雖說只為城鎮,卻要比沿路看過的小城更為廣大,孟圍與趙蓴點頭應過,便得開始安排底下人四處採收分巖花以及其餘靈藥,每年孟家大抵都是這時候過來,多數禹山下的住民,都在數月前開始往山上採挖靈藥,不過山中靈藥可經不起這般洗掠,孟家主要收購的,還是陣外靈田內種植的藥材。

趙蓴這才知曉,商隊中攜來的上百人,都是為了做這些四處奔波的雜事而來,不然叫孟圍這一分玄修士到處奔走,也是失了孟家的顏面。

到最後採收而來的靈藥都交到孟圍手中,商隊此行,方算作圓滿。

孟家之事,到此告一段落,趙蓴尋了客店落腳,便取了輿圖出來,見師尊留下的印記,大致是指向禹山,她暗忖道,山上有三處修真家族,我欲上山,便必然會與他等打交道,難道師尊所言的阻撓,就在其中?

若金行地脈之氣業已被他人奪取,自己便需費上一番功夫了。

趙蓴稍作歇息,還是打算從申屠家入手,看能否上山一探。

接下來幾日外出,多少也打探了些訊息,知曉每月月初,申屠家都會有人下山,以徵收巖陰鎮內商鋪的月稅,而又正逢孟家商隊在城中,只怕還會另外與孟家有所往來。

遂安心就等,到月初時,終於是見申屠家的人露了身影。

領頭人乃是一位凝元境界的俏麗女子,觀其氣息,應當是初入凝元沒多久,又聽旁人道,她名作申屠曇,是當家家主申屠隆的獨女,若無其他變故,日後便將是申屠家的下代家主,自今年年初開始接手城中事務,應當也是申屠隆為了歷練於她。

趙蓴只坐於房中,以神識向外探去,就能將申屠家一行人的行蹤知悉清楚,見申屠曇先與孟圍見面,後又吩咐底下人開始徵收月稅,至於她自己,卻是領著人往城中一處府邸而去。

那府邸所在的街道中,所有人望見申屠曇走來的身影, 皆都臉色一變,好似生怕她尋到自家一般。趙蓴本在疑惑,卻見她叩響一處大門,門內老婦頓時渾身一抖,哭喪著臉開門道:“曇姑娘,可是我家大郎……”

申屠曇低低一嘆,喚身後人將箱匣遞去,才點了點頭。

老婦接了箱匣,連忙開啟一看,其中都是些衣物與配飾,而此些東西下,又放著厚厚幾摞金子,與一袋數目不菲的靈玉。她卻是看也不看這些錢財,抱著衣物便開始哭嚎,聲音中大抵是在哭兒子與兒媳丟了性命,只留下她和尚在蹣跚學步的孫兒來。

“老人家,令郎與妻子,是在我申屠家礦洞裡出的事,我等便不會棄你於不顧,往後自當有申屠家的人給你養老送終,令孫日後,也可到我申屠家手底下過活。”申屠曇不由出聲寬慰,而見她身後幾人手上,還有幾方熟悉的箱匣,趙蓴自也曉得了這行人是為何事前去。

她收了神識回來,喚客店小二一問,原來禹山靈脈眾多,山下三處城鎮內,不少凡人和低階修士,都會選擇上山開採礦脈謀生,但礦洞中情形複雜,又危機四伏,是以每年每月都有葬身其中的,只不過酬勞實在豐厚,才會有人抱著僥倖之心,源源不斷前去其中。

三家中若底下人發生死傷,又以申屠家待人最為寬厚,故而不僅是巖陰鎮,連其餘兩鎮住民,也多願意為此家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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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五 轉借道潭中藏妖

趙蓴聽罷,心中倒也覺得這申屠家頗具仁義之風,不像尋常修真家族,對待凡人向來高高在上。

不過饒是如此,想要直接上去與對方接觸,怕也有些困難,她沉下心思等到黃昏之際,便見申屠曇重整隊伍,將眾人集結於城門處,欲要返回家族,趙蓴當即起身,將氣息一斂,漫步跟隨了上去。

包括申屠家在內的三大修真家族,皆坐落於禹山之中,而具體方位,趙蓴卻是不明瞭的。

禹山內濃霧重重,便是到了夕陽西落的時分,也未見半點消減之態。

而趙蓴雖早有聽聞禹山霧重,卻不曾料到這深深霧靄,竟是重到能將神識隱去的地步,就好似一隻遮天大手,牢牢將神識縛住一般。

她謹而慎之,緩緩向周圍試探,發現以自身神識,亦不過只能探個四五丈方圓,若換了旁人來,必是還要比之不如的。便像返程的申屠家隊伍般,只得緩緩前行,一路小心戒備。

好在申屠家族對此自有解決之策,趙蓴目光下落,見山麓之上,暗暗有陣法鋪設其中,將霧氣阻隔,留出一條羊腸小道,可供修士通行,申屠曇便是領著人走在其中,才能不迷了方向。

正當她思索著如何能與其搭上線時,忽聞一聲獸吼驚破天雲,四面鴉雀立時振翅而飛,趙蓴心頭微動,腳步一轉,遂向那處靠近過去,只見一汪深潭內,有一黑影在其中游動,瞧不出個細切,只能窺得其身形似蛇非蛇,甚是怪異。

而離了深潭再往西去,又能見到另一條小道,趙蓴旋即抽身而返,正好撞見申屠家一行人從獸吼中回神,嚇得面色慘白道:“那妖怪又在叫喚了,我等還是快快離開此處吧!”

申屠曇對此不置可否,眉眼間卻也瞧得出一絲憂色,低嘆一聲後,遂出聲喚眾人加快步伐,高喝道:“日頭已落,這山中有霧,夜裡只怕更不安全,爾等都將戒心提起,小心為上。”

禹山內除卻濃霧,還有諸多妖族精怪,小道未曾開闢出來時,三大家族中不少人都是亡命於妖族精怪爪下,是以申屠曇才會如此擔憂。

趙蓴聞此,轉念又是一道計策浮上心頭,她暗暗估摸了禹山內的精怪實力,便凝起一道劍氣,揮斬向小道前方,區區陣法如何能擋劍意之威,只見暗光一現,陣眼就失了威力,濃重霧氣遂像脫韁野馬般洶湧捲入小道內,不多時,竟開始向前後蔓延,叫申屠家一行人覺察出了不對。

“曇姑娘,前頭霧氣愈來愈重,可是出了什麼岔子?”

“如今夜幕深沉,我等本就難以瞧清四周,這下可如何是好!”

見霧氣一濃,不少人頓時心中惶惶,腳步霎時慢了下來,申屠曇漸聞抱怨聲入耳,只得止住腳步,開口安撫眾人。

就在這時,一隻青眼灰狼自霧中竄出,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向申屠曇咬去,趙蓴眉頭微皺,伏於暗中將此狼打量,見之不過凝元境界,隊伍中自有人可將之解決,旋即將出手的心思按下。果不其然,申屠曇雖初成凝元,氣息不穩,但身邊有兩位凝元大圓滿修士跟隨,此刻見狼妖突襲,當即爆喝一聲,揮手將狼頭斬落。

“去,把這畜生收撿了。”

這出手之人眉頭一揚,示意底下人前去撿起狼屍,轉而又對申屠曇道:“曇兒,此刻雖不知前頭髮生了什麼,但霧氣侵入,像方才那般的危險恐怕只多不少,屆時我與六娘必定傾力保你安全,至於其餘人等,我二人便保證不了了。”

申屠曇憂心忡忡,向他微微頷首,默然思忖一番後,才開口道:“黃伯,我等現前還未行到路程一半,繼續在霧中行進,必是危險重重,我觀此段路程,與康家路道離得較近,不如西行借道於康家……且有那妖怪在,其餘精怪應當是不敢靠近的。”

要借道於康家,就要向西橫穿深潭腹地,中年男子眉頭緊皺,又想到前路複雜,現被濃霧所掩,透過其中的難度,未必小於借道,而若能成功到達康家路道,後續前行便可輕鬆許多……

申屠曇瞧出他心中憂慮,又出言寬慰道:“這些年來,父親與二叔雖是對那妖怪十分忌憚,可卻從未有聽說過,那水中妖怪出來傷人的,許是此妖對人族並無惡意……”

中年男子轉念一想, 發現確實如此,只是心頭擔憂如何也下不去,良久才鬆口道:“既然此行是曇兒你打頭,諸多事情還得由你做主才是,不過黃伯得事情把話說清了,若是遇到什麼事情,隊伍中的其餘人,我與六娘是不會管的。”

“晚輩自當知曉。”申屠曇低聲應下,便才喚人調轉向西,朝著深潭腹地行去。

眾人中縱是有不甘願者,此刻卻不敢違抗於她,只能咬著牙跟隨隊伍前進,一時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天色愈發昏暗,眾人心頭沉悶,又無處言說,好在有水中黑影的鎮壓,到了深潭附近後,的確未見什麼精怪前來侵擾,才將憂心放下些許,耳邊卻忽地傳來幾聲“咕嚕咕嚕”的響動。

“什麼東西?”

有人揉了揉耳朵,轉眼向四周看去,這時,那“咕嚕咕嚕”的聲響又大了幾分,眾人循著聲音去尋,只見本來平靜無波的潭面,此時自潭水中央,開始有水泡翻湧而上,咕嘟咕嘟冒個不停。

中年男子與其口中的六娘神情大變,連忙轉身向申屠曇奔去,電光火石間,一道巨大身影從潭水中躍出,其身若巨蟒,卻有人面獸爪,雙目怒瞪,便要將申屠曇撕成兩半。

而兩人亦覺察出,此妖的實力遠在自身之上,眼瞧著獸爪就要穿透申屠曇胸腹,天際忽有一道銀光遁來,破開層層濃霧,將要穿透妖怪頭顱!

不過此妖動作極快,當即覺察到危險,登時將身一扭,迅速從那潭水中潛了下去,銀光順著其身影激射入水中,驚起滔天水浪,聲勢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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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六 見家主難入禹山

中年男子與那六娘見此情形,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奔去檢視申屠曇的情況,發現她通身並無傷處,只是受了不小的驚嚇,心口大石這才落了下來。

此時,三人回過身一看,見一月白衣袍的女修從天而降,觀其神色,應當就是先前將水中妖怪擊退之人不假。

申屠曇驚魂未定,眼下連忙拱手拜謝,而中年男子兩人,亦覺察出來者為分玄修士,對望一眼後,也上前見禮。

“恩人,此處尚在霧中,不是說話的地處,正好我等將要向前借道於康家,不妨一併前去?”申屠曇眼神微動,知曉眼前人實力不凡,便忍不住出口相邀,話語間餘光往深潭處打量,目中懼意未消。

趙蓴便等著她開口,此刻將袍袖輕甩,默然點了點頭,算是應下。

有此分玄坐鎮,申屠家眾人都不由松下口氣,一路上暢通無阻,終是到了康家路道,亦是先前趙蓴所見的那條小道上。

而見情形穩當,申屠曇這才上前鄭重言謝,她對趙蓴的突然現身,自也有所顧忌,此刻暗中斟酌片刻,才開口詢問道:“禹山霧重,不知恩人來此可是有何要事,我申屠家雖不算什麼根基雄厚之流,但在禹山三族內,也能將將拔個頭籌,恩人若有難事,或可叫我等知悉一二。”

趙蓴目光望她身上一掃,哪能不知曉對方戒心未除,好歹也是當家少家主,如此顧慮倒實屬自然。

“昔年師門兄長途經此處,留有一物在禹山之內,如今師兄亡故,特來取其遺物罷了。”她神情如常,將來意道出。

申屠曇聽罷,亦是疑竇滿腹,暗道入得禹山之人,難有不被三族知曉者,此人師兄又如何留了東西在其內?俄而她心思一轉,見趙蓴都已是分玄境界,其師兄只怕境界更為高深,若是如此的的話,入得禹山不被旁人察覺,也是有理。

便斂了神色,若有其事地點了點頭,笑道:“既是師門遺物,自是應當取回的。不過如今天色已晚,恩人對禹山恐是不大瞭解,不如隨我等先入申屠家落腳,待在下將此事告知家父,再由族中子弟助您尋找也未嘗不可,亦好叫在下盡力償還這救命大恩了。”

趙蓴詳作思忖片刻之態,良久方開口應下,申屠曇向她略微頷首,這才喚起眾人繼續趕路。

而見她神情鬆緩,默然行於隊伍後方,中年男子心頭稍定,傳音向申屠曇道:“曇兒,我看這人來得太過巧合,其中恐有異處,還是得小心戒備為上。”

“黃伯不必擔心,”申屠曇目光迴轉,倒是比先前更為靈動,此刻亦傳音應答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何況今日確是有諸多巧合,難免令人心有顧忌,但此人搭救了我等是真,且若她心懷惡意,便無須多此一舉,此行讓她隨我等一路回去,家中還有父親與二叔坐鎮,再如何,她也得忌憚幾分。”

中年男子點頭稱是,面色方和緩些許。

行於小道上後,速度便肉眼可見的快了不少,待明月高懸上方時,濃霧才逐漸有淡化的跡象,前頭忽開始有了些人聲。

申屠曇駐足停下,向眾人道:“我等今日借道康家,於情於理都應和康家說上一聲,爾等便在此等候,待我回來再行啟程。”說罷,她又朝著趙蓴點頭示意,末了才凌身而起,向前方重重府邸飛去。

趙蓴這才知曉,前處不是申屠家所在,而是三族中康家的地界。

適才曾瞭解到,申屠家實力為三族之冠,康家憚其威勢,自然也不敢阻攔於少家主申屠曇,是以未過多久,便見她折返回來,面上含著一抹輕鬆的笑意,說道:“事情已成,諸位,我等可以回家了!”

而聽到這話,這一行擔驚受怕的眾人,終是完全鬆了口氣,開始嬉笑打趣了起來。

康家與申屠家之間,雖是隔了不遠的距離,但被三族所佔據的地界中,早已佈設陣法將霧氣阻去,故而接下來的路途,可謂安穩無虞,一路上有說有笑,便逐漸看著申屠家所在的谷地出現在眼前。

待入了谷中,申屠曇遣散了眾人,又移步向趙蓴走來,頷首道:“恩人,在下家中甚少令外客進入,還得請您先去與家父見上一面,再作安置了。”

趙蓴自是客隨主便, 無有不應之理。

遂由對方引路,到了一方頗為幽靜,假山流水園林清雅的院落中。

進了房門後,又見屋內早有一人負手而立,其身形挺拔,頗為偉岸,面上濃眉大眼滿俱威嚴之態,下頜蓄得青須兩寸,著竹紋對襟長衫,腳下踏了雙黑色布鞋。此刻見申屠曇進來,不由皺眉道:“怎的這次回來得這麼晚。”

抬眼又覺察趙蓴在後,當即神情一震,在發現其乃分玄大圓滿境界,與自己修為彷彿時,更是眼神一凝。

未等他問出口,申屠曇便接了話道:“路上出了些事情,所以耽誤了時辰……”

她簡明扼要將路途情況盡數道出,連同趙蓴搭救與其來意都毫無隱藏,說罷遂靜立一旁,眉睫低垂,欲待其吩咐。

而趙蓴略作端詳,頓時知曉眼前這人就應當是申屠家當代家主,申屠隆是也。對方亦是分玄圓滿境界,在如此偏僻的地界,確實當算少見了。

無聲無息間,兩人已然衡量過對方一二,申屠隆略微點頭,神情還算客氣,抿唇道:“道友既然救了小女性命,自當是我申屠家的恩人,不過尋物一事,恐近來幾天禹山內不大太平,便需委屈道友先在我申屠家待上幾日,等這段時日過了,貧道再領著道友進山。”

言語中吐露之意,三家所在的地界,竟還不算真正入山。

趙蓴心頭存疑,倒是點頭應下此事,她初至此地對之知悉甚少,看申屠隆的神色,那禹山內許是有他都忌憚不已的東西,自己先行了解一番,再有人引路進入其中,自是要比魯莽入內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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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偏頭痛昨晚發作,到今天沒緩解,來請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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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七 入禹山神明之聞

禹山,申屠家。

大小姐山路遇險,遭人搭救回府的訊息,這兩日已是在族中傳遍,回府次日天明,申屠隆遂領人前去,將山道陣法重新修繕了一遭。不過劍氣已然將陣法痕跡近乎湮滅, 修繕陣法之人見此,亦無從知曉是什麼手段加以破壞的,而當前又另有要事,將申屠隆的精力引在旁處,是以這一樁事,便只得擱置下來。

上頭的人憂心忡忡,底下之人倒不見什麼愁悶, 幾個穿著秀麗的丫鬟嘰嘰喳喳,步履輕快地在府內穿行, 待跨過幾道門檻後,又連忙壓了聲音,循著假山池水往裡頭看去。

只見院落中一人坐於石凳,正執茶慢飲,另一人則取劍在手,疾走間手中長劍憑風而舞,地上黃葉頓時騰起,隨劍勢飄浮翻飛。

丫鬟們不明就裡,卻覺得這一手劍術頗為厲害,便忍不住出聲叫好。申屠曇聞聲,赧然收劍入鞘,眼中帶著幾分期待,輕聲問道:“恩人, 不知在下這劍術可還有什麼不足之處?”

她不得師承,又不曾入什麼劍宗劍派, 一身劍術俱是自己琢磨得來,就連適才演示的那一部《凌風劍法》, 都是家中叔父從外界購來,如此情形下,能在凝元時進入第二境劍芒,倒是十分不容易。

而若以宗門弟子的規格看待,申屠曇的資質,只能說是尋常之流,不過放到此些偏遠地界的散修中來,卻當得起一句不錯了。

趙蓴微微頷首,開門見山將幾處不足講了,心中暗忖道,申屠曇現前最大的阻礙,應當還是《凌風劍法》的等階次了些,沒有高深的劍法佐之,憑她的資質要想有所突破,並不簡單。

這便是地處偏僻的利弊之分了。

禹山境內沒有更為強大的修士,方才令申屠家得以佔據彤雲石精,靠靈礦立足,身家遠比尋常分玄家族來得豐厚, 但修士蹤跡稀少, 亦代表著此處各類傳承稀缺, 丹藥法器之類, 想來被三大家族所把持,坊市中連等階稍高一些的符籙都很難見得,遑論功法劍術一類的物什售賣了。

趙蓴神情微斂,卻道這是申屠家的家事,申屠曇若欲在劍道上有所成就,將來便得往北地去,見識各般劍道強者,取長補短增進自身,可眼下她身上又有著家族之任,處在禹山之中,兩者幾無可能兼得,全看她自身如何抉擇了。

心頭尚未考慮到這些的申屠曇,只覺聽了趙蓴一言後,往日諸多困擾竟迎刃而解,恍惚間有柳暗花明之感,如此,便更叫她認定,趙蓴應是來自北地的劍修,只有那等仙道昌隆之地,其內修士才得有博聞強識。

她欣喜謝過,轉身又向假山後的丫鬟們招了招手,點頭道:“你們幾個,又是因何事前來的?”

為首的丫鬟福身施禮,看自家小姐舞劍入了神,竟是險些將此行來意給忘了,如今被人一點,立馬應聲道:“小姐,是二老爺,二老爺回來了!”

還未等申屠曇綻開笑顏,假山後便竄出一道高大身影,快步向院落中走來,手中還握了個長長的木匣。

“曇兒,快來看二叔給你帶了什麼回來。”

這人身材比申屠隆還要高壯幾分,幾可說是虎背熊腰,而面貌倒是有幾分秀氣,和申屠隆眉眼間極為肖似,趙蓴頓時淺淺頷首,曉得來者應當就是其弟申屠震了。

作為申屠家的第二位分玄修士,此人年歲比申屠隆更淺,但通身氣息卻並不比前者弱,雙眼間目光炯炯,更帶了幾分兇悍。

他將木匣遞出手,轉眼向趙蓴一掃,拱手道:“想必這位就是曇兒的救命恩人了,道友有禮!”

趙蓴亦從座上站起身來,兩人身形差距巨大,申屠震目光下落,幾有俯視之態,然而對方卻氣勢驚人,目視久了雙眼便有刀剮一般的疼痛,使他不得不移開眼來。

那廂申屠曇亦揭開了木匣,只見匣內躺了一柄劍身蔚藍,鋒刃雪白的長劍,其上寒光爍然,不難知曉是一把好劍。

“二叔想著你突破凝元后,尚未有本命法劍在身,故而外出為你尋了此劍,來,試試順不順手!”申屠震目光一轉,自趙蓴身上感到一股不可窺探之意,便轉身走到申屠曇身邊,看她一臉喜色,忍不住伸手觸控那匣中長劍。

但她終究還是將心頭念想忍住,向趙蓴點頭告辭後,才與申屠震一併離開院落,回屋試劍。

而趙蓴神情微動,忽從風中嗅到些微血腥氣,心頭頓生出幾分異樣。

……

申屠震的歸來,為家中又添了些喜氣。

由他留在此處坐鎮,申屠隆也可領著趙蓴按先前承諾那般,往禹山深處一行。

不過趙蓴以為,後者為一家之主,再如何也應是由他留守為上,申屠震的實力又與之不相上下,緣何要令申屠隆親自走著一遭?

她疑竇滿腹,卻仍是整備一番,待次日卯時起身,向禹山上走。

山中的怪異之處顯然不止這一樁,進入申屠家前,路上曾有霧氣濃濃,連神識都可掩蓋,然而到了山林深處後,這般濃霧卻是消卻得一乾二淨,半分不存了。

趙蓴與申屠隆御空行走,隨著日頭漸生,底下逐漸開始顯露出許多人影來,他等押送著諸多靈礦,或是肩抗器具,手把礦鑿,無須旁人言明,她也能知曉這就是來此謀生的鎮上百姓,此時他們漠然往天上一望,見有人經行路過,又忍不住流露出羨慕神情來。

約莫過去個半時辰,申屠隆終是領她在山腰處落了腳,叮囑言道:“貧道另有要事在身,便送道友到此處了,禹山範圍遠大,只不知道友那位師兄是將東西放在了何處,若知曉個具體方位,便能省些麻煩……”

他神情一凝,又蹙眉道:“山中自有山神在,我等有修為在身的修士入內,不可久留其中,不然便有觸犯山神之危,貧道這一去應當要個兩日,兩日之後,無論道友是否尋得東西,都得隨貧道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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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八 探八方礦洞遭遇

說罷,向趙蓴微作頷首,便拂袖騰身而去。

而趙蓴目光一轉,遠望禹山層林蒼翠,倒是對這山神之說十分好奇。

古有神道中人,受天地自然而生,食人間香火供奉, 雖聽上去與今朝功德、香火道一類修士相似,但實際上卻界限分明,不可混淆一處。而此道在昭衍博聞樓,以及天下四方傳聞中流傳甚少,趙蓴亦是知悉不多。

只知曉神道受之於天,仙道卻是逆天而為,兩者間似有諸多衝突存在,故而存仙之地不存神, 像北地那等仙人行走的地界,自然是神蹟稀少,而凡俗王侯國家內,似乎還有些神明的蹤跡。

禹山偏遠又靠近凡俗地界,若此中有山神孕育,倒的確不算是異聞。

趙蓴輕嘆一聲,卻是將申屠隆的一番話牢記於心,不過禹山確是範圍廣大,要想一毫一釐俱都探過,談何容易。

為今之計,唯有先以真元探之,看四處有無異象生出了。

……

入夜,月下深潭隨風動泛起浮波陣陣,清輝灑落其間, 如漫天星辰倒映水中, 波光粼粼。

申屠震悄無身息來了此處,族中並無一人知曉,他面色不佳, 目中隱隱含怒,忽伸手向深潭一拍,頓時激起層層水浪,擾了此間清靜。而始作俑者更毫無收斂之意,怒然重喝道:“你這孽畜,我助你這麼多回,你不知感恩不說,竟還對我家中侄女下殺手,早知如此,就該與我大兄一起,將你早些除去了!”

潭中本無動靜,可聽完此言後,那人面蛇身的妖怪,卻是緩緩從水中浮出,雙眼轉動。

“哼,神智未開的東西,與你再說上千百遍,你也照樣聽不明白。”申屠震齜牙咧嘴一番, 復又重重哼出聲來, 從儲物法器中丟擲諸多肉塊,叫那妖怪吞食下去,邊在一旁看它撕咬獸肉,邊小聲囁嚅道,“按理說,你本也是從不傷人的,怎的突然對曇兒動手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思來想去也只能覺得其中異處出在那劍道女修身上,可是面前妖怪根本不通神智,自己餵養其多年,也不過能借它之力,換些生長在水下的靈物,而要想與之聯手,幾無可能。

那妖怪大口朵頤結束,便轉身埋入水中,俄而身軀浮起,從水下拋了些東西到申屠震手裡,才一臉饜足地將腦袋放在岸上,眼皮半垂。

申屠震看也未看便收了東西,上前蹲在妖怪頭顱一旁,看它氣息萎靡,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不由長長一嘆,許久才道:“這些年我每月都斬了妖獸來餵你,按理說血肉之氣,你是從不缺的,可如今看你樣子,倒像是沒多久可活了……”

他身子一歪,向後仰躺在泥草間,眉頭難舒:“從未見到有妖物像你這般奇怪的,這周遭沒有精怪不怕你,連分玄修士也動你不得,怎的說也是有頭有臉的妖物,卻像獸類一般受本能所驅……”

“像上回那般的修士,你可莫要再去招惹了,”申屠震腦袋偏過,伸手往妖物頭顱上一拍,立時驚起它一聲怪叫,“那人可不好惹啊。”

又細細碎碎唸叨了幾句,申屠震忽然撐地起身,低聲道:“不過那人應當意不在你,她執意要往禹山去,今早大兄已經帶她入山了,只盼她早些找到東西離了此處吧。”

如此東一句西一句談到深夜,申屠震方覺些許無趣,向那妖物擺了擺手,徑直離開此處。

而那妖物忽地目光閃閃,肥碩身軀向下一沉,便又入到了潭水深處,消失不見了。

……

趙蓴在山中尋了幾乎一天一夜,金行地脈之氣卻不見半點蹤影。

她心頭亦有所懷疑,許是已有旁人取走了此物,畢竟斬天尊者留下地脈之氣在此,已是兩千年前的事情。不過師尊亥清的指引必不會假,即便寶物在他人之手,那人也定然就在禹山境內。

思及與申屠隆所定之日僅剩數個時辰,趙蓴復又御劍而起,催出真元向四方探尋。

只不知為何,身上時時有一股窺探之意壓來,使人心覺異樣。

這感覺昨天白日時分還不曾有過,似是在禹山中過了夜後,便一直不曾消解,如同附著在身上一般。

趙蓴行了片刻,目光下落至一處山腳。思來想去,其餘地界都找遍了,唯有此些礦道還不曾進去過,秉著不可錯過一處的道理,她確是想借著這幾個時辰,把礦洞中的情況看過。

不過靈礦乃三大家族私產,貿然入內自會引出許多驚動,她御劍在一處林間下落,掐訣作了一道擬形術,即化作一股清風,竄入了礦洞之中。此術雖拙劣,易被同階修士察覺,但三家分玄俱不在此,洞中境界最高者莫不過凝元修為, 假借如此術法進入,倒是能省去一番功夫。

而靈礦四周的人,只覺一陣清風拂面,卻是不知眨眼間,就有外人進了洞中。

趙蓴入內後,先是望見被鑿得七零八落的石壁,後踏進深處,才零星見得些許靈礦嵌在其中,由此可見,三大家族在禹山內立足已久,山中礦脈恐也在逐漸進入枯竭之期。不過令她眉頭一皺的,還是那股窺探之意越發濃重起來,便好似……

有人站在自己身後一般!

她驟然回頭望去,身後哪有什麼人影,只有外邊丁丁當當的鑿石聲音順著石壁傳了進來,礦洞內間雜有些滴水之音,除此以外,就只得四處淺灘積水中,有些蟾蜍鼓叫不停。

趙蓴遂繼續往裡走,其間愈發窄小陰暗,等穿過兩條窄道後,面前便現出一處四通八達的分叉路來。

她仔細打量一番,忽地神情端凝,伸手向其中一處探去,然而此回卻受到一層阻礙,應當是禁制之類的東西。

“你過不去的。”識海猛然傳來一道蒼老聲音,趙蓴神識往周遭掃去,落腳之處,竟是一隻拳頭大小、通身灰褐的蟾蜍。

似是見趙蓴發現了它身影,此妖鼓了鼓腹部,又說道:“你若強行破壞這禁制,就會被申屠隆發覺。

“這事,可就不像山道上的陣法那般好揭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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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九 問事蟾蜍初見神

趙蓴驟聞此妖之言,不由面色一凝,冷然道:“看來閣下倒有幾分見聞。”

她破壞陣法一事,並無第二人知曉,眼前蟾蜍卻能一語點明,可見其本事不小,至少在這禹山中, 當是不遜色於申屠隆的。

而雖說是妖,亦不過是趙蓴見多了山中精怪,因此先入為主,心覺此物乃是蟾妖一類,不過眼下看來,面前蟾蜍通身無甚妖氣, 氣息也甚是平和自然,故才叫她不曾立時發覺,如此想來, 怕是不可將之與妖物混作一談了。

“見聞不敢說,但若姑娘你想要在禹山中覓物,老朽還是能幫上些忙的。”蟾蜍乾笑一聲,戳破趙蓴心頭所想,語氣中帶了些討好出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她曉得此等道理,兩眼微眯往蟾蜍身上一落,忽而大手一張,五指展握,將其抓入手中,笑道:“便不知閣下要如何幫我了。”

那蟾蜍猛然被她抓起,先是鼓目圓睜,好一番驚慌失措, 後覺察出趙蓴並無殺意,這才長舒了口氣,直言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還望姑娘先尋個僻靜之地, 好讓老朽與你言表一番。”

趙蓴聽罷, 並未立刻起身離去,而是左右凝望,見這四通八達的礦道中,除卻一處被禁制所攔的洞口,其餘地方也不見什麼異象,久留此處恐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當即決定信這蟾蜍一回,遂再起擬形之術,從來時入口穿行出去了。

攜著蟾蜍幾番週轉,終是在昔時與申屠隆分別的山腰處落下,此處有間小小府邸,其內不可通行,但外頭園林中卻有一處涼亭,許是因為申屠隆喜靜的緣故,連僕役都難以見得。趙蓴便在此處將那蟾蜍放下,施法在周圍起了屏障,又道:“閣下有如此手段, 何不化形相見?”

對方拳頭大的身軀微微一抖,卻只是抬了眼睛道:“不瞞姑娘你,老朽遇了些麻煩, 當下恐是無力化形,不過以此殘軀做法,也足夠在這禹山中覓物了。”

它這般說道,趙蓴便愈發好奇蟾蜍的身份來,好在並未由她開口,對方就繼續自報家門,交代了自身底細來:

“老朽無名,正乃這禹山的山神土地是也!”

既非妖族精怪,又不是仙家道人,卻能知悉這禹山內外之事,蟾蜍自言其乃禹山土地公,趙蓴雖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信了個七八分。

“閣下既是禹山的山神土地,緣何會淪落到今日這般景象?”她索性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問道。

而那蟾蜍腹部鼓起,憶起從前舊事,感慨良多:“此事說來,還是老朽自身識妖不清……”

約莫四五百年前,有頭吊睛白額虎妖入得山來,禹山土地本就青睞生靈,此番見他通身是傷,氣息奄奄,便將之收留在山神廟中,待虎妖重傷痊癒,言說自身無處可歸後,土地又令他留在山中過活。

甫時山中尚無什麼三大家族,山下亦不過零星有幾個村落,村民背靠禹山,採藥捕獵為生,因有土地公照撫,不受山中妖物侵擾,為報答言謝,百姓每年皆上山供奉香火,山神土地亦因此保有神力。

然而虎妖自外而來,貪食人肉,一來二去按捺不住心中獸性,便暗中下了山去吃人,后土地獲悉此事,幾番勸阻未果,就將其趕出了山去。

怎料虎妖生有靈智,被驅趕後心中不忿,又逢外界修道者圖謀山中靈礦,遂合起夥來謀演了一出仙人驅虎的戲法,將山下百姓哄騙,叫其砸了廟中神像,最後虎妖重入山林,修道者分奪靈礦,禹山土地卻靈肉分離,一息殘魂只能棲居在這些山野之物中,不然便會叫虎妖發覺,性命難保了。

而那與虎妖合謀的三位修士,正就是如今三大家族的上代家主!

“妖物與修士,自能以山神之力降之,然而百姓凡人乃香火源頭,卻是老朽不可除滅的了。”

經他言明後,趙蓴方知深潭下那人面蛇身之物,就是禹山土地的山神真身,不過此時靈肉分離,殘魂離體,那肉身便只得受其中獸性所驅,土地亦只能以之為眼,淺淺窺探山外之事了。

“敢問土地公,那虎妖如今景況如何?”

“如何?自然是佔了老朽的神位,自立為此中山神了。”禹山土地深深一嘆,又見趙蓴對神道知悉不多,便出言解釋道:

“我等神位,乃是受天庭敕封而來,山有土地公婆,水有河伯神女,待你往凡俗地界一行,還會在百姓城國內,見到城隍諸神,而此些神位幾無例外,都是後天成就……曾經老朽也是這禹山內的妖物,後來受敕封得了神位,以褪去妖軀成就神靈,那虎妖便是聽了老朽的經歷,才有了今日的圖謀。

“然而他卻不知,仙家道法興盛後,天庭不存,神道凋落,無有敕封降下,更遑論成就什麼後天神靈,待老朽這一縷殘魂消散,禹山山神之位,自然也便蕩然無存了。”

趙蓴一面聽著,一面若有所思。原來當今三千世界,已然沒有先天神靈誕生了,現存於世的後天神靈,也是從前神道昌隆年代間遺留下來的,可以說,幾乎所有當世的神靈,都比昭衍太元還要久遠。

只不過他等僅能在受得敕封的地界行走,而從前天庭尚存時,尚可借朝拜百官的機會,與各地山河城隍之神互通有無,如今天地易主,各處神靈便只得困守自家地盤,哪處也去不得了。

同時,在天庭崩散後,此等神靈的神力,便只能看其香火供奉的多少與所佔地界是否廣大,像是懸河的神女炬靄,不僅有名有姓不說,其通身神力還堪比洞虛大能,因她的存在,北地仙家道人才不可隨意入得凡俗地界。

而像小型山林、溪流的神靈,在不得多少香火供奉的情形下,神力能比擬一般凝元、分玄修士就已十分不錯。

至於禹山土地,此地廣遠若此,本不該令其只有這零星神力,怎奈禹山地處懸河之北,實打實入了仙家地界,受修真者的氣息壓制,便使得禹山土地神力凋零至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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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十 地氣衍化禍福來

趙蓴這一不通神道之人,到此終是對此道有了些許瞭解,她暗忖片刻,大抵也曉得了禹山土地的用意,遂含笑問道:“土地公此番尋到我身上來,恐怕也有除滅此妖,立神復位之心吧。”

禹山土地被趙蓴點名心事, 倒也不覺羞惱,反而嘿笑兩聲,應道:“老朽如今雖只得一縷殘魂,但好歹活了這麼些年歲,憑剩餘的神力,將這禹山探查一番並不難, 若姑娘所尋之物不為那虎妖覬覦, 自取了東西離去,將老朽殘魂送往肉身, 待靈肉合一後,再過得幾百年休養,老朽自能立神復位。

“不過那虎妖自詡為禹山新神,將山中之物皆都納為己有,姑娘此行若為虎妖知曉,其必然貪念大起,不會叫你輕易取了東西走,屆時你與他有了衝突,想要取物于山中便難了。”

趙蓴聽得此話入耳,思忖間,又清楚地脈之氣出世,只怕會引動不小的異象,那虎妖現前佔了禹山土地的神位, 對山中諸事甚為警覺, 待地脈之氣現身,想避過其耳目幾無可能。

這時,禹山土地見她神情微凝, 復又放緩了聲音, 開口道:“便不知姑娘要尋的那物,究竟是個什麼了?”

趙蓴心思浮沉,暗暗也有了算計,遂直言道:“我欲尋金行地脈之氣,土地公可曉得此物在何處?”

出乎意料般,對方竟沉默良久,兩點綠豆大小的眼睛凝望過來,語氣不善道:“禹山中有地脈之氣一事,姑娘如何得知?”

他大抵也覺得趙蓴語氣篤定,當下是欺騙不得的,便只有詰問於她,心中委自作著衡量。

而趙蓴亦覺出他態度有異,眼神微變道:“此物乃我師兄所留,自是師門長輩告知。”

忽地,禹山土地竟身軀一抖,顫聲言道:“你……你可是昭衍弟子?”

“正是昭衍亥清大能門下!”

如此言說了師門身份,禹山土地再不得懷疑她底細,更險些以蟾蜍之身一蹦而起,歡欣道:“原來姑娘與斬天尊者乃是同門師兄妹, 倒是老朽有眼無珠,不曾識出姑娘的出身來,不過看你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實力在身,確是應當出自名門。”

他喜難自抑,先感慨一番歲月變遷之快,繼又問道:“不知尊者如今可還安好,老朽受其大恩,故得以殘存至今,眼下雖無法脫身禹山之內,卻也想借姑娘之口,輕表言謝。”

趙蓴微微一愣,竟未料到禹山土地還不知斬天死訊一事,不過此地偏僻,三大家族未曾進駐之前,又只得凡人百姓在此居住,仙家之事自是對他等無所觸動,而三大家族進駐時,斬天已故去千百多年,成為歷史往事,恐怕也是因此緣故,才叫禹山土地一直不曾知悉。

是以她眉睫微斂,輕嘆道:“逢魔淵異動,師兄領命出征,不幸殞命其中,至今夕已逾兩千載了。”

禹山土地見識過斬天之威,當下便脫口而出一句“怎會如此”,可見趙蓴面上神色不似作假,心神震動下,好些時候才緩了過來,囁嚅出幾聲“可惜”,後苦笑著搖頭道:

“自那一別,本想著等到神力消散,老朽因而重回妖軀後,便憑著那地脈之氣向昭衍去,在尊者座下當個灑掃門人也好,如今……卻是不成了。”

適才有言,禹山地處懸河之北,受仙家道人所壓制,而地界偏僻又人煙稀少,香火供奉亦是不多,長此以往下去,禹山土地的結局,大抵就是神力消散,脫離神靈之列,以精怪之身繼續修行,此後不再與天地同壽,而是與妖族精怪一般,有壽元一說。

甫時禹山土地神力已見衰微,是炬靄神女有所不忍,故相告於斬天尊者,將其所得的金行地脈之氣納於禹山之內,使地氣蘊養山中靈物,令山神土地得以逐漸恢復元氣。

只可惜福禍相倚,此舉雖為禹山帶來了新的生機,因金行地脈之氣的緣故,山中更衍生出了各類靈礦,但豐富的靈礦資源,亦將四方修士吸引而來,與虎妖合謀,將禹山土地神像損毀,致他到如今這般下場。

而經此一事,禹山土地對護持山中百姓,漸也沒了先前的堅定,在殘魂遊離於野物的幾百年歲月中,他終於明瞭斬天當年那句“懷璧其罪,若日後對神位再無眷戀之意,可往昭衍一行”中的深意來。

“尊者既已故去,老朽自當助你取得此物,只是金行地脈之氣根植山中,若要連根拔起,必然會引出不小的陣仗,更何況地脈之氣這些年來已成禹山靈礦根基,你要動它,就是與此中人族修士為敵,便不談老朽的私心,此些禍患也當要提前誅除乾淨!”

他似是擔心趙蓴站於人族一方,做不下乾淨利落的抉擇來,連忙又道:“姑娘可莫以為那三家是什麼無辜之輩, 受金行地脈之氣衍生而出的靈礦,礦洞靈氣內汞毒深重,三大家族之人摸不清此中緣故,卻又不願令自家人受此毒害,便在外召集家中貧苦的百姓,壓迫他等開採靈礦。

“實不相瞞,那山路上的濃霧,便是老朽動的手,為的是不讓這些人入得山來覬覦靈礦,恐也是因為此事,才叫此些修士記恨,連同虎妖奪了老朽的神位。

“但姑娘你想,百姓沒有靈根在身,縱是靈氣內有汞毒存在,卻入不了凡人軀體,故而百姓長久在洞中採礦,最多也便是勞累睏乏而死,或是到了年邁時因汞毒患些病痛,怎的也不會每月便死上十幾人,乃至數十人之多。

“老朽如今入不得山神廟,但卻知曉這三家每月都要遣人前去廟中,打的是以靈礦祭拜山神的名義,可都入了虎妖的地盤,這些百姓難道還能脫得了身嗎,三大家族自然是有千百種法子,來矇蔽他人的眼睛!”

趙蓴聽著,面上倒無多神情。要想掣肘三大家族,那倒是容易的,只需殺了上頭的分玄,餘下之人便自然作鳥獸散,禹山土地之言,不過是為她尋了個正當的由頭,怕她心中遲疑。

只是她並非軟弱之輩,此事不作偏倚,金行地脈之氣乃她志在必得之物,無論今朝有無土地口中一事,但若旁人慾要阻攔,她劍下都不會留情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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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一 恨無常與虎謀皮

據禹山土地所講,那虎妖佔了山神廟,奪了他一方神位,故而可以藉助神力施為,實力絕非等閒分玄可相提並論,趙蓴若貿然前去,少不得要栽個跟頭, 不若先出了這禹山,將他殘魂交予肉身,待靈肉合一後,屆時便可趁交戰之際,入得廟中去奪回自家神位,而虎妖自不足為懼。

且山神土地受地界所限,出不得禹山境內, 那虎妖更是緊緊守著神位, 連一方小廟都離不開,此也算是給了土地與趙蓴一個準備之機。

趙蓴仔細琢磨了此事,心覺有可行之處,遂將禹山土地寄存的蟾蜍收入袖裡乾坤內,轉身才把屏障撤下,便見天際遙遙現出一道身影,她暗暗掐算時辰後,方知原是與申屠隆約定好的時日到了。

那廂申屠隆拂袖下落,瞪目往府邸中一望,正好瞧見趙蓴自涼亭中走出,不自覺間,心中竟忽生些許緊張之意,定睛再瞧府邸內裡禁制並未有破除之兆,這才神色少見緩和,抬腳上前道:“道友和尋到東西了?”

趙蓴目光下垂, 憾然搖首, 言道不曾。

也不知是否為錯覺, 在她說出不曾後, 面前人隱隱有舒緩姿態現出, 更是抬手輕捋短鬚道:“禹山地大,一時半會兒定然難以尋個透徹,道友不必心急。”

申屠隆道完此句,又以山神之說邀趙蓴先行返回申屠家,趙蓴自是點頭同意,起身便走。

而見她面上毫無異色,申屠隆眉眼間劃過幾分兇厲,欲要出聲將身前女修喊住,但斟酌良久後,終究沒有下定決心開口。

兩人一路到了申屠家,迎接之人早已盈門,卻見趙蓴嘆息著搖了搖頭,便知她此行並未成事。申屠隆正好站於她身側,當即暗忖片刻,順勢開口邀趙蓴多留幾日,後者心有此意,自是含笑應下。

只待散場之後,申屠隆頷首屏退下各方人等, 踱步向房間而去, 細細思忖起這兩日的所見所聞來。

自那日與趙蓴別過, 他便向山頭廟中一行,至如今歲月裡,旁人只淺淺知悉這禹山中有山神存在,卻不曉得山神具體為何方神聖,更談不上拜祭供奉,便是申屠隆自己,都是自父親壽盡坐化之際,才從其口中聽聞了三大家族與山神的交易。

而現在,知曉此事的應當也只有三大家族當家家主。

不過父親吐露之事並不完全,申屠隆今朝曉得的,乃是三大家族在禹山內立足,是蒙受了山神土地之恩,故而每年每月都要奉上珍稀靈物,與大量錢財入廟。此外,那山神還貪食人肉葷腥,每月都要食人,如此舉止倒不像護佑一方土地的神靈,反倒似山野妖物,邪祟不堪。

然而申屠隆雖心知有異,卻又畏懼山神之威,曾見得其血門大口一張,諸多妖獸精怪,便順著喉間腥風入其口中,其間不乏實力還甚過於他者,委實叫人膽寒。

此回與之相見,將上貢之物奉去後,那山神忽然捧著肚腹,鼻子聳動兩下,砸著嘴道:“這是什麼味道,好生香甜,申屠隆,你家中可是又有什麼細皮嫩肉的修士了,還不快快如實招來,若是敢欺騙本神……哼哼,你自曉得後果!”

虎妖一雙棕黃大眼泛著邪光,叫申屠隆霎時面色慘白,這妖物說是山神,但平生罪行罄竹難書,凡人百姓於他而言,不過簡單打打牙祭,偶有嘴饞之時,便忍不住在三大家族內,選些資質上佳的修士來吃,年歲大了嫌肉柴,偏要鍾靈毓秀的少男少女,一年吃去四五個,使得他這做家主的,只能以夭折一說向族中隱瞞。

申屠隆額上冷汗密佈,見虎妖張了嘴向自己逼近,喉眼兒中的腥臊之氣幾乎要撲上面龐,此番情形,更叫他口不擇言,一連串說了許多名姓,連自家胞弟、女兒的名字都在其中。

可那虎妖麵皮皺起,渾不滿意道:“你那胞弟是什麼皮硬肉柴之輩,本神拿了他也沒下口的地兒,倒是你女兒生得不錯,可惜境界不高,皮肉裡的靈氣太少,本神現在吃她,只能過個嘴癮,還是再慢慢養著,等到以後再吃……”

他說話囫圇一片,嘴中口涎啪嗒啪嗒滴了滿地,竟是早已將申屠曇給謀劃好了,如此細細想著,忽又怒目一張,吼道:“休要在本神面前賣關子,你身上味道的主人,必定是個分玄境界的女修,就如你那妻子一般,給本神仔仔細細地想清楚了,近日究竟和什麼人打過交道!”

虎咆聲在廟中掀起一股陰風,申屠隆嚇得直咽口水,猛然間眼前一亮,應道:“稟山神大人,最近貧道家中來了客人,正是個外來的分玄修士,貧道與之見過幾面,想來這身上氣息就是那時所留。”他暗暗留了個心眼, 並未告訴虎妖趙蓴就在禹山內,意圖藉著如此說法,可從廟中脫身。

而那虎妖當下並未全信,卻又嘴饞於申屠隆所說之人,暗道這氣息乃他平生僅見,光是氣息間的靈氣就已有滿盈之態,可見此人必定資質非凡、修為出眾,此番將之吃下,自己必定可以道行大漲。

抬眼見申屠隆目中滿是驚恐,虎妖又一改先前的強硬姿態,反倒抽身遠離了幾分,嬉笑道:“申屠家主,你與令尊加起來,已經和本神糾纏了數百年之久,恐怕心頭早有厭煩之意,想要早日脫離本神控制。”

他伸手止了申屠隆的辯解之辭,復又磨著牙言道:“不必和本神說什麼虛頭巴腦的東西,本神最厭惡你們人族的就是這一點,總是一面假惺惺,一面又做著奸惡之事,你面上是正人君子,最後還不是貪生怕死,將你那妻子騙到廟中,叫本神飽腹一頓了?

“本神曉得,你與那易家、康家的家主沒什麼兩樣,若不是本神實力甚過爾等,只怕早就被你們合起夥來扒皮抽骨,表面上恭恭敬敬,出了這山神廟,還不是恨得本神牙癢癢。

“不過眼下卻是有個辦法,能叫你徹底擺脫了本神,只看你願不願做罷了。”

申屠隆心頭鼓跳不停,抬眼正好與一雙泛著兇光的虎目相對,棕黃眼瞳內,是自己嚥了咽口水,雙目鼓睜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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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二 送殘魂家主謀算

是夜,申屠家府邸內燈火通明,自有許多族人、僕役穿梭其中。

待夜色濃重,更見更夫行走,呼喝敲梆。

趙蓴一抖衣袖,凌身而起化作夜風一道,不動聲息出了申屠家府邸, 她攜著寄存了禹山土地殘魂的蟾蜍。正要往來時深潭處去,此事不得有失,當是越快達成越好。

山路中濃霧不散,好在有禹山土地稍作指引,趙蓴方能徑直尋到深潭,未走半分歪路。

月色下的潭水如明鏡, 將四野景象俱都映照顯形, 她屈身將蟾蜍放出,便見其身軀一壓, 忽地一蹦而起,亦在同一時刻,水面拂開清波陣陣,當中逐漸現出一處渦旋,早前見過的人面蛇身之物,遂從中躍出,左搖右晃立了半截身子起來。

它驟然見得趙蓴,不由露了幾分惶急之色在面上,然而此刻卻受殘魂所引,一時間逃脫不得。

而禹山土地此番終與真身相見,便聽蟾蜍鼓囊一聲,將口唇大張,自肚腹裡擠出一股土黃之氣來, 咻地竄進了人面蛇身之物的嘴裡。

亦因殘魂離體的緣故, 這較同族多活了幾百年歲月的蟾蜍,現下終是通身萎縮,逐漸成就一張幹皮, 凋零在地了。

“趙姑娘, 還請為老朽護法一番!”似是魂靈離去太久,要重新掌握舊時真身,尚還有些艱難,禹山土地面露異色,不住向趙蓴開口求援。

見狀,她眉頭一擰,連忙就地盤坐下來,單手探出一臂,向禹山土地緩緩渡去真元。

忽然之間,趙蓴眼神向周圍瞥去,下刻霧中便現出一高大男子的身影,怒喝道:“你給他餵了什麼東西!”

申屠震向譚中人首蛇身的怪物望去,見其五官擰成一團,一片痛苦之色,當即就要奔上前來,阻斷趙蓴施為,然而身形才動, 便見一道通體玄黑的長劍貫來, 其上氣勢滔天, 殺意無窮, 直將他當場鎮住。

若再往前一步,必是性命難保!

申屠震喉頭微動,似是不信邪般向前試探,劍氣如風動,輕盈將他手臂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見此情形,申屠震只得先按兵不動,咬牙切齒作旁觀之輩。

趙蓴分了些許心神將之攔下,為禹山土地護法一事倒未受什麼影響。

約莫過得個半時辰後,那人首蛇身之物上氣息稍穩,她見狀收了真元回來,方才將長燼納回丹田,轉而注視於來者。

此番要取金行地脈之氣,與申屠家定然會結下仇怨來,屆時與這申屠震說不得還要起些爭鬥,如此,趙蓴與他倒沒什麼話好說,反而頗為意外此人會緊張於譚中之物。

“你到底做了什麼。”申屠震再次開口詰問,此回應他之人不是趙蓴,反倒成了重新掌握真身的禹山土地。

“申屠家的小子,蒙你餵食之恩,老朽這身軀多年來才未見崩散,不過你申屠家做下惡事,與老朽有難解的仇怨,這幾日,便請你先留在此處罷!”禹山土地深深嗅聞一口這山間清風,只覺神清氣明,是幾百年未有的暢快,他吐出一口氣息,將申屠震捲入譚中,也不去望其驚疑不定的面容,便向趙蓴道:

“趙姑娘,眼下老朽重掌真身,對奪回神位已然有了把握,只看你欲何時入山,老朽自當暗中隨行!”他心情舒暢無比,在潭水中肆意擺動身軀,而此時雖未曾復歸神位,但靈肉合一後,對此方土地的聯絡亦更為深刻幾分,趙蓴只若踏入禹山深處,他就可尋其蹤跡,憑風入內。

“便請土地公在此等我的訊息了。”趙蓴拱手一禮,瞧見天色漸明,心道也該到了離去之時,便頷首辭別,在晨光初顯時分,回到了申屠家府邸。

申屠震的消失,並未引得多少驚動。府中這位神出鬼沒的二老爺,本就喜好在外遊歷,每年待在府中的日子屈指可數,申屠隆自下人口中得知,其所住院落人去樓空後,不由暗惱於胞弟再次不辭而別,而此番又正值他心煩之際,遂對其多了幾分遷怒。

出得房門見女兒正於院中練劍,丫鬟們圍在一旁嘰嘰喳喳,如此和樂景象,不免又叫虎妖的一番話,再次浮上申屠隆心頭來。

對方在廟中修行已久,言道此番若吃下趙蓴,就可煉化其修為,藉此掌握更為精深的山神之力,屆時便能將山中礦脈盡數拔起。而申屠震留於禹山本就是覬覦山中靈礦,此回若是能將靈礦帶走,自也不必困在這一隅之地了!

申屠家當如何,他哪有心思去管,待取了靈礦往北地走,憑此資源隨意投奔一處宗門或大型家族,說不定還能因功受賜五行之氣,一舉突破到歸合境界,那才叫真正的暢快!

更何況,虎妖明裡暗裡示意於他,此事若成,廟中還有更為珍貴的寶物……

申屠隆呼吸頓時急促起來,思及趙蓴之時,卻又有些擔憂。如今一直使他遲疑的,無非是趙蓴來歷不清,而世上年紀輕輕就實力不凡的,多有可能出身名門,若最後被其身後之人盯上,只怕偷雞不成蝕把米。

卻道財帛動人心,何況是滿山靈礦,申屠隆轉念一想,暗道,我只把她引去廟中,殺她的乃是山中山神,日後她身後師門推演因果,也是尋到那山神頭上去,與我何干?

便因著這份僥倖之心,趙蓴推門而出時,院外候著的下人正好也傳話而來。

申屠隆尋她?

趙蓴如今正想著用什麼理由,才好再度進山一回,不想申屠隆竟主動相約。如此倒不必用那強行入山之法,端看申屠隆如何言說了。

此回相見,對方神色較先前的冷淡而言,又添了些許親和,他暗暗將趙蓴打量一番,只可惜不能從其外表端詳出什麼異樣來,除了年歲較淺外,身上倒不見天才之輩的孤高倨傲,申屠隆見之,心中稍定。

“貿然喚道友前來,也是為了道友自身之事,”他嘴唇微抿,佯作憂心忡忡之態,“貧道想起,山中若論誰能知悉萬物,當屬廟中山神,道友既苦苦尋覓師門之物不得,不妨擇日隨貧道前去廟中一問,託山神施下手段來,倒是比獨自尋覓來得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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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三 虎踞廟中作神官

趙蓴亦暗忖片刻,心底曉得這申屠隆不懷好意,但送上門來的邀約,怎能有不應之理,遂目光迴轉,抿唇而笑道:“那便請申屠家主引路一番了。”

兩人各懷心思,倒也不曾相談多久, 申屠隆既打定了主意要將她騙入廟中,此番見趙蓴慨然應下,更是心頭一喜,連忙敲定了入山之日,含笑將她送出房門。

待次日晨起,便有下人在外傳話, 趙蓴依言前去,見申屠隆整裝待發,雖作派如常, 但卻能瞧出幾分急切,暗笑之下,心底尤覺不齒。

他屏退旁人,再次攜了趙蓴入山,此回倒不曾在那山腰府邸停留,而是徑直朝著山頂去。

正是朝陽初升,晨風拂面之時,禹山中尚存得幾分薄霧,行走間更感清新,趙蓴隨行於申屠隆身後,識海內忽聽得一聲“趙姑娘”,應聲下望山麓,隱隱約約便覺得地底有東西在遊動, 當下心思一轉,頓時知曉這當是禹山土地來了。

如此, 心中籌算又多了幾分把握, 她收了目光回來,正好近處薄霧消盡,一處大門緊閉的廟宇現於眼前。

青瓦白牆,見不到匾額,其內倒是有幾間廂房,但瞧上去頗為陳舊,甚至有積灰之態。趙蓴暗暗冷笑一聲,面上略皺眉頭,卻是向申屠隆問道:“申屠家主,這山神廟怎的不見香火供奉,反倒陰風陣陣,不像是神靈居住的模樣。”

那廂申屠隆心道一聲不好,暗罵這山神明知有人要入山,卻連表面功夫都不願做足,此下叫趙蓴驚覺,心中怕是有了些警惕。

他陡然生出幾分急切,恐趙蓴抬腳要走,便捋了頜下短鬚,解釋道:“山神大人尤喜清靜,並不貪食人間香火,我等素日也不敢多作打擾,此回還是因著道友有需, 這才前來拜見一番。”

趙蓴不置可否,輕點著腦袋,道:“原來如此……申屠家主,我等還是快些進去吧,今朝為借力於此方山神,貧道還備下了拜祭之物。”

此話正中申屠隆下懷,他忙不迭開口答應,與趙蓴一併落於廟門之前,推門而入時,一股陰風撲面打來,趙蓴五感敏銳,自其中嗅聞到些許血腥氣與腐臭,當下眉頭輕擰,卻不曾再度開口試探。

兩人一路直行便到了廟宇正房,香案正中立有一方牌位,其上字跡模糊一片,下首香爐也作倒伏之狀,香灰鋪灑一地。

虎妖本在暗中窺伺,此刻待申屠隆帶了人進來,不由伸頭細細端詳於來者,見她身上靈氣飽蘊,眉目間清光爍爍,一看就是根基深厚、氣運雄壯的天才之輩,暗道此番若吃了這人下肚,恐怕能漲百年道行不止。如此一番設想,更是嘴饞難耐,立時從牌位中顯形,化作一個身形極其高壯,兩臂健碩,卻又肚腹渾圓的髭鬚大漢來。

趙蓴以神識觀之,許是佔了禹山土地神位的緣故,這虎妖身上並未有妖氣洩出,此刻頭戴雙翅烏紗官帽,穿著一身絳紗袍,倒真顯出幾分神官的模樣。

申屠隆連忙上前為趙蓴言說大漢身份,又頗有些殷切地向虎妖拱手相拜,言及趙蓴欲借山神之力,今朝還特意備了厚禮,以獻神靈。

那虎妖本想直接張口將趙蓴吃了,此時聽聞有禮物獻上,不免又起了貪念,一對棕黃眼珠提溜轉動,笑道:“什麼厚禮,快快讓本神瞧瞧!”

趙蓴依言上前,右手攥拳伸出,待那虎妖上前細看時,便攤開掌心,露出一隻三足金烏鳥,啞聲而叫,虎妖正是疑惑之際,卻見金烏霎時化作一道玄光,她手掌下翻,那玄光頃刻間成就一柄漆黑長劍,快如驚雷般直直從虎妖嘴中攪進!

未做設防下,血肉之軀怎擋得住劍氣如虹,虎妖通身一顫,一條肥舌便被趙蓴剜了出來,其嘴中血如泉湧,只可惜此刻一股厚重之力將長燼阻下,那虎妖趁勢拔了劍出來,連忙後退數步,驚怒不定看向於她。

申屠隆哪能料到如此驚變,待回過神來,立時便奔出門去,欲要起身遁逃。

趙蓴不容他走漏此事,登時起劍回身,劍氣貫破晨間霧靄,將申屠隆頭顱應聲削了下來,而這眨眼的功夫,虎妖就以妖力將口舌補全,抬眼見她利落殺了申屠隆,便曉得是事情敗露!

他自恃山神神位在手,雖覺趙蓴實力驚人,卻也自信其勝不過自己,於是虎目一轉,揮手祭了幾方玉牌出來,獰笑陣陣。

那玉牌一出,趙蓴識海內便響起禹山土地告誡之語,原這東西乃是山神土地授受的神物, 虎妖佔得神位數百年,此番恐能借著神力加以操控,而每方玉牌的威能又不相同,因天庭崩散,最為強大的神授玉牌業已失去效用,不過剩下的風雷、雨澤、崩山、馭土四方玉牌,還能發揮其作用,令她定要小心。

虎妖左右兩手各把一方,口中唸唸有詞,幾個呼吸間,天地便轟然色變,日光隱下,烏雲堆砌,一副風雨欲來之兆,更兼雷聲轟動,電閃爍然。

趙蓴心思微動,知曉這應當是其中的雨澤與風雷玉牌,可號召禹山境內的自然力量,不過虎妖對其的運用,顯然不見什麼精妙之處,只曉得粗淺地呼風喚雨、與召雷之術。

她憑劍而起,須臾見劍氣裂分,落雷降下時,亦不能叫飛劍動搖半分,十數道銀光爍爍的飛劍縱橫四野,寸寸逼去那虎妖近身,叫其見之駭然。

虎妖亦不是第一回對付分玄修士,卻不料此人強悍至此,怒聲咆哮間,又連忙召了雷電下劈,只是不知這女修周身虛虛環繞著什麼東西,連雷電都能粉碎了去,他接連施為無用,反倒是趙蓴的飛劍將要斬來,虎妖只得再拋起一方玉牌,此回牌上寫著崩山兩字,倒不是真的動搖山頭,崩毀地表,而是有崩山之力,轟然將飛劍推回!

趙蓴眉頭擰起,暗道此妖借了神力,確有幾分難纏。適才那崩山玉牌,蘊含的力量便不似分玄修士能夠得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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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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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友們可以養文可以可以可以,只要月底來康康就行(極度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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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四 劍氣縱橫誅龍虎

虎妖見此番施展有效,更暗暗一喜,將手中玉牌拋起半空,烏雲下,那方玉牌濛濛散著玉白清透的光芒,遂施力者五指張合,冥冥中便有一股力量朝趙蓴壓迫而來。

這力量先是重重一轟, 後又列成兩股環繞二分,至趙蓴後方連線,形成包圍之態,然後向內縮排,欲要將圈中人牢牢鎖住。

如此崩山之力,尋常分玄修士受此一擊, 恐怕早已是筋骨寸斷、皮翻肉爛,而趙蓴卻以真元將之生生阻下, 只腳下向後退了十數步罷了。後又有巨力捆縛定身而來,緊緊扼住咽喉四肢,更向丹田施壓,叫真元阻流,執行不暢。

她並不慌張,默然覺出此乃雙方力道上的差距,那虎妖得了神靈崩山之力,現前實力決計超出了分玄範圍,當下略作合計後,立時便打定主意,將丹田內靈氣渦旋催起,須臾即見禹山內靈氣遊走聚集,堆積如洪流,被趙蓴一人鯨吞入體。

而隨著這般景象, 她通身氣勢亦節節攀高。

虎妖曉得不對, 立馬將手頭另一枚玉牌拋起,此枚玉牌名作馭土, 卻非單單隻可號令禹山水土,而是禹山境內的萬事萬物,是以此牌乃是除卻神授玉牌外,效力最為強大的一枚。他神識浸入其中,雖瞧不出趙蓴到底使了個什麼法門,但見她吸納外界靈氣而愈見強大的景象,便本能般開始阻卻四方靈氣堆聚而來。

而此舉顯然是有用的,趙蓴眉頭微擰,頓覺身外靈氣遊走速度慢了不止一倍,後聽得禹山土地在識海內解釋一番,抬眼向虎妖凝視而去時,殺意迸發!

這番還是外出遊歷後,首次動用《太蒼奪靈大法》,雖受山神之力阻礙,不曾吸納靈氣到全盛之態,但虎妖現前實力,離歸合境界怕也隔了不止一籌,故而縱是未到全盛,趙蓴亦敢與之一搏。

禹山土地此時才殘魂歸體、靈肉合一不久,若貿然參與到爭鬥中, 只怕趙蓴一掌, 或是虎妖一吼,他就得因之重創,故而見戰勢膠著,他便只得暗暗旁觀。此前見虎妖一連將玉牌使出,禹山土地亦是擔心不已,正是聚精會神欲趁機而入,將神位一舉奪下之際,卻見趙蓴身形一動!

他不明就裡,心道這一人族修士境界不高,膽量倒大得很,那虎妖如今氣勢正盛,合該避其鋒芒,可趙蓴想的卻是迎難而上,欲要直接將其壓制下來。

瞧著她御弄劍氣之景,禹山土地心中猛跳,然而事情走向倒未應心中所想那般艱難。不知趙蓴是用了什麼法子,適才吞納了大量靈氣後,現前只展臂向外一推,那崩山之力便像是被其捏斷一般,半空中響動著噼裡啪啦爆鳴之聲,她也不握劍,抬臂向下一指,漆黑長劍就破空而去,寸寸破除緊扼而來的力道。

虎妖是想過趙蓴氣力大漲,卻不曾料到對方實力暴增到如此地步,且他又向來不是什麼冷靜之輩,素日裡更見憊懶,一干鬥法俱都依託于山神玉牌,此刻見玉牌有些擋不住面前女修,不免慌張難以自持。

他身軀浮起,一把將馭土牌握入手中,低聲念過幾句小咒,便聽轟隆聲震動連連,禹山內樹木傾折、泥土捲動,不多時,就見一條土龍從地上翹起身來,尚帶著些許土腥氣,與雨水潤溼後的涼意。

此乃馭土牌中的殺招,積土為龍,禹山土地最是熟悉此物,因而不由疑惑,為何虎妖連崩山牌都未馭使明白,卻能在馭土牌上悟得殺招,不過眼下見了這景象,心知並無他多作思索的時辰,連忙就要告知於趙蓴,叫她小心戒備。

然而趙蓴比他動得更快,足下踏著劍氣,招手御長燼向之斬去,較土龍巨大的身軀而言,長劍似若細針一般,虎妖方蔑然一笑,即見銀光閃動,那土龍轟然如地崩山摧,迅速崩碎四方,黃泥飛濺,揚塵漫天!

這一條懾人心魄的巨大土龍,竟這般崩塌碎卻,屍身堆出一方小山頭來。

趙蓴顯然不欲與之糾纏,眼神一斜,長燼便調轉了劍鋒,直直向虎妖頭顱穿透過來,怪的是,其頭顱處不知有著什麼東西,縱是屍首分離,其內一團生機也毫不見散去的模樣,她唯恐生變,當即五指一張,催起真元將頭顱裹住,免得虎妖趁勢而活。

這時,禹山土地暗暗叫好一聲,遂在地中現了身形,快若電閃般遊入廟內,將那神位佔下,撲咬著撕了虎妖鳩佔鵲巢的魂魄下來,便在其魂魄落下之際,趙蓴手下的那團生機,方才掙扎一番後,猛然散去了。

她鬆了口氣,心道原是神位之故,抬眼時,禹山土地也終於化成人身。

對方身量矮小,不過剛及自身腰腹,頭頂雙翅烏紗帽, 身著絳紗袍,與虎妖一般打扮,卻顯出其未有的和藹可親來。

禹山土地先是端正向趙蓴一拜,後才扶正官帽,言道:“今朝老朽得以復歸神位,趙姑娘功不可沒,事不宜遲,老朽即刻便帶姑娘前去取了那金行地脈之氣。”

“土地公且慢。”此回倒是趙蓴擺手相拒,她凝神向虎妖屍身一望,因著生機已去的緣故,一股腥風自上盈來,不過片刻功夫,其人身就化為一具巨虎,頭顱變作吊睛白額虎首,雙目怒睜,叫人望而生畏。

趙蓴心中微動,忽起一指向虎首點去,劍氣自其眉心傷處破入,不多時,竟從中剜出一顆土黃珠子來,她呼吸微緊,伸手便將之握入手中,覺其觸手還有溫熱,在真元探去的霎時間,即化作一道輕盈氣息,環著趙蓴手腕而動。

禹山土地走上前來,端詳那物片刻,便展顏一笑,忍不住出聲恭喜道:“此番趙姑娘是為了金行地脈之氣而來,卻不想還有額外之喜,一併將土行地脈之氣收入囊中,真是可喜可賀。”

他轉念一想,先時疑竇倒也順勢而解,妖族精怪不修仙家法道,突破時便無須五行地脈之氣,虎妖應當是偶然得了此物,方可借之在馭土牌上得以精進。

趙蓴聽罷土地一言,卻淡淡一笑。

偶然所得?

怕是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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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五 此事但了拂衣去

她心有此念,遂一力破了禁制,向正房後間行去,才剛過屏障,眼前之景便可叫人瞠目結舌。

此中又諸多衣物、配飾,各般法器、法寶,從耍玩器具到符籙丹藥不一而足, 倒不是說那虎妖是什麼享受之輩,眼前這些東西的主人,應當都是亡命於虎妖手下的修士百姓。

按禹山土地所言,這虎妖入山時實力不過爾爾,在外也是受得欺凌之輩,後被驅趕出山, 不久便與幾位人族修士合謀,方得以重返山內,而仙家道人對山神之說知悉不多,只以為是民間傳聞,故才叫虎妖霸佔了神位,享得神靈之力。

他本就為精怪開了神智而生的妖物,貪嗔痴欲極重,諸多東西自己用不得,也不想叫旁人得去了,而馭使法器須得祭煉,符籙丹藥他又摸不清門道,如此一來二去,怕就一併積攢到了此處,至於靈玉等物,應當早就被其煉去,用以增長道行了。

趙蓴在看過其中幾件法器,按品階正好適用於分玄修士, 此時落到虎妖手裡, 其主人應當也是被人騙入廟中,後被妖物所吞吃了。

至於土行地脈之氣, 出自此些人族修士身上的可能,自然也大過於那虎妖偶然所得。

她神識掃去,竟還見得三兩枚宗門弟子的命符,估計也是外出歷練,不幸落入虎口所致。

趙蓴沉沉一嘆,正欲抬腳離去,餘光往架上一掃,又在一條纏枝紋長裙旁,發現一枚平安玉牌,她目力過人,一眼便瞧得牌上雕了平安喜樂四字,四周描了幾朵含苞的曇花,便取了玉牌入手,覺背後凹凸不平,翻過一看,其上又得一些小字,觀之能知曉出此物是兒輩贈予母親的壽辰之禮,最後落款則是申屠曇三字。

略經細想, 大抵便知曉了此中發生了何事, 趙蓴眉睫微垂,復將那玉牌給了禹山土地, 她取了金行地脈之氣後,就欲離開此地,山中一干事情,自交給山神土地處置,才最為妥當。

而申屠家雖是當年賊人所遺血脈,申屠震卻對之有恩,更兼有稚子何辜之理,餘下無辜之輩,禹山土地當也不會為難。

趙蓴理清此事,伸手將此中法器法寶並符籙丹藥等物一併收入囊中,虎妖乃她所誅,其所有之物自能為她取走,也便處置完廟中之事,她才與禹山土地一齊,向礦脈進發。

當年斬天留下金行地脈之氣,為此地衍化出諸多靈礦礦脈,其中以彤雲石精最為珍貴,亦是因為此類礦脈受地脈之氣最多的緣故,故而想要取走地氣,就必得往彤雲石精礦脈中一行。

禹山土地此番重掌神位,山中諸事他可謂無所不知,只輕輕一揮手,便將先前趙蓴所見的禁制去了,迎她走入其中。

“地脈之氣受老朽所驅,早已融入這萬千靈礦之內,故而才未叫那三家修士所發覺,眼下還請姑娘等候一番,待老朽將這地脈之氣拔出,再取不遲。”

趙蓴輕輕頷首,退至一旁,而禹山土地伸手一招,這山中便轟隆不停,彷彿有地動山搖的陣仗生出,便見泛著金光的玄黑礦石上,逐漸浮出淡淡清氣,最後在土地手中凝成一團,逐漸安定下來。

他將之遞給趙蓴,而待地脈之氣抽離後,禹山境內的靈機幾乎是肉眼可見地稀薄幾分,土地蒼老枯瘦的面龐上,亦更添滄桑。

“先前你與虎妖一戰時,其餘兩家就當有所察覺,如今取了地脈之氣,此後便再無靈礦生出,他等必然因此怨懟與你,算算時辰,應當就快到了。”禹山土地長眉皺起,擺手道,“你取了東西,一路往南就能出山,老朽與那易、康兩家還有恩怨未了,便無法脫身相送了。”

此刻雖還重掌神位無多久,但一方山神要在其治理的境內,對付起本就不如自身的修士,幾可說是輕而易舉。趙蓴並不憂心於他,眼下地脈之氣入手,便頷首言謝兩句,起身御劍向南行去。

至於禹山往後如何,就不是她要考慮的事情了。

……

陳國,平成州。

成江自普雲山發源,一路流經陳國十三州境,哺育眾多兒女百姓,素來有慈母江的美譽,而平成州地處成江下游,曾經也是水草豐茂、沃野千里的魚米之鄉,以一州之糧產,可育半國之民眾。

只可惜此番景象在二十餘年前徹底改變,平成州土地龜裂,河湖乾涸,成江還未流到此處,江水便滲入地下,須臾間消失不見。而也是從那時起,平成州境內便再不曾下過一場雨,天旱致糧食顆粒無收,此方土地上一度還有過易子而食的慘相。

才過辰時,日光便盛如正午,州城中安靜一片,唯有馬匹嘶鳴,車輪滾動與搖鈴之聲不停。

平成州到底也曾是富庶之地,道路寬廣可供十數架車馬並行,然而百姓抬眼見車駕駛來,仍舊慌張避讓不及。

這車駕由四匹高頭大馬拉起,匹匹膘肥體壯,神采飛揚,其鬃毛順滑,馬身油亮,不難瞧出是經人精心飼養,而在這平成州大旱已久,連一方太守都極難育得如此良駒,遑論以此拉車,四處張揚行走了。

更看向車駕上,前頭並無車伕駕馭,後處自華蓋到車轅皆為金玉鑄就,蓋沿垂落紗幔,散著幽幽香風,其間坐了幾個衣著華貴的男女,一路說說笑笑,飲酒作樂。為避暑熱,正中更擺放一彩瓷大盆,鎮上堅冰後鋪就瓜果,隨著車駕行駛,微微涼意從中透出,叫一干百姓羨煞不已,卻又絲毫不敢上前半分。

待這車駕走後,四處百姓方才繼續手頭之事,神色木然。

路旁賣紙傘的老人長長一嘆,正將東西收了,到一處樹蔭底下納涼,抬眼間竟見一位月白裙裝的女子走來,淺笑道:“老人家,我初來此地,可否向你打聽些事情。”

他見這女子面色紅潤,肌膚白皙,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兒,當下有些窘迫,但仍是點頭應道:“姑娘你問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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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六 遙遙火海納寶物

女子螓首輕點,移步坐到老人身旁,輕問道:“素來聽聞平成州乃陳國糧倉,土地最是豐沃,緣何到了如今這般景象?”

老人目光驚異向她一望,後苦笑兩聲,搖頭答道:“姑娘不是我陳國的百姓吧, 自二十七年前天火墜地後,此地便再無雨露,能種糧米的田地不足從前十之一二,如今平成州的百姓死的死,跑的跑,都快成一座空城了!”

女子似是被戳中心事般淡然一笑, 而這一路走來在州城四處所見的場景,亦證實了眼前老人之言,她心中漸有謀算,憶起先前所見的奢華車架,微微頓首道:“適才那四匹良駒所拉的車駕上,坐著的可是仙家道人?”

對方聞言一愣,下刻露出諱莫如深的神情來,低聲道:“那些都是王城來的仙師,平成州大旱後,其餘州城一時也糧食短缺,為緩解饑荒蔓延之勢,王城便遣了仙師來到此處,施法召雨灌溉田地。”

如此,平成州百姓一年的收成,全繫於此些修士身上,也無怪於他等囂張奢侈若此, 卻無人敢申斥半句了。

她觀車架上的少男少女,亦不過十餘歲的年紀, 淺有個練氣期五六層修為,連築基境界這一仙家門檻都尚未攀得,放於懸河以北,只能算作下下之流,而今到了陳國境內,卻是享盡風流,位比王公貴族,不同凡人而語。此般景象,到能解釋世間修士,為何總有耽溺紅塵,罔顧道途之輩了。

而區區召雨法咒,縱是練氣期修士真氣有限,一日也可施得三五回,若有丹藥補氣,這數次還能更多,不過照她一路走來所看,平成州內僅得部分田地有經人灌溉之相,不少地界都是久未有雨,民生凋敝的模樣。粗略算得,此些除莊稼田地外的處所,怕不是數月才召一回雨,這般看來,州城內的修士便有懈怠之嫌。

不過凡人如何能懂得這些, 連城中太守都不敢詰問此輩,況於他等平頭百姓。

女子念起渡得懸河而來的所見所聞,對這仙凡之聞漸有了新的認識。且她千里迢迢往平成州一行,為的也並非是瞭解此地民情。平成州大旱,陳國境內幾乎餓殍遍野,慘狀叫天下人望之膽寒,而素是魚米之鄉的州城,在無有任何預兆前情的情況下,突然變為乾涸之境,此本身便可說是怪中之怪。

諸多種種,唯有災變那日自天際墜下的一道火流,方可解釋一二。

故而此行之前,她早已將天火墜地的傳聞稍作打聽,懷疑可能是火行地脈之氣出世,引動火行靈氣聚齊,顯現出火流墜地之相,而地脈之氣藏於地中,叫天地為之異變,方有大旱之景現出,都算解釋得通的道理。

女子,即遠渡懸河來到此地的趙蓴,見又有一道地脈之氣將要入手,近來的愁悶一時便消解了不少。從禹山處獲得金行與土行兩類地脈之氣後,她再未曾發現過其餘地氣的徵兆,便索性乘舟渡了懸河,一路停停走走,當是磨礪心境,遊歷四方。

懸河受炬靄神女掌管,河上風浪不止,空中更有霧靄風暴,就連真嬰修士也通行不得,而北地境內的人想要南下,便須得藉助河中生靈的力量,奉上大筆錢財與魚、龜等精怪交涉,方能入其舟船,渡向懸河之南。

趙蓴亦是透過如此方式,才到了此處,而今已足一載。

不過說是凡俗地界,仙家蹤跡倒並不鮮見,諸多王侯國家內,都奉養有道觀與修士,每年貢其金銀財物,與各般奢侈用具,以占卜國運,召雨祈福。

她展得輿圖看去,此些凡俗國家,也僅在南地佔據小小區域罷了,再往南去,可尋得一條不遜於懸河的大江名作妄殊,循此江西渡,就能再次進入修士們所在的地界,定仙城、萬劍盟便在其中。

兩處各據大千世界南北,以懸河相隔,其內修士遂有北地與南地之分,趙蓴尚還不曾和南地修士打過交道,故而不知其中差別,但據博聞樓所記,南地修士精於旁門左道,而天下丹符器陣四道,除佈陣之宗渾德在北地外,其餘皆以南地為尊,趙蓴倒極想見識一番。

不過眼下要事,還是先覓火行地脈之氣,看那天火墜地,究竟是否為地氣作怪。

趙蓴待問了買傘老人,方知那處已為官府所封,其中野火四起,更有火蟒成災,故而不許百姓接近,以防禍事生出。

她細細打聽了天火墜落之處,明曉方向後,遂向老人辭別離去。 那地離州城的距離算得上遙遠,好在修士可御空行走,片刻功夫就到了那火海蔓延的地界。便站在半空中,都能感受到蒸騰熱浪竄起,一路撲上面龐,如若再離州城近些,其內百姓恐就要因暑熱而死了。

火海內,隱約能見到許多孔洞,遠觀自然細小難辨,但趙蓴隻身踏入其中後,卻是發覺此些孔洞還算寬大,可供兩人並行。她探手撫過洞壁,其上粗糙磨手不說,待收手回來後,指腹上還留下淺淺一層赤色石砂。

有此物在,趙蓴便能推出那火蟒成災一說,恐是不實。

這赤色石砂常伴著火砂蚓出現,此類精怪以火氣為食,喜好在地中造穴穿行,而道行愈是深厚的精怪,體型也愈是巨大,外界百姓應當是瞧見了火砂蚓的蹤跡,看其尤為壯碩,才將其誤認為蟒。

如此便是了,金行地脈之氣都可衍化諸多靈礦,火行地脈之氣按理說並不遜色於它,只單單影響到平成州一地本不大可能,但若是有大量火砂蚓吞吃火氣,也能將之影響弱化不少,不然整個陳國,恐都要陷入大旱之中去。

趙蓴心念一定,順著孔道迅速前行,中有火砂蚓阻攔,俱被她一劍殺之。待過了半刻鐘功夫,其眼前終於現出一處巨型地穴,一顆赤紅如血的晶石正懸於地穴正中,下面有諸多大大小小的火砂蚓,正在吸納火氣,一副不知饜足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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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七 身離平成入妙貞

下視火砂蚓成山,又何止成千上萬只,好在此類精怪不食人肉,不然對平成州百姓而言,又是一道浩劫。

趙蓴毫不見頓足,登時凌身而起,伸手一招, 將那赤紅晶石取入掌中,而晶石甫一入手,受真元感召,便化為一股輕盈氣息,初時散發向外的濃鬱火氣,亦隨之驟然停下。周遭諸多火砂蚓本在享用食物, 現下見寶物入了他人手中, 頓時怒意暴起,向來者奔去。

此類精怪攻擊手段倒也簡單, 無非是以頭部裂出的口器加以撕咬,只可惜地脈之氣出世才二十餘載,火砂蚓日日吞吃火氣修行,至如今也不過有堪比凝元修為的道行,趙蓴以劍氣斬落,立刻便見汁液飛濺,伴著殘軀掉落之景現出。

而火砂蚓生機雄厚,殘軀扭動間,亦生出新的精怪來,不過趙蓴自有應對之法,劍氣未成,便以罡風對敵, 如此手段一出,哪還有火砂蚓反抗的機會,一時間,地穴內尖嚎聲不絕於耳,趙蓴亦趁勢疾行出了地下,重臨半空。

許是火行地脈之氣業已被她取走, 平成州地界驟然涼爽許多,下頭尚有殘軀扭動的火海,現下也開始有熄滅之兆。無有狹小地勢阻礙,趙蓴亦好放心施為,頓將一掌壓下,四野聽得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那熊熊火海霎時消卻,其內火砂蚓受真元擠壓,砰然化作齏粉四散,而孔道地穴塌陷,在地中現出一方巨大坑洞,更伴著赤紅石砂在內,晶亮如寶物般。

州城內,才聞巨響消停,眾人憂懼又是天火墜地的惡兆,不免擔驚受怕了一陣。

而後日頭漸隱於雲後,不多時天象變化, 雨雲堆積而來, 涼風在州城中滾動, 百姓不明就裡, 連忙出門檢視,人流愈發擁擠,有萬人空巷之態。

他等仰望天際,忽而一滴涼意打在面上,伸手一摸,更不由驚叫出聲,竟是下了雨來!

雨水入絲,初時還是淅淅瀝瀝,到後頭便成了瓢盆之狀,伴著轟隆雷聲,將州城內的道路俱都沖刷乾淨,而百姓並不避走,反是歡笑著在城中奔走,仰面振臂,高呼陣陣。倒是先前驅車玩樂的年輕修士,因未曾料到大雨落下,此時被淋了個措手不及,坐於華蓋之內,也有斜雨隨風而入。

賣傘老人把著鋪子,忽想起先前向自己打聽天火墜落之處的年輕女子來,這越細想便越驚愕,旁人只見他拍起手來,喜笑顏開道:“是仙人!是仙人!小老兒我,也是和仙人說上話的人了。”

此後平成州再不見旱景,陳國多番遣人來看,亦未曾發現老人口中的仙人蹤跡,但那日轟然巨響,與城外火海消卻的景象,卻又始終證實了,這絕非是道觀內供養的道人可做到的。

而不管陳國境內如何驚動,趙蓴卻已早早輾轉去了其餘地界,搜尋起那僅缺的木行地脈之氣來。

……

淳午山,妙貞觀。

幽靜山林內,先聞潺潺水聲流動,俄而一朵火雲升起,虛虛籠於空中,將四處染就橙黃顏色,後又有幾重霞氣自下而上,使這火雲層層向外推開,漸化作鳥雀、虎狼等百獸之相,最後砰然而散,化五色煙霞流於八方。

林間驟然聞得一聲長嘆,站立在旁的幾位童子,此刻尚驚懾於方才那一般神奇景象,又不敢交頭接耳,唯有眨著眼睛望向座處,暗露崇敬之色。正中對坐者乃兩名女子,左側身著月白裙裝,發若堆雲,神情沉靜如水,而右側端坐之人一襲紫霞道袍,烏髮束冠,身形稍見瘦弱,眼下正伸手拾起案上龜甲,讚歎出聲:

“道友真元之雄厚,實乃貧道所見所聞之冠,真不愧為名門弟子,我等野路子出身之流更難得比擬。”

她美目微亮,眼中欽羨之意不似作假,將龜甲偏偏收撿完全後,又聽趙蓴言道:

“區區推演之術,倒算不得什麼,餘道友若有嚮往之心,何不往北地一行,以道友資質,拜入正道十宗也未必沒有可能。”

趙蓴若沒有底氣,自也不會如此言說,她面前這女子喚作餘蓁,乃是淳午山妙貞觀的觀主,才不過百歲年紀,就已有分玄大圓滿修為,且還是在這等靈源稀薄之地修來,若非突破歸合要取那地脈之氣,餘蓁怕是早就攀入下一境界中。

故而她這話都還算說得保守,如此資質在昭衍也能穩入內門,再受長老相看一番,更有一步登天,乘風而起的可能。

困於凡俗地界中,實是可惜得很。

不過餘蓁倒搖了搖頭,經她所講,她本是淳午山以東,荊國境內一農家之後,被上代妙貞觀觀主領回山中修行,而此觀祖師曾也是北地修士南渡而來, 佔下淳午山後開山立觀。餘蓁壽五十而入分玄,此後便接了觀主之位,令上代觀主得以離去,尋覓那五行地脈之氣以求突破,迄今又得五十載歲月。而上代觀主是早已突破歸合去了別處,還是在外壽盡坐化,皆不得而知。

至於餘蓁所求,卻是守好這妙貞觀,盼著早日有新晉分玄出世,好叫她得以脫身離去。

然而趙蓴以為,凡俗地界並不見多少威脅,反倒是修士年華不可荒耗,靈機福源皆稍縱即逝,餘蓁之念未免顯得不知變通,何況那開山祖師亦不過凝元修為,更無需分玄境界才得立足此中。若她是這妙貞觀主,必不願畏頭畏尾,損卻了自身道途。

只是餘蓁此舉也無可指摘,兩人觀念不同,她亦不好強求於對方。

且今朝到這妙貞觀來,主要還是苦尋木行地脈之氣無果,欲要向觀中修士打聽一二,趙蓴遂按下話頭,改問道:“數日前與道友商量之事,如今可有了結果?”

餘蓁受趙蓴所託,遣派觀中弟子四處打聽異象,因施恩於對方,故而才請得趙蓴出手,將她偶然所得的幾枚龜甲殘篇解出,如今見趙蓴問詢結果,不由面色微紅,應道:“弟子們所經之處,都不見什麼特別的地方,不過日前有弟子回稟,說是南下有一姜國,其中還有城隍存在,道友不妨和那城隍交涉一番,再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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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八 齡陰城外訪城隍

趙蓴初聞神道一說,還是在禹山之內,然而自打南渡懸河後,到凡俗地界中來卻甚少見得神靈蹤跡,此地到底靈源稀薄,諸國之間紛爭不斷,自上古歲月至今, 不知經得多少道變遷,許還有些大山大河存有神蹟,可城隍一類,當真已是極為少有了。

她沉吟片刻,曉得地中神靈向來藏蹤匿跡,妙貞觀弟子能打聽來這些,恐怕也是費了不少功夫,當下遂展顏露笑, 言道自己定將前去那姜國一問。

餘蓁倒是想多留趙蓴幾日,可惜對方身有要事,她不好尋了由頭開口,便只得起身送行,喚來弟子為趙蓴指引方向。

而在這妙貞觀中修行的人,如餘蓁般斷了凡塵親緣的並不算多,更多的卻是家中非富即貴,千里迢迢上山修行,以求延綿壽數的王公貴族,當中正有一居姓弟子,名作居獻,便是那姜國人士,家中為一方巨賈,此回特來毛遂自薦,願為趙蓴引路。

趙蓴倒未拂其好意, 依言頷首應下,又遙遙一抬,將居獻此人引上雲端,待方向明瞭, 便向姜國而去。

她暗道大千世界靈機無窮,凡俗地界的百姓雖仙途難覓,可懷有靈根的機率,仍舊遠遠大於她出身之地,便像居獻家中,就有數百人訪得仙蹤,業已踏上修行之路。不過他等眼中,能施咒召雨呼風,就稱得上仙師名號,而能築得靈基,容顏永駐,便是神仙手段,對於趙蓴這等乘雲駕霧,行走空中之舉,更是驚世駭俗!

又看妙貞觀中,分玄不過僅有餘蓁一人,連凝元修為者, 亦不過雙手之數,此些人物素來不顯於人前, 居獻在觀中地位平平,就更別肖想與之接觸了,恐怕就連道法境界有幾重,都不甚清楚明瞭。

這一路攜著居獻走來,不過半月就到了姜國境內,而聽居獻講,他家中送他往淳午山修行時,光跋山涉水就用了三載有餘,較趙蓴御空行走不知慢了多少。

不過趙蓴聽得後,卻轉念一想,心頭生出疑竇,問道:“你家中既有如此多的修士,這妙貞觀中卻為何只你一人?”

那廂居獻見她如此詢問,不由露了一副詫異神情出來,後又恭恭敬敬地解釋道:“妙貞觀乃仙家道觀,唯有先天靈根之人方可進入其中,其餘後天灌靈所鑄假根,卻是上不得山來的。”

未有居獻之言,趙蓴還不知這靈根先天后天一說,經他講明才曉得,其中先天靈根自就是五行靈根,為嬰孩生而所有,至於灌靈假根,則是後天身無靈根之人,依託灌靈草在丹田內灌注出假靈根,從此吸納靈氣修行,雖也有著與尋常修士一類的境界,卻空有修為,無法施展各般神通法術,只借以延長壽數罷了。

這法子與她在重霄所見的凡體大士有共通之處,只是凡體大士一道對肉身體魄要求頗高,尚算有所門檻,而這灌靈假根卻是人人可行,只需一株灌靈草,就可使得凡人踏上長壽之道,

趙蓴適才還以為大千世界靈根修士已不鮮見,竟不想是凡人作那逆天改命之舉,如今聽了,更沉吟良久,方才攜著居獻繼續趕路。

姜國崇尚武力,境內有二十一州,較陳國而言國力當要強盛不少,而她此回要去的是姜國舊都,古城齡陰。

齡陰曆經王朝更替,多次被定為國都,若不是三十餘年前,上代國君力排眾議作遷都之舉,只怕到如今此地也不會被稱之為舊都。

而居家身為一方巨賈,在齡陰城內自也產業頗多,居獻隨趙蓴躍下雲頭,便先引著她往城中府邸落腳去。因事前有所吩咐,居獻並未向旁人透露趙蓴身份,只言道她乃妙貞觀觀主好友,叫府中下人好生招待。

不過趙蓴意在此地城隍,倒沒有久留之意,方至齡陰,就打聽起此處的城隍廟來。

與別處不同,齡陰城的城隍廟,在兩百餘年前便從城中遷到了城外,甫時齡陰還是姜國國都,國君以城隍廟方位不祥,恐折損國運為由,將之拆除重建,而城隍廟自打遷出城內後,廟中便屢見惡兆,漸使得齡陰百姓不敢靠近那處,城隍香火亦自此斷絕。

趙蓴不以為然,那城隍乃一地神靈,緣何會在風水方位上生出不祥來,恐是事在人為,有人不願城隍廟留在城中礙事,故才有此謀劃。

她無懼於民間傳聞,只待夜深人靜時,方乘風而出,意欲一探廟中惡兆真假。而出得城外後,一路向南行去,還未靠近城隍廟,就猛然聞得一陣悲愴泣涕之聲,在這寂寥夜間,確是滲人得很。

趙蓴心中起疑,蹙眉往廟門踏去,靠得愈近,那哭嚎聲便愈加慘厲,伴著四面陰風四起, 樹葉搖曳作響的沙沙聲,又更添可怖之感。若她不是修道之人,恐就要被此般景象逼得狼狽離去了。

些許功夫後,趙蓴在枯藤草葉中尋到了廟門蹤跡,其上滿是塵灰,顯然是少有人來的跡象,待神識掃過,便見她冷冷一笑,一掌將那廟門轟開,亦不知觸動了其中什麼關竅,荒涼院落中兀地現出幾個鬼影,尖嚎著向闖入之人撲來。她一眼瞧出,此些東西不過是陣法幻象,又心念一橫,在指尖喚出一點火星,彈指間破了廟中幻陣。

待破了此陣,趙蓴心頭大抵也有了合算,較往前所見陣法而言,這廟中幻陣實可謂漏洞百出,只稍有些修為在身之輩,都能瞧出其中底細,不過佈下此陣的人,應當也不指望此陣能擋住修士,而是專為對付前來拜祭的百姓,意在將城隍香火斷去。

此刻鬼影哭嚎聲俱都消卻,她冷然向廟中荒涼景象一掃,眉頭擰起,喝道:“此地城隍何在,幻陣已除,還不出來!”

說罷,自廟內冒出一股青煙,一個判官打扮的瘦小老者現出身形,其面上仍舊留有懼怕之意,見趙蓴並無惡念,才打了個稽首,躬身言道:“小老兒正是齡陰城隍,不知道人來此,有失遠迎。”

這些年裡不得香火奉養,齡陰城隍神力微弱,現下只與凝元修士相當,故而面對趙蓴自有畏懼之念,不像禹山土地一般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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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九 懼生事城隍退避

趙蓴以木行地脈之氣一事相問於他,這齡陰城隍默然思索許久,末了卻搖了搖頭道:“此物小老兒不曾聽說。”

他神情謙卑,見面前女修微有凝眉之態,不由慌張道;“道人恐是不知,小老兒自打廟府遷出了齡陰城,就不怎麼受過香火, 如今神力淺薄不堪得用,且城隍不似山河神祇,無有那等呼風喚雨之能,早前地府閻羅存世時,還能對城中事情有所知悉,現下神道凋落,我等雖非鬼魂之身, 卻勝似孤魂野鬼,哪還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照齡陰城隍所講,昔年神道昌盛之際,他轄下還有文武判官、日夜遊神等神祇,甫時城中諸事皆瞞不過他,但如今大勢已去,轄下神祇業已神力散盡轉生重修,他今日一個孤家寡人,確是無力於此。

趙蓴倒也沒有心思遷怒於他,只是線索斷在此處,面上略帶了些遺憾出來罷了。她微微搖頭,默然向廟中掃視一番,見四面門庭冷落,積灰處處, 更念起城中傳聞,問道:“你好歹乃一地城隍,那區區幻陣定困不住你,這些年內,怎不見你破了此陣,喚城中百姓出行拜祭?”

聽得這事,那齡陰城隍怯然露出苦笑,將兩袖團於身前,方解釋道:“小老兒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如今這齡陰城內俱為松延觀所把持,廟中幻陣便是觀中弟子設下,若破了陣,次日就有人要尋上門來,還是不作此些白費功夫之舉,只等著神力消盡,轉修道法為上。”

言及此處,他目中僅有些許不甘,至於反抗與奮起之念,卻是分毫也未見得,趙蓴暗暗咂摸此言,見其話中雖無責怪,但末了擠眉弄眼的神色, 卻有怨於自己多管閒事之嫌,只不敢表露太多,怕惹事上身, 才做了些小動作。

她哼笑一聲,看向齡陰城隍的目光也冷了下來,直問道:“那松延觀又是什麼勢力,緣何看不慣你這城隍爺?”

趙蓴態度驟變,唬得對方身軀一震,抬眼見她不曾發難,方囁嚅著將松延觀之事道來。

相比姜國長達一千四百載的久遠國史,松延觀立觀迄今亦不過兩百餘年,又與淳午山妙貞觀這等遠離世俗的仙家道觀不同,此觀向來與姜國王族關係親密,觀中祖師更被加封以國師尊位,享舉國供奉,地位尊崇。

如此追名逐利、挾勢弄權之輩,自不欲見城隍分奪民間香火,可惜其不得弒神之法,只能施下手段將其遷送城外,斷其香火以絕神力,至於往後又是因何緣故使國君作出遷都之舉,齡陰城隍便不得而知了。

他自打松延觀勢力漸盛後,便被去了耳目,城中種種事情都知曉不多,因著每日都有弟子前來檢視幻陣是否安好,他才能從其口中得知遷都一事。

趙蓴打聽完此些,才抬腳回了城中,正巧居獻未寢,便將他請來一問。

居獻為姜國人士,雖幼年時就往妙貞觀中修行,但族中仍有不少修道之人,現下正好拜入松延觀內,對觀中之事曉得不少。

此觀與妙貞不同,招收弟子並不在靈根上作限制,無論是先天靈根,還是後天灌注的假根,都可入內修行,甚至前兩者皆無的凡人,亦能奉上大筆錢財,在觀中請封松延觀授德弟子這一名號,在外行走之際,即可受此觀庇護。

如今居府在外經商之人,便多為授德弟子,叫其餘商號不敢開罪。

趙蓴心中門清,此些皆是那松延觀暴斂錢財之舉,在諸多凡俗道觀內並不少見,但最令她訝然的,無疑是松延觀祖師,如今尚存於世的姜國國師,此人號作孟平真人,實是一位以灌靈假根之身,修行到歸合境界的修士。而除他以外,前些年間又有一位仲季真人出世,乃是孟平胞弟,亦為灌靈假根修士。

他二人的成就,無疑使後天灌注假根之人為之瘋狂,是以不少鄰國人士都前來此處,以求上師指點,而有所突破。松延觀亦因此聲名遠播,勢力強盛。

趙蓴對此倒無甚其餘想法,假根修士與她等靈根功法一道不同,境界之上往往是靈氣積累足夠,就可水到渠成晉級下一階段,無有神通在身,連法器都難以馭使,除卻空有一身壽元外,亦只有真元還算得用,此門此道,終究不是她等所追求的強大。

不過鬆延觀昌盛若此,姜國王都內就必然有不少修士行走其中,到那處繼續打聽,總比繼續做無頭蒼蠅苦苦尋覓更好,趙蓴暗暗點頭,次日便向居獻辭去,一路循著官道過去,倒無需旁人指路。

她卯時出行,三刻鐘後遂見得山林地貌, 待過了此山,應當就要到姜國王都了。

就在這時,趙蓴耳側忽聞駿馬嘶鳴,兼有蹄鐵踏地、人聲呼喊的聲音響起,向下而觀,原是一隊人馬在林中行進,左右及後側之人身披黑甲,手把長弓,腰間橫著彎刀,面色肅穆緊張,呈拱衛之勢環著正中幾個少年。

而少年們騎裝在身,個個神采飛揚,此時夾了馬肚向前狂奔,不時拉弓而射,又由身後隨行之人將獵物拾起,前行時林中鳥獸無不驚動,為此慌亂奔走,處處可聞其哀叫。

此處又乃王都附近,趙蓴觀此陣仗,估摸著應是王公貴族子弟出門狩獵,如此扭身欲走,在轉頭之際,驟然聽得一聲呼救,其聲響在識海內,可見是向自己而來,不過她並未在此處覺出窺探之感,是以應當不是山神土地一類。

思忖著,便又是一聲呼喊,趙蓴只覺這聲音稚嫩若孩童,其內滿是驚懼惶恐之意,叫人聞之不忍。便含著疑惑以神識探去,在為人驅趕的鳥獸中,陡然見得一抹白影,那求救之物,竟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白鹿,跑動間四蹄恍若有煙霞生出,不與尋常鹿獸一般。

在傳說中,白鹿向來是祥瑞之獸,北地內更有以白鹿為紋飾的宗門,而在凡俗地界,此物亦是生而開了靈智,攜氣運在身的瑞獸,若豢養一隻在旁,更有能分其祥瑞,增補自身運道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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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十 起殺心鏡見孟平

但見白鹿身後狂奔追趕之人,其拉弓搭射毫不見半分遲滯,眼中更有殺意彌布,竟不像要活捉豢養,反而有獵殺斬首之念!

趙蓴眉頭微擰,此事本與她無關,她亦無心插手其中, 只是這白鹿乃祥瑞之獸,此番又求援到了她眼前來,恐也是自己命定有這一遭,如若放任其為人捕殺,未免又與運勢相悖,若得惡兆在身, 更是難以開解。好在追獵白鹿的不過都是些凡人子弟,隨手施為亦可解其危難, 趙蓴輕嘆一聲, 遂渡下一道清氣,將白鹿虛虛攏下,挪移到了隱匿去處。

追趕之輩忽見此番變化,不由向上一望,只見得一縹緲身影在雲頭,窺不清其人面容。但這乘雲駕霧行走雲端的架勢,亦將他等嚇得渾然色變,連忙了調轉方向向後疾奔。當中卻有一俊俏少年安坐於馬上,在先時白鹿消失之際,就已面露不悅,此刻見來人穩站雲頭,毫無下落之意,便更是怒從心頭起, 當即下了馬躍上雲中來。

他自打修行起,就不曾受過旁人忤逆, 今日追獵白鹿, 亦是經心中惡唸作祟, 欲要親斬瑞獸,看那傳聞之說究竟會否應驗。眼下受趙蓴阻攔,氣得麵皮漲紅,待站穩雲頭,即叫罵道:“哪裡來的野道士,竟連你爺爺我的事情都敢摻和了,還不快快將那白鹿交出,再恭恭敬敬講幾句謝罪之語,奉上好禮上來,今朝自將你小命放過,不再追究!”

趙蓴聞之輕笑,心道此人生得頗有神秀之風,眉眼鼻唇甚為標緻,怎奈行事作風如此粗野,便是家中受得寵愛的小兒郎,也不見這般言行無狀,粗魯放肆的模樣。而細細觀之,不免又感到幾分詫異, 對方不僅有修為在身,且還境界不低, 有歸合真人行走時的挪移之相, 只是氣息實在薄弱,更無法使得縮地成寸神通,才叫趙蓴先時將之忽略過去了。

默然忖度片刻,她心頭醒然,大抵也揣摩出眼前少年乃是何人。正為姜國王都附近,身側又現歸合之相,只怕除了那松延觀祖師胞弟仲季真人外,亦沒有旁人敢如此囂張。仲季應當也已看出她修為境界如何,方敢放聲詰問。

而仲季見她先輕笑一聲,後又始終不語,一副巍然不動之態,心下頓時氣急,橫眉怒罵道:“此時知道怕了,倒是渾作啞巴,若你方才曉得認錯賠罪,爺爺我倒可以高抬貴手,不與你計較這事,可如今機會過了,哪怕你跪地討饒,今日也難逃一死,連你身後師門親族,一個也跑不了!”

說罷便催起真元,一掌向趙蓴拍來。仲季好歹有歸合修為,雖是假根修士,但亦有分玄亡於其手下,此番自是不懼於趙蓴,欲像先前對付旁人一般,以境界之威將來者生生碾死。

何況凡俗地界中的修士,大多又功法殘缺,不得神通法門,即便天資卓絕若妙貞觀主餘蓁,也因前人功法只至凝元篇目的緣故,在分玄境界內只能以力法鬥敵,實力不如身具傳承之輩遠矣,眼下仲季尚還不如餘蓁,鬥敵手段可稱拙劣,若非有得一身真元,又哪來底氣在此橫行霸道?

趙蓴見他起了殺心,自身亦見不忿,她從不懼旁人嚼舌言語,然而仲季此番卻辱及師門,實難叫人嚥下這口氣來,且觀他說到此言時的面上神情能知,這話必當不是空言,亦不知有多少修士得罪了松延觀,被連坐誅除於世!

她抬手迎上掌風,竟是以渾厚真元生生將仲季制住,一時叫他動彈不得,渾身若入冰窟。趙蓴略作試探一二,大抵也算明白了仲季的實力如何,這以灌靈假根修行而來的修為甚是虛浮,根本不若北地修士那般夯實,各境界間又不曾有較大桎梏,故而便是有所突破,真元也不若她等來得凝實,這才被趙蓴一舉擋下。

而仲季此人又不通術法,遇事只曉得以力服人,素日那些分玄修士皆不敵他,今朝卻是撞上了自北地而來的趙蓴,眼下徒以真元不能制敵,驟然失了倚仗,更是慌張不已。

他囂張氣焰散了不少,幾番向趙蓴施力,皆不見效果,正要張口叫罵時,雲中卻閃來一道劍光,噗哧一聲將他右臂斬去,當場便見血噴如柱,霎時叫他臉色一白,哀嚎出聲。

仲季自小養尊處優,活到今日還未受過如此苦楚,涕泗橫流下,已是趕忙疾走逃竄,再不得先時風光,而趙蓴又不欲將之放過,當即遁起劍氣追趕,那仲季的速度如何能敵她,眼看不過眨眼功夫,就要落到趙蓴手中去,他嚇得魂飛魄散,驚恐中將一面銅鏡丟擲, 高呼道:“兄長救我!”

趙蓴腳下一頓,與仲季不同,其大兄孟平真人早在兩百年前就已步入歸合境界內,假根修士固然是空有修為在身,但漫長歲月中,若說孟平沒有些其餘手段,她是斷然不會相信的。

那銅鏡脫了手後,便懸於空中片刻,自其中模模糊糊現出一道人影,雖只得半身,卻也能看出是位身形高瘦的男子,至於其身後的景象,倒不甚明瞭了。孟平真人驟然被胞弟所喚,尚不知發生了何事,後見仲季右臂被斬,一女修窮追不捨,殺意濃重,登時便摸清了場中景象,蹙眉道:“這位小友,舍弟性情魯莽不知輕重,恐言行舉止多有得罪,還望道友能看在我松延觀的面上,饒他一條性命。”

孟平並不問詢此事,想來仲季的脾性他早已是心知肚明,又見趙蓴修為未至歸合,心中思忖下,便知曉胞弟應是得罪了靈根修士,其根基本就虛浮,敵不過精通術法的靈根修士也是可能,故而他雖在勸誡,語中卻仍見倨傲,有多年積威弄權之相。

他見趙蓴不應,反而神情愈發冷然,心頭暗說不對,眉頭更緊幾分,道:“我松延觀不說一手遮天,但在臨近諸國中,還算有些勢力,小友今日若能就此作罷,日後在我松延觀治下行走,也當省去不少麻煩。”

一番話看似尋常,卻又暗有威脅之意,倒使得趙蓴更為不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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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一 困苣山敵影重重

眼下仲季業已被她斬下一臂,而修士欲要續接肢體,所需耗費的功夫也必然不小,何況續接回來的手臂決計比不上先前好使,是以無論如何今日這樑子都算是結下了。

趙蓴目中冷意森然,鏡內孟平真人頓時心中一抖,剛要出言叫仲季避躲, 便覺眼前寒光一現,耳畔聞得一厲聲哀嚎。血光中,胞弟的頭顱便這般被眼前女修出手摘下,元神才自眉心浮出,就遭玉手捏碎,徹底身死當場, 無可逆轉!

“好膽大的小輩, 你——”他話到一半, 那銅鏡就因無有真元渡入的緣故,漸消卻了法光跌下空中,噼裡啪啦砸個稀碎,而趙蓴暗忖假根修士難以操使法器,緣何孟平與旁人不同,遂下落拾得碎片一觀,見銅鏡雖粉身碎骨,其中倒還緩緩逸散著些許靈氣,探查之下,心知孟平當是請了靈根修士往其中渡了真元,待需要時便把真元催起,如此即可做一時之用。

而此些法器冶煉手法甚是粗劣,莫說與南地相比,就是北地法器都遠遠甚於它等。不過耐不住數量堆積,若孟平手中攢有大量法器, 再並上他通身修為, 自當十分棘手。且松延觀暴斂橫財兩百餘年, 刮盡民脂民膏,孟平以之添置多件法器,亦不無可能。

只可惜此行本是向著姜國王都而來,如今來看,倒也沒必要前去自投羅網。

趙蓴調轉了方向欲走,卻不曉王都內因著仲季隕落一事,掀起了滔天風浪來。

王都北,松延觀。

幾個身著杏黃道袍的修士候於殿門外,相互間竊竊私語,實不敢高聲言話,唯恐驚得殿中之人,召來呵斥。

他等皆乃松延觀二代弟子,行走在外頗受崇敬,與那王公貴族交談時,都可自居幾分傲氣,但到了祖師孟平真人跟前,卻是誰都不敢造次了。今日按例正是祖師講學授道之時,幾人早早前來等候,但見講學時刻已過,殿內祖師卻仍舊沒有傳喚之意,心下不免疑惑。

俄而,忽聞殿中一聲爆喝, 兩扇大門兀見洞開,孟平真人怒色難掩,快步從中走出,更疾言厲色向眾人呼喝道:“速速前去施法,將苣山給本座牢牢圈住,若生半分差池叫其中賊子逃竄而走,本座唯爾等是問!”他說罷,便騰起身來乘雲而去,亦不同殿外之人多說半句。

二代弟子不敢忤逆祖師吩咐,只好躬身領命,抬眼時往殿中一望,卻見香案正中兩座真人玉相,如今竟斷折一座,應了隕落身死之說,他等心頭頓時明瞭,倒無怪於祖師勃然大怒了。

孟平真人喚弟子封了苣山,實則便是趙蓴斬殺仲季的那處,苣山鄰近王都,自遷都後,即成為姜國國君春獵秋狩之地,其內佈施陣法重重,素來有囚困獸物之用,而今大小套陣同起,亦可將來人困在其中。

仲季乃他胞弟,又是僅有的血親,雖性情驕矜放縱,但孟平亦只敢信任於他,故不惜費盡心神將之拔為歸合真人,以增松延觀底氣,為往後所圖積蘊實力,怎料今日被外來靈根修士所殺,叫他多年心血付之東流,此後若再想提拔一位歸合境界之人,恐就要危及自身壽元。

更何況那女子實在強硬,他已將松延觀之名搬出,卻仍舊未阻下其斬殺仲季之舉,此事若不作解決,一經傳出必然大大減損松延觀聲望,於情於理,他都得誅殺此女以儆效尤。

趙蓴才行無多久,身後便得一陣勁風,她回頭望去,見一灰藍道袍的高瘦男子踏雲而來,其形貌與方才銅鏡中的那人一般無二,正是仲季之兄,孟平真人!

對方此番前來鬧得頗大一番陣仗,遠遠可望見長煙千里,雲霞泛彩,身後更有多道身影隨行而來,腳下踩著長梭法器,速度更甚尋常修士,此刻亦紛紛怒目而視,欲要以勢將趙蓴鎮壓下來。

她神識微動,覺察出山林境內應有陣法作祟,一時半刻破除不得,更無法遁氣遠走,且如今孟平真人奔走而來,鬧得如此陣仗,只怕也有殺雞儆猴之心,不肯叫她輕易逃了。

果不其然,孟平睨她一眼,將臂上拂塵甩起,即怒目高喝道:“你這邪道,今朝入來姜國作祟,殺得我松延觀一名真人,若本座再不加以制止,亦不知還要生出多少禍患,為國為民,都當誅此魔頭!

“眾弟子聽令,今日能摘回邪道頭顱者,本座勢必提拔其位,為之醍醐灌頂,增進修為,以作賞賜!”

此話一出, 其身後之人無不面色漲紅,個個激動萬分,好似孟平口中所言的獎賜,業已到了自己身上來,恨不得當即衝上前去,將趙蓴頭顱斬下。

而趙蓴聽了此言,忽將眼珠轉動,對那“醍醐灌頂,增進修為”一句甚為好奇,但此時絕非計較話頭之際,她只得先將這事按下不表,嗤笑一聲言道:“你松延觀身為道法修士,卻插手凡俗國事,禍亂姜國朝綱,違了我等自古以來的規矩不說,又對觀中弟子蠻橫霸道行徑充耳不聞,任由其向下搜刮盤剝,奴役一國之百姓,更以勢壓人,欺凌周遭道觀與修道之輩,如此不仁不義,竟還滿口空話虛言,實在可笑!”

她一席怒罵,使得原來只因貪念所驅的松延觀弟子,一時間激憤不已,如同老底為人掀起般,羞惱難平,嘴上喊著一派胡言,便欲殺向前頭,以解心中憤然!

孟平恐也曉得尋常修士奈何不得她,此番帶來的便俱為二代弟子,個個皆有分玄修為。趙蓴遠目一望,竟還在其中發現幾位實打實的靈根修士,此時遁著玄光踏來,氣勢不同於旁人。

眾人只見她橫眉冷笑,抬手向前微微一握,劍氣遂從掌心迸射而出,向四方斬去,後才覺眼前一花,不知什麼時刻失了知覺,一個個頭顱從肩上滑落下來,造得一方修羅煉獄之景。

孟平看之,不由呼吸一窒,倍覺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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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二 雲中鬥神像虛影

此些二代弟子,俱是觀內中流砥柱,孟平此番攜之前來,亦是打著從中臻選一人,作為接任仲季之人選的主意。他哪裡料到趙蓴出手狠厲,同為分玄修士的弟子在其手底,連一招都過不得, 就被她奪了性命去,如此輕敵之舉,便叫他松延觀亡命了大批分玄弟子!

他自是心痛至極,面容兀地扭曲起來,心頭沸騰的殺意,竟較先前仲季殞命時, 還要澎湃數倍不止。

松延觀乃孟平真人畢生心血所凝,趙蓴此舉,可謂是往他心頭剜肉, 故而劍氣尚未休止,即見孟平揮袖前來,其手中拂塵向上一掃,周遭遂凝就數朵涔雲,齊齊向趙蓴打來。那雲中藏就諸多水氣,寒涼無比,才淺淺靠近於她,就令趙蓴覺得甚是陰冷,如若真叫此些涔雲近身,恐會對肉身經絡有礙。

她將身一扭,遁起劍氣把涔雲避過,忖道假根修士不通法術,那召雲之術應當是其手中拂塵所致, 故而破法之道,就在法器之上。

孟平還不曉趙蓴定了主意, 現下手把拂塵, 口中唸叨幾句小咒, 便把涔雲催起,寸寸向趙蓴逼去,藉此空隙,他又從袖中取了幾隻玉梭,迅速將其中真元引動,彈指間,就見玉梭飛遁,破空而走!

趙蓴瞥見玉梭飛來,倒也略略訝然一番,這法器如銅鏡那般,煉製手段實是粗劣不堪,卻不曉得用了什麼手段,能藏蘊大量真元在內,如今受孟平真元催動,立時發揮出堪比分玄大圓滿修士全力一擊的威力來,她亦可順藤摸瓜猜想一回,若往內灌輸真元的靈根修士有歸合境界,這玉梭還當更強才是。

她微抿了唇, 將體內真元洩出,將玉梭猛地制住,又伸出五指, 叫大日真元緩緩浸入法器內裡,那玉梭果真如她所想般,內處受得兩股真元碰撞,不到片刻鐘頭,就有四分五裂之相!只是趙蓴再欲反擊之時,那廂孟平卻變了臉色,又連連祭出多件法器,有以量取勝之意。

他本為假根修士,在此靈根道人縱橫四野的地界,當是一籍籍無名之輩,卻偶有一日得了南地傳承在身,修為大進的同時,也便對凡俗國境以外的世道有得幾分認識。古籍中講,修道者雖有南北之分,但仍舊以宗門勢力為尊,而天下大道萬千,又有操使劍術者精通鬥敵殺伐之法,被稱之為為劍修,當年留下這門傳承的老道,就是受劍修重創,傷重不治隕落!

孟平喉頭微動,見趙蓴拂袖間把涔雲斬卻的輕鬆模樣,暗道此人正有劍修之相,應當小心對付,故才丟擲多件法器,想要乾脆利落將之誅殺。他亦催了真元出來,緩緩渡向趙蓴一方,如此真元可不能與仲季那等虛浮之輩相較,孟平步入歸合境界已久,雖受假根修士所限,但好歹經得百餘年歲月沉澱,要對付起來並不容易。

他真元本還帶著幾分綿柔,待迫近趙蓴後,便倏地強硬起來,環環向內壓迫,有阻卻趙蓴行動,叫她不得動彈的念頭。

趙蓴先奮起一掌,然而掌風貫去亦如錘擊山石,使那真元巍然不動,她暗道硬攻怕是不行,遂收了掌回來,將大日真元緩緩鋪開,若水流般與孟平銜接而上,再以柔克剛,漸而突破困境。

好手段!

孟平咬牙暗道一句,覺察其真元格外浩烈,鋒銳之下,又含著滔天火浪,炙熱無比。不過他境界更甚,今朝以力壓人才是正理,不然與靈根修士相鬥,自己終究是要在術法神通一籌上敗下陣來的。

他腳下挪移,眨眼就到了趙蓴身後,右手捏起掐了數道法訣,想著先發制人,把趙蓴壓制下來,再以法器擊殺。不過心中雖有此念,孟平嘴角微頓,竟不知周遭靈氣怎的開始向內堆砌過來,好似正中有一道渦旋,正不斷將靈氣吸納其中一般。

不多時,他身軀一震,發現此相併非自己錯覺,這四周的靈氣確是在被趙蓴所喚,源源不斷入了她那處去,其通身氣勢更隨之暴漲,較先前強大數分!

趙蓴清楚孟平是打的什麼主意,卻終究忌憚二人有境界之差,便不作它想,立時祭出丹田渦旋,使那《太蒼奪靈大法》,增進自身實力。她回身與孟平對得數掌,真元向四處狂襲奔走如洪流,立時將圍聚而來的種種法器擊碎,看得孟平肉痛不已。

不過此時他已無心顧及身外之物,心道先斬了趙蓴,往後自能將今朝折損的東西緩緩補回。

兩人周遭都已洩出真元,遠遠望去,雲中泛著玄光些許,四面蒸騰若霧, 流彩如虹,又隨著鬥法推雲分光,日輝時隱時現,叫彌望之人瞠目結舌而嘆。

然而越做纏鬥,趙蓴卻暗道一聲不對,這孟平真人種種手段頗為老道不說,連馭使真元鬥法時,也不像仲季那般若開閘洩洪,大開大合不得收斂,反而柔中帶韌,有源源不止之相。

她心頭疑竇萬千,孟平亦有所不甘,他身中傳承若敗露出去,此方地界中的假根修士,只怕掘地三尺也要尋他下落,但眼前趙蓴也十分棘手,一身實力遠甚尋常分玄,若不使那門秘法,恐怕就得自身難保了!

如此斟酌片刻,孟平倒也有了幾分堅決,回瞪趙蓴的雙目中,兇光乍現!

而趙蓴只覺寒意浮起,面前修士忽而挪移向後,雙手於胸前相合,其身後漸浮出一道虛影,在濛濛雲層之中,顯出些許不實之感。她目光微凝,此虛影自己當然識得,突破歸合時,修士會鑄就道臺,此後以道臺承載元神之影,謂之神像,眼前孟平所化之物,自就是那神像虛影!

但假根修士連道臺都不存,又怎會凝就神像?!

此物一出,孟平真元之力驟見暴漲,雙方本就有大境界之差,眼下趙蓴只得暫避其鋒芒,回御護體劍罡,向後遁走。而孟平又通挪移之道,與歸合神通縮地成寸有所形似,此番見趙蓴遁離,立時便抬腳逼近,起手抄起一掌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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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三 銜草結環聚五氣

那一掌勁風陣陣,卷帶遊雲同走,有摧枯拉朽之勢,縱是趙蓴實力遠甚同階,也知自己硬抗不得,便連忙凝神提防,御劍疾走!

而瞧見她施以御劍之術, 孟平亦更為篤定趙蓴是外界而來的劍道修士,心下無疑更為忌憚,有殺意沸騰而起,他連連追趕上去,因著不通法術,便以真元兇威制人, 行走間狂風若吼,層雲屏了天光,四下昏暗陰沉,只聞呼嘯之聲斷續而來!

“且看你今日又逃得到哪裡去!”道臺神像一出,孟平似也是毫無保留了般,在空中肆無忌憚地催用起真元來,又兼施那挪移之法,叫趙蓴避其不得,幾道真元兇威降下,面前女修亦現凝重之態,更使他心中有底。

這苣山業已被陣法重重封鎖,依孟平所展現的實力,自己確又是敵他不過,趙蓴心頭各般念想千迴百轉,正斟酌著是否要用身上底牌,冥冥中卻又在識海內聞聽一聲鹿鳴。

那聲音頗為焦急, 似乎是在為她當前處境憂心,趙蓴神識向下一望,忽見林中閃過一道白影, 一隻白鹿輕盈在山林內躍動,此番見她看來, 更微微點頭,示意趙蓴隨它而去。

生死之際,趙蓴自不疑有它,當即調轉劍向,迅速向山林中疾遁過去。而孟平正於她身後窮追不捨,眼見就要取了趙蓴性命,卻忽地目光一頓,竟是眨眼的功夫,就叫那女修消失不見了!

孟平哪裡甘心於此,他今日將道臺神像暴露,有為人察覺之危,且一路隨行而來的二代弟子又盡皆折損,致使松延觀元氣大傷,此番損失,若不將趙蓴大卸八塊,他又怎能消了心中鬱憤!

而多番探尋不得,他亦是疑竇滿腹,往後如何掘地三尺,大肆搜查一事尚暫且按下不表,暫時離了孟平手下的趙蓴, 此時方緩緩舒出口氣。

她一連隨著白鹿奔襲一二百里,察覺身後再無殺意追及,這才頓足止步。遁離時未有精力察覺周遭景象,如今回過神來,竟發現自己到了一處鳥獸和鳴的清幽之地。抬頭能望見半壁天空,蔥鬱樹木遮掩而來,周遭有溪水潺潺經過,蟲棲木,鹿飲溪,鼠兔肥碩,在林間歡叫不停。

趙蓴自不敢輕易失了警惕之心,畢竟此處縱然清幽,但仍處在苣山之內,若遭孟平察覺,對自身處境亦是不妙。

她左右環視一番,見孟平始終不曾趕來,不免心中疑然,遂試探著以神識向周圍探去,後展顏一笑,目光微亮道:“原是天地自成一方屏障,實可謂鬼斧神工。”這處地界較旁處更為低平,似天坑般微微凹陷下來,四周樹木又分佈緊密,山水相合不說,靈氣也遠甚苣山其餘地方,如此種種齊聚一處,便在半坑上自成一方山水氣相的屏障,故才叫孟平覺察不出。

不過此番失手,對方必然心頭不甘,如若就此細緻將苣山探查一遭,她恐怕也避之不過。如此便是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

白鹿覺出趙蓴眼神微凝,亦停了腳步下來,伏低了腦袋道:“恩人,這處雖有山水屏障掩跡,卻終究算不上安全,還請您隨我前來,我自有法子將您送出苣山。”此事因它而起,才叫趙蓴與孟平生惡,白鹿對此感激涕零,亦是愧疚難安,如今見恩人有難,自然願意現身報恩。

趙蓴眉頭一抬,倒不想重重陣法下,白鹿竟有進出苣山的辦法,而眼下尚有追兵在後,困在苣山無異於自取滅亡,若能趕緊出去,自也是好的。她欣然應下,當即隨白鹿繼續行進,過不得三五刻鐘,即見白鹿停在一方洞口前。

“這洞口一路通向禹山之外,因從前松延觀受山水屏障所誤,是以未在此處佈設阻陣,恩人從洞中小道離開,便不會驚動那松延觀的人。此後還有觀中弟子前來追捕,我須另則藏身之處,就只能送恩人到此了。”

它前蹄微屈,仿若施下一禮,趙蓴頷首回應,方才抬腳往洞中走去。其內不像尋常洞穴那般陰暗潮溼,反而涼爽乾淨,四面長有各類草植灌木,清風夾雜淡淡泥土芬芳,在洞中穿行而過。

洞口本狹窄,僅供一人同行,後走得三四里,內裡便豁然開朗,似一方未經發覺的小小世界般,有蟲鳥齊鳴,果木繁生。四面蒼翠綠葉環抱而來,金黃或赤紅的果實搖曳其中,一派豐收景象,輕輕嗅聞,更有甜香撲鼻而來。使人心中怡然。

趙蓴向前行去,見灌木中的果實皆飽蘊靈氣,顆顆晶瑩飽滿,連翠葉都汁液欲流般鮮嫩,似玉石所雕。她兀然心頭一動, 些許念想浮了上來,當下亦不想著先行遁出苣山,反而御起神識,往四面探尋。

這洞中諸多草植本為凡物,如今倒株株含有靈氣,正向那靈藥蛻變。若說沒有外物催動,怕也是不能夠的。

她提了一口氣在心間,循著草植靈氣愈見濃鬱的方向走,撥開擁簇而來的翠葉後,其下盤結錯雜的根系中,隱隱有一道脈動的氣息遊走不停,趙蓴見得此物,更嘆一聲人生命數,久尋不得的木行地脈之氣,竟然就在這處異象無多的洞穴中給找到了。

如此五氣聚齊,突破歸合便指日可待。

趙蓴屏氣凝神,緩緩使真元將地脈之氣引來,方才入手,她就慨然一笑,心道此物雖與其餘地脈之氣相若,但因歸屬木類的緣故,不像其餘類屬那般浩烈,故而也不會生出多少異象。亦怪不得自己循著異象去尋,會屢屢失手了。

而今有此收穫,倒也算是因果牽連,若她不顧白鹿呼救,選擇徑直進入王都,便不會與松延觀交惡,到此洞中尋得木行地脈之氣。常言道白鹿昭示祥瑞,竟會如此快就應驗而出。

此處未出苣山,不是久留之地,趙蓴取走地脈之氣後,便順著洞中小道離去。得以重見天日之際,她遙遙向苣山一望,感嘆為今之計,還是先行突破為上,待自身成就歸合,那松延觀孟平真人,自不足為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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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四 天降符詔祝歸合!

趙蓴一路劍遁,終是在一處草木蔥鬱的山頭停下。

她神識輕掃,見山石中隱隱現出一方洞口,目光微微發亮,暗道正合自己心中所想。出得苣山後又經三五日,遍尋四面八方,都不見靈氣風水好過這處的地方, 果不其然,這稱得上一方靈地的山頭,早已有修士發現,又在此設下了洞府。

不過此方洞府入口顯現凋落之相,她亦未在其中覺察他人氣息,這洞府主人只怕是將之捨棄, 或是早已身隕了。

如此倒不必自行開闢洞府, 反正有現成之處可供修行。趙蓴略略頷首,駢指向府門一點,即見兩扇大門豁然洞開,內外菸塵四起,一望便知久未有人來此,她旋即施下除塵小咒,步步向裡行去,將洞府中的擺設稍作打量。

此方洞府略見狹小,卻也是五內俱全,外間為日常居住之處,經陣法阻隔的裡間,便是清修靜室,只可惜年頭甚為久遠,這陣法不得靈玉供應,早已是殘破不堪,無有半分靈氣在其中了。好在趙蓴亦無須此物, 她在外間翻看了洞府主人所留手札, 曉得此人應是位凝元修士,曾在此地界還有些名聲,後來壽元漸長,卻一直未得突破,便棄了此處洞府,選擇到南地覓尋機緣。

至如今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

她心中微嘆,旋即合上手札往裡間走去,將一干陳舊擺設移至一旁,自行取了蒲團出來,又拋得幾枚陣盤,使靈氣向裡聚集的同時,將個人聲息遮掩下來,為突破歸合作準備。

出行時倒未料及突破之地正在凡俗地界,此中靈氣較北地稀薄不知多少,幸而曾得通明水參,以此煉製得出水參養元丹,屆時將之一併服用,便可彌補這靈氣稀薄的弊處。

趙蓴將諸事齊備,方才安坐蒲團,將體內真元調起,向丹田齊聚。

因早前就已臻至此境大圓滿, 故而此時丹田靈基之上, 正有一道臺虛影正緩緩浮動,其形如蓮座,周遭現得五處凹陷,乃是填補地脈之氣的地方,而歸合有“九蓮歸一,萬相合元”之蘊意,趙蓴如今須得先行為之的,就是融聚五氣,使道臺凝實,再煉化九朵靈蓮,將之歸一,引萬相合元,不過此些皆乃水磨工夫,總之並不艱難就是了。

故而歸合期的突破,更重在一個穩字,若心不靜,過程中生出急切之念,就有道臺崩散,前功盡棄的可能。

她深深吐納清氣一口,旋即將收取而來的五行地脈之氣取出,使之齊齊浮動於身側。五行相生相剋,無論先放入哪一道,都會為後頭行事施加難度,且還有五行偏頗,道臺不穩的危險,是以其中上策,乃是五氣同匯,一齊鎮入道臺之內,如此一氣呵成,便無後顧之憂。

趙蓴丹田一動,便將身外五行地脈之氣吸納體內,而這五道氣息入了體內後,本還昏頭昏腦不知往何處去,後經神識牽引,立即就向著道臺奔去,後各據一方,或安靜恬然,或暴烈狂躁,只是上方有靈根壓制,叫它等終究不敢異動。

要一齊將五氣煉化融聚並不容易,但若修士本身真元不夠凝練,都可能使得五氣在煉化途中逃竄離體,此也是為何煉化五氣能成為突破歸閤中,算得上艱難的一步。不過趙蓴無此憂慮,她一身真元浩瀚沉實,如同一隻彌天大掌將整個道臺全然把住,叫那五氣根本逃竄不得,只能定在道臺之上。

歸合境界最是考驗根基,不少分玄修士步入大圓滿後,都不得不潛心積累諸多歲月,才敢向衝擊歸合。而根基深厚者無懼於此,突破於他等而言,就只是時日長短的問題了。

晝夜倒轉,四季交替,如此歷經兩載有餘,五道地脈之氣終是逐漸融進道臺之內,先時只有一道虛影的蓮座,如今緩緩顯出凝實之態,在靈基上安穩而立。趙蓴淺淺撥出一口氣來,這時不過才凝出道臺,所耗精力就遠甚於從前與人鬥法之時,而後還得煉化九朵靈蓮,正到了補齊真元,回覆元氣的時刻。

她取出水參養元丹往嘴中送去,將之壓在舌底,緩緩吸納其中靈氣。孟長濟手法高明,這水參養元丹藥力強盛,且又無多雜質在其中,服用下去腹下微涼,未過多久就有真元湧上,使通身精力兀地飽滿起來,可向後續步驟進發。

煉化靈蓮便無須如五氣一般九朵一齊,只循序漸進緩緩而來,就可使九蓮重化清氣,向道臺聚攏。趙蓴心神凝起,以真元將靈蓮籠住,意識深深沉入其中……

歲月不經人催,又是兩年過去,而今她丹田之內不過還剩一截蓮根,就可九蓮歸一,匯聚道臺了。趙蓴遂一鼓作氣,將那蓮根煉化,使真元大手將之盡數鎮入道臺,便見靈機一現,道臺徹底蛻變出玉色光澤,其上化了五色蓮子,彩光流轉!

如此,就當趁勢將萬相合元,一舉突破!

她神識猛然一招,使靈基上兩儀、四象、八卦諸相一齊發力,璨燦法光浮躍而起,將此些相圖牽引入臺,朦朧間,可見山水永珍時隱時現,天地浩然之氣由此誕出,待最後靈根悍力鎮壓,諸相遂徹底融進道臺,一方光華流轉,靈機飽蘊的蓮座,此刻下鎮靈基之上,使真元蛻變愈堅!

離宗近十載,這歸合期,終是大功告成!

趙蓴只感一股清氣從丹田盈上,氣衝識海而來,通身暢然時,長燼霎時躍出,叫著山頭周遭千里,遊雲盡散,天光乍現。四野旁人望之,卻見五色煙霞漸又堆聚而來,在那山頭彌繞,與清風相合,共築仙家景象,穹頂上,似也有清音奏鳴,齊齊相賀!

眾人正疑道,正中又降下一道金光符詔,緩緩垂落至山頭,趙蓴將那符詔把入手中,不過片刻,此物卻化成光輝浸入識海,後分作兩處,一處寫著太上羲和,一處則是劍君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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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五 受之於天取於人

趙蓴將此六字個個看過,復又揣度片刻,方曉得了這金光符詔是為何物。

從前曾得知,修士道號有多處由來,其中除卻修士自行取號,師門或家中長輩選字為號外,還有第三種方式, 便是那天賜一說,而這一道號來源,又往往是在境界突破,或自身道法造詣有極大進境時,福至心靈而感,她識海所受這枚符詔,應當就是這天賜道號。

劍君之稱趙蓴並不陌生, 此前尚在重霄界內,登人族三榜之際,這劍君名號就已顯現在碑文上,故是早有天賜之意,而今朝得以保留,除卻天劍長燼在手這一原因外,也應是天道對她劍道資質有所認可。不過太上羲和此號,來處便有些遠大了。

此方三千世界,並無前世羲和神明的傳說,她以此命名洞府時,亥清亦從未聽聞過如此名號,如今天道將羲和二字授下,趙蓴便覺冥冥中有所感應,似乎是自己先行道出了羲和之名,方才有今日這順勢為之的結果。而羲和又正是御日之神祇, 與她有大道相合之處, 反倒叫她在機緣巧合下,得了個頗有意味的名號。

至於那太上兩字, 卻是使得趙蓴心中一震。要知道, 道號除卻與修士所行大道相合外,又有釋其命理之能。

太上,意曰至高,位極尊崇,若以命數之理解釋道號,那天道對她的期望當真是不小!而受得這等道號之人,在她記憶中,除卻太元道派祖師太元真仙外,就只得昭衍三代掌門太乙金仙,其道號全稱作太乙庚金源清御極仙人,後六字乃天道印合其道法、褒揚其偉力所賜,而首兩字太乙則釋了這位祖師的命理。

太乙二字又通太一,其意為“洞同天地混沌為樸,未造而成物”,有天地元始的說法,祖師亦印證此號,使劍道獨闢於器修之途外,橫分諸多境界,乃有劍道始祖之稱。這般絕塵之成就, 趙蓴如今可謂拍馬不能及, 是以天道以太上相賜,確叫她十足訝然。

不過細觀之下,識海六字中,羲和與劍君都光華爍然,唯有太上顯出些許黯淡,恐也是今日之趙蓴僅現此意雛形,並未真正達到所致。

趙蓴雖非恃才傲物之輩,但能得如此稱號,卻也是心頭快慰,天道既授她此名,那她便坦然受下,不作那畏首畏尾,憂思萬重之態,而若日後有旁人詰問質疑,自也要拿出與之相配的實力來。

畢竟這天地間為一道號而力決生死的事,自古以來從不鮮見!

因道號相重,而以爭鬥迫使敗者改號的,亦或者因道號寓意甚為遠大,壓了旁人道途而致截殺的。修行之途行得越遠,所面之事就越為殘酷,上到法侶財地,下至幾句口舌,鬥法角力處處有之,亦唯有奮起力爭,才能不為人魚肉。

沉思間,她亦將最後一枚水參養元丹含入口中煉化,使通身境界徹底穩固下來,才一抖袖袍,出得洞府而去。

這方現身於洞府外,就見一虎口長短的飛羽破空刺來,趙蓴冷冷一笑,只用神識便將之鎖在空中,後目光一定,徹底把這飛羽碎去,即見周遭有一矮小男子口噴鮮血,不住向後退去!

她神識微察,見今日來此的人竟是數量不少,便冷然呵斥一聲:“何方鼠輩,竟敢在此造次!”,這一喝裹著真元向外威懾而去,藏匿在汕頭附近的修士,立時就覺胸口一悶,御起的真元俱都洩了個乾淨,先時那馭使飛羽的男子,本就因本命法器受損而遭得重創,現下再由歸合修士的真元震懾,更倒地痙攣一番,後見眼白上翻,竟是就此氣絕身亡!

要知道,此人雖初入分玄,卻也算是這地界中有頭有臉的一位人物,如今竟遭一聲呵斥給生生鎮殺,周遭眾人望見此景,心頭膽寒至極,連自身真元崩洩的諸般不適都一概略去,連忙四散而逃,再不敢往這方多看一眼。

他等本是見了這處山頭匯聚雲霞,天降金光的景象,以為寶物出世才接連趕來,不料寶物沒見到,卻面上了位才閉關而出的歸合真人,如此細想下,哪還不知道先前異象就是此位真人所引,便趕忙逃竄,免得落了隕落那人的下場。

好在趙蓴並無心思記掛他等,殺這飛羽的主人,亦是為作殺雞儆猴之舉, 以省去諸多口舌辯解。

不過此舉後,她也逐漸覺察到實力所帶來的強大底氣,方才周遭百餘人,其中又包括十數位分玄,而若她心有殺念,他等當是一個也跑不掉,只能引頸受戮。修為愈加精進後,大境界間的差距便可謂天地之別,任你是什麼橫掃同階無敵的天才,在此般天塹面前,都無所反抗半分!

當然,似孟平、仲季那般只得表面功夫,內裡空空的假根修士,自是算不上以上一類的了。

想到此處,趙蓴唇角微抬,她與那松延觀尚還有恩怨未了,如今修為有所突破,正是到了了結舊事的時刻。

待心念一動,便使了歸合期神通縮地成寸出來,腳下頓時現出挪移之相,不過眨眼功夫,就將先前所在的山頭甩到了身後去,此前到達山頭用了三五日腳程,如今未有半個時辰,苣山便緩緩現於眼前,而只淺淺一步,她就跨過了整個山林,駐足於姜國王都之上!

作為一國國祚之所在,景都雖才定都三十餘載,但王城巍峨仍不容小覷,遠可見四通八達的寬闊大道縱橫城內,宅邸坊市迴環擁簇一座碧瓦紅牆的禁宮,更有道觀林立,修士飛渡其間。不過這種種景象,此刻落於天際的趙蓴眼中,卻都像粟米一般渺小,好似一口氣,一聲嘆,就能將之夷平湮滅。

她目視下方,忽而展臂一招,四面八方的雲霧便滾滾聚來,其形如百獸狂奔,兼有龍吟虎嘯之聲,不出片刻,就將日光盡數掩去,使整座王都陷於陰沉晦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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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六 強奪山門苦破陣

天見異象若此,不僅是王都中的百姓議論重重,連國君也安坐不穩,連忙吩咐內侍,欲要招來修士一問。

可驚慌失措的遠不止他等,此時松延觀內處處可見焦急奔走之人,不時抬頭望天, 露出惶恐震怖的神情來。僅剩的幾位二代弟子忙於安撫眾人,又見其中修為最高的那人御空而起,蹙眉言道:“不知今日是哪位前輩來此,叫我松延觀有失遠迎,還望前輩看在我觀祖師孟平真人的面子上,能入觀一敘!”

他喉頭微咽, 只覺雲中那人的威壓比祖師還要強盛, 叫自己連仔細打量的心思都不敢生出。

這時, 雲霧忽而向兩側分去,當中顯露一道高挑頎長的身影,這名二代弟子窺不見其真容,但卻聞得一清冷女聲道:“孟平?今日我正要取他性命,還不叫他出來迎客!”

趙蓴毫不遮掩,直將此行來意道出,其聲音自雲中而降,又叫王都上下俱都聞之。

松延觀立觀兩百餘載,觀中祖師乃歸合真人,莫說姜國境內,就算是外來修士,也從沒有人敢這般放話,只見眼前二代弟子面露羞惱,卻又不敢大聲呵斥於這雲中來客, 故只能咬牙應道:“前輩此言冒犯我觀祖師,恕我松延觀弟子不能接待於您, 還請您移步離開此處罷!”

話音方落, 他便覺天上有一道雲煙降下, 生生將自己給裹了去。趙蓴此時已將王城掃過, 發覺其中不見那孟平真人的氣息,便只好擒了這松延觀弟子上來,以威脅問話。

而此人先前還有幾分骨氣,待真到了趙蓴跟前,受得澎湃氣勢鎮壓後,已然是雙腿打顫,渾身作抖,不出幾句問詢,就將孟平下落吐露了個乾淨。

趙蓴聽聞對方正身處淳午山內,不由心中震動,當即又擰了眉頭問道:“淳午山乃是妙貞觀所在,孟平緣何要去那處,速速如實招來。”

“祖師他……他有遷移道觀之意,兩年前就已瞧上了淳午山,只是那妙貞觀觀主不肯將山頭讓出,一直負隅頑抗至今……是以才叫祖師親自出手,意欲前去奪下那處山頭。”松延觀弟子面色煞白,三兩句道出其內緣由, 便因受不住歸合氣息侵襲,兩眼一閉昏死過去。

趙蓴雙唇緊抿, 暗道這假根修士當真虛浮不堪,遂只得將之棄下,腳步一挪,便向著淳午山的方向趕去。

而待她走後,姜國王都上的厚重雲霧才開始散去,直至徹底重見天日時,竟已是晝夜倒轉,到了月光輕柔的長夜中!

亦是今日景象,方叫王都百姓初聞什麼叫仙人偉力,四處無不感嘆那雲中之人,與松延觀弟子修士全然不同,一時間叫其心頭信念都開始動搖起來,不再覺得天下乃此觀獨尊。

淳午山,妙貞觀。

夜色已深,過了子時三刻。

這道觀內本有門庭若市之相,此時卻是人跡少見,來往只有幾道身影。

餘蓁踱步於殿內,面色更見焦急,兩袖綢衣被五指擰得皺起,待見得提燈弟子進來,便立時上前問道:“情況如何了?”

這弟子把著燈燭,修為還未築基,乃是一路小跑進來,眼下微微喘著氣,憂色重重地應道:“回觀主,我與寧師姐、彭師兄各自補全了一處的陣腳,應當還能撐個個把時辰,只是松延觀的人一直在外施力耗損大陣,恐怕是不破此陣不肯休了。”

“這群無恥之徒,我妙貞觀從未得罪過他等,連其所在的姜國都與淳午山相隔甚遠,為何偏偏要強佔我輩棲身之處!”還未等餘蓁吩咐,其身旁就有弟子義憤填膺,忍不住出聲聲討那松延觀。

“如此仗勢欺人,也不怕遭報應!”亦有人開口應和於他,三言兩句間便將殿內眾人的怒火引燃,一齊高聲叫罵。

餘蓁見得此景,無疑更為煩悶,當即重拍桌案,斥道:“好了,如今到了這危急關頭,多作幾句口舌之爭,難道就能使那松延觀退去不成?”她性情向來溫軟,極少見得今日這般慍怒,眾弟子連忙噤聲默立,不敢再言。

良久,又見餘蓁長長一嘆,雙眼閉合道:“爾等自願留在觀中,未如旁人一般下山,今朝叫你們一齊送命,我亦深感不忍。罷了,待他松延觀破陣後,自當由我與那孟平做個了結,你們若能尋到活路,還是不要做那痴愚之輩的好。”

她雙目睜起,眸中微見厲色,殿內諸弟子通其話意,頓時伏地搖頭, 個個皆言不可。妙貞觀內不乏世家子弟,王公貴族,其中多數都因畏懼松延觀之威,而選擇下山離去,就連自小在此修行的弟子,也有畏死逃竄之人,故而今日殿中留下的十餘人,都是心念堅定,勢要追隨於餘蓁之輩,如今見此情形,自然心中感傷。

此處一時陷入悲切之中,而陣外勢頭正猛的松延觀弟子,亦漸漸顯出疲態。

他等本就修為不高,氣息虛浮,哪經得住日夜不停地催動真元,來消磨眼前陣法。眼下弟子力竭了一批又一批,孟平心頭也浮出不少怒意。他側身質詢一旁的道袍童子,語氣頗為不善:“妙貞觀祖師曾得一玄階陣盤,坐化前又特留此陣以護持山門,迄今為止不知經了多少代人蘊養,早就不是可輕易破除的尋常小陣,還望齊道友鼎力相助,快快與我松延觀聯手破除此陣才是!”

那道袍童子雖只分玄修為,對孟平卻也毫不客氣,一雙圓瞳瞪起,嘴皮一掀竟先逸出絲諷意:“我家真人雖不說有架海擎天之能,但也修得一身精絕法力,這小小陣法,怎能勞動他老人家出手,閣下既然自己想佔淳午山,就還是親力親為的好。”

孟平聞之不由大怒,只是這童子背後的人他招惹不得,是以只能忍氣吞聲,就此作罷。

此些靈根修士自恃根基穩固,不像他等身懷假根之人這般若水中浮萍,故而不僅是眼前的道袍童子,還有其身後那位歸合修士,對他都有輕視慢待之心,今朝不願出手破陣,亦只是想看他孟平的笑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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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七 斬孟平斷人財路

不過今後的圖謀,到底還是要仰仗此人之能,孟平就是心中有怒,亦不敢大肆宣發出來。

當日他追擊賊人,卻眼睜睜讓那女修逃掉,本想著迅速遣人掘地三尺,以現其行蹤, 但接踵而來的卻是麻煩重重。

那一戰中孟平顯露出道臺神像,此本就為假根修士不存之物,乃是他以所獲傳承熬心費神所鑄,有穩固真元,鎮平丹田之用。而假根修士因五行靈根缺失,丹田內無法築成靈基, 更休提凝聚諸種相圖。這般情形下,他等的真元不若常人雄厚, 且在鬥法時也難以控制得盡善盡美, 常是一洩如洪,與人鬥法後便會陷入長久時間內,丹田真元匱乏的窘境。

雖說假根修士一道本就是為謀求壽元而成,但因其根基不足,同階中的他等,壽數能到靈根修士一半都已算修行刻苦,何況一身修為在靈根修士眼中,乃是旁門左道才致,是為由來不正,故而常常受人白眼,又因實力弱小之故,只得忍氣吞聲。

孟平鑄就道臺神像,可令其通身壽元大增一事尚按下不表,但這事情無疑讓大多假根修士瞧見了修行的前路, 要知道道臺神像乃是道種前身,真嬰期又必須點化道種而成, 是以無有此物, 假根修士就會畢生困於歸合,難圖下境。此也可見得,他一朝顯現道臺神像出來,會引得多大的驚動。

思及自身處境,他本想著連那女修都放於一邊,等先行出姜國,待局勢穩定之後再重新經營勢力,不過來人明顯比他想得更快,起初都是些同階假根修士,他等不遠萬裡而來,軟硬皆施求那鑄就道臺之法,好在孟平實力強過他等,倒成功將此些修士逼退。而後卻來了位實打實的歸合期靈根修士,孟平奈何不得此人,唯有以退為進,與其達成合謀。

此人姓孔,其座下童子稱其為孔真人,此行專門尋到孟平頭上, 亦是為了他的身上傳承。只是靈根修士用不上此法,這孔真人實則是有把持秘法, 以控制天下假根修士為己用的野心。孟平哪能看不出這番謀劃, 不過經他斟酌揣度之後,卻發覺此事可行,比他日後東躲XZ要來得暢快,故而才應了下來。

可惜一番接觸才知,這孔真人根本不曾把假根修士當同道之人看待,叫孟平心中大恨,心道還好其修不成自己那傳承,不然哪還有他孟平的活路!

為今之策,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將傳承給捂緊了,莫叫孔真人尋到可趁之機。且為了日後擴張發展,再留於姜國更有靈氣不豐的弊端,孟平四處尋覓山址,終是將目光定在了淳午山上。

此中本是妙貞觀的地界,內裡都是靈根修士,他若上前冒犯,必定會惹下靈根一道,召至眾怒。現下卻有了底氣,可將這處他眼饞已久的靈氣豐沛之地,給吞併下來。

只是這初代觀主留下的護持大陣,確是有些麻煩……

孟平伸手,將一干松延觀弟子喚了回來,又斜斜睨了道袍童子一眼,準備親身上陣,以力破法。他道臺神像凝聚成功還不足四十個年頭,數年前因追擊那女修,而損了大量真元出去,如今雖已潛修補回,但今日施力破了陣後,恐怕又要蘊養不少歲月,突破下一重小境界的計劃,亦不得不往後推移。

若那孔真人願意出手,他也無須勞力至此!

眾人只見他大步流星上前,凌空站於淳午山山頭之上,一聲大喝後,身後霍然現出一尊神像虛影,四周松延觀弟子見了,無不眼含羨意,暗道自己何時才能有這一天。唯有道袍童子暗暗諷笑一聲,心道了句不入流的功夫,才又看起孟平破陣來。

縱是假根修士,其一人之力也是眾弟子比擬不得的,不過才以真元轟下五六回,就見妙貞觀上的陣法光華黯淡了許多,孟平微微頷首,正欲加緊破陣,不料此時心頭卻微微一緊,似是有什麼禍事將要發生一般,使他感到惶恐難安。

道袍童子兩眼一眨,見孟平身形猛然頓住,便欲上前親自瞧瞧去。

就在這時,一股悍威蕩掃四方,他面前的孟平霎時頭顱飛起,頸上血液濺了其道袍滿身,四野亦接連響起弟子驚叫之聲,在祖師被人梟首後,開始四散奔逃起來。

“誰在那處,我家主人乃泫影洞下,孔旬風孔真人,你若知趣,還是速速退下的為好!”

他心中警鈴大作, 卻又瞧不清來人是誰,只能不斷大聲叫喝,意欲逼退此敵。

而不遠處,一座空中樓闕內,身著杏黃交襟衣袍的男子,正怡然坐於椅中,慢悠悠將匣中茶葉以指捻起,待磋磨一番再放入靈氣飽蘊的滾水之內,這時外頭忽然響起驚惶叫喊,又有他座下童子在大聲呼號,孔旬風不知外頭髮生何事,卻也收了樓闕出門檢視。

這一看,便瞧見孟平那無首屍身落在地上,頭顱不知去了何處。

再想到那傳承秘法還得由其施展,自己若要再找一位假根歸合相助,可謂登天之難,孔旬風頓時胸中一怒,向雲中踏去!

其座下童子不知來人何處,他卻能夠察覺,果不其然,在撥雲見霧後,就見得一女修負手而立,此時兩人對望,都不見開口。

“你可知你殺的是誰?”終還是孔旬風按捺不住,先行開口問詢道。面前這人與自己境界彷彿,都是歸合初期修士,此番本不想多生事端,對方卻直接斷了孟平這條路,是以無論如何,他都咽不下這口氣來。

“松延觀祖師孟平真人,”趙蓴淡然將話語吐出,末了又道,“我之仇敵。”

不想孟平是在哪處惹上歸合期修士的,竟將自身性命給賠了進去,孔旬風咬牙慍道:“那我二人便沒什麼好說的了,既斷本道圖謀,今日就留在此處罷!”

他身形一轉,登時捏散兩枚淺藍珠子,其中氣息飄散而出,漸化為一虎一狼兩隻猛獸,齊齊向趙蓴撲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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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八 存妙貞餘蓁斟酌

這人真元尚算凝實,施展法術亦頗見手段,趙蓴揮手使那虎狼彈指散去,卻暗忖此人並非孤身獨行,身後應當還有師門。

適才那道袍童子也曾說到,其乃泫影洞下,聽這名字應是一處洞府不錯,

看來這孔旬風應當就是其中弟子了,只是不知為何會與孟平牽扯一處,到這靈氣匱乏的地界中來。

她正暗自揣度,孔旬風卻心頭大亂,這人徒以真元就將他獸魂震散,簡直是聞所未聞,叫人膽寒不已,

他連忙又取出一隻鎏金布袋,只見袋口一張,

火星四濺間,驅得不少靈禽猛獸出來,讓趙蓴頓時曉得,其應當為一位馭獸修士。

今朝鬥上孔旬風,除卻其主動發難外,她自己也有境界突破後,欲尋人角力之意,不過面前這人終究實力平平,這般下去用不了多少功夫,自己便能輕鬆得勝,倒不像北地那般,天才輩出叫人可一試爭鋒。

趙蓴心頭微沉,

連長燼都不曾喚動,只催起真元將此些靈獸打殺,

後徑直一掌把孔旬風擒起,待其生機斷絕,方才將真元抽回,抬眼時,

又出手把那道袍童子一併除了,才從雲頭降下,到了妙貞觀上方來。

此番見她勢大,松延觀弟子早已跑得差不多了,不過觀中兩大歸合真人都已先後喪命她手,此後即便松延觀不倒,終究也成不了之前的氣候。

這外頭的變故經弟子傳報,已是到了餘蓁耳中,她便連忙出門一瞧,發現那天上之人乃是趙蓴後,心中懸起的大石這才跌落下來,忙喚弟子解開法陣,迎其入觀。

這些日子面對松延觀的強壓,她面上更得諸多憔悴跡象,此時終是可以展顏一笑,上前福身道:“多謝前輩出手搭救,餘蓁感激不盡。”又抬手將趙蓴迎至殿中,

令弟子斟茶倒水,

好不熱切。

餘蓁確是沒想到,數年前一別趙蓴還是分玄境界,

如今相見就已成就歸合,適才還解了妙貞觀大難,更使她有些坐立難安起來,道過幾聲賀喜後,便聽趙蓴問道:

“觀中只剩這些人了?”

她神識強大,一路走來就已探查得知妙貞觀如今概況,見此地只得寥寥十數人後,亦感到驚奇。

聞此問詢,餘蓁尚還有些難以啟齒,後赧然嘆了口氣,才將其中實情道出。趙蓴出身宗門,倒不曾多見像妙貞觀這般,因大難臨頭便分崩離析的情形,不過此觀大多弟子本就非富即貴,上山只為修行長生,自是不願將性命陪在其中,這般舉動雖說不義,卻也無可厚非。

更何況道觀之流不似宗門,其內弟子並不會直接接觸傳承功法,相對而言的因果牽扯便不算強大,一走了之亦不會付出多大的代價。而成立一方宗門又須得請得地符,以佔下山河湖海,諸如妙貞觀一類的勢力,只不過是佔地而居,隨時有為人逐散的危險,是以其中弟子便與宗門無關,自也不會受天理束縛。

也唯有餘蓁這樣,拜過祖師之像,是為嫡系傳承的弟子,才不可輕易舍離。

“既如此,餘觀主今後又有何打算?”妙貞觀現只剩下餘蓁與十多位弟子,多少有獨木難支之嫌,而那些選擇避難下山的人,日後就算是想回來,餘蓁也怕不會同意。趙蓴賞識其一身修行天賦,若餘蓁願意,她倒能為之尋一處棲身之地。

“前輩也看到了,如今妙貞觀元氣大傷,幾近凋零,那旁的事情我也再沒有考慮的心思,只想著把這些留下來的弟子們好好護持著,讓他們能有個好出路。”餘蓁提到這事便臉色黯然,她本以為妙貞觀對此些弟子仁義至盡,也能借此得些福報,卻不想最終還是留不下人來,如此苦守一個空殼子,來日就算重新收得弟子,也未必全是誠心之輩。

倒不如領著這些留下來的人,叫妙貞觀不至於沒了傳承。

更何況,趙蓴今日可謂是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舉動,亦給了她不小的震撼,只道修士終究是要自己強大,才能護持更多,若她實力強過於孟平,又怎會使妙貞觀淪落到如今這般境地!

趙蓴看她有感欲發,當即心頭微動,笑道:“餘觀主若有意,不若隨我向北地一行,此處靈氣稀薄,對修士修行到底有礙, 若能得一靈源充足的棲身之地,貴觀弟子的道途也當更明朗些。”

餘蓁知曉趙蓴是從北地而來,且出身名門大派,只是凡俗地界訊息阻塞,連她都僅僅是停留在知曉正道十宗之名上,更遑論殿內一干修為參差不齊的弟子了。他等跋涉千里來到淳午山,就是聽聞此處乃方圓萬裡靈氣最為豐沛之地,如今到趙蓴口中,卻成了靈氣稀薄,有礙修行的地方,此話使他等驚怒不定,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且不管旁人,餘蓁自己倒是眼珠一轉,默然考慮起趙蓴此言來。以妙貞觀現下的實力,即便有著祖師留下的陣盤,恐怕也守不住幾個年頭,倒時山頭為他人佔去,自己還得另外覓尋一處地方棲身。同時,突破歸合須得集齊五行地脈之氣,她若離去覓氣,底下這十餘名弟子又當如何護持自身?

而若能得到仙宗的庇護,倒不失為一樁機緣……

趙蓴見她細細斟酌考慮,當下也不強求。餘蓁此人的天賦的確非同小可,在如此荒僻之地都能修成分玄圓滿,若再磨礪一番道心,日後修為恐不止於真嬰境界,自己初臨上界,在宗門內雖有師尊護佑,但往後待實力增進了,與外界勢力的接觸便必不可少,底下若無人可用,也是棘手之事。

連實力強橫如師尊亥清,洞府內外都有門客眾多,兼得鎮岐淵將帥無數,才可得真陽上清洞天穩固無憂,她趙蓴又如何得以免俗。

餘蓁有天資在此,心性又十分純善,妙貞觀在其治理下曾現欣欣向榮之態,亦可見其在統籌一道上頗有手腕,正是用人之際,若能吸納過來,自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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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九 氣平樓閣移山嶽

那廂餘蓁思忖良久,玉手緩緩摩挲著案上茶盞,終是將要打定主意般,抬眼向趙蓴一問:“我若與前輩同去北地,不知貴派可能容我留存妙貞觀的名號?”

“這有何難?”趙蓴擺了擺手,暢快言道,“餘觀主入我派,乃是在我洞府下掛外門客之名,並非真正入宗為弟子,後者涉及宗門傳承,確是要那無門無派、出身清白的修士。外門客一類便極為簡單,只若未與邪魔道有所牽連,宗門就不會多加限制。

“便是日後餘觀主修為大進,想要以妙貞觀之名在外開山立派,宗門亦不會出手阻攔。”

只不過事有兩面,此些外門客雖是舉止自由,但卻像曾經的棲川派一般,在外只能以羲和山的名義行走,不可說是昭衍之人,宗門內的法術神通,也不會對他等開放。

而若想要更進一步,又有內門客可選。此類門客修士多是散修出身,或直接摒棄了從前身份,入駐洞府在主人座下修行,日後隨昭衍弟子建功立業,亦可分得功績在身,連得坤殿都有部分功法秘術可由他等兌換,堪堪能算作半個昭衍之人。

只是內門客又不可與它方勢力牽連過深,其中有利有弊,端看修士個人如何抉擇了。

將這些都與餘蓁講個明白後,她便灑脫一笑,當即點頭應道:“能得仙宗庇佑,已是旁人求不來的福緣,又怎敢貪心不足,覬覦仙宗妙法,還請前輩容我去做那外門客一職,餘蓁自當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趙蓴欣然含笑,將起座福身的餘蓁虛扶一把,才與她道:“我來此地本是為覓尋五氣,如今五氣齊全,又入得歸合境界,便到了返回宗門的時刻,餘觀主不妨再瞧瞧有無遺漏之處,收拾好了也便早些啟程。”

餘蓁微微點頭,一張清麗出塵的面容上,帶著憂思盡去的喜意,她思索片刻,便語氣輕快地說:“其餘東西都不打緊,只是祖師留下的陣盤須得帶走,還有後山藏經樓、置寶堂裡,多年存放下的寶物功法,也不好就此棄去,便請前輩稍等片刻,讓我先去將陣盤取出,再喚弟子們把後山之物清點一番。”

趙蓴環視一週,見此刻殿內僅有十多位弟子,除卻領頭一名杏眼朱唇,神情堅然的凝元女修外,其餘零零散散,都是練氣、築基一類的年輕弟子,若使他等前去清點,自是一番勞時勞力的功夫。於是她亦跟著餘蓁站起身來,點頭道:“不必如此麻煩,餘觀主自去取那陣盤,後山之物由我代勞即可。”

餘蓁聞言微楞,倒是不覺得趙蓴這一名門弟子,會覬覦這山中寶物,待回神後,又慨然答應道:“那便麻煩前輩了,霓雲,你先領真人去後山,為師隨後就到。”

她口中的霓雲,便是那唯一的凝元女修,此前趙蓴在妙貞觀內倒是不曾見過,不過聽餘蓁自稱為師,這霓雲應就是其親傳弟子,原定的下代妙貞觀主了。

“真人請隨我來。”江霓雲聽得吩咐,立時福身一禮,伸手指了方向出來。

趙蓴抬腳跟去,兩人所行不久,便看到後山中連綿幾處,修繕得頗為大氣的閣樓出現。江霓雲腳步不停,正想徑直往閣樓裡去,不料卻被趙蓴喊住,身下頓時浮起一陣清風,兩人一前一後乘風而起,就到了半空中來。

“你且站穩了。”

江霓雲頓時收了心思回來,御起真元在空中站定,只不知趙蓴要如何施為,故而瞪大了一雙杏眼,目不轉睛地盯著下方。

但聽轟隆一聲巨響,整座山頭忽而大肆搖晃起來,藏經樓、置寶閣等建築所在之地,俱被眼前修士大手捏起,四面塵煙處處,石土飛濺,待一切俱都消停之後,這後山就像被夷平了般,只剩下翻飛狼藉的土地,先前樓閣廊道頓時消失不見。

而天際此刻又投下寸寸黑影,她抬眼望去,此些建築原來已被抓上天去,後由趙蓴掐過手訣,它等便越來越小,直至縮成可以託在掌心的模樣,才聽見接二連三的讚歎聲響起。

江霓雲轉身一瞧,發現留在殿內的其餘弟子,此時都已衝出門外,面對這半空中的景象,又忍不住交頭接耳,一臉羨煞之意。

“先替你家觀主拿好了。”忽被趙蓴叫住,她連忙回過身去,見那建築們裹在一團金光內,後緩緩落到自己手中來,一時叫她有些手足無措,只敢虛虛託著那金光,生怕破壞了半分。

“前輩果真好手段!”

餘蓁取了陣盤迴來,正好見得此景,讚歎之餘,便從江霓雲手中把金光承載之物接了過來,向她微微頷首,道:“此處無事,先去和師弟師妹們匯合吧。”

江霓雲這才鬆了口氣,行過禮後轉身向山中落去,從前按在心底的想法,亦更為堅定起來。

“不過區區攝物之術,待餘觀主修為到了,自也能隨手施為。”趙蓴不置可否,正如她所說,這探囊取物的攝物法術,本就與修士境界相關,真嬰期修士可生生從地下將靈脈拔起,捏在手中,是以端起幾座建築對歸合真人而言,確也不算什麼難事。

眼下她才初入此境,待以後修為更為精深,直接將淳午山拔起也未嘗不可。

等餘蓁到了北地,見識過大修士們通天徹地的本事,自也不會驚訝於趙蓴今日之舉了。

諸事皆備,便到了啟程之時,趙蓴一抖袖袍,即將妙貞觀之人收入袖中,後縮地成寸一日千里,待夜色消卻,晨光熹微,淳午山便已是空空如也!

孟平隕落的訊息,被當日驚惶逃竄的弟子傳回松延觀,且不管觀中之人如何打算,先時因懼怕孟平打殺而棄走妙貞的弟子,此刻卻逐漸生了折返的念頭,畢竟觀主餘蓁向來仁善,對他等下山避難一事也不見指責,他們若誠心請罪,想必觀主也不忍袖手旁觀。

只可惜跋山涉水再臨淳午山後,唯見殿宇空空,無有半道人影,後山更是狼藉一片,焦土萬千。待聽得周遭人講,妙貞觀眾人被一真人救下,此刻早已跟隨那人遠走它處,這些人頓時又心頭失落,悔不當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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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十 聞悉界路返至宗

海面平闊,上空是幽深灰暗的濃霧,舟船上浮起白煙如柱,緩緩飄向天際,不時有人上前祭拜,面色誠懇。

這香案上除卻炬靄神女的神像外,還有其餘幾個名諱,據船家講,此些都是懸河內各方妖王的名號,舟船周遭便得諸多河妖護送,才能不受精怪掠奪,巨浪拍打。

趙蓴一路攜著妙貞觀之人走來,只到渡河處才將眾人放下,觀中弟子們不曾見過如此多的修士,從前面對凡人更有幾分倨傲,現在倒是盡數收斂,行走在修士中還有些誠惶誠恐。待登了船後,更是不敢隨意走動,只敢在廂房中推窗看景。

“此些修士,可都是要往北地去?”餘蓁依著闌幹往甲板上望,見凝元修為者處處皆是,亦不乏分玄修士處在其中,而她與趙蓴所在的廂房上層,還有多位從前難得一見的歸合真人,更別提登船之前,天際晃之而過的真嬰強者了。

趙蓴下頜輕點,心頭卻泛出疑念。

她數年前從懸河渡來時,同等規模的舟船上,還不見如此多的修士,此番北渡返回宗門,船上之人數量翻了個倍不說,連身上修為都較從前更甚,如此景象,不得不叫人疑惑。

這些修士大多成群結隊,三五而行甚至更多,且衣著打扮有相似之處,給趙蓴以宗門弟子的觀感。她先喚餘蓁好生將底下弟子看住,便才移步前去打探情況。

修為低下之人恐知悉不多,趙蓴目光掃去,旋即將視線定在一負手下望的中年男子身上,此人歲約三四十,著一身灰藍長衫,其上籠著一層雲裡霧裡,叫人不得打探的玄光,她心頭明瞭,知曉應是面前這人修為高過自己的原因。

趙蓴過去打了個拱手,那中年男子倒也客氣回禮,衝她和氣地笑笑。

待趙蓴將腹中疑惑道出後,他驚訝一抬眉,卻是捻著須道:“道友只怕不是我南地修士,此事早在一年前就已廣於南地流傳,正值龍門大會將啟,十六道界路大開,此為正道十宗遴選分宗弟子之盛會,亦是我等宗門歷練弟子、覓尋傳承的一大機緣。”

她目中劃過一道異色,離宗將有十年,在那凡俗地界訊息阻塞,竟是不知龍門大會將要開啟之事。好在此番順利突破,返回宗門後也可親歷一回如此盛會,不至於遺憾錯過了。

趙蓴暗暗點頭,道出自己乃是北地人士,對十六道界路不太瞭解,還請那中年男子解惑一番。

此人一眼洞悉她真實境界,暗道這女修出身北地,卻似從凡俗地界折返,又正好為初期修為,只怕是那四處覓尋五行地脈之氣,以求突破之輩。雖說大宗弟子也有外出歷練,自行覓氣的人,但她卻連十六道界路一事都不見知曉,便叫中年男子一時摸不清她身份如何,待思忖後,終是為她解釋了一番。

原來所謂的龍門大會,乃是依託於須彌界靈機盈虧變數而成,且不管是盈是虧,等到達了極點時,界壁都會變得薄弱,屆時便可人為打通,開闢界路與中千世界連線,迄今為止,已然有十六道界路被開闢而出,只是俱都掌握在正道十宗手裡,不到盈虧變數時,不會輕易開啟。

界路與天路不同,後者有天道屏障,修為不到則不能經行,而界路卻由人族強者所共闢,其內寬廣無垠,甚至可讓築基修士安渡無虞!

故而每到這時,都有許多修為不足外化期,因而無法自行上界的修士蜂擁而至,意欲謀求機緣。蓋因天路不可落於人手,正道十宗便以十六道界路將各處中千世界牢牢牽引,為了避免其斷絕,又在其間佈下天羅地網般的密集靈脈。久而久之,雖名為界路,實則倒更像是特殊秘境,叫上界修士都要為之心動。

不過爭奪寶物向來腥風血雨,這十六道界路交織盤結,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修士殞命其中,就連真嬰修士都有飲恨長辭之輩,而每回從界路通行上界之人,都會先由正道十宗算出定數,避免下界修士蜂擁而來,使須彌不堪承受。

又考慮到其分宗弟子甚是強悍,若一道進入界路,最後上界者恐都是正道十宗弟子,如此既不利於分宗昌盛,又叫主宗難以安置,便自設鬥臺,冠之以龍門大會的名號,從中拔取歸合期的天才,填入主宗。

這中年男子講完此些,末了打量趙蓴一眼,補了句非宗門出身不可進入界路的告誡之語,使趙蓴頓覺啼笑皆非,不置可否。

她拱手與之別去,弄清了十六道界路之事後,不免有些遺憾。此回龍門大會, 戚雲容應當還未入歸合境界,而若等到下回,便不知是什麼時候了。雖說魔劫事了後,掌門施相元回宗覆命時,她可隨巫蛟一齊上界,但錯過瞭如此盛會,到底還是一樁憾事。

趙蓴微微搖頭,徑直回了廂房,又將此事與餘蓁說道一番,她聽得雲裡霧裡,卻覺得甚是厲害,見舟船上的修士,大多都是南地宗門弟子,便更為凝重地囑咐觀中之人,不可行為放肆,以免招來麻煩。

如此北渡懸河,再一路行回昭衍,便又是半載功夫過去。

途中經行幾處城池,叫餘蓁等人休整一番,為幾個練氣期弟子補了些闢穀丹藥。饒是這般,等進入昭衍境內時,此些弟子都已現出神態萎靡的模樣,趙蓴便讓他們先在問仙谷住下,另喚了冬玲前來,為餘蓁置辦外門客的手續,待一切齊全後,再領他等入洞府安置。

至於她自己,則是徑直往師尊亥清處去。遊子歸家,當要以拜會長輩為先。

昭衍仙宗,真陽上清洞天。

十年未歸,師尊的洞府倒是有了一番大變化。此變化非是在擺置之上,而是說洞府內更有人氣兒了些。當年斬天隕落,亥清悲慟之下選擇避世不出,內外門客亦被她遣散不少,趙蓴憶起首次來此時,除卻冷冰冰的大殿外,這洞府內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如今再臨,整座洞府就像其主人那般,徹底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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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一 除弊患雷霆之怒

其中行走的僕役見她歸來,便連忙將其迎入殿內。

趙蓴入殿時,又正好見得一干身著赤紅衣袍,頭戴冠冕的弟子,個個手捧漆盤,其上置放了諸多玉簡,正交予師尊亥清一觀。

這真陽上清洞天,乃亥清一力所構築,故而趙蓴才入其中,就已然叫她察覺,便見亥清大手一放,將掌中玉簡拍在案上,朗聲笑道:“不錯,比為師想得還要快些!”

階下弟子目光微動,心道這人就是那趙蓴不成,看她闊步走來,神態平和沉靜的模樣,又確實有幾分寵辱不驚的意味。當年亥清大能收徒後未過多久,門下徒兒就以尋覓五氣為由離開了昭衍。宗門內實則並不缺乏此物,是以多數弟子都會選擇在門中兌換獲取,至如今已然極少有人還會外尋五氣。

不過這徒兒是從下界而來,對須彌界恐多有好奇之心,如此離宗遊歷,應當也是目的之一。

而絕大多數弟子不願自行覓尋五氣的原因,也是此物愈見難得,叫他等不願空耗歲月在其上,故而初聞此事時,昭衍之人都以為趙蓴得在外逗留許多歲月,如今十年便得回返,則不得不說她機緣深厚了。

這七八個人凝神一看,見她業已成就歸合境界,身上氣息也頗為凝實,便曉得趙蓴根基穩固,突破歸合有水到渠成之意。待看過後,便都會心一笑,接連向趙蓴道了聲恭喜。

趙蓴便一一應過,抬眼見亥清一整衣袍,含笑從階上踏來,又低聲囑咐她幾句瑣碎之事,後微微揚首,道:“東西放下就是,待本座看過,自會遣人送去鴻青殿。”

弟子們聽得吩咐,當即鬆了口氣,把手中漆盤運氣一推,就緩緩送到了矮案上,待做完這些,才屈身長揖,緩步退出大殿。

素日裡宗門大事交由秦仙人決策,尋常事務便多為琿英大尊擬定施行,而這位新晉大尊素來和善,手段亦現懷柔之相,他等弟子見了,有崇敬之心,卻無甚畏懼之感,只不過龍門大會將啟,四面八方、南北二地的宗門修士皆匯聚而來,門中事務陡然增多,琿英大尊便親至真陽上清洞天,請了亥清大能一併管派。

亦可將那些外來之輩震懾一番。

不過在此之前,先受震懾的,卻是他們這些對接跑腿的弟子。雖說只與此位大能短短接觸過數月,攏共合計不逾十面,但其雷霆手腕仍是可見一斑,素來以身家背景雄厚而為人稱道的九渡殿弟子,此回便是因消極懈怠慣了,被亥清狠狠發落一頓,一個一個地遣回了十八洞天。後來聽聞有人告狀告到了秦仙人跟前,結局卻是被亥清當面叱罵一通,此事最後亦不了了之。

只知道的是,一干該九渡殿置辦的事務,現下已然被分給鴻青、得坤二殿,直至整改結束之前,此殿弟子的俸祿獎賜,都會分與其餘兩殿,如此恩威並施,倒是令諸多出身平平的普通弟子,都要暗暗叫上一聲好。

他們這些受其恩惠的,便更是對亥清大能十足敬畏,以為其雖不苟言笑,但卻對底下弟子十分厚道。

而今日這位大能的愛徒歸來,才叫他們曉得,對方哪裡是不苟言笑,只不過對旁人都不甚親近罷了。這愛徒一進殿,她便立即展顏一笑,與之說話的語氣比起對他們而言,真可謂和風細雨,叫人瞠目結舌起來!

莫說普通弟子,就連門中諸多長老對待徒兒,都是嚴厲多過和氣。如今見到亥清大能視趙蓴如兒女的模樣,說不羨慕自然也都是假的。

這幾人在長籲短嘆中出了洞天,趙蓴卻與師尊的一問一答中,緩緩入座。

覓氣路上有驚無險,亦不曾觸動亥清留下的真陽印記,故而與孟平一戰看似艱難,實則倒無多險況。亥清聽完後,只頷首嗔怪幾句,卻沒有真正責備於她,也使得趙蓴心境更為灑脫了些。

“說起來,蓴兒回來的也正是時候,一年半前靈機盈虧到達極點,我派與太元便送了訊息出去,至如今正好也已籌備半載,等再過一兩月,就能打通界路,設鬥臺啟龍門大會了。”亥清說這話時,手指亦在撥弄著案上堆如小山的玉簡。籌備如此盛事顯然並不容易,即便是到了界壁薄弱之時,要完全開啟界路,昭衍與太元都得提前做足了準備,近來她和琿英便是在此事上廢了許多心神。

而說到這事,亥清臉色微變,面容上登時顯了些怒態。

“彼時為師避世,從不理會這些俗務,師姐與秦仙人位高權重,底下人不敢拿細枝末節的瑣碎事情前去煩擾他等,而琿英這孩子,那時又只得外化修為,實力與資歷皆難以服眾,久而久之,便叫九渡殿那群蒙得師門、家族廕庇的弟子,養成了盤剝錢財、尸位素餐的劣性……”她長眉一橫,一雙鳳眼疾射出凌厲的銳光。

“若不是琿英為著龍門大會一事,尋到了為師面前來,倒真不曉得仙人根腳下,十八洞天中,竟然出了此些蛀蟲!”

趙蓴聞言一嘆,暗道昭衍根基深厚,山門內弟子數目難以數盡,即便是仙人,也難以自上而下監管透徹,更何況九渡殿內俱是長老高徒、強者後代,尋常人想要管都有心無力,亦只有亥清這般資歷老舊,實力強悍且背景同樣強大的人,才能插手一二了。

聽她又冷笑著叱罵幾句,轉而望向趙蓴時,心頭又微微一動:“如今蓴兒突破了歸合,按宗門律例,便該為正式弟子,要在門中選一去處任職,倒不知蓴兒自己有什麼想法沒有?”

以亥清在昭衍的地位,今日只要趙蓴一句話,何處便都是去得的。只不過此時正是對方大肆發落了九渡殿弟子的關口,若立即就要亥清以權徇私,即便亥清自己願意,趙蓴也不想因為此事,而汙了師尊威信。

至於最終去向何處任職,她自己雖是青睞鎮岐淵、不非山兩處殺伐凌厲、處事果決的地方,只可惜這兩處三十六載選一回弟子,如今尚還未到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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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二 此去不非多歧路

另外幾處內,又以博聞樓最為清閒,而得坤、鴻青二殿內,事務便會多上不少。至於九渡殿,此處才遭亥清整頓,其中弟子必然有看她不慣之輩,只不過趙蓴身正不怕影子斜,完全不懼此些陰私手段就是了。

她將這些盡數同亥清道出,對方沉吟許久,卻是先否決了自己執掌的鎮岐淵:“如今魔淵較為平靜,四處又少見征伐,蓴兒若是為了歷練而來,不過也只能做些巡視周遭、審查附屬宗門的小事,且以歸合修為來說,尚還未到接近魔淵的門檻,依為師看,還是待修為更進幾分後,再入鎮岐淵不遲。”

鎮岐淵治外,不非山攝內,兩者皆三十六載才遴選一回弟子,而即便已經在其他地方任職的人,也能來此一試。是以即便趙蓴先行加入一處地方,等到了遴選弟子時,亦不會失去機會。

不過亥清又言,除了正式遴選外,要加入其中還有另外一種方法,便是由不非山內的人舉薦。而這些勢力中的弟子分作天地人三階,正好對應著外化、真嬰、歸合三境界,再之上就是執法長老,與頂上的執掌。以三十六載為一屆,地階真嬰弟子每屆有一個人階的舉薦名額,天階弟子則有地階一個、人階十個,至於長老與執掌,則能直接舉薦天階弟子入內。

但此般舉薦決不可輕易為之,不非山那位執掌處事極其嚴苛,早前便由其親自頒佈條例,言道不非山內的各階弟子,都要定年經得大小兩考,其中舉薦者會承擔連帶責任,若其舉薦而來的弟子考核失利,那麼兩人都要被逐出不非山去,此後永不用之,以斷絕執法弟子私相授受,買賣名額之舉。

不過這大小考核從來艱難,且往往又會根據弟子在不非山中的資歷積累,而逐步加大難度,以此激勵執法弟子不斷奮進,始終走在宗門多數弟子前頭,來叫人信服。但亦有初時驚才絕豔,但後續乏力,難以精進之輩,或是遇到瓶頸,困於桎梏,而導致考核失利的人。舉薦者無人敢擔保,受自己舉薦來的弟子不會遇見此些事情。

故而他等都不願將自身命運繫於他人身上,以至於不非山中,已很少見得以舉薦之法入內的弟子了。

上一個進去的,還是池琸以執法長老身份,舉薦入內的池藏鋒。而若日後池藏鋒考核失利,池琸身為長老,所受責罰恐也未必輕於此些弟子。

講到此處,亥清忽而頗得興味地一笑:“不非山的執掌擎爭,是個刻板守舊、固執強硬之人,他從微末處來,既無家族幫襯,又不得師門庇護,至如今都還是孑然一身。又自幼見了不少仗勢欺人、徇私枉法之事,故而極為厭惡此些背景深厚的人,即便那池藏鋒當真實力不凡,卻也因池琸之故,在不非山中不太受其待見。

“蓴兒天資奇絕,又是我真陽上清洞天的弟子,即便舉薦之事頗有風險,恐怕也會有不少執法弟子、長老前來與你聯絡,但你若是以此法進入不非山中,與那池藏鋒應當也是一個結局。要知道,給人留下一個印象,和徹底扭轉一個印象,其中難度差距自不可斗量。”

趙蓴深以為然,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繼而拱手謙卑道:“還請師尊指點迷津。”

亥清定了定神,將手指往趙蓴額上一點,其腦海內頓時浮現出幾幅遊動的畫面來,便聽她道:“擎爭性情古怪,稍有不慎就會受其冷眼,你出了內門,到問仙谷絡寧坊市的西北巷口,去打上幾百斤的桂江酒,再從谷口離去,直接行至北山竹幽池去找擎爭本人,莫要說你是為了不非山而來,就說你想一試紫竹林試煉,若透過了試煉,擎爭便有十之八九的可能,會讓你進入不非山。而若試煉失敗……”

她微微搖頭,其中之意趙蓴自然明會,若試煉失敗,擎爭這一處的辦法就走不通了,且返回去以舉薦之法入內,還會更叫其心生厭惡。故而這一辦法,成則進入不非山,敗則須得另尋它處了。

似是不忍見到徒兒失望,亥清又將大手放在趙蓴肩頭,笑道:“蓴兒也不必太過煩憂,以你資質,要透過紫竹林試煉本就不難,若實再不成,就以舉薦之法進入又何妨?此為不非山設立以來就有的規矩,並不算徇私枉法,要是擎爭敢找你麻煩,為師就打上不非山去,反正為師與他早就相看兩厭了,又不差這一架!”

知曉這是安慰之語,趙蓴遂欣然一笑,若真是相看兩厭,又怎會曉得對方喜好西北巷口的桂江酒呢?這兩人應當是關係極佳,才會互相切磋比鬥,一同攘外安內。而擎爭本是看不慣背景雄厚之人的,卻又願意和掌門嫡系出身的亥清為友,只怕也是桀驁慕強之輩,如此倒比心中彎彎繞繞居多的人更好接觸。

她起身行禮,待辭別了師尊,才往羲和山行去。

冬玲做事麻利,只用了趙蓴拜見師長的功夫,就已將餘蓁等人給安置了進來。其中主峰乃趙蓴所居,餘下又得許多高低不一的大小山頭,冬玲遂領著她們在主峰東南角擇了一處,把趙蓴收取而來的置寶閣、藏經樓等建築先安放了,正好周遭早已修繕完全的院落,便可成為餘蓁等人日後起居修行的處所。

不過餘蓁境界已至圓滿,須得集齊五氣才能突破,而像她這類的外門客能在昭衍兌換除功法、神通以外的靈物,其中正好就有五行地脈之氣。趙蓴是意在遊歷,才自行外出覓氣,她倒是沒有必要再白白耗費年華,自當是越快突破越好。只可惜凡俗地界太過荒僻,導致妙貞觀內的寶物加起來,都不夠換上一道地脈之氣。

趙蓴遂轉念一想,如今擺在面前的大抵就只有兩個法子,一是直接由自己取了五行地脈之氣來,讓餘蓁先突破了再說,她畢竟是投靠自己而來的門客,襄助一番自也無可厚非。二則是讓她以妙貞觀的名義,進入十六道界路收集寶物,以換取地氣突破,只是這法子過於危險,稍有不慎就有殞命之嫌……

倏而,她搖了搖頭,考慮到餘蓁久在妙貞觀中,並不善與人鬥法,而進入十六道界路的,又都是些南北兩地的宗門弟子,此番入內,倒無異於白送性命,還是先叫其安心修行,將實力增進一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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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三 酒巷深意通竹幽

問仙谷,絡寧坊市。

正街寬闊,法器嗡鳴與人聲吆喝不絕於耳,待繞過兩扇老舊軒窗,才看見一隻兩尺長寬的三角旗支了出來,其上寫著桂江二字,巷內隱約能嗅到酒香。周遭推推擠擠站了不少人在,修為參差不平,但也大多以築基、練氣為主。

桂江酒取桂江水而釀,此江橫貫問仙谷外,並不算如何蕩闊,因周遭遍植丹桂,故才有此名號。水不算好水,釀酒所用靈米,亦是田地中每季採收的尋常貨色,是以三兩枚靈玉,就能打上個十餘斤,對於身家不豐,卻又饞那一口杜康之妙的人,便成了首選。

趙蓴對口腹之慾無甚要求,故在此些外物上不大通曉,只是見識過各般筵席上的美酒後,今日到了這巷口時,便覺察出此酒應當頗為粗劣,靈米內本就不算充裕的靈力,更被糟蹋了個七七八八,剩下微微有些刺鼻的酒氣,叫人一時生出由奢入儉難的感慨。

她斂了氣息,在人群中並不張揚,只待店家小二上前詢問,才拋了袋靈玉出來,意欲打上五百斤酒去。這也算是近來少有的大生意,小二向後房吆喝一句,便趁著打酒的功夫,殷切地和趙蓴聊了起來。

“我店的酒,雖是不如那些名聲在外的佳釀來得香,卻也有不少老主顧,聽聞有位客人,在我家老掌櫃的祖宗還在襁褓時,就常來打酒喝,到如今怎麼著也得有個三四百年了,想來應是仙宗內門弟子,不然也不會有如此壽數。”店家小二隻是一介凡人,而似它這般,家中先祖曾踏入修行,後輩卻逐漸淪為凡身的,問仙谷內也有不少。

他瞧不出趙蓴的底細,只把她當尋常客人看待,神態洋洋得意,似乎有內門弟子看上此酒,也是他與有榮焉的事情。趙蓴見狀,不由低頭一笑,若他還知曉堂堂不非山執掌大能,都獨獨對此酒鍾情的話,恐怕就要插上翅膀,翱翔九天去了。

“那位客人喝酒也是厲害,每月都要打上兩千斤去,若他有事來不得,我等還要遣人送去北山,倒真是酒癮十足。”小二顧自嘀咕幾句,便看見有人提了酒罈來,這壇與旁人的不同,內里布設有儲物小陣,故而看上去只得巴掌大,實則卻能容納百千斤酒水。

趙蓴伸手接過,五百斤的東西小二提不動,對她而言卻是輕盈若無。不過適才小二之言內,又提及到了北山一地,難道那位客人,就是擎爭大能不成?且那地界十分廣闊,並不止竹幽池一個去處,若能有提前問得具體位置的可能,倒也能省些彎路走。

店家小二聽她問起客人居處,只道自己不是送酒之人,故而並不清楚此事,而方才提酒出來的魁梧漢子,卻憨實一笑,告訴她每回送酒去的地方都不一樣,要先等客人告知了才行,不過店中夥計前日才送酒回來,聽說那路走得艱難,便想是去了北山較為蜿蜒險峻的地方。

趙蓴將這些記於心頭,方提著酒往北山行去。

使得縮地成寸後,看似遙遠的路程,便再不像從前那般須耗費良久,只不過降下神識探查一番,卻半點不曾覺察出那竹幽池在何處,亥清避世兩千載,與擎爭也有多年未敘,當年二人似乎為了此事大打出手過,緣由無非是擎爭剛硬,覺得亥清不可為一時之失意,而過於沉湎悲慟。

乃至於到了趙蓴拜師之際,這位大能都不曾拉下面子到場。

故而那竹幽池究竟在什麼地方,恐怕連亥清也說不清楚。

她循著店傢伙計的說法,一路只往蜿蜒險峻的地界走,四處山頭或蒼翠,或荒僻光禿,只是都不見竹林幽深的景象,更消說有擎爭身影了。一來二去,找了許久也未有個結果,待晝夜交替翻轉幾個日子過去,趙蓴終是從空中落下,直接踏上蜿蜒山路,亦不忘往周遭檢視,是否有靈機充裕之處,可為隱蔽之陣的陣眼。

直走到盡無可走,她方蹙眉停下,卻又不願就此放棄,遂打算再行一遍,看有無遺漏之處。

趙蓴自己倒還有些耐煩心,而待她轉身後,頓時響在周圍的少年聲音,倒是充斥著煩悶之意。

“你這小姑娘停停走走在這裡幾天了,就是自個兒不煩,本座看得也是頭疼,”那人似乎打了個哈欠,語調慵懶十足,“說吧,到北山來是幹什麼的。”

這聲音自響起到落下,趙蓴除了聽入耳外,都未能覺察出其餘東西來,即便說話之人不是擎爭本尊,也當是位境界極為高深之輩,她神情微整,拱手行禮道:“晚輩欲往竹幽池一行,還望前輩能指條明路。”

“你去那處幹什麼,”那人多了分警備,又瞧見她手上提著的酒罈,其上紅紙為底,寫了桂江兩字,“是來送酒的?不是前些日子才送了兩千斤來,倒不知這店變得如此慷慨了。”

他倒不至於真以為趙蓴是那送酒的夥計,話中打趣之意更重,待趙蓴將來意陳表後,卻又少見地沉默了一陣,良久才道:“既然是真陽上清洞天門下,倒不好將你攔在此處,不過你且記好了,這竹幽池的主人脾氣不好,自個兒小心些吧!”

說罷,趙蓴便頓覺四周一暗,諸般景象開始遊轉變動,乃至於神識不得探查,唯餘眼花繚亂之感縈在心頭。

待回神後,才見自身不知什麼時候,已然置身於一片幽靜竹林之內,周遭有些昏暗,但前頭小徑上,卻又灑下一片光亮來,她便循著這光亮走去,視野亦逐漸開闊起來,只見前頭現出一方小池,池邊一處平滑石頭上,仰躺了個身形魁梧,四肢修長的偉岸男子,其一身素樸衣衫,坡頭散發若頂了頭枯草,此時兩臂交疊環在胸前,胸膛微微起伏,似是正在酣睡。

這四處並無旁人,趙蓴神思一定,遂上前將禮數做足,喊了聲擎爭大能。

那男子卻渾不動彈,一副聽之不見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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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可能都要一更了。只能說期末的放肆現在都要還的,怨種作者因為疫情返家,現在要被提前抓回去集中考試了,還是要複習一下,拿到及格就算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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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身體不太舒服,頭昏腦漲加智齒髮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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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四 初登門擎爭為難

趙蓴見他始終冷漠待人,便默然而立,等到石上男子翻了個身,遂又朗聲言道:“真陽上清門下弟子趙蓴,拜見擎爭大能。”

這番開口後,又待良久,才見男子如夢初醒般從石上緩緩坐起身來,他雙目虛掩,頭髮從額上蓋下,只能瞧見半張剛毅方正的面容,俄而待目瞳睜開,那肆意張揚的亂髮中,便射出兩道寒光,叫人背後發涼。

比起亥清口中刻板執拗,甚至還有些憤世嫉俗的形象而言,眼前的擎爭更像是一頭伺機而動的獸物。

他從石上站起身來,三兩步就走到趙蓴跟前,令她知曉方才的揣度並無差錯,此人的確是身軀偉岸,便是自己挺直了脊樑,亦不過將將到達對方半身。而據師尊亥清所言,擎爭自幼生得如此高大,實際上卻與妖族精怪無關,更非半妖血脈,而是天生所致,其在凡人時期就有力大無窮之相,後來亦因此走上體道一途。

如今大千世界中,在洞虛期就能做到神肉合一,以力開天的體修只得三位,擎爭便是其一。

天資與道途相合帶來的益處,亦可見一斑。

趙蓴拱手一拜,對方卻指尖一挑,把她手裡提著酒罈勾了過去,那巴掌大的棕褐瓷壇,在其大手中就像是個小巧玩意兒,擎爭兩指一拔,就把酒封直接給掀了開,桂江酒粗劣濃鬱的氣味,迅速便由壇口處噴湧而出。

似是發現睡醒了就有酒喝,擎爭神情緩和不少,一雙幽黑的眼睛垂下,抿著唇道:“真陽上清門下……你就是朝暉新收的小徒弟?”

“正是晚輩。”

趙蓴答應一聲,正想順勢將來意道出,卻見擎爭上下將她打量一番,後撇了撇嘴道:“你生得可真是瘦小,難道是真陽上清洞天不與你飯吃?”

若光論軀體肉身,擎爭這身量體格,想必在體修中也能稱得上雄壯,而在其眼內,多數人族修士都當是瘦小之輩。趙蓴只得微微搖頭,笑道:“師尊自是對晚輩極好,只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此俱為先天所得,至如今無由更改罷了。”

對方點了點頭,這才將酒封合上,啟唇問道:“那你今日何故要來我這竹幽池?”

得他問詢,趙蓴頓時眼眸微亮,定神言道:“晚輩欲一試紫竹林試煉,還望前輩成全!”

“哼哼!”擎爭冷冷一笑,只雙目瞪起,似就將趙蓴用意明瞭,又慢條斯理地將酒罈抱在臂間,沒好氣道,“你知不知道,便是門中十八洞天的人,想要過我這紫竹林試煉,都得奉上如山財寶來,你今日提著一罈值不了幾個錢的酒,就想把紫竹林試煉給過了,豈不是看不起我,簡直異想天開!”

如山財寶……趙蓴暗暗磋磨這幾字,心道一聲還不止呢。在師尊亥清口中,紫竹林試煉是獨屬於擎爭手底,而完全不受宗門掌控的歷練之地,按理來說,便是十八洞天的仙人親至,也要走個過場,到擎爭面前問一句。何況如今仙人們避世不出,遑論為洞天內的小輩屈尊降貴,且擎爭又素來厭惡背景雄厚之人,便使得此些上門獻寶的修士,多是看盡其臉色而不敢言之,最後只能抱著寶物離去。

她微微一嘆,道:“所謂送禮,高低貴賤都在其次,重中之重莫過於投其所好,前輩好酒,旁人卻贈以寶衣,以美玉,以靈礦丹藥,如此積存難消,於前輩眼中恐與雞肋無異,今朝倒不若叫前輩自行來斷,看此酒究竟價值幾錢?”

以桂江酒中的微薄靈氣,到擎爭口中實則就似清水一般,奈何他少時家貧,身上從來是兜裡空空,故而喝慣了劣酒,穿慣了粗布衣裳,至今朝地位尊崇,反倒是喝不下那等瓊漿玉液,直到偶然間神思飄往問仙谷,才得一口桂江酒解了嘴饞。這事情知曉的人不多,偏偏眼前女修的師尊算一個,他一時惱羞成怒,蹙了眉頭道:

“你師尊和師兄都是笨嘴拙舌之輩,到了你卻如此牙尖嘴利!”

趙蓴目色微冷,無論是師尊還是師兄,她都受恩頗多,是以即便擎爭與亥清關係不錯,她都不容外人隨意出言取笑……何況,她本就不是什麼精於饒舌辯駁之人:

“師尊與師兄實力不凡,此便是最好的交涉之道,若晚輩有此底氣,何至於光逞這些口舌功夫?”

擎爭聞言一愣,末了竟仰頭大笑,摸著下巴道一句“怪不得”,後再度扒開酒封,端起酒罈往嘴裡傾倒。

“你的酒我喝了,虯牽,送她去紫竹林!”

他大搖大擺往池邊走,趙蓴卻覺身下一輕,不知什麼時候浮到空中,眼前還未劃過多少景象,就已到了一處幽深靜謐的竹林之內。

她望盡身前景色,不由微微咂舌,只因此些紫竹不與旁處類似,其不光是竹竿盡數為紫黑顏色, 且梢頭搖曳的細長竹葉,也有泛著幽光的紫意,自跟腳到梢頭,處處皆是如玉般的晶潤,暗中似有雷殛之聲響動,諸多徵兆無一不顯示著,此處的紫竹便是那就有聲名在外的靈物,雷殛竹!

趙蓴此前還見過與雷殛竹同等珍貴的寶物,便是在重霄界天劍臺上,太元道派嵇無修有三生竹作鞘,乃是其師尊為其求來,不過三尺長的劍鞘,又如何能與今日所見紫竹成林的景象相比?

她稍站穩腳跟,就聽先時熟悉的少年聲音響起,為自己解讀規矩:“你既乃歸合期弟子,本座便不多為難你,待你踏進紫竹林中,聽到一聲啟字,即算是試煉開始。此後一炷香內,你須在梢頭奪下雷殛精氣百道,不然便算作失敗,如此可明瞭了?”

“晚輩明白。”趙蓴定睛瞧去,見高高的紫竹梢頭,隱約擁簇著淺紫色的光團,想來便是其口中的雷殛精氣,不過卻不是每處梢頭都有,需要奔走尋找一番。

她定了定心神,堅然朝竹林中一踏,耳邊頓時響起一聲啟字,霎時間,本是靜謐幽深的竹林忽而狂風大作,尖細的梢頭在風中捲動不停,伴著雷聲四起,接連不斷的金色雷光,便從雲中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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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五 紫竹林中化無為

這些雷光來得又急又快,但若有稍稍懈馳,恐就要遭了雷劈之禍!

趙蓴翻身便起,欲借力直登梢頭,然而身形才動,就覺竹林間自有一股力量由上至下壓來,困得自己難以輕身直上。她並不因此畏懼罷手,反是將長燼祭出,濛濛中,一股銳利難擋的劍意頓時迸現,雖未把周圍紫竹斬切,但壓制而來的阻力卻遭生生斷下。

阻力一消,她登時乘風而上,眼看最近一處的雷殛精氣就要入手,四面雷光卻霎時濃重起來,迴環在那梢頭降落,幾有連綿成網的陣仗,叫來人不可插手其中。趙蓴目中寒光一閃,當即劍氣縱分,化了百道飛劍出來,向那雷光斷去,銀白鋒銳的飛劍與雷光相觸,須臾間震出爆鳴之聲,卻也為趙蓴開出一條稍有空處的路來。

她催動真元一招,那雷殛精氣便乖乖到了手中,只是這般施為委實費心不少,取得百道精氣本不算什麼難事,可前頭若加上一炷香的時間限制,就顯得有些嚴苛了。至少以現在的效率來說,能否在一炷香內取上百道精氣在手,趙蓴自己都有些說不準。

再是懷疑,也不當停足不前,她目光掃去,旋即又將眼神定在了附近一處梢頭上,才見動身,那處雷光便轟然降下,甚至較先前還要強盛,似是覺察出趙蓴有抵擋之力,便又添了幾分氣勢來。

彈指間飛劍再啟,向那雷光縱橫斬去,雖是照例開出一路,但其上受到的阻力卻尤為沉重數分,幾乎要將她從天際壓入地下,不絕不休!

忖道這般下去不是辦法,趙蓴靈機微動,遂將劍意分出些許,去試那雷光一試。飛劍為劍氣所凝,乃劍道第三境,而劍意乃五境顯意而出,自是比劍氣更為高深,故而才觸雷光,就有將之消融的趨勢,她心頭頓知這是條明路,不由憑起劍意向前而走,直探梢頭處的雷殛精氣。

只是她心神兩分,身上劍意既要抵抗上方壓制而來的阻力,又得向前破除雷光,如此縱是比之前快上些許,卻也始終不見得心應手般的輕鬆。

何況雷光遇到劍意後,自然而然變得愈發強盛,有遇弱則弱,遇強則強的態勢,她一連遊走四處,亦不過才取了二十多道雷殛精氣在手,而此時一炷香也已燃到了三分之一處。

趙蓴將真元與劍意同出,向四面八荒席捲而去,在狂風中搖曳不止的雷殛竹林,因此般氣息的瀰漫,也逐漸籠罩在漫漫金光之內,她本想一試能否同時奪取周遭數道雷殛精氣,但劍意彌散出去後,識海心神卻猛然膨脹而起,欲要融進劍意一般,在識海內翻騰湧動。

劍意無形而無神,藉由心神操縱,才可縱橫四方,聽盡劍修吩咐,故能展其威能。但劍意本身便是意化之物,與法術神通圓滿所凝真意不同,待劍修會無為即有為的真諦後,此般劍意即會自行御走,成為修士的第二道神識。

趙蓴困於劍意第二境求敗,只怕已有三十餘年,而這都還算短,天下劍修期圖無為之境,向來要以甲子為刻,一二個甲子不算長,三四個甲子亦有許多,她所見的劍修中,天資卓越若池藏鋒、裴白憶之流,也不見能夠輕易攀得此境。

且無為之境號稱劍意自然,凡是悟得劍意在身之人,皆知此境強求不得,乃是需要一個契機,是以趙蓴這麼些年來,雖有攀登此境之念,卻也不曾耗費多少心神在其上,而今朝陡然化了契機在身,她自是要緊緊握住,不能容其溜去!

若是既定時辰內試煉不成,那也不作如何,畢竟區區不非山弟子的名額,又怎能與自身渴求已久的劍道境界相比!

她當即作下取捨,在雷光中停了步伐,反倒虛虛入定,將心神御出,與劍意試作勾連。

在外瞧著這一切的擎爭,與竹幽池之靈虯牽同時一頓,並不知曉趙蓴為何作此舉動,神識向雷殛竹林一嘆後,便不由訝然。

他乃一方洞虛大能,自能瞧出趙蓴歲數尚淺,連歸合境界都才達成不久,雖素有聽聞亥清此徒乃劍道奇才,卻不想今朝竟能見到其衝擊無為之境的場面。這才多大年歲,只怕旁人困在此境的歲月,都要超過她始得道途的時年了!

擎爭縱是不喜那等藉助身家背景之流,卻願對自身實力強悍的人高看一眼,不然也不會被亥清生生給打服氣了。此外,不非山中亦有出身修真世族,或是十八洞天的弟子,只若他等德能配位,可順利透過大小考核,擎爭對其也不至於太過為難。何況他身為執掌,下有一干執法長老,三階弟子層層分明,尋常弟子恐是見他一面都難。

故而今日見趙蓴有突破之相,無論是憑著其自身天賦, 還是亥清與他的交情,若雷殛竹林有助於她,擎爭自不會小氣藏私。

一炷香的時辰很快便過去了,趙蓴面色微見凝重,此刻身上劍意亦有自然圓融之態,正在自行向周圍彌散,無須心神操縱,只是她這劍意御走之勢始終有些遲滯,並不如何自然,在觸碰雷光時,須得由她引導,才能將之消融殆盡。

突破契機稍縱即逝,她心頭有感,若再試不成,這難得的機會只怕就要從手中溜走,趙蓴定下心神,將急切之念摒除,奈何總有一層屏障擋在身前,遲遲不得破去。

擎爭發覺她早已蘊勢完備,卻一直不見出手,當即念頭一轉,暗道這雷殛竹林的迫力還不足夠,遂再喚虯牽,令他陡增雷光萬千,使得偌大紫竹林搖曳震動,陷於一片轟鳴之內!

趙蓴突見雷光大作,因阻礙之相愈見強大,方才彌散的劍意開始有回收之勢,此兆顯然應是人為,而擎爭自無甚緣由加害於她,這般施為應當另有用意在其中。未過多久,劍意便聚集在了她周圍三寸,見其畏首畏尾,始終催促著趙蓴以心神引導它消融雷光的模樣,她終是覺察出問題出在了何處。

旋即一鼓作氣,以真元一擋,將劍意盡數逼向四方,見心神不動,此劍意只能自行抵禦雷光,逐漸在四周瀰漫御走開來。

如此,便是無為之前的最後一道有為,無憑無仗,故成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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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六 竹令開得執法路

劍意自入了無為之境後,便似有若無般縈在周身,令趙蓴對四面八方的感知驟然深切許多,諸多事物無須御出神識,也能輕易探得。

又待些許功夫,等她將氣息盡數斂下,那本縈繞在外的劍意,亦像完全消失一般,徹底隱匿不見,而寸寸傳遞而來的感知力,卻昭示著此劍意並未消散,反是徹底融進周遭氣息,叫人不得察覺了。

今日有此突破,趙蓴已是滿意至極,睜眼回望那一炷香,果不其然,只剩下香灰堆積出一處小丘,意味著此般試煉業已宣告終結。

人之諸事有舍有得,這結果早在她作出取捨,當即準備突破無為時,就已落定。好在如今劍道有成,此收穫比不非山弟子名額只多不少,趙蓴心頭自是喜多過憂,遂淡然行出紫竹林,乘一道清風再度移步至池畔處。

擎爭此刻正負手而立,一雙炯炯虎目向她視來,在趙蓴開口前夕,即抬臂甩了一道玄光過來。

“拿了這東西,明日到不非山報到,此後你便是不非山的執法弟子了。”

趙蓴伸手接下玄光,東西入手是一塊竹木令牌,其上曰:法貴力行,謹言慎為,存仁恕濟慈悲,摒哀矜鎮惡獰!

以此為不非山執法之宗要,教誨弟子對待同袍,本應有仁愛寬容之心,但若遇見忤逆律例之惡行,便也得摒除哀憐同情之感,不可偏袒存私。除此之外,執法者更要慎重於自身,不可知法而犯禁,否則罪行升等,刑罰更甚。

如此告誡自不非山設立之初,便存在於昭衍內,至如今仍舊叫弟子們深切敬畏,與每屆執掌的雷厲風行,恐也不無關係。

不過法有弊漏,一經改動則牽一髮動全身,宗門欲要修正一條律例,從不可輕易為之,故而才有法理是死人是活的俗話流傳,到了判定是非,辨賞擬罰的時刻,就要看這些執法弟子,怎樣調節法理施用的力道了。

此些尚按下不表,趙蓴接了令牌在手,神情頓見一斂,不由問道:“晚輩並未透過紫竹林試煉,前輩……”

“這紫竹林試煉從來就和不非山沒有半分關係,”擎爭雙手一抬,改為環抱於胸前,他雙目中含帶幾分狡黠,似乎從一開始就瞧出趙蓴是為什麼而來,不過卻並未點明,“只是我不非山要的,向來都是昭衍最精銳的弟子,能過這紫竹林即算是達到要求,會得我酌情薦入不非山內罷了。

“怎的,你以為一個劍意無為的弟子,我不非山能眼睜睜看著她跑了不成?”

趙蓴心中大霽,遂拱手言謝,又見擎爭面上端正整肅,蹙眉道:“你雖因我薦入不非山,可那大小兩考亦不能免,而若考核失利,再是真陽上清門下,我不非山也不能容你,聽明白否?”

“晚輩謹記於心!”

他神情這才緩和,眉頭一挑道:“好了,以後莫要喚我前輩,若再遇見,須以執掌相稱……虯牽,送客!”

交代完這些,便見擎爭開口喚一聲虯牽,即有清風拂動,將趙蓴送出了竹幽池,她漸也明瞭,這虯牽應當為自己一直聽聞的少年聲音,而其身份,只怕就是這竹幽池的洞府之靈了。

擎爭為洞虛修士,自開拓得有洞天在身,而這竹幽池應是隨身洞府一般的法器,故才蘊出真靈,如此一位閉了洞天,只以法器棲身的大能,確是有幾分桀驁不馴之處。

她取了竹製令牌在手,便掐起法訣,先向師尊道喜,那廂亥清聽聞趙蓴突破無為,亦是展顏一笑,取得不非山名額之事,倒是相形見絀,與劍道突破比起來不算如何了。

趙蓴折返羲和山,又妙貞觀弟子口中聽聞,餘蓁業已閉入關中,正在參悟她給予的幾門法術,恐要等些時候才能出關。幸而趙蓴也並非身有要事,便囑咐弟子幾句,凌身躍入主峰之內。餘蓁不是昭衍之人,不可兌換修習門中法術,趙蓴給她的,便是這些年從他人處所獲之物。

亡於她劍下者,宗門弟子與散修皆有,而各方宗門的法術,又都有其獨特的撰寫之法,多是藏頭匿尾,玄之又玄,如此施為下,非本宗弟子外,旁人便沒有法子盜修。故而此等法術一經外傳,即成為廢品,如今餘蓁所修的幾門法術,都是趙蓴從散修身上得來的。

其天資不凡,只苦於身處偏僻地界,妙貞觀中並無分玄境界的法術傳承,才叫她空有一身渾厚真元,卻沒有將之施展出來的憑仗, 趙蓴便選了一部《凝形顯相手》,並上些淬鍊真元、控元縱氣的基礎法門給她,此都是中正平和,不見陰邪的法術,又多以真元為本來施為。

日後餘蓁突破歸合,亦能從中獲益,繼續修習,屆時實力增進,於趙蓴也是一股助力。

至於五行之氣,此物倒是可在得坤殿中兌換,只不過昭衍主宗不與分宗相同,在重霄昭衍內真傳弟子可隨意取用資源,翻閱功法,而到了此處,一干弟子皆一視同仁,不管是尋常內門弟子,還是洪澤域內的真傳,乃至於長老大能門下,均以修為分俸祿,視功績兌取資源。

而趙蓴雖進入主宗已逾十年,但大半時間內都未曾步入歸合,因此就算拜得亥清為師,名義上她也只是預備弟子,未有任職不積功績,是以如今命符上,功績一格還是空空如也!

此規乃宗門律例,門中弟子自當遵從守紀。趙蓴只得長嘆一聲,等到在不非山領了職務,才好開始積攢功績。

次日,她循著擎爭所言,御劍直往不非山去。

蒼山以西,進六千九百里為不非山所在。方靠近這地界,就見浩然正氣,並著通天威武氣勢壓來,十三座巨峰直入雲霄,一旁低矮的丘陵在其襯託下,更愈見渺小!倏地,趙蓴眼神一頓,只見巨峰下立著一隻驚天大鼓,看其模樣與得坤殿的穿浪龍鯨鼓一般無二,但卻大了不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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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七 三堂四司大小旗

穿浪龍鯨鼓共有十二隻,得坤殿那處為最小的,便不知道這不非山的龍鯨鼓,在那十二隻中大小几何了。

而此鼓立於不非山,即被賦予了另外一重意義,正如俗世衙門有擊鼓鳴冤之法,宗門內若有執法弟子判罰不力,致冤情不得伸張,弟子便可來到此處,敲響龍鯨鼓以喚長老出面。但除非是冤情重大,否則胡亂擊鼓,或是冤情不實者,都將添責重罪,是以擊鼓之人須得事前斟酌,此事究竟有無必要請示執法長老。

許是不非山執法嚴苛,又或是另有緣由,多年來擊鼓鳴冤者寥寥無幾,而宗門內亦少有禍事生出。

趙蓴御劍而來,見此處除卻身著黑袍的執法弟子外,甚少見得其餘弟子身影,待一番細思後,她便了解了其中緣故。執法弟子中有巡邏、出勤之任務,若需判罰,則大多是就地解決,不會特地將弟子擒來此處,唯有事情大到須得關押受審,才會一路扭送至不非山。

至於尋常弟子無事時,亦不會隨意來此處來閒逛,這也是為何不非山雖有蔽日干雲之相,卻比旁處來得冷清的原因。

她目力過人,一眼就辨出雖同為黑袍,但各執法弟子間的打扮又不相同,有人肩背紋繡尤顯繁複矜貴,有人則紋樣簡單,袍服素樸。宗門對弟子平日裡的穿著並不加以管制,只是規定了在履行職務,或逢重大典禮時,須得穿著正式。其中不非山與鎮岐淵均著黑袍,博聞樓以白袍相辨,鴻青、九渡二殿同為紅袍弟子,得坤殿弟子則著湖藍色袍服示人。

而這上頭的紋繡,便應當對應著弟子的等階,似趙蓴這般初入不非山,亦是才從預備弟子轉為內門弟子的人,就是最低一階的人階弟子了。

理清了這些,趙蓴劍氣一收,凌身落在一處雲霧繚繞的山頭上,四面開闊而廣偉,殿宇有宏正光明之相,兩側各鑄就一尊瞪目怒吼的狴犴像,此獸好訟,又為牢獄之象徵,身正之人可直視其雙目,而心有邪祟念想之人,則會受狴犴所鎮,顯出氣血翻湧之兆。

她徑直向殿門處走,又見玉白長階被浮雕一分為二,其上有祥雲瑞獸、日月同輝之景,形神兼備,巧奪天工,叫目視者無不訝然,深受震懾。

趙蓴才踏完長階,便被殿門前兩名黑袍弟子攔下,待其詢問完此行來意後,才將她放行入內。

她亦注意到,因著此時還未到招收弟子的時刻,是以在她道出是為錄名成為執法弟子而來後,這兩名弟子面上均有不愉之色晃過,似是不大看得上此般行徑,連帶著語氣也冷硬了幾分。

趙蓴自不在意這些,等到了殿內,便向前一望,殿中值守的弟子並不多,只得零星三五個,正中悠閒躺於椅上的人,此刻還微微眯著眼睛,見來人大步流星向自己走來,才掀開嘴皮子,漫不經心道:“如有請託,到左偏殿尋劉執事,此處只裁執法弟子之務。”

“弟子前來錄名,應當就是此處無誤了。”她淡然將擎爭給予的竹製令牌,與弟子命符一併遞上前去。

椅上執事聽聞這話,這才來了些精神,將東西接過手中。那竹製令牌倒看不出有什麼異樣,反倒是命符入手後,神識一經沉入其中,立刻就先現出真陽上清洞天的字樣來,他身軀一震,抬眼將趙蓴上下打量一回,神情已然和緩許多,輕聲道:“原來是亥清大能門下,倒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他並非歸合弟子,想來也應當是不非山執事一類的人物,如今見得趙蓴倒沒有什麼格外諂媚的神色,而是握住命符,又將竹製令牌輕輕捏起,中途問道:“不知是何人薦你來的,我也好為你錄上那舉薦之人。”

趙蓴一頓,開口道:“是執掌大人。”

噼啪兩聲輕響,那竹製令牌頓時碎在執事手中,其中飄散而出一道淺藍玄光,並上命符中迸射而出的光芒,兩者融合一處,最後飄往大殿上方,成為盤龍口中銜著的無數光團之一。

這執事捏碎令牌的一瞬間,還在因趙蓴所言而怔愣,但那令牌破碎時顯現出來的字樣,又確實是擎爭二字,即可見她所言非虛,的確是不非山執掌薦她而來。

他不明其中細碎之事,神情卻愈見恭謹,默然將命符遞入趙蓴手中後,便開始交代起進入不非山後的規矩來。

執法弟子俸祿規格,與各般權責自有明文規定,無須詳細言說,執事今日所言的,則是更為重要的職務履行之事:“……三階弟子你應當已經清楚了,此乃根據弟子修為所定, 若你往後境界有所突破,命符內的弟子等階就會隨之變動,不必特地來此更改。”

趙蓴握著命符一看,待真陽上清洞天的字樣顯現過後,內門弟子趙蓴這六字下,又清晰現出不非山人階弟子這兩行小字,到時候有所變動的地方,應當也是此處了。

“不非山乃是執法定刑之地,舉宗上下,就連長老也要受此監管,不過那又是執法長老們的任務,倒無需弟子們插手其中,至於長老之下,又分作三堂四司,其中三堂為刑堂、獄堂、勤務堂,四司則俱在勤務堂中,分別為渡厄司、御行司、監察司、守備司。

“獄堂自不必細講,管的是不非山牢獄一干總務,而刑堂除了定刑施刑外,訟告審理之事也囊括在其職務中,勤務堂則人多事雜,以渡厄司尤甚,此司弟子多為悍勇之輩,身有除祟渡厄之責。另外,御行司總理巡邏事宜,守備司便是如我等這般,統管不非山一切瑣碎事情,至於監察司,顧名思義,就是門下弟子會被派入宗門各處勢力,領監察彈劾之責的地處。”

修士多神思敏捷,待這執事一連說過許多後,趙蓴已然心頭有譜。

她又聽執事講,三階弟子由上至下層層統率,以天階弟子為總旗,底下轄管百名地階弟子,而又以地階弟子為小旗,每人底下有百名人階弟子,如今自己既入了不非山中,應當也會有所分配,只還不知曉具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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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八 飛旋道來魔種恨

趙蓴錄了名姓上去,具體分配還得後說,便先折返洞府,等著不非山的傳訊。

自回宗後,處理這任職之事用去不少時日,眼下距離龍門大會開啟,倒也剩不了多少時間。屆時正道十宗內,鎮虛神教應當不會前來,而除卻自有接引弟子上界之法的隱仙谷、金罡法寺外,其餘七宗恐都不會錯過如此盛事。再有南北兩地大小宗門為十六道界路而來,如今昭衍以外的地界,只怕已是熱鬧非凡了。

師尊亥清那處來往有諸多紅袍弟子,現下九渡殿不理事,穿梭其中的就應是鴻青殿之人無疑。趙蓴並未前去打擾,遂在洞府中靜心打坐有兩日功夫,即見一封詔書破空而來,定了她的去處。

不非山勤務堂,渡厄司!

她伸手將之握入掌心,才有一陣微涼之意劃過,那詔書便遁入命符中,留下幾個簡單字樣。這兩日趙蓴倒也打聽了些不非山的事情,曉得刑、獄二堂所需弟子不多,新晉執法弟子甚少會被分入其中,而勤務堂內的守備司,又向來是壽元漸至、突破無望的弟子度日之處。故而自己最有可能去的,即是渡厄司、監察司與御行司。

此三司中,因各司弟子領職不同,不非山對其實力的要求自也不大一樣,御行司領巡邏事宜,涉及宗門弟子之事亦顯得瑣碎細小,是以大小考核便不會比旁處來得艱難,而監察司擔彈劾之任,在此司任職的弟子,往往又是家世清白,與十八洞天以及各方世族牽連甚少之人,如此身無背景,便只得牢牢依附住不非山的庇護,以免禍亂從內生起。

趙蓴以為,以不非山核定弟子實力,而後按需劃分的原則,御行司並非她這般弟子的首要去處,而監察司對掌門一系雖無偏見,卻也不大可能就此為她破例,故三司之內,又要以渡厄司更符合於她。如今詔書下來,果不其然便是這去處。

定了職務,她便再度前往不非山,落至山頭時,正好有一黑袍男子望了過來,詢問道:“可是趙蓴?”

此中來往之人不多,並未身著黑袍的弟子更是隻她一個,許就是這般,叫此人認出了她來。趙蓴見其上前,更聞聲應道:“正是在下。”

她觀面前人鼻直口方,眉眼略顯冷峻,身形固不算高壯,卻也尤為挺拔,一襲黑袍著於其身,更是隱約透出幾分頗為兇悍的凜冽之意來。

這氣勢,是劍修無疑!

“我名解飛旋,乃是渡厄司第三衛小旗,以後你便隸屬於我第三衛了。”他說罷,便將一枚玉色令牌遞來,待趙蓴接過後又道,“日後任職須將此物繫上,至於衣物,自也有弟子送去你洞府處。”

她道是誰,原來是日後的上峰,趙蓴取了令牌,與之打了個稽首,又見解飛旋頷首示意不必多禮,繼而開口道:“我麾下除你以外,還有人階弟子十七人,並上第三衛其餘二十一位小旗處的,一共便是四百九十六人,皆受燕梟寧燕總旗統率。”

這數目決計談不上多,與規定中總旗麾下百名小旗,小旗轄百人弟子的數量相比,甚至可說是寥寥無幾人,顯出空虛薄弱之相。趙蓴眉頭微抬,出聲問道:“敢問解小旗,如今渡厄司共有多少弟子。”

“不多不少,一共七千人整!”解飛旋毫不遮掩,徑直將實情吐露,“其中衛隊十一支,對應總旗十一人,而除我第三衛外,其餘衛隊的弟子數量皆在六百人之上。”

如此看來,渡厄司整整一司的弟子,竟還未有旁處一位總旗麾下的人多。

見她面露疑色,解飛旋神情一頓,抿唇道:“莫要看我渡厄司人少,若說不非山弟子乃是宗門精銳,那我渡厄司便是精銳中的精銳,其餘地處是由守備司分配弟子,補上萬數的缺漏,而我等則是由總旗親選入衛,縱是數量不多,卻都有以一當十之能。”

趙蓴微微頷首,心道原是這般。既是精挑細選,數目不豐自也情有可原,不過相對於監察、守備、御行三司職務明瞭的特徵而言,渡厄司究竟身擔何職,她倒還不大清楚。

待解飛旋與她解釋一番,趙蓴這才曉得,渡厄司素來行事自由,除卻清掃各處歷練場所溢位的魔物外,偶爾會負責除滅御行司在外巡邏時,所發現的棘手之物,此或為妖族精怪,或是邪魔道修士,若御行司不得解決,即會派與渡厄司處置。

“此外,若附屬宗門,或親近勢力有所請託, 也大多由我渡厄司來處理……至於眼下最緊要的事情,便莫過於十六道界路的巡視了。”

解飛旋將此些內情細細道來,因著各方中千世界並非都為正道勢強的地方,大道萬千,有皇朝林立修真龍一道的皇族世界,有百家爭鳴以儒門問道的文人之地,甚至還有妖魔存世,人族式微的詭界,兩大仙門只能看顧須彌界的界路出口,卻無法控制在下界隨機顯現的界路入口,是以誰都不能保證,什麼人或是什麼東西會進到界路中來。

“我等素來以邪魔道修士稱呼魔門中人,但其中並非都是邪魔,此道本重於修心,講究自在自我,只是自我大過本心後,會因痴念過甚而致墮邪,是以邪魔道修士概稱邪修,唯修真魔者可稱魔門修士,如今正道十宗內,伏星殿便修真魔,與那邪魔道修士不可混作一談。”

這些趙蓴倒是有所知悉,不過看解飛旋的神情,要交代的地方應當還在別處。

“而十六道界路中要甄別斬殺的,除了邪修外,還有看似與常人無異,實則已經被植了魔種的人!”他說到此處,面上亦是凝重無比,“此物乃是數千年前,經由我派溫仙人辨識定證,才終於顯露於世的邪祟之物,修士若被種下魔種,登時雖看不出來如何,但隨著修為漸長,魔種便會侵蝕其道心,放大人之慾求,屆時透過此些身懷魔種之輩,就能輕易而舉使一座宗門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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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九 雲中法相仙人現

身懷魔種之人,多因貪嗔痴念過重而動搖了道心,若遭有心之人算計,以威逼利誘盜取宗門隱秘,對何處而言都是一方大害。偏偏此物還有若那附骨之疽一般,難以用法子完全根除,而今唯一能除去魔種的方法,便是連同那修士一同誅殺!

所謂寧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

“此物邪祟至極,修士境界愈見精深,它便與之融合得愈為緊密,更難以為人所發現。幸而有界路在正道十宗的掌控之下,又能聚得各界修士齊齊到場,屆時加以甄別,便能拔除不少隱患。”

聽解飛旋此話,如今應是有了粗淺辨別魔種的法門,卻無法在大千世界內作一番徹底地清洗,便先將十六道界路牢牢把住,以防有禍患外來,而上界中各方新晉弟子蜂擁入內,亦可藉此除去大千世界中內生的魔種修士。至於早已身懷魔種、境界又頗為高深的人,只怕也已在大小宗門居得高位,而致拔除不易了。

便是正道十宗,對此等潛伏之輩,也只能謹慎處置。

解飛旋道完這些,又交代了些不非山的零散事宜,方領著趙蓴與其麾下的另外十七位弟子相見,她凝神望去,竟還在此中發現一道熟悉身影,昔年琿英大尊擇徒,她僅差毫釐就能勝之的池藏鋒!

只不過此處不是在那山河永珍圖中,池藏鋒如今亦不受禁制,縱是趙蓴已入歸合,又破入劍意無為之境,要與歸合大圓滿修士相爭,終究還是差之甚遠。

要知道,歸合初期方才鑄成道臺,連元神之像都未修成,大圓滿境界卻是以神像凝化道種為標誌,此些小境界間的差距,早已不是修為低微時那般,處在可隨意逾越的境地了。

兩人雖同為掌門一系,但早前擇徒大比上卻隱有傳聞流出,說是若非亥清大能橫插一手,今朝拜入琿英大尊門下的,恐就不是池藏鋒了,是以站於一旁的弟子們,甚至於解飛旋本人,都在暗中思忖會否有矛盾隱下,好在趙蓴不以為意,池藏鋒更是神情淡淡,互相打了個稽首後,竟就這般擺出一副全無交集的模樣。

後者自落到解飛旋麾下,亦過了不少歲月,脾性如何他自然瞭解,看此般情形,應當也是無甚芥蒂之處的,這便叫他稍稍放下心來,將十六道界路的任務頒佈與眾人,遂號令弟子各自返回洞府養精蓄銳,不得在界路中出任何差錯。

趙蓴與這十數位同袍短淺交涉一番,倒是意外發現了自己被分到解飛旋麾下來的真實緣由,只因並自己在內一共十八位人階弟子,竟無一例外,都是身懷劍意的劍道修士,而做下此般分配的,便是頂上那位燕梟寧燕總旗!

她初聞此名諱時,倒還未曾想到北炬燕氏,後經同袍提及,才知燕梟寧不僅出身燕氏大族,還是老祖之女,燕仇行的一母同胞的親姊,論天資更在其胞弟之上,只是不知為何,其與北炬燕氏的關係倒不見怎麼親密。

此些都要算作是旁人的家事了,趙蓴對此不甚關心,待與同袍們互相道過名姓,便各自分別,候著十六道界路開啟之日。

雖說十六道界路開啟,也意味著正道十宗共舉的龍門大會將臨,但這兩樁事宜實則又有先後之分,當是以十六道界路在前,龍門大會在後,只待處置完魔種之患,才能聚起心神共襄盛會。

亦不過三日功夫,本是萬裡無雲,天朗氣清的景象,即化為暮靄沉沉,難辨晝夜的昏黑場面。四方風雲驟起,長風呼嘯,雷雨轟鳴,捲動飛沙走石,驚起妖獸嘶吼。兩大仙門遂合力佈設道場,最終將界路出口裁定於一玄,金罡與伏星殿環繞一處,待天象穩固,雲銷雨霽後,方才禁制大開,喚各方來客雲集道場!

有堪為東道主的仙門大派引路,南北兩地大小宗門便皆會於此,由門中長輩領著弟子,切切囑咐那界路中危機四伏,須得小心保住性命,奪取多少寶物倒是其次。不過此些弟子大多年歲尚淺,自詡為同階中的天才,又於宗門內受盡吹捧褒揚,暗道十六道界路中,盡是些下界荒僻之地來的土蠻子,此番必定要讓他等吃些教訓,一逞他大千世界的威風!

而門中長輩輕易便看出此些弟子有何想法,心下微嘆之時,倒也並不打算訓誡阻止。仙門大派乃是設有分宗在下界,才會將分宗弟子視作己方,而在他們這些須彌界本土之人眼中,此些下界修士便無異於外來之輩,數量愈多,日後爭搶資源的態勢即會愈嚴峻,故而便是有仙門大派設下定額,每回從界路到達須彌的下界修士數量,往往又都與那定額相差一大截。

甚至有宗門弟子來此之前,便得了囑咐,言道可在界路中大肆屠戮一番,使外來修士數量銳減只為目的之一,另外所圖則是篩除其中弱小之人,留下實力絕群,可與上界弟子相抗之輩,再丟擲橄欖枝將之收入門下,如此便白白得一良才美質,雖是頗見殘酷,但大千世界內無處不有此般爭鬥,仙門大派也便對此睜隻眼閉隻眼了。

此也意味著今世之正道,實乃匡正道法,誅邪定世之道,並不苟同於單純的良善寬仁。

諸宗長老弟子浩如煙海,漸有把寬廣道場盈滿的氣勢。這時,天地忽動,金風捲雲來,一隻巨大腳印現在雲中,正有從東方緩步行來之意,眾人窺不見這腳印主人的真容,但見今日乃十六道界路開啟之時,心中便也有了些底。

界路為仙神同築,能將之開啟的,便只有源至期修士,萬族同尊的仙人了!

大千世界三重天,即便最頂上的浮離天,也不可容納仙人偉岸身軀,至這般境界,揮手可撐破天穹,吐氣而傾滅山河,一旦作法打鬥,則有滅世之威,故而成就仙人之境後,他等便會破壁而去,遨遊三千世界之外,不過又因不曾飛昇的緣故,其根基始終與此界相連,是以無法真正逍遙,自身壽數亦受到限制。

而今朝正道十宗內的仙人,實則都是元神法相所化,可保有其部分能力,卻又不至於傷損此方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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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 問道未若舍道難

非仙門大派之人,此生恐也僅有今朝能見仙人蹤跡,茫茫人海中,無人不仰望於天,感慨這永珍為之傾倒的偉力,復又長嘆己身之渺小,倍覺天地無窮,若不得道成仙,則終日為蜉蝣螻蟻,渺渺無所依託。

天穹頂下,眾人無所窺探之處,如今已有三道身影齊至,其一人通身煙雲紫袍,有鶴髮童顏之相,雙袖間拂動金火團團,此刻攜了橙紅火雲上前,向面前端舉大袖,生得一副儒雅俊逸面容的男子朗聲笑道:“曹仙人來得倒是比老朽還早些!”

他擠眉弄眼一陣,鬧得這曹仙人垂眸一嘆,說道:“此回兩大仙門裁定之地,與渾德相距甚遠,貧道自是要早早啟程,以免耽誤今日之事了。”

聽得這話,那紫袍老道亦哈哈大笑,撫掌道:“曹仙人實在風趣,老朽弗如遠甚啊!”

這幾千年來並無新晉仙人,是以諸位都乃熟識,其中儒雅男子是為渾德陣派掌門,而紫袍老道亦是正道十宗之一伏星殿的掌教仙人,至於一旁傲然而立,氣度如萬載霜雪的纖細女子,則是如今坐鎮一玄劍宗的程仙人。

紫袍老道項仙人,即伏星殿掌教,此刻並那曹仙人一齊,向程仙人微微頷首示意,兩人都知她寡言少語,並不喜與人寒暄交談,故而也不上前多話,只簡單問候了一番一玄掌門,得她言道“師叔閉關參悟道法,界路之事便由貧道代勞”後,心頭不免有些慨嘆。

兩大仙門超然於世,門中仙人可逾兩手之數,除鎮虛外諸宗皆望塵莫及,而金罡法寺乃佛門之地,並不與道家修士相爭,餘下七宗內,便僅有一玄劍宗坐擁兩位源至期修士,且此宗又為劍宗之魁,幾可謂兩大仙門之下,實力排在一二的強大勢力!

曹、項二人談笑間,又是兩道身影聯袂而來,左為頭頂玉冠,身披鶴紋廣袖大袍,眼若燦星,唇紅齒白的少年郎,右邊則是烏髮堆雲,瓊鼻朱唇,目光流轉時,自有一股姝色靜淌的美婦人,其姿態纖纖,恰若扶風弱柳,但場內眾人見之,卻無不神情一整,齊齊拱手施禮。

太元以仙鶴為祥瑞,正如昭衍尊奉日月同輝之相,眼前這身著鶴紋大袍的少年,身份便不言而喻,乃是太元道派此回主持界路一事的郗仙人,與眾人也算相熟,至於身旁美婦,卻是嵐初派掌門梅仙人,其壽數高出場中幾人數萬歲不止,論輩分更要高壓眾人一頭,且一身道法高深莫測,早已到了進無可進的境界,離那白日飛昇之差一個契機,自不是幾個尋常源至期能相提並論的。

而嵐初與太元素來交好,連同兩派弟子亦互有幫襯,此番梅、郗兩位仙人同至,其餘三人倒都不意外。

後天象微轉,七色祥雲託來一位身形高壯的男子,其通身陷於耀目寶光,頭頂赤金九彩鑲寶玉冠,著大紅團龍紋深衣,腳踏金絲繡綴明珠於頂的長靴,端的是華貴珍奇聚於一身,更顯氣勢非凡,正是月滄門掌教朱仙人到了!

幾人聚在一處親切言談,卻有一陣浩瀚水浪自天邊打來,引得眾人齊齊變臉,舉目望向水浪中渡來的青年道人。

那人生得英俊挺拔,行走間滔天水意似要盈上他等面龐來,可謂作態囂張,舉止肆意,眾人中就連太元道派的郗仙人都不由眉頭一擰,唯有梅仙人不以為意,將這水浪輕輕拂去,言道:“周仙人可是來得晚了些。”

“貧道以為不然,”青年道人下頜微抬,瞥眼睨向東方,“只怕還有人未到罷!”

他為雲闕山掌門,此番到來便算是七宗齊至,唯有昭衍還未見人。

梅仙人被他言語一堵,倒也不甚在意,目光恬靜往東處一望,淺笑道:“就不知昭衍此回來的是誰了。”

雲闕山與昭衍的嫌隙,在正道十宗內更算不上隱秘,當年昭衍掌門首徒秦異疏堪稱驚才絕豔,仙門大派中,幾無同代弟子能與之比擬,誰又能想到,那代大道魁首竟會落到雲闕山的周朔手中,最終更以其一人之力,將雲闕山從小小人階宗門,一舉拔為名門大派,使正道九宗生生添成十宗!

而云闕山亦成為正道十宗內,唯一一處身在南地的宗門,是為所有南地修士心中頂領膜拜的地處。

三萬年前那一代的弟子,留至今日者寥寥無幾,但彼時仙門大派內,對雲闕山的崛起都可謂萬分排斥,只可惜大勢不可逆,周朔自羽翼豐滿後,便已成就無人可阻的氣象,一路披荊斬棘成就洞虛,最後問道成仙,使雲闕山的強盛成為定數,眾人才不得不接納了此宗。其中憋屈隱恨,只怕沒有人可以越過,那一代被人奪去大道魁首的昭衍弟子了。

至於秦異疏本人如何作想,在兩人先後成仙,皆破界而去後,自也無從考證了。而今朝偶然得見時,倒也一派和氣,從無有劍拔弩張之相。

不過未如眾人所料,東方一卷清風渡來的修士,卻是位柔靜嫻雅,面若桃李的年輕女子,行走時未引多大陣仗,但眾人卻絲毫不敢小覷於她。

梅仙人望她時,目中些微流露出欽羨之意,亦隨眾人向之見禮,呼道:“溫仙人。”

雖說成就源至期後,眾生同為仙人,無有高低之分,但現身於眼前的溫仙人,實則已脫身出源至期的範疇內。 萬年前一場驚世浩劫,險些將三千世界盡數傾覆,溫仙人以昭衍掌門之身,與另外幾位道法圓滿,已有飛昇之相的仙人一同棄劫毀道,轉為天地散仙,方才成功渡此劫難。

此後其退位避居,以渡散修雷劫,期望早日再得飛昇,天下修士亦感念她等恩德,對之抱有深切敬意。

便連先時冷峻倨傲的周朔,此刻也收了通身氣焰,端正了神情拱手行禮。

化天地散仙后,每三千年逢一生死大劫,唯有渡去九道大劫,才可再度飛昇天外,了卻與此方世界的塵緣,如今溫仙人已渡三道大劫,是為三劫散仙,但古往今來極少有散仙飛昇之事,多數散仙都捱不過這九道生死劫,故而棄劫毀道之舉堪稱自尋死路,茫茫天地間,又有多少人願意為此捨生取義?

梅仙人眼神微晃,心思漸有些雜亂起來。

------題外話------

二更的出現,意味著屑作者厭學情緒達到頂峰,連夜爬起來碼字逃避(吱呀亂叫)

,之前有所疏忽,把鎮虛歸到正道十宗內了,實際上要除開鎮虛神教,因為正道十宗都是人族勢力(最重要的是加上鎮虛就十一個啦!),之前出現的bug處等俺給編輯說一聲才能改,後面正道十宗都是排除鎮虛的了。

一開始這樣設定,居然能寫歪來(自我掌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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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一 界路蕩得風雲變

溫仙人向她一睨,倒是未發一言,轉而向諸位頷首示意,玉手輕抬道:“既已到齊,便可坐待午時,候那天光垂正之刻,將界路一舉洞開……諸位,入座罷!”

拂袖間香風盈面,幾張漆木大椅落於雲中,四面漸有絲竹樂聲漫出,待一干仙人盡數落座後,便得金光散落,汩汩靈源從中湧出,叫人有心曠神怡,雜思盡散。

仙人不動,底下之人又怎敢輕易置喙,這諸多宗門弟子擁擠一處,相互之間自有打量端詳,或是心起結交之念,又或者暗道一番此人大抵不如自身,在界路還未開啟之前,便先於道場內引得暗流湧動。

待遊雲有鑲金之相,日位漸轉於正中,天穹下的各宗仙人遂齊齊掐訣一震,轟隆間,穹頂霍然破出一道幽黑深邃的隙口,其內元炁暴烈,只一瞬間便侵來須彌界內裡,叫四處靈氣沸騰暴動,連雲帶霧叫這隙口吞裹而去!

無須誰人發號施令,仙人們早已不約而同將法力放出,使得隙口逐漸趨於穩定,而待暮色四合,始有清新靈氣自隙口處緩緩溢位,才叫他等收了氣力,下將三重天開出一道接引長路。

如此浩大陣仗,底下修士卻是半點也瞧不見,只辨出日光有隱卻之兆,直等到那黃昏時刻,自天際中垂落一道五色霞雲堆就的長階,與宗門內記載界路大開時的景象並無二致,方使得眾人心頭有數,更細細交代起底下弟子來。

“師尊,聽聞界路中珍寶靈藥多不勝數,弟子此番入內,定能將那浮巖草尋到,屆時師妹的病症便可迎刃而解。”有秀美女子目露欣喜之意,袖中雙拳微微攥緊,態勢堅然不屈。

“那軒豐教與我派不睦已久,此前更是使盡下作手段,截殺了我派不少內門弟子,待入得界路中,定要殺之為快,叫他等知曉什麼叫報應!”亦見勁裝青年咬牙切齒,狠狠瞪著遠處一干宗門弟子,目中兇光難掩,殺機迸現!

更得衣著華貴的男男女女齊站一處,談笑間滿懷指點江山的豪氣,言語內蔑意無窮:“哼哼,這界路中四面八方擁簇而來的,不過都是些荒僻之地的土包子,師兄不若與我比比,看到時誰手上的性命更多,便拿此回宗門大比頭名的寶物來作賭注,如何?”

……

乘天之階正在眼前,此些修士胸中早已是按捺不住般湧起各種心思,有貪慕珍奇寶物者,亦有早結仇怨之人,只待落於界路之中,可好生紓解一番心中念想。便又等了三五刻鐘,直至祥雲長階漸浮出霞光陣陣,映照方圓數裡,才有身著紅袍的弟子擂鼓示意,將他等召上雲階去。

這一去直貫三重天外,又哪是此等修士能輕易攀登而上的,故而才等他們站穩,雲中便現出一隻纖細修長的大手,於眾目睽睽之下將人頭攢動的祥雲長階整座抓起,徑直送入了穹頂的隙口中去,如此恢宏場面實則不過眨眼功夫,卻叫一干觀望之人呆若木雞,一時失語。

此中不乏多次護送弟子赴往盛會的宗門長老,即便每回界路洞開都能見此景象,也極難遏止心頭油然而生的嚮往之情。

天下修道者無窮盡也,唯問道成仙可脫生死,唯與天同齊可稱超凡,此之境界,雖九死吾往矣!

……

便在上界修士乘雲階入內之際,若星子般排佈於須彌界四周的中千世界內,亦逐漸現出多般變化來。

一處中千世界中,四面皆為孤峰拔起之絕景,正位於此方世界極東偏僻之處,除昭衍與太元在此設下分宗外,倒並無其餘上界宗門留下痕跡,只因此地皇朝林立,紛爭不斷,便連兩大仙門也不欲加以干涉,遂避世於極東,坐看皇朝真龍之道輾轉變遷。

三月連綿暴雨,巍峨皇城之上,漸顯露出霞光清氣萬千,其中豐沛靈氣不必靠近,就能催得丹田渴求不止,那端坐於龍椅上的帝皇立時下令封鎖,又喚得皇族宗室齊齊入殿,威嚴洪亮之聲遍傳殿中:“正是界路洞開之時,國運之如何將全看今朝,能進入那大千世界自是好事,而若入不得其中,能尋回諸般寶物,朕也大大有賞!

“即刻傳朕旨意,宗室士境及以上者皆可率親兵入內,切莫叫他國搶先一步!”

如此號令自不止這一處,隨著多條界路入口的顯現,此方世界終是為之巨震,陷於無窮風雲之中!

而諸道並存,暗流湧動的中千世界內,山峰頂,海面上,乃至於城鎮屋舍之間,不少修士為界路入口所吸引,上前感得靈氣幾可凝結成雨,更是欣喜萬分向內奔去,一時間秘境出世的訊息遠傳千萬裡,除了兩大仙門按兵不動外,各處勢力中的天才,便都整裝待發,意欲向內一探。

還有妖魔肆虐,人族式微的詭奇之地,一隊人族男女正狼狽奔逃,其身後有大量猩紅魔物窮追不捨,但有修士現出力竭之相,便會被其魔爪一把抓過,後送入口中大口吞吃,致使逃亡路上遍地哀嚎,吞嚼骨肉之聲從未有所停歇!

幾乎到了那窮途末路的境地,眾人面前卻忽然蕩起一陣漣漪,那崎嶇小路正中,竟就這般開出一道散著柔柔霞光的洞口,更來不及考慮這地方通向什麼去處,他等回望身後面目猙獰的魔物,便只能硬著頭皮奔入其中,而魔物們則在界路入口前微微一愣,後也憑著血氣進入那洞口中。

……

一道劍光攜電閃雷鳴之勢斬來,輕而易舉將妖魔斬成兩半,狼狽奔逃的一行人還未回過神來言謝,眼前一晃而過的黑袍身影,就已徹底消失不見,他等暗自嘀咕幾句,待看清此處秘境內珍奇寶物遍地不止的景象後,霎時便將方才那人拋之腦後,連連驚呼起來。

趙蓴挪轉於界路內,暗忖方才的妖魔,與重霄內的邪魔亦有幾分相似之處,只不知此些詭界,會否就是抵禦魔劫失敗,致使人族凋落的前車之鑑了。

而入內方知,十六道界路自有禁制隔斷,以此隔開各境界的修士,便於執法弟子們拔除隱患,其中最寬廣的三道中央界路,分別被真嬰、歸合、分玄所佔據,餘下區域則為凝元、築基之輩通行。

她才入歸合不久,所領任務便是視察歸合、分玄兩道界路的交界之處,而體諒渡厄司弟子不多,餘下更為廣闊的區域,則派遣了御行司加以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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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區內有密接,這兩天下午和晚上都得排核酸,不大有時間空出來了

主要是社群老人多靠登記電話和身份證效率太慢了(沒有歧視老人的意思,只要不領著一大堆人前來插隊就都是好老人,如果有任何曲解因而受到冒犯的我滑跪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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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二 皇朝來客遍驚聞

界路之間自有禁制相隔,叫各處不得互通行走,趙蓴這等執法弟子在入內前,便受宗門賜下符鑰,握持此物即可順利通行其間,亦是便於行事之舉。

此外,宗門更賜予弟子辨真鏡與封邪綬囊,如此兩物並舉,方能辨認出誰人身上懷有魔種,又可待斬殺後將那魔種封存,免得邪物繼續為禍於人。

趙蓴進入界路中來還未得兩刻鐘,身懷魔種之輩不曾見得,倒是自詭界而來的妖魔斬了不少,發覺它等與重霄界的邪魔有所相似後,更是心中警惕,絲毫不敢鬆懈。

有道是妖魔易斬,人心難辨,上界各宗弟子對黑袍人身份心知肚明,知曉昭衍執法弟子之間自有傳訊法門,一旦遇險,身在附近的同袍即會迅速馳援過來,何況他等自也清楚仙宗勢力強大,故不敢輕易招惹。不過那些自下界而來的修士,便不甚知悉此些內情,是以執法弟子巡查期間,並非是百不失一的安全處境。

好在歸合期一道的界路中,亦有數位地階執法弟子坐鎮,屆時只消捏碎符鑰,就可傳訊求援。

趙蓴明白,以她現在的境界,同小階間難逢敵手,便是遇上歸閤中期也能有一拼之力,而再跨上一兩個小境界,恐怕就頗為艱難,不可招架了。畢竟歸合初期神像未凝,憑以劍意或可抵擋一番修成神像虛影之人,但後期修士神像凝實,出手間引像鎮殺,聚地崩山摧之勢,如她這般空有道臺之輩,實難彌補此等差距。

默然嘆息兩句,便又御起劍氣,穿風破雲而走。

這瀟灑凜然之身影,隱隱落入下方修士眼裡,不由得了幾聲疑道,相互間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卻不知那雲中穿行的人是什麼身份,我等自進來後,倒是看見不少此類衣著打扮甚為類似之人……”這幾人打扮與修士相異,皆身披甲冑,手執長戈,齊齊環著一駕華蓋馬車,而那馬車如今僅剩下車駕,馬兒卻不曉得到了哪裡去了。

“雖是如此,但那些黑袍修士倒不曾肆意出手傷人,不像我等先前所遇之輩,一言不合便頓起殺心……實是不清楚這界路究竟是什麼詭奇怪異之地。”

聽此長嘆,餘下幾人亦將嘴角撇下,面色凝然。

想起出發之時,自己這一行隊伍還有萬餘人,等到了此處後,留下來的便只有七八人數目,其餘人皆不知到了什麼地方,連座下御馬亦消失得乾乾淨淨,好在與七皇子不曾離散,不然回去還不知如何與陛下交代。

而因先前遇上一株豐華靈草,本是要奉了皇子之命上前採摘,卻又與另外一撥道修打扮的人起了爭鬥,鏖戰一番後,雖是將之盡數斬殺得勝,但己方也是折損了整整三人,如今並上七皇子一起,亦不過只有五位公境強者,若按仙家道修衡量,則為五位歸合期修士。

俄而待簾布一掀,自車駕中走出位身著蟒袍的青年男子,其身量頎長面貌英俊,通身帶了股修士並不常有的權貴之氣,並不難知應是自小養尊處優慣了,因而養就於身的氣質。

觀屏中千世界六洲十三朝同立,此人名作姜毓,乃是肅朝皇帝第七子,因自小天資過人,故乃肅帝最為疼愛的子女之一,迄今不過百八十之齡,便以實力封得一等公爵位,而如今肅帝尚還壽元充裕,來日等他羽翼漸豐,倒未必不能有一爭帝位的資格。

他未與幾位幕僚交談,只簡單眼神示意後,即打算就此棄下車駕,與眾人一道輕身離去。雖說是近幾年來才封公得爵,但因年歲較淺,可堪從龍之功,姜毓府中倒是投靠而來不少朝中強者,此回他領有士卿二境奴僕上萬,侯境幕僚數百,除七位公境強者外,更有一位王境師長保駕護航。

怎料進入界路後眾人分散,唯留下與他同為公境的幕僚還在,姜毓都無須細想,便知此般離散是因實力而分!且界路中魚龍混雜,常是危機四伏,不甚安定之情形,若無師長開路,只怕會更加艱險……何況那上萬奴僕與侯境幕僚也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若在界路內折損大半,他數十年苦心經營都得付諸一炬!

“可恨邕王藏私,關於界路之事不肯吐露一句,才叫我等硬吃了這一悶虧。”他麵皮微微繃緊,額上青筋猛跳,不由咬牙切齒起來。

肅帝子女眾多,年歲又各不相同,而距上次界路開啟,到今載足已過了五十餘年,姜毓那時境界尚低,便不曾跟隨兄姐進入界路,是以皇子皇女中經歷過界路的,只有前頭四位。而最終從中順利歸來的,唯有三皇女一人。藉以從界路內得來的寶物,其不過三四十載,便成功突破公境巔峰,成為肅朝最年輕的王爵,令眾人眼熱不已。

這也是為何姜毓才突破公境不久,便選擇冒險進入界路的原因之一。

而同他一齊的還有五皇女,十一皇子兩人,後者才只侯境實力,與他應當不在一處,而若能遇上五皇女,在這界路中倒是能夠互相幫襯一番,不然同那些仙家道修,恐怕難有一爭之力。

想到此處,姜毓面色微沉,他六州大地十三皇朝,看似地位穩固不可一世,但從父皇口中能知,那極東之地還有兩座仙家勢力,一為昭衍,二為太元,數萬年來任六州沉浮皇朝更迭,卻從未動搖過那兩處勢力,好在昭衍與太元持著避世不出之態,其中道人也甚少在六州行走,只是臥榻之處不得安寧的異感,始終叫人心頭煩鬱便是了。

哪想到了界路中,反是那仙家道人的蹤跡多了起來,自己這般真龍一道的修士,倒成了其中異類,實是使人難得安心。

一行五人走走停停,又採了不少珍奇靈藥在身,姜毓心情方才有了些許鬆緩,便覺前頭暗暗有些動靜,隨幕僚跟上一看,原是兩撥修士為爭奪一具妖獸殘骸,正大打出手!

他心中不寧,抬眼望天際瞧去,只見雲頭端立一位黑袍女子,其冷然凝望著下方打鬥之景,姜毓不過瞥了一眼過去,就立時為她所察覺,一雙銳利瞳子射來,頓叫他背後涼意突生!

此人當為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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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大家彙報下情況,俺附近出了確診,現在已經封閉管理了,社群核酸一直效率低下,加上家裡有老人小孩,所以事情多,大家見諒()

本章系排隊閒暇所碼,已解鎖見縫插針碼字模式(神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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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三 難突圍馳援忽至

唯恐將那黑袍女子驚動,姜毓連忙收了眼神回來,這動作甚是輕微,周圍幕僚根本不曾察覺,只聚精會神瞧著前方打鬥之人,面上若有所思。

姜毓低頭暗忖,他肅朝皇族與其餘十二皇朝的血脈相同,追溯至數萬載前,實則都是真龍祖王的後裔,故而天生血肉強悍,蘊有一股真龍之氣在身,他入得界路前,還由父皇賜予一滴龍血,借有此物護身,對周遭事物的感知可謂大大增強……而天上那人,竟能反過來察覺於他,便不知用的是什麼手段了。

默然沉思之際,身側幕僚面色幾變,將前方局勢揣摩一通後,不由附過身來,傳音道:“殿下,依卑職看,前頭鏖戰之人當有頹勢顯出,我等不如候作黃雀,待勝負徹底分曉,便上前將之一網打盡,免得留有後患。”

這界路之內非我即敵,身為皇子幕僚,他等自然不是什麼良善好欺之輩,故而在此人言說後,另三人都依言附和兩聲,可見頗為認可此般做法。

“且慢,”姜毓眼神微轉,不動聲色地向那雲頭一瞥,又按下腹中心思,謹慎道,“我觀前方之人俱乃仙家道修,或是所處勢力不同,故才大打出手,而我等所處世界中,道修蹤跡向來難以尋覓,此些人,只怕是來自其餘世界的了。”

他自然聽聞過對大千世界的各般描述,但天路難行,唯有一朝之帝皇方能觸及其中,在肅朝國史記載中,每一任帝皇在傳位於新皇后,便都會登天而去,此也是他等對那大千世界的唯一想象。至於界路,每屆進入其中的皇子皇女向來九死無生,連帝皇也說不準他們究竟是身死其中,還是順利去往了上界,是以多數人只知界路中有諸多異界修士,對其餘世界的瞭解,便只得零星半點。

姜毓方才為黑袍女子所察覺,故而對界路內的異界修士端持警戒之態,心說仙家道修手段最是古怪,雲頭那人能發現他們幾人的蹤跡,前方打鬥之輩只怕有所驚動也未必。

“界路內以道修數目最盛,且界路一事本身,便是自那極東之地的昭衍、太元中流出,我等對此知悉不多,倒是那些仙家道修知曉得,要比我等清楚得多了。”他心中漸有算計浮出,雙眼向前頭一鎖,只見鏖戰一處的兩撥人,其一方神情自有幾分孤傲,目光含帶蔑意重重,一瞧便知不大好相與。

且他們共有五人,對比另一方正苦苦支撐的三人來說,又有人頭上的壓制……姜毓雙唇抿起,輕笑道:“諸位隨我同去,助那三位道修一助!”

幾位幕僚心思微動,便就將自家皇子的主意揣摩了個通透,那人數眾多的一方與他等持平,按眼下局勢而言,即便無人相助,也遲早能夠取勝,他等上前助人,落不到什麼好處不說,若翻臉相爭還會導致己方陷入危難,界路內危機四伏,實力再得削減只得是死路一條,而襄助勢弱的三人,便是那雪中送炭之舉,就算三人都是忘恩負義之輩,亦不會對他等造成更大的威脅。

趙蓴站於雲頭,冷然向下觀望。此中修士如何爭鬥,俱不在執法弟子管轄範圍之內,只是魔種隱匿難尋,她總不能將界路封堵後一一查探,故而最容易甄別魔種的方式,就是在其煉化靈物,或是大打出手這等氣息遊走劇烈的時刻,一舉辨出怪異,而後取其性命!

此也是同袍們告知於她的訣竅,能夠方便渡厄司弟子行事。

據她觀察所知,下方兩撥修士中,牢牢佔據上風,正不斷以真元消磨陣法禁制的一方,應當出自於大千世界一處地階宗門,實力不算如何出眾,只怕在宗門內也僅是普通弟子之類的人物,在面對這來自於下界的三人時,倒是顯露出幾分高人一等的傲氣來了。

他等對面三人打扮類似,應當也是出自同宗,一行兩女一男,除那面貌神情古靈精怪的少女只得歸合初期外,另兩人倒都是中期修為,此刻齊齊把住陣盤,在身前化出一道水幕禁制,叫上界五人不得突破過來。

“素師姐,他們人多勢眾,晴水守一陣遲早會力盡而崩,不若我們把那流風紅萼交出去,先將性命保住再說!”少女已然有些驚慌失措,瞧見對方足有五人之眾,且個個實力都在自己之上,不免未戰先怯,失了與人爭鬥的心氣。

而青衣男子聽了這話,神情微微一動,當即也是一股退意生出。那流風紅萼固是珍貴無比,但若要拿自身性命去陪,便怎樣都稱不上值當,心頭有了這般想法,手下渡出的真元霎時就為之一頓,被稱為素師姐的女子冷眼橫來,重重哼出一聲,喝道:

“我看你二人是被嚇破了膽,連帶著腦子都糊塗了,更忘了之前飛鷹堡的弟子是怎麼死的不成?”

她們癸星派與飛鷹堡素來不睦,此番雖從同一入口進得界路,但卻一早分道揚鑣,唯恐和對方扯上關係,哪想後來碰面,竟是眼見對方被上界修士圍殺,連反抗之力也無!

聞言,少女渾身一震,嬌容嚇得慘白如紙,那些上界修士比眼前這五人還要兇悍得多,飛鷹堡真傳乃是何等桀驁之人,遇上他們後都只能乖乖將所得寶物盡數交出,可上界修士仍舊不願將之放過,反而還出手戲弄諷罵,叫之受盡屈辱而亡。

那可是一宗之真傳,同代難得一見的天才人物!

“我等從未得罪過他們,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少女咬唇發問,淚水盈盈。

素師姐冷哼出聲,竟是怒極反笑,戲謔道:“便如同名門大派瞧不上我癸星一般,此些上界來的天之驕子,又怎會將我等的性命放在眼裡。”她心頭恨極,眼見手中陣盤漸有法光消散之兆,便頓生了拼死一搏的念頭,哪想忽聞一聲爆喝,面前竟現出另外幾道陌生身影,與那上界修士霎時戰在一處!

------題外話------

疫情太嚴重,直接回不去學校了,緩考變補考,掛科即重修(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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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四 同袍召爭奪前夕

姜毓幾人的參戰,頓將場上局勢扭轉過來。

那上界修士一行人中,亦不過三名歸閤中期,此也是他等為何不能強行破陣攻殺的緣由,眼見陣法禁制已如強弩之末,這幾人便接連御出身上法器,意欲直奪對面三人的性命,而此時忽有援兵天降,卻是完全超乎他等所料了。

姜毓與幕僚並非仙家道修,故而評判實力如何的標準,也便不在這道臺神像之上,須得看封公封王的資歷,當是以資歷越老,在此境界中淬鍊的歲月越久而越強,只可惜先前一戰傷亡慘重,當中實力最強的一位公境強者為道修齊力圍殺,現如今剩下的,便都不如身隕的那三人。

好在癸星派三人觀得援手趕來,思及性命攸關之大事,便翻手將陣盤握起,齊齊御出法器趁勢反攻,場中本是一邊倒的局面,霎時轉為兩方協力制衡上界修士,那幾人亦是勃然大怒,臉皮漲紅鼓起,迅速與來人戰在一處。

趙蓴於雲頭將神識降下,堪堪能將戰場籠於眼底,她先是瞧了癸星派三人一眼,後目光微轉,便又落至姜毓等人身上。

此些修士運轉氣機時血液有沸騰之相,既與體道修士有所類似,又暗暗與妖修相合,再並上之前得來的訊息,應當就是那觀屏中千世界來人。只嘆三千世界終是由仙家道法為大勢,萬千大道有不少道途都已湮滅流失,如今須彌界內,什麼皇權帝道,什麼百家儒流,皆已是參天大樹上的細枝末節,也唯有在中千世界,以及更為微小的地界中能找尋到棲身之處。

這觀屏中千世界以真龍一道自稱,其血脈源頭,實乃是一條被龍淵放逐的罪龍,待斬斷龍角,抽拔龍筋之後,便貶斥下界,令之壽盡老死,只是這罪龍到下界後漸如魚得水起來,繁衍血脈萬千,與觀屏界本有的皇權之道相合,便才使得後人走上這真龍一道來。

而此界飛昇至須彌者,又在東海海國疆域內,立得一方名為龍血皇朝的勢力,至如今倒也堪比於天階宗門。

若眼前這些觀屏界修士順利透過界路,便會被龍血皇朝之人接引而去,延續所謂真龍一道的道途了。

她眼神一落,目及場中景象,心中漸也有了揣度,那上界五人本就實力平平,壓制個癸星派弟子都需僵持一番,更別提面上身懷龍血的觀屏界修士了,後頭趕來的三人幾乎沒怎麼出手,姜毓等人便已將上界修士接連斬殺殆盡,只剩下一面色驚惶的少年轉身奔逃,再無先前的孤傲之氣。

見姜毓眼神狠厲,一把長槍直往要害指來,這少年修士便也曉得今日是逃不掉了,他陰惻惻地往面前人臉上瞧去,後大喝一聲,眼神怨毒道:“我乃地階宗門羅仞谷的弟子,爾等蠻人奪我性命,來日自有師兄師姐替我等報仇雪恨!”

話音方落,那利光爍然的槍頭便從他咽喉處貫過,少年修士眼神渙散,一團元神清光漸從天靈浮出,姜毓大手張合,即將此物握來掌心,只消運力一捏,元神便砰然碎去,剩下零星光點飄散蕩開。

此方戰了,看這觀屏界修士與癸星派弟子俱收了法器起來,大有結識商討之意,趙蓴遂身形一轉,欲繼續巡查它處,正好此時命符一震,天邊遁來一道杏黃符紙,在她眼前燃盡後,即化為傳訊被引入識海。

原是附近渡厄司的同袍傳訊而來,講道前頭將有靈氣匯流,屆時必將引得不少修士趕往過去,待其爭奪或煉化寶物之時,便可借勢甄別一番魔種蹤跡。

如此,倒是將機會送到了趙蓴眼前,畢竟界路巡查一事的功績有限,執法弟子收集而來的魔種,卻可在交付任務時兌換功績數額,故而各弟子間實則有所競爭,此回遞來訊息的人與她同在解飛旋麾下,因渡厄司內時有較勁比鬥之舉,是以趙蓴等人奪得的魔種越多,解飛旋這一支的執法弟子,也會多一分獎賞在身。

她搖頭一笑,心道自己經驗不豐,進入界路後倒是一枚魔種都未拿到,若是能與經驗更為富足的同袍一齊,景況應當會好過現在。趙蓴念頭一起,旋即抖了抖袍袖,踏著劍氣往符紙遁來的方向行去,不過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雲頭。

到了同袍所說那處,便見一人笑著迎了上來,其眉眼彎彎,笑靨若春日芙蓉,趙蓴記得此人姓徐,單名一個芾字,亦是位身懷劍意的強悍劍修,雖說修為境界不是解飛旋麾下最高之人,但資歷頗深,在渡厄司內待了許多個年頭,對巡查界路一事可謂瞭如指掌。

因同在一人麾下,徐芾甫一見此地有靈氣匯流之相,便趕緊傳訊給了附近的同袍,只可惜解飛旋麾下弟子不多,能順利趕來的亦不過趙蓴一位。見狀,徐芾低低一嘆,心道總好過孤軍奮戰,遂與趙蓴往雲端一去,淺笑道:“觀此情形,過不得三兩刻鐘,這山水屏障就會被靈氣衝開,屆時必定寶光盈天,引來不少修士探索!”

徐芾因成就劍意,而為解飛旋召至第三衛,與劍道資質相比,其在修為境界上的造詣便遠遠不如了,眼下在歸閤中期停留有上百載之久,是以她雖只高出趙蓴一個小境界,但巡查界路的任務,已歷經過五六回之多!

不過從前界路封閉並不似此回這般長久,十數年便開啟一次也是有的,此次間隔超過五十載,卻是叫人有些驚異了。

她早已知曉此處有山水屏障,每回界路開啟時,都會引來不少修士聚集,故才早早在此等候,意欲一舉收得大量魔種,此回還有趙蓴相助,必然能為己方這一支執法弟子爭得勝算不小!

而有所準備的卻不止徐芾,隨時辰漸去,又是幾道黑袍身影落在雲頭,他等都是為著收取魔種而來,與徐芾二人實有競爭之意。

她暗哼一聲,心中自有戰意澎湃升起,美目向下流轉,停在一行穿金戴玉的修士身上:“咦?”

趙蓴憑聲望去,向徐芾投了個疑惑的眼神,又得她應道:“是龍血皇朝之人……他等可不是界路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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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五 屏障初破靈樹現

龍血皇朝?

她適才遇見之人,便是出身於觀屏界的皇朝貴族,按理說與龍血皇朝乃是本家與分支的關係,倒存了幾分巧合在。不過徐芾語中真意顯然不在此處,趙蓴委自思忖片刻,便有了幾分猜測。

雖說須彌界大小宗門內,多數都對界路探索趨之若鶩,卻仍有穩坐如山,不大為此事所動的勢力。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人、地兩階宗門資源有限,資質絕佳的弟子也往往被更大的勢力瓜分殆盡,故而每逢界路開啟之際,這等宗門便會攜弟子趕來,一是掠取資源,二也可挑選幾枚滄海遺珠入門。

而幾處底蘊深厚的天階宗門,便不曾有此些憂慮。這等勢力自不缺洞虛大能作為頂尖戰力,且門中亦有不少天才,在風雲榜內可堪與名門大派弟子角力,只可惜始終未得源至期仙人出世,才與正道十宗之位失之交臂。

龍血皇朝便乃是天階勢力,其下脫出妖修範疇,與人族一方聯絡緊密,單論洞虛期數量而言,或許比頂尖天階宗門有所不如,但因身具龍血之緣故,暗中又和北海龍淵有所往來,有此方大勢力撐腰,便也無懼於周邊大小宗門,近來更是與嵐初派多有不睦,其勃勃野心遂可見一斑。

這一行七八人,衣著打扮頗見貴氣,男子錦衣華服,女子亦是珠翠環繞,為首者額上生有兩處鼓包,飾以珠光紋路,眾修士皆知那為龍角蘊生之相,不過罪龍血脈至如今早已淡薄不顯,這龍角便是再過個千五百年,也怕長不出來寸許,亦唯有龍血皇朝之人,才以之為榮罷了。

他等早觀得不少執法弟子端站雲頭,憚於仙門威嚴,倒也不敢與黑袍身影起了衝突,相互間眼神一錯,即斂了氣息在山水屏障之外站定。此時靈氣匯流的異象,已然引得不少修士趕往此處,本是幽深寂靜的山谷,漸有摩肩接踵,人頭攢動之相。

徐芾微微側身,向趙蓴示意小心行事,兩人皆沉聲頷首,便從雲頭分路,各自尋了處隱蔽之地。

界路中無日無月,只是愈來愈厚重的靈氣翻湧而來,在山谷上方堆疊成層層雨雲,這異象愈發誇張醒目,連不遠處的姜毓等人都受此吸引,心頭漸起了探索之念。

與癸星派三人結識後,他等也對觀屏界以外的事情有了幾分瞭解,從前只知昭衍、太元頗為神秘,卻不曾料到這兩方勢力強大若此,倒怪不得邕王自界路中回返後,便一直明裡暗裡接觸極東之地,原是存了借勢的想法。

“本以為帝境強者已是世間罕有,這大千世界內的各般大能,卻顯得我等似那井底之蛙一般。”姜毓苦笑著搖頭,恨不得立時穿過界路,到須彌界中見識一番,正是豪氣幹雲之際,又見雨雲堆積,靈氣皆往那處捲走的異象,便收了長槍向癸星派素寧道:

“在下看那地界異象連連,或是有寶物即將出世,不知幾位道長可願同在下等人前去一探。你我八人同行,互相間也能有個照應,畢竟界路內危機四伏,敵友難辨,只零星幾人怕是獨木難支。”

素寧眼神微動,忖道若姜毓等人突然發難,她三人必然難以招架,此番結為友盟自是最好不過……

“姜公子救命之恩,我等無以為報,自是要鼎力相助,一齊同去那大千世界之中了。”

得了素寧頷首答應,姜毓神情更見滿意,一行八人齊向山谷處趕去,待到達時刻,四面八方已現人山人海態勢,好在山谷地界十分廣大,才可叫此些修士雲集於此。

上下兩界修士若那楚河漢界般,涇渭分明地在山谷外站定,趙蓴一眼便瞧出姜毓等人趕了過來,只是與龍血皇朝之人相隔甚遠,相互之間還不曾有所交集,便不知在谷中結識後,會否乘借這一東風,成為那少數順利通往界路外的人了。

她只喟嘆兩聲,對此倒並不在意,直待雨雲幾成遮天蔽日之盛景,突然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那將山谷完全籠罩的山水屏障,即緩緩向眾人揭開了面紗一角。

便只得這一方小小入口出露,內裡流光溢彩的寶色光暈,就噴薄一般向谷外傾瀉而出,雨露似的靈氣徹底瀰漫開來,眾修士頓感神思通明,如同置身神仙妙境,忍不住催動丹田,將靈氣大肆席捲入內。

還未進入山谷,這靈氣的豐沛程度,便已能與上界宗門的靈池爭個高低,自中千世界而來的修士無疑驚奇萬分,皆按捺不住心頭激動,徑直向入口處奔去,只這遙遙一眼,就帶了幾聲驚撥出來。

“玄階靈藥羅睺花!此花一株價千金,且還有價無市,我看谷內這片羅睺花海,怎麼著也得有成千上百株了!”

“殘陽墨石,這可是天下符修求之不得的珍貴符墨,在這裡竟然隨處可見,我若拾上幾塊,身家怕就要翻上幾番!”

……

隨著山水屏障逐漸消卻,此方山谷的真容,終於顯現在眾人眼前。

若初晨白霧般籠罩在谷內的靈氣下,若隱若現生長著一株巨樹,其樹身高大,枝幹虯結,葉片細而長,從中泛出青黑墨綠之色,將樹下之地廕庇如深夜,而修士們眼力過人,循著這枝葉交疊的遮掩,在近乎深黑的葉間,看見了數枚棕銅色、形態橢長的果實,其上隱隱有金光浮動,連綿成蛛網般密集的玄紋。

自有修士不識此物,但心頭已有猜測浮出的人,此刻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悟道果,地階靈樹!”便連趕往此處的執法弟子,都難以遏制心頭的動容。界路封閉時諸多草木瘋狂生長,至開啟時多數便可進入成熟階段,這道理徐芾自當清楚,只是她從前來此山谷,那樹木都如普通靈樹一般,掛著烏青色的果實,叫人實在辨不出種類來。

唯在今朝徹底成熟,顯現出其真正姿態後,這一株藏身於山水屏障之下的地階靈樹,才終於為人所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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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六 事無常妖藤傷人

以道臺神像化道種,經點化功成而凝嬰,此為真嬰之道。

不過境界突破向來難成,即便在這大千世界中,真嬰修士都可謂一方勢力的中流砥柱,其內有兩難,一為凝聚道種之難,二則為點化成嬰之難。至歸合後期神像凝實,欲要化成道種,則要煉化神像破而後立,不少修士便是在這一處根基不足,使得凝聚道種失利,神像湮滅致修為退至初期境界。

而點化一法更為玄妙,須得要修士尋根溯源,迴歸於道途之始,才能窺見其中一二。又因各人緣法不同,點化道種的法門自也大相徑庭,但方法種種,不外乎是斬斷塵緣,受一份世界因果。

世間修士無窮盡也,破至真嬰境界者不過鳳毛麟角。若說歸合期全看修士根基,此境便格外需要幾分運道,而若點化之法上出了差池,一星半點也能叫道種受汙,這汙濁道種再受小四九天劫,就能叫人直接身死道消!

便是硬撐過了小四九天劫,突破真嬰時還有大四九天劫,從古至今,倒還從未有道種汙濁之人可歷劫成功的!

是以點化不成,這輩子便與真嬰境界無緣了。

不過天下天材地寶種類繁多,總有靈物乃應運而生。悟道果無任何其餘用處,唯一功用俱在這道種一物上。單服用此果,可將歸合後期凝聚道種的機率增加三成,而借托丹師煉製為悟道丹後,良品可增四成,優品可增六成,無暇悟道丹甚至可將此機率拔至九成,便是那資質平庸之輩,服下此丹也能化出道種在身。

除此之外,品階達到無暇的悟道丹,更可化濁為清,令道種受汙者重叩真嬰之門,如此妙用,方才使其躋身於地階靈樹之列。

徐芾等人先前並未有所察覺,乃是因悟道果樹生而隱匿,棵棵樹形、葉片皆有所不同,甚至於未成熟的果實也形態各異,也便只有在成熟之際,才會轉為棕銅顏色,於表皮之上顯露環狀玄紋。

在場諸位皆為歸合修士,悟道果對他等的珍貴程度自不必言說,曉得此物底細的人心有算計,見那自荒僻地界而來的修士渾無所知,不由心頭暗喜,意欲自行分奪悟道果。

只可惜靈樹只此一株,其上果實數量有限,僧多肉少的局面下,必定是有人要空手而歸的。

趙蓴面色微凝,心中亦在思索,昭衍並不限制底下弟子爭奪寶物,甚至在得坤殿中,還能以此些寶物兌換成功績來使,不過四面八方修士眾多,境界高於她者比比皆是,強行爭奪此物,怕是有些艱難。

她雖有幾分自信在身,自認不以那悟道丹相助也能凝就道種,但往後身邊定是不缺門客之流,若能取到悟道果在手,對培植自身勢力便有極大助力,何況趙蓴並未忘記,在重霄世界內尚有一干門客還未前來,現如今她已在主宗站穩腳跟,待下界魔劫了卻,自是要履行承諾,將之接至上界來的。

既如此,手中資源定是越多越好,這悟道果未必不能一試!

因此樹的出現,眾修士已然是摩拳擦掌,戰意勃發之態,不識悟道果的人,光瞧著此番劍拔弩張的態勢,也能分辨出那果實定是珍貴至極,故而待山水屏障徹底一破,困著眾人前行的阻力為之一消,立時便有成千上萬的身影向前疾馳而去,接二連三衝入山谷之中。

趙蓴踏起劍氣,不甘落於人後,只待遁入這幽靜山谷的一瞬,便忽地心頭一緊,察覺出些許不對來。

她神識過人,迅速抽身避去,幾乎是在動身的同時,地上突有一根妖藤破土而出,向自己這方向猛然此來,好在趙蓴驚險避過,並未受此一擊,但周圍反應不及的修士便沒這般好運氣,一連被那妖藤穿透下腹,已是丹田難保!

“好刁鑽的東西!”她呼吸微窒,不想妖藤如此兇悍,不是攻擊修士臍下三寸,就是直接橫掃項上人頭,這兩處死穴一旦受創,哪還有什麼活命的機會!

順勢往周圍瞧去,只見妖藤肆虐的並不只有此處一地,眾修士直奔悟道果來,更無人察覺危險潛伏地下,是以妖藤一經出世,立時就取了不少修士性命,引得四面恐慌不定。當中有人想逃出此座山谷,將至出口時竟又被重重屏障攔下,一時逃脫不得,反遭身後襲來的妖藤擊碎半截身軀。

眾人見此,頓知自己已被困在谷中,自驚惶中回過神來後,便接連御出法器,與那妖藤搏鬥起來。

幸而此物雖尖利兇猛,但與經得祭煉的法器相比,還是要脆弱許多,蓋因眾人不曾提前察覺,妖藤突然發難時又引得一片驚慌,才叫其殺了不少修士,現下冷靜下來出手招架,便也成功擊退了不少妖藤。

趙蓴凝就飛劍在外,輕而易舉便將妖藤斬作數段,那藤根吃痛不已,連忙縮回地下,只留下些大小不一的孔洞,昭示著曾有此物在此作亂。

她修為雖低,實力卻異常強悍,自然引來不少修士向此處端詳打量,須彌界中人只消看上一眼那黑袍,立時就心頭明瞭,挑著眉移開眼去,倒是不明就裡的修士暗暗將她模樣記住,心道這乃是爭奪寶物要面對的強敵,不若就此殺之,也好絕除後患。

正是此時,趙蓴腰間令牌微震,原是徐芾傳訊過來,言道那妖藤乃是伴悟道果而生的護樹精怪,她等也是失了考慮,以為此處的護寶精怪與別處相差不大,都應是妖獸一類,故才未料及妖藤的蹤跡,現下傳訊於趙蓴,叫她務必小心。

但若遇見危險,這山谷內的執法弟子皆可求援。

趙蓴微鬆口氣,卻不覺得這是徐芾等人之過,她有一雙元神在身,又得劍意無為之境,但也只能在妖藤發難的瞬間有所察覺,可見這一精怪在隱匿一道上尤為精深,如今行走于山谷內須得格外小心!

她將此告誡訴于徐芾知曉,而四處修士見妖藤敗退,便開始重新向山谷深處試探,亦有不少人朝著其餘靈物行去,眼中精光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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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生病低燒,遂來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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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周提前說明

期末考會以網考形式進行,從22號開始一共考7門,距離現在已經不到一週,所以我要遁了,這個月更新很拉,主要是現實生活中的問題,不求大家支援啦,本文可養可囤。

不用直接參加補考我已經很滿意了,學業是作者寫作的基礎,希望大家體諒了(雙手合十)(不能理解也沒事哈,只要不人參公雞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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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七 試妖藤恨力不足

這山谷內最為珍貴之物,無疑是地階靈藥悟道果,其餘物什便連龍血皇朝之人都無甚在意,遑論一干渡厄司執法弟子。

在眾人大肆爭搶之際,諸多意在悟道果的修士,便趁此機會向巨樹步步靠攏,適才妖藤實在刁鑽,徐芾遂傳訊於趙蓴,喚她與同袍們俱都聚集一處,以防備這護寶妖物繼續傷人。

此般顧慮並非杞人憂天,在趙蓴等人逐漸迫近巨樹後,地下妖藤亦是察覺出來者不善,轟隆聲響間,四面八方忽而劇烈震動不止,眾人這才驚覺,方才出手對付修士的,不過是這妖藤末端的小小藤蔓,而越往巨樹一方走近,地下顯露出來的妖藤便越為粗壯,自末端的青碧之色,到主支已然化為青黑!

地表一破,濃鬱妖氣便迅速彌散開來,驚得眾修士心頭懼意大起,連徐芾也譁然變了臉色,凝眉與趙蓴道:“這妖物屬實古怪,光論妖氣,只怕毫不遜色於真嬰期的妖王!”

但界路早有禁制相隔,以仙人手段,不可能容下這等實力的東西在此,徐芾與趙蓴心頭明瞭,暗忖此物必是強大非凡,但應當不至於比擬真嬰妖王,不然今日入谷的眾多修士,恐都要葬身於此了。

便在這時,渡厄司中一束冠男子微微頷首,向同袍道:“妖藤本性兇悍,且妖氣內血煞濃重,只怕在從前界路開啟時,就已傷人無數,如此嗜殺之物,必然不會輕易放過入谷之人,現下收斂手段偃旗息鼓,未必不是對我等有所忌憚。還是讓貧道前去試探一番,看有無斬殺妖物的良策。”

山谷內的執法弟子共得十三人,以這束冠男子修為境界最高,離大圓滿境界僅差凝聚道種,由他主動請纓,自然較旁人更為合適。只是妖藤可怖,諸位同袍不免憂心他這以身涉險之舉,當即又連出兩位弟子自薦上前,意欲與他同去。

趙蓴與徐芾修為稍次,便被留於原處,與其餘執法弟子共同抵禦暴起的藤蔓。

妖藤自震出地表,諸多粗細不一的藤蔓便活泛起來,到這等道行了,未生出靈智才是怪事,只見妖藤有所忌憚甄別,專對谷中實力不足的修士下手,才不過三兩刻鐘,就有許多修士遭其毒手,被那妖藤擊破丹田而死。

光做試探用不了多少時辰,束冠男子並兩名同行弟子匆急返回時,卻是顯出了幾分狼狽,據他們所講,這妖物的確未至真嬰境界,是以憑歸合修士的手段,尚能對之有所掣肘,但藤蔓類的妖物生機強悍,僅是斬其枝條根本無法將此妖重創,且妖藤與悟道果樹共生了不知多少歲月,積蘊的妖力絕非鏖戰一番就能損耗殆盡,他等若想徹底除此禍患,只能直攻死穴,將妖藤連根除滅!

他等耗費這幾刻鐘,便是在暗中尋覓其根系之所在,然而藤根盤根錯雜,欲想一鼓作氣盡數斬之,所需同時斬斷的藤根就有足足八處,根系自不比枝條來得脆弱,那最為粗壯強悍的一處,幾乎堅若磐石,連他三人合力也未必能成,故而僅靠眼前十三位執法弟子,無疑有些乏力。

束冠男子話中意思,眾人不必細想也能揣度清楚,但要與誰人通力合作,便是需要好生斟酌的事情了。

昭衍之人在思索如何根除妖藤,谷內的其餘修士,卻在想著如何在妖藤底下保住性命。

與妖藤如今兇性大發,幾乎擇人而噬的可怖模樣相較,方才抽動末端細小枝條的場面,便是小巫見大巫,姜毓等人修真龍一道,與體修之途有所類似,即便身上龍血早已淺薄至難以察覺的地步,通身血氣還是較其餘修士來得豐沛,自然而然便受了這妖藤覬覦,幾番抽打下,一連已有兩名幕僚丹田破碎而死,剩下姜毓與癸星派等人苦苦招架。

素寧銀牙暗咬,未料及山谷內有如此強橫之妖物,一行人中不只有觀屏界中人有所折損,連與她一齊的兩名弟子,如今也唯有名為曲薇的少女尚還存活,至於同行男弟子,便早在先前妖藤發難時,就已含恨隕落。

現下合力禦敵的僅剩五人,又都不是境界高深之輩,待力竭無法抵抗之際,就當是殞命的時刻!

姜毓心中門清,忖道當前須得保命為上,振臂揮掃手中長槍,以將面前襲來妖藤擋去,又見周遭修士屢屢向一處地界奔去,登時抬眼一望,只見那處站了七八道身影,雖是距離巨樹極近,但妖藤對他等卻十分忌憚,看似揮動藤蔓欲要擊打,卻只有威懾之意,不見真正揮落。

四面修士見瞭如此場景,便想借這群人的威風來把妖藤避過,不過他等亦毫無出手相助之念,眼看諸多修士向前求援,也只是冷然漠視。唯一可堪欣慰的是,此些人縱是不曾襄助弱小,但見修士避難而來,亦沒有選擇驅趕打殺,三五個在其周圍避難的修士,雖然仍舊不被妖藤放過,但比起姜毓等人的處境,已是好過不少。

“姜公子,我等不如往那處靠近,也好將性命保住再說!”

還未等姜毓開口,憚於妖藤兇悍的素寧便忍不住高撥出聲,她氣力將竭,正是需要服食丹藥好生調息一番,若再這般下去,恐有身隕之危,是以見得姜毓凝重點頭後,心下亦是鬆了口氣。

不過他等距離那些修士所在之處,還遠隔一段妖藤肆虐的地界,欲要透過其中,就必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僅餘的兩名幕僚自是以護得姜毓性命為上,素寧眸光微閃,睨了身側少女一眼,嘴角向下撇了些許。

事不宜遲,姜毓既打定了主意,便領起眾人向那方遁去,妖藤見他要走,又是一番窮追不捨,怎奈餘下幕僚防備嚴密,始終未叫妖物得手,素寧緊隨三人身後,袖中雙拳握起,目及前方姜毓身影,終是暗歎一聲,將目中精光斂下,這時忽聞曲薇驚呼求救,她蹙眉斟酌片刻,還是揮袖震出一道法光,把那藤蔓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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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八 急求生救兵天降

曲薇並不知素寧心中作何想法,她知曉得適才那藤蔓若是真落到自己身上,不說丹田受損,至少半身筋骨寸斷是少不了的,而眼下又是這般危急的景況,但若受得半點損傷,自己就逃不了一個死字!

劫後餘生下,她背脊已是涼意陣陣,便急忙躲到素寧身後,輕聲道:“多謝師姐搭救。”

同行男子被妖藤生生打碎丹田的景象,如今還在腦海中盤旋,曲薇膽戰心驚,根本不敢離了素寧半步,而這般膽怯行徑亦是使得素寧束手束腳,連抵禦妖藤都受得頗多掣肘,更休提其餘舉措了。

眼見曲薇纏上自己,她只得按下心中想法,由姜毓三人開路,一齊向那七八位修士站定的地方行去。

不知是真龍一道修士血氣太盛,還是奔襲而去的修士過於明目張膽,妖藤發覺此些修士有借勢避險之念,當即怒意橫生,一併將其餘地方的藤蔓也調動過來,橫掃間塵灰如霧,四面慘叫聲接連不斷,諸多命數未盡,但通身筋骨已然碎裂之人從空中跌落在地,其口鼻溢血,肢體癱軟扭曲,於一片狼藉中似蟲豸般扭動掙扎,叫人看得心中發寒!

妖藤發了狠,姜毓等人自然也難以避過,他為皇族血脈,頗受這妖物覬覦,方才那番藤蔓橫掃,若非有身側幕僚拼死擋下,只怕那落到地上的修士中,就當有他一道身影。而擋下那藤蔓的幕僚亦非全身而退,其七竅滲出數道血跡,面容扭曲掙扎一番後,還是鼓著雙眼嚥了氣,姜毓把住其手腕一瞧,驚覺幕僚自胸腹處起,至四肢的經脈竟是完全斷裂,連體內臟腑也俱都呈破碎之相,可見妖藤下手之狠絕,性情之兇殘!

他心中恨極,暗道離那避險之處僅有些許路程,本以為能順利透過,卻還是被這妖物殺了手下一員大將。

然而再是不忿,也解不了面前之危,他幾人奮力向前奔去,眼見妖藤重重將地面拍打,轟隆聲震動不停,又是一道粗壯藤蔓將要揮掃過來,此回藤蔓意在四人身上,僅剩的幕僚自顧不暇,哪還有為姜毓挺身而出的機會,他便咬緊了牙關欲拼死一搏,直至藤蔓迫近身前才心生怖意,這妖物強橫非常,他根本就無力阻擋!

生死危難之際,一道耀目白光轟天徹地般掃來,藤蔓當即寸寸斷裂,妖藤吃痛將之收回,目見誰人出手後,雖心中大恨,卻也無力再次下手。

姜毓早已是嚇得面色煞白,另三人亦不比他好到何處去,待回過神來後,才發覺是那站定的七八位修士出手斬藤,其中為首者額上生得鼓包兩處,環繞布有碧色玄紋,眼下向他揮袖一招,便將四人一齊擒了過去。

他正要出聲道謝,那為首之人便高高揚起下頜,詢問道:“可是自那觀屏世界而來?”

姜毓目光微動,當即頷首稱是,轉而又將素寧兩人介紹一番。在道出其乃癸星派弟子,非觀屏界中人的一剎,面前修士的態度霎時就冷了幾分,曲薇站在素寧身後,也未躲過他等默然審視的銳利眼神,更別說直面龍血皇朝修士的素寧本人了。

“既是我奎龍一系之人,便不必客氣這些,”今朝帶領弟子的修士名為姜榷,在聽得姜毓自報家門後,面色便更為緩和幾分,溫聲道,“你既姓姜,在我龍血皇朝內,就應是肅姜一脈,與我倒還算得上同支,此番在界路中遇見也是有緣,之後便隨我等一齊進入皇朝罷。”

罪龍被貶下界,於觀屏世界內雖號稱真龍祖王,但到了須彌後,卻是萬般不敢以如此稱號示人的,其後裔創立龍血皇朝,遂改回罪龍原時名姓,作奎龍之稱,便成了姜榷口中奎龍一系的由來。

而觀屏界十三皇朝,落到上界即為龍血皇朝內的十三族支,姜毓也是氣運盈門,所遇之人正巧為肅姜同支,有族人庇護,透過界路自成了板上釘釘之事。他欣喜若狂,目中精光閃動,當即順著姜榷的話頭,與幕僚齊齊站入龍血皇朝一行人中。

只癸星派二人名不正言不順,為面前修士氣勢所震,甚至不敢上前攀談幾句。

姜毓目含歉意,怎奈自己也算是寄人籬下,如今全然倚仗於族人,若貿然開口,亦有得寸進尺之嫌。好在龍血皇朝修士並非小肚雞腸之輩,眼見素寧二人腳步躊躇,面容更顯疲態,便把目光在她等身上逡巡一番後,道:“跟緊些吧,若途中出了差池,我等自是無暇分心於你二人。”

癸星派二人頓時大喜過望,連聲道謝後與姜毓站到一處去,生怕對方出爾反爾。

他等雖不懼妖藤,但今日目的全在悟道果上,要想取得靈藥到手,這妖藤就是必除之物,姜榷目光深沉,暗忖連昭衍弟子都對付不了這妖物,此回確是遇上個大麻煩。

便又與之僵持小半個時辰,那廂渡厄司弟子倒是已然定下了藤根所在的方位,束冠男子微鬆口氣,抬眼就見龍血皇朝修士行來。

雙方並非熟識,甚至連名姓也不知曉,但各自宗門的底細卻是清楚非常,谷中實力最為強盛的修士,皆在這兩撥人內,想要斬除妖藤摘取靈果,必然是要他們一齊出手才成。

姜榷實力與這束冠男子大抵相當,兩人目光輕掃,倒是都未從對方身上覺出惡意,又沉默片刻,才由昭衍一方相邀,將這妖藤的底細與他等一一陳說。

“敢問這位族姊,此些道長是……”姜毓眼神流轉,頓時瞧出站在昭衍弟子內的趙蓴,就是先前端站雲頭,冷眼瞧著羅仞谷弟子圍殺癸星派三人的女子,亦是因此緣故,他不由對面前黑袍修士們深為忌憚,不知與此等道人合作究竟是利是弊。

身旁明媚女子卻是微微一笑,應他道:“你才離觀屏界怕是不知,這些修士都是出身昭衍仙宗的弟子,往後在外若是遇上,輕易切莫與之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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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九 分路行劍之所指

姜毓聞言,暗自將下頜輕點,觀屏界內道修不顯,縱是先前有素寧告知昭衍太元之名,他對上界的諸多門派的瞭解還是不甚直觀。不過見明媚女子態度不卑不亢,姜榷與為首黑袍人相談甚歡的模樣,想必自己身處的龍血皇朝,也是一處不小的勢力。

這般念著,胸口懸著的心漸也落了下來,與幕僚垂首相商的語氣,即更為緩和許多。

曲薇方從喜意中回神,又見師姐素寧默然而立,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適才姜毓與明媚女子的交談她二人也聽見了,似兩大仙門那般的龐然大物,自小便烙印在癸星派眾多弟子心中,如今聽見此些黑袍弟子俱為昭衍門下,她亦是分外安心。雖說妖藤兇悍,但有仙門弟子庇護,想來也是能將其根除的。

“師姐,只若後頭再不出什麼岔子,我等就可順利上界了。”她笑露一列貝齒,講到這堪稱大喜的事情時,忽又想起早前亡命在妖藤手下的同行男弟子來,悲憫之下,面上笑意頓漸數分。

那廂素寧聽聞昭衍弟子前來,正是一道銳光從目中劃過,後不知怎的,神情突地有些憂色,是以不曾將曲薇的話放在心上,只淡淡地應了聲“嗯”。

曲薇不以為奇,心情卻是沉了幾分,她和素寧雖不是出自同一長老門下,可素來感情親厚,情同姊妹,互相之間不分你我。卻不知在什麼時候,兩人忽地生疏起來,師姐的脾性也漸漸有了變化,只是這變化乃是逐步而來,叫身旁其餘人都未覺出怪異之處,唯有她這等親近之人,才在心中有了種種不適之感。

……

面對渡厄司弟子的提議,姜榷自是沒有不答應的,如今他等受困于山谷內,不除這妖藤,便只能眼睜睜瞧著悟道果瓜熟蒂落後,被那妖物吃去,而精怪自沒有道種一說,悟道果於它而言也只比尋常靈果多了幾分靈氣,如此結果實是暴殄天物,便萬不可叫那妖藤得手。

兩方弟子協議相商,見谷中渡厄司弟子共得十三人,而龍血皇朝在姜毓等人加入後,亦有了十二人之多,兩相攜手,若能齊齊斬除八處藤根,那妖藤自然會節節潰敗。思及八處藤根大小不一,所需修士自也數量不等,雙方遂再度商議起如何分派人手一事來。

趙蓴感知力非比尋常,早在龍血皇朝之人打量過來時,就已有所覺察,待望去時,見是先前認識之人後,便不曾將此記在心上。

不多時,分派的結果便出來了。

徐芾較她高上一重小境界,且又懷得劍意在身,一身實力不容小覷,便不曾和趙蓴分到一處,而是和兩位歸合後期的修士一齊,準備進攻規模稍大的藤根窩穴。至於趙蓴,為首的束冠男子知曉她的底細,故而也不敢小覷於她,與姜榷相商後,便將之派去一處小型規模的藤根窩穴。

那處窩穴看似薄弱,地形卻頗為刁鑽,若在其中遇險,連歸閤中期修士都不敢說有把握全身而退,是以姜榷看後,心中未免有些擔憂:“這一行人內只有歸閤中期一人,會否有些託大了?”

他口中的歸閤中期便是癸星派素寧,除此之外,隊伍行列中還有素寧的師妹曲薇,以及先前遇見的族人姜毓,而姜毓身邊的幕僚則是被派往了另一處藤根窩穴。四人裡滿打滿算就只一個歸閤中期,其餘包括趙蓴在內,都僅是初期修士,在眾人中修為境界算是最低。

束冠男子聞言,卻是胸有成竹地搖了搖頭:“只地形刁鑽複雜了些,藤根並不算多麼強韌,以趙師妹的實力,不是難事。”

這八處藤根乃是他親自觀察測定的,為趙蓴選定那一處,無疑是當前最省力的分派佈置,不然以那處藤根窩穴的複雜程度,沒有趙蓴就要另外派上兩個弟子去,人手便會因此短缺。

姜榷見他如此肯定,遂不疑有它,令人將此般結論佈置下去,等趙蓴接到結果時,姜毓與癸星派二人便已站到身側。

事態緊急,不容半分拖延,四人只草草通了個名姓,就隨著束冠男子的率令,循著佈置下來的那處藤根窩穴行去。

姜毓算是首見這劍遁之術,眼中佈滿新奇神色,而癸星派二人雖是出自道修宗門,門內可御劍而行的劍修也是不甚多見,何況趙蓴已至劍道五境圓滿,與那初習御劍飛行之法的修士根本不可同論,是以未過幾個呼吸,就將身後那三人遠遠甩下,令之望塵莫及。

她低嘆一聲,在那藤根窩穴處並未察覺到多大的危險,便如徐芾所言,此處只她一人也可輕鬆拿下,而姜毓等人與自己分到同一佇列的原因,恐也是眾人分散後,思及無人能將之庇護,故才放來她這一處。

而龍血皇朝領頭人乃姜姓,隊伍中的修士亦為此姓,做到此般也算是仁至義盡。至於渡厄司為何要做此佈置,便應當是在顧慮龍血皇朝身後的龍淵了。

“窩穴內危機四伏,此行由我開路,你們自當小心為上。”見身後三人惶急追趕,終是在她站定之後趕了上來,趙蓴便低聲囑咐了句,遂抬手將長燼召入手中,向幽深漆黑的洞穴冷然凝望一眼,繼而堅定地踏入其中。

三人皆從她身上覺出一股凌厲的鋒芒,眼下聽她看似囑咐,實則號令的話語,便不自覺般想要遵從,待各自御起法器遁入藤根窩穴後,才見前頭已經佈滿枯萎斷裂的根系,在他們踱步入內的幾息之內,她竟已將前路威脅拔除了個七七八八!

姜毓仍能記起先時打量被其察覺後,那投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眼,如今見此情景,不由更為折服,隨之噤了聲向前探索。

如事前告知的那般,窩穴內的甬道四通八達,不像旁處那般,粗壯的藤根幾乎到了顯露在外的程度,這處的藤根應當才從主支分出不久,四壁被她斬下的根鬚,甚至還見著青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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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十 藤根斷異感浮出

劍意無聲無息,便將這複雜怪異的甬道盡數籠罩,趙蓴心神微定,藤根所在的方向即在識海內成了型。

身後三人皆不知她為何行走得如此篤定,只是眼前根鬚愈來愈多的景象,讓他等不得不相信,趙蓴所辨的方向確是正確無疑。

眼見四周根鬚愈發堅韌,粗壯程度或可與外頭擇人而噬的藤蔓相較,三人也不好叫趙蓴一力招架如此妖物,便都各自御起法器,施力將面前襲來的青綠根鬚段段滅除。

“前頭便是藤根所在,各自當心!”趙蓴駢指向前一點,須臾間即見劍氣疾射而出,輕易而舉將根鬚斬成碎段,那青綠之物與藤根斷去,落於地上後立時就乾枯萎縮,作一截棕黑褶皺的木塊,自上更散出腐爛腥氣,叫人聞之作嘔。

而餘下三人聞聽此言,心中頓時警戒萬分,待前方之路開拓出來,便提著戒心順著趙蓴腳步入內。

才定住腳,眼前就霍然暗了下來,非是光量不足,而是面前這粗壯強韌的藤根,實已化為一片青黑顏色,其上竄出大小不一的根鬚,於空中舞動不停,與那長蛇恐無兩樣。

妖藤神智發於根端,經過不知多少載修行,至今日已然分出八處藤根,中有一處主根系,自交給了雙方修為境界最高之人對付,其餘分支則為趙蓴等人的任務。如此道行的妖物,恐怕早已察覺到有修士潛入窩穴之內,是以在趙蓴破入其所在時,諸多根鬚霎時抖動狂舞,意欲將四人按殺此處。

她只虛指一點,銀白劍光頓連就細密劍網,齊齊向根鬚絞鎖過去,一時間,窩穴內充斥“噗嗤”聲響不絕,斷碎的根鬚猶如雨點般零落在地,此些手段得用去那妖藤不少氣力,縱是它根基深厚,卻也不會蠢笨到繼續凝出根鬚來自投劍網。

趙蓴冷眼一望,只見此處的藤根頂部,尚與一方漆黑的藤壁相連,這截既是分支,想必那處的藤壁,便是主根系了!

將這分支藤根斬斷,即可使妖藤失去一處蘊化妖力的根基,這也是她等此行的最大目標!

四面八方盈滿的庚金劍意,使得藤根深感恐懼,故不敢輕易召出根鬚折損自身,趙蓴亦趁此機會,輕盈凌身而起,將手中長燼猛然一擲,即見黑劍輕鬆穿透藤根表皮,深深沒入內裡!

這堅韌若金鐵的藤皮,在其面前更與布帛無異!

覺察出趙蓴用意,妖藤頓時起了怕意,況這長劍貫入藤根,就好似在剜它的血肉,疼痛與驚怖交織一處,便叫它高聲驚叫起來,方才因忌憚而收起的根鬚,現下盡數放出,在這窩穴內四處抽打,震起諸多煙塵土氣來。

趙蓴卻不肯叫停,反心念一動,催得劍氣從長燼處向兩方縱去,欲要將藤根逐步鋸下。

無它,蓋因妖藤實在強悍,即便此處的藤根乃是新生不久,強韌也可與經得祭煉的法器相較,還得是庚金劍氣以鋒銳見長,不然換了旁人在此,如何斬下這節藤根,恐就要成為一大頭疼之事。

長燼與她心神相連,即便不催用多少神識,也有得心應手之感,這便叫趙蓴可以分出心思來招架根鬚抽打之擊,餘下三人見狀,又恐她有獨木難支之嫌,即聽姜毓高喝一聲“趙姑娘,我來助你!”,三道遁光遂破除根鬚阻擋,先後凌身而來。

藤根表皮堅韌難摧,三人才與之相觸,就忍不住蹙了眉頭,她等見趙蓴輕鬆把長劍貫入其中,便不曾對這藤根有太多考量,哪想此物如何強韌,奮力一擊也不過在皮上留下一道淺淺痕跡!

好在隨著藤根漸有斷裂之相,妖藤便斂了根鬚回來,將氣力用在斷裂之處上,眾人只見瑩瑩綠光從趙蓴斬過的地方現出,細密如小蛇般的根鬚即開始交織在一起,欲要在此把藤根與藤壁相連。

趙蓴將此象納入眼底,冷笑一聲後,目中倒是未見擔憂。不多時,另三人就有嘖嘖稱奇之聲響起,原來斷裂之處不知為何,好似始終留有劍氣一般,叫那些小蛇似的根鬚才有連線之兆,便立時被劍氣叫做碎屑,亦使得妖藤的念想隨之落了空。

似這般的妖物生機最是強大,不然她等也不會作出分路共斬藤根的決定,趙蓴早有所料,故以劍氣成罡,將此些裂口牢牢看住,以免妖藤復生,叫她前功盡棄。

姜毓等人觀趙蓴神色,當即也知曉她自有對策,心中略見安穩後,方催起真元從旁協助。妖藤既知復生之法無用,便明白為今之計須先除窩穴內的修士,躁動之下根鬚再起,三人也便吃了不少苦頭。

趙蓴心思微定,暗道妖藤阻不得她,長燼斬下藤根可謂是遲早之事,待解決了這處,亦可向徐芾那方行去,看有無自身能夠襄助的地方。

忽地,她眉心一跳,一股躁鬱難安之感頓從心頭浮起,亦叫人十足厭惡,深感煩悶。

趙蓴道心之穩固,旁人實難相比,是以如此強烈的異感,她已許久未曾生出,因著此感若水波一般層層湧來,未過多時趙蓴便找出了來源。識海內銀白識劍之側,虛虛懸了柄長短相似,色澤趨於暗紅的小劍,此乃斬血劍意之識劍,只是不知為何,一直都為虛態,不似庚金劍意那般凝實。

斬血劍意還未進階為殺戮劍意前,在面對本源階的庚金劍意時,始終有俯首稱臣之相,趙蓴以為,識劍不曾凝實,也應是兩種劍意尚有高低之分,不能平衡的緣故。而劍意進階為之尚早,她便不曾在這上面多下功夫。

不想今日這斬血劍意竟是有了異動。

她不動聲色將惡感按下,回身將正與根鬚搏殺的三人打量一番,手指往腰間法鏡一敲,心頭頓時就有了答案。

不過當前要事在於斬斷藤根,故而趙蓴不曾立時暴起,只是催動劍氣斬切的速度,要更為快上幾分。

妖藤殺不得人,蓄不得根,只能眼睜睜瞧著這柄黑劍勢如神兵,漸將這一處的分支斷去。事情既了,還未等姜毓三人開懷展顏,便見趙蓴袍袖一抖,從中貫出一道飛虹,把素寧的頭顱斬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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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一 含悲切素寧吐事

事發突然,誰也不曾料到趙蓴會將劍鋒指向自己人,待姜毓反應過來後,自素寧眉心竄出的元神,也被趙蓴握到了手心。

他心中驚懼萬分,方才能斬下藤根,趙蓴當要居一大功,切莫說一個素寧,今日若要將他們所有人斬殺在此,於她而言恐怕都不算難事……便不曉得父皇留於自己身上的一滴龍血,能否將此人招架一二了。

師姐素寧驟然被殺,觸動最大者莫過於癸星派曲薇,她當即尖嚎一聲,淚眼婆娑向趙蓴質問而來,不過趙蓴眼下尚不得功夫分心,將元神牢牢縛住後,旋即便取下腰間封邪綬囊,只見她指尖掐做法訣,面上雙眉擰起,自囊中迅速飄出一道灰白氣息籠於元神之上,未過多久,就開始有血紅之物從中緩緩析出。

姜毓觀得此兆,霎時明白這癸星派素寧可能有異,於是連忙上前將曲薇攔下安撫:“曲姑娘,仙門弟子非是不講理之輩,先冷靜些。”

曲薇敵不過他,便只能咬牙盯著面前情景,兩人糾纏的功夫,趙蓴倒也成功將素寧身上的魔種取了出來。

此物極其怪異,先時還未有什麼徵兆,但當完全析出在趙蓴手中凝形後,即開始逐漸散發出格外詭奇的吸引力來。

趙蓴神情微動,只覺識海內傳來的厭惡之感愈發鮮明強盛,而姜、曲二人卻是眼瞳微紅,對那物生出了爭搶的心思來!

好在姜毓體內納有一滴龍血,此時催發出來,頓將他心神喚回,手下攔著曲薇的氣力,亦不由自主般加大了幾分。

這絕不是什麼好東西!

然而曲薇無有龍血護體,受了魔種影響早已有些意識不清,即便有姜毓將之縛住,她亦痴了心般向魔種那方伸出手去。趙蓴察覺此狀,當下也不好繼續觀察手中之物,只待將之完全納入封邪綬囊,曲薇才終於清醒過來。

“這是……什麼東西……”曲薇唇齒微顫,竟難以相信方才那瘋魔般的人就是自己。她只覺得一股極強的吸引力自上傳來,叫人難以抵抗這般誘惑,而這樣怪異的東西,居然是從師姐元神中取出的!

“此乃魔種。”趙蓴微微頷首,將長燼收起後,又道,“魔種惑人心神,會誘使修士越界行事,長此以往甚至性情大變,重於惡欲而拋卻天理倫常,至於更多的,便是門中隱秘,不好與兩位道友說道了。”

魔種的古怪姜毓二人方才便有所瞭解,現下聽聞趙蓴此言,心中倒也有了幾分信服。曲薇凝神思索,只覺師姐近來舉動的怪異之處,倒真能與趙蓴所說的合上,不過失去了這一陪伴多年情同姊妹的好友,心頭的悲慼當是一時難止:“那素寧師姐,可還是原來的師姐?”

趙蓴不欲欺騙於她,抿唇後即道:“魔種只催發人本身的慾念,與奪舍不可混為一談。”

那今日死去的,便真是她朝夕相處的師姐了!

曲薇心中大慟,喉中漸有哽咽聲冒出。趙蓴亦是低頭一嘆,若非是像秋剪影那般主動種下魔種的人,被此物纏上便無異於無妄之災了。

“至於素寧道友的元神,便先放於貧道手中,日後出了界路,貧道門中長輩自會送其轉生。”她手中的元神在拔除魔種後,雖是薄弱了數分,但卻仍舊存有些許神念,可見魔種的侵蝕並不算強烈,能夠保住素寧轉世託生的機會。

只是境界再高些,或是魔種融合得更深些的修士,便沒有這般好運氣了。

曲薇聽聞師姐還能轉生,頓有種柳暗花明的喜悅生出,還未等她開口言謝,又聽一道微弱的聲音緩緩響起:“趙道友,阿薇……”

趙蓴眉頭一抬,倒是驚訝於素寧元神還餘有說話的神念,這般想來,其被種下魔種的年頭應當也並不長久。

素寧先是安慰了曲薇幾句,見自身聲音愈發輕微,恐有彌散之險,便連忙正色與趙蓴道:“道友,魔種一事,恐不像你們想的這般簡單……”

她三言兩語將欲說之事道完,那聲音便如熄滅般消了下去,曲薇心中一抖,欲要上前檢視,趙蓴卻收好了元神道:“只是沒了說話的氣力,剩餘神念都需用來保命了。”

“藤根已除,此地不宜久留,我等還是先行從這窩穴出去,與他們匯合為上!”趙蓴講到此話時,眼神向姜毓瞥去,適才素寧的話無疑嚇到了他,以至於其臉色慘白,到現在還不曾緩和過來。

因魔種一事有所耽擱,三人至約定之處匯合時,已然是最後到達的隊伍,而此般佈置下不見人員傷亡,唯一少了人在的趙蓴一方,即有些顯眼起來。

不過當下最要緊的事情,是徹底除去妖藤,將悟道果摘下,故而便無人相問這一情況。只待為首的束冠男子一聲令下,二十餘道遁光架起,叫那根系被毀的妖藤只能節節敗退,最終含恨而亡。

失了妖藤攔路的悟道果,自也全數落入修士手中,偌大一棵參天巨樹,結出的果實亦不過將將三十枚,交由束冠男子與姜榷商議而分,趙蓴倒是剛好能獲得一枚,至於姜毓、曲薇,則要看龍血皇朝一方的分配了。

對此結果,趙蓴無甚異議,今日最大功勞在於斬滅主根的幾人,她既有悟道果在手,山谷一行便算是頗為圓滿了。

因心中揣著素寧所說之事,待分配完靈果後,趙蓴便立時找到了束冠男子,凝重道:“倪師兄,我有話要講。”

束冠男子名作倪稷,此時見趙蓴神情端凝,亦正色應道:“師妹但說無妨。”

而隨著她逐漸將事情吐露,一干渡厄司弟子的面色,都開始變化起來。

素寧的魔種並非人為種下,而是她在外歷練時,將一修士斬殺,滅其元神之際,被一血紅之物突入了識海,那便是她身上魔種的由來!

在渡厄司弟子素來的認識中,魔種向來於元神勾連,元神滅,而魔種毀,倒從未聽說過還能主動脫離了湮滅的元神,另尋它主的魔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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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二 諸事了魔種稱功

如果真是這般,那這邪物未免就有些生生不絕的意味在了!

且還不算完,素寧受魔種所驅,大抵也知曉以自身實力,難以成功通行界路去往上界,故而便將心思放到了其餘修士身上。據她所講,其體內魔種有寄生之能,可分出一絲氣息渡向其餘修士,而這些沾染魔種氣息的修士會有何害處,素寧便不知道了。

她對魔種的瞭解俱來自於此物本身,或是因融合程度不夠,自身境界不高的緣故,尚未接觸到更為隱秘的訊息。

而在得知姜毓能受龍血皇朝照撫,一路通行上界後,她便對之起了心思,同行前去斬除藤根的趙蓴,本也在她考慮寄生的範圍內,怎奈其實力太強,令魔種頗為忌憚,最終便打消了這般念頭。不過趁姜毓分心搏殺根鬚,魔種將氣息渡去時,卻是不知為何,並未得手成功。

後從姜毓口中瞭解到,他體內納有一滴龍血,應當就是其未遭魔種寄生的關鍵。

“這事情關乎甚大,多虧趙師妹告知了!”倪稷不敢有誤,與一干渡厄司弟子將此牢記心中,待回宗後自要向上稟報,而當前則需警戒界路中的寄生之害,為之傳訊於其餘同袍們。

現下妖藤已去,將人困於谷內的屏障不復存在,縱是地階靈藥悟道果已經為人摘取,剩下的寶物對旁人來說也算是十分珍貴,是以谷中修士不僅沒有四散離去,反而還因寶光彌散至谷外,而引了更多的人來。

諸多奪寶爭鬥發生在谷中,倒也給了渡厄司弟子查驗魔種的機會。

此時龍血皇朝之人業已離開,倪稷見谷中已無大患,遂喚同袍們各自行事,盡力拔除更多魔種。

趙蓴與徐芾別過,心中想的卻是先前斬血劍意對魔種升起的惡感,那時她並未動用辨真鏡,徒以劍意辨得素寧古怪,若斬血劍意真能有此作用,找尋魔種就當簡單不少。

迴轉向山谷之內,劍意悄無聲息彌散開來,萬般雜思交織一處,倒真叫她從中辨出零星惡感,待取了辨真鏡進行查驗,便又是幾枚魔種落入封邪綬囊中,只這些人受魔種侵蝕已久,元神神念無多,故而沒得片刻功夫就消卻於掌心,畫素寧這般有轉生機會的,終究還是少之又少。

不過如此施為下,也叫她肯定斬血劍意的確有此妙用,只不知單是斬血劍意之功,還是殺戮一道的劍意皆有此能耐了。

與渡厄司弟子清查完谷中修士,見此內寶物漸有為人哄搶一空的態勢,趙蓴便起了心思離開此處,一路上以劍意無為相探,又接連取得兩枚魔種到手,忖道日後在宗門內使用功績的地方還多,這拔除魔種的效率自是越高越好。

十六道界路未有足時關閉一說,只看從中透過的修士滿了測定之數,便到了合該閉路的時候。

此回測定的人數乃是三千人整,而與界路內浩浩蕩蕩的修士相較,這數目更是堪稱稀少,故而在趙蓴入得界路後的第九個日夜,就聽得鐘磬聲齊齊大響,寓意著三千人數已滿,此中不曾透過界路的修士,即只能返回原來的中千世界。

她身子一輕,腳下緩緩浮來一團五色霞雲,不過眨眼功夫,便被接引了出去,而本就是從上界進入界路的修士,此時也接二連三被世界拽回,令他等不至於困在界路當中。

趙蓴後頭幾日倒是頗為平淡,不曾遇見悟道果之類的靈藥,亦不曾遇險於妖藤這等兇物。

她探手往腰間封邪綬囊撫去,此物看似小巧幹癟,內裡卻是她這幾日的全部收穫,之後還得盡數上交於不非山,令宗門加以處置。

龍門大會定於三日之後,趙蓴此刻便可前往不非山,先將魔種兌換為功績,順便為餘蓁將突破歸合的五行地脈之氣取到手中。

而因界路才閉,不非山內俱是黑袍弟子來往行走,趙蓴到了上交魔種之處時,殿內已然聚集了不少執法弟子,此時人手一隻封邪綬囊,只待交予勤務堂弟子清點核算。她來得算早,前頭排了四五個人,身後倒是陸續聚集了不少人來。

“共有歸合期魔種兩百三十一枚,按門規折算功績兩萬三千一百點。”勤務堂弟子接了封邪綬囊過去,亦不敢直接將此開啟,而是取來法器往上一放,才能一一數清其中數量。

眼下還未到趙蓴前去清點的時候,這數目乃是她前頭一名高大男子所得,與之前幾個皆未過百的弟子相比,他的收穫確是堪稱不菲,周圍聚集的弟子也連連點頭,出聲道:“於師兄此回拔除的魔種數量,較從前還要多上不少,只怕實力也有所增進了。”

亦有人眼神微動,低聲議論道:“於譙是渡厄司第五衛的弟子,先頭也有幾位第五衛弟子收穫頗多,難不成此次的首功,要被第五衛拿下?”

“結果未出,我等哪能曉得首功將在何處,”其身側修士搖了搖頭,道出心中揣測,“除了人階弟子外,另還要看地階弟子們的表現,不過自打燕總旗統領第三衛以來,這首功還從未旁落到別處去過,雖說這回第五衛、第七衛與第十一衛都表現不凡,但依我看,還是以第三衛摘得首功的可能最大。”

方才說話之人聞言嘖嘖,更點頭讚道:“這第三衛雖然麾下人數最少,但論起實力,卻是穩穩居於渡厄司之首。”

這般言語自然也傳入了於譙耳中,而在堪稱精銳雲集的不非山內,誰都不會缺了一分傲氣在身,是以聽聞此言後,他即重重冷哼一聲,將手中辨真鏡拍在了案上;“此回首功,必將由我第五衛摘下!”

勤務堂弟子挑眉一笑,伸手將辨真鏡接過收起,卻不曾參與到眾弟子的議論中去。他默然搖了鈴鐺,喚上下一位弟子過來,接過其手中封邪綬囊與一併遞來的命符後,輕咦道:“你是第一回進入界路巡查?”

“正是。”趙蓴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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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三 取五氣喜訊遞來

他見趙蓴也是面生,拿了命符瞧去,才知她就是亥清大能新收的弟子,當下不敢小覷,又取了法器來往封邪綬囊上一照。

「這……」勤務堂弟子目光微愣,既又瞪大了雙眼欲再點一遍,「……魔種三百七十二枚,算作功績是……三萬七千兩百點!」

這數目看似比那於譙僅多上百餘,但趙蓴乃是首回進行界路巡查,不似於譙那般經驗豐足,何況她又受修為所限,若遇上實力高於自身的魔種修士,亦無法成功斬殺,是以在歸合初期境界就能拔除如此數量的魔種,幾乎能說是聞所未聞。

於譙好歹也是歸合後期弟子,此回取得兩百餘枚的魔種,當在渡厄司弟子內躋身中上之流,再上能取得數百枚之多的弟子,便無非是那些凝成道種,在大圓滿境界磨鍊了諸多歲月的人。

眾人聽了勤務堂弟子訝然驚歎,一時紛紛側目,俱都向趙蓴打量過來。而渡厄司弟子本就極少,相互之間皆有所交集,她這一生面孔到了殿內,再並上不俗表現與初入歸合的修為,便叫眾人不得不想到一人。

「是真陽上清洞天的新徒?看這年歲、模樣,倒是與傳言無甚出入。」有弟子輕聲私語。

「已入門十年,只怕也不算是新徒了。」身旁修士搖頭應答,語中含了幾分玩笑。

「聽聞那人在分玄境界就能以劍道力壓池藏鋒,這新一代劍修內,恐怕無人能與之相爭,怪不得燕總旗要特地覲見長老,將她攬入第三衛中。」出聲之人神色略見可惜,似是為錯過當年大尊擇徒的盛事,而倍感惋惜。

又有人答他:「這樣一位天才也到了第三衛,恐怕此衛威勢又要大漲了。」

……

趙蓴耳尖微動,在旁人議論中聽了個熟悉的名來,第三衛的總旗燕梟寧,北炬燕氏大能最驚才絕豔的子嗣,論天賦實力連燕仇行都莫能望其項背,而第三衛麾下的所有弟子,確實也如解飛旋所說那般,皆是總旗親選入內。這也是為何第三衛人數最少,實力卻居高不下的重要原因。

至於燕梟寧特地前去覲見長老一事,她倒是第一回聽說。

大殿內聲如蠅蚊亂耳,又都是在議論那真陽上清洞天的趙蓴,於譙才放下狠話,此刻臉上自有些掛不住,遂從鼻中怒哼一聲,昂首大步走出殿去。暗道如今結果未明,鹿死誰手還未能知!

趙蓴卻不理他,抬手把錄了功績的命符取回,向勤務堂弟子微微頷首,這才轉行去往得坤殿。

因著主宗弟子入門的門檻便是歸合期,故而命符中的功績,也與分宗內的價值不同,她在下界的積累,到主宗來便只能徹底清零。

玉簡有記,五行地脈之氣一道即需一千點,五道便是足足五千點功績。須知尋常內門弟子值守理事一月才得兩百點,光這五千點功績,就得攢上兩載功夫。而趙蓴雖是一回取了三萬七千兩百功績在手,但界路巡查的任務卻不是年年都有,當中間隔十餘年,數十年都是常有的事,故不可將此作為功績的穩定來源。

是以得坤殿內的寶物靈材,即便豐富得叫人眼花繚亂,卻也決計算不上便宜。

不過與外界修士苦苦難覓的景況相比,宗門內能將實物擺放出來供弟子兌換,這本身便是一種激勵,可叫弟子心中明白,只若好好修行積攢功績,就總有取得寶物的那日。

趙蓴將五行地脈之氣兌換到手後,倒不曾立時離開得坤殿,而是凝神往記錄寶物的玉簡中讀去,果不其然,在地階靈藥一欄中,便有悟道果的名字存在,此物價格高昂,三十萬點功績已然能讓不少弟子望之卻步,連同為地階靈藥的幾種靈果,都極難與之相較。

何況此物對歸合期以上的修士全然無用,如此本不該躋身地階之列,只是其襄助凝聚道種,以及將道種化濁為清的妙用實在獨特,才攀入地階靈藥的行列內,叫天下歸合修士覬覦不已。

而若趙蓴將手中悟道果上交,亦能憑此獲得三十萬點功績在身,不過功績易得,寶物難尋,她自不會愚笨至此,白白將所得之物上交去了。

再往下瞧,在地階一列的靈藥,大多都為真嬰修士們使用,上極兩品更是外化尊者所需丹藥的材料,徒以功績兌換這等寶物,完全便是天文數字,故而末尾綴著的篆字上,皆是寫著可以淨炁真晶折換。

此物她不僅識得,且身上還有著一塊,乃是從前在重霄天劍臺鬥劍時,受兩位劍尊賜下。博聞樓有記,淨炁真晶可供真嬰修士煉化修行,是為極其珍貴的晶石,在高階修士往來中,還可算作貴重貨幣進行交易,暫時代替靈玉的作用。

而唯有外化尊者才能登上天穹抓取淨炁真晶,故而此物對真嬰修士都算十分珍貴,常是將此作為素日修行的倚仗,而不多它用。

也便能看出當年兩位劍尊,出手是有多麼闊綽了。

至於再往上,提到的就是元炁晶玉,在修士當中又稱元玉,此物為界外元炁所煉化而來,與淨炁真晶有相似之處,乃是外化期及其以上的修士修行所用。

趙蓴拔出神識,將玉簡輕放回原處,腳下縮地成寸,片刻功夫便回了洞府。她此行任務僅用了一月不到的時間,故而重歸洞府時,餘蓁尚還未參透她給予的幾門秘術。便只好把其愛徒江霓雲喚來,令之將地脈之氣盡數收好,待餘蓁出關之際,再行藉助此物突破。

她自己則迴轉山頭主府,等著龍門大會一事開啟。

不過盛事未啟,卻是另有一喜訊傳了過來。

由燕梟寧統率的第三衛,此回又摘下了界路巡查的首功,因此得了不少額外的獎賜,故而將在碧水樓設下慶功筵席,並在席間為麾下弟子們分配宗門獎賜。

這應是渡厄司素來的傳統,趙蓴自不可將之錯過,靜待至次日晨正,她便稍整冠戴,起身往碧水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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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四 赴宴分賞總旗贈

辰時日高懸,照得水光瀲灩,晴風豔景四處。

相傳碧水樓曾是門中一位真傳弟子的別府,因其門下無弟子,身後無子嗣,壽盡坐化後便一直空置下來。宗門見此地景色綺麗,遂將之收歸重新修繕,開放為設宴之處供弟子租賃使用,景到濃時,有「朱樓映日重重晚,碧水含光灩灩長」的奇絕之相,亦是此處得名的由來。

趙蓴到時,目中先撞進一抹硃紅,只見九層玲瓏高樓依傍碧水,天光在水面造就流光溢彩,非是夏夜,也有流螢萬千,共在水草豐茂之地來回逡巡。而因設宴在此,未至樓中,就先聞絲竹樂聲逐波盪來,著了天水碧色衣物的男女侍從穿行其中,或捧起果盤,或斟倒靈酒,來往井然有序,不見半分匆忙。

她一整神色,在朱樓下駐了腳步。才見趙蓴身影,立時就有侍從迎了上來,恭恭敬敬將之帶上閣樓。許是借了陣法之力,朱樓內倒不像外頭看來這般狹小,反而甚是開闊,第三衛中近五百名弟子,一一擺下席座後也十分寬敞。

徐芾比她來得早些,此刻便探手與趙蓴招呼,示意她坐到自己身側來。

她們皆隸屬解飛旋麾下,席座自也相鄰,趙蓴遂上前入座,聽徐芾微笑道:「且告訴你個好訊息,此回第三衛中,正好是我們這一旗隊功績最多,屆時總旗定要親自嘉獎一番。」

趙蓴亦噙著笑點頭,與徐芾一齊向另外幾位同袍打了招呼。

不過慶功宴上,卻不見池藏鋒的身影,而經同袍道來才知,此回結束界路巡查的任務後,他便自請離宗歷練,算來應是到了點化道種,突破真嬰的時候,才選擇到外尋覓契機。

渡厄司內有不少如他這般的弟子,因在外歷練的歲月未有定數,期間派下的任務便無需他等分心,畢竟門中弟子首要之事,還當以自身修行為重,不可本末倒置,叫俗務擾了道途。

同袍們提及此事時,目中羨慕之意幾難忽視,相當年池藏鋒才入第三衛時,他等便是人階弟子了,如今對方道種圓滿可攀真嬰之境,座中不少人卻還不曾凝聚道種。突破真嬰的兩難尚未踏過第一關,也不知還要修行多少歲月,才能摸得真嬰門檻。

而渡厄司弟子已是少有的良才美質,連他等也有歲月催人之念,其餘修士如何困頓,便可想而知了。

修得歸合期進入內門業已十分不易,再往前走一步成為真嬰入室弟子,更是堪稱萬裡挑一,至於成就外化領真傳身份,即是昭衍芸芸弟子難以企及的高度,因壽元終盡而不甘坐化者比比皆是,又叫眾人不得不引以為戒,深感道之廣遠。

嗟嘆幾句後,燕梟寧便伴著第三衛的地階弟子一齊到了場。

這些修士俱身著黑袍,肩頭胸腹處的紋樣倒各不相同,正中女子所著尤為繁複,解飛旋等人亦都要落她一步,走在其身後。不難叫人辨出,她便是第三衛的統領總旗,燕梟寧!

趙蓴抬眼望去,只覺她五官與燕仇行有數分相似,但周身氣質卻全然不同。作為世家子弟,又有洞虛大能當作倚仗,燕仇行天生瀟灑恣意,無所顧忌,故而眉眼間總有狂傲之色。燕梟寧則更為沉穩許多,其雙目有神,步履蒼勁,給人以冷硬肅穆之感,絕非等閒修士可堪比擬。

而宗門內亦有風言風語,講到此位真傳與北炬燕氏似乎有些齟齬,在外行走之際,也很少借用燕氏的名號。

趙蓴對此知悉不多,更不是喜好議論他人閒話的性情,便默然收了目光回來,聽燕梟寧在上首道:

「諸位!」她伸出手來微微示意一番,閣樓中霎時便靜了下去,「此回會與碧水樓,乃是因各位在界路中表現不俗,齊力為我第三衛拿下巡查任務的首功,而自燕某繼任總旗以來,這當是第二十七個首功,是以今日也便按從前的規矩,與諸位一齊慶賀一番,共分首功之賞!」

眾人聞此,皆從席上站起,端了酒盞向上一舉,才將酒液送入口中。

燕梟寧也嚥了酒下肚,心中因此酣暢開懷許多,旋即伸手一招,喝道:「來人,將宗門獎賜都分下去,也叫諸位慶個安心。」

話音方落,又是一隊侍從魚貫入內,各自捧了諸多錦囊在手中,口中輕念過幾句小咒,就見錦囊緩緩飄裡其手,落到各處席座上去。

趙蓴身前亦有一錦囊落下,待伸手拿來一看後,竟發覺其中靈材靈藥皆都適用於自身,另還幾本劍術秘籍在內,論精妙程度雖難與《七殺劍法》相較,但習得後融會貫通,對自身也能有些助益。

總的來說,這分配獎賜之人必是費了幾分心思,才能做到使宗門獎賜適用於不同弟子。

她對此自然滿意,抬眼掃視一週,見同袍們大多也是神色怡然,一派滿意欣喜的模樣,便知心中猜測無差。

燕梟寧並非話多之輩,入座後又單將解飛旋這一旗隊提出嘉賞,此後便再無多言,等到席上弟子酒意正酣,忽有一侍從打扮的童子匆匆跑了上來,在她耳邊講過幾句後,就見燕梟寧眉頭擰起,從側方快步離席了。

眾人雖心有疑念,卻又不能直言相問,未過多久便將此事拋於腦後,心思俱都沉在今日首功分賞的喜悅中。等到長夜破曉,又是一日黎明將啟,此宴才終於宣告結束。趙蓴拱手與徐芾等人分別,正欲返回洞府休整一番,還未行出兩步就叫一童子喊下。

「趙真人,且慢!」

她回首一看,發現那童子倒眼熟得很,正是先前傳訊使燕梟寧離席的那人。

「何事?」

童子打了個長揖,才從袖內抓了枚玉簡出來,笑道:「我家主人叫小的把此物交給真人,說是對真人有用,叫您莫要推辭。」

趙蓴眼神微凝,當下接了玉簡過來,又問:「你家主人是?」

那童子咧嘴一笑,所言之人倒與她想的一致:

「便是渡厄司第三衛總旗,巽成尊者。」

巽成,乃是燕梟寧的道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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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等俺吃完飯,晚上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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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五 人未至魔劫卻起

趙蓴不知燕梟寧此舉何意,更不清楚對方為何篤定這玉簡對她有用,便只能微微拱手,道上句「多謝尊者相賜」,才滿腹疑竇回了洞府。

這正好是界路關閉後的第三日,宗門內氣象更新,為了龍門大會一事籌備已久,今朝終於能迎此盛事,等再過一兩個時辰,下界分宗的掌門便會先行一步,到達趙蓴曾經見過的穹下高臺,待主宗仙人破開界壁,施下接引長階。

而龍門大會的巡視任務,則會交予御行司完成,不必由趙蓴前去。

也便趁此機會,將燕梟寧贈予的玉簡拿出一看,發覺其中記錄著一門秘法,習得後可催動神識來達到真元的種種用處,看似頗為神奇,實則卻有些雞肋。除非是到了不能施用真元的境地,才能發揮出此法之用,而那時光靠神識施為,應當也無什麼逆轉之機了。

她心中愈發疑惑,不知燕梟寧緣何要特地派遣童子贈來此法,思忖間聞見宗門鐘鼓大響,便唯有先收了玉簡起來,等到閒暇之際再行摸索此中深意。

龍門大會之地設於宗門正中,近前座高聳入雲的天山分列周遭,各自代表了一處中千世界。

趙蓴一眼便望見了豎著凌霄花碑石的山嶽,那是重霄分宗的山頭,大會開啟時,掌門施相元與其餘分宗尊者的影像,都會在山頂投射出來,亦如其餘分宗一般。

「趙師妹!」身後忽有人出聲喚她,聲音倒格外有些熟悉,待回頭看去,竟是師兄關博衍並著位圓臉嬌憨的少女走上前來,那人她也認識,正是有過數面之緣的宮眠玉。

「關師兄,宮師姐。」

趙蓴知曉,宮眠玉早以透過龍門大會取得主宗弟子資格,返回重霄也是與關博衍一般,為了早日點化道種以觸得真嬰門檻,如今她再臨主宗,應當是點化功成,只差最後度過四九天劫,就能躋身真嬰修士之位。

「恭喜!」

雖未點名道姓,宮眠玉也清楚趙蓴賀的是誰,便點了點頭,輕笑道:「也要恭喜師妹拜得良師,突破歸合了。」

三人寒暄片刻,那天山之上就已陸續有影像投出,只是重霄的山頭上還未有動靜,趙蓴等人在旁潛心等待,亦可互相交代些近來景況。

自重霄世界而來的弟子並不只有她們三人,只不過趙蓴識得的僅有關博衍、宮眠玉罷了,兩人如今都在鴻青殿任職,前者才從宗外歷練歸來,欲為往後的風雲榜之戰提前做些準備。而宮眠玉則未渡四九天劫,此回龍門大會結束後,就當靜心籌備渡劫的事宜了。

風雲榜不與下界人族三榜相同,此榜排名乃是由真嬰修士鬥法分出高下,並錄名前百位而得,入榜修士也不僅有人族,龍淵、蛟宮、鳳凰谷,乃至於日月宮的天妖族人皆可入榜參戰,且又因風雲塔坐落於南嶼天海,臨近靜山鬼蜮的緣故,還會有邪魔道修士前來爭名。鬥法時也並不依那點到為止的規矩,以至每屆風雲榜之戰都有弟子殞命其中,全不似人族三榜那般平靜祥和。

而風雲塔一百二十載降世一回,此時距離下次降世已不足三十載,關博衍自問難與真嬰後期乃至大圓滿修士角力,便打算再修行些歲月,等到自身實力已有底氣之時,再去爭那風雲榜的名號。

如此考量自有他的道理,趙蓴瞭然頷首,抬眼時卻不住擰了眉頭。

眼瞧各界山頭都已來人,立著凌霄花碑石的山嶽仍舊還平靜無波,三人本欲按捺心中怪狀繼續作等,卻見高臺上一位通神長老,此時竟有直接宣佈龍門大會開啟的意思!

「師尊未至,各界分宗掌門不齊,如何能直接開啟龍門大會?」關博衍暗道一聲不好,神情頓時端凝起來。

趙蓴卻心頭一動,忖道宗門不會因著急行事如此,事情多半還是出在重霄分宗之上,思及此處,她便與關、宮二人點了點頭,言道:「師兄稍等,我這便去問過師尊。」

亥清地位超然,訊息自然比門中弟子瞭解得多,關博衍與宮眠玉到主宗後都還未拜入師門,眼下便為有趙蓴能夠在此事上詢問幾句,故而兩人都頷首同意,只心中雜思萬縷,一時尚難平靜。

而趙蓴幾番挪移,不敢有半分耽擱,喊道一聲「弟子求見師尊」,便快步踏入真陽上清洞天內。

明毓殿中,亥清竟早已在此等候,眼見趙蓴進來,當即言道:「為師本還想傳召於你,不想蓴兒你倒是先來了。」

她鳳眼微眯,似是知道趙蓴為何而來,便不打算賣關子,與徒兒開門見山道:「重霄世界魔劫已起,此回龍門大會,應當是來不了了。」

魔劫已起!

雖說重霄內魔劫醞釀已久,但突聞戰事爆發,還是叫趙蓴心頭一驚。從前莊周夢蝶般的景象在識海內迅速重塑,她在夢中曾踏上戰場與邪魔一戰,而那場戰事自她進入重霄時就已開始,至結束之際,已數不清有多少個年頭,只知曉四處生靈塗炭,屍殍遍野,即便最終以人族勝利結束,整個蠻荒古地和幽、叢二州卻是全部化作焦土。

大批精怪妖族湧入三州大地,勢力重新割據劃分,戰後翻湧而起的矛盾似乎永無休止,人與魔、人與妖、人與人……

而如今,大戰已經以不可阻擋之勢,徹底橫掃過來了!

亥清作為鎮岐淵執掌,昨日便有下界的訊息遞到她面前來。重霄內的魔劫形勢,似乎比眾人想得要嚴峻得多,鎮岐淵甚至為之破例,在魔劫爆發的初期,就遣下一支百人赤衛馳援,這當是從前絕未有過的特例。

她一五一十告知了趙蓴目前態勢,見其神情堅然,便不曾另外相勸,而是將心中考慮道出:「魔劫爆發後,為保小千世界不受災禍,自下進入重霄的天路會被世界主動斷絕,眼下尚不知此劫會持續多久,若天路斷絕的歲月太長,於你點化道種也十分不利。

「為師有一主意,是如今就送你下界先斬塵緣因果,如此再入重霄抵禦魔劫,自身實力有所增進不說,這凝就道種一事也能少些阻礙,待最後魔劫事了,不定還能借大道功德渡化大小四九天劫,成就真嬰境界。

「蓴兒,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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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六 習秘法重歸生界

尋常修士凝結道種,向來會等到歸合後期,道臺神像由虛化實之際,但於趙蓴這等出生世界較為低等渺小的人而言,一路上界結下的不少塵緣因果,便可分出先後緩急,提前了卻些許,再行那凝結道種之事。

且每回與此些因果斷去牽連,都會叫修士受益頗多。亥清之意,即是令趙蓴在天路封閉之前,先將生界與入道世界的兩段塵緣了卻,如此再臨重霄,身上便只剩下與中千世界的因果。而魔劫事關一界存亡,對修士是浩劫亦是機緣,若藉此機會受大道功德庇佑,諸多因果自然可破不說,連大小四九天劫都將渡去不少。

趙蓴斟酌片刻,即知師尊此言有理。在博聞樓對各界魔劫的記載中,記述此般浩劫短則數十載,漫長者甚至有持續數百年歲月的。重霄之劫規模浩大,以夢中記憶而言,恐怕就當是那數百載的強大魔劫,她若在此中修為增進,便會受生界因果所困,境界停滯不前,如此對自身抵禦魔劫而言便更為不利。

忖度一番後,她出聲應下此事。

眼下天路未絕,亥清還能找尋到趙蓴生界的位置,親自送她入內,等她到了飛葫小世界後,就只能自行從天路層層上界了。

小世界界壁薄弱,趙蓴是生於此界,才可安然入內,而若修士在其中大肆動用真元劍氣,令世界深感威脅,亦會有被逐出界去的可能,是以入界後修士丹田即會受縛,需以靈根催用的一干手段即會失去效用。便在這時,她才知道燕梟寧所贈玉簡的用處。

歸合初期修士元神尚未修成神像,故而還不曾真正擁有以元神對敵的手段。此也是為何多數修士會在道種凝聚之後才選擇下界的原因,只因那時道臺神像凝實,即便不動用體內真元,光以元神的種種手段就能克敵制勝。

而元神之力虛無縹緲,對世界威脅不大,趙蓴只若習得此法,下界後便會輕鬆許多。

燕梟寧此舉,也應是提前知曉了亥清的安排,那日見童子急匆匆前來稟報,又使她神色大變而離席,恐怕就是傳來了重霄魔劫的訊息!

但此事全權由鎮岐淵出面,連執法長老都未有插手的權力,渡厄司的總旗,又如何能提前知悉?

鎮岐淵……不非山……師尊,種種事情聯結一處,倒是有一人能將之對上。

不非山執掌擎爭!

趙蓴心中疑念消了些許,便立時回返洞府將玉簡取出,神識再度探進其中,內裡短短几篇經文迅速就銘記於心,又因法訣不算繁複的緣故,才三五日功夫便叫她摸到了其中關竅,遂出關直去拜見師尊亥清,言道自己已然準備完好。

天路乃上下兩界通行之關鍵,但實力強悍如亥清,已然能夠直接行走虛空,撕開界壁將趙蓴送入其中。是以天路對她等而言,實是感應此界方位的憑仗。故而即便是一界天路斷絕,它界修士也能進入其內,但若沒有天路的指引,想要觀測到一方失落世界所在,就是登天難事。

重霄內專司觀測世界的修士,當年能發現河堰小千世界,也是因著運氣才成。

亥清攜趙蓴在虛空中行走,循著重霄的天路,才在眾多星子般的世界內,發現了橫雲的蹤影。而此界的氣息又比其餘之處要多上幾分不同,她遊歷四方見多識廣,覺出其上竟有金烏之氣,詢問趙蓴後,才知此界天路曾受六翅青鳥族人續接,這才解了腹中疑竇。

「那便是蓴兒生界所在了。」亥清遙遙指向一處稍顯黯淡的星子,將周遭看過後,不由擰起眉頭,「這方湮滅的小世界,未免也太多了些。」

她所說乃是橫雲之下的諸多微小世界,在大世界修士眼中,它等又有塵間界的名字。其內諸般道統都極其衰微,靈氣也稀薄至可有可無的程度,但卻仍舊與小千世界相連,不至於走向湮滅消弭。

可亥清眼前之景卻不是這般,環繞著橫雲所在的星子們,湮滅作微塵者幾乎有五六成之多,剩下的小世界也光芒黯淡,明滅不定。

趙蓴神情微凝,抿唇言道:「弟子從前曾聽聞過,約莫萬載以前,橫雲逢過一道大劫,令整座世界被生生擊穿,不少塵間界也因此失落,甚至湮滅崩毀。」

「原是如此。」亥清點了點頭,眉心卻未鬆開,「只不知曉是那位仙人未收住手,致得如此慘禍。」

「是淚。」趙蓴搖頭應她。

這一語入耳,亥清的神色霎時便有些諱莫如深起來:「蓴兒,虛空混沌中的事情,至如今我等也探索不清,但為師可向你擔保,以淚擊穿一界,便是仙人也做不到如此。」她並非不相信趙蓴,反而更因此背後發寒。

遙望虛空內幽黑寂寥的萬物,人影驟然變得渺小微茫。

「不過宇宙無垠,誰又能說得準呢?」

亥清長長一嘆,這才攜著趙蓴向飛葫小世界行去。

……

大酈皇朝,平陽州。

朝陽初升,日光越過高大的城牆,在城中投出一片陰翳,牆外是長長的隊伍,伴著嬉笑喧鬧之聲,緩慢向前行進著。

中有呼喝聲響起,緊接著便是揚鞭策馬的嘶鳴,百無聊賴排著長隊的男女老少,此時都會掀起眼皮好奇地望去,議論這是城內哪戶達官顯貴的車馬,繼而談起這些富貴人家出城是去了何處。

直至馬車「哐當哐當」進了城門,捲起的黃煙在風中飄散,百姓的熱情卻逐漸高漲。

「那車上掛著張家的牌子,坐著的就應當是刺史夫人和其兒女們,每到月中時刻,她等都會前去聖陀山求符,算上來回腳程,正是剛剛好的。」說話這人趕著牛車,上頭以麻繩捆了小山般的貨物,因著經常從村鎮進城內集市做買賣,曉得的東西便比旁人要多。

「連刺史的家眷都要向聖陀山求符,怎的從不見知州大人過去?」有人疑惑道。

驅趕牛車的男子哼道一聲,笑他:「知州府年年都為至嶽觀供著香,上那聖陀山還能求到符不成?」

那人聞之赧然,摸著腦袋道:「也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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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七 見故人滄海桑田

見其臉皮漲紅的憨傻模樣,周遭又是一陣歡笑打趣之聲響起。

趙蓴伸手將簾布掀起,正好能將議論的幾人全部納入眼底,與她同坐的俏麗女子以為是聲音喧鬧,惹了趙蓴不快,便忍不住提議道:「可要讓人去叫他們安靜些,免得擾了仙師休息。」

「不必。」出言將女子提議拒下,她又順著城牆古舊的痕跡向上凝望,城門頂上的平陽郡匾額早被撤下,如今安放在上頭的是平陽州三個大字,寫得遒勁有力,是熟悉的武夫風采。

從平陽郡離開的那年趙蓴十歲,今朝再臨竟是過了足足五十載歲月。

這五十年裡變遷不斷,曾經諸國爭霸的局面現下已然為之一統,而統一天下的,既不是她父親所擁簇的楚國,也不是兵強馬壯的齊國。反倒是南方一處邊陲小國通於變法,最終崛起吞併列國,建立了如今的大酈皇朝,迄今二十三載,在前年冬月剛迎了第二位皇帝即位。

而比起開國太祖的強硬,如今臨朝的年輕君王倒更喜用懷柔手段,這才使天下各州得以喘息些許,扶助商農兩道休養生息。

與趙蓴同坐一駕馬車的女子,便是平陽州內一戶商賈人家的女兒,其名作李宛,與家中一道行商已有六載歲月,如今也算眼光老道,在父母年邁後,便主理了家中走商的事宜,此回採買貨物回城,倒能將趙蓴一併捎上。

李宛見她放下簾布默然不語,心中想要與之結交,卻又不知能尋什麼話頭開口。

畢竟像趙蓴這般強大的仙師,她也是第一次見。

眼下諸國雖然一統,四處匪患卻仍舊不做消停,此番回城路上遇到山匪,若不是有趙蓴搭救,商隊幾十口人恐怕都要丟了性命。她從前也見過仙師,甚至商隊中就供著一位至嶽觀的道長,但真到了山匪來攻的時刻,這些平日裡畫符招雨,能耐頗大的道人,實則還不如僱來的武者管用。

趙蓴一人就可拔除匪患,在她看來,已然能與都城中至嶽觀的觀主比擬一二了!

李宛心中所想,若是被趙蓴知曉,當是要令她悵然失笑。

商隊中供奉的道人她看過,只練氣三層的修為,因資質平庸難得寸進,便另外習了淺顯的制符法門,加上幾道基礎法訣來用,這等修士僅為練氣初期,力氣不過只比普通人大上幾分,一時要與武者相比,確實存在差距。

她更感興趣的,卻是這道人所在的至嶽觀。

橫雲中有一稱霸南域的宗門,其名就叫做至嶽宗,從前隨靈真赴百宗朝會,此宗便是南域宗門魁首。

再並上北域聖陀天宮與聖陀山那若有若無的聯絡,趙蓴敢肯定,至嶽觀必然就是至嶽宗留在飛葫小世界的勢力。

而這兩處仙家勢力雖不插手於俗世爭鬥,卻和凡俗百姓有較大牽連,就如從前靈真招收弟子一般,飛葫小世界內每三年都有修士甄別孩童仙緣,將之送往橫雲中修行。

不過靈真覆滅後,飛葫小世界是為聖陀天宮從壬陽教手中奪來,倒不知至嶽宗為何橫插進來了。

她闔上雙眼,將打聽來的訊息一一釐清。大酈皇朝建立後,太祖皇帝改郡為州,又從朝中派遣刺史監管地方,這其中原因,實是因為皇朝疆域廣大,皇帝不得不借助郡城內武者留下的力量,才能使地方安穩下來。天下三十一州的知州中,至少半數都是原時的郡守投靠而來,只改了個官名罷了。

平陽郡的郡守本是她父親趙簡,如今坐在知州位置上的人,卻不姓趙。

而那人她竟剛好識得,就是舊時送自己去王城甄別仙緣的叔父,龐震!

數十年的事情,商隊中早已無人知曉,趙蓴心中有所猜測,恐怕也八九不離十了。

說是了卻塵緣,若前塵俱都在歲月中消弭逝去,又當要去何處了斷呢?

車駕搖搖晃晃入了城,李父從女兒口中得知趙蓴之事,便匆匆忙忙前來相見,他身形矮胖,躬身念著「多謝仙師」,頭上的道髻便垂在趙蓴跟前搖晃,隨著道法在此界的興盛,道人的打扮也便時興起來,她在李家暫住了兩日,知州府的請帖就如心中所想那般遞了過來。

商隊中那名道人是至嶽宗弟子,此番遇見趙蓴後必定會與觀中上報,龐震既如百姓所說那般和至嶽宗有些牽連,就必定會按捺不住想要見她。

且這並不是因為他還記得趙蓴,而是趙蓴順手剿滅的那窩山匪,已然在平陽州外肆虐多年,當中有不少實力強橫的武者,使得龐震這一知州不敢輕舉妄動。如今心腹大患被外來仙師除去,他自然要接見結交一番。

設宴之處在知州府的廳堂,便是從前趙家的府邸所在。龐震接手平陽郡後,不曾將之推平重建,只是重新修繕了其中細處,將老舊樓閣翻新一道,是以趙蓴入府後,仍是能順著記憶找到廳堂所在。

領路的家僕見狀,倒還以為仙師無所不知,故在面上流露出十足的敬畏神色來。

趙家的廳堂擺設華麗,一向用來招待貴客,龐震雖然將內裡格局重新佈置過,迎面而來的奢靡之氣卻還是同從前一般。趙蓴在府中時不得父親喜愛,也沒有生母照撫,每到闔府上下共慶年關,在廳堂擺放團圓筵席時,她會和同樣不受關照的兄弟姐妹們坐在角落的一桌。

這便是她對廳堂、年節與家人的全部記憶。

而今從正中望見全景,竟是沒由來地感到陌生。

龐震以為這般厲害的仙師,行走時會像至嶽觀的道長們一樣,兩側攜了俊秀靈氣的童子,臂彎橫著一柄拂塵,連入座前都要淨手焚香,開口更是句句隱晦不明,叫人摸不著頭腦。

他見趙蓴,只覺太過年輕,怕是剛過雙十年紀,衣著也甚是素樸,與觀中道人不大一樣。

怔愣的功夫,一旁端坐著的刺史便趁勢站起身來,笑道:「是仙師來了,下官這廂有禮!」他乃朝中官員遣來平陽,見過道行更為精深的修士,知曉面貌年輕的修道者,反而更受道人們崇敬。

但面前女子只是淡淡一笑,忽而向龐震點了點頭:

「龐知州,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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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八 斷親緣教習下落

面前兩人齊齊一驚,那張姓刺史更是以為趙蓴與龐震有舊,心中頓叫一聲不好,來時起的拉攏之念突地有些動搖起來。

朝中與地方積怨已久,各州掌權的地方武者亦是帝王心腹大患,故而刺史與知州向來不睦,龐震與至嶽觀內一位頗有權柄的修士交好,他便連忙奉上厚禮求得聖陀山照撫一二。而雙方本是勢均力敵,若龐震得了這外來仙師的支援,刺史府即會輸人一籌了!

張刺史臉色愈見灰白,僵立堂中的龐震,卻也不像逢見喜事的模樣。

武者不比修士,他等精於外道修煉,養的是一身皮肉筋骨,並無養神納識之能。而自龐震上次見得趙蓴,迄今已逾五十年之久,此中風波遼闊歲月變遷,連他自己都不復當年英勇,面貌上添足了垂垂老態。如今頓聞一句“別來無恙”,自是愕然萬分。

“您是?”他雙唇抖動,長眉擰作一處,似是怎樣也回想不起何時見過面前女子。

趙蓴也不為難於他,神識悄無身息往他面前一沉,霎時間,龐震心中猛然浮出一張忘卻多年的面容來,那是個矮小瘦弱的小女孩,五十年前楚國徵召孩童入都,便是他親自護送前去的。而再看眼前之人,不正是那女孩長大後的模樣?!

“我乃平陽郡郡守之女,龐知州如今可想起來了?”

“你是……趙蓴,”龐震緊握雙拳,已現佝僂的身軀不住顫抖起來,“可是……可是你……”

五十年過去,當初的孩童早已至花甲之年,怎可能還生得一張雙十壽數的女子面容,實在聞所未聞!

他神思頓住,心頭忽然想起一事,從前與一至嶽觀道長相交時,對方曾有言過,修行道法至精深境界的仙師,可延年益壽,容顏永駐,各般威能乃尋常修道者不能及。恐也只有這般道理,能解釋趙蓴數十年未變的模樣!

張刺史聽得這“平陽郡郡守”幾字,起初還有些疑念,待與城中傳言聯絡後,不由露出一抹玩味笑容來。

據說皇朝未曾一統時,平陽乃是楚國的一處郡城,治理此城的家族姓趙,龐震實是趙家家主的結拜義弟。等到楚國兵敗大酈之際,龐震卻大義滅親,斬下曾經平陽郡郡守的頭顱獻給了太祖皇帝,以此被封作知州接手平陽。他自知此舉不仁不義,更叫人不齒,遂一不做二不休,對郡守妻妾子嗣俱都趕盡殺絕,從前被招攬而來的武者,也是死的死,逃的逃。

現下趙家流落在外的血脈修道有成,便哪能不使龐震惶然失色!

龐震本人亦是這般作想。何況他當年殺趙簡時,並非沒有想到趙家還有個在外修行的女兒,只是其多年未與家中聯絡往來,靈真道觀也衰落了有些年頭,後來再得至嶽觀道長庇護,才叫他能夠有恃無恐,至如今連趙蓴是誰都忘了個乾淨!

他囁嚅無言,眼神愈發驚懼惶恐。連與他相交的那位至嶽觀道長,都還未修行到容顏永駐的境界,以趙蓴的實力想要殺他,恐怕是輕而易舉!

兩人默然而對,龐震卻覺眼前女子神態從容,目光和緩,與尋仇上門之輩並無相似之處,心頭當即湧上幾分僥倖,還未開口時,便聽趙蓴道:

“龐知州,借一步說話吧!”

龐震莫敢不從,連忙將趙蓴迎入內間,其神情恭謹,作態謙卑,連眼神都不敢胡亂飄動。

趙蓴見狀,微嘆一聲道:“我欲問你些許事情。”

龐震心有懼意,對趙蓴所問自然知無不言,見她問起郡守府內一位鄭姓教習,便連忙絞盡腦汁回想此人面貌,可惜經年舊事太過久遠,無論他如何細想,也難以憶起此人究竟去了何處。

倏地,龐震身軀一顫,語氣猛然抬高几分,道:“若說那位莒國來的教習,我倒沒什麼印象,可……之時,國都有人來接走了名鄭姓女子,算算年紀,與你說得那人正好能對得上。”那支吾不清之處,正是他當年對趙家上下趕盡殺絕的時刻。

“國都?”趙蓴正襟危坐,凝眉問道,“可知是什麼人?”

“姓周,從前楚國都城的大族。”龐震應道。

趙蓴當即鬆了口氣,心中已有想法成型。她握著袖端站起身來,嘴唇微抿,向龐震搖了搖頭:“雖說我與趙家親緣淺淡,不至為其揹負血海深仇,但你趕盡殺絕,鳩佔鵲巢之舉,實在也說不上無辜。”

龐震雙眼瞪起,還未覺察出趙蓴話中深意,下一刻便見對方纖指朝自己眉心一點,霎時間全數知覺即消弭而去。

待從椅上軟倒在地後,已然一副眼神渙散,生機已絕的模樣,趙蓴心中一動,若無若無聽見一聲輕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自己身上被抽離而去,再看趙家府邸時,種種懷念之意便都煙消雲散,如同從未來過此處一般。

她知道,這是與趙家親族的塵緣已斷。

不過趙蓴仍能察覺,自己在飛葫小世界的因果還未徹底了結。這恐怕是因為生育她的李娘子早已病逝,對她有養恩的乳母后來也離開了郡守府,算算年紀,應當也是歸了塵土而去,是以生養之因果不在趙簡,或者說,不重在趙簡身上,而若無這層血脈牽連,她與趙簡之間的親緣,還不如乳母來得深重。

塵緣因果之事,修士冥冥中能夠感知一二。趙蓴明白,自己前塵不僅在趙家親族,而在種種往事之內。

故而她不在府中逗留,旋身一起,便化作一道青煙,向楚國國都,如今的斷楚州行去。

外頭侍女見內間遲遲未有動靜,呼喊幾聲後推門而入,看見龐震臉色青白癱倒在地的景象,更嚇得魂飛魄散,拎著裙襬往外跑去。

……

斷楚州。

此地本為楚國國都,享得一國富庶,世家大族盤踞於此更逾數百年之久。怎奈一朝兵敗,國君為人梟首,朝臣或另投新主,或自刎殉國,都城王畿,亦被冠以“斷楚”之蔑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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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九 遙相見筆改法經

至如今國都旁落,盛景不復,留在城中的世家亦不過寥寥幾處。

周家便為其一。

為楚國國君效力時,周家家主曾官拜司徒,權勢滔天,是以兵敗之後,其便成了最早被清算的舊臣之一,而待家主倒臺後,周家本也應當像其餘世族般樹倒猢猻散,然而族中卻有一女子覓得仙緣,在周家敗亡之際臨危受命,使得周氏族人能在斷楚州內得以苟延殘喘。

雖是為皇朝忌憚,暗中時受打壓,但與家破人亡相比,他等如今的日子已然算得上富足安樂。

趙蓴到達斷楚州後,便將此些事情打探了個七七八八,對那周家覓得仙緣的女子,更是有了幾分篤定。她徑直向城內周家府邸行去,只見府門前一派門可羅雀之景,上前輕叩門環後,隔了一會兒才見僕從拉開一道門縫。

他將趙蓴上下掃視一遭,見這女子不像懷有惡意,才輕聲問道:“姑娘找誰?”

“貧道乃貴府家主舊時友人,今朝特來拜訪,還望通傳一二。”

趙蓴神情淡淡,開口倒是十分客氣,那家僕聞言,登時疑惑地望她一眼,心道我家家主已年逾花甲,怎會與這般年輕的女子結為舊友,便抿了唇道:“家主這二十餘年從未離過州城,亦甚少結交外州友人,姑娘是不是找錯了門戶?”

見他渾然不信,趙蓴遂直截了當地言道:“貴府家主的閨名可是翩然二字,若是,那便為貧道要尋的友人。”

周家家主乃修道之人,外頭的人見了總要喊上一聲仙師,府中之人對她也十分崇敬,故而不敢直呼其名姓,這家僕猛然聽趙蓴喚出口,神情當即驚異起來,半信半疑道:“那便請姑娘報個姓名,也好叫小的為您通傳。”

將趙蓴名字記下後,他才掩上門縫,急急向庭院中小跑而去。

而此時庭院中,正擺放著一隻藤木大椅,椅上坐了位雍容華貴的中年美婦,其面若銀盤,身段豐腴,藕節般的玉臂枕在椅背,蔥指翻過手中書頁,將其上晦澀文字念出,抬眼見面前盤坐的孩童們愁眉苦臉,甚至昏昏欲睡的模樣,不由嘆了口氣。

“好了,今天的講學就到此處,都下去休息罷。”她嘆息著搖了搖頭,想到自己當年在宗門上課的情景,頓時又全然沒了脾氣。

一旁的侍女倒有些恨鐵不成鋼,噘著嘴說道:“如此貪耍憊懶,家主就該重重責罰,讓他們曉得痛了,才肯聽得認真。”

“玩樂是孩童天性,逆天性而行事,只會適得其反。”周翩然淺淺一笑,並不像侍女般覺得此事有多麼嚴重,“何況我像他們那般年紀時,還不一定比他們坐得住呢。”

“這怎麼可能?”侍女只當此言是玩笑之語,“家主已然比至嶽觀、聖陀山的諸多仙師都要厲害,可不能拿自己來頑笑。”

“你只是還未見過更厲害的罷了。”周翩然攏了攏衣襬,想起在橫雲時所觀的種種,大修士們騰雲駕霧御空行走,那才是真正的強者,如今到下界呼風喚雨的修道者,不過都是修為難得進境,被下放來的雜役弟子,而未成築基,甚至都談不上入道。

她見過真正的天才,有一騎絕塵、力壓眾人的氣魄,乃是庸碌之輩不可比擬的人物。

侍女聞言眼前一亮,嬉笑著想要上前詢問打聽,這是卻見一名僕從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嘴中喊道:“家主大人,外頭有人來訪!”

他喘了口氣,將趙蓴的名字道出。下一刻,中年美婦匆急的腳步,就已從身側掠過,向著大門而去了。

周翩然玉手放於門上,忽有些類似於近鄉情怯的心緒湧了上來,她拉開大門,在見得門外女子的一剎那,已然是淚眼斑斑!

“阿蓴……你與從前半點也沒變。”

兩人分別時正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趙蓴築基後容顏未改,自然與她最後一面所見無差。而周翩然雖然變化許多,卻又因踏上修行,壽數又增的緣故,在花甲之年瞧上去也如四十許人。觀她一身練氣六層修為,目光溫和而堅定的模樣,便知道這些年來她在心境上應當也變化不小。

“翩然。”趙蓴微微頷首,亦是不少往事就此浮上心頭,只她不似周翩然一般激動不已。在波折叵測的歲月中,靈真舊事總是顯得平靜安寧,是以存在於記憶深處,再度拾起時只叫人悵然萬千。

“快,快進來坐!”

周翩然拉著她往裡走,一面又吩咐家僕們收拾倒茶,趙蓴卻將之攔下,搖頭道:“不必麻煩,我在此界恐怕待不長久。”

對方微微愣住,後又瞭然一笑:“也是。”

趙蓴與她所求不同,在多年前周翩然就已清楚此事,如今她們一人去了更廣遠的世界,一人也順遂心意回到家中,倒是都在向心中渴求之物追求不止。

兩人在正廳中坐定,一番寒暄後,趙蓴方知曉周翩然與周家之事。

在她去往重霄的兩年後,聖陀天宮重新開啟了通行飛葫小世界的通道,只是從前靈真到底隸屬於南域勢力,聖陀天宮便不可不顧南域魁首至嶽宗的顏面,如今飛葫小世界內,聖陀山與至嶽觀共存的局面,就是雙方妥協的結果。

周翩然在通道開啟後的第五年,才從橫雲回到家中,這些年雖然勤於修行,但下界靈氣實在稀薄,叫她困在練氣六層已有十年之久。

趙蓴卻知道,靈氣稀薄只是原因之一,另外的緣故則是當年周翩然對修行無意,在孩童時錯過了拓開經脈的最好機會,如今年歲漸長,修行效率日益減緩,便更難以求得突破了。

“你可還是在用《通感真識法經》?”

周翩然點了點頭,溫聲稱是。

趙蓴遂叫她取了書冊出來,執起墨筆,大刀闊斧在上頭作了改動:“這引氣秘法偏於中正純和,但卻對你修行突破並無益處,日後按此上法訣修行,要不了二十年,就能摸到築基門檻。”

這還是考慮到下界靈氣環境,與周翩然五靈根資質的結果,若放到橫雲裡換個人修習,時間還能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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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十 契機化入慈濟堂

不過下界難尋築基靈物,周翩然若是有築基之意,便還需返回橫雲尋覓。

到底也在橫雲中修行過許多年頭,周翩然將書冊接過一看,立時就曉得這般改動對自身助益頗大,她如今對築基境界不做想法,但若能以此增進幾分修為,亦能多多照撫周家幾年,使之在大酈皇朝站穩腳跟。往後幾十年裡,若再出上一位身懷靈根的後人,她便後顧無憂了。

下界之前,師姐胡婉之擔心靈真覆滅後,對周翩然家中不利,故而提點她備了不少丹藥與靈物,以便下界使用。其中就有吞靈銀魚一條,能驗常人有無靈根。

只可惜周家日趨衰落,除她以外再無第二位靈根修士,周翩然便只能吩咐族人修習些修身養性的經文,以長壽少災。

久而久之,名聲逐漸傳出族外,倒引了不少顯貴之家慕名而來,叫周家在斷楚州內頗有聲名。

那吞靈銀魚就養在房中,於玉盆內閉眼假寐,趙蓴見之有趣,遂伸了手指進去撥弄,銀魚卻仿若受驚一般,擺動著避到遠處,對此十分警惕。

她眼神微暗,忽想起當年測定仙緣時,盆中銀魚也有些怪狀,至如今反而還明顯了許多。

趙蓴不作言表,默然將手指收回,又聽周翩然講到:“這些年飛葫與橫雲通行穩定,婉之師姐時時掛心於我,每至年關便會送來不少物什,俱託了聖陀天宮的弟子帶來,她也在信中言過,這些年在天宮內的日子還算安逸。

“只可惜不曾打聽到連婧師姐的訊息,不知她如今身在何處。”

當初壬陽教打上靈真,周翩然、胡婉之被尊者救下,與其餘弟子一併安置在聖託天宮,連婧卻是不願寄人籬下,自請離去後成了一名散修。

趙蓴對此深感唏噓,心道上界後,倒還應當前去拜訪一番舊人,只是連婧的下落,就得另外尋覓了。

她安慰周翩然幾句,待其心緒平靜下來後,才開口詢問鄭教習一事。

與她所想一般,當年從國都派遣武者營救鄭教習的人,確是周翩然不錯,但鄭教習僅在周家停駐半載,便提出了離去的請求,如今在斷楚州內自立門戶,與一干逃亡到此的武者一齊,設立了慈濟堂救助婦孺老幼,周家偶爾還會資助其些許錢糧,如今卻好像遇到了些麻煩,面臨著遷出州城的難事。

“慈濟堂安置時,買了北街的地,正與一戶劉姓人家相鄰,後來這戶人家中出了名靈根修士,被至嶽觀挑中送入橫雲修行去了,聽說此人資質不錯,入宗便被長老收入門下,下放至飛葫的至嶽宗弟子意欲討好於他,便對其家人多加照撫,使得其家中老幼目中無人,素來張狂得很。

“此回便是這戶人家想要拓寬府邸,將慈濟堂的位置佔去,你那鄭教習自不肯從,與那劉家已是鬧得滿城皆知了。”

趙蓴踏出周府時,周翩然的話還縈在耳邊,鄭教習的性情如何,不會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了,其寧折不彎,一身傲骨,又格外憐憫孤弱之輩,故才會教授年幼的趙蓴習劍。而那劉家不由分說便想強佔土地,以鄭教習的脾氣,又怎能叫其如意?

若劉家身後之人只是觀中修士倒還簡單,周翩然去勸上幾句就能化卻干戈,怎奈其倚仗之人已入橫雲修行,與一個在宗門內前途無量的長老親傳,周翩然的幾分薄面自然便不夠看了。

她凝眉頷首,只說此事交由自己處置,離去前又留了些練氣可用的丹藥靈材,更予了周翩然三道劍氣防身,其中雖只有她百分之一的實力,但也能輕而易舉將斷楚州夷為平地,區區聖陀山與至嶽觀自然不成威脅。

而離開周家後並無斬殺龐震的那般感受,即可見趙蓴與周翩然的聯絡不重在此界當中,她有預感,能否圓滿了斷生界因果,契機就在那慈濟堂的鄭教習身上!

……

踏入慈濟堂時,映入眼簾的是滿臂綠藤,院中佈置雖然古舊,但卻收拾得十分乾淨,七八個垂髫之年的孩童正在嬉笑玩鬧,旁邊坐著兩個一胖一瘦的婦人,一邊搓洗盆中衣物,一邊愛憐地看著他們。

待看見趙蓴進來,兩婦人眼神猛然一變,從中射出機警的防備目光來,迅速起身將孩童攏至身前,才敢詢問來人身份。

與此同時,兩道院牆之內,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嫗執劍而立,身側兩邊各站了十餘人在,此時都目若噴火般,齊齊向面前跪著的兩名婦人看去,恨不得啖其血肉,以解心中之恨。

放在那兩名婦人身前的,是一隻開啟的木盒,其內輕飄飄幾頁舊紙,實則是慈濟堂的地契,也是眾人能與那劉家頑抗至今的重要憑由。

今早鄭教習照例前去聖陀山,拜請仙師出面主理此事,這兩人便想趁著房中無人,將地契偷了獻給劉家,而若沒了此物,官府又被劉家買通,她們慈濟堂上下六十多口人,上有八十老嫗,下至襁褓嬰孩,都會失去這唯一的棲身之地!

而趙蓴隨人入內時,對這兩人的審問也已收尾,鄭教習雙目中寒光乍現,只單手揮起長劍,就將兩人頭顱齊齊斬了下來,見兩道血柱噴濺而出,院中眾人雖面色一白,但也目光不移,重重哼了一聲。

武道世界不禁私刑,鄭教習更是從亂世中崛起的人物,她知曉這慈濟堂內多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一旦失去容身之地,所得下場甚至好不過一死了之,這兩人所作所為與殺人恐也無異,如今殺之以儆效尤,才能服眾。

她長嘆一聲,將劍身血跡拭乾,方收劍入鞘。抬眼看見院門處佇立的身影,一時更覺做夢一般,恍惚道:“蓴兒?”

許是她真的老了,才會青天白日老眼昏花,但趙蓴離府那年才十歲稚齡,她再怎麼現出幻覺,也不會瞧見長大後的人吶?

見其悵然失語,趙蓴頓時走上前去,如舊時般向她行了個劍禮,道:“鄭教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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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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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一 身登雲心在泥沼

這劍禮是她教與趙蓴的第一課,甫時尚且稚幼的孩童力氣單薄,連木劍拿久了都忍不住手臂顫抖,劍禮亦是顯出幾分力虛之相。

而今卻生得頎長挺拔,抬手間氣度從容沉靜,已然不是曾經那少失怙恃的孩子了。

當年趙蓴選入靈真道觀的訊息傳來,府中倒是張燈結綵慶賀過一段時日,趙簡也以為自己將要顯赫發達,聞人便道家中出了名仙師,只可惜後頭趙蓴再無音訊傳來,與她一齊被選中的孩童也大多如此,至靈真覆滅,飛葫界內的靈真道觀逐漸衰敗後,趙簡便全然忘了自己在外還有個女兒。

只有在看見府中孩童習劍時,偶爾會叫她想起趙蓴來,後來楚國兵敗,龐震倒戈,危難之際她遭周家武者救下,方才從周翩然口中得知了趙蓴的訊息。

對方曾與她吐露過,趙蓴在修行一道上天資過人,十七八歲的年紀就達到了延年益壽、容顏永駐的境界,故而鄭教習只是訝然一番,不像龐震那般遲遲未肯接受。

兩人久別重逢,正欲入屋寒暄幾句,婦人們亦才將兩具屍身收撿處置,外頭卻突然喧鬧起來,兩塊門板被錘得“硄硄”作響,而聽得這聲音,院內眾人都渾身一抖,又怕又恨地向外頭望去。緊接著,便是孩童們尖嚎著跑了進來,被婦人們催著趕入房中,別好了房門。

趙蓴與鄭教習對看一眼,旋即心照不宣地向外頭行去。

那兩扇院門本就年久失修,受了捶打後已是嵌在門框裡搖搖欲墜,而門外之人似是還不肯死心,只待“砰”地一聲後,兩扇門板徹底倒在地上,才叫人看清外頭的人是誰。

只見正中站了個身形消瘦的青年,衣著冠戴甚是奢侈華麗,但膚色黝黑,把著腰間佩劍的手上,還有層層老繭,按生繭的位置推斷,此人並非習劍武者,而是生計操勞所致。

他身後跟了五六個身材蠻壯的漢子,血氣比一般人充盈許多,不難看出已是武道入重的武者,霎時便得鄭教習心頭沉下。

“此人名叫劉準,其同胞兄弟就是被至嶽觀選中的修道之人。”

趙蓴聞言省然,方才鄭教習已與她說了不少劉家的情況,這戶人既住於北街與慈濟堂相鄰,便不可能是什麼富貴人家,從前寒冬臘月衣食不足,還上門受過慈濟堂的救助,等到一朝發達,劉家卻不僅沒有銜環結草,反而還借勢欺人,作威作福起來。

“本也沒想著倚仗於他等,只是恩將仇報,未免叫人唾棄。”鄭教習講到此事時面若寒霜,顯然也是怒意上頭。

“劉準,你今日還敢上門,難道是忘了先前怎麼被打出去的不成!”

鄭教習毫不客氣,衝外頭青年蔑然冷哼一聲,大手握著腰間劍柄,眼神如刀刃般刮過劉準的皮肉。

瘦削青年微微咬牙,身上有幾處地方似是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但他明白,有至嶽觀仙師送來的靈藥,這些皮肉傷早已好得不能再好,如今有此感覺,只不過是心中懼意在作祟。

那日他與一干朋友喝酒,聽得府中準備擴建,卻遲遲拿不下慈濟堂那塊地來的訊息,一時酒壯心中膽,連自家爹孃都不曾問過,就直直衝向慈濟堂門前破口大罵。心道自從家中小弟被選為仙師,連素日傲氣沖天的至嶽觀,也要低聲下氣到府中討好爹孃,這慈濟堂更是算不了什麼。

哪想鄭教習性情剛直強硬,並不因他得勢而躬身屈膝,反是直接抄起院中掃帚,把他如落水狗般給打了出去。

從趙家離開到了斷楚州後,鄭教習武道境界又有進境,這些年已然達到武道二重,在技法之上趨於圓滿,對付起劉準及其狐朋狗友這一干酒囊飯袋,自是輕而易舉。但她也不敢做得太過,若真叫劉準在慈濟堂門前有所傷殘,那劉家夫妻二人恐就要發起瘋來,叫慈濟堂中所有人償命了。

而即便沒有受什麼重傷,看劉準今日的態勢,也是打算撕破臉皮,再不與她們虛與委蛇了。

“鄭婆婆,您老辛勤這麼多年,到現在也該歇息了,識相些把這地讓出來,馬上帶著裡頭的人滾出城去,我便不找你們的麻煩,若是還像之前那般不識時務……這城中和我劉家作對的下場,您老也是知道的。”劉準目中兇光乍現,舔著口中尖牙的神情,格外顯得狠厲無常。

一朝從泥沼中升入雲端,少有人還能守住本心,劉家夫妻二人自認愧對兒子,叫他們幼時吃了不少苦頭,如今送一個離了家門,對僅剩的長子便更是溺愛非常,任他在城內胡作非為甚至傷人性命,使得官府都只能睜隻眼閉隻眼。

此前見劉準被打得渾身是傷,夫妻二人便失了理智,本想對慈濟堂徐徐圖之,如今卻想要直接硬取了。

鄭教習眼神冷如霜鐵,不屑哼道:“與你劉家作對,難道這城中諸多惡事,不是你劉準挑起的不成?”

她唾了一口,又罵:“當年你爹孃抱著你跪到慈濟堂前頭的時候,可沒有今天這般硬氣,早曉得你是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就不該施捨米粥出去,叫你活活餓死才好。”

話音才落,劉準就已氣紅了臉。

劉家最恨的,不是窮困時欺壓自身的人,而是窮困二字本身,恨到與城中顯貴往來時會深覺不適,會想盡辦法驅趕舊時鄰裡,只因他們曾見識過自己潦倒的模樣,窺見過光鮮之下的蛀洞。此中以救助過自身的慈濟堂為最,幾乎令劉家因此夜不能寐。

這也是劉家為何寧願強佔此地,也不肯搬去達官貴人所在東街的緣由。

因憂怖而生憎,最是無常。

劉準心頭,只剩赤裸身軀般的難堪,其大喝一聲,指向面前人道:“如此冥頑不化,倒真以為聖陀山的莊道人敢給你做主?來人,給我將這老東西大卸八塊,扔到外頭去叫人看看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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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二 斬狂徒尋根溯源

鄭教習驟聞此言,不由暗道一聲不好。

劉家因家中幼子被至嶽觀遴選挑中才起勢,近年來在城中的種種行徑,便都是得了至嶽觀默許,當今唯一可以與之匹敵的勢力,唯有聖陀山一處。她與周家相熟,其家主周翩然和聖陀山關係極佳,這才能使她請託聖陀山莊道人出面,叫劉家沒有直接拆了慈濟堂。

而今劉準道出此話,即表示劉家並不懼於莊道人,何況眼下她受得圍困,立時也沒有法子傳訊於聖陀山。

見那幾名蠻壯大漢欲要動手,先前始終未語的趙蓴身形忽動,只微微振袖,就叫他等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伴著清脆的骨裂聲響,霎時間竟徹底絕了這幾人的武道之路!

“崔道人既來不,那便由小道來做主好了!”

她手指往劉準身上虛虛一繞,眾人瞧不清什麼東西纏了上去,卻見瘦削青年兩腳漸離了地,不一會兒便臉皮漲紅雙目鼓起,等再度落地時,已然口吐白沫眼皮上翻,氣息斷絕而亡。

眾人頓吸一口涼氣,一是驚歎這素衣女子竟是一位手段高明的仙師,二則是訝然於她直接出手斷送劉準性命的舉動。

此為劉家夫婦唯一還留在身邊的兒子,今朝卻魂斷此處,他等必定不會輕易放過慈濟堂的人!

鄭教習因趙蓴在身側,故而言語時很有幾分底氣,但她也未料到,趙蓴會毫不留手,直接在此殺了劉準,此舉已稱得上是明目張膽的挑釁,她呼吸微窒,轉頭凝重道:“你殺了劉準,可有把握能夠全身而退?”語氣中的擔憂幾難掩蓋。

“無妨,一切交給我便是。”趙蓴與她擺了擺手,運力一送,便將幾個仰躺在地的蠻壯大漢,並著劉準屍身扔到了劉府門前。

兩處本就相隔不遠,劉準在慈濟堂前鬧事時,府中家僕還推了門縫瞧熱鬧,只是沒想到突然殺出不速之客,叫事情忽而急轉直下,更使自家少爺命歸黃泉。這些個家僕慌忙失措,跌跌撞撞打算跑去告與老爺夫人知曉,因著以為今日必能拿下慈濟堂的緣故,劉家夫婦晨起便出了門往至嶽觀去,欲請了觀中道人往官府一行,便將心中計劃徹底落定,只等著劉準處的好訊息傳來。

見家僕們跑去通風報信,趙蓴亦沒有出手阻攔的念頭,她垂首囑咐鄭教習將慈濟堂的人帶進屋去,袖中掐起手訣,便是一道清氣從指上冒出,飛快遁向城外一處地界。

身在此界,就要按著此界的規矩來,她斷了塵緣因果就需再度上界,故而護持不了鄭教習等人一世,倒不如請託於此界的勢力,也好有個照撫。

做完這些,趙蓴才踏入院中,旋即又伸手拂過排布的屋房,使得外界風波再不能驚動內裡,而後合上雙目,以一副閉目養神之態,等著來人到此。

那廂劉家夫婦聽聞如此噩耗,頓時悲慟不止,險些難以站穩,在官府公堂內泣不成聲,身側至嶽觀道人亦是眉頭高挑,上前勸道:“這賊人好生張狂,竟敢當街行兇,劉老伯你自放心,我至嶽觀必定不會對此置之不理!”

這道人面上看似大義凜然,心頭卻有些竊喜。自從劉衝被長老看重收入門下後,想方設法討好於他的弟子不計其數,自己能耐平平被下放此界,本是失了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機會,怎料劉衝的家人與他同在一地,這幾年裡也算成功將他們籠絡過來,此番劉準被人殺害,自己若能為之報仇雪恨,還怕劉家二老不對他感激戴德?

等在此界當值的年頭夠了,回宗便能挾恩圖報,使劉衝對他高看一眼,若能趁機加入其麾下,往後仙途便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他心中算盤打得“啪嗒”作響,當即隨著劉家夫婦趕往慈濟堂,等到了那處時,正瞧見一具屍身軟趴趴倒在地上,周遭怯怯站了不少人在,劉母見狀向前一撲,翻轉屍身後便見到兒子面唇發紫的臉貌,她哀嚎一聲,竟支援不住暈了過去。

劉父胸膛起伏不定,連忙喚人將妻子抬入府中,轉身向旁邊道人咬了咬牙道:“嶽道長,你可一定要讓那賊人償命……不,不止那賊人一個,慈濟堂裡上上下下都得拿命來陪我的準兒!”

嶽道人本想利落應下,卻忽然臉色一變,抬眼向遠處看去。

只見那方有一駕煙舟降下,從中踏出個步履稍顯急切的中年道人,此刻與劉父兩人撞見,便不由皺起了眉頭。

劉家在至嶽觀默許下作威作福的一干行徑,早已使得城中怨聲載道,只是那劉衝確實有些天賦在身上,是以對其家人的惡行,莊奉淳等人也是打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意,一直未曾出手管制。

但今日卻不一樣了。

他想起方才靜修打坐時,一道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叫他趕往城中北街劉家。這手段與傳聞中的神識傳音很像,一時叫莊奉淳還有些不敢認,畢竟元神之術乃是凝元大修士所施用,這般修為便是放到聖陀天宮內,也能排入長老之列。

劉家怕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今朝踢到鐵板上去了!

他衝嶽道人譏諷一笑,半句話都不欲與對方說道,只竊喜著把拂塵一甩,攬到臂彎之中。

嶽道人卻以為今天乃聖陀山之人作怪,當即便要衝上前去質問一番,還未等他抬起腳來,慈濟堂中卻是有人出來了。

“既然人都到了,便趁此機會把這亂事理清了斷了罷!”趙蓴抱著木匣,化用神識一催,便使其中幾頁舊紙浮到空中,“此乃二十年前購得土地的地契文書,以五十載為年限,如今才過了不到半數,有人若要強買強賣,欺上那老弱婦孺,便合該賠上性命。”

“至於你,”她冷眼向嶽道人望去,哼笑道,“以修士之身助紂為虐,使凡俗百姓民怨四起,此有違天理所縛,自也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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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三 半句語功成圓滿

嶽道人見她眼中殺機迸現,當下已是冷汗直流,腹中種種疑念根本沒有道出的機會,受這氣勢所迫,就要轉身奔逃遁走。

趙蓴哪能容他就此逃去,甩袖向前一震,即見那嶽道人口鼻處鮮血狂噴,輕而易舉便取了這一練氣六層修士的性命,而莊奉淳與嶽道人本就實力彷彿,見得此景後頓時心生寒意,揣摩起趙蓴方才那句“有違天理所縛,自是死不足惜”,一時間嚇白了臉。

他等雖然也聽過門中囑咐,不可過度插手於凡俗之事,但練氣弟子未曾築基,並不算真正入道,與凡人百姓的差別也不過是習得幾門基礎法術,偶爾還要受武道境界高深的武者鉗制,若半點都不與俗世牽連,那才是真正的難事!

幸而趙蓴曉得此理,便也不欲繼續深究於旁處,她出手斬殺嶽道人只為殺雞儆猴,有今日施威之景在,後頭若有人要為難慈濟堂,也要好生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是以請這聖陀山之人前來見證,日後照撫鄭教習等人自將更有底氣。

趙蓴向他微微頷首,莊奉淳卻連忙上前躬身長揖,恭恭敬敬喊道一聲“前輩”。而劉父已然被嶽道人吐血身亡的景象嚇得魂不守舍,此刻怔怔回過神來,唯恐眼前女子還要殺他,遂雙腿一軟撲倒在地,高呼“仙師饒命,仙師饒命”。

趙蓴心頭明瞭,劉準敢在城中作惡,與這劉家夫婦定然也脫不了幹係,但比起由自己出手斬殺,顯然還有其餘更為合適的辦法。

“你夫婦二人教子不嚴,任劉準欺壓百姓作惡多端不說,還事事為他遮掩,勾連官府使百姓求告無門,今朝便送去公堂之上聽從審理宣判,也好叫你二人瞧瞧,這些年劉準手底下究竟有多少冤屈,有幾條人命!”

她並不以為斷楚州衙門還敢存私,自今日後至少再有數年,至嶽觀都將心存忌憚,養不出第二個劉家來。

待趙蓴雷厲風行將這州中惡霸徹底拔除,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的百姓早已歡騰雀躍,拍掌叫好起來,她頷首吩咐莊奉淳將劉家夫婦扭送公堂,才撤了慈濟堂中的禁制,進屋與鄭教習道:

“無事了,以後再不會有劉家欺上門來。”

鄭教習目光震動,緩緩從座上站起身來,禁制僅是阻下外頭風波,方才趙蓴呵斥嶽道人與劉家夫婦的話語,裡邊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婦人們更是抱著孩童泣涕出聲,從這幾日的無邊驚惶中解脫出來。

“從你找上門來習劍的那一刻起,我便沒有看錯人……如今你已能獨當一面,倒是我這做教習的,須得佔蓴兒的光了。”她把著長劍站到趙蓴身前,對方個子高挑,已然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腦袋,太過久遠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但當年告誡趙蓴的話語,至今也未曾忘記。

“你可還記得,習劍之前我曾告訴你,習劍者膽氣要足,可慎重不可怯餒,身要正,耳要聰,目要明。”她見趙蓴依言頷首,卻淡淡一笑,“但我和你說得不全,這前頭本還有句心術要正大,不偏私忌輕浮。

“只因善者軟弱,在這亂世中從無容身之地,我怕你誤了這心術正大的意思,最終反受其害,所以不曾告訴你這半句。”

鄭教習目光愈發柔軟下來,語氣含帶欣慰道:“但如今說與你聽也無妨,守正本心不是要你忠肝義膽,也不求你劫富濟貧做天下義士,而是不受歪邪之念侵襲,始終辨明前路與正身。我想,這般解釋或許會更適合你們修道者的世界。”

她釋然一笑時,趙蓴忽有通身解脫之感,原來塵緣未斷之處不在鄭教習的危亡之上,而是發於自身,冥冥之中一直在找尋這缺失的半句誡言,此為劍之始也,趙蓴立足於世的開端。

“教習,多謝您。”她心中桎梏寸寸斷裂開來,與飛葫小世界的聯絡逐漸變得淺淡。眾人只看見柔和耀目的金光灑落下來,虛虛將趙蓴籠罩進去,她身軀一輕,便化作一道清氣騰空而起,向斷楚州上空遁去。

這景象不容忽視,一時將整座州城驚動,在城內引得萬人空巷。

趙蓴站於祥雲之上,只留下一抹衣袂飄飄的身影,聖陀山、至嶽觀兩處的修士急忙趕來,架著煙舟也難觸及那般高度,他等遙遙凝望,不知那雲中是何方神聖,唯有莊奉淳渾身顫抖滿面潮紅,難以遏止心頭激動。

御空行走,果然是凝元大修士!

日落西沉,雲端之人已默然佇立三個時辰有多,先時還好奇不已的人,如今卻都是有些興致缺缺,開始有逐漸散場的趨勢。亦只有修士們耐得住性子,想要知道趙蓴究竟有何用意。

待夜色漸深,城中燈火稀疏,只剩下蟲鳴與零星幾聲犬吠,這時天際忽然如日出般亮堂起來,從穹頂之處向四面八方擴出金光四射,眾人只覺這光輝不可直視,趙蓴卻灑脫一笑,念道:“終於來了。”

須臾間,萬千光束收縛一點,長夜重新駕臨四野,一枚金光符詔緩緩落在趙蓴手中,待她將之捏碎的同時,丹田頓聞一聲輕響,兩枚元神與道臺的聯絡驟然緊密許多,趙蓴當即瞭然,心道這是生界因果了卻,修為有所大進,等到橫雲處也了結,就當能元神凝像,步入歸閤中期!

更令她開懷的,是兩枚元神都有所異動,這便意味著歸閤中期時,她可一力凝聚兩座元神神像,再往後若順利結出兩枚道種,化作兩具真嬰,設想中在外化境界擁有兩具分身的念頭,就是徹底可行的!

趙蓴大手一揮,將城中受了驚動的百姓安撫下來,下落時正見莊奉淳殷切相迎,便淺笑頷首,將他召至身前。

“此間事了,正要上界往聖陀天宮一行,便請引路一番了。”

莊奉淳自是忙不迭答應下來,在一干羨慕眼神中被趙蓴攜起,下刻直往天穹而去,霎時便消失在眾人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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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四 再入橫雲雷霆勢

似飛葫這般的塵間界,存在於虛空中的方式不與小千世界相同,後者由天路連線,來往通行若無接引,便要看修為境界能否抵禦通行天路的威壓,而塵間界卻是完全依附於上界,兩者間壁壘薄弱,只需宗門內架起陣法,就可輕鬆連通兩界。

而無有界壁不通虛空,便使得凝元修士也能撕開穹頂,曾接引趙蓴等人入靈真的秋剪影,即是用了這般手段。

但兩界間同氣連枝,亦會存在不少弊端,重霄逢魔劫爆發,可主動斷絕天路,使邪魔無法下界為禍,然而小千世界若遭大禍,依附於它的眾多塵間界,便可謂在劫難逃了。河堰小千世界失落近萬載,尚能安穩無恙,同是萬年前因大劫脫離橫雲的諸多小世界,至如今卻已早早湮滅。

趙蓴有感,若飛葫小世界最終不曾為上界尋到,結局怕也脫不了湮滅譭棄之途。

她唏噓一聲,這才攜了莊奉淳破入橫雲。

……

橫雲北域,聖陀天宮。

山雲縹緲之處,水榭樓閣之間。北域乃橫雲實力最強的地界,聖陀天宮佔得此界魁首又有足足三千年之久,其間底蘊自叫旁門別戶不能相比,後承接天妖尊者駕臨,使通往上界的天路續接於此,其在橫雲四域的地位遂又上一層樓。

這些年裡天路現世,不少突破無望的分玄修士忽有撥雲見日之感,在交待完宗門後輩,卸下身上擔子後,便選擇飛昇上界,尋覓突破下一境界的法門。同時亦有重霄勢力下界駐紮,與橫雲舊有格局衝突不停,若非聖陀天宮受尊者指點早有籌備,如今怕就要與東南兩域的宗門一般,連魁首之名都易了主。

趙蓴不欲在此停留過久,受莊奉淳引路到了天宮後,便一路打聽到了胡婉之下落,與之面見敘舊一番。

對方現下在聖陀天宮外門,與從前的靈真弟子們相互扶持,生活倒也祥和安寧,趙蓴便只留了些防身之物與她,繼而問詢起連婧的事情來,只可惜仍舊未有一個清晰的結果,叫人一時遺憾。

而當年不肯與她一齊上界的蒙罕,在聽聞友人蹤跡曾在西域出現過的訊息後,亦是馬不停蹄趕往那處,迄今未有訊息傳回。

趙蓴暗歎物是人非,遂與胡婉之別過,道自己將往南域一行。對方聞言卻把眉頭蹙起,憂心忡忡道:“你去南域定要當心,我聽聞那壬陽教與一處來自上界的宗門勢力有所勾連,如今在南域中很是霸道,還通緝追殺我宗遺徒,天宮內有一靈真弟子去往南域,便是折在了此教手中。”

“師姐放心。”趙蓴目光一沉,輕聲言與她道,“我這一行,定叫天下再無壬陽教……昔日做過惡孽,也到該償還的時候了。”

說罷,便凌身而起,霎時間層雲蔽日,天光隱去,烏紫色的雷光在雲層內躍動,一時萬籟俱寂,被一聲雷吼撕破寧靜。

待細看時,趙蓴卻已消失在天際。

這異象令聖陀天宮上下皆驚,雲端殿宇內一鬚髮皆白的老道眼神微動,心中不知想到何事,面色竟猛然漲紅起來,連忙將座下弟子喚入殿中,吩咐道:“速去傳訊於我宗在南域的分舵,將此後三月壬陽教的一切事宜盡數上稟!”

他單手負於身後,一手輕捻長鬚,目光爍爍閃動,更低聲喃道:“尊者所言之人,便要來了。”

當年尊者接引修士上界,連散修都可搏此機會,對那壬陽教弟子卻一概不取,他以為尊者厭惡此教,故言語試探是否要天宮出手,將壬陽打壓除滅,但對方只是淡淡一笑,搖頭否道:“爾等皆不可插手壬陽與靈真之事,百年內,自有命定之人使之付出代價。”

看這通天雷暴,有若天穹雷霆一怒,似乎要將聖陀天宮山門完全覆蓋。白鬚老道心中大定,繼而對尊者推算之能愈發信服崇敬。

……

南域,風簌谷。

此為壬陽教立就山門之地,如今谷內氣氛竟是有些沉凝,來往弟子不敢高聲交談,面上神情亦變換不止。

少頃,他等身上蠱蟲忽然躁動起來,不少長老弟子皆出門相看,齊齊望向山谷中央,那處早已立了不少人在,掌教淳于歸呼吸微緊,隨著四面靈氣滾流的態勢愈發強盛,在半空中竟是凝出一道水幕般的隔膜。他絲毫不敢有失,當下斷然高喝,令周遭修士隨他一齊護法,催動空中靈氣積在隔膜之下。

約莫得有兩三日過去,淳于歸等人面上疲態難掩,好在那隔膜已然變得淺淡,待聞見一聲清鳴後,從下方洞府中遁出一道青光,徹底將水幕隔膜衝破,霎時間靈氣緩下,一股威壓自洞府內瀰漫開來,淳于歸見狀一喜,大笑道:“杜長老且收了這神威,莫叫弟子們驚惶!”

其身旁修士亦微微頷首,賀喜道:“恭喜貴教再得一位分玄。”

此些人除了壬陽教本門的分玄外,還另有其餘宗門的太上長老前來助陣,而以淳于歸一人之力就可護法功成,邀得他宗分玄來此,不過是為宣揚顯威罷了。見其心懷舒暢,被旁人言語相捧的模樣,當中卻又有一年輕道人目露不屑。心道突破分玄算何大事,此境修士放於重霄,根本不大夠看。

淳于歸與眾人拱手賀完,方語帶客氣地向那年輕道人頷首:“今日也要多謝許道友相助。”

年輕道人輕哼一句“不敢當”,又聞淳于歸含笑道:“我教杜長老分玄功成,屆時於谷內行授道大禮,還望廣陵派的諸位道友能夠拔冗前來。”

他下界已有數十個年頭,自然知道橫雲中人以分玄為至境,突破後會大辦授道之禮,以曉諭四方,顯威於世人。廣陵派如今與壬陽多有往來,倒也不會在此處不給其顏面,是以年輕道人臉色微緩,點頭道:“自當如此。”

旁人聞言,神情又有幾分變化,心道這廣陵派自上界而來,門中底蘊非同尋常,素來聽聞壬陽教與此派交好,如今得見,竟是尤有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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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五 山中寶賊心不死

南域邊陲小城外,一道身影踉蹌向前奔逃,其神情驚惶一身狼狽,疾走間不忘回頭看去,見身後之人窮追不捨,且就要逼近於他,不由萬念俱灰,腿腳發軟起來。

他身後兩道人影,左側男子生得頗有幾分丰神俊朗,與他相伴的女子亦是花容月貌,此時對望一眼,目中皆有幾分得意。

“師兄,那人逃了足足一個日夜,身上靈氣必然匱乏至極,眼下由你出手,必能將之拿下!”

男子受此奉承,頓覺十分受用,旋即從腰間將一柄短劍摸出,駢指往劍上一抹,一聲錚鳴後,這短劍上便驟然射出一道白光,霎時擊中前頭遁逃之人,叫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再不能起。

兩人見狀心頭一喜,急忙奔上前去,欲要將之頭顱割下,那男子先行一步,把著短劍向地上修士脖頸刺去,卻不料身後女子目露兇光,運起氣力往其背脊一拍,更咯咯笑道:“這人既已拿下,師兄你便沒有用了,還是安心就死,讓師妹一人獨享這賞金才是。”

男子一時不察,亦沒想到女子會對他出手,偏生這一掌還狠辣至極,幾乎將他背部脊骨連同臟器都一同震裂,似是怕他氣息未絕,女子又將他翻過身來,玉手把脖頸狠狠一捏,只聽得一聲清脆的斷骨聲響,那男子便徹底沒了聲息。

確認此人已死,女子方伸出手去,將對方手中短劍奪了過來。這法器品相極佳,她覬覦了不少時日,今日殺人奪寶,方能將之收入囊中。

“便讓你再苟延殘喘些時辰,姑奶奶此處另有要事。”女子冷眼向地上修士一瞪,方才那一擊已然將之重創,如今倒不用害怕此人會跑,等她運蠱把男子體內蠱蟲吞吃了,正好用其來血祭一番。

她催動命蠱,不一會兒就見一隻青綠狼蛛從掌心現出,受了指引往地上屍身爬去,幾口便撕開男子丹田,腦袋扎進去叼出只血紅殼蟲,又三五口將之撕裂吞吃下肚。女子眉心處微微現出紅光,面上亦有饜足之色,感通身修為大漲,便欲直接將方才追殺的修士擒起,祭了狼蛛蠱蟲。

正想下手時,她又不住猶豫了一番,這血祭之法雖也是教中秘術之一,但其餘宗門總是對此頗有微詞,這幾十年間更有上界修士出手打擊,她若是施用此法為人發現……

這般猶疑片刻,天際卻是壓來一陣浩瀚如海的威壓,女子舉頭望去,目光尚且未及,整個人便連同那狼蛛蠱蟲一起,須臾間化作飛灰消散,嚇得地上修士驚叫不已,通身打起顫來。

那短劍法器徑直跌下,卻是落到另一人手中,對方以指輕彈劍身,又灑然一笑。

看此煉製手段,應當是源於重霄不錯,至少她離開橫雲時,此中還未有煉器師可有這般能耐。

趙蓴垂眼向地上之人望去,見其傷得嚴重,便取了療傷丹藥出來叫其吞下,這藥可化凝元修士一身沉痾,眼前修士不過練氣修為,吞下丹藥後短短几個呼吸,便面色紅潤,傷勢大愈。

他心中驚奇不已,又連忙拜倒言謝,眼前女子卻是將自己虛扶起身,目光落到他腰間的漆牌上。

上頭刻有聖陀天宮字樣,背面未曾示人的那處,即表明著持有此牌的人是何身份。

“你既知壬陽教追殺靈真遺徒,又為何到了南域來?”此人的身份無須細想,便能知道是當年宗門覆滅後,被接往聖陀天宮安置的弟子,只是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舉動,未免叫人訝然。

他被趙蓴猜出底細,當下也不敢支吾遮掩,心中疑怪面前女子身份時,嘴上又言道:“近來有所傳言,說是有靈真遺徒在南域復立山門,晚輩這才趕來一看,不想山門沒尋到,反倒因打聽訊息被壬陽教察覺,險些喪命於此了。”

他等外宗遺徒在聖陀天宮內,總歸還是寄人籬下,除了少數幾人突破築基,被天宮記為正式弟子外,其餘人便都沒這般好運氣,只能做些粗實活計來補貼零用,從前在靈真派尚有月例可往上升遷,天宮內卻難得在遺徒中選人來用,更別提執事還要剋扣他等的月例。

這是底層雜役弟子的難處,聖陀天宮未必知曉。

“如今想想,壬陽教在南域內橫行霸道,哪還能容我派復立山門,訊息許是他們故意放出來的也不一定。”

趙蓴不置可否,只將手中短劍拋給這人,道:“你修為尚低,莫來趟此渾水,拿著東西速速離開南域,來日自有機會再臨此地。”

他大感意外地接過短劍,似是不敢相信趙蓴將如此珍貴之物交給了自己,聽得後半句話後,神情忽地怔住。

“復立山門之日,不會太遠了。”趙蓴輕身躍起,衣袂在風中飄然,只留下那滿目驚疑的弟子久久未動。

……

風簌谷,壬陽教中。

淳于歸身為掌教之尊,今日卻不曾坐臨正中,而是入得東側席位,將主座交予才突破分玄不久的杜濛。

自他分玄境界穩固後,其父淳于琥遂飛昇上界,尋覓突破之法。而天路續接後,橫雲世界明顯較從前更為強盛,其間靈氣充裕,修煉環境更遠甚先前,且又受上界修士逼壓,導致短短几十載間,各宗都陸續有分玄出世,將舊時格局徹底打破。

亂世最易稱雄,他壬陽教連出六位分玄,如今更與廣陵派結盟,南域幾大頂尖宗門,他必要分一杯羹!

與杜濛頷首示意後,淳于歸便站起身來,向廣陵派修士的座處行去。

此些上界宗門底蘊深厚,幾乎叫人捉摸不透,其上更有高於分玄境界的強者在,實叫人不敢輕易得罪。此宗光是來此赴會的分玄就有足足十人,如此實力,怪不得能將至嶽宗鎮壓得喘不了氣。

他輕言笑語與這幾人寒暄一番,見席中氣氛和緩,才將來意道出:“先前貧道與貴派嵇掌門言過,那靈真遷出祖地時,曾將一至寶遺留其中,不知這開山取寶一事,嵇掌門考慮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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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六 試顯威天罰臨世

廣陵派掌門嵇辰今日並不在席中,眾分玄為首者姓李,亦是門內一位掌有實權的太上長老。

他與嵇辰皆是橫雲天路續接後,受廣陵派主宗遣下,到此方世界駐紮分宗的弟子,眼下方過去數十載,因著前些年間和南域舊有的幾處宗門時有爭鬥,兩人倒還算和氣,近年來至嶽宗錯失魁首,榕青山等宗門也不成氣候,廣陵派內便暗中起了權柄之爭。

李秀峰倚重壬陽教,以及其餘幾處依附過來的南域宗門,掌門嵇辰卻更欲和聖陀天宮打交道,雙方不睦已久,淳于歸亦瞧得十分清楚。

上界修士大多瞧不上橫雲,自也不會認為靈真這一亡在壬陽教手裡的宗門,能留下何等珍貴的寶物,只不過嵇辰不願做的事,李秀峰偏偏會反其道而行之,淳于歸今日既道出此言,便不會擔心對方不答應。

果不其然,對方正是酒意正酣,意氣風發的時刻,此刻聞言眉頭一擰,當即利落拍案道:

“掌門日理萬機,如何能拿這等小事前去叨擾,不過是區區開山取寶的事情,老夫這回就替淳于道友做個主,應下了!”

淳于歸心願得償,遂以酒相助,奉承了李秀峰兩句,復還座處時,面上喜意又添了幾分真切。

當年靈真十二分玄的名號,在這南域內也算得上傳奇,更有傳言稱,在其去往上界前,還為門中弟子留下了極為珍貴的寶物。壬陽覬覦謀算已久,終是在他父親這一代,成功將靈真攻破。在此之後,他等幾乎將幽谷翻遍,也未有找到稱得上至寶的東西。

不過淳于歸併不打算就此放棄,甚至可說,他對此傳言深信不疑。攻打靈真之前,教內曾派有弟子前去靈真祖地,也就是靈脈斷絕的松山,那時松山附近眾多修士家族,都早已遷出此地,但派遣出去的弟子最終卻身死山中,他看過那屍身,下手的人極其狠絕利落,絕非尋常修士。

彼時靈真自身難保,卻專門派了門中弟子去往祖地,說沒有其餘意思,實難叫人相信!

不過靈真敗亡後,他與父親都曾多次探索松山,但主峰內像是被一層極其厲害的禁制給縛住了,父親才將蠱蟲催入其中,就險些被那禁制連腰斬斷!更為著這事休養許久,誤了幾年才飛昇上界。

以如此強悍的禁制封鎖,內裡寶物必定珍貴非常!

趙蓴若知曉淳于歸心中想法,必得憤然失笑,松山內有無至寶,不會有人比她還要清楚。那寶物確實十分珍貴,便是當年斷一道人留下來的佩劍歸殺!以此劍封鎮祖地,為的是有朝一日,靈真能重新興復,即便回不了祖地原址,也能開山取劍震懾四方。

昔日掌門自知靈真陷入危亡時刻,故令趙蓴前去取劍,而因她一身道法出自靈真,這才叫歸殺出世,如若後頭驚動歸殺的人不是靈真弟子,他便會放出最後的些許劍意,將賊人一併誅殺!

而阻了淳于父子入內的,也根本不是什麼禁制,實是多年以來受歸殺封鎮,藏匿於山中的劍意氣息!

此些氣息雖以淺淡至極,連歸殺的意識都不可維繫,但要將分玄修士阻在外面,卻不要太簡單。

斷一道人可憑一劍鎮壓四域,他之劍意,令聖陀天宮都要前來向靈真拜會討教,而壬陽在那時,不過是南域一小小螻蟻罷了。

淳于歸自不清楚山中寶物已被趙蓴取走,且他也無法未卜先知,知道拿取走寶物的人,不一會兒就會親至風簌谷中。

今日雖是慶賀杜濛突破分玄的盛會,但他心知壬陽現前須得倚仗於那廣陵派,故而對李秀峰等人大出風頭的場面也多有隱忍。廣陵派之人見此,遂更難掩蓋心中不屑,心道窮鄉僻壤之輩果然性情軟弱,註定離不了為人拿捏的下場。

待威風耍過,他等心滿意足,這才論到杜濛上前,為壬陽弟子與今朝來客們,顯一通分玄境界的手段,他如今還沒有正式收下徒兒傳道,今日這授道大會除了宣明自身突破分玄外,還要另在族內擇一名後輩,以延續一身道法的傳承。

眾人便見他負手而起,遙遙立於筵席上空,一身長袍衣袂飄飄,格外顯出幾分仙風道骨來。他所要顯威的手段,乃是以真元化光改易天相,昔日趙蓴在百宗朝會時,至嶽宗的分玄便顯現過此般威能。

只見他駢指向天際點去,本是晴風正好的天氣,一時竟真開始向烏雲漫天的景象轉去,其間現出爍爍雷光,激得一眾壬陽弟子心潮澎湃。

但事情顯然未有這般簡單,有了雷光暴雨積蘊之相,可雷聲和雨點卻一個未來,杜濛立於空中,面上實是有些掛不太住,正想凝氣催動真元時,天邊一道清風颳過,他招來的零星雷雲便如幻象般被吹了個乾淨。

眾人心覺訝然,卻不敢顯露半分,唯有廣陵派之人蔑意更重,座中不知是誰,竟“噗嗤”笑出了聲,引得李秀峰清咳一聲。

杜濛受此譏笑,心頭又羞又怒,當即振起雙臂,將丹田真元放出,意欲再度招來雷雲。此回似是應了他心意,四面八方黑雲壓來,有若天狗食日一般,使風簌谷全然陷入天昏地暗之中,底下弟子已有驚叫之聲發出,他卻以為這是敬服於自身手段,於是大吼一聲:

“雷來!”

淳于歸自陷入此般昏暗中後,眼皮便一直跳個不停,他見上方雷雲陣勢愈來愈大,已然超出杜濛這一分玄初期修士的能力範疇,便欲起身令之停手,但這時滿天雷暴已經降下,耀目金光席捲風簌谷四面八方,驚叫哭嚎聲不絕於耳。

一聲巨大轟隆響徹天地,杜濛霎時化作飛灰煙消雲散。

再一聲轟隆響過,環抱風簌谷的兩山攔腰折斷,一時間塵煙飛舞,巨石滾落。後見地表驟然開裂,樓閣殿宇傾塌無數。

山崩地摧,劫雷降世,正是人間慘禍,天罰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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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七 驚聞見淳于敗亡

練氣、築基這等低階弟子,不是叫那滾落的山石壓死,就是跌進了幽深地裂中,凝元修士雖是御空飛行小心避躲,卻也受不得這通天雷暴,沾得一星半點即灰飛煙滅。

而谷中分玄尚自身難保,哪還有心思庇護其餘人等,他們各自御起法器迴避雷光,但卻完全奈何不了此等威能,光是淳于歸瞧見的,就有四名壬陽分玄接連身死,餘下包括自己在內的三名分玄修士,亦不過苦苦支撐,僅能勉強保住自身性命罷了。

廣陵派等人來自於上界,手段自然更為高明,覺出事情不對時,李秀峰便立時取了宗門賜予的防身寶物出來,將一干本門分玄庇護其中,是以雷暴降世時廣陵派倒不曾折損人手。

他心頭通明,知曉這般景象光憑那杜濛必然施展不出,而今日這雷暴顯然是衝著風簌谷來,只怕是壬陽教得罪了人,才使得他們這些赴宴的賓客橫遭此劫。

故而李秀峰振起雙臂,高聲大呼,道:“不知何方前輩在此施下神威,我等廣陵派修士願奉上奇珍,只請前輩手下留情,讓我等無辜之輩保住性命!”

他語氣微抖,明顯不如瞧上去那般鎮定從容,畢竟李秀峰也不敢肯定,對方性情如何,會不會甘心就此收手。

眾人度日如年,在雷暴中時時膽戰心驚,自下界後,已然少有這般性命捏握在他人手中的憂懼之感,就當這時,壬陽教僅剩的三名分玄也有兩人支撐不住,體內真元耗盡後,便徹底湮滅在了雷暴之中。

淳于歸向四方望去,偌大風簌谷業已全數化作殘骸廢墟,其間瞧不見一個人影,未曾塌陷的地上盈滿屍山血海,與那煉獄又有何等區別?

完了,全完了……

他面色灰白,如喪考妣。只道是千年基業毀於一夕,叫他受了這莫大刺激,一時怔怔難語。

“前輩!”李秀峰不肯就此認命,又急呼道,“前輩若是與壬陽有仇,還望能放我等一馬,來日我廣陵派必會親設筵席,重禮酬謝前輩,我派自上界重霄而來,門中寶物多乃此界所不能覓,但請前輩斟酌考慮一二!”

他自以為尋常寶物誘惑不了此人,現下又搬了廣陵派出來,其中有沒有以上界來歷壓人的心思,實是難說。

不過這雷雲卻是開始消散,幾個呼吸後,便復了先前晴空萬裡的景象。李秀峰等人劫後餘生,才鬆下一口氣沒多久,便聽天上那人喝道:“還不速離此處,但遲一分,便叫爾等把性命留下!”

這人也是毫不給廣陵派臉面,對李秀峰等人冷聲呵斥,偏生他們還不敢多言一句,只能似那落水狗般架起遁光離去。臨走前,李秀峰恨恨望了眼失魂落魄的淳于歸,暗恨其在外得罪的人,還隱而不發叫廣陵派絲毫不知,今朝他等顏面大失,這壬陽當屬首責。

不過他心中也清楚,經此一事後,南域只怕不會再有壬陽教這處勢力,好歹也是坐擁九位分玄的域內大宗,竟就這般叫人給連根拔起了!

“李師兄,那是什麼人?”當中有分玄低聲詢問,被李秀峰一個眼神橫回,又見他咬牙道:

“還能是什麼人,不是與壬陽結仇的隱世強者,便是從前壬陽為非作歹時未曾斬草除根所留下的,總歸逃不出這兩處去!”他曉得壬陽教做過許多惡孽,在廣陵派還未曾下界駐紮時,此宗在南域內便素有兇名,吞併過幾處實力較弱的小門派,後來門中起勢,又攻破了一處名為靈真的宗門。

只不知此回上門尋仇的人,究竟是何身份。

這幾人一路遁走逃回廣陵,一片狼藉的風簌谷內,僅剩下淳于歸與趙蓴相對而立。他能夠在雷暴中活命,憑的是手中一柄法鏡,趙蓴望見那物,心頭瞭然道:“……妙華歸明法鏡。”

昔日靈真十二分玄留與宗門的三件至寶,此鏡便是其一,只可惜千年前被壬陽教掌教轟碎,碎片為靈真撿拾修補後,成就的法器跌下黃階,遂被李漱下賜弟子杜樊之,令趙蓴在百宗朝會上得見過一回。

如今再看此物,光華已然勝過從前許多,應當是奪得法器後重新鍛造祭煉了一番,復還了從前的品階,甚至尤有甚之。

但法器氣息格外有些兇厲,倒與從前虛渺平和的狀態不同。

下方淳于歸聞見趙蓴此言,失神的瞳孔內驟然閃過一道精光,不可置通道:“你是……靈真派的人!”

不然如何能一眼看出此宗寶物,還脫口而出其名稱。只是淳于歸心頭惑然,當年攻破靈真時,除了秋剪影突破分玄遠走它處外,門中凝元都被壬陽殺盡,剩下有幸逃走之輩,亦大多為練氣、築基弟子。他壬陽九大分玄,怎可為這些實力微薄之人所撼動!

突然,雲中那人漸顯露了真容,淳于歸驟覺幾分熟悉,心中有若電閃,驚呼道:“是你?”

當年殺了梁長老之孫,被霍子珣護在身後的女子,應當也是李漱的弟子之一,淳于歸本想叫梁長老殺她,卻在千鈞一髮之際,被聖陀天宮來人給阻下,那時這人不過為築基小兒,數十載後,竟是摧了壬陽千年基業!

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乃滅宗血仇,趙蓴倒也不想和他多費口舌,只換了手段,凝起一隻大掌向下拍去。淳于歸既知死到臨頭,卻是焦急萬分,連忙高聲喊道:“我欲以秘辛換得性命,你難道就不想知道當年秋——”

他聲音斷在喉中,身軀與元神被大掌瞬間拍散,趙蓴只冷眼瞧著,抿唇道:“她倒是比你死得早些,也比你更有能耐得多。”

趙蓴縱御氣力堪稱精妙,那淳于歸雖然身死道消,其手中妙華歸明法鏡卻是完好無損,她取了法鏡入手,登時瞧出其上血氣濃重,幾有凝作成煞的趨勢,心中雖有懷疑,現下卻不能立刻證實,便先將此法器收撿,拂袖離了風簌谷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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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今天晚上有個講座整理筆記的作業,本來是準備晚一更,明早補一更的,但是筆記要求字數比較多,整理完估計沒太多時間了。

急急忙忙請個假,今天的兩更打算拆開來補到這周的更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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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八 貪心不改,地符難請

壬陽教一夕覆滅,滿門修士幾乎遭人屠滅完全!

此事若驚雷乍響,霎時將南域徹底轟動,更使得大小宗門人人自危,心道連九大分玄坐鎮的大宗都能遭此橫禍,他等小門小派豈非只能為人魚肉任其宰割?

不過未有多時,便另有訊息傳了出來,說滅殺壬陽之人乃從前靈真舊徒,雙方之間是舊時仇怨,那壬陽作惡不曾斬草除根,最後才自食苦果。這般言論一出,不少宗門雖是存有疑慮,但卻從草木皆兵的憂懼中緩過神來,感嘆起世事無常,一朝風雲改轉。

訊息傳到聖陀天宮還得過些時日,此之前便先是南域諸宗得知了這事。

當日李秀峰等人狼狽而歸,使得廣陵派上下為之震動,這些年裡此派已將至嶽宗、榕青山等勢力打壓下去,在南域內可謂說一不二,但若有了新的門派崛起,此域內的格局就必得重新洗牌,廣陵派如何抉擇,全要看這位一力屠滅壬陽的強者,心中是何打算。

是以李秀峰返宗後沒幾日,廣陵派掌門嵇辰便尋上了門來,兩人同為主宗弟子,素日裡多有爭端,眼下卻摒除了嫌隙,商議起那壬陽之事。

他對此事瞭解無多,待聽完李秀峰講述後,面色已是譁然大變,目中瞳孔縮起,驚疑不定道:“如你所說,壬陽那九名分玄都是被其照面擊殺,毫無還手之力!?”

李秀峰雖在主宗不顯,下到橫雲來卻也是一方強者,眼下見嵇辰語帶懷疑,並非全然相信自己所言的模樣,便也不想給他幾分好臉色,只冷然道:“掌門不信貧道,亦可問問此回同行的幾位師弟師妹,那人是以如何強硬之手段,將風簌谷徹底摧滅的,但凡望上一眼,這輩子怕都忘不了。”

便是他自己,只若想到了那般場景,都會不寒而慄。

嵇辰眼見李秀峰惱了,面上也緩和下來,忖道:“既然如此,那人手段便堪稱可怖,不知我廣陵與她對上,能不能討得了好……也是怪事,雖說這世間不乏絕世天才,其殺同階如同屠狗,主宗內的郎靜師姐便是這等人物,為我廣陵唯一一位江榜分玄,但橫雲這般荒僻的地界,竟也有絕世天才麼?”

他心道人外有人,以後可不能小覷這下界中的人物。同李秀峰論起時,倒都不曾聯想到上界修士歸返小界點化道種的事情。原因無它,蓋因橫雲續接天路才不過短短几十載,即便有修士上界後迅速突破歸合,這幾十年的時間,也不可能讓其觸碰到道種門檻。

而廣陵派在重霄只是一小小勢力,嵇辰等人更是實力微薄,是以對道種一事知悉不多,便更不可能想透趙蓴為道種提前下界這一樁事情了。

送走嵇辰後,李秀峰將殿內侍從盡數屏退,心頭念起趙蓴手段,只覺兇殘無比,但思前想後,腹中竟又浮起了別的念頭來。

靈真此派他從前也有所聽聞,鼎盛時期共有十二分玄坐鎮,連至嶽宗都只能俯首稱臣,後來十二分玄上界,此派亦因此迅速衰落,最終覆滅在了壬陽教的手裡。他往日對此不屑一顧,只覺區區十二分玄就可稱霸南域,這方地界便委實是弱了些。

那日從趙蓴手裡逃脫後,他也曾想到靈真上界而去的分玄修士,但打聽後方曉得,那已是兩千多年前的人物,成就真嬰便罷,若是隻有歸合修為,豈不早就化成黃土一抔?

既非舊時修士,就只能是本界分玄。如今想來,靈真能有如此強者存在,便應當不是什麼尋常門派。

怪不得那淳于歸對山中寶物不肯放手,原因竟在此處!

李秀峰暗忖自己發現了樁驚天隱秘,心道必不能叫嵇辰知曉,不然寶物出世後,豈非要被他人染指?

趙蓴不知,自己滅去壬陽後,竟引得他人覬覦起松山這處空空如也的地界,她那日滅了壬陽道統,便調轉方向前去幽谷,靈真派自實力大損後,即從松山搬到了此地,趙蓴對靈真的記憶,亦是始於這山中幽谷。

雖道靈真覆滅後,谷內靈脈皆被壬陽移走,但又因其常年累月在此立足棲居的緣故,即便沒了靈脈,幽谷中都還是留有許多靈泉、藥圃,以及大片可堪耕種的靈田,更不要提那貫穿南北,分出東西兩岸的貫天江,只要此江不絕,幽谷內的靈田就至少還有百年肥力,而等到肥力消減,此方沃土也可養育一方平民百姓。

壬陽可以掠走功法秘冊,將藥圃靈田洗劫一空,但土地在那裡,幽谷便永不會荒蕪。

靈真覆滅之初,還有人忌憚壬陽威勢,對此處避而遠之,後來見壬陽移走靈脈,將幽谷棄置下來後,就逐漸有修士家族搬遷入內,藉著舊有的靈泉、田地紮根立足,及至如今,內裡已頗具規模,趙蓴目之所及,便有不下於二十處家族圈地自立。

不過並未瞧見宗門紮根的痕跡,倒是叫她松下口氣來。

橫雲與重霄相同,若要單獨佔據一地開山立派,就必得請封土地令符,獲得許可。而不論地表方圓大小,一宗只能請一枚地符,靈真請得松山之地的地符,等後來遷入幽谷,那地符便也應運而改,失去了松山的效力,轉為幽谷地符。

如今靈真覆滅,那地符自也煙消雲散,若此期間有其餘宗門遷來幽谷,趙蓴與之還少不得要交涉一番。

是了,她入道因果在於靈真,今朝下界而來,便要順應當年遺憾,為靈真復立山門。而此派祖地雖在松山,她當年入道感應的天地靈氣,卻是幽谷這一方,何況如今歸殺劍已從松山取出,回不回祖地便沒有那般重要。

此外,這貫天江通南徹北的氣勢,使幽谷地界既剛且柔,待取了靈脈納在此處,環境必然比松山好上不止一籌。

當年靈真遷入此地,未免沒有這一重的考慮。

不過今朝之難事,在於地符請封。趙蓴早已拜入昭衍,除非離開宗門,否則不可能改立門派,為其它勢力請封地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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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九 復靈門中前塵續

而這請封之人,還必得是靈真舊徒,有一身正統道法傳承。

這便使趙蓴犯了難。

只要有靈脈,有道法,請封地符就不是什麼難事,屆時重立山門有她坐鎮,在門中培養幾個性情穩重的天才,最好還能有個分玄,照此般下去,假以時日靈真必成氣候,即便輪不上南域魁首,但也能在幽谷中立足,所以這請封地符的人,必須叫她能夠信任。

而在她熟識的人當中,蒙罕本該是極為合適的選擇,只可惜他不見蹤跡已久,現下也難以尋到,不過趙蓴有把握,待靈真復立後,他必然會現身宗門,此間只是時日多少的問題。

師姐胡婉之雖然是靈真舊徒,但卻不曾築基,算不得步入道途,以她之能,亦是無法請得地符。至於聖陀天宮內的弟子們,練氣者不能成事,成功築基的卻是被天宮所招攬,早已改門換派。

為此,她特地在南域各處張榜佈告,期望能有築基期靈真弟子現身,若是心性不錯,便可令其做那手持地符之人。

未想到的是,三五日後果真有人找上門來,卻不是靈真弟子。

外頭的僕從先喊話通報,待聽得趙蓴應聲,才跑去外頭將來客接引入內。

這幾日她欲在幽谷內復立靈真的訊息,已然傳得不少人知曉,谷內修士家族得知她便是覆滅壬陽之人,哪還不清楚自身處境,好在趙蓴承諾,待靈真復立後,可將他等一併納入其中,身份與各大宗門底下的附屬家族相同,才叫他等欣喜若狂地應了。

有這樣一尊人物在,那靈真崛起已是必然之勢,他們能得一方大勢力庇護,何樂而不為呢?

如此,便請趙蓴先在幽谷內落了腳,好等著合適之人上門。

她端坐椅上,樣貌清秀的僕從將一女子帶來,其氣度頗具幾分英姿颯爽的味道,連面貌都叫趙蓴有些熟悉。

“在下昌源派孫幼宜,見過前輩。”對方神情恭敬,進來後便先行一禮,忖道此人屠滅壬陽全宗,手段狠辣非常,若是那性情乖張之輩,只怕稍有得罪便會為昌源惹來禍事。

趙蓴默然打量其模樣,終於想起這昌源派孫幼宜是誰來。那也是許久之前,還在靈真作弟子時,隨宗門前往百宗朝會,路遇昌源受邀論道,與面前之人倒還交過手。

彼時兩人都才練氣修為,如今自己成就歸合,孫幼宜也已步入凝元后期,她天資不錯,未來定能躋身分玄行列,只不過昌源與靈真素來不睦,卻不知對方因何找上門來。

當年交手已是數十年前的經歷,在彼此人生中都不過是蠅頭小事,趙蓴神思強大,對此些事情還能重新憶起,孫幼宜卻神情如常,顯然未能想起趙蓴是誰。

“孫姑娘免禮。”趙蓴頷首示意,方見她緩緩撥出口氣。

孫幼宜不是彆扭之人,心下雖有些緊張,但待趙蓴開口詢問來意後,還是三言兩語將事情講了,才暗暗打量起面前人的神色。

這丁點注目趙蓴早有察覺,不過她並不在意此處,反倒頗為訝異孫幼宜所言之事。

昌源派以東有幾處散修城池,由附近宗門勢力所共同管轄,或因此些宗門俱與壬陽有些舊怨的緣故,在靈真覆滅後,便有不少弟子來此避難,久而久之,弟子們自結一處,在城外山中,擁立出了一處名為“復靈門”的勢力,也算為靈真保留下來些許傳承。

不過這些弟子大多修為低微,故而要時時避著壬陽教的耳目,如此隱姓埋名數十年,始終以復靈門弟子的身份修行。但隨著壬陽教與廣陵派交好,在南域的勢力愈發強盛,使得管轄散修城池的宗門也得避其鋒芒,後來不知什麼緣故,叫復靈門的事情傳了出去,壬陽聞之大怒,意欲派人前來剿滅。

幸而出手之前,被趙蓴搶先一步滅了宗門,不然便是復靈門死到臨頭了。

聽聞這般訊息,趙蓴哪能安心在此作等,當即喚孫幼宜引路,起身往那散修城池行去。

有弟子聚居於此,便可著手於請封地符之事,而若復靈門手中已經握有地符,還能直接遷往幽谷,省去不少事情。

趙蓴與孫幼宜到時,復靈門中還在商議要事。此地與風簌谷相距甚遠,低階修士間傳遞訊息又並不容易,壬陽覆滅一事傳來時,門中弟子先是驚愕不敢置信,而後才欣喜若狂,大肆慶賀了此事。

待城中有佈告張出,言及那滅了壬陽的靈真強者,需要一名築基期宗門遺徒,以請封地符重立山門後,眾人才堅定了心中念想,相信靈真終於要復立崛起,叫他等有宗門可依靠了。

不過復靈門中弟子不多,這些年間感宗門復立無望,自請離去的人也有不少,如今滿打滿算不過才一百三十餘人,上頭坐鎮的只有四位築基修士,故而選誰前去,留誰下來庇護弟子,都是需要商討的事情。

何況請封地符之人,日後在宗門的地位必定非同一般,座中四位築基修士,便都有些躍躍欲試的意思。

是以趙蓴的到來,將殿內風雲暗動的氣氛轟然打散,只簡單看過這四人,她心中便有了主意。

因著其中有一人,趙蓴可以全然信任。

她的師姐,當年不肯受聖陀天宮照撫,故而遠走它處的連婧!

對方見到她比趙蓴自己還要訝異,那日與胡婉之別過後,連婧便一路逃亡來到此處,她為避壬陽,斷了不少於外界的聯絡,自也不知趙蓴死活,每每念及靈真舊事,只覺恨意滿盈。

而在這般血仇的催發下,她竟一路突破,最終築成靈基,後來與同為靈真的弟子們建立復靈門,迄今已有近三十載。

今日見趙蓴還活著,又得知她便是滅去壬陽的那人,頓時喜不自勝,有苦熬出頭的欣慰感。

連婧既與趙蓴有舊,其餘三人便也心知肚明,這請封地符的人,是不可能落到旁處去了。而肯留在復靈門數十年不離的弟子,也絕非心思奸惡之人,只稍感些許遺憾後,心思就通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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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十 有人歡喜有人愁

復靈門並無地符,與趙蓴曾見的妙貞觀一般,只是佔據了一方山頭,借地修行罷了。

故而返回幽谷後,首要之事便是先令連婧將地符請下。而這山中弟子大多境界低微,又不像凝元修士可御空飛行,腳程自是極慢,即便有煙舟符籙趕路,去往幽谷也要花上近兩月功夫。好在有趙蓴出手,屆時將他等一併用袖裡乾坤帶上,一日就能成事。

孫幼宜見覆靈門內一片欣喜景象,當下也拱手道賀,只是神情有些晦澀,略見幾分赧然。

不必旁人說道,趙蓴也能知曉此中原因何來。昌源與靈真素來有所爭鬥,雖非壬陽那般不顧道義趕盡殺絕,卻也喜好爭個高低,將另一方穩穩壓在下頭。而復靈門只是遺徒棲居之地,昌源若有幾分傲氣,便不會以大欺小,但瞧著靈真步步復立崛起,恐怕也不會如此派的心意。

如今趙蓴現身,靈真崛起已成定數,與其放任這一處與自身不睦的宗門逐漸勢大,倒不如提前向趙蓴賣個好,日後再要前來結交也算師出有名。

「此事還要多謝孫姑娘告知,待門派復立之日,定邀貴派前來觀禮。」她向之微微頷首,語帶幾分客氣。

復靈門能在此安度三十年之久,與昌源派以及周遭幾處宗門勢力不無關係,若非他等與壬陽有所抗衡,今朝趙蓴怕也見不到師姐連婧,有恩便需償還,何況靈真若想立足南域,結交友盟亦是一大助力,送上門來的橄欖枝,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孫幼宜見趙蓴端持如此姿態,便曉得兩宗前塵再無甚糾葛,心中念起出行前掌門的教誨,頓時喜道:「既是前輩親自相邀,我昌源必定赴約,以賀貴派復立山門之喜!」

這殿內一片和氣融融,殿外山頭亦是喜氣洋洋,並連婧在內的四位築基出了大殿,便吩咐起弟子們拾掇東西,重回幽谷之事不算秘辛,只是眾弟子都沒料到,這一日會來得如此之快,是以才得告知,就立時笑開了顏。

當中卻有一中年男子眉頭微皺,面色略見猶疑,連婧見他神情有異,當即將之喝住,問道:「王振,今日乃我派大喜,你為何要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臉色來啊?」

那人被連婧厲聲相問,神色便愈發糾結起來,遲疑片刻,才上前喏喏道:「稟告連長老,您可還記得張長老?」

「張崛?」聞見這一名姓,連婧目光霎時冷了下來,「他來找你了?」

數月前,復靈門中還是五位築基,那張崛正是其一,只是壬陽愈發勢大,眼瞧著復靈門就要自身難保,張崛便拉攏了門中數十位練氣弟子,改去依附其它宗門勢力,而靈真遺徒本就不多,張崛此舉,可謂是叫復靈門元氣大傷,連婧自然對之頗為記恨。

「是了,」王振忙不迭點點頭,說道,「壬陽覆滅的訊息傳來後不久,張長老便派人聯絡上了弟子,雖說得十分隱晦,可話裡話外之意,無非是想重歸山門,與我等一同回去靈真——」

「哼!異想天開!」連婧一直是個直脾氣,又一貫嘴上不饒人,聽了此話頓時怒極反笑,罵道,「還以為他能有幾分骨氣,原來也是個看風使舵的孬貨,當初帶人走的時候,可還說宗門復立無望,叫我等不要白日做夢,如今倒是想回來了!

「想都別想,既是自請離去的,以後便不要再和靈真沾上半點關係!」

王振見她發怒,當即連聲應是,心頭也打消了聯絡張崛等人的念頭,退下收拾自己的東西去了。

而趙蓴才將孫幼宜送走,轉眼見連婧怒氣未消的模樣,不由出聲詢問其中緣故。

連婧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怒氣稍稍緩下些許,又道:「阿蓴可會覺得師姐自作主張?」

她心知靈真乃趙蓴做主,兩人再是相熟,如今身份、修為卻也相差甚大,此時靈真正是缺少人手的時候,自己將張崛等人拒下,的確是有怒意上頭做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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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怎會有如此想法?」趙蓴搖了搖頭,沉聲道,「正是宗門復立的緊要之時,寧願弟子一時少些,也不能容牆頭草混雜進來,我瞭解師姐為人,故才信任於你,待重建山門時,還要請師姐任那代理掌門一職。」

「這如何能成?」連婧連忙擺手,她自知修為低下,領率弟子難以服眾,在其看來,唯有趙蓴能任靈真掌門,她也好聽其吩咐行事。

但趙蓴早已拜入昭衍,日後或可在靈真掛名任個客卿,掌門長老等要職,卻是萬萬不能。連婧聽得她這般解釋,嘆道原來如此,不過若是趙蓴未入昭衍,靈真也不會這麼快就迎來複立之日,此事固是可惜,卻利大於弊。是以忖度片刻後,連婧還是爽快應下,願意一試。

兩人達成共識,正好山中弟子也已準備完全,他等站於一處,見趙蓴緩緩一抬手,上百道人影便納入其袖內,繼而凌身躍起,即向著幽谷方向行去。

等張崛得到訊息時, 已是兩日之後,他心頭一慌,連忙帶著弟子們趕往復靈門,然而留給他的,只是一處空空如也的山頭。

「長老……我等還回去嗎。」身旁弟子懊悔不已,恨不得是自己與遺徒們一併走的,而話中的回去,自也指的是靈真。

張崛咬了咬牙,暗恨復靈門之人心腸冷硬,連重回山門這等大事都不肯傳訊於自身,如今聽弟子詢問,便答道:「回,怎麼不回!我等也是靈真派的弟子,還沒有真正改換門庭加入別宗,那滅了壬陽的強者如何會與小輩們計較,定是連婧這等小肚雞腸之輩從旁攛掇,待回了宗門,我定然不能饒她!」

當日離開復靈門時,也是連婧對他多番語出不遜,此事除了她,張崛想不出還有誰人會從中作梗。

不管留下的修士如何失悔,復靈門的百餘弟子,卻是順利回到了幽谷,如今宗門百廢待興,不少建築只剩下斷壁殘垣,需要他們做的事情還有許多,誰都沒有心思考慮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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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一 山門立地符入手

靈真從前以貫天江為界,將外門與內門分開,這一點趙蓴並不打算改變,往日宗門內的許多律令規制,如今也十分適用。

但唯有一點必須改制,那便是功法傳承。趙蓴還在靈真時,宗門內雖有許多功法秘術,卻是牢牢束之高閣,叫尋常弟子根本無法觸及,李漱等人堅守師徒舊制,非門下親傳不可習其功法,導致眾多弟子若不拜入師門,就只能修習最基礎的功法,使實力大打折扣。

而昔日萬藏樓的藏書還能從壬陽尋回,幾位長老處的功法秘術,卻是隨著他們的隕落,永遠無法回到靈真了。

故而趙蓴想做的,是效仿昭衍等名門大派,將修行功法這一基石向門內弟子開放,叫人人都能習得適合自身的一部,其餘術式再行功績兌換之法,兩者相合,既能保證弟子基礎穩固,又可激勵其上進之心。

不過此些倒都是後事,當前還得將宗門重新修建,便按照原來的佈局修葺重整。

眾弟子本還以為要費去一番功夫,卻見趙蓴凌然踏在雲端,駢指向幽谷內點過幾回,那荒草漫天的景象便消失不見,繼而有亭臺樓閣拔地而起,間雜著低矮丘陵,溪水潺潺。這還不算完,她沉思片刻,又抬手在貫天江外分了幾道支流出來,使滔滔河水奔走如葉脈,可堪作為藥圃與靈田的土地,竟比從前還多上數處不止。

內外門已成,其餘幾處重要的殿宇也需好好規整,萬藏樓、上嚴殿……幽谷在其手下好似可以隨意搓圓捏扁的麵糰一般,移山開河隨心所欲,眾弟子望之更是心中折服,喟嘆其實力強大。

待將山門修葺完全,亦不過用了半日功夫,趙蓴暗覺滿意,才叫連婧前來將地符請下。

土地令符端看宗門底蘊這一重關竅,趙蓴從壬陽處將其洗掠的功法秘術取回,後又添了不少自己這些年在外所得的積攢,如今靈真派雖然沒了幾位長老手中的傳承,但萬藏樓藏書竟還較以前豐富不少,且趙蓴的積攢俱從上界得來,各般功法秘術皆非此界之物能比,日後靈真弟子照此修行,成就必然高過以往。

故而連婧請封地符格外順利,自那土黃符詔落入手中後,眾弟子皆是心中一顫,只覺對幽谷更有幾分依賴與歸屬之感,此中草木土地,冥冥中好似與自身有了牽連一般。其實這感覺從前也有,只是失而復還才會叫人銘記於心,當下有不少人喜極而涕,歡呼雀躍起來。

不過僅有這些還是有形無實,一處宗門的底蘊不僅包含藏經,其所處地界的靈脈也是一大關鍵。

幽谷下的靈脈被壬陽掠回了風簌谷,但趙蓴已不打算將之取回,畢竟那靈脈本就算不上上乘,又經過靈真幾代掌門汲取,已是負荷深重,倒不如另外去尋,直接將之移到此處來。

那些已有宗門佔據的靈脈自不能動,趙蓴心起一轉,將念頭放到了橫雲四域的西域中。

此域修士蹤跡最為稀少,幾乎沒有什麼大型宗門,要說有,也只是小門小派,與一些聚居一處的修真家族。其中靈脈或許不像其餘三域一般密集廣佈,但卻不可能完全沒有,又因黃沙漫天地形複雜,眾多天然地障阻絕人煙的緣故,西域內定然有未被髮掘的完整靈脈,正好能叫她前去取來。

然而在此之前,還有一樁事要她親自去做。

……

南域,至嶽宗。

自從廣陵派來後,為能夠與之抗衡,從前南域內的幾處大宗皆不得不結為友盟,如今殿內齊坐一處的除了至嶽宗分玄外,便還有榕青山、丹塍門、風海樓以及長輝門這幾宗。

前幾處勢力都是南域老牌強宗,長輝門卻是在續接天路後,接觸到了上界符文要理,這才一躍而起,成為鼎鼎有名的符器大宗。

不過礙於廣陵威勢,其還是不得不與至嶽等勢力結盟,今日為商議要事來此。

“諸位覺得那滅去壬陽的靈真弟子,是何方神聖?”說話之人乃至嶽宗最有資歷的太上長老,一身修為已至分玄大圓滿,自認壽數不多,便不曾打算上界,只想留於橫雲,多多照撫至嶽些許歲月。

聽他發問,座中一干分玄冥思苦想,卻始終講不出來個所以然,那太上長老搖頭笑了一聲,道:“貧道倒是有個猜測,不知是否準確,但請諸位一聽。

“壬陽坐擁九大分玄,當日更是有廣陵派之人同在,那李秀峰與我等也算交過手,種種手段千奇百怪,貧道也得自認不如,饒是這般,也未能擋住那人出手。在貧道看來,橫雲不大可能出現這等人物,大有可能是當年隨聖陀天宮尊者上界的人,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釋她通天徹地的能耐。”

眾人聞之頷首,也算同意此言,後又有疑惑生出,便忍不住道:“可如今距那時才過了四十載,即便此人上界前就已凝元大圓滿,在四十年內成長到如此實力,未免也太過可怖!”

“只是聽上去可怖,卻不是完全不能,”至嶽宗太上長老微微一嘆,“我等久在橫雲,就如同是井底之蛙,看見的永遠是井口那一方寸,殊不知天地廣大,有許多我等從未聽聞過的事情,近來之事,或許就是其中之一。”

他歲數最長,見識最為廣博,眾人皆都信服於他,當下遂也不再懷疑,唯有幾人心中忽地鬆快起來,笑道:“說到當年隨尊者上界的人,我等門派中似乎也有幾位,倒不知他們比起眼前這人,究竟孰強孰弱了。”

一時間,殿內又突然活絡起來,想到那人滅去壬陽的強橫手段,對自家弟子的成就便也有所期待起來。

還未等議論有個結果,眾人忽地心中發緊,四周頓時為之一靜,天地之間好似有一股神威鎮下,叫他等不敢生出半分反抗之心,通身都開始顫慄不止!

這時,大殿中央一道符詔降下,凝出一女子負手而立的影像,她淡淡向眾人頷首,言道:

“趙某不請自來,還望諸位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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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二 踏來西域鬼嚎窟

那女子現身不過數刻鐘頭,只將心中來意道出,又答了眾人些許疑問,便消失在了殿中。

眾分玄哪能不知其話中深意,面上雖是邀請眾人在十日後蒞臨幽谷,實則是為靈真立威,向整個南域正式宣告此派山門復立一事,座中修士皆出身於南域幾處頂尖大宗,由他等作下見證,自是再穩妥不過。

“屆時我等可真要前去?”長輝門分玄目光猶疑,打量著同座之人面上神情,他這一派近幾十年才乘風起勢,論實力底蘊要遜色其餘宗門不少,故不敢輕易做下決定,總偏好於從眾而行。

榕青山分玄不大喜歡這般做派,斜斜睨了此人一眼,言道:“只一道虛影就將我等鎮壓於此,真若動起手來,橫雲四域誰能與之爭鋒,道友莫非是想步那壬陽教的後塵?”

“也是,也是。”長輝門分玄了然頷首,並未瞧見其餘人等互相對了個眼神。當初壬陽教對靈真遺徒可謂趕盡殺絕,至如今此派弟子恐已數量寥寥,上頭坐鎮之人靈真不缺,但扶持一宗遠非實力強大就能成事,門派中堅力量不可或缺,須有可堪任用的長老,以及各司其職的大量弟子。

此些事情,都是急不來的。

那人總有一日要離開此界,如此,她便不可能四處樹敵,有廣陵派在,合縱連橫方是可行之道。

這幾處大宗的分玄謀算老成,趙蓴怎會不知他們心中想法,且她也能感覺得到,短時間內自己不會離開橫雲,至少也得等到靈真徹底紮根穩固,此派與自己之間的入道因果才會圓滿。

她並非不心憂於上界魔劫,但以歸合之身潦草前去,對戰局恐也無甚逆轉之用,而今天路尚未封閉,即意味著重霄並無大規模戰事爆發,只若能在天路封閉之前因果圓滿,在橫雲世界停留的時日便無傷大雅。

……

西域,鬼嚎窟。

風沙縱橫三千里,遠望盡是荒漠與石壁,紅日自遠東昇起,高懸於蒼穹時,也照不透下方沙塵捲動的屏障。此處萬裡無雲,沙塵與礫石是幽深的黑,太陽是黑暗裡猩紅的眼,明月則是淺淡的一道影。

駝隊在沙丘上蝸行,搖動著沉重的駝鈴,此些遊商俱是修士之身,如此浩烈的風沙中,平民百姓大多撐不過一個時辰,在隊伍上方的半空中,有一道身影向黑暗中凝望,此人為駝隊的首領,向來由凝元修士擔任,可御空辨認四方,使駝隊避開沙暴行進。

此行對他等而言異常艱險困難,因著途中經過的鬼嚎窟,乃是西域最為危險的地界之一,望不見邊的黑色沙塵中,狂風穿過石壁,猶如厲鬼哭嚎,從古至今誤入其中的修士多不勝數,卻從未有一人平安歸來,就連谷家那位分玄老祖,也未曾倖免於此。

但就在先前,這人親眼看見一道身影向鬼嚎窟內遁去,絲毫無懼那黑色沙塵的侵襲,幾乎叫他懷疑自身是否眼花,直等到下方修士將駝獸餵飽,搖鈴示意可以前進,他才收了驚愕的目光回來,吩咐遊商們再繞得遠些,以保證避開了鬼嚎窟風沙的範圍。

踏入此處死亡之地的人,自然是趙蓴無疑。她方從西域修士口中得知了幾處地成屏障的險處,便立時趕了過來,此些地界連分玄修士都要避退三舍,若說其中無異,趙蓴定然不信。

果不其然,這鬼嚎窟內沙暴瀰漫,其間靈氣大有狂躁難安之相,但卻十分濃鬱,在沙塵中躍動不止。

她伸手拂去,在其中久困而不得出的靈氣浮沉旋轉,又因地形之故,在此處形成了煞,靈煞摧人,凝元入內怕也撐不過幾息,更何況是修為尚不足此境的人,分玄修士雖能抵抗一二,但靈煞入體後傷損經脈穴竅,進而致丹田破碎,修士自然便會因此隕落。

此也是為何入鬼嚎窟者十死無生的緣由。

不過區區靈煞,對趙蓴倒是造不成什麼損傷,她肉身強悍,丹田穩固,內裡有道臺下鎮,靈煞入內翻不起半點風浪,反而乖乖蟄伏下來,受靈根轉化煉去。

她既知靈煞不足為懼,心中亦有幾分寬慰,畢竟成煞的先決條件,便是有靈脈在此,看鬼嚎窟茫茫一片天地聚滿靈煞,就知曉此處的靈脈規模決計不小!

鬼嚎窟人煙稀少,甚至連周遭方圓近萬裡,也見不到任何一處勢力,其中靈脈自是無主之物,可堪取之一用。

趙蓴徑直往風沙深處行去,直走到靈煞最為濃鬱的地界,才以神識向下探查,窺見了這一條靈脈的規模。

至嶽宗的吞岐道場、榕青山的天榕法地與靈真祖地所在的松山地脈,一齊被冠以南域三大福地之稱,不過這裡的福地,與大千世界內洞天福地不能相比,此處實是因為三處福地的靈脈最為粗壯強盛,連支脈都要勝過別宗不少,這才得名。後來松山的靈脈被壬陽教吞去部分,剩下的便為靈真取回幽谷,三大福地遂折去一處。

而靈脈一旦斷碎,尤其斷在主支,就必然會靈氣大損,壽命銳減。分玄修士遠做不到將靈脈完整取出,是以此界靈脈若經搬動,便都呈現斷裂之態,再不復從前規模。幽谷的靈脈本就經過一次搬動,靈氣薄弱了不少,後被壬陽掠去風簌谷,恐怕已然是強弩之末,是以趙蓴並無將之尋回的念頭。

趙蓴見過至嶽宗的靈脈,而眼前這一處不僅毫不遜色,反而還因從未有人攫取過的緣故,靈氣異常飽滿豐沛,若能將之取回幽谷安放,假以時日必能再度養出一處福地來。

真嬰修士能以攝物之術,將靈脈從地下連根拔起捏在手中,趙蓴離此境界還有不小差距,便只能保證單獨取出主支靈脈,以將傷損免至最小。此外,鬼嚎窟內靈氣帶煞,她還得在此將靈煞解去,方能出手取拔取靈脈。

不過與後者相比,解除靈煞就要容易得多了,此處是因地形成煞,趙蓴只要出手將地形改易一番,靈煞自然便會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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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三 靈脈入江故人歸

十日後,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上嚴殿落於貫天江源頭,滾滾飛瀑洩如銀川,大江兩岸景色秀美,清溪恰似玉帶將湖泊串起,粼粼波光映日生輝,若說還少個什麼,便是此處靈氣十分稀薄,草木未像別處一般盈滿靈秀之意。

趙蓴兩日前從西域返回幽谷,鬼嚎窟的靈脈如今已被她取出,不過眼下還不是安放之時,至於何時合適,她自有考慮。

離開靈真的幾日,又有不少弟子聞訊趕來,那聖陀天宮倒也十分知趣,宗門內還未被其招攬的遺徒,現下都親自送了過來,為首者乃是一鬚髮皆白的老道,自稱為聖陀天宮太上長老,號作彌應,此回亦是為恭賀靈真復立之喜而來。

不過彌應到時,趙蓴還孤身在外不曾返宗,便只得連婧出面與之相見,好在彌應道人聽聞連婧就是持握地符之人後,半分也未輕視於她,只是與一干同行長老及弟子在靈真住下。

後趙蓴歸來與之一見,頓叫彌應認出,她便是當年隨尊者上界的修士之一,這下篤定了心頭揣測,對靈真又改了一番看法。

除至嶽宗等勢力乃趙蓴親自相邀外,其餘在南域的宗門,就都只有請帖一封了。此域有頭有臉的宗門不下百處,雖不是處處都有請帖派下,但憑著帖子前來赴會,以及好奇於靈真現狀而不請自來的勢力仍舊很多,若是僅令門中弟子接待,自然有手忙腳亂之嫌,趙蓴便趁著這兩日的功夫,開爐煉製了不少傀儡出來,以應付今朝來客。

從外表來看,這些傀儡當與真人無異,倒是叫往來客人倍覺新鮮,長輝門修士更是對此大為好奇,恨不得將之大卸八塊,以觀內裡構造。

而此派分玄既是親自相求,趙蓴也便答應了事後予他幾具,隨著日頭漸至辰正時分,至嶽宗等勢力都已齊至,前來者無不是門中位高權重之人,可見是頗為重視於靈真,亦或者說,是頗為忌憚於趙蓴。

今日不請自來者甚多,廣陵派算是趙蓴意料之中。

為首之人她不曾見過,想來應當是此派掌門嵇辰,而當日在壬陽落荒而逃的李秀峰,此回倒是站於嵇辰下首,目光略見閃爍。

趙蓴只以為他與壬陽有舊,故而才見心虛,卻不曉得李秀峰心中,正思量著其餘事情。

自曉得滅去壬陽之人出自靈真後,他便派人前往松山探查了一番,發現那山中果然如淳于歸所言,另有些怪狀在內,不過派去之人實力不足,未能突破山中禁制,李秀峰遂打算親自前去瞧瞧,今日赴會亦是試探更多。

若趙蓴並不知松山有寶,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寶物獨佔下來。

李秀峰那點鬼蜮伎倆,嵇辰是半分也不清楚,他初見趙蓴,只覺此人猶如一汪深潭,面上雖靜而無波,卻又深不可測,好似有驚濤駭浪隱在無邊沉靜之下,但須臾後,一切異象都霎時消卻,除了平淡以外,難以用其餘言語概述其人。

“嵇掌門既來了,便請入座罷!”

她振袖一揮,便有傀儡侍從連忙迎了上來,將廣陵派來人引向客座。此些修士來自上界,故而一眼就瞧出了傀儡的底細,心知此等造物非中千世界手段不可煉製,如此便不免對趙蓴多有幾分懷疑。

待廣陵派之人也落座後,趙蓴方環視一週,凌身踏入空中,放聲道:

“四十三載前,靈真因錯信奸人,受壬陽掠殺,致數萬弟子流離失所亡魂難安。趙某蒙受宗門牽引入道之大恩,今手刃仇敵,重建山門,唯望諸位作此見證,以令故宗福澤綿延萬載!”

語罷,她袖中一抖,竟從中取出一條玉白之物,形似龍蛇卻無頭尾,甫經出世,立時就叫幽谷內瀰漫開來一股沁人心脾的氣息。

嵇辰見識最廣,當即一拍桌案,失聲道:“隻手擒脈,真嬰上人!?”

但下一刻他又搖了搖頭,將此猜測否下,畢竟趙蓴手中靈脈並不靈動,頭尾不顯即意味著靈脈不夠完整,應當缺了支脈,只得主幹一條,真嬰修士必然不會如此,眼前女子只怕還未至此般境界。不過即便未至真嬰,至少也得有歸合境界,才能拔出主幹靈脈。嵇辰雙唇抿起,心道那壬陽敗得不冤。

不只有他,其餘修士也分外驚訝於此物,見趙蓴將之向下一擲,猛地拍入貫天江內,心中僅有的一點懷疑,也隨著噴薄而出的豐沛靈氣散去了。

靈脈!

定當是靈脈無疑!

至嶽宗與榕青山分玄大驚失色,只因被趙蓴佈下的這條靈脈,竟還在自己宗門的靈脈之上,來日養就福地幾可說是板上釘釘之事!而如此手段,單以分玄修為已然難以做到。

江水滔滔,將靈氣引入葉脈般分佈的溪流中,隨著靈氣從靈脈中激發出來,幽谷內漸有了靈氣氤氳之相,眾人見了皆暗自心驚,在這幾乎凝結作霧的靈氣環境內,只覺通身都舒暢起來,再不想離開此處。

趙蓴佈下靈脈後,又取出陣盤安置於上嚴殿下,此為江水源頭,亦是靈脈之眼,陣盤甫一安放,便降下一層幾近於無的禁制將幽谷籠罩入內,谷中唯有幾名神思敏銳的分玄對此有所察覺,其餘人竟絲毫不知禁制一事,只喟嘆幽谷靈氣豐沛。

這陣盤攻防皆備,同時可對付數位分玄大圓滿修士,日後便是趙蓴離去,護宗大陣也能庇護幽谷安定。不過弊患若是出在內處,此陣便防無可防了,而那識人不清所致結果,自也與趙蓴起不了牽連,都算是靈真日後的命數。

她所做之事,已將靈真立宗之本奠定,向下望見數百弟子歡欣鼓舞的模樣,便知曉如今該到了擴招人手的時候。

距佈置山門之日又過了五個日夜,陸續返宗的靈真遺徒,也漸有了六七百的數目,這日山門中略見喧鬧,因著此回返宗的遺徒四人,當中竟有三位凝元修士,正好能補上靈真空缺的斷層。

趙蓴以神識御出,更不由一笑,卻是蒙罕與徐灃父子,並一位面貌陌生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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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四 喜賀良姻星斗移

如今靈真派內雖有趙蓴這一客卿坐鎮,但往下數,分玄與凝元兩境的修士卻是一位不存。

她自是欣喜於蒙罕等人的到來,將之喚入上嚴殿後,又仔細打量了一番。當年蒙罕丹田被破,不得不轉修陣魁一道,今日看來,竟是誤打誤撞尋到了極為適合於自己的道途,身上氣息較一般凝元道修還要強上不少!

據蒙罕所言,他已成就金傀之身,且陣魁境界不分小階,若是與道修對上,只怕唯有凝元后期修士才得一戰之力,連面對大圓滿修士他也有法子全身而退!

不過陣魁之道後續進境艱難,雖然修成玉傀之身後,便能與分玄後期匹敵,但此中不琢磨積澱個上百年,蒙罕也不敢說一定能成。

而他當年不願與趙蓴一齊上界,便是為了尋找友人徐灃,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是在西域地界內,叫蒙罕發現了徐灃父子的蹤跡。靈真覆滅後,內門築基弟子乃壬陽心頭之刺,他等自不敢留在南域,便打定主意向西域逃去,江蘊如此,徐灃也是如此,不過前者氣運如龍,後來隨著尊者上界,這才免於一難。

徐灃與蒙罕資質相當,前些年亦是成就凝元,在西域一小城內有了立足之地,與蒙罕、並那名為雷雁的女子一齊,也在那方地界闖出了一番名聲。早前壬陽覆滅的訊息傳來,他等便準備返回南域,如今是終於到了。

其中蒙罕與徐灃父子都是靈真門下,那女子卻是土生土長的西域人士,她雙目有神,嘴唇薄似兩片柳葉,身形強健挺拔,皮膚微微泛著棕銅顏色,穿著一身勁裝,整個人如同弦上之箭,蓄勢待發!

蒙罕在道出其名姓時,卻是少見地紅了臉,甕聲甕氣道:“雁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道侶。”

“雷雁見過前輩。”她倒渾不在意,落落大方向趙蓴拱手一禮,比起徐灃才突破沒幾個年頭,顯得有些虛浮的氣息,雷雁的修為明顯更為凝實,應當已在凝元境界打磨多時了。

而她本是西域散修,性情十分剛強直率,既不是出身修真世家,又不曾真正拜入師門,只入道時得了一位隱世老道幾句指點,便一路闖蕩到今朝這般境界,資質與心性都堪稱不錯。此回同蒙罕一齊前來幽谷,用意自然不言而喻。

有凝元修士主動投奔,又非奸惡偽善之輩,趙蓴自是點頭應下,從袖中取出兩枚防身玉珏,順道恭賀兩人締結良姻之喜。

出得上嚴殿後,徐灃身側那身形枯瘦的中年男子終是舒了口氣,他為徐灃之子徐匡瑞,因天資平平,這些年始終困在練氣六層未能前進一步,而不成築基,自然便現出了衰老之相,與其父徐灃站於一處時,竟叫人分辨不出誰是父誰是子。

殿內修士不是凝元,就是趙蓴這一歸合真人,徐匡瑞哪能抵抗得住這等氣勢,當下是大氣也不敢喘,只等聽完幾人寒暄敘舊,走出殿門才摸了摸額上冷汗,這一抬袖,背脊上的衣服便貼了上來,竟是嚇得冷汗淋漓,整個人如水中撈起來的一般。

徐灃恨鐵不成鋼,望見其一副窩囊模樣,只冷哼道:“為父曾告訴你,做人行事要處變不驚,你又聽到何處去了?”

徐匡瑞囁嚅不得語,又聽父親長嘆一聲,道:“若是為了從前之事,倒不必過於擔心,你一練氣期小輩,趙前輩只怕看你一眼的功夫都沒有,更何談尋你的麻煩?”趙蓴名姓傳出後,徐灃便告訴了兒子,她便是當年被其尋過麻煩的弟子之一,嚇得徐匡瑞肝膽俱裂,生怕報應上門。

不過徐灃此舉並不在於當年舊怨就是了。

“從前在靈真時,你便仗著為父是內門弟子,在外門橫行霸道,欺辱同門。然而世事無常,你在挑釁他人時,恐怕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對方能輕而易舉碾死我父子二人。如今靈真重建,正是短缺人手的時候,為父或將在門中擔任要職,你既為我獨子,便好生把脾氣收斂下來,不然為父絕不饒你。”

門中僅得他們三位凝元,趙蓴必會委以重任下來,徐灃知曉此事馬虎不得,遂提前告誡徐匡瑞一番,以免日後再生風波。

……

如此春去秋來,匆匆間三年過去。

除卻山門復立後的第一年,不斷有遺徒重歸幽谷外,接下來的兩年內,倒不曾再有舊時弟子前來。

那心有返宗之念的張崛等人,卻是被連婧出面給阻攔在外,最終剝奪了靈真弟子的身份,斥令遠離幽谷。如今正是靈真重建後的第四年初,門內千餘弟子已然安定下來,上頭正著手於開山收徒一事。

現下有徐灃等人決策宗門大事,趙蓴也樂得甩手清修,有凝元修士入宗後,連婧便主動卸了代理掌門一職,而蒙罕不喜俗務,自覺不適為一宗掌門,雷雁又以入宗年頭短暫,不堪此任為由退出掌門人選,這位置自然而然便落到了徐灃身上。好在他確是心思縝密之人,靈真在其手中,也能叫趙蓴放心些許。

這幾年裡,從前屬於靈真的幾處小世界也被趙蓴要了回來,日後在下界甄選身懷靈根的弟子入宗,再於幽谷周遭地界內設立外院,假以時日,靈真便能恢復以前數萬弟子的光景。

而與此同時,松山地脈內。

張崛目光低垂,半點不敢抬頭示人,甚麼囂張氣焰在他身上已瞧不見半分,聞見眼前修士出聲詢問,只能唯唯諾諾應聲答道:“我派十二祖師內,的確有一名劍道修士,其力壓四域,冠絕橫雲,在南域內不是什麼秘密,大人只若稍稍打聽些許,便知小的所言不假。”

李秀峰眼神往張崛身上一落,就見其渾身抖若篩糠,不由哼笑道:“量你也不敢欺瞞本道,只是這力壓四域,冠絕橫雲……”他循著松山望去,前頭的主峰已然被鑿出一方洞口,內裡似乎有風動的跡象。但他知道,那不是什麼山風。

是貨真價實的劍氣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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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五 罡風烈接連喪命

李秀峰自上界而來,廣陵派內雖然沒有劍意境修士,但劍罡境弟子還是有兩三人在,他等無不是受長老看重,眾多弟子崇敬的核心真傳,叫李秀峰等人輕易接觸不到。

唯一一次見過劍罡境弟子真容,還是託一位同族的福,在從旁協助其斬殺妖將時,遠遠見識了劍氣成罡的手段。

這才使得李秀峰能認出,松山主峰內的禁制,實則是劍罡阻擋,並非陣法之故。

三年,足足用了三年時間他才將這劍氣罡風損去部分,若留下劍罡之人真如張崛所說,是那兩千多年前的靈真祖師,此人實力便真是可怖至極了!

李秀峰心頭生出幾絲忌憚,不過噴薄而出的渴求,又迅速將僅餘的冷靜鎮壓了下去。既是那等強者留下的東西,想必定是珍貴至極,何況眼下他已肯定趙蓴並未注意到松山之地,放著寶物不取,那才是真正的蠢貨。

“你,前面帶路。”他遙遙一指,示意張崛先行,而後者雖為靈真遺徒,對松山祖地卻是一竅不通,只能緩步向前試探,迫於李秀峰的威勢,不敢稍作停留。

而李秀峰帶著張崛,自也不是為了引路一事,只見他伸手把住其肩頭,自己加快了幾分不乏,結果便如心中所想,有這修行靈真道法的弟子在前,主峰上的阻力明顯消卻不少,又受他奮力一破,兩人霎時就遁入了洞穴所在。

張崛望著前頭幽深漆黑的景象,心頭似被大手扼住一般,陡然被懼意侵佔,嚥了咽口水道:“大人,這前頭的路小的實在不認識,也不敢肖想貴派弟子之位,便叫小的在此回去,可成?”

“回去?”李秀峰似笑非笑向其睨去,大手輕輕往張崛腦袋上一放,下一刻猛然發力,手下頭顱便像果實般炸了開來,紅白之物四處飛濺,血液的腥氣霎時噴湧而來。他一個除塵小咒將手中穢物消去,蹙眉看向張崛屍身,便又從指尖彈了一點火星過去,不過幾個呼吸,就將之燒成灰燼。

“此事被你知曉,本道怎能容你活命回去。”他面色陰冷,一拂衣袖向洞穴深處遁去,此中劍罡歷得兩千餘載歲月,又被他鍥而不捨消磨三年,如今已然不能阻擋他的步伐。李秀峰唇角微勾,舉目往洞內瞧去,欲在黑暗中找到前人留下的珍寶。

恍惚間,他看見一顆顆晶亮璀璨的物什嵌在壁上,還未等他出手摘取,就覺通身劇痛,不由為之發出一聲哀嚎,一刻鐘後,這一實力不凡的分玄修士,竟是七竅流血倒在了地上,生機盡失!

……

這日,嵇辰正有要事召諸位分玄相商。

橫雲各域素有百宗朝會這一盛事,此會十年一屆,至如今已然到了舉辦的時候。從前廣陵與至嶽幾處勢力爭鬥不休,這盛事遂因此擱置了兩屆,直至十年前至嶽不敵,不得不將魁首之位讓與廣陵,今朝十年期滿,嵇辰便欲重啟此會。

算起來,這還是廣陵派接任魁首後的第一屆百宗朝會,是為宣揚威勢的大好時機,且眼下唯一對他等有所威脅的靈真,羽翼還不曾豐滿,日後之事不作考慮,如何顧好眼前,才是嵇辰心頭的打算。

擬定朝會名單,準備優勝彩頭……此都是魁首宗門的責任,聽聞從前至嶽宗,甚至擷取過靈脈分支贈予優勝宗門,廣陵派不願落於人後,便也得拿出像樣的彩頭來。

而這等大事,自要和門中分玄細細商討。

嵇辰喚座下童子前去將分玄修士請來,直至眾人皆到時,才發現其中唯獨沒有李秀峰的身影。兩人雖有不睦,時常起些口舌爭端,但涉及宗門大事時,李秀峰也不會任性妄為,畢竟返回宗門覆命時,若遭嵇辰告上一狀,長老們定不會放過於他。是以嵇辰再三詢問,聽童子言道李秀峰洞府無人後,頓感十分訝異。

“諸位可曾知曉李師弟的下落?”他向眾人問道。

廣陵派分玄面面相覷,近年來雖瞧見過李秀峰屢次出入宗門,但具體去了何處,卻是不大瞭解的。

問詢不出結果,嵇辰心頭頓生不悅,只能先將此事擱置一旁,與眾人把百宗朝會的事宜定下。末了散會之後,又有童子上前通傳,講到李秀峰洞府的奴僕前來覲見,嵇辰遂喚之入內,不料那人一進殿便“撲通”一聲跪倒,泣涕連連道:

“掌門,我家老爺的魂燈,滅了!”

修士以命神點燃魂燈,此燈一旦熄滅,即意味著主人身死!

嵇辰霎時從座上站起身來,高聲喝道:“這如何可能,你速速將所知之事一一道來!”

那奴僕雖是僕從身份,但本身也有凝元修為,跟隨了李秀峰許多歲月,十分受其倚重,是以對其時時去往松山一事,大抵也知道個一星半點,幾個時辰前,他正如往日一般在洞府修行,這時忽有異感生出,竟是與李秀峰結下的主僕契約就此中止,叫他再不受人奴役了。而主僕契約若非李秀峰主動毀去,便只能至一方死亡而止。他旋即向洞府內室奔去,那擺放正中的魂燈果然已經滅去,只剩下青煙嫋嫋飄起!

“松山……”嵇辰面色怪異,他清楚松山乃靈真祖地,還是因為壬陽掌門淳于歸在他面前提過,說是山中藏有珍寶,希望自己能派人相助,屆時便可共分寶物。

不過嵇辰對此無意,故不曾出言答應,自然也沒有踏足過鬆山境內。

“好端端的,他去那處做甚?”雖是面沉如水,嵇辰卻也立時架起遁光向松山行去,李秀峰在廣陵派主宗還有位真傳弟子做同族,此番隕落在了橫雲,他自當難辭其咎。

匆忙趕路時,嵇辰腹中漸也有了揣測,與壬陽交好一事本就為李秀峰的主意,淳于歸亦與之走得極近,松山藏寶之事,他定不可能只告訴了自己一人,若李秀峰知道寶物下落,又會如何行事?

嵇辰呼吸微緊,低聲罵道:“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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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六 福禍逆轉洞中寶

嵇辰在松山主峰外逡巡數個時辰未果,才踱步進入洞穴,未行多少步,便望見一具屍身倒在地上。

而自洞內呼嘯滾來的烈風,又在其身上法衣割出道道痕跡,叫他再不敢輕易上前,只能遠遠打量著李秀峰的屍身。

其臉上血痕道道,雙目瞪起,經外奇穴處脹出兩個鼓包,可見嘴中咬緊了牙,同時面目青紫,雙手端舉於胸前,五指扭曲呈抓握之相,不難瞧出死前七竅出血,經了一番劇烈的痛苦。

修行至分玄境界的人,竟也死得如此慘烈,嵇辰看得背後發涼,只確定了李秀峰已死,便匆匆架起遁光撤離此處。

他對此無能為力,可不意味著旁人沒有解決之法。

這松山乃是靈真派祖地,其中異怪,只怕唯有本門弟子才能解釋得清了。

李秀峰之死絕不能算作小事,嵇辰方從松山撤去,便打起主意拜訪靈真,不過他心中並沒有多少底氣,畢竟李秀峰是自己要往松山去的,腹中種種心思更算不得在理,究其根源,還是廣陵落了下風。

不過被弟子領進上嚴殿後,看趙蓴的神色,似乎又像猜到了自己的到來般,毫無半分驚訝之意。

他打了個稽首,將李秀峰身死一事言明,這時才見趙蓴眉頭挑起,目中劃過一絲詫異:“貴派長老身死之事,本道確是不大清楚,但嵇掌門到前,門中弟子卻是向本道上稟了另一樁事。”

今早連婧從入定中醒轉,便見王振焦急萬分,一副等候多時的模樣。待詢問後才知,日前張崛被廣陵派之人強行掠走,至如今生死不知,跟隨於他的修士實在不知如何是好,這才找到王振,期望他能央託宗門出手相助。

王振此人與張崛本就有些故舊,是以願意前來說情,但連婧心中擔憂的,卻是廣陵派掠人的真正用意。趙蓴不曾現身前,此派在南域可謂縱橫四方,迫使至嶽宗、榕青山等勢力不得不結盟以抗,如今靈真復立,他等又怎會甘心屈居人下?

為此,她連忙趕到上嚴殿,將此事一五一十告知了趙蓴。張崛本就見風使舵,懷小人之心,如若再經廣陵派威逼利誘,對靈真恐怕頗為不利!

而趙蓴倒未覺得張崛能對靈真造成多大損害,眼下宗門有她照撫,自是穩如泰山,只不過廣陵派掠人一事,卻叫她格外好奇起來。

“便不知貴派修士,為何要掠走那張崛了?”

嵇辰尚還不知這一樁事,但細思過後,卻能猜到此事必然與李秀峰有關,遂又思忖片刻,選擇將淳于歸所言那事言明於趙蓴。語罷,即見她冷冷一笑,心頭怕已瞭然。

松山內藏有什麼東西,不會有人比趙蓴更清楚,李秀峰也好,淳于歸也罷,若是打起那山中之物的主意來,亦不過是個自尋死路的結局。只是歸殺劍已被她取走,而山中劍意又存留了兩千餘年之久,已是堪稱薄弱,李秀峰好歹乃是分玄大圓滿境界,此番葬身其內,便很難不叫人懷疑,是否發生了什麼變故。

趙蓴微微一嘆,頷首應下嵇辰之託。至松山時,正好能瞧見人為鑿出的一方洞口。

此事做得並不隱蔽,只怕在那李秀峰心中,松山早已被靈真徹底捨棄,故而不曾加以遮掩。

她見此心生不悅,暗道破壞一宗祖地本就為無禮之舉,且李秀峰還懷有盜取寶物的念頭,如今取寶不成反身死其中,倒也算應得的報應。

循著洞口入內,區區劍氣罡風不足為礙,但愈往深處去,卻愈叫趙蓴心緒沉重下來。

“這是……”她招來一股洞中靈氣,這才曉得其中究竟發生了何事,“靈煞!”

雖是同為靈煞,松山內的靈煞又與鬼嚎窟中的不大一樣。後者因地形呈囚籠之相,將靈脈困於其中結成煞氣,而松山內成煞的原因,卻是和師兄斬天的劍意有關。殺戮劍意乃萬千劍意中最兇厲的一種,掌握此劍意的修士若心志不堅,便易嗜殺墮魔。

從前有歸殺劍鎮守,叫劍意氣息不敢作祟,後來此劍被趙蓴取出,留在松山內的劍意氣息徹底沒了壓制,便裹挾著主峰下殘存的靈脈碎屑,結成了劍氣靈煞!

李秀峰毫無防備,一時受劍氣靈煞入體,丹田靈基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通身經脈更是慘不忍睹,趙蓴見此只能搖頭一嘆,招手將其屍身收撿下來。

抬頭望去,周遭石壁上又有數十顆晶瑩璀璨的晶石,其上靈煞尤為濃重,應當是此地靈煞因無法外洩,久而久之形成的靈煞結晶,趙蓴伸手取下其中一顆,握入手中時有若堅冰一般陰寒,但識海內的血色小劍,卻是因此有些躁動起來。

她暗忖片刻,對識劍這般異狀已是心中瞭然。

斬血劍意與殺戮劍意出自同源,只是等階不同罷了,師兄斬天成就殺戮劍意在身,留下的諸多心得體會,也叫她受益匪淺,只可惜對方隕落已久,不曾遺留有劍意供自身參悟,如今凝結的靈煞結晶,內裡帶有些許劍意氣息,趙蓴便可加以利用,使斬血劍意早日進階!

不想取走歸殺劍後,此地還能生出如此有益自身的靈物,如若不是李秀峰心生覬覦,她倒未必能夠顧及到松山裡的情況。

便催動氣力往石壁上一震,顆顆靈煞結晶頓時脫落下來,被她盡數納入袖中。如今修為增進,袖裡乾坤這等神通已然勝過儲物法器,且不必區分死物活物,此也是為何歸合境界以上的修士,幾乎不用儲物法器的緣由。且法器總有遺落損壞之嫌,終是不如神通來得便利。

趙蓴神識沉入其中,將靈煞結晶略作清點,此物形態規格皆不相同,有拇指大小的,也有黃豆模樣的,共計三十九顆,足夠她修行參悟一段時日了。

行出松山主峰後,趙蓴伸手一握,將洞口生生捏合緊閉。沒了靈煞結晶,此地煞氣最多三五年就會消散一空,這期間受她神識鎮壓,自當不會有人敢來此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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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七 人生難得不別離

李秀峰的屍身自交還回了嵇辰手中,他既知此事乃廣陵派不佔理,便只將其中緣故告知了門中分玄,對外則宣稱李秀峰功法修行有誤,在洞府內受真元逆行而隕,那唯一對此有所知悉的凝元奴僕,也被嵇辰做了了結。

時臨百宗朝會前夕,李秀峰身死一事爆出,南域各處宗門便多有驚動,後聽聞廣陵派放出的理由,懷疑真假者自然有之,更有廣陵派門中內鬥,掌門一系之人下此毒手的說法,不過並無修士聯想到靈真身上便是了。

如此盛事趙蓴亦有聽說,訊息才出之時,廣陵便派人將朝會請帖親自遞到了幽谷來。按理說唯有分玄坐鎮,才可為一方大宗,靈真復立僅有三載歲月,門中凝元更是隻得三人,並不滿足百宗朝會至少十位凝元的要求,故而如此禮遇實則是敬重於趙蓴,而非宗門之故。

不過她沒有前去赴會的念頭,更無心與其餘宗門爭奪魁首之位。而若要徹底了斷與宗門的因果,便不能處處介入於靈真之事,趙蓴有感,在靈真愈發顯現出興盛之勢,逐漸羽翼豐滿後,那牽連的因果也便愈發有了淺薄之相。可以料定的是,靈真在南域徹底穩固的那日,就是趙蓴因果了斷,該離開此界的時候了。

是以她並未插手朝會一事,只吩咐徐灃好好挑選弟子,盡力而為便是。

三人中,蒙罕與徐灃都未過百歲,能夠參與凝元一戰,雷雁卻是受年歲所限,無法大顯身手了。既如此,此回便是由她留下來看護宗門,蒙罕、徐灃二人帶領門中弟子前去廣陵派赴會。

此行一去三月才歸,兩人前來複命時,面上皆都喜氣洋洋,可見此回百宗朝會的結果確是叫人十分滿意。

據蒙罕所言,此番帶去的弟子內,出了數位資質不凡的好苗子,中有一人名為顧思年,乃是今年才以練氣大圓滿境界入門,後突破築基不久的新晉內門弟子,其在朝會上越階克敵,敗下榕青山一位築基中期修士,如今已被徐灃收作弟子,來日可堪重任。

除此之外,此屆百宗朝會的獎賜亦是十分豐厚,法器靈物自不必說,凝元位次前十,有靈脈分支賜下,廣陵派更另外拿出三枚破玄丹,獎賜給凝元位次前三,此丹功效神奇,可將修士突破分玄的機率增至七成之多。雖然以此突破之人,只能化出最尋常的真元光華,但於橫雲中人而言,這已是極為珍貴的至寶了。

徐灃只凝元初期,自然未入前三,但蒙罕實力不凡,力壓眾人將第二取入手中,那三枚破玄丹中,便有他一枚。

不過他修習陣魁一道,破玄丹對其無用,與徐灃商量後,便欲把這丹藥交由雷雁吞服,她是三人中唯一一位臻至大圓滿境界的道修,眼下靈真正缺少一位分玄壓陣,最適合服用破玄丹的人,舍她其誰!

便由趙蓴從旁護法,雷雁閉關將破玄丹吞服煉化,又是三月過去,幽谷內砰然盪開一處靈潮,四面八方的靈氣頓時向著靈潮眼位席捲過去,復立山門後的第四年,靈真再次有了一位分玄修士坐鎮門中!

……

上嚴殿之下,暗洞內。

趙蓴自入定中醒轉過來,握在手心的靈煞結晶業已煉化成空,此乃三十九顆結晶內最大的一顆,亦是最後一顆。

至此所有靈煞結晶全部煉化,距離百宗朝會時,已然過去了足足十七載歲月!

而修士壽元長久,到歸合期已暴增至千歲,修行中的這十七年,甚至未叫趙蓴覺得有多漫長,僅如彈指一揮間。

“殺戮劍道的劍意氣息,果真對斬血劍意頗為有用,如今我距離中千劍道內的嗜血劍意只餘臨門一腳……不過在橫雲內應該是沒有進階的機會了,等功成圓滿上界而去,便能順理成章進階嗜血劍意。”她長舒一口氣,將膝上長燼收回丹田。

九大天地靈物鑄就的長燼,有一個格外適合於趙蓴的長處。尋常劍修將劍意注入本命靈劍後,靈劍便會對其餘劍意產生排斥,長燼卻不會如此,趙蓴身上兩種劍意,它都可輕鬆容納,催動庚金劍意時,此劍堅韌鋒銳,而當催起斬血劍意時,長燼便尤為兇厲暴虐。

只是兩種劍意尚有等階高下之分,還無法同時使用,便不知曉和太乙庚金劍意同為本源階的殺戮劍意,可否同時催動了。

趙蓴此番出關,身上與靈真的因果牽連,已然淡薄到極為微弱的地步。如今有雷雁這一分玄修士坐鎮,陸續又收了不少弟子入宗,加上經年累月的蘊養,幽谷內靈氣豐沛形成霧狀,真正成就了一方福地。而上一屆百宗朝會時,靈真又得到一枚破玄丹獎賜,正好徐灃也觸及到了凝元大圓滿的門檻,此枚破玄丹便由他進行吞服。

宗門蒸蒸日上,離她卻是越發遙遠起來。但世事往往如此,在經得最初的一道交匯後,再往前走就是長久的別離。

這十七年內又湧現出不少凝元修士,當中便有拜入徐灃門下的顧思年。

她天生金水雙靈根,是靈真復立山門時,從幽谷依附而來的修真家族子弟,十年前以二十五歲之齡成就凝元,兩年前修成第三境劍氣。其性情堅韌而孤傲,趙蓴有時望見她,會想起當年初見秋剪影的那一日來,但顧思年是如此的意氣風發,如初升之朝陽,不似後者那般,總被深深的陰翳所籠罩。

“這一門《縱月弄影劍術》,是我在外遊歷時偶然所得,正好與你靈根相合,今日便贈予你修習,望你勤修不輟,早成正果。”趙蓴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淺笑著將之遞與顧思年,“你在劍道上頗有天資,假以時日可成大器,只一點你須記住,守好本心,莫要誤入歧途。”

顧思年有些驚喜地將玉簡接過,又聽趙蓴後半句告誡之語,頓時斂下喜意,堅定點頭應道:“前輩誡語,弟子定當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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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八 緣在上界歸重霄

她尚未經過什麼挫折,修行至如今堪稱順風順水,整個人便如一柄出鞘的長劍般,顯出鋒芒畢露的銳意。

常言道,剛過易折,若顧思年參悟不到此般道理,日後恐還會遇上些許磨難與艱難。但有心之人不懼難事,挫折或許會成為她修行的助力,便無須趙蓴苦口婆心過多幹涉。而強行壓抑人之性情,反而會對其有礙。

“我恐怕在靈真留不了多久了,正好你師尊近來也欲閉關一段時日,往後你若在修行上遇到疑難,可到上嚴殿後殿來問。”趙蓴偏愛上進之人,既然顧思年想在劍道上有所成就,她助其一臂之力又有何妨?

而顧思年聞言,頓時喜出望外,連聲道了幾句謝字,才握著玉簡告辭離去。

她確也十分勤勉,每遇疑難必來恭請趙蓴解答,修行進度堪稱一日千里,而所見愈為廣博,視自己則愈為渺小,顧思年在趙蓴口中得知,修成劍道五境後,方算步入萬千劍道之中,而她亦不過才第三境劍氣,離那般境界還遙遠得很。如此見聞,竟使她一時謙遜不少,再不如從前那般狂傲。

鬥轉星移又是三載。這一日,幽谷上空再度卷出靈潮,豐沛靈氣頓見湧流之相,趙蓴對此般景象心知肚明,遂收起異火,將爐中鑄煉之物取出,準備出門道賀。

在徐灃出關的那一刻,無形的塵緣因果忽地異動起來,此回卻是徹底斷去,令趙蓴心頭一空,望見幽谷時,竟生出茫茫漠然之感,沒有了往前的那般親近。而識海內,又是凝結出了一道金光符詔!

與此同時,靈真眾人亦是感覺有些怪異,不過掌門成就分玄的喜事,迅速便將這一異感壓下,是以未有人對有所察覺。

兩名分玄坐鎮宗門,凝元境界中又有蒙罕壓陣,且這三人關係又十分親近,如今的靈真派,才算真正在南域內有了立足的底氣。

趙蓴將三人並諸位長老召至上嚴殿內,言道:“我在此界算是功成圓滿,便到了與諸位道別的時刻了。”

雖說眾人都是知曉必定會有這麼一日,但真正聽聞就又是另一番感受了。

靈真派不僅是因她成功復立,這二十餘年的安定和樂,也都是源於南域諸宗對趙蓴的忌憚。她走後短時內,廣陵派等勢力固然不敢挑釁作亂,但當各處宗門察覺到趙蓴真的離開之後,靈真的境地便絕不會好過如今這般。

故而此言一出,立時便有不少凝元長老開口挽留,只是趙蓴去意已決,也知曉他們心憂何處,便笑著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四團金光來。她彈指一揮,其中三團金光就此顯形,乃是一柄法扇、一支玉筆與一朵金蓮。

“這三件法器為我親自煉製所得,俱為玄階中品,可為分玄修士馭使,眼下並未取名,日後若有人與之有緣,便叫那人取名罷。”

玄階上極兩品,乃是歸合修士所用的寶物,故而中品法器在這橫雲內,已然是頂尖至寶。眾人哪能不知這是趙蓴為庇護靈真所留,見徐灃將法器接下後,便當即呼道:“前輩高義!”

而剩下的那團金光,趙蓴卻是將顧思年喚了上來,令其將本命靈劍現出。

此柄靈劍乃是其師尊徐灃所贈,堪堪在黃階與玄階之間徘徊,往後若顧思年成就分玄,還要另尋靈物重鑄此劍,以將之提為玄階靈劍。不過好劍本就難尋,徐灃尋得此劍也頗不容易,趙蓴便將那金光直接按入劍身,只見一道璀璨光華霎時從劍尖流至劍柄,靈劍就像是蛻了凡塵一般,驟然靈動起來!

“清凌……好名字。”趙蓴撫過清凌劍劍身,其上隱隱傳來錚錚劍鳴,她以金相靈氣鑄煉了金精,融入此劍後,至少在真嬰境界前,顧思年都無須重鑄本命靈劍。

“我二人有些緣分,但如今還未到時候,”她看向顧思年,起手望其眉心一點,霎時就有一道赤金符詔落入對方識海,“若有朝一日你到了大千世界,可憑此道符詔往昭衍仙宗尋我,屆時再續師徒緣分不遲。”

餘下眾人聞見大千世界,頓時驚愕難掩,後見趙蓴對顧思年有收徒之念,便更是心生羨慕。

即便橫雲上面還有一層中千世界,但見趙蓴篤定的神情,卻叫誰都不敢懷疑,顧思年會否成功上界而去。

她自怔愣中回過神來,暗暗將昭衍仙宗四字刻於心底,向趙蓴頷首應道:“弟子明白。”

徐灃見此有些惆悵,卻並不感傷,以顧思年的資質而言,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只是時日問題,身為師尊,往往期盼著徒兒能走得更遠,若她日後進入大千世界爭鋒,反而是一件莫大的喜事。

趙蓴將此些事情略作交代後,便起身向北域天路行去。

重霄內的局勢應當還算穩定,是以未曾波及天路,她拒下聖陀天宮送行之舉,拂袖向長階一跨,即化作一道清氣遁入天路之中,離開了橫雲世界。

天路將虛空元炁阻擋在外,但強橫的壓力碾來,於修士而言也絕不是什麼美妙之感。

進入重霄的一剎那,趙蓴心頭頓時鬆快許多。這時,她識海內因了斷塵緣因果而降下的兩枚金光符詔,竟轟然消散成空,從中溢位的神力猛然向元神湧去,趙蓴不敢懈怠,當即運轉氣力將元神穩下,而在此神力的助益下,兩枚元神竟同時化出一道虛影向丹田渡去,一左一右壓在了道臺上!

小半個時辰後,道臺上竟現出兩座虛態縹緲的神像來。

歸閤中期,已成!

浩瀚的元神之力滾滾湧動,趙蓴頓感暢快無比,日後她便可像其餘歸合修士那般,御出神像角力,此舉拼的是誰人元神更為強悍,她有一雙元神在身,又有兩柄識劍護持,只若不是神像凝實的歸合後期修士,被她這神像一鎮,輕則重創痴傻,重則元神潰散,身死道消!

怪不得師尊要她提前下界了卻塵緣,原來此中的進境會如此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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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九 靜中有變人魔事

呼吸略微平復,趙蓴方收斂了氣息下來。

入來重霄後,正是臨於三寸海上,腳下海水受狂風捲動,形成驚濤駭浪拍打不休。此處向西,可至海外幽州,而朝東方行走,便能瞧見六州大陸的邊域第一城——鯨骨!

高聳城牆以玉白魚骨砌就,浩瀚蒼穹之下,大船御空行進,風帆鼓脹。她已有六十餘年不曾來過此城,但城中面貌卻是沒有改變多少,不過從前來時,城門外無人駐守,今朝卻有身著甲冑的兵衛,細細將通行之人辨過。

想來與魔劫一事,應當不無關係。

趙蓴灑然一步,便從魚骨上跨了過去,底下兵衛見其乃是以氣機挪移而走,心下頓時瞭然,知道是一位歸合真人入了城,遂不敢打擾,只將此人身份交予船上修士辨認。又見大船並未將之攔下,便曉得這一位真人的身份,是出不了什麼岔子了。

她下望城中景象,忖道其內巡邏力度比往前大了不少,而百姓生活倒一如既往,不見受魔劫影響的模樣,可見如今戰事,應是還未波及到此處來。

不過鯨骨城毗鄰三寸海,在六州大陸上地處西北境內,故不與禁州接壤,中間還隔著妖族精怪聚居的叢州之地,若戰事打到了這一方來,叢州便有失守之嫌,對人族三州亦是頗為不利了。

趙蓴暗暗點頭,也不打算在這鯨骨城中繼續逗。歸合修士縮地成寸,卻也無法跨過三州大地上南北縱橫的地裂,若要去往中州,便還是陣法更為得用。

如此輾轉兩日,方才到了天極城地界,回到宗門之內。

在此之前,關博衍已是下界歸來,而宮眠玉成功突破真嬰後,亦是請纓下界,如今皆在重霄分宗內。

趙蓴入宗後,便先行前去拜見掌門施相元,而對方見她到來,目中也頗有欣慰之色,笑道:“博衍下界時與我提過,說是亥清大能對你另有囑託,恐無法立時回到重霄中來,如今應是事情了結,讓你能夠安心應對這魔劫一事了。”

塵緣因果之事並無幾人知曉,施相元便以為亥清是叫趙蓴修行歷練去了,且她正好又晉入歸閤中期,旋即令他更為篤定這一念頭。

趙蓴倒也不曾出言辯駁,在殿中入座後,便開口詢問起近來重霄的景況。

她在下界耗去二十四年,如今終於重返宗門,而看施相元的神色,她擔心之事應當還並未嚴重。

果然,對方輕輕頷首,拂袖往地上一揮,那光潔地面遂化出山川河流,使六州大地齊齊在其中演化出來。北部三州被人族佔據,依託長脊山修築有長城關隘,在其上如同巨龍蜿蜒伸展。向南則能瞧見叢、禁二州毗鄰,東面與大片蠻荒之地接壤。

“魔劫爆發後,禁州上的黑霧便退了下去,”施相元將禁州南半地界圈起,內裡晦暗不明,叫人難以窺見半分,“此為邪魔老巢之所在,而這些年裡派去打探情況的修士,又都身死其中,是以我等一方尚還沒有此處的情報。

“至於北半地界……自黑霧退卻後,其內大片邪魔地巢雖是消失了個乾淨,但卻有諸多邪魔駐軍於此,偶爾有戰事爆發,便是這些駐軍侵擾我人族關口,挑動爭端。

“不過戰事皆在關外,還不曾叫那邪魔們進入三州,倒是少有的欣慰之事了。”

趙蓴亦是頷首同意此言,繼而又聽施相元講起其餘地界的局勢來。此回邪魔一方來勢洶洶,除了人族三州飽受其害外,妖族精怪所在的叢州地界,也時時受到攻襲。邪魔喜食血肉,且並不單以人族為血食,妖族精怪大多血氣旺盛,對他等乃是上等佳餚,加之叢州不若三州強盛,魔劫爆發後的二十餘年中,竟是此州受難最為深重,多番前來向人族求援。

三州自也遣了修士前去襄助,畢竟叢州失守後,邪魔與琅州相接之地,便會一直延伸到三寸海,若使海中妖魔與之連橫,如今之局勢,便又要變化許多了。

好在大劫當前,海外幽州亦是按從前承諾,出手與人族一同抗劫,現下叢州情形穩定許多,也是因為有幾位天妖親自從幽州趕往過來,將邪魔駐軍逼退三千餘裡。當中就有六翅青鳥族的青梔神女,其精通丹術與命理之道,對戰局助益良多。

因邊關穩固,施相元面上倒未有多少愁色,不過念起一事來,卻叫他語氣沉了下去:“此次魔劫與記載中的有些出入,距鎮岐淵弟子上稟得來,那邪魔駐軍中,出現了一類肖似人族的魔物,而此前也從未有過關於它們的記述,邊關作戰的修士們,皆喚之人魔。”

趙蓴神情一凝,心中漸有些記憶浮動起來。

“人魔體態與我人族類似,只是通身烏黑,四肢有爪。它等雖也以血肉為食,但大多性情高傲,瞧不上邪魔屍鬼,只將之視作奴僕。而在人魔的奴役下,禁州內築起諸多魔城,使邪魔們排兵佈陣,實力更甚從前不少。

“我等也曾捕獲過人魔,發現其頭顱之內,甚至有一物與元神極為類似,藉以此物,即便是實力微薄的人魔,也能號令大批邪魔屍鬼為用,輕而易舉發動戰事。”

施相元對人魔描述越多,便越叫趙蓴想起曾經所見所聞來。

築基時她前往鳴鹿關歷練,在一處邪魔地巢內,曾親眼見得一物育出,身形面貌都能與施相元話中魔物對上,而那魔物對她等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喚人族為……劣等種。

趙蓴將之盡數告訴施相元,對方微微一愣,卻也點了點頭:“人魔的確是如此稱呼我族不錯。”

“那便與弟子所遇之物是為同類了。”她目色微沉,對人魔大有忌憚之意,此些從前未曾出現過的魔物,只怕是劫難中的巨大變數。

當年鳴鹿關將此事上稟,還未等三州派人前去探查,那黑霧就籠蓋了禁州上空,倒使得人魔一事如今才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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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十 廬舍庇得蠻荒客

裕州,岷月城。

晨曉初分之際,長街漸有了些人氣。城主府中陸續有弟子集結一處,面上略有笑意,齊齊議論著此行任務。

他們大抵皆在築基境界,昨天在府中歇了一日,今朝便都是精力充沛的模樣,而見衣著打扮與腰間符牌,能知曉這是昭衍仙宗弟子,身上靈氣使其餘勢力莫敢相較。

「此行當要多多斬魔,積累戰功在身,也不瞞諸位師兄師姐,得坤殿那一部《春明心經》,師妹我已看上多時了。」當中一黃衣少女淺淺一笑,話語中多有勢在必得之意,似乎斬殺邪魔屍鬼,對其而言不是什麼艱難事情。

旁邊站著的秀美女子笑著看她,目中滿是憐愛之色,此刻揮了揮手,嗔道:「你呀你,總是這般渾不怕事的模樣,出行前才得師尊叮囑過,蠻荒中已有不少邪魔屍鬼蹤跡,叫我等務必小心,你卻是大膽,已經想到回去後的事情了。」

岷月城地處琅州南部,過一道關口便能進入蠻荒。她們此回乃是得了宗門下令,到蠻荒中接引人族修士避難。自從魔劫爆發,最沒有抵抗之力的蠻荒霎時便被邪魔侵入,致使其內人族修士飽受殘害,紛紛向三州地界逃難過來,昭衍自不可能放任其受此摧殘,但盡數引入三州境內,卻也頗為麻煩。

於是折中而行,在關外修築廬舍,使逃難之人得以避入其中。這一次遣派弟子前去,則是其中一處廬舍外,出現了一支人魔統率的邪魔駐軍,數月內已經有不少意欲逃往此方的人被其擄去,而廬舍難民實在太多,關口駐地內人手不足,這才緊急向宗門求援。

此任務看似危險重重,其實倒是不然。

由人魔統率的邪魔駐軍,遠非區區築基弟子能夠抗衡,故而斬殺邪魔實是由上頭的弟子出手,她們要做的是護送難民進入廬舍,防範魔童與屍鬼前來侵擾。而若遇上危險,自也有上頭之人庇護看照,比絕大多數蠻荒中的任務都要安全許多。

是以黃衣少女才一臉輕鬆,毫無懼意,反還有些躍躍欲試的意味。◥..▃▂

「聽說這回前來的歸合期弟子,就是數十年前在天劍臺奪魁的趙真人趙蓴,那時她才凝元境界,短短幾十年過去,便躋身真人之列了。」黃衣少女語帶羨意,她們這些築基弟子入門還未有多久,故而未曾見過趙蓴真容,只在宗門傳聞中,聽到過這位劍修天才的種種事蹟。

而趙蓴才回宗門不久,道號未得廣傳,門中弟子便直接稱了她為趙真人。

「不過趙真人另行有事,宗門便直接讓我等先到岷月城來了,今日啟程出關,想必她應當是會出現的……唉,我從前以為卓師兄就算頂頂厲害了,畢竟之前那屆天劍臺論劍,他可是摘了十六劍子的名號,原來宗門裡還有更為厲害的人物呀。」黃衣少女雖不修劍,卻格外欽慕劍修強橫的手段與實力,說到此事時,雙目如盈水般晶亮晶亮的。

「這是自然,」秀美女子淺淺笑道,「人族三榜要數我派與太元佔額最多,且門中萬千大道並行,卓師兄在劍道內都算得不最厲害的那一個,更別提和整個宗門的天才弟子相比了。」

「兩位師姐所說的趙真人,是哪一個?」

在旁邊聽了不少笑談入耳的清秀少年忍不住抬頭詢問,不想黃衣少女竟驚叫一聲,疑怪道:「馬師弟連趙真人都不曾聽聞過?」

馬師弟聞言赧然,卻是搖了搖頭,輕聲應道:「我去年才從外院入宗,期間一直在洞府修行,故不曾得知這些。」

「那我可要與你說道說道了!」她嬉笑起來,嘴上如連珠炮似說出幾樁事蹟,但就在此時,場中忽然傳來一聲冷喝,原是此行率領眾弟子的凝元修士出面,令眾人肅靜下來。

「真人已經到了,我等一刻鐘後便可啟程,爾等好生檢查檢查身上的東西,丹藥法器都要備足,出了三州可沒什麼補給的地方,莫要出什麼岔子!」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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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麵修士囑咐完畢,方見天際浮來一團雲霞,待雲霞消卻之後,現出了個身形頎長的女子來。

她瞧上去甚是年輕,眉眼也生得十分標緻,氣質出塵如靜水,又懷有幾分鋒利與冷峻。此種冷峻不是那冷麵修士一樣的行為作態,而是深秋般的肅殺,是以即便她嘴角微有笑意,也叫眾人深感畏懼,不自覺生了怯懦出來。

「如今我人族同胞尚在邪魔手下受難,於情於理皆耽誤不得,諸位若已準備妥帖,那便即刻啟程吧。」

說罷,趙蓴向那冷麵修士點了點頭,這才重新架起雲霞,先行向關口過去了。

弟子們見狀哪敢怠慢,連忙收拾行裝一齊去往關口,黃衣少女縮了縮脖頸,往秀美女子處湊近道:「原來趙真人長這般模樣,瞧上去就和我們差不多年紀呢,聽她講話就像師兄師姐們一樣,不過當她站到我面前時,我卻有些嚇得不敢說話了。」

「又不是隻有你一人這樣,」秀美女子輕聲安慰於她,笑道,「我等盡都有些害怕呢。」

也並非是沒見過歸合期弟子, 但氣勢強如趙蓴這般的,實是十分少有了。

一眾弟子受冷麵修士率領,各取了通關文牒後,終於進入了蠻荒境內。

趙蓴早她們幾個時辰來此,在周圍幾處廬舍瞭解了一些情況。

蠻荒中有不少人族城鎮亦在抵抗邪魔,只是勢力微小不成氣候,若有歸合、真嬰修士坐鎮還能勉強庇護一方,但要是實力不足被邪魔攻破,能從中逃出來的修士,便不足十之一二了。

如今廬舍內的百姓與修士,都是本就離三州地界極近,魔劫爆發後不久,就拖家帶口跑到關口外住下的人。饒是如此,廬舍內也是人滿為患,即便不停修築房屋,也總有新的百姓逃亡過來。

能逃到此處,他們都已算十分幸運,那些深入蠻荒內裡,一時過不來的人,還不知在受著怎樣的苦難與折磨。而這廬舍雖然簡陋,在蠻荒中卻也如桃源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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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一 掌摧營地劍屠魔

至於近來出現在此處廬舍周圍的邪魔駐軍,已被關口駐紮的修士探明瞭具體方向。因著其中有人魔存在,邪魔駐軍的規模還不算小,這一處關口內沒有徹底將之剿滅的底氣,宗門才將趙蓴遣來。

而她本就打算請纓前往蠻荒,此事便也能順手為之,施相元口中的人魔,趙蓴亦想見識一番。

此前未有人魔統率時,實力較為低微的邪魔靈智未開,只循心中渴求行事,一旦抓得血食,便會直接吃個乾淨。人魔出現後,情況倒是有了些改變,距人族修士打探得來,此類魔物心性殘忍至極,會主動傾城掠地,將人族或妖族精怪擄去圈養,餵食一種熬煉出的邪藥,以激發壯大其體內血氣,繼而將之吃下補身。

是以如今那邪魔駐軍的營地內,便有不少被囚之人,趙蓴首要目標是拔除這一禍患,其次才是解救他們。

這聽上去雖是十分冷漠殘忍,但若本末倒置,因其中被囚之人而心感忌憚,致束手束腳不敢全力出手,那才會使得更多無辜之人受到殘害。

魔劫爆發後,宗門內有不少獵殺邪魔屍鬼的任務,低階魔物實力不強,便是築基弟子也能將之斬殺積累戰功,而即便如此,也有不少弟子死在這些低階魔物手中,就是因為心性不堅,難有分辨輕重緩急的敏銳,最後人未救成,反而搭上了自身性命。

門中此回派來不少築基弟子同行,除了接引受困之人外,便也有叫他們鍛鍊心志的意思。

趙蓴見冷麵修士已將弟子們帶來,吩咐眾人整備片刻後,即領人向那邪魔駐軍的位置啟程行去。

這些築基弟子共一百五十餘人,大多在練氣時就已進入昭衍外院,等到築基成功,便名正言順入門修行,未曾受過什麼挫折磨難。其中年齡最大者,亦不過十八九歲,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首次面對聽聞已久的邪魔屍鬼,倒也不覺有何懼意。

冷麵修士觀見他們面上輕鬆暢意的神情,不由暗暗搖了搖頭。這一批弟子在同代修士中都算是資質不凡的,故而一入宗就頗受看重,上有師尊庇護關照,下有師兄師姐們疼愛袒護,比不得真傳弟子們那般一騎絕塵的天賦,偏偏還養就了一身傲氣。如今魔劫爆發,宗門暫時停下了築基弟子前往邊關歷練的規矩,但該有磨鍊,仍舊不可缺少。

“也該叫你們瞧瞧宗門外的世界,與真正的天才是什麼模樣了。”他微微一嘆,號令眾人騎上犀角巨獸,跟在趙蓴身後行進。

風沙呼嘯,殘陽如血。

黃昏時刻的蠻荒有一種獨特的悲壯。此處靠近三州,本是蠻荒內人跡最多的地界,目之所及,能望見諸多城鎮在晚霞中散出柔和的光芒,若無邪魔屍鬼,此刻應是母親呼喚孩童回家的時候,而非眾人所見這般荒涼至極,連炊煙也不得一縷。

人們逃得急切,地上還留有許多帶不走的雜物,晚風在空城中發出嗚嚎,叫弟子們頓時有些傷懷,義憤填膺道:“可恨的魔物,定要殺之為快!”

冷麵修士卻對此充耳不聞,只催促著弟子們加快行進的速度。月光灑下時,營地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為避免打草驚蛇,除趙蓴以外的人都離得較遠,須等她出手將邪魔駐軍的主力斬殺後,才能入內解救受困之人。

邪魔營地與人族有所相似,俱用營帳隔出尖頂住處,行走在其中的邪魔等階分明,以兩角一目,實力比擬築基修士的小地魔為主,身後跟著四肢畸小,肚腹渾圓的魔童,至於更高階的邪魔,應當俱在營帳之中。

據打探得來的訊息可知,此處邪魔駐軍內應當有三隻四角四目,實力與歸合修士相當的小天魔,至於統率邪物的人魔,按經驗而言,也不會高於此般境界,以趙蓴能實力,對付它們並不困難。

只是人魔狡猾,有各般手段給自己留下後路,稍有不慎便會令其逃走,若有機會,當要立時擊殺!

她斂下氣息,踏在營地之上,暗暗觀察其中分佈,正中的大營魔物氣息最強,那三隻小天魔只怕就在其中。而大營後方,能見許多荊棘圍就的露天之地,時有邪魔在旁巡邏,向被困在裡頭的人投去覬覦目光。

不過趙蓴懷疑的,卻是人魔之所在。邪魔駐軍公然駐紮在離廬舍不遠的地方,如此挑釁之舉,遲早會引得人族出手除滅,以人魔的靈智不會不知這般道理。是以到了危亡之時,它必有萬全之策敢確保自己活命遁逃。

“但我亦有萬全手段,叫你插翅難飛。”趙蓴丹田一催,積蘊良久的真元遂化作一隻驚天大掌,猛然向那大營拍去。

一時間,似乎天地都在震顫,這一掌摧枯拉朽般,把那大營直接拍入地下數十丈深,當中一隻小天魔就此化作肉泥,另兩隻雖有所察覺而倖免於難,卻也嚇得魂不守舍,嘴中吼叫著囫圇之語,忌憚著不敢向趙蓴這方靠來。

亦不知受了什麼影響,只見兩隻小天魔忽然渾身一抖,面上瞳孔中爆出一陣兇光,似乎再多恐懼也比不上那從血脈中傳來的指令,肉翅揮動間,就要向趙蓴撲咬過來。

但光憑這兩隻小天魔根本傷不得她,此事趙蓴能知,那人魔亦是心頭清楚,故而才被她所捕捉到的一絲氣息,現在就有了遁逃的跡象!

原是想趁著趙蓴與小天魔糾纏的功夫,就此一走了之!

她直接催起大掌,把兩隻小天魔在空中生生捏碎,同時神念一動,分出一道劍氣往營地後方斬去,而那人魔論實力還不足與小天魔相較,此番被劍氣直接腰斬,卻是生機頑強,憑著上半截身子在地上掙扎扭動。

趙蓴冷冷一哼,把這營地內的邪魔殺了個七七八八,才示意築基弟子們進來救人。自己則來到那人魔跟前,將其最後一絲生機斷去。

怪異的是,那人魔一死,通身血肉頓時就化作一灘黑水,在頭顱的地方,剩下枚豆粒一般大小的東西。

趙蓴瞧見那物,心頭頓時就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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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偏頭痛加上一些身體原因

順便梳理下情節,最近有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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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二 涉世未深驚尤變

此物不過豆粒大小,落於一灘黑水中,本是不大顯眼。

趙蓴伸手將之取來,其上隱約攜著一股陰冷氣息,十分微弱,卻格外叫人熟悉。

若非懷有斬血劍意,她今日倒還未必能覺察此物,而這氣息分外熟悉的緣由,竟是與魔種如出一轍!

不過這東西倒也沒有魔種那般強烈,趙蓴將其握入手中後,亦不覺有何怪異,不像魔種一般,總縈繞著蠱惑人心的氣息。兩者間的區別,便好似成熟的果實,與青澀乾癟的果苞。

她輕輕一捻,並未使得多大力氣,此物就化作齏粉而散。趙蓴見狀暗忖,其與人魔應當為共生關係,人魔既亡,如此邪物自也煙消雲散。

但能借以得出的結論是,操縱人魔發動魔劫,和暗中佈下魔種之局的勢力,正為同一處。

這倒算是此行意外的發現了。

……

雖然早已知趙蓴實力強悍,對付那邪魔駐軍不成問題,但親眼瞧見驚天大掌拍下,將整座營地並萬千邪魔生生碾死的景象,還是叫一眾弟子忍不住屏氣凝神起來。

冷麵修士率先回神,抬眼見趙蓴給出示意,便喝令一聲,喚弟子們御起法器前去解救受困之人。而營地內靠近中央營帳的地界,已是深深凹陷下去,邪魔腥臭而泛著青紫的血液四處飛濺,殘肢與頭顱零星掉落在地,更多的卻是直接被碾成了肉泥。

剩下處在營地邊緣,而僥倖活命的邪魔屍鬼,大抵也實力低微,敵不過這群來勢洶洶的昭衍弟子。眾人皆知,此乃積攢戰功的大好機會,是以心頭無甚懼怕之意,甫一衝入敵營,便縱御法器斬魔殺鬼,一路向著關押人族百姓、修士的監牢而去。

只待真正瞧見受困之人時,一眾弟子都不由煞白了臉,心中充斥著憤懣與憐惜之情。

這其中修士有之,平頭百姓亦有之,上至身軀佝僂、鬚髮皆白的耄耋老人,下至垂髫之年的小小孩童,被餵食了那邪藥之後,面龐與身軀都浮腫鼓脹起來,因體內骨架未改,虛浮的皮肉便好似一灘爛泥,叫他等坐立不得,唯有仰躺在地上這一個法子。而血氣的翻湧,更使渾身皮膚呈現出粉紅模樣,個個苦不堪言,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叫喊著。

“莫再幹看著了,還不速速將宗門賜予的丹藥喂予他等,待半刻鐘後解了這邪藥血毒,也好帶著人返回廬舍安置!”

冷麵修士清了清嗓,呵斥過幾聲後,便有神思敏銳的弟子連忙從腰間摸了瓷瓶出來,大步向前喂藥解毒。不多時,所有修士、百姓就都吃了丹藥下去,也便在這一瞬間,人群中飛速掠過幾道詭影,地上才恢復神智的人,則開始滿面驚惶地大叫。

“是邪魔,不,是屍鬼!”有弟子分辨出這些詭影的來歷,霎時臉色一變,目光凝重!

屍鬼此物論實力,比邪魔弱了不止一籌,但論難纏程度,邪魔可遠遠無法與之相較,只若有屍體存在,無論是什麼種族,是人是魔都能叫其附身其中,若無法一擊斃命,便會反受其害!

更何況,此地還有這麼多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在!

“啊!”有弟子驚叫一聲,原來癱軟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麼受困之人,而是業已死亡多時,被屍鬼佔了身軀,所以才能夠動彈的一副軀殼,如今見有機可乘,遂竄出屍身,就要從那弟子的口鼻鑽進去。

好在他身旁弟子即時出手,對著屍鬼便拋去一枚辟邪符籙,霎時見業火爆燃而起,將那屍鬼燃盡作一道白煙!

但陷入危急的遠遠不止這一處,因不少受困之人才解了邪藥血毒,四肢虛弱無法行走的緣故,這群涉世未深的昭衍弟子未能覺察情勢生變,受心中憐惜所致,對付屍鬼時總要顧忌身邊之人,一時間束手束腳,對屍鬼顯出不敵之態來。

冷麵修士見之大怒,一面出手將屍鬼鎮壓,一面又得看護這群慌忙失措的弟子,失神之下,竟叫一名築基弟子被屍鬼俯身的邪魔咬了一口,邪祟氣息立時便從那傷口蔓延而上,幾個呼吸就令其面色泛出烏紫。

便在此時,一道金光緩緩蕩來,諸多屍鬼頓時嗚嚎滅去,再看那築基弟子時,其已被身著杏黃衣衫的道人封住了氣息。

趙蓴見他肩頭被咬,便引出一絲真元向傷處覆去。大日真元乃天下至陽至正,可闢一切邪物,這點邪祟氣息不算如何,在觸得真元后,即開始緩緩退下,最終在肩頭沁出一層毒血。待將毒血拭淨,那弟子也睜開了眼。

“……”他囁嚅幾聲,只覺身軀尚還有些冰冷,卻不是先前那般怎麼也感覺不到的模樣,抬眼見趙蓴面色微冷,便有些羞慚神色在臉上浮出,聲音微弱道,“多謝真人搭救……”

這時那冷麵修士也站上前來,稽首道:“弟子看護不力,特來向真人告罪。”

趙蓴自知此事怪不得他,便只擺了擺手,道:“先帶人回廬舍安置罷。”

而一眾弟子漸也明瞭,自己今日險些釀下大錯,傷及同門性命,故不敢抬眼打量趙蓴,個個皆低垂著腦袋,有些失落與慚愧。

“爾等涉世未深,今日禍事,倒也在宗門料想之內,”趙蓴嘆息一聲,開口道,“吃一塹長一智,來日再遇險況,便沒有今朝這般好過了,關乎性命之事,從無有後悔一說,箇中輕重緩急,還得親自體悟分辨才成。”

此些弟子不過是心智不夠成熟的問題,若能從中汲取教訓,來日也能算作宗門的中堅之力,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費此口舌。

話音落下,才見趙蓴騰身而起,踏上雲頭。留一干築基弟子若有所思,暗暗點頭稱是。

至黎明破曉之際,弟子們終是帶著受困之人回到廬舍,此後還要登名造冊以錄明百姓、修士的身份,看其與蠻荒邪修有無關聯。不過都已不是趙蓴需要留心的方面了,她將邪魔駐軍拔除,便向就近關口交接了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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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三 屍傀為目邪與魔

長脊山函虛峰,洞明關。

作為人族一百三十八座中型關口中,地處最西的一處,趙蓴從東南一路過來,也用了小半個月的時間。

到此處來共有兩大緣由,一是此地距離叢州較近,天妖尊者便在其中,二則是自從鳴鹿等微小關口併入洞明後,無生野即算是落入了洞明關的監察範圍,那是人魔首次現身,也是黑霧瀰漫最廣的地界,如今黑霧退卻,駐紮在無生野的邪魔駐軍,卻像大地上的瘡瘤一般,怎麼也驅除不盡。

關內有數位真嬰坐鎮,許是得了邪魔忌憚,一時沒有大型戰事爆發。但統率魔軍的人魔十分狡詐,喜好對兵力並不充足,地處又尤為偏遠的小型關口動手,破關後便入內擄掠百姓,等到援兵趕來,所見的就只有座座空城。

為避此害,這二十餘年中,三州已是想方設法將西部小型關口撤去,盡數併入中大型關口城池之內,如此聚集人力,也省得人魔打起逐一擊破的主意來。

而距離洞明關不到千里的一處山頭上,以金玉鑄就錦繡樓閣,一身華服的蒼顏老道仰臥其中。

他鬚髮皆白,面如七八旬人,但兩頰與額頭卻俱泛紅光,皮膚細嫩若出生嬰孩,身旁打扇的兩名侍女默然無話,細細瞧去才發現其雙眼空洞,被人填了兩枚碩大的玉珠進去,更以香膏掩去身上腐敗氣息,是為祭煉過後的屍傀一物。

如此手段,正是那邪魔道中人無疑。而臨近三州,本應為邪修避之不及的地界,這老道卻敢遠渡萬裡來此,藏蹤匿跡在洞明關外的山頭之上,縱然有歸合修為在身,卻也十分大膽了。

此刻那老道面前擺設一扇半人高的銅鏡,鏡中隱隱顯出崇山峻嶺,與連綿作黑線的高大城牆,若有修士在此必能認出,鏡內景象就是洞明關的關口景貌!

而這還非靜景,來往有修士經行其中,便能叫這老道瞧個正著,但凡出現歸合、真嬰修士的蹤跡,即見他口中唸唸有詞,伸手往案上符牌一落,後譏笑兩聲,又癱到榻上去了。

“神仙日子,這才叫神仙日子。”他伸手將玉盤上的靈果抓起,囫圇吃進口中,大肆咀嚼吞嚥。

再想到一年前自己與那人魔做交易時,還有些畏頭畏尾,思慮良多的情形,老道便也覺得有些唏噓。他號作屍冥上人,本是蠻荒邪修宗門屍傀谷的一名長老。魔劫爆發後,人們死的死,跑的跑,方圓千里不見人煙,竟也成了不算如何離奇的事情。

而若邪魔侵襲能留下屍身還好,可偏偏這些個畜生以血肉為食,連骨頭都能嚼碎了吞下,屍傀谷以祭煉屍傀為諸般手段的基石,若無活人或是未腐屍身來用,便算是空有一身實力而無法使出。恰好魔劫爆發前,老道曾與一宿敵鬥法,雖然最終成功斬殺仇人,但積攢多年的屍傀卻是所剩無幾。

既無屍身可用,他便瞧上了屍傀谷中的弟子與長老,因著邪修大多恣肆自我,不大顧及其餘之人,初時屍傀谷內對此倒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到後來老道得寸進尺,對門中一真嬰修士的弟子出手,事情敗露後便遭那名真嬰逐出谷內,在蠻荒中成了一介散修。

一年前,他遭邪魔擄去,本以為就要性命難保時,卻見到了統率駐軍的人魔,對方似乎很是看重老道操縱屍傀的手段,便留了他性命下來,將之派往洞明關外,時時監視著關口情況。

而老道迄今未遭城中真嬰發現的原因,也是有那人魔賜下的寶物相庇護。

想到此處,他也覺得神奇萬分。邪魔屍鬼向來野蠻,莫說藉助什麼寶物,便是縱御法器都很艱難,但人魔給他的東西倒是精緻無比,其上玄紋纂字雖叫人看不明白,威力卻不容小覷!

“好在老夫不與這些魔物為敵,只看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正道修士,是怎麼登高跌重的。”他撐著腦袋,眯了眼睛向銅鏡望去,來來往往修士不在少數,卻見一道杏黃身影晃過,應當是歸合修士無誤。

老道便又直起身來,意欲瞧清這人面容,才凝起眼神,就見鏡中人身形一頓,霎時回過頭來!

他呼吸微窒,只記得一雙冷冽凌厲的眼睛,下一刻那鏡子“噼啪”炸開,引得老道胸中一蕩,不住鮮血狂噴!

這法鏡不過一件媒介之物罷了,真正能將自己這般重創的,只有以體內精血祭煉出的血屍傀受了傷損。而看這情形,那鏡中之人不僅察覺到了有人窺探,還怕是一舉將他留在那處的血屍傀給盡數斬殺了。

實在可恨……

又實在可怖!

他監視洞明關沒有什麼特別的手段,單憑著血屍傀,就已潛伏在關外足足一年。此類屍傀與尋常屍傀不同,受精血祭煉後,無論外表還是行為舉止,都與常人一般無二,甚至還能在老道的操縱下開口說話。而即便將之開膛破肚,內裡五臟六腑也與常人無異,除了斬殺後會迅速腐爛消弭外,幾乎沒有任何特徵能辨出血屍傀與真人的不同。

那人如何敢這般篤定自己的判斷,甚至毫不遲疑地出手擊殺!

老道暗暗咬牙,心道此般損失,即便屍源充足,也要閉關祭煉一年半載才能繼續下手,何況血屍傀要動用的是自身精血,近來三五十年,他在修為上,只怕難有半分突破。

“但叫老夫知曉此人身份,定要抽筋扒皮以解心中之恨吶!”

洞明關外,趙蓴尚不知千里外有邪修藏匿,但眼前幾具三五個呼吸便腐爛消弭的屍身,卻實實在在宣告著,方才那為人窺探的怪異之感並非錯覺。

她在上頭雖然感知到了些許邪祟,但氣息與邪魔屍鬼實有很大不同。若無意外,則定當是邪修所為,只是魔劫爆發後,蠻荒中的邪修宗門尚有自身不保之嫌,竟還有心思打探起洞明關的訊息?

趙蓴心頭一沉,覺得其中有些異怪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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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二 見東麟授職封將

遂將此異狀記在心頭,拂袖入了城去。

她這一番前來,除了到戰場前線斬魔外,身上更有一封密信,乃是掌門所託,需要親手交到東麟上人手中,故而入城後的首要之事,便是先去拜見城中駐守的幾位真嬰。

再臨將軍府,趙蓴已非先前那築基小兒,看守大門的兵衛只聞這澎湃浩蕩的氣息,就知來人必不簡單,向內稟報後,更是畢恭畢敬將她迎了進去,親自送到東麟上人所在的院落處。

早在月前,東麟便知曉了趙蓴將來洞明關一事,對這位數十年前一鳴驚人,拜入洞虛大能門下的天才,也是十分欣賞與驚異,此刻聞見兵衛稟報,便立時候在了殿中,見她身影現出,手上做著揖禮,遂笑著擺手道:“不必多禮,快快入座!”

趙蓴不敢有失,連忙取了密信交到東麟手中,頷首道:“在裕州邊境耽誤了幾日,好在密信無損。”

東麟接了信,也是半分不避諱於她,徑直拆了讀下,末了將之隨手焚去,灑脫道:“是近來洞明關情勢略見緊張,我等便向宗門要了幾門佈設陣法、冶煉造物的法門,本不是什麼珍貴東西,但若是落到有心之人手裡,恐也得生出不少是非,正好你要來洞明,掌門便託你一併帶來了。”

趙蓴自然點頭稱是,如今正值風波不寧的世道,此些冶煉造物的法門流落出去,定然是要亂上一回的。

她轉念又想起洞明城外的異怪,心中將此與東麟口中那有心之人聯絡一處,不免心緒一沉,開口道:“說到洞明關近來形勢,晚輩今日入城之際,倒是發現了一樁怪事……”

東麟聞此,立時神情一整,等到趙蓴將屍傀之事盡數道出後,他面上已是鐵青一片了。

洞明關作為西部邊境第一道關卡,地位與緊要程度自不必言說,如今被人暗中窺探,城內修士卻是半點不知,若是往後有了什麼差池,他定然逃不了一個失職的罪名,且要是因此導致邊關失守,無數百姓修士,只怕都要陷入水深火熱當中!

這一處小小異狀,幾乎叫他涼徹心扉!

“混賬東西!”東麟怒而拍案,轉頭看向趙蓴時,又強壓下幾分怒火,鄭重言道,“此事還要多謝小友告知,不然洞明關有事,我等真嬰自是難辭其咎。”

他在邊關駐守了上百年之久,對蠻荒的情況自然比趙蓴更為瞭解許多,如今聽了她的描述,待心情平復些許後,立時就有了頭緒:“蠻荒諸多邪宗內,有一處名作屍傀谷,谷內邪修以活人或是死去不久的屍身煉製作屍傀,煉屍者修為越高,手段越精深,其手下的屍傀就越肖似真人,而若以精血煉製作血屍傀,甚至可做到與常人完全無異。

“此宗憑藉這一手段,曾在蠻荒內攪動風雲,四處殺人煉屍,直至後來把主意打到了我三州修士的頭上,引得掌門尊者親自出手,將此宗兩名外化修士盡皆誅殺,這才使其徹底安分下來,而此宗鼎盛時又在蠻荒結仇無數,失去門中兩名外化修士後,應當也遭了不少報復,故而近百年間,都極少有屍傀谷的訊息傳來了。”

彼時施相元才接任掌門之位不久,正欲以雷霆之勢將宗門鎮服,那屍傀谷也算是主動找上了門來。

趙蓴應聲頷首,這才知曉了今日所見異狀的底細。

“許是這些年來我派不曾對之動手,才叫那屍傀谷再生異心……想要趁著魔劫作亂麼,也要看自己有無這般實力!”東麟語帶慍怒,卻是將此事歸咎到了屍傀谷和昭衍的舊怨中去了。

趙蓴聞言,心緒微微沉下,隱約覺得此事不像面上這般簡單。一處連外化尊者都不曾擁有的勢力,怎敢主動挑釁於昭衍這等龐然大物?

再細想時,東麟又開口道:

“你若想到那戰場中去試試身手,可往城中居望樓去,關外邪魔駐軍的方位,那處都有記錄。”他目中凝重焦急之意並未散去,“我另有要事與幾位大將軍商量,今日便不能作陪了。”

具體何事雖未言說,趙蓴也能知曉一二。無非是因城外異狀而起,欲要順藤摸瓜抓出那背後真兇來。

不過她並不認為此事能成,城外屍傀既已滅去,其背後操縱之人必然有所驚動,至少在接下來的大段時日內,對方都會仔細隱藏行蹤,甚至乾脆逃離此處,東麟等人現在去找,撲空的可能性極大。

但徹查一番也好,畢竟誰知除了屍傀谷外,還會不會有其餘隱患埋在內處?

經此一事,洞明關中人怕也不敢認為此處鐵桶一片,萬無一失了。

她與東麟辭去,便欲先在城中安定下來。

重霄此回的魔劫歷時長久,恐為史上之最,趙蓴自要做好長留在洞明的準備,好在築基前往鳴鹿關歷練時,曾入職軍中,如今只需前去授職封將,便能在城內領下一處府邸。

歸合期,正對應著中郎將一職。洞明關沒有都督,上頭是幾位大將軍商討決策,而除了大將軍外,就是中郎將地位最高了。

不過趙蓴自認不是排兵佈陣的好將,比起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而言,她倒更擅長親自出手鎮殺,是以此回她只欲掛上中郎將的名頭,並未領兵出戰之意。以城外邪魔駐軍的實力,她若沒有把握一人拔除,再多的兵衛也是無益。

與那授職封將之人說過後,對方倒也並不疑怪,自魔劫爆發後,已然有不少宗門弟子前來此處歷練斬魔,率兵作戰不是這等修士擅長之事,他們多是獨來獨往,或結伴而行,而此些斬魔歷練也極大地緩解了洞明關的局勢,一名實力強大的天才,甚至能勝過千人、萬人的軍隊。

是以洞明關也十分歡迎宗門弟子來此歷練,更特地開設居望樓,供他等接取斬魔任務,登記功勳。

這授職封將的人,大抵也將趙蓴認做此般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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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五 聲私語舊時天才

居望樓地處洞明城西北,半壁嵌於函虛峰內,修士自下凝望時,此樓便像隱入雲中一般,只留有一條羊腸小道,從雲中緩緩垂到山腳。

上山之路甚是艱險,山壁怪石嶙峋,幾乎見不到一絲綠意,而當中石道上,卻又有許多攀登者的身影,步履從容,神情堅定。

凝元修士可御空飛行,上山不過區區小事,這石道中費力攀登的人,自然便是還未到此般境界的修士。許是魔劫爆發後,在此鬥法論道的宗門弟子越來越多,如今的居望樓,儼然已是一處道修聖地,各般天才們隨手較量,便在半壁函虛峰上留下些許體悟氣息,而聚集於此的厚厚威壓,更成了低階修士淬鍊強身的憑由,故才有了趙蓴今日所見,這成千上萬修士攀爬登峰的景象。

她縱力一躍,即踏入雲端,飛身臨至居望樓前。

四周之人見其腳下氣機挪移,便知這又是一位歸合真人來了此處,當中不少人見她面生,不由竊竊私語論說此人底細與出身。

“看這氣度,定是仙門大派弟子,卻不知曉具體是那處宗門了。”說話者乃是幾名凝元中的一位,這般境界之人尚還對付不得邪魔駐軍,不過三五結伴,亦可在洞明城方圓近處清剿些許邪魔小隊。

“如若是出身於兩大仙門的真人,則有可能是淵榜有名的天才人物。”說到人族三榜,幾人不免流露出敬佩欽羨的目光。溪、江、淵三榜各百名,由兩大仙門佔去大半,其餘大派再分奪剩下的多數名額,非仙門大派的弟子想要上榜,實可謂難如登天。

這般議論趙蓴僅是聽作笑談,迅速便拋之腦後,轉而徑直往居望樓走去了

不過待她走後,卻是另外有人上前,將這幾人話頭截住,頗為正色地道:“才離開宗門多久,就敢背後嚼人口舌,議論起歸合真人了。”

這幾人轉頭看去,見是位身量頗高,眉清目正的少年郎,當下心中一緊,連忙見禮道:“孫師兄。”

又告罪一番,觀望其面色稍緩,才有膽大的弟子笑道:“師兄可曉得那位真人是誰,此前在居望樓中倒從未見過呢?”

孫師兄方才故作厲色,實則也是個性情溫和之人,聽幾位凝元弟子問出此言後,輕嘆一聲,講道:“你們幾人年歲尚輕,資歷也淺,不知這人身份也是應當,她並非淵榜英傑,但淵榜上的天才,卻比她不得。”

自趙蓴上界後,其在江榜上的名字便隱了下去,各宗修士本還以為又是一樁天妒英才的憾事,直至後來才知,她竟是上界拜師,去了大千世界中修行。算起來,趙蓴留在重霄亦不過二十餘載歲月,這其中連取兩榜第一,縱橫天劍臺奪魁,已然是天下修士所不能為。如若她仍舊留在重霄,這淵榜第一的名號,怕也不會落到他人頭上!

孫師兄曾在水幕中,見識過其天劍臺論劍的風采,那劍意之威,當是畢生難忘。此後數十載中風雲迭起,再有諸多號稱絕世天才的人物橫空出世,在他等歷經過趙蓴鎮壓的人眼中,也都不過爾爾了。

“那是昭衍仙宗的趙蓴趙真人,真正曠古絕今之輩。”

“與太元道派的逍雲真人相比,當如何?”幾位凝元弟子見孫師兄如此褒揚趙蓴,目中更似懷有粼粼波光般亮了起來,急急出聲問道。

逍雲真人,即是才登淵榜,就以歸合初期境界攀上第七高位的嵇無修,其乃劍意境修士,如今正好也在居望樓中。

不過孫師兄卻斂下神色,有些尷尬地輕咳兩聲,並未回答這一疑問。

弟子們回過神來,這才發現他身側站了一男一女兩名修士,男子俊朗出塵,女子亦是妍麗嬌美。

“嵇師兄曾在天劍臺上敗給過趙真人,今朝如何,我等卻是不知了。”那男子溫和一笑,似是並不在意此般比較。

可弟子們卻面色一白,生了幾分怯懦之心出來。這兩位站在師兄旁邊的修士,竟都是太元道派的弟子!如今所說閒話,可是叫兩人聽了個正著。

“宋道兄,這……黃口小兒言行無狀,多有得罪了。”孫師兄狠狠瞪了這些弟子幾眼,才代為告罪道。

“誒,無妨,無妨,”宋儀坤瀟灑一笑,連連擺手道,“便連嵇師兄自己都不曾因此掛懷,何至於叫我等替他叱責旁人呢,孫道友不必往心裡去,權當笑談就是。”

孫師兄心中大悅,暗道仙門弟子果真胸襟寬廣,眼前這宋儀坤和薛筠二人,都算是江榜上的英傑,與人往來卻從不端起架子,正是能夠深交之人!

待與孫師兄等人話別後,薛筠才長長一嘆,感慨道:“從前她初登溪榜時,我等還想過將之超越,等到後來差距愈發地大了,便只能偶爾打聽著,看她能走到什麼地步,如今看來,果然是望塵莫及。”

若趙蓴在此,自能認出他二人的身份來,昔日在橫雲世界時,至嶽宗宋儀坤與榕青山薛筠,也是縱橫南域,叫一眾天才黯然失色的人物,而今朝雖漸成氣候,登臨江榜之上,卻仍有諸多更為厲害的天才壓在他等頭上。

“這又如何,一路行來,我二人已然將不少天才勝過,比起遠望追逐不可觸及之人,倒不如把腳下的路踏平,等到魔劫消卻,龍門大會再啟,我等也可去大千世界瞧瞧!”宋儀坤倒是格外灑脫,他雖是傲氣恃才之輩,但心性十分豁達,從不拘於困頓之中,亦因此頗受嵇無修賞識,兩人關係甚佳。

與之相比,薛筠便要內斂幾分,此刻心境略有些低沉,聽得宋儀坤開解後,又點頭笑道:“正是此理。”

“不過趙真人來了也好,”宋儀坤話鋒一轉,眸中驟然添了幾分凌厲,“陸洪源此人素喜爭名奪利,嵇師兄閉關在即,無暇分心於此般張狂之輩,如今要是曉得居望樓中另有厲害之人,他只怕是要坐不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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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六 玉板爭鋒軍功事

趙蓴踏入居望樓中,先進得一處三面環抱的院落,四處行走的修士並不算少,此時見過來之人乃是歸合修士,便連忙避讓開來,神情恭敬。

正中主樓幾乎高聳入雲,兩面飛簷斜翹向天,東側園林有小道延伸往幽深僻靜之地,西側則為一面巨大玉板,其上篆字瑩瑩生輝,不容忽視。

她未往主樓行去,反是向前幾步站到玉板之下,不過些許功夫,便對此物用處瞭然於心了。

宗門弟子多為桀驁孤高之輩,即便明面上的做派再是溫和謙讓,心底裡也納有幾分傲氣。如今洞明城中堪稱天才雲集,互相之間自要爭個你我高下,便以誰人殺的邪魔數多,來論實力強悍與否。將軍府自也樂得此類比鬥發生,即在居望樓內立下玉板,其上記錄著修士軍功多少,孰強孰弱一目瞭然。

人族三榜有個人資質作為衡量標準,諸多實力不凡,卻少了幾分氣運,亦或是年歲較大的修士,位次便不比氣運資質皆屬上乘的人來得高。而此榜由天道排名,不似須彌界風雲榜那般,全憑修士以實力相爭,故而榜上之人,或多或少都對自身位次有些微詞。

軍功名錄遂應運而出,叫此些自命不凡之輩,另有了證明自己的地處。

趙蓴由下至上緩緩望去,卻是略覺可惜,像秦雲岫、亓桓此些門中天才皆不在上頭,想來應是在其他關口內,畢竟洞明關之上,還有外化尊者鎮守的人族九大關,戚雲容與他們,應當都在那處了。

目光向上遷移,越過幾個其餘宗門的天才人物,直至落在榜上第三,才使趙蓴聚了些心神回來。

月滄門,陸洪源。

這是個陌生的名姓,她往前也不曾有所聽聞,只怕是近數十年間才出現的人物,而在這之上,便是太元道派嵇無修了。

當年天劍臺時,嵇無修就已展現出劍意雛形,如今數十載歲月過去,其必然是破入了劍意境中,而縱是有此般實力,卻也和陸洪源相差無多。更可怖的是,這第二第三的兩人並在一處,軍功竟也比不了排在第一的那人。

趙蓴望見穩居於首位的名姓,不由低頭一笑。

既非昭衍太元兩大仙門出身,又不是一玄劍宗等名門大派弟子,反倒掛著棲川門這一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之名,不是柳萱還能是誰?

她竟也在洞明關內!

趙蓴轉念一想,這洞明關乃西部第一道關口,距離叢州地界極近,如今天妖尊者鎮守於叢州,柳萱到洞明關來,確也有些道理。

略作頷首後,她才徑直從玉板處離開,轉而進了主樓。

見歸合真人入內,一旁作僕役打扮的少年,便連忙迎了上來,他一貫有些眼力,瞧出趙蓴分外面生,當即心思微動,笑道:“真人可是首次來居望樓?”

趙蓴點了點頭,隨他到了一處清靜些的地處,又見侍者們斟茶倒水,作勢要靜案焚香的模樣,遂揮手道:“不必如此麻煩,只將居望樓中要緊的幾件事情說來就是。”

少年人神情一頓,立時便回過神來,吩咐旁人將東西撤下,自己則利落言道:“回稟真人,這居望樓中最為緊要的,當屬軍功……”

以此中修士實力,若要單論斬殺邪魔的數量,無疑是件麻煩事情,居望樓便以邪魔小隊、駐軍的規模作為衡量軍功多少的根據,其中只有些小地魔、魔童聚集的零散小隊,是沒有軍功記入的,唯有地魔率領的邪魔隊伍,才能算上一道軍功。

而評判規模,則要看統帥者的實力與數量。

一隻堪比凝元境界的地魔,所率領的小隊為一道小軍功,兩隻地魔計為兩道,以此類推。

分玄境界的大地魔,計為一道中軍功,兩隻大地魔所率領的駐軍、小隊,則計為兩道,以此類推。

至於歸合實力的小天魔,便是一道大軍功,計量方法與其上類同。

趙蓴拔除的那處邪魔駐軍,足有三隻小天魔,即可算作大軍功三道,另殺得人魔一隻,額外又得大軍功五道。

若能成功活捉一隻人魔,就是大軍功十道!

而百道小軍功能換一道中軍功,百道中軍功又能換一道大軍功,三者皆能在居望樓中兌換相應的寶物。

只可惜趙蓴拔除的邪魔駐軍並不在洞明關鎮守之地,故而還計不上居望樓的軍功。更談不上進入軍功榜了。

“我聽聞有修士結伴外出斬魔,若是如此,軍功又當如何計量呢?”她疑聲問道。

那少年人淺淺一笑,應道:“既是結伴而行,當中便須得推出一位領頭修士來,居望樓會將軍功計在這領頭修士身上,而剩下的,就是個人私事,與居望樓無關了。”

如此便杜絕了修士在隊伍中渾水摸魚,最後卻能領授軍功的情況。

趙蓴略略點頭,對這居望樓中的規矩,大抵也算是知悉了,後聽少年人講到軍功的用處,竟是另外來了些興趣。

“蘊靈府?”

“是了,”少年人放緩了聲音言道,“洞明城倚靠的函虛峰,乃是長脊山地脈的支梢,此山為昭衍仙宗所有,地下靈脈龐大到幾乎蔓延整個中州,諸多宗門所佔靈脈,實則都是長脊山地脈的分支。而函虛峰正在地脈之上,此處靈脈自然非同小可。

“山上諸多蘊靈府,便是仙門特地開闢給將軍們修行的地方,一共五十四處,大的九處為將軍們所有,剩下四十五處小的,此回便拿了給居望樓中的修士使用。

“其中小軍功能入內修行一個時辰,中軍功一日,大軍功則能入內修行一月。”

趙蓴神情瞭然,這蘊靈府便是靈氣至極充沛,尤其適用於閉關修行的地方,連真嬰修士都能從中獲益,她等歸合境界之人,定然也不能將之錯過了。

不過想要入內,就先得拿出軍功來。她向那少年人拋去一袋靈玉,這才站起身來朝外走去。

才出居望樓,便見一位模樣秀麗,身形嬌小的少女走上前來,略有些緊張地道:“趙真人,家師邀您前去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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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七 心中事牽魂轉生

少女此言看似無頭無尾,但趙蓴卻是記得她的。

如若無錯,這應是柳萱門下的記名弟子,喚作閔繡。當年初見,趙蓴還給了她一塊水玉作為見面之禮。

數十年過去,對方修為也是有所增進,到了凝元中期境界,再若經得一番勤苦修行,凝元大圓滿應是不難,只是資質在此,想要再進一步突破分玄,就要另外尋些緣分和氣運了。

閔繡跟在柳萱身邊,確也漲了不少見識,待人接物較從前更為大方從容許多,不過面對趙蓴時,卻是發自內心地有些敬畏,是以語氣略顯急促,反叫她自己感到分外羞赧。

“是柳萱師姐?”趙蓴只輕輕一問,見閔繡忙不迭點了點頭,才溫和笑道,“那便引路吧,我與師姐也是多年未見了。”

閔繡脆生生地應了,旋即引著趙蓴穿過山水園林,往她來時所見的幽深小徑走去。

繞過月亮門,視野猛然開闊起來,許是特地施用了陣法,叫外頭修士的神識打探不進來,故也不曾知曉門後這別有洞天的景象。

此中也有幾位修士行走,面上神色或怡然或可惜,還帶有一絲回味之態,趙蓴將之觀過,漸已猜出此處通往何方。

居望樓本就地處極高,兩人再往上攀登一段小路,就算是到了函虛峰所在。正如趙蓴所想,柳萱在的地方,就是一處旁人求之不得的蘊靈府!

而看她在其中育養草木,佈設擺件的舉動,竟是顯出了久居於此,將蘊靈府作為洞府長住的姿態來。

倏地,趙蓴憶起玉板上,柳萱那堪稱天文數字的軍功,霎時又能理解眼前之景了。

光憑軍功兌換,恐怕就能讓她使用蘊靈府數十年不止,這般底氣,確不是誰都能有的。

閔繡將人帶到,便向裡頭輕聲一喚,俄而待罄聲響動,才繼續往裡行去。

甫入蘊靈府,那充沛靈氣就席捲過來,浩浩如甘霖雨露,卻又多了那麼幾分輕盈靈動,丹田微微一轉,旋即就有靈氣如絲雨般滲入體內,有若深陷酷暑之人得了一場迎頭冷雨,通身頓時舒暢起來。

真不愧是真嬰修士們修行所用之地,只在其中略微感受幾分,就有心曠神怡,難以割捨之感,怪不得那些離去之人皆面帶不捨了。

如若能長久在此修行,突破進境自也不是什麼難事。

是以見到柳萱身上氣機圓融,將要破入歸閤中期的徵兆,趙蓴也是毫不驚訝。

反倒是柳萱美眸微睜,驚訝於她進度如此之快,竟是先自己一步化出道臺神像,進入歸閤中期了。

“快進來坐。”柳萱招了招手,向漆木大椅一指,旁邊矮桌上也已備好靈茶,只等著趙蓴過來了。

“師姐別來無恙。”趙蓴笑著與她頷首,見柳萱打趣自己修為突飛猛進,便也不作避諱,將了卻塵緣因果一事說給了她聽。

“原是如此,”柳萱深以為然,似是想到了什麼,又點頭道,“尊者也曾算過,小千世界天路封閉一事,最多不過十年就將發生,還好阿蓴你回來得及時,不然倒要麻煩許多了。”

天妖尊者精於命理與天機推算,唯獨在魔劫和趙蓴之上,卻是有心無力。前者摒除於天機之外,不歸屬六道之中,而趙蓴的命數天機早已隱去,旁人也窺探不得。是以觸及兩者的事情,她便只能旁敲側擊,從與之有所牽連的事情上逆推揣度。

天路與魔劫息息相關,若十年後天路封閉,即預示著重霄界內的局勢有了鉅變!

趙蓴呼吸微沉,將這一時間節點牢記於心,轉而又皺了眉頭,向柳萱問道:“尚不知魔劫要持續多久,依我看來,恐怕是要耗去不少歲月的,屆時師姐無法下界,又當何為?”

柳萱聞言輕笑,卻是半分不擔心此事,只端了茶盞輕啄一口,道:“我乃六翅青鳥族牽魂轉生,雖是生得人族軀體,卻修習著正統妖修道法,是以點化道種不在於塵世因果,等到時機成熟後,往日宮一行即可。

“但這般下去,於人於妖,我皆是割捨不得,就此落入難以兩全的境地,對日後修行定然也極為不利。此回重霄魔劫,於我倒是一番天大的機緣,如若人族攻克魔劫,我便能憑藉大道功德,以妖魂鎮人身,在天妖與人族中,各得一處棲身之地了。”

她緩緩一嘆,腹中卻有另一番考慮未曾與趙蓴言明。

所謂牽魂轉生,其實和常人所知的轉世投胎並不相同。柳萱在六翅青鳥族內極為特殊,且壽元生而短暫的原因,是由於魂肉不合。她體內魂魄澄淨無比,幾乎達到了返祖之相,可肉身血脈卻十分駁雜淺淡,連本族神通都沒能傳承下來。如此天差地別的魂魄與肉身,使天妖尊者斷定她命不久矣。

而六翅青鳥族不肯捨去這般澄淨的妖魂,才破例施用族中禁術,將柳萱的魂魄從肉身中剝離出來,直接繞過生靈之川,轉生到人族軀體上。

也唯有人族的肉身,才如此海納百川,能容天妖魂魄在其中。

但也因為此番轉生未過生靈之川的緣故,柳萱便像是遊離在天道之外的過客,她能登三榜,是借托於棲川門這一人族宗門,與容納魂魄的這具人族軀體,可往後突破真嬰需要應下天劫,她這未叫天道承認的人,又哪能召來什麼雷劫呢?

只有得到了大道功德,被三千世界真正容納入內,她才算真正“轉生”成功。

到那時,尊者會為她取來族中傳承秘寶,將妖魂引化為先祖之相。

日宮帝位,便再不是觸不可及之物!

以人族之身成就日宮大帝,此中艱難可想而知。

未到塵埃落定時,尚還留有許多變數,柳萱並不想在此時將趙蓴拉入亂流之中,正如尊者所言,她們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切莫急於一時……

“我欲在洞明關內多留些歲月,”趙蓴微微偏頭,向她輕笑道,“正好攢些軍功以換得蘊靈府來修行,可與師姐比鄰而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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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八 驚豔才轉世之身

以趙蓴的實力,區區軍功自然手到擒來,柳萱聞言失笑,便以玉指輕點旁處,言道:“如此也好,我看東側蘊靈府還未有人佔下,到時你以軍功兌換就是。

“這四十五處規模稍小的蘊靈府,雖然都是都供與弟子使用的,但因蘊靈府效用珍奇的緣故,一直都十分緊俏,何況有幾處地界還被人長期佔下,有時即便握了軍功在手裡,也難以排上租借的名額。你若有意於此,我便與居望樓那邊知會一聲,叫他們把東側的蘊靈府先給你留下。”

柳萱擱下茶盞,觸案發出一聲脆響,耳側一縷烏髮柔柔垂在肩上,顯出如玉般細膩纖美的脖頸來:“你師姐我好歹是在居望樓裡待了十數年的人,這點臉面還是有的。”

“如此便拜託師姐了。”趙蓴點了點頭,爽快承下此言。

兩人又細細交談一番,聽柳萱道,她如今並不怎麼出關斬魔,積累大量軍功的原因,實則是憑藉她那一手精妙的煉丹法門。

如今邊關戰事雖稱不上嚴峻,但丹藥、符籙等器物的供應卻始終不見富餘,且又有諸多修士從三州趕來邊關,這人一多,城中商鋪便更是供不應求,早前那些年裡,往往是丹藥才從爐中取出,就被人哄搶一空。

直到後頭洞明城頒佈法令,以高價聘請各階丹師、符師來此坐鎮,城中的空缺這才逐漸填上。

不過常見的丹藥是不缺了,諸多珍奇少有的靈丹,卻是攥握在少數丹師世家、宗門的手裡,且越為珍貴的丹藥,煉製起來便越是艱難,就連丹道老手,也不敢妄言自己爐爐都能成丹!

但柳萱卻有這豪氣與膽量!

她身後的六翅青鳥族,乃是開天闢地之時就存在的古老天妖,其手中不知握著多少珍奇丹方,甚至世人眼中早已失傳的幾種靈丹,柳萱也能在天妖尊者給予她的丹書上找到。更何況她一手丹術還是尊者親自指點修成,如今已然稱得上爐火純青,在這居望樓中隱隱有“妙手丹師”之稱謂。

便連真嬰修士所用的地階丹藥,柳萱也能盡力一試。

如此一位突破真嬰,就能水到渠成躋身地階丹道宗師的天才,不僅叫居望樓十分敬重,就是將軍府,也對之十分客氣。

畢竟重霄世界中的地階丹師,除卻供養在仙門大派內的各大丹道長老,剩下的決計不超過雙手之數!

是以柳萱的軍功來源,便是每月為軍中提供效用珍奇,旁人煉製不出的少見靈丹,每一枚玄階中下品丹藥算作中軍功一道,上極二品則計大軍功一道,若是無暇品質,軍功便還能翻上一番。

“軍中每月都會將靈藥親自送上門來,只若最後交上去的丹藥滿足定額,剩下的便隨我處置,既可高價賣回於紹威軍,又能在城中自設商鋪,將之賣與城內修士。而若碰上我閉關修行的時候,軍中也不會上門來打擾,等到出關後前去知會一聲便成。”柳萱玉指敲著茶盞蓋碗,面上神情亦頗為愜意輕鬆,可見此事對她並不困難。

“正巧青蔻姑娘的豐德齋開到了洞明城,她生意做得大,在三州內口碑不錯,我便將多餘的丹藥交由豐德齋代為出售了,”柳萱抬手往臉頰一撐,柔柔笑道,“不過她本人並不在城中,說是與岐山上人去了紫懸關。”

紫懸關乃人族九大關之一,岐山上人亦是出了名的嫉惡如仇,此回魔劫他定然不會袖手旁觀,將沈青蔻接至身邊,應當也是心悸於當年慘禍,不敢叫親族離了自己身側。

趙蓴頷首表示自己已然知悉,後見柳萱微微坐正身形,言道:“如今居望樓中也時有修士託我煉製丹藥。阿蓴若有所需,自來找我就是。”

她剛要笑著答應,門外閔繡的聲音便傳了過來,清脆如鈴響:“師尊,陸真人派人前來取丹了。”

“嗯,”柳萱向趙蓴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只巴掌大的玉瓶,指尖打出一道手訣,就見玉瓶化作流光向外飛去,“你拿去交給那人便是。”

俄而,她又將閔繡喊住,輕聲道:“莫忘了叮囑於他,這降雲丹切忌多用,一月只能服食一枚,若因多食而出了岔子,到時可別找到我頭上來。”

閔繡在外喏喏應了,才見柳萱微微擰眉,肉眼可見地生出幾分不悅。

“是陸洪源?”趙蓴靈光一現,當即出聲問道。

柳萱轉頭過來:“你已經見過他了?”

“不曾見過,只在軍功玉板上看見過此人名姓,”她搖了搖頭,語氣微凝道,“可是他得罪師姐了?”

“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不過你師姐我,他還是不大敢的,”柳萱的性情柔中帶剛,極少見她因何事而生怒,但在提及這陸洪源時,面上卻有些冷意,“此人驕矜蠻橫,好大喜功,在居望樓中拉了一幫不小的勢力,與太元道派嵇無修時起爭端,又因各自出身仙門大派的緣故,將軍府也不大好插手進來。

“好在陸洪源還不算徹頭徹尾的鼠腹雞腸之輩,兩人爭鬥往往以軍功來計,倒不敢在魔劫大起的時候與人內鬥。

“你若不想同他往來,就不必理會他,不過以陸洪源的脾性,等他曉得你來居望樓後,只怕會主動上門來找。他雖得月滄門看重,可你也背景不俗,實在惹了你不悅,徑直打出去就是了。”柳萱並不在此事上憂心趙蓴,言說之際,嘴角還噙著笑意。

“我從前不曾聽聞過陸洪源的名姓,若他因天資卓絕而被月滄門看重,此前為何聲名不顯?”趙蓴疑惑的地方正在此處。端看陸洪源的實力,應當能與嵇無修爭個高低,此般天才,早前竟從未在重霄中顯名過。

難不成是到了歸合境界才一飛沖天,這未免有些太過少見。

柳萱盈盈一笑,解答道:“這陸洪源數十年前才從小千世界上來,乃是月滄門一位通神大尊的轉世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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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九 丹引雲氣疑心起

趙蓴下山時,還在回想柳萱適才所言。

轉世為陸洪源的那位月滄門大尊,實則已是許多年前的人物了。修士元神被送至生靈之川后,並不能立刻轉世投胎,而是要等到合適的契機,才能被引渡到今世轉生,至於這合適的契機,卻是誰人也說不準的。

有元神數十年便可轉世成人,亦有元神在生靈之川逗留數萬載歲月而不得出,此川滌洗修士前塵因果,生時修為越高,死後在生靈之川飄蕩的時間便會越久,此位月滄門大尊轉世投胎之時,當初護送他元神轉生的修士,都已壽盡坐化而死,是以無法藉由那人之手點撥前世記憶,重啟道途。

此也是多數轉世之人最為擔憂的事情。

好在那護送轉生的修士雖壽盡而死,但陸洪源這一世的資質卻十分卓越,上界以後,月滄門的轉生靈冊便尋到了他,他亦因此重歸舊時山門。而前世為大尊時,他又留有師門傳承,如今縱是修為不在,身後也有諸多強者願意護持於他,故才使得這陸洪源如此桀驁不馴。

不過趙蓴以為,前世修成通神大尊,並不代表著今世就能輕易破入此境,人之境遇、心性、氣運疊加組合,足以改變太多事情,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誰又能知曉這一世的陸洪源,是會攀行更高,還是中道崩殂?

目前下定論,還言之過早!

卻說那前來柳萱住處取藥的修士領藥在手後,又見閔繡切切囑咐,將降雲丹的利弊陳說清楚,才肯讓他離去。

“家師有言,若陸真人因多食此丹而生害,便與這煉丹之人無關,還請尊駕代為轉告了。”閔繡福身一禮,將之送至門外。

那人眼珠一轉,卻是爽朗笑道:“這是自然,柳真人一手丹術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連降雲丹這等珍奇靈丹都能開爐煉製,要知道,我家真人在尋到尊師前,已得數十位丹師回拒。若非柳真人願意出手,還不知要找到什麼時候,我等感激都來不及,更何談責怪。”

閔繡被這般熱情唬得臉皮微紅,只得點了點頭,才轉身向府中行去。

而那取藥的修士見她身影消失,雙目霎時就冷了下來,把玉瓶往袖中一塞,方才那點客氣謙卑便再難瞧見。

“不過是個小小凝元,也敢仗著柳萱的勢,對本道頤指氣使。”他嘴唇微動,倒也十分謹慎,未將此念真的宣之於口。只是心中對柳萱等人並不敬重,反而有幾分輕視之意。

在他看來,柳萱只敢縮在洞明關內,以丹藥換取軍功,實乃是膽怯無能之輩,陸洪源與嵇無修這等修士,皆被這人壓在頭上,也算是分外倒黴。

“這中千世界內處處都看身家背景,倒不如橫雲來得自在。”他嘴唇一撇,復又想起還未投奔到陸洪源門下時的境遇來。在小千世界內呼風喚雨的分玄大修士,入了重霄卻是步履維艱。便是凝元、築基都不敢輕易開罪,畢竟誰都不知他等身後又是何方勢力。

直至後來與陸洪源結識,對方雖也是才從小千世界上來,命運卻與自己全然不同,未過多久就被月滄門找上門來,說是門中強者轉世,讓他早日返回宗門。

“如今跟著陸洪源在月滄門中修行,倒也算好過從前不少,就是不知我兒的景況如何,等到再有橫雲之人上界時,還得前去打聽一番才是。”他咧嘴一笑,快步向著陸洪源的住處走去。其自橫雲而來,修的是蟲蠱之術,身份自不言而喻,便是那壬陽的上代掌門,淳于歸之父淳于琥!

……

蘊靈府中。

淳于琥久久未歸,陸洪源已然生出幾分急切,在房中不住負手踱步。等到望見高大身影快步走來時,更是徑直迎了上去,急問道:“那降雲丹你可取到手了?”

“幸不辱命!”

淳于琥連忙把玉瓶摸出,交到面前青年手中,只見他神情一喜,將玉瓶開啟後,往掌中倒出一枚月白色的丹丸,輕輕嗅聞了一番。

“看這模樣和氣息,確是與長老口中的降雲丹別無二致。”陸洪源目中微見滿意,略作思忖後,竟直接將掌中丹丸往嘴裡送去,霎時間丹田好似騰起一股烈火,倏地又彷彿寒冰徹骨,兩種痛感交織一處,叫他忙不迭催動真元壓下,而待真元開始遊走後,方才的痛感便瞬間消失了般,只剩下輕軟如雲霧般的美妙感受,將自己團團縈繞。

他就此坐定,也不管淳于琥還在屋中,待用數個時辰將藥力徹底煉化,一絲厚重沉凝的氣息,便就此留在了丹田之中。

或是與本身真元不大相合的緣故,陸洪源心頭微微有些異樣,但內視到此道氣息安然蟄伏在丹田內,並未有其餘異狀時,還是讓他頗為欣喜。

“原來這便是降雲之氣,果真比我往前修行所得更為強悍。”他暗暗念道,又欲倒出一枚丹丸送入嘴中。

這回卻被淳于琥著急攔下,將閔繡囑咐之言告知了他:“此丹為柳真人所煉製,其中利弊她自然清楚萬分,還望真人三思行事。”

“竟有這般講究?”陸洪源遂將玉瓶擱下收起,倒未在身上覺出任何服食丹藥過多的疲乏之感,只是柳萱此人確實在丹道上有些門路,便是他,也不得不認真考慮此番告誡,“是柳萱親自告訴你的?”

“這倒不是,”淳于琥搖頭應道,“柳真人今日似是另有客人,交代囑咐此話的,是其門下那記名弟子。”

“客人?”陸洪源眉頭一挑,面上驚訝難掩,“竟還有她要出面招待的客人……”

柳萱在這居望樓中實算個異類,不主動與人往來便罷,就是有客上門拜訪,也大多被她以千般理由搪塞阻回。陸洪源前去委託她煉製降雲丹時,也只是淺淺交談過幾句話,算不上拜訪做客。

“去打聽打聽今日誰去見了柳萱。”他將驚訝神情收起,卻斂不下心頭好奇,於是輕抬下頜,示意了淳于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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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十 玉珂

淳于琥做事一向穩當,不過三五個時辰,便將趙蓴的底細打探了個七七八八。

陸洪源對此亦是深感驚奇,他上界之日趙蓴就已從重霄離去多時,可這並不代表他對趙蓴之事一無所知。當年天劍臺論劍中,有一位同樣懷有劍意的修士,便是月滄門出身,是以絕大多數弟子對那一戰都分外關注。那以凝元之身奪得魁首的昭衍劍君趙蓴,更是因此在門中廣有聲名。

可惜的是,此人未過多少年便上界修行去了,叫陸洪源只聽聞過種種傳言,卻從未見過其本人。

如今天劍臺那位楚籌師兄,業已成為門中中流砥柱,實力為同代弟子之首。他也曾前去請教一二,只是還未觸到其衣角,便被那劍氣削了耳發。真不知能以劍道敗下楚籌的人物,又是何等天才。

他當即起意想去拜訪,最後卻是撲了個空。

早在數個時辰前,趙蓴便已接下居望樓中的任務,眼下已然行出洞明關,進入到無生野中去了。

無生野,晚霞初顯。

餘暉盡數灑落在蒼茫大地之上,魔劫爆發後,此處便時時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鐵鏽氣息,在此之下,還有惡臭的腐敗,與斑駁的血淚。

荒草在風中飄搖,簇簇皆有成年男子的身量高,其上被壓出數道凌亂痕跡,循著那痕跡向前一望,還能瞧見有人神情緊張地在驅趕馬車,不停向前疾馳而去。

至暮色西沉,那馬車方才停下,驅車的男子先行落地,在周遭小心翼翼埋設了隱匿氣息的符籙,後伸頭打量四方,見確實無有異狀,才掀了布簾將裡頭之人一一扶下。

車內是一名體型纖弱的女子,懷中攬著個面黃肌瘦的女童,兩人從馬車上下來後,便見男子眼含擔憂,低聲問道:「傷勢如何,可還撐得住?」

女子咬著牙向他點了點頭,掀開右肩衣衫一看,整條右臂和肩頭竟都已現出烏紫之色,瞧上去甚是可怖。

「這毒怎的蔓延得如此之快!」見此情形,男子連忙取了丹藥出來喂入其口中。這丹藥似是有些功效,吞服後便叫那烏紫之色消卻不少,但卻未曾將此根除。且僅在煉化完丹藥的數個呼吸後,那奇毒便大有捲土重來的氣勢,又開始蔓延出去。

他心頭一急,當即就要再取一枚丹藥出來,可瓷瓶抖了又抖,都不見澄黃丹丸從中滾落。男子臉色霎時慘白一片,嘴唇抖動道:「這清毒丹,都吃完了……」

「無妨,我還能撐些時日,現下離洞明關不剩多少路程,若無差池,明後日便能到了……隱氣符還剩多少?」女子眉頭微皺,以左手在肩頭點過,將右臂穴道封住,斷絕了奇毒通往丹田的可能。不過這也使得毒素困在右臂,往後怕是救不回來,須得直接斷去一臂了。

「還剩七枚,只能用一回了。」佈設七星隱氣符陣,一回便要埋下七枚符籙,男子清點完剩下的符籙數量,不免有些憂心。

「夠了,這兩日我等只在中途歇一回就是,當要加快腳程,快些趕往洞明關了。」她緩緩一嘆,伸手將女童攬入懷中,夜裡的無生野寒氣頗重,五六歲的孩童尚還不曾引氣入體,自難抵禦這般寒涼。

男子揉了揉女童的頭髮,便才起身前去餵馬。可惜連人用的丹藥都已告罄,就更別談飼養妖馬用的草料了。眼下為了果腹,只能讓其隨處吃些荒草,其上氣息陰邪,等入了洞明關後還要小心將養一段時日才行。

「孃親,」女童伸手將母親的脖頸環住,脆生生地問道,「等到了洞明城中,咱們就安全了嗎?」

「是呀,洞明城中有許多厲害的大修士在,還修了高高的城牆,邪魔怪物都十分畏懼他們,只要入了城,就不會再有事了。」女子愛憐地撫了撫她的臉龐,從懷中取了塊餅餌出來,小聲道,「吃吧,吃飽了才好睡覺,等玉珂睡醒了,咱們就到了。」

女童乖巧地窩在母親懷裡,忽而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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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頭來,目光澄澈;「既然城裡面這麼好,為什麼我們不能早些來呢,為什麼有的人天生就住在城牆裡邊,而我們卻一直在外邊呢?」

女子被她問得一愣,怔忡不知如何言語,只是抱著她力氣更大了幾分。女童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身上的憂傷,用小手在女子臉上貼過,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面頰。

入夜,兩人伴著睡沉了的孩童,卻是半點不敢放鬆心神,夜風在荒野上呼嘯,草葉間互相拍打的聲響,如同銅鐘一般敲在兩人心頭。

倏地,有些草莖伏倒斷裂的聲音響起,繼而是地表微微轟隆震起的動靜,男子身軀一抖,向身旁之人低聲道:「你看著玉珂,我去那邊瞧瞧。」

說罷,便從地上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循著七星隱氣符陣的周圍查探情況。他才抬眼向遠處望去,就見成千上萬的邪魔向此方奔來,方才的地動,就是它等踏步狂奔所致!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場面,仰頭能看到軀體健壯的小天魔張開肉翅,在空中發出一聲吼叫,其下是壯碩如小山的般的地魔,伴著諸多邪魔屍鬼在荒原中游行。

吼叫聲已然將女子驚動,喧嚷吵鬧的無生野上,兩人心頭唯餘死一般的寂靜。

逃?

逃得了嗎?

以兩人築基期的修為,怕是能被邪魔們輕而易舉撕成碎片。

「錦娘!」男子瞪大了眼,猛然扯住了身旁人的衣角,「這些邪魔,好像是在逃跑!」

話音方落,就見天火墜下,以燎原之勢將邪魔點燃,那火泛著耀目的燦金,內裡是熱烈的赤紅,連小天魔也在火中化為灰燼,遑論實力更低的其它邪魔。成千上萬只邪魔發出哀叫和嘶鳴,軀體與荒草助長了火勢,火光從地上蔓延到天邊。

玉珂從睡夢中醒轉,眼皮尚還有些沉重,迷糊間,她望見赤金鑲滿了蒼穹。

「天亮了。」她的聲音小得可憐,迅速便被邪魔的哀鳴掩了過去。

但臍下三寸卻像是有火焰騰起一般,同燎原的天火在一齊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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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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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下

標題的意思

我撐不住了我要休息

碼字以及各種身心狀態都爛得一團糟

幹啥啥不行的廢物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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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

最近返校,隔離上課,在廠房員工宿舍,環境差事情多,心態比較崩,所以滾去休息了。

以及大家提到的收徒問題

1、趙蓴僅僅只留下來了一個承諾,並非真正收徒,所謂“師門大師姐”的說法,本身是要看入門先後的,能不能成立還兩說。另外,因為資質原因否定顧思年是否為時過早了呢?趙蓴留下的承諾是,需要顧思年來到大千世界後,才會引她入門,這其中歷經的魔難與時間跨度絕不算短。(至少在後續很漫長的劇情中,都不會出現徒弟)

私以為,出生於小千世界的修士,憑自己的能力來到大千世界,這絕非是平庸之輩能做到的事情,假使顧思年真有上界之日,她的心性與能力,恐怕與初時趙蓴遇到的她又不一樣。而這其中還有一個關鍵點,就是顧思年能否上界,如果她一飛沖天,如同璞玉顯光,趙蓴收她自然合情合理,如果她“傷仲永”,資質庸庸碌碌,也就來不了大千世界,趙蓴亦不用收她為徒。同時,這也存在另一種情況,就是顧思年資質算不上絕世,到達大千世界時,憑的是修為飛昇,壽元也耗得較多的時候,大家也別忘了,所謂弟子也有親傳與記名之分,假使趙蓴收她做記名弟子,也是囊括在承諾之中的。

2、收徒時間的問題。大家都以為趙蓴現在收徒為時過早,這種觀點其實是合理的,但書中顯露出來的劇情內,趙蓴收徒了嗎?沒有。

還是之前那個說法,顧思年要上到大千世界

來,跨越的時間絕不算短。可以說,在很長時間內,都不會有徒弟的劇情

3、倒貼問題,這也是我本人非常厭惡的說法,以及感到非常疑惑的地方。

真要倒貼,直接把顧思年一起抓到大千世界,省掉千萬個麻煩不是更簡單嗎?

另外在本書中,秉承的原則一向是“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護短如亥清,也從不會一手包辦趙蓴的所有事情,修行之道在乎與修士本身,師尊對於徒弟是授道指點,而非事無鉅細親手操勞,所以哪怕在後期劇情中,也不會出現“養徒弟”這類的事情。包括我本人的風格在,本書以“大道獨行”為宗旨,修行之路向來是孤獨的,徒弟不過也是隨行之人,在漫長的歲月中,也會出現徒弟早於師尊夭折、坐化的事情。所以趙蓴本身的道,才是全書絕對主要的劇情。

甚至在書中,配角也是為主角所服務的,之前還有人吐槽工具人配角,我不否認。

我並不認為我讓書中任何一個人的劇情比重、光環風采遮過了趙蓴,作為作者,我難以避免地偏愛著筆下的主角,從一開始,到遙遠的書末,趙蓴都會是唯一的主角。

最後,看書是讓自己開心的事情,如果為此感到不開心,也不用勉強自己,閱讀是消遣,自己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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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一 暗勾結蠻荒有異

烈火燃盡的荒原上,餘留下草木灰的氣息,成千上萬的邪魔化作灰燼四散飛舞,使天際變得霧濛濛一片。

唯在這時,男子才瞧清楚天邊站了一道身影,其衣袂飄然,兩指向地上點去,剎那間就見灰燼旋飛昇起,漸化為一團烏黑邪異的物什,最後在其五指張握下,徹底消弭乾淨。

兩人頓時知曉,此怕是遇見了人族強者,才得以從大批邪魔的手底下逃脫,是以見那身形向己方踏來時,面上神情都是一整。

趙蓴此行需要剿滅的邪魔駐軍不在這處,方才那正在行軍的邪魔隊伍,不過是途中遇見,叫她順手施為罷了,而下方三人她也未曾忽視,只待解決了邪魔,才找上前去。

那三人中,男女修士皆目露疲態,顯然已不曾好好休整調息過,剩下的女童亦不過五六歲稚齡,應當還沒有引氣入體,但身上氣機尚算豐盈,日後入道修行,定也是個不錯的苗子。

他等跪地叩首,一副感激涕零之相,趙蓴遂揮手一抬,令這三人站起身來,問道:“爾等是從何處過來,可是要到洞明城去?”

前方最近的一處關口就是洞明關,自魔劫爆發以來,從關外逃難至此的人不計其數,也無怪趙蓴會這般詢問。

但無生野已然是禁州範疇,內裡邪魔眾多,修士從此處穿行向北的,確是十分少見。

男子聞言點了點頭,微微躬下身子,神情謙卑道:“我等乃是蠻荒地界秦家莊人士,月前莊子被邪魔攻破,因而失了棲身之地,這才想要往洞明關內避難。”

蠻荒廣闊無垠,內裡大小勢力不知凡幾,趙蓴自是沒有聽聞過秦家莊的名字,不過類似於此的李家莊、王家莊等勢力多如牛毛,想來這秦家莊也只是如此形式的聚居之處罷了。

“此處已是禁州地界,爾等既要前來避難,為何不像西北方走?”洞明關西為叢州,東為禁州,實則並不與蠻荒接壤,是以多數修士逃難,都不會將此關作為首選。

男女二人聽聞自己進入了禁州範疇,當即臉色煞白,咬了咬牙道:“不敢隱瞞前輩,我等不敢向西北方行,實也有些苦衷……”

原來秦家莊地近邪修宗門,平日裡與其餘幾處城鎮聯合一齊,尚能稍稍抵禦周遭幾座不甚強大的邪宗,每年上交些許修行資源,便可安寧度日。怎奈魔劫爆發後,邪魔洗掠蠻荒,諸多邪修宗門因而受創,往日的寧靜就此打破,他們幾處城鎮自也不能免除在外,上頭的修士或死或逃,底下的人也只好踏上逃亡之路。

不過他等逃出秦家莊時,卻在中途遭人攔下。細打聽才知,周遭邪修宗門與邪魔似是達成了什麼約定,如今派人將蠻荒直去三州的路盡數給封了個遍,他等齊力抵抗,方才從一處力量較為薄弱的路口逃脫,而一齊逃亡的秦家莊修士也因此離散,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尚還能互相扶持。

一路上須得避開邪修耳目,便只得向著偏僻的地界行路,今日意外被趙蓴救下,兩人才知這陰差陽錯之下,居然出了蠻荒,進到更為危險的禁州來了。

“邪修?”驟聞如此訊息,便是趙蓴也有些訝然。

邪魔屍鬼之物,境界到了雖也能開出靈智,但委實來說,與人族還是大有不同。人族能與妖族精怪和諧相處,實是兩者間能夠求同存異,共用世間資源以修行問道,而邪魔屍鬼生而粗莽,視萬物生靈為血食養料,與除己身在外的族類都可謂天生血仇。故而在諸多魔劫的記載中,邪修對之都是持忌憚敵視之態。

畢竟正道修士若亡,此界中的人族與其餘生靈,定也難以存活。

可如今邪修宗門疑與邪魔有所往來,此中和舊時情況的不同,便只在人魔之上。

依趙蓴看來,邪魔此物從未有過與邪宗交涉的心思,唯有人魔狡詐難辨,暗中打著不為人知的主意。

她又問過秦姓修士二人,只可惜他等修為境界低下,也不曾接觸過更為細緻重要的訊息,回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後,就怯怯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再不知曉了。

趙蓴回首一望,度量了此處與洞明關的距離,以築基修士的腳程,最慢明後日也能到達關中,她微微一忖,向兩人道:“我尚有要事在身,如此訊息不能即時傳回城內,便予你二人一道劍氣防身,爾等入城後憑劍氣往將軍府去,務必將今日之言盡數告與東麟上人。”

說罷,便在指尖凝出一道銀白清氣,虛虛往秦姓修士二人身上一落,兩人只覺清風拂面,身子猛然輕了幾分,待聽清趙蓴所言後,立時喜出望外,躬身長揖一禮,應道:“謹遵前輩之命!”

讓這兩人入城傳訊,卻也是不得以才為之了。

那日在外斬殺的幾隻屍傀,令趙蓴對洞明城外的情況實在不敢放心,她若以神識傳訊與東麟上人,途中遇到境界更高之輩,恐也會被其截留觀閱,以如今之情形,還是得多做防備為上。

這兩人修為低微,又帶著名垂髫年紀的孩童,一瞧便是避難而來,即便有邪修在城外藏匿,也不會在兩個築基修士的身上多加關注,在趙蓴無暇返回洞明城之際,這當是最好不過的傳訊手段。

見兩人忙不迭應下,趙蓴目光便又往他等身上一掃,落在女童上時,目中卻是流露出幾分驚異之色。

這女童不曾有修習過基礎功法的痕跡,恐怕還沒有正式測過靈根,但體內靈根已然覺醒,在不知不覺中自行吸納著外界靈氣,顯然是被外界引動,先行完成了引氣入體。而丹田中赤紅一片,竟是個火屬天靈根的資質!

不過在上界中,單看靈根並不能衡量修士日後成就,故而趙蓴只是微微頷首,囑咐兩人幾句後,便起身向著邪魔駐軍的方向行去了。

剩下秦姓修士二人,重新跨上車駕,朝著洞明關繼續趕路。

解除隔離了,過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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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二 邪修跡元神顯威

居望樓積攢軍功的方式,也不只清剿邪魔駐軍一種。

有修士不擅搏殺鬥法之道,便可以搜尋探定駐軍方位一事,換取少量軍功,屆時居望樓再將邪魔駐軍的規模與方位向諸多修士公佈,眾人就能自行衡量自身實力,以挑選合適的邪魔駐軍進行清剿。

趙蓴此回前去的地界,共有三處規模不等的邪魔駐軍,將十數座人族城鎮困於其中,內裡修士與百姓無法出來,只能作血食堪堪苟延殘喘。而這三處駐軍實力亦有所差異,東西兩側駐軍各受一隻小天魔統率,中部駐軍至少有五隻小天魔的蹤跡,這等規模,也意味著其中大可能有人魔存在。

對東西兩側下手,只會驚動中部駐軍,使其中人魔遁逃離去,是以趙蓴自一開始的念頭,就是直接以雷霆手段碾碎中部駐軍,此後再對付其餘邪魔,便再無後顧之憂。

她隱匿了身形在雲中挪移而去,若說邪魔屍鬼有什麼天生缺陷,便是這神識有失,探查外物只能依靠五感來知悉,實力越強的邪魔五感越靈,能從百里外嗅聞到異族血肉的氣息,但比修士之神識而言,還是差了許多。

至少在趙蓴刻意隱匿氣息的情形下,小天魔的五感,是無法察覺半分的。

越靠近於邪魔駐軍所在,瀰漫在周遭的邪氣與血煞便越發強烈,修為稍低一些,或是心性不夠穩當之輩,貿然進入如此魔氣深重的地界,恐就有元神失守,受煞氣侵蝕的危險。

趙蓴催動神識,輕身越過臨近於自己的西側駐軍,不到一刻鐘,便可隱約瞧見中部駐軍的形貌。

向內微微感知一番,小天魔的數量應當在六隻左右,人魔則在後方大帳之內,謹慎不如先前所遇那隻,故而可以察覺一二,其內另有一道人族修士的氣息,邪中帶煞,必非正道!

兩者暗度陳倉,竟是遭她抓個正著!

那人修為在她之上,離歸合後期怕是不遠,此境邪修神識強大,趙蓴若在往前幾步,便有被其察覺之嫌。她微微點頭,當機立斷將長燼喚出,駢指向前落去,即見墨黑長劍貫破雲空,在風中驚出聲聲爆鳴。

劍來得極快,眨眼功夫就出現在駐軍上空,萬千劍氣頃刻間縱橫四野,以撕裂天地之威向下猛然斬去。只一瞬間,天地色變,劍氣席捲如烈烈狂風,四面八方呼嘯之聲幾乎震耳欲聾。營帳,邪魔,甚至於軀體飄忽的屍鬼,皆在這般威勢下被生生震碎。

六隻小天魔嘶吼著振翅飛出,手中長矛還未投出,就被破空斬來的劍氣削去碩大頭顱,烏黑腥臭的血液如同暴雨灑落一地,身軀轟然掉落在地,有若巨石從天而降。

這驚天手段攝人心魄,實則在一息中就已施展完全。現下大帳化作齏粉,內裡一人一魔面上驚怖未消,趙蓴意在人魔,便先將那邪修放在一旁,飛身往駐地行去,直接伸手往人魔頭上一扭,那帶著扭曲面容的腦袋,就被她乾淨利落地拔了下來。

霎時間,人魔軀體再度化為黑水一灘,落於趙蓴手中,照舊還是一枚豆粒大小的物什。

她神情一斂,此回倒不曾直接將之毀去,而是催用真元將之密不透風地裹起,暗暗收入了袖中。這邪物與魔種脫不了幹係,她雖無法探查透徹,但重霄內自有對此瞭解頗深之人,如若真能深究其內裡,尋到其中和魔種的聯絡,那對人族也是一樁有利的事情。

斟酌輕重將人魔收拾了後,那見狀不對當即意欲遁逃的邪修,自也不能輕易放過。

對方心覺趙蓴修為不如自身,但又實在忌憚方才劍氣縱橫的恐怖手段,在其出手先斬人魔之際,便迅速挪移向東逃去,現下見趙蓴窮追不捨,目中滿溢凜冽殺意的模樣,不免有些不忿。

他心道,我不過因你是劍修而格外忌憚幾分,可眼下我凝出神像虛影已久,只差些許就可徹底凝實,步入歸合後期,你一才入中期不久的小輩,神像虛影只怕還飄忽不能坐實,竟也敢狂妄到認為是我之敵,也合該叫你吃些教訓。

而趙蓴雖不知他心中所想,但見其面上驟然騰出幾分怒意的神情,也能對此猜測一二。

先不說正邪不兩立,斬殺邪魔道修士乃是宗門弟子之責,便單拿趙蓴自己來言,心頭也是有些試招的念頭在的。

她自從突破歸閤中期,凝出神像虛影以來,還不曾和修士交過手,此番遇到人族邪修,當也想試試那元神之威到底有何厲害之處。

那邪修遁逃的速度,自難與趙蓴的劍遁之法相比,縱是他先行遁逃幾個呼吸,追趕下來也是被趙蓴逼近到難以逃脫的地步。他自知今日兩人必定要分出生死,於是回身猛然一喝,從袖內逼出一道青綠鬼影,徑直向趙蓴拍去。

想要先發制人?

趙蓴微微抬眉,當即揮去一道真元,將那鬼影斷在中途,下刻丹田一動,道臺上的元神虛影便浮現在了頭頂上方。

修士元神虛影與自身道途有關,而即便是同道中人,也不會出現完全相同的元神虛影,此刻浮在趙蓴頭頂的,是一隻通身漆黑,雙眼赤金若寶石的三足金烏,其以雙翼環抱一輪金紅圓日,形成“金烏抱日”之相,或是因為才凝出不久的緣故,這虛影顯得有些飄忽,須得趙蓴潛心修行,隨元神之力的增進,而穩步凝實。

那邪修見她放出元神虛影,驚訝之下也不住暗罵一聲。這是何等囂張之輩,竟放著自身擅長的劍道不使,反而向以元神之力和他硬來!

他不知的是,趙蓴體內道臺上,還存有另一座元神虛影,其形有天地山河之貌,當中垂貫一柄漆黑長劍,乃是“劍鎮山河”之相。

邪修微微咬牙,立時也將自身的元神虛影放出,懸於他頭頂的,正是一隻面目猙獰,呈坐臥之態的獠牙青鬼!

兩座元神虛影肉眼可見地有所不同,那獠牙青鬼明顯凝實許多,邪修望見此般差別,心頭更是信心十足,遂催起青鬼向金烏撞去,嘴邊已然露出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意。

然而下刻他識海突生一股劇痛,兩座元神虛影轟然對撞,竟是金烏將那青鬼直接撞散,金紅光輝散下,獠牙青鬼連反抗都無力,就迅速潰散消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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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三 霧崖宗

神像虛影潰散,元神自也難逃重創。只見那邪修哀嚎一聲,面上七竅頓時湧出血流不止,整個人有若斷線風箏般從空中跌落下去,在地上抱頭痛叫,形如瘋癲。

首次以神像虛影克敵,趙蓴也未料到這威力竟是如此可怖,那獠牙青鬼好歹也有些凝實的徵兆了,可與金烏對撞時還是不堪一擊,照面間便潰敗彌散開來。

她落至地面,出手將邪修生機徹底斷去,復又在其身上尋到一枚可證其身份的令牌,黑底金字刻了“霧崖宗內門弟子”幾個字樣,翻過來一看,則是其名姓“黃盛”。

姓甚名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與邪魔駐軍有所勾連的霧崖宗。

趙蓴與邪修宗門少有交集,對這霧崖宗自然也瞭解不多,她將令牌拾起收好,準備返回洞明關和東麟上人商討此事,而在此之前,東西兩側尚還未曾清剿的邪魔駐軍,便成了必除之禍。

這兩處駐軍各有一隻小天魔統率,實則是中部駐軍的兩翼,現下主力已被趙蓴誅除,剩下的自是不足為懼,她盪出兩道劍氣,就將營帳與邪物盡數剿滅,而經過這般屠戮,死在她手上的邪魔數量,已是逾過十萬之數!

邪魔以血養血,通身雖帶有奇毒,卻也血氣豐沛,斬血劍意由此蘊養,於殺戮之中催發出渴求飢餓的念頭,趙蓴有感,如若能再積蘊一些血氣,斬血劍意進階便指日可待了。

而如今又正好有邪魔作亂,恰也是己身的一樁好機緣!

趙蓴清剿了邪魔駐軍,便從袖中取出一面小旗,投入正中被邪魔圍困多時的城鎮,此物乃臨行前自居望樓中得來,只消鎮入人族城鎮之內,就能叫洞明關中的兵衛明白,此處魔災已除,可派兵至此接引百姓。

倒無需趙蓴在城中百姓上費心了。

此事了卻,她便揣著黃盛那枚令牌向洞明關返去。

遙遙萬裡之外,蠻荒一處臨淵高崖內。

雖非晨光熹微,此地也瀰漫在雪白薄霧之中,往來弟子神情恭敬,目光中微微含帶幾絲恐懼,幾個握著長頸銅壺的少男少女瞪大雙眼,瞧著面前細窄清溪,這溪水流得極慢,幾乎瞧不見一絲波紋漣漪,其內以玉葉承接,擺放了許多搖曳的燭燈,遂溪水流動,有若曲水流觴一般。

但弟子們從未覺得這是一樁雅事,抱著銅壺半分不敢移目,只要見得燭燈現出衰微之相,便立刻上前添入燈油。

此時一羅裙少女跟前,正有一盞燭燈飄過,而殿內忽起一陣陰風,下一刻就見那燈上燭火閃動不止,將有熄滅之嫌!

少女見狀,霎時面色煞白,連忙執起銅壺上前,怎料手中燈油還未倒出,就被身旁的長鬚老者攔下。

“不必添油了。”他伸手一揮,冷眼瞧著燈上燭火明滅不定的模樣,未過幾個呼吸,那火光就徹底熄滅下去,叫少女嚇得渾身一抖,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老者淡淡哼過,倒未尋她的麻煩,反是捻了捻唇邊白鬚,說道:“這人已死,去把魂燈收了……瞧瞧是誰的燈。”

少女心頭頓時一鬆,聽聞此言後連忙俯身上前,從水裡將燭燈撈在了懷中,撥了撥裡頭所剩無幾的燈油,在底下瞧見了“黃盛”兩字:“稟執事,是內門弟子黃盛。”

“黃盛?”長鬚老者眉頭皺起,似是在回想什麼事情,待心頭念想轉過一番後,才沉聲道,“不好,竟然是他!”

自從宗門與邪魔有了來往後,被派往外界行事的弟子,皆會送來一盞魂燈,以明辨弟子是死是活。這黃盛本不是什麼重要人物,論實力更比不上真傳一干,只是此番領命外出之任頗為緊要,才叫長老特地叮囑了句,要看顧好此人的魂燈,一旦有異,立即上報。

對此,長鬚老者絲毫也不敢耽擱,忙不迭從少女手中拿過燭燈,一甩拂塵往崖上高樓去了。

……

回到洞明關後,趙蓴便馬不停蹄地叩響了將軍府大門。

門童早得了東麟上人的吩咐,此刻見她登門拜訪,也不再作通報之舉,而是畢恭畢敬地將趙蓴領入府中,與東麟上人一見。

她不過才離去數日,再見東麟時,對方臉上的愁色就已十足深重了。

“先坐。”他伸手一指,目光低垂,語氣沉沉,“兩日前有一對秦姓道侶上門,已將蠻荒中的事情與我交代了。”

這其中有趙蓴的吩咐,秦姓修士二人自是不敢不從,而東麟上人聞聽此事後,亦心生警覺,眼下已然向上稟去,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有蠻荒中的訊息傳來。

“邪修宗門向來對我等三州修士防備頗深,魔劫爆發後,我等亦將大量精力放於邪魔之上,不想這兩者間竟暗中有了往來……”最近諸事不順,那徘徊在城外的屍傀谷邪修也蹤跡全無,使得東麟未免有些焦頭爛額,神情略見愁悶。

“邪魔殘暴嗜血,又是異族蠻種,此前對魔劫的記載中,也從無有邪修敢與之勾結,這回的變故,只怕還是與人魔的出現有關。”趙蓴毫不避諱地將心中猜測與東麟講了,只見他正襟危坐地點了點頭,贊同道:

“門中長老們亦是你這般想法,只可惜我等對人魔知悉不多,尚還不知這等邪物究竟從何而來,背後又有誰做推手。”

趙蓴深深一嘆,又將從人魔屍身內得來的邪物,和霧崖宗黃盛的令牌一齊交予東麟。

前者還需交由宗門探究處置,後者或也對蠻荒內暗度陳倉的異事有所幫助。以她個人的能力無法攬下如此大事,諸多緊要事情還是交給宗門處理為上。

東麟一臉正色地接了東西,表示自己定會親自上交宗門,趙蓴信任於他,一番交談後,才出了將軍府到居望樓中交接任務。

她共斬八隻小天魔,是為八道大軍功,另斬人魔一隻,即又添上五道大軍功,一共乃十三道大軍功,頓時便在居望樓中引動一番驚異。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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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四 寰垣大帝

歸合修士若面對一隻小天魔,出手斬殺確實不是難事,但八隻小天魔,以及一隻人魔的出現,即意味著所統率的邪魔駐軍規模甚大,單憑歸閤中期修士必定難以招架,怕是得要歸合後期才能信誓旦旦清剿完全。

這豈不意味著趙蓴的實力,已然凌駕於諸多中期修士之上,能與歸合後期角力一二了?

要知道,修士修為大境界越高,越階挑戰便越是難如登天,歸合後期神像已從虛影轉為凝實,論實力可硬抗十位中期修士,再是強橫的天才,也絕不敢在此上大言不慚。

故而不少人都在心中否了此等猜想,卻還是不得不承認,以趙蓴此般戰績而言,縱是比不得歸合後期,在同階之內,怕也難逢敵手了。

饒是這般,亦叫眾人莫敢望其項背。

趙蓴雖不在乎他人所言,但身處居望樓中,對這等閒言碎語自也難以避去,她將之過了道耳,又暗暗衡量了番自身實力。霧崖宗黃盛已然勝過多數歸閤中期修士,她敗下此人並不艱難,故而在同一境界內,確已是找不到什麼對手了。、

至於神像凝實的後期修士,以元神之力鬥法,她或許還少些底蘊,可除開元神以外,趙蓴還有兩大劍意在身,再並上昭衍那一門《太蒼奪靈大法》,便真是面上歸合後期修士,她也有底氣能夠勝過!

只可惜突破後期須得好生祭煉元神,此事絕非一蹴而就便能成功,短時內,她應當難在境界上有所突破了。

趙蓴理清思緒,將精力放於斬血劍意之上,這是當前最有可能出現進境的方面,只要她穩紮穩打,多多清剿邪魔駐軍,以血氣蘊養劍意,就可見到進展。

她按照先時和柳萱的約定,在其旁邊以軍功換下一座蘊靈府來,便開始籌備劍意進階一事。

這期間陸洪源聽聞趙蓴歸返,倒也特地遣人遞了拜帖上來,不過趙蓴一心潛修,連柳萱都知趣未再打擾於她,對於陸洪源的來訪,自然也未做什麼搭理。

……

蠻荒,霧崖宗。

自前日得了黃盛身死的訊息,門中幾位長老,近來都有些擔憂在心中。

商談共議之際,此般憂心更是顯露無疑。

“我派多年來銷聲匿跡,便是因為曾受昭衍太元兩派打壓,如今那黃盛死了,還是死在與人魔交涉的關頭,此訊息一旦傳到三州,只怕昭衍太元不會輕易罷休啊……”

霧崖宗道統完整,門中坐擁三位外化尊者,全盛時期甚至有過六尊同在的場面,在邪修宗門內堪稱群龍之首,是蠻荒中最為古老與強盛的宗門之一,只不過三千年前被兩大仙門以匡正誅邪的名義鎮壓下去,至如今也未曾恢復過來。

眾人心知肚明,這匡正誅邪實也不過是藉口罷了,所謂正邪兩立,勢力此消彼長,既是正道仙門昌盛之際,便可不能容忍有邪修宗門強大起來,霧崖宗是如此,野心膨脹的屍傀谷亦是如此。

“我看未必!”說話之人頗有幾分年輕氣盛的意味在,許是不曾見過仙門誅邪鎮壓的血腥手段,又或是從別處得了其它底氣,此刻挑起雙眉,咧嘴說道,“我派與人魔共謀之事,那黃盛一個內門弟子又曉得什麼?此番遣他過去,不過是為了從那方多要些祭品,且莫說黃盛已死,便是他還活著,那些個正道修士也從他嘴巴里撬不出什麼東西來。”

當下亦有人覺得此言有理,默然點頭應下,心中鬱色消卻些許。

而說到祭品一事,又有長老雙唇抿起,言道:“黃盛沒能將那十餘座城鎮的人帶過來,他既身死,邪魔駐軍只怕也凶多吉少,眼下這些城鎮中人,應當已經被三州接走了。”

“那如何是好,我派秘法需要活人作祭,蠻荒內的人又都被他們抓去圈養吞吃了,若不從他們手中要,怎麼湊得齊施展秘法所用的祭品數目?”下頭有人面色微變。

先頭開口的長老又應道:“此事我已告知了移山君,但那邊所捉之人,卻是另給了屍傀谷的人來用,暫時無法送到我派中來。”

“哼,”正是那年輕氣盛的邪修真嬰又在開口了,“我派秘法須得籌備良久才可施行,這活人作祭還是第一步準備,居然就出了岔子。諸位也不必害怕,等那移山君派人來問,就把此事如實告知於他好了,這些人魔既聽命於那‘寰垣大帝’,定然也不敢耽誤如此要事。”

“說得也是。”

眾人深以為然,俱都點頭稱是後,不免又輕聲說道:“此事若真成了,豈不意味著這寰垣大帝是那等人物。”有人伸手往上面指去,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

這回卻連方才口出狂言的邪修真嬰,也未敢閒話一二了。

……

日夜流轉又是三載。

趙蓴雖與居望樓中名聲在外,但一眾修士卻甚少見得她人。

三年來,為了斬血劍意進階一事,除卻調息靜修外,她幾乎從不在洞明關內逗留,眾人才聽聞趙蓴回來,下一刻傳入耳中的訊息,便是她又接了任務,到關外清剿邪魔去了。如此勤修不輟,使得趙蓴的軍功迅速攀上玉板,甚至將柳萱都越了過去。

這一日,趙蓴才從關外歸來,便覺天地一震,萬千靈機往四處湧流,最後齊齊浮上天穹,凝成一塊厚實到沉重的障壁。冥冥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斷除在外,使重霄閉鎖為一處孤島。

她神情微動,心下頓時瞭然。只怕是局勢有變,為此方世界所察覺,故而如亥清所想那般,提前將各方小千世界的天路給主動封去了!

好在連線須彌大千世界的天路仍舊留存,使此界不至於完全封閉。

觀此異變,不少修士都神情凝重,此中從小界飛昇而來的人,更是忽覺一種無根無萍的飄渺之感,他等不像趙蓴這般,早已了卻與下界的塵緣因果,故而在重霄切斷與小千世界的聯絡時,會叫這類修士受到些許影響與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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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五 心有不甘重修念

趙蓴交接完任務,當即便折返蘊靈府中。

經得三載蘊養,如今的斬血劍意已然趨於圓滿,可向中千劍意進階,她自要閉關清修一陣,以一舉突破。

入府時,又見灑掃的僕役垂首向她行禮,這幾年趙蓴聲名鵲起,使諸多近年來才出世的天才,都有聞聽過昭衍劍君的名號。而自從曉得她暫居於此座蘊靈府後,更是有不少拜帖紛紛遞來,她無暇分心於此,便叫門童一併拾去收撿了。

說到此處,早前還經常遞帖過來的陸洪源,在吃過幾次閉門羹後,也便收了拜訪的心思。他自詡大尊轉世,此世又身懷絕世天資,故而尤為清高孤傲,想要拜訪趙蓴,亦不過是好奇於她在重霄內留下過的名聲,欲瞧瞧是何人強過那嵇無修罷了。

後見趙蓴無心於此,對旁人又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漠然姿態,受心中傲氣使然,便不再願意遣人上門了。

此後正逢嵇無修出關,兩方在外時有爭鬥發生,陸洪源遂更得集中精力應付對方。

趙蓴樂得清靜,將那一堆拜帖盡數推拒了,推門進入靜室時,不由又念起小界天路封鎖一事。

修士縱是神通廣大,但也有耳目難通之地,這些年三州修士向蠻荒、禁州等地多有摸索探查,得到的結果卻始終不多。邪魔盤踞的禁州自不必說,那是魔族老巢,內裡堪稱鐵桶一片,人族修士貿然潛行入內,還有折損殞命之危。而地域廣大的蠻荒,又被邪修宗門把持已久,現下只曉得邪修與魔族沆瀣一氣,具體算計著什麼東西,卻是無從知悉。

甚至有魂修對活捉而來的邪修俘虜施行搜魂之術,然而俘虜不是境界太低以至瞭解無多,便是神魂上被另施了法術,還未等搜魂成功,就魂魄潰滅而死。

如此,即便三州修士不知內情,也曉得他等圖謀甚大了。

趙蓴有感,此回重霄世界先行警覺,徑直封鎖小界天路的舉動,恐怕就與此事有關。

以她的實力,尚還無法影響時局,而面對即將到來的異變,又不可坐以待斃,故而潛修提升自身實力,便成了當下最緊要、最有用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氣,盤坐於靜室蒲團之上,右手指尖輕抬,丹田即遁出一道玄光,在雙膝上化出一柄漆黑長劍。這些年於劍道上精進了不少,且修為境界也有大漲,長燼劍身上的金烏紋路,亦較從前更為耀目顯眼。其雙翼伸展,振翅欲飛,鴉首雙目鮮紅如滴血,隱隱又泛出璀璨的亮金。

趙蓴伸手拂過劍身,此回卻略過銀白識劍,將識海內的血紅小劍催起。霎時間,斬血劍意澎湃湧出,如潮水般將靜室溢滿,她眉頭微皺,登時將心神穩住,毫無剋制的劍意傾瀉,使得一股熟悉的嗜殺狂躁之感浮上心頭。這些年屠戮邪魔時,便總有此類異感。殺戮一道的劍意對心神影響極大,此也是為何此道劍修較旁人更易入魔的緣故。

她深以前人為戒,在蘊養斬血劍意之際,就有意壓制其對心神的侵蝕,如今正也有了成效,能夠不受斬血劍意所動搖。

至於下一階的斬魔劍意,往後的誅邪劍意,論心神侵蝕甚至還要重過於斬血,更莫說本源階的殺戮劍意,古往今來連劍尊都有入魔的記載,她自是不敢小覷於此的。

趙蓴發現,庚金劍意與殺戮劍意的區別,應當就在此處上。

前者以鋒銳著稱,在太乙金仙在世時,甚至敢號稱天下第一劍道,獨絕三界,而成就此種劍意的難度也堪稱三界之最,便是在天才雲集的昭衍仙宗內,此代弟子亦只有趙蓴踏上了太乙庚金劍道。殺戮劍意則分支眾多,下有誅邪、斬魔、斬血、嗜血等劍道,世間劍修中,十人裡只怕就有一人的劍道在此分支之內。

畢竟劍道乃殺伐克敵之手段,無殺氣而不能成。

故而庚金劍意難在起步,殺戮劍意則難在進階。

同時,前者以劍為重,乃是倚劍而修,後者則需持守心神,不受歪邪雜念所動,這便是修劍與修心的區別。

庚金劍意是修劍的極致,殺戮劍意亦是修心的極致。

趙蓴兩種劍意並行,劍道境界也互相通達,當庚金劍意成就了無為之境時,殺戮劍意便水到渠成有了此般進境。她想,反之也當亦然。

而劍意境再想要突破,下一境界就是凝聚劍心了。

劍心,劍心,顧名思義,與心神之念定然有所關聯,殺戮劍意既是修心之劍道,以此凝聚劍心,只怕要比庚金劍意更加容易幾分。由此,身懷兩種劍意的好處,便徹底體現了出來。

她大可先成一類,再以之推進另一種劍道,庚金劍意淬身,殺戮劍意煉心,如此方可相輔相成。

這廂趙蓴業已潛心閉關修行,彼處蘊靈府中,同樣欲求突破的陸洪源,卻不像她那般淡然從容,胸有成竹。

“這三年來,我聽從那柳萱的囑咐,每月只服食降雲丹一枚,體內確是積蘊了不少降雲之氣不錯,但卻始終未能成功踏入降雲一道內,難道這降雲丹有假不成?”他面露疑色,指腹微微磨過掌心黃豆大小的丹丸,嗅到其上傳來的清幽丹香後,又否決了心中疑念。

三年前從柳萱手裡拿到此丹後,他又取了一枚交予門中長老檢視,發現確是記載中流傳的降雲丹無誤,這才一連服食煉化了足足三年之久。

而此種丹藥並無它用,唯一的用處便是令服用此丹的修士,在丹田內煉化出降雲之氣,待氣息滿盈,就可順理成章踏入降雲一道。陸洪源的前身,便是位修了降雲一道的通神期修士。

怎奈他被月滄門尋回時,一身功法已定,雖也是能成道果的完整道途,與降雲一道相比卻稍顯遜色。重修要付出的代價太大,月滄門亦未有此念,只是陸洪源心有不甘,見識了降雲一道的強悍後,更是不願落於平庸之中,這才在宗門內求來降雲丹的丹方,想要改修降雲一道。

今天滿課,晚上被抓出去排長隊做核酸了,只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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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六 新仇未結舊怨起

改修一身功法,其中萬般艱難可想而知,陸洪源並非愚笨之輩,如此施為亦不過是受心中執念所驅。

轉世重修之人多數有此矛盾,若不知前世之身便罷,一旦知曉前世如何,今世又難以企及的話,心頭驟生的失落、憋悶之感,便會使得他們愈發偏執,心境動搖。

此般情狀,業已在陸洪源身上初現端倪。

“服用這降雲丹三載有餘,體內的降雲之氣卻始終達不到滿盈之態,”他心中鬱悶難平,握住掌心丹藥時,又有另一個念頭浮了上來,“此丹雖是一月一服,但每回服用後不消三日,我便能將之完全煉化,此後身上也未見疲乏之態,如若改為一月兩回、三回,會否能快些達到滿盈之態?”

他根基紮實,一月服食一枚降雲丹,對肉身經脈全無影響,更不覺難以負荷,故而對柳萱叮囑之言,也有了些輕視。

抱著嘗試之念,陸洪源將手中丹藥送入嘴中含下,他月初時已經服用了一枚,眼下正值月中,離服食丹藥之日已過去了十餘天,只要此回不出岔子,未來便可繼續試試心中想法。

丹藥甫一入口,立時就化成一股水意,自喉頭流下後,如陸洪源之前所感那般,化成一暖一寒兩股氣息,在經脈中游走穿行,叫人悶痛難安。只不過這點痛楚尚還能夠忍受,他遂暗暗咬牙撐下。未過多時,兩股氣息開始交織一處,融合為柔軟輕盈的雲霧之感,頓叫陸洪源飄然若仙起來。

他心中因試驗成功而生的喜意還未騰起,四面八方便席捲而來一陣肅殺暴虐的兇厲氣息!

這氣息如洪水崩岸,地倒山傾,以不可阻擋之勢迅速瀰漫開來,陸洪源只覺有一雙無形大手,將自己喉頭扼住,體內臟腑有若下墜一般,通身都被沉在這般氣息當中,未有幾息功夫,背脊襲來的寒意,便將身上冷汗都逼了出來。

是誰,敢在居望樓中動手!?

受到驚動的遠不止陸洪源一人,這兇厲氣息既能穿透蘊靈府禁制,籠罩整個居望樓自也不在話下。分明是正午烈陽,函虛峰上卻好似寒冬臘月一般,雖無冰雪之狀,卻深陷凜寒之中。

歸合修士便罷,一些境界稍低的分玄、凝元受此壓制,已是嚇得魂不守舍,體內真元霎時暴沸起來,才能使自身不至於軟倒在地。

居望樓內有真嬰坐鎮,又俱都是久經沙場的英武之輩,是以見狀並未失了冷靜,在微微感知了番這凜冽殺機的來源後,不由驚異抬眉,起身向函虛峰上踏行而去。

才站起身來,那氣息就轟然止下,等到三位真嬰翩然站定於蘊靈府外,趙蓴亦理了理衣襬,從府中走了出來。

她見人先躬身一揖,神情端正而謙遜,溫聲道:“適才晚輩於劍意之上有所突破,氣息滿盈而出,倒是勞煩三位前輩趕往過來了。”說話間不卑不亢,身量頎長而挺拔,當真站如青松,氣度出塵。

三位真嬰琢磨了她口中所言,便不難猜出眼前女子的身份,居望樓中身懷劍意之人不過兩位,除卻太元道派的嵇無修外,就只有三年前來此歷練斬魔的昭衍劍君趙蓴了。

他等對望一眼,心中暗道,方才那劍意連歸合後期修士都要避退三舍,真若交起手來,這昭衍劍君豈不是能做到越階斬敵?

當真是不容小覷!

還以為這數十年間湧現出的天才弟子,能有與之齊名之輩,現在看來,仍舊是差之遠矣。

這三人遂恭賀趙蓴幾句,見此處無異,便返回居望樓中安撫受驚修士去了,且不管旁人聞聽方才景象乃趙蓴突破所致會如何作想,趙蓴自身倒是轉而向柳萱所在的蘊靈府行去。

她積攢得來的軍功已然能兌換不少奇珍異寶,此番交由師姐煉製,能得些許有益於蘊養元神之力的靈丹當是最好。

劍道上短時內難有進境,修煉元神之力,一是能夠早日凝實道臺神像,突破歸合後期,二則是為了凝聚劍心作準備。

而趙蓴在丹道之上終究是個外行人,倒不如詢問一番柳萱,看有什麼丹藥適用於她。

才近府門,便先有辯駁爭吵之聲入耳,趙蓴步履一慢,聽出其中一人的聲音乃是柳萱座下記名弟子,那位在自己面前總顯得有些拘謹的閔繡。少女聲音清脆悅耳,此時夾雜著幾分急切與擔憂,向一男子道:

“上回陸真人要的靈丹,乃是三月的量,如今才過了一月有餘,怎的又來要了?家師有過叮囑,此丹一月一枚不得多用,如若因此出了岔子,我棲川門這般小門小戶,可向貴派賠罪不起。”

閔繡被逼問得急了,卻又顧忌於陸洪源的身份,眼下氣得面色漲紅,竟也不敢高聲與面前男子爭論,只能反覆唸叨著方才之言。

她只得凝元境界,陸洪源派來的人乃是分玄修為,或許也是因為此故,閔繡說話時亦少了幾分底氣。

“如何服丹,自有我家真人斟酌考慮,姑娘只需拿了藥和靈玉,請柳真人出手煉丹就是,緣何又要多此一問呢?”淳于琥見她百般推拒,心下又不住罵她狗仗人勢,竟敢在自身面前拿捏作態。

“我非是——”

“陸洪源要什麼丹藥,給了他便是。師姐既將話都說明白了,改日他若出了事,月滄門自也沒有臉面來登門問罪!”

閔繡微微一愣,循著聲音望向來人,才恭謹地點了點頭,喊道:“見過趙真人。”

而淳于琥驟聞此言,亦覺得開口之人甚是狂放囂張,等瞧見閔繡行禮,才回過神來,察覺出眼前修士正是那位昭衍劍君。他稽首一禮,知曉此人得罪不起的同時,又想憑著這話繼續向閔繡討要丹藥。

卻見趙蓴雙眼微眯,在他面龐上下一掃,語氣微冷道:“你姓甚名誰,壬陽教的淳于歸和你是什麼關係?”

她觀這人面容和淳于歸有七八分相似,除卻身形更為魁梧以外,幾乎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而其丹田內翻湧的血氣,亦與壬陽蟲蠱一道有所相合!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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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七 丹名神闕

既知對方與壬陽有關,趙蓴又怎能將之輕易放過。

淳于琥被這般冷然詰問後,當下心念轉動,正想著如何回答趙蓴的話,微微抬眼時,卻是瞧見對方眼裡澎湃洩出的洶湧殺意,他頓時叫道一聲不好,轉身就想遁逃離去。如此掩耳盜鈴之舉,更叫趙蓴篤定他與淳于歸間有所關聯,旋即抬手一揮,便見一道劍光飛起,把淳于琥的頭顱斬了下來。

他身死後,顱中元神亦為趙蓴所擄,待將之丹田破開,從中摘出一枚正在鼓動的蟲蠱後,趙蓴即暗道一聲果然如此,直接捏碎了掌心元神。

從淳于琥起意遁逃,到形神俱滅於趙蓴手中,此中不過兩個呼吸,叫閔繡看得肝膽俱戰,面色煞白。

“趙真人……這淳于琥在陸洪源手底下頗受信重,如今被您所殺,恐怕那陸洪源不會輕易罷休。”閔繡知道趙蓴與師尊柳萱關係親近,此時見她有惹禍上身之嫌,不免也起了幾分憂心。

“無妨。”趙蓴與閔繡輕輕頷首,對此似乎半點也不在意,彷彿斬殺淳于琥對她而言,只是撣除塵灰般的一件小事。而從閔繡口中也能知曉,此人複姓淳于,單名一個琥字,與淳于歸之父,壬陽教的上代掌門正為同一人。

既有滅宗血仇,殺之也是天理所容。便是日後他陸洪源找上門來,趙蓴亦不在理上短人一寸。

見趙蓴這般淡然,閔繡也安心了些許,她微微點頭,將趙蓴引入府中,這才小聲告退。

柳萱似是早知她要來,此刻坐在椅上笑意盈盈,問道:“方才鬧出那般陣仗,可有人來找你麻煩?”

“邊關之地,向來握在昭衍手中,又怎會有人來尋我的麻煩?”

趙蓴大步跨過門檻,在柳萱身旁坐下,又見她輕輕搖頭,眼中頑笑之色漸濃:

“依我看,麻煩很快就要上門了。”

淳于琥被趙蓴斬於府門之前,便算是死在柳萱眼皮子底下,故在趙蓴進來之前,她就已經知曉此事了。

以她的眼力,必不會瞧不出淳于琥的底細,只是對方仇怨結在靈真之上,柳萱不可與靈真再做過多牽扯,這才容他活到今日,如今由趙蓴出手了結,正好也為此事落得一個尚算圓滿的結局。

“阿蓴不必去管那陸洪源,他若敢找上門來,自有師姐出面解決,月滄門允他服食降雲丹,卻不會眼睜睜瞧著他走歪了路,等我將此事透與將軍府知曉,不日便會有月滄門來人將他接走。”

柳萱玉手一揮,便欲把此事敲定。

趙蓴卻以為不然,抖了抖袍袖道:“淳于琥死於我手,如何能叫師姐你出面和那陸洪源交涉,月滄門不會插手於弟子私怨,等過了今日,陸洪源只怕會對我心生怨念,即便日後被宗門接走,這般仇怨也不會因此化開。

“且我殺淳于琥,實是因舊時仇恨,此事若不揭與眾人知曉,未免叫旁人以為我趙蓴勢大欺人,值此魔劫爆發之際,還主動挑起爭端,要與他陸洪源結仇。

“倒不如一切攤開了講,是非一概評判完全,如此那陸洪源再有不忿,亦佔不得理去。”

“正是此理,倒是我思慮不夠周全了。”柳萱淺淺一笑,當即也點頭同意趙蓴所言。

而趙蓴對她也全無責怪之意,溫聲道:“以師姐才智,遲早也會想到此處,只不過是關心則亂,偏要為我攬下那陸洪源罷了,這一點師姐亦不必擔心,管他陸洪源想使什麼法子,只若是在居望樓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

“那是自然,以他的實力,比你還差得遠呢。”柳萱努了努嘴,目中欣慰不似作假,方才那傾瀉而出的劍意,連她都須得運氣抵擋,即可知趙蓴如今,已然是走到眾人的前頭去了。

先前提到陸洪源服用降雲丹一事,柳萱便又向她解釋了一番,趙蓴聽聞後眉頭微皺,面上滿是可惜之色,更忍不住道:“他既以舊時功法修行到如今境界,還能與嵇無修一爭高低,便可知他天資本就不凡,本身道途與其自己也甚是相合。天下間強橫的大道層出不窮,適合於自身的卻要看一個緣字。前塵已然不可追,我等修士當要把握今朝才是。”

“陸洪源如今身在山中,只瞧得見遠山高峻,直衝雲霄,卻無法窺得橫亙在兩山之間的深淵,而欲從此中破出,擺脫前塵執念就成了必行之事,端看他自己願不願揮開這些舊日餘暉了。”柳萱亦是贊同此言,她前世身份高貴,為六翅青鳥族直系,又身懷澄淨妖魂,若非肉身血脈出了岔子,如今便也是日宮帝女之一。

當年初被尊者告知身份時,她亦有過許多不甘,以至於分外不願同靈真中人往來,名義上雖拜在李漱門下,修行歷練卻一向獨來獨往,直至受尊者囑咐,與趙蓴結識相交才罷。

“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尊者當年之語尚還縈繞耳邊,“我等天妖受血脈所限,強大與否在誕生的那一刻就有了結果,但人族不同,他們機緣加身,一旦踏上道途,未來就是無窮盡也,伱此世雖為人身,可無窮早已勝過有窮,便看那趙蓴,日後那些帝子帝女,未必就敵得過她。”

後來趙蓴越是驚才絕豔,柳萱對這話便越是信服,那些年少時輕狂驕矜的心思早已斂下,只剩下奮進之心愈發堅若磐石。

兩人皆是唏噓不已,後見趙蓴將此行來意表明,柳萱這才抬眉一笑,思索了一張丹方出來。

“此丹名為神闕丹,用的正是水煉之法,予你服食再合適不過,”她對趙蓴甚是瞭解,清楚尋常火煉的靈丹金火過旺,於之反而有礙,“神闕丹在諸多蘊養元神的丹藥中,藥力都屬上乘中的上乘,只是有一難處,使我還無法煉製此丹。”

“師姐請講。”

柳萱端正了神色,言道:“神闕丹最為重要的一味靈藥,叫做襲明草,此物不僅在洞明關中尋不到,連人族三州也未有其下落。如今唯一植種了襲明草的地方,是屈牙族的藥田,位於叢州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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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班會後要和舍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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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八 屈牙設局風波起

屈牙族乃古妖奔流巨狼的後裔,早在強盛之年,亦可歸入幽州天妖一系。

可惜後來血脈逐漸駁雜,以至神通消弭,最終從天妖跌落為古妖,再往後,便只能在叢州討得一處棲居之地了。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縱使血脈神通無法傳承下來,作為古妖后裔的屈牙族,仍舊比尋常妖族精怪要強悍數分,自打從海外幽州遷居六州大陸後,此族便佔據了叢州內最為富庶的金河灣,並在此繁衍生息,迄今已餘萬年之久。

“屈牙族雖身無神通,卻自詡有天妖血脈,是以大多性情傲慢,以古妖后裔自居。而金河灣又是重霄內唯一一處適宜襲明草生長的地方,從前不曾被屈牙族獨佔時,人族尚能與河灣精怪們通商往來,如今卻是不行了。”柳萱面露些許嘲色,美目微微一凝。

未等趙蓴詢問,她便再度開口言道:“阿蓴也知,天妖之所以為天妖,蓋是因生而懷有神通,非尋常種族可比,也正是因為此故,天妖才不大瞧得上妖族精怪,而人族亦無先天神通,是以落到他等眼中,也不過是稍稍特殊一些的精怪罷了,屈牙族舊時為幽州天妖,對人族自是偏見不小。”

但再是有所偏見,生長襲明草的地方,都只得金河灣一處。

趙蓴對柳萱之意心知肚明,她神情如常,縱是知曉此中難處不少,心頭也沒有退卻之念。

“師姐今日肯將神闕丹與襲明草的事情告知於我,在此事上,怕是已經有了法子。”

“確是什麼都瞞不過你,”柳萱笑著點頭,玉手往案上輕敲,“依你的性子,凡事要有最好的,便不肯退而求其次,那神闕丹雖是靈藥難尋,但卻最是適合你不過。至於襲明草,師姐這邊也為伱找到了方法,不然就不會告訴你還有此丹,直接改用藥效次些的一元清明丹了。

“屈牙族慣是目中無塵,但有尊者出面,他等也不敢過多放肆,只可惜六翅青鳥族與奔流巨狼向來關係平平,而此族當年不得不遷居六州時,又對其餘天妖心懷怨懟,如今便只肯答應開放藥田,要你自己去取那襲明草。”

“無妨,這神闕丹既是用於我身,由我去取也正應該。”趙蓴擺了擺手。

柳萱見她毫無畏懼,從容有度的模樣,亦不由失笑:“阿蓴若心有此念那是最好……不過我卻有些擔心,那屈牙族在開放藥田一事上答應得十分爽快,恐怕會在其餘地方下手,對你多加阻攔了。”她柳眉微蹙,斂了笑意。

但趙蓴只對她輕笑兩聲,對此胸有成竹:“傲慢自恃之輩,或有度量狹小之嫌,卻往往看重於臉面名聲,更以此約束自身行徑,屈牙族既在事前答應過尊者,便不敢直接把心思擺到明面上去,讓雙方難堪。他等也許會在摘取襲明草上阻攔一二,卻不可能給我一個困死之局,我只要把握好這機會,此事便可成功。”

“此言有理。”柳萱連連頷首,便又與趙蓴約定,十日後一齊啟程前去叢州。

而在此之前,還有另一樁是非未曾了結。

……

趙蓴斬殺淳于琥時,並未有任何遮掩隱瞞之意,是以此事未過多久,便順理成章傳到了陸洪源耳中。

他先是驚疑一番,等府中奴僕將淳于琥屍身抬回,才叫他怒從心頭起,當即便想去找趙蓴要個說法。

兩人間本來毫無交集,只在從前趙蓴初臨居望樓時,才得陸洪源遞來不少拜帖,那時她正一心進階斬血劍意,故而對所有前來拜謁之人,都端持著迴避拒絕之態,這本不是什麼大事,畢竟除了不見陸洪源外,她也甚少和柳萱以外的修士見面。

然而現在因淳于琥的死結下了樑子後,陸洪源對她自是百般看不順眼,連帶著先時的拒見一事,也泛出幾分輕蔑來。

他素來不是個容人的性子,此番在心頭更是越想越窩火,一等到有人通傳,講趙蓴已至居望樓後,便立時起身,徑直往樓中行去。

……

與柳萱商討神闕丹一事的功夫,已能叫淳于琥之死在眾修士當中流傳開來。

但凡對陸洪源有所瞭解,便會知曉這淳于琥乃是陸洪源未入月滄門前就跟著他的人物,此中即便有押寶之嫌,卻也改變不了陸洪源對其頗為倚重的事實,如今此人驟然為趙蓴所殺,不少人便以為緣由是從趙、陸兩人中來。

而兩人又都是仙門大派弟子,在居望樓中聲名赫赫,身份實力皆是不凡,其中要有了什麼齟齬,自然惹得人心頭癢癢,好奇不已。

“陸洪源一向恣意孤傲,許是在什麼地方得罪了趙真人,才使得淳于琥橫遭此禍。”有修士想起陸洪源處處與嵇無修不對付的情景,便不由向著趙蓴說了兩句。

當即便有人皺眉反駁道:“若如道兄所言,得罪了人的是月滄門陸真人,昭衍劍君堂堂一名歸合修士,緣何要對境界實力皆不如自身的淳于琥下手,以大欺小,未免有些卑劣了。”

趙蓴雖已來此三年,卻一直以修行為重,乃至於一眾修士都對她不甚瞭解,只知曉她實力強悍,對性情、德行之類的,便實在是不大清楚了。

“在下也同意這位道友的說法,劍君若真是與陸真人有隙,何不直接找上門去,對區區一個分玄下手算什麼本事?”

樓中不乏仙門大派弟子,昭衍之人自然視趙蓴為門中榮耀,而月滄弟子也少不了向著陸洪源說話,並上一些作壁上觀,只想看個熱鬧的修士,一時間竟有些吵嚷鬧了起來。

“趙真人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四下頓時為之一靜,不知多少雙眼睛向那處瞧了過去。

只見趙蓴信步走來,並無半分猶豫,一進門就向著頒佈任務的影壁走去。

好似這居望樓中的一切風波,都與之全然無關一樣。

更令眾人心感驚悚的是,她到此還不到一刻,陸洪源亦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

陸洪源:愛討打的小哥哥一枚呀

昨天晚上才和朋友溜出去過了國慶,果然,一大早起來又因為疫情封校……

大噶國慶節快了,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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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九 當面對質

“趙蓴何在?”

他並非孤身一人來此,身後還隨行了四五個歸合境界的修士,一行人騰雲駕霧,聲勢非凡,頓顯得趙蓴有些孤掌難鳴起來。

陸洪源身形高大,又生得劍眉星目,鼻直口闊,此刻怒目過來,實也叫眾人覺得份外威武,他著一身螭龍紋寬袖大袍,頭戴白玉冠,腰佩一把赤金作鞘的短劍,劍身並未開鋒,不難瞧出乃是飾物一類。

其身後之人大多也是同為月滄門弟子的修士,只是目光平淡,不像陸洪源那般慍怒,與其說是為了淳于琥的死前來討要說法,倒更像是維護宗門臉面,才不得不有這一行。陸洪源被長老引入宗門後,因前身施恩於眾的緣故,亦得到不少位高權重之人的照撫,一時間風頭無二,使得不少弟子都投奔前來。

他對此等修士的用意心知肚明,故而並不過多信任於他們,這才使得入宗前就與他結識的淳于琥,終於有了出頭之日。

而這些年裡因為陸洪源的起勢,淳于琥也成了個不大不小的人物,似趙蓴、嵇無修這等與陸洪源齊名的人自看不上眼,但與之修為相仿、實力無多差距的人,卻要忌憚於他背靠陸洪源這尊大佛,不得不給他幾分薄面。

如今淳于琥為趙蓴所殺,確也是將陸洪源的臉面踩到腳底去了。

趙蓴從影壁前回過頭來,默然往前走了兩步,正與陸洪源一雙冒火的怒目對望。

她垂手而立,徐徐開口道:“在下便是趙蓴,不知道友所為何事前來?”

她越是平靜,陸洪源便越是憤懣,當即咬著牙道:“為了何事?趙真人做了惡事,難道還想要與陸某裝糊塗不成,那淳于琥的屍身至今還擺在陸某院中,多少人都親眼目睹是趙真人對其痛下殺手,如今人證物證皆有,可萬般抵賴不成!

“還是說……恃強凌弱以勢壓人,就是貴派一貫以來的作風!”

陸洪源話音方落,四下修士便一片譁然,乃至於他身後的月滄門弟子,也都臉色大變,急道:“陸師弟,不得胡言!”

說罷,便要向前與趙蓴辯駁幾句。

而趙蓴聞聽此言,目光亦是霎時冷了下來。她當然明白,如此挑撥兩派是非的張狂之語,定然不是月滄門的意思,但此刻由陸洪源說出口,如若不好好出手平息,必定會引出一場不小的風波來。

“個人仇怨,自當與宗門無關。”她冷冷一笑,向陸洪源抬了抬下巴,“陸真人說在下做了惡事,可在下自己卻以為不然,那淳于琥與我有屠宗滅門的滔天血仇,便殺他千遍萬遍,也不能解此心頭之恨!”

屠宗滅門!

這四字一經出口,便如巨石一般錘在眾人心上。

眾修士皆出身宗門,踏上道途後又大多親緣淺淡,是以格外看重宗門與師承,但凡有人在此上出言侮辱,為人殺之也實屬口業報應。甚至有修士因他人一句無心之語,臥薪嚐膽上百年以消辱人之恨,在修真界看來也當屬忠義之輩。

….故而屠宗滅門,在世人眼中便屬於頭一遭的血仇了。

“若那淳于琥和趙真人之間有如此血仇,倒也無怪他喪命於此了。”

“試問我等若遭人屠宗滅門,哪還能平靜如此,趙真人合該將此人碎屍萬段!”

也不怪眾人聽了義憤填膺,就是陸洪源本人,此刻都壓了不少火氣下去,抿著唇道:“趙真人此言,可有證據?”

“我從小界中來,與淳于琥亦是在小界中結的仇怨,陸真人可尋任何一位與我同地出身的修士,是真是假,一問便知,”趙蓴冷眼橫去,一時如利劍顯鋒,銳氣逼人,“我師長親友俱亡於淳于琥父子之手,誰若阻我,一概視為仇敵論處!”

才進階為斬魔劍意的氣息一經放出,便如同懸劍一般,叫陸洪源驟然有背脊發涼之感。而趙蓴對此掌控自如,使得劍意直逼陸洪源而去,他身後那幾個月滄門弟子,卻不曾感到如此威脅。

“你!”陸洪源覺察出趙蓴目中殺意,自也有一股無名火從心頭竄出。

“我能作證!”瞧見勢頭劍拔弩張,圍觀之人中卻又有一人站了出來。

那是個模樣秀麗,眉眼間帶著幾分清冷的女子,氣度凌霜傲雨,恰似一株青竹:“晚輩乃太元道派薛筠,與趙真人同為橫雲小千世界中人,當年壬陽教屠滅靈真一事,我等南域修士皆有所耳聞,定不會在此胡言作假。”

她口中壬陽、靈真等名,眾修士雖是不大清楚,但也能猜出是淳于琥、趙蓴的舊時宗門,再加上有太元道派弟子這一層身份在,立時便使得一眾修士對此言心生信服。

“晚輩與薛筠同出一地,亦可做此人證。”宋儀坤驟見薛筠開口,還有幾分怔愣,待回過神來後,便也上前拱手言道。

靈真被滅時,他二人還修為不顯,宗門亦勒令叫他們不得參與其中。何況南域宗門征伐傾軋實在常見,興衰交替時有發生,若非靈真曾是南域魁首,又是有分玄坐鎮的“大宗”,宋、薛二人怕也不會對此有所耳聞。

而若不是今日趙蓴將那淳于琥的淵源道出,他們自也不知壬陽教的上代掌教,到了重霄中來。

有了兩人作證,幾名月滄門弟子的心頭,亦是有了主意,正想將陸洪源勸走時,又見他目中糾結萬分,雙手握拳道:“你既與他有仇,殺之自也應當,可淳于琥曾救我一命,我亦答應過日後要照撫於他,如今他被你殺了,於情於理,我都不能就這麼算了!”

趙蓴微微一哂,暗道這陸洪源還算是個有情有義之輩,不過以兩人實力來看,淳于琥救他一事未必沒有算計在其中,而假使真有救命之恩,只怕後者也有挾恩圖報之嫌。

這般想法並不只趙蓴擁有,其身後幾名月滄門弟子,也一副幽怨懷疑的神情。

唯有陸洪源平靜幾分後,再度開口道:“便請趙真人與我鬥上一場,我若輸了,便與你賠罪,而若是趙真人輸了,此事亦一筆勾銷,我不再對此糾纏。”

聞言,月滄門弟子都鬆了口氣。趙蓴殺淳于琥乃是復仇之舉,陸洪源佔不了理,兩人點到為止鬥上一場是為上策,若在鬧得大些,真到了一決生死的程度,誰為了淳于琥送上性命,都是不值當的。

她是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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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十 當年隱情今猶在

兩名歸合真人將要交手,於居望樓而言當也不算什麼小事。

便見樓中一位黃姓真嬰行了出來,手中執起一支高香,伸指引出一陣柔白氣霧,遙遙升向天際,在函虛峰上匯成頗為寬廣的圓臺,方才給了趙蓴與陸洪源一處鬥法之地。

真嬰修士神識強大,且趙、陸二人間的爭端又未避諱於人,是以這黃姓真嬰無須過多打聽,就能將此矛盾瞭解個細切。

宗門弟子大多懷有傲氣在身,陸洪源如此,那成名已久的昭衍劍君趙蓴便更是如此,前者有承諾不可違,後者亦是以血還血,有報仇雪恨之理,如今肯有這一戰,已然是各自退讓了一步,他便沒什麼不好答應的。

“既非生死相爭,點到為止也便罷了。”黃姓真嬰略作囑咐,暗中也提起了心思來。陸洪源頗受月滄門長老看重,趙蓴更是昭衍主宗的弟子,背後師門不容小覷,這鬥法雙方他都惹不得,屆時若有性命之虞,還是得出手搭救一番。

趙蓴、陸洪源皆向黃姓真嬰打了個稽首,這才輕身一跨,飄然臨於圓臺之上。

兩人皆聲名在外,這一戰亦是引得不少修士前來觀望,密密麻麻在居望樓中匯聚了不少人影。

嵇無修此刻亦從蘊靈府中趕來,與一眾太元弟子站於一處,其身形消瘦,素白衣衫更顯出塵,甫一出現,便引得不少目光隨了過去。他早就知曉趙蓴來了洞明關,起初也有拜訪之意,後見她將所有拜帖拒下,只不斷往來於關內關外,便才斂了上門叨擾的心思。

天劍臺時,他劍意未成,修為也只分玄初期,如今成就劍意在身,修為境界上亦進境不小,是以初聞趙蓴下界之時,嵇無修亦分外好奇,對方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嵇師兄。”太元弟子對其甚為敬重,才見他行來,便一齊拱手見禮,神情恭謹。

嵇無修擺了擺手,目光在宋儀坤、薛筠二人身上過了一遭,溫和道:“宋師弟和薛師妹竟與劍君是同鄉,倒是不曾聽你二人提過。”如今趙蓴雖以歸合真人的身份行走,但當年見識過她鬥劍風姿的人,還是更願意以劍君二字相稱。

今朝嵇無修在太元中的地位,頗有當年裴白憶的影子,門中仰慕者不知凡幾,宋、薛二人自也如此。見嵇無修溫聲詢問,兩人霎時便有些激動,拱手道:“不過是出自同一處小千世界罷了,說是同鄉也算我二人高攀,何況劍君並不識得我等,更莫說有什麼同鄉情誼了。”

宋儀坤赧然一笑,又道:“說起來,還是柳真人要與劍君更熟悉些,她二人師出同門,當年亦是一齊上界而來的。”

“柳真人?”嵇無修微微訝然,轉身之際,正也望見柳萱攜著名少女踏空行來,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又互相點頭示意了一番。

柳萱此人頗為神秘,其身後的棲川門不過一處方寸小宗,早在數十年前便依附在了趙蓴的名下,兩人之間若還有這樣一樁舊事,關係親近確也應該。

不過以兩人的關係而言,本就是師出同門的師姊妹,上界後一齊拜入昭衍豈不更加合適。而柳萱的丹道天賦,無論放在昭衍還是太元,都能稱得上絕佳,委身於棲川門中,未免有些可惜了。

倏地,嵇無修眼中閃過一道銳光,問道:“我記得,你二人入宗已有數十載歲月,甫時不過才凝元境界,是以門中弟子皆以為你二人乃是重霄中人,而天劍臺時,劍君亦只得凝元修為,未達到小界飛昇的分玄境界……這麼說來,伱們受人接引上界的?”

宋儀坤一愣,不曾料到嵇無修對此處分外關心,便應道:“是了,我等所在的小千世界天路斷絕,若非有尊者續接天路,將我等引入重霄,此生怕都上界無望了。”

續接天路!

嵇無修呼吸微窒,忽覺自己似乎觸到了一處隱秘大事。再欲細問時,圓臺上的趙、陸二人卻是已經準備出手了。

“三年前才至洞明關時,陸某便已迫近歸合後期,而趙真人才入中期不久,當要小心了!”陸洪源拂袖一抬,真元便震出轟隆一聲,使得四周風動都開始凝滯起來,令趙蓴恍若置身於山嶽磐石之下。

照他所言,能在數十載內一路修行至歸閤中期巔峰,這般天賦,也決計稱得上恐怖了。

趙蓴眼眸一轉,將陸洪源的實力略作估量,她在關外時曾與歸閤中期巔峰,道臺神像已經趨於凝實的邪修有過交手,不過那等修士與月滄門天才不可比擬,陸洪源比之,定然是要強過不少的。

只是她斬殺邪修時,斬血劍意亦不曾進階下境,如今自身實力亦有大漲,便是陸洪源修為道行高過自己,她也不會遜色於人!

“你我皆為歸閤中期,而數日前在下劍意又有所突破,還是請陸真人謹慎些罷!”趙蓴冷然將此話丟擲,長燼現世之際,一股肅殺暴虐的劍意頓時掃向四方,熟悉的可怖氣息,霎時將眾人引回劍意進階之日,通身都不住顫慄起來!

不是庚金劍意?

嵇無修目光凝住,嘴唇微張,卻是沒想到今日趙蓴,會現出一種從前未有過的劍意!

同修兩種劍意,即意味著同時踏在了兩條劍道之上,這般舉動,實是大膽至極!

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怕也不過如此了。

臺上兩人皆有一股沉凝氣息浮起,陸洪源的真元形若磐石般穩重堅固,而趙蓴的劍意,在沉實中又顯出幾分澎湃的躁動,眾人望去,只覺心頭浮現出一條波濤滾動的血河,卻是毫無邪異之感,唯餘畏懼憂怖之念顫顫升起。

趙蓴未動,倒是陸洪源先行出手,以真元作掌往前頭猛然鎮去。眾人不知其中隱秘,只觀出這一掌有氣動山河之勢,似乎要將整座圓臺都轟然拍散!而趙蓴心頭瞭然,覺出陸洪源真元內顯出幾絲綿柔之意,與磐石般氣息相互違逆,竟是輕而易舉被她揮手拂去!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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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一 勝洪源無修問事

陸洪源真元大掌被趙蓴拂去,下刻見劍光逼來,便想架起遁光將之避去。

他將身一晃,整個人當即騰入雲中,口中念過幾句法訣,就見數道土黃神光從天際射來,這手段把圓臺震得左右動搖,趙蓴卻巍然不動,忽而起手將長燼握入手中,化作一道長虹追著陸洪源而去。

黃姓真嬰見兩人鬥入雲中,便也起身把圓臺收去,神識一併漫入天穹,不敢稍稍移開眼目。

趙蓴行劍自如隨性,看似毫無章法,卻有行雲流水般的瀟灑,她並不直接把陸洪源斬下,卻是對其真元中的幾絲綿柔之意頗為好奇。

柳萱曾言,他服食降雲丹以改修降雲一道,但此道運力柔和,正巧又與他這磐石似的手段相悖,兩者相沖,自然使實力削減大半。

逐漸地,陸洪源亦覺出鬥法手段不如先時利落,他與邪魔屍鬼交手無須動用全力,今日同趙蓴論道鬥法,倒要十足謹慎,小心應付,而越是集中精力,他就越覺得氣力遲滯,面上神情漸也凝重起來。

見趙蓴持劍逼近,陸洪源暗暗咬牙,自袖中催出一朵石蓮,須臾間見那石蓮花瓣綻開,其內十八枚蓮子齊齊飛起,向趙蓴撞來!

此乃陸洪源本命法器,縱是趙蓴再有底氣,也不欲憑肉身與之硬抗,她向上一竄,即見青虹遁飛,四面罡風驟起,把那十八蓮子攪入其中,亦正如趙蓴心中所想,這蓮子顆顆堅固難摧,又重有千鈞之力,便是被攏入劍罡之後,還在不斷橫衝直撞,意欲突破其中。

瞧見十八蓮子受困,陸洪源更是大驚失色。此法器本不算珍貴上乘,但在入宗之後,卻是被月滄門一位地階煉器士要去重新煉製過,單論品相實力,絕對算是頂尖中的頂尖,他以內裡十八蓮子作為手段,甚至能與歸合後期修士拼殺一番!

而今身上雖有其它底牌,但放出來卻不算點到為止,若本命法器的手段也奈何不了趙蓴,他豈非就要如此敗北?

修士鬥法,勝敗向來一念之間。

陸洪源只遲疑一瞬,便叫趙蓴尋到了克敵制勝的機會,取劍身向石蓮一拍,見對方身形露出後,劍氣頓時迸發而去,逼出陸洪源一聲痛呼!

黃姓真嬰暗道一聲不好,連忙出手將之接下,待往陸洪源身上瞧過,才微微鬆了口氣。

趙蓴手段強硬,在其胸口上留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又因劍氣鋒銳之故,便是以歸合真人肉身強度,也難以叫這傷痕在短時內止血凝結。好在只有皮肉之傷,為傷及其筋骨臟腑,等劍氣消散,服下丹藥療養數日便能大好,亦算趙蓴有所留手了。

月滄門弟子見狀,立時也飛上前來檢視陸洪源傷勢,見他並無性命之憂,當下也緩了神色,替之將石蓮收起後,又向趙蓴微微頷首:“此戰業已分出勝負,乃是陸師弟技不如人,今日便多有得罪了。”

“無事,”趙蓴搖頭道,“我與淳于琥之間的恩怨,自然是牽扯越小越好,此後便如陸真人所言,將此事一筆勾銷了罷。”

說罷,才將長燼往天上一拋,使之化作一道玄光,遁入丹田之內。

而她自己,則負手往柳萱所在的方向行去。

趙蓴的灑脫與慨然,方使幾名月滄門弟子再無顧慮,他等向黃姓真嬰告謝一番後,便將陸洪源一齊帶離此處。雖說此戰不曾與昭衍結下樑子,但終究是他月滄弟子落敗,繼續留在居望樓,也無甚臉面可言。

柳萱瞧見她大步踏來,當也極為欣喜,笑道:“我便知道阿蓴一定會勝。”

“陸洪源體內的降雲之氣害了他,若無此氣在身,他之實力還能強大不少。”趙蓴向她略一點頭,忍不住解釋了幾句。

這一戰後陸洪源應當也對此有所察覺,只不知他又會如何應對了。

而柳萱聞言,卻只眨了眨眼:“若他處在全盛之時,阿蓴認為,那陸洪源和你孰強孰弱?”

“一劍可殺。”趙蓴語氣篤然,面上甚至窺不見半分傲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平平無奇的事情一般。

她方才只動用了斬魔劍意罷了,諸多其它手段還隱而未發,若傾盡全力施為,哪怕陸洪源真是歸合後期修士,定然也抵擋不住。

何況以兩人的身份背景而言,真到了生死相鬥之際,必然還有其餘底牌在身,她不認為陸洪源的底牌能強過師尊所予的真陽印記。

柳萱並不意外趙蓴會有此回答,兩人笑過幾句後,便又架起遁光,相攜前往蘊靈府。

居望樓一眾修士觀此一戰,都覺心神動容,感嘆大宗天才實在強悍無比,那陸洪源已是他們望塵莫及的人物,最終卻是敗在了趙蓴劍下。

連嵇無修觀見那拍開石蓮的一劍,都不免有些激動浮在面上。

“當年天劍臺時,劍君就已破至劍意第二境,看今朝這一劍,只怕已是邁入了第三境無為之中!”他暗暗讚道,眼中一片欽羨。劍修最是慕強不過,能看見強大的劍道修士出手,對他等自也好處不小,是以才心潮澎湃若此。

嵇無修身旁亦佔了位太元道派的歸合弟子,實力較他略遜色幾分,關係卻十分親近,此刻見他神色動容,不由出聲問道:“今日若是嵇師兄你與昭衍劍君一戰,會有多少勝算?”

“不瞞你說,這勝算幾近於零,”嵇無修聞言,頓時搖頭苦笑,“我與陸洪源早就交過手,憑著劍意之威,尚能略勝他一籌,但此番鬥法,劍君顯然未用全力,她能一劍敗下陸洪源,敗我自也不會艱難。”

這也算是保守之言了,他心頭甚至覺得,若趙蓴在最後出手時沒有收力的話,那一劍就能讓他難以招架。

歸合弟子瞠目一驚,卻尤不死心道:“嵇師兄竟如此沒有把握麼……那換做裴師姐又當如何?”

“裴師姐業已突破真嬰,怎可與歸合真人相鬥?”

嵇無修笑著反問於他,負手轉身之際,又瞥見宋、薛二人言笑晏晏,似乎正在交談著什麼。

先時壓下去的重重疑竇,現下又重新浮起,嵇無修微微凝眉,道:“宋師弟、薛師妹,還請隨我一行,我有話問伱二人。”

驟然被喊住,宋儀坤與薛筠亦有些雲裡霧裡,只得默然跟上,不知嵇無修欲問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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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二 千須皆納密林中

自無生野向西三萬裡,能見蒼翠密林縱橫環布,死寂荒野與這生機勃勃的景象相互映襯,更添出幾分異怪之相。

叢州為妖族精怪所居,其內地形複雜多變,素來有“移步換景”之稱,東西十步,便可同時將大漠與沼澤收入眼底,修士初入其中,常是恍若身處迷蹤幻境之內,不辨方向與來去之處。

而這密林中自成屏障的濃霧,與挺拔參天的巨木,就是進入叢州的第一重關。

相傳,在天妖與人族共存於六州大陸時,這密林尚還不曾出現,及至後來人族道修迅速崛起,他等視天妖體內精血為珍貴的修行寶物,對陸上天妖大肆獵殺取血,連同妖族精怪也一齊剝皮抽骨。如此暴行持續整整六百年,直到一隻血脈尊貴的幼年天妖亡於人族修士之手,其身後妖祖恰好又為鎮虛一百零八位神君之一,這才叫兩大仙門不得不插手其中,與天妖擬定契約,自此止戰休戈。

此後天妖遷出六州大陸,避世於海外幽州,而留下來的妖族精怪則圈下叢州休養生息,與人族雖無大戰,卻也小戰不止。這密林中的“千須樹”,便是樹族精怪中的一支。此族壽元極為悠長,卻不善搏殺鬥法,平日裡沉眠酣睡,一旦遭遇外族入侵,就會立時醒來,以樹身為牆,可將真嬰修士阻在外邊。

除千須樹外,另還有諸多其它樹族精怪,並上花草之靈棲息林中,使密林範圍廣大,如同城牆一般將整個叢州地界包裹其中。

待妖族精怪與人族的關係緩和之後,兩地間漸也有了商隊互相往來,而密林內的木族精怪大多脾性溫和,對善惡辨識敏銳,由它們來作外人進入叢州的守衛之輩,更是再合適不過了。

只可惜如今魔劫爆發,亂世之下,再也瞧不見商隊的蹤影,唯有三州馳援叢州的兵衛隊伍,還在兩地間通行。

正好洞明關將要遣送一批軍需資源進入叢州,趙蓴與柳萱便打算隨兵衛們一齊入內。

“邪魔不敢對人族尊者坐鎮的九大關口動手,而這密林屏障對其而言倒是薄弱許多,是以自魔劫爆發後,在叢州外已經起了十數場規模不小的戰事,現下密林中的千須樹族都已醒來,對外族格外戒備。等進入林中後,我等還是要與馮將軍同行才是。”

柳萱眼中警備之意十足,便是先前從無生野中經過時,也未有這般謹慎。

“我明白。”趙蓴沉聲回應。眼下雖還未入林中,但撲面而來的威壓,已然昭示出千須樹族的強悍。

妖族精怪與人族早有協定,此刻又逢魔劫大起,如若是因強行突破密林屏障,而被千須樹所傷,乃至滅殺,皆都不算破壞兩族關係的惡行,只能咬碎了牙往肚裡吞。

且道行深厚的千須樹能與真嬰相抗,便再是不擅於搏殺鬥法,要殺歸合修士也是輕而易舉。

兩人自然不敢懈怠!

“柳真人,趙真人,要入林了!”

此迴帶領兵衛進入叢州的,乃是一位馮姓中郎將,修為在歸合後期,兩人按軍職稱之作馮將軍。他亦十分上道,在進入密林屏障前的十里地,便主動提醒趙蓴兩人,該格外注意些了。

“走吧!”柳萱衝他點了點頭,同趙蓴齊齊落至隊伍中,將洞明關的腰牌掛在身上,這才安下心來。

從無生野到此處的路途中,亦遇到不少邪魔屍鬼的蹤跡,平日裡單有馮將軍率隊清剿,雖也能夠成功取勝,但如今有趙蓴與柳萱出馬,卻是叫他省下不少功夫,能夠看顧隊伍實力較次的人。

此番送往叢州的軍需可不只有丹藥、靈材等外物,更為重要的,實是數十位擅長於煉丹、煉器、畫符、佈陣的修士,有他們在,便無須洞明關三天兩頭向駐紮叢州的人族兵衛送東送西的。

而如今邪魔一方似是鐵了心要吃下叢州,這兩年來發動的戰事愈發頻繁,派往此處的人手亦越來越多,對丹器符陣的需求自也暴增不少,這才叫洞明關又緊急調了一批修士派往其中。

世人總覺得丹器符陣一道的修士實力低微,但其實不然。丹器兩道的修士尤善控火,施展火行法術是天生的得心應手,而符陣兩道的修士光憑自身所造外物,就能霸絕一方。之所以叫世人有所偏見,實是因專精此道的修士大多將精力放于丹器符陣之上,以此求得進境,對他等而言,各般手段皆是為了自保,而非與人相爭。

故而此道修士雖能戰,卻不好戰,不善戰,予了旁人一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假相。

柳萱見馮將軍神情戒備,一副生怕此些修士遭邪魔所害的模樣,不由大為汗顏。

一行人在密林屏障外稍作整頓,這才踏入林中。

方入內數步,趙蓴便有心神舒暢之感,此中濃霧雖然深重,但卻沒有半分彌亂神思之相,只叫人覺得分外清爽,一時間耳聰目明起來。

“密林屏障算是重霄界內生機最旺的地界,以木屬靈氣最盛,而此種靈氣又最是溫潤平和,是以此地又成了療養傷患的好去處,長期在此居住,更有延年益壽之效,只不過因為千須樹在此的緣故,使得人族與妖族精怪皆不敢在此久留就是了。”柳萱見她面上神情舒緩,便笑著解釋道。

“人族乃是異族,會叫千須樹感到戒備自也應當,緣何妖族精怪也不能進入其中?”趙蓴有些疑惑。

柳萱又答道:“妖族精怪不過是各種妖類精靈的總稱,人族可以將之一概而論,妖族精怪自身卻不以為然,便拿這千須樹族來說,它等與脾性溫和的木族精怪關係親近,和傳播樹種的蟲妖鳥妖也十分和諧,可除了此些妖族精怪以外,那些個虎狼豺豹一族的獸妖,於它而言實也為不好相處的異族。

“密林乃木族精怪們的領地,除非得到千須樹王許可,否則誰也不能在此久留。”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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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三 心起貪念驚樹王

千須樹王雖為妖王之身,只有真嬰實力,但因此族壽元實在長久的原故,單論壽數之多,已然高過不少妖族尊者。其所見所識精深廣博,連妖族尊者有不明之處,也要前來詢問請教,此般地位,實在是不俗。

趙蓴轉念一想,暗道正是此理,遂向柳萱微微頷首,示意自己已然明瞭。

倒是一旁所站的馮將軍倍感驚奇,連連讚道:“我等往來密林屏障中不下百回,此些事情倒還是首次聽聞,柳真人果真博聞強識,不似我等軍旅粗人一般。”

他亦不過想要奉承幾句,卻是使柳萱眸色微深,當即點頭露笑,應道:“軍中事務繁重,叫馮將軍不得閒暇罷了,我這閒人多讀了幾卷雜書,今朝是碰巧遇到,便才敢在諸位面前賣弄。”

馮將軍哪敢真的相信此話,只將之作為柳萱的謙辭,笑著言道:“柳真人說笑了。”

“前頭木氣濃重,怕是要進入一處寶地了。”趙蓴神情自若,話鋒一轉將兩人思緒移開,直指向前方藤蘿密佈的草植之地中。

正如她所說那般,其內的木屬靈氣甚至較初入密林時還要強盛數倍不止,諸多珍貴靈藥已然化出花草之靈,在霧中歡欣蹦跳。被人族修士的蹤跡驚動後,又慌忙往樹洞石縫中鑽去,於眾人眼前織出幅翠光躍動的奇景來。

“是雙莖連葉草!此物可為玄階斷續丹的主藥,使歸合修士斷肢重續!”

“快瞧,那物花分六瓣,葉片灰黃,正是靈藥六脈蘭,傳說一片花瓣就價值萬金!”

“那……那難道是地階靈藥焱虹果?我記得昭衍仙宗的戎觀上人曾放話說,誰要是能為他尋來這焱虹果,他便親自開爐為之煉製一件地階護身法衣……”

此言一出,四下頓時安靜下來。要知道,這位戎觀上人乃是真正的地階煉器宗師,其手中不知出了多少件享譽重霄的強大法器,憑此煉器手段,連尊者都要敬他三分!

而趙蓴對這道號也算熟悉,因著戎觀上人正是宮眠玉的師尊,而她那把羨煞旁人的渾炎弓,和戚雲容的本命大劍,都是出自於戎觀之手。當年若不是趙蓴要親自鑄煉天劍,門中亦是屬意於讓戎觀為她煉製本命法劍的。

“以焱虹果為主藥,可煉製地階丹藥流火淬元丹,”柳萱略略偏過頭來,目中瞭然,“此丹由火行修士服用,可淬鍊一身真元,戎觀上人慾求此藥,應當也是為了其座下徒兒了。”

宮眠玉便是火行修士,如今突破至真嬰境界,正到了進修宗門傳承功法的時刻,以流火淬元丹淬鍊真元,當能事半功倍。

趙蓴微微點頭,亦體會到了戎觀上人這一顆拳拳愛徒之心。

但其餘修士的心思顯然不在此處。於他等而言,外頭難得一見的各種靈藥,到這裡來竟是隨處可見,一時頓有心癢難耐之感,忍不住起了貪婪之心。而隊伍中又有丹師存在,此類修士最好靈藥,現下自也有些移不開眼,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馮將軍見狀,當即怒聲大喝,不悅道:“此乃木族之地,還不將歪邪心思都給本將軍收了!”

他斜眼往趙蓴和柳萱身上瞥去,見兩人都十分鎮靜,顯然是不為外物所動的模樣,心中頓又鬆快了許多。

眼前這些靈藥,可都是木族精怪的族人,人族若對此起了貪念,便極易使得木族震怒,乃至於驚動千須樹,使之降下懲處!

但這聲怒喝已然是晚了,木族精怪生而純淨,是以對邪念分外敏銳,隊伍中的修士才起貪婪念頭,便已叫它等有所察覺,此刻周遭漸有孩童哭叫的聲音響起,正是花草之靈受到驚嚇,在索求庇佑。

倏地,一道威壓霍然撒了下來,與人族強者的威勢不同,這般威壓伴著沉重的告誡之意,如同掃視一般在眾人身上撫過,只待所有修士盡數打消了心思,面露驚怖懼怕之相,才叫這威壓緩緩撤去。

“是千須樹王。”柳萱傳音過來,“尋常的千須樹壓制不了你我二人,只怕是見此有三名歸合修士,才驚動了樹王親自來看。”

有樹王出手,餘下修士自然不敢犯禁,馮將軍嚥了咽口水,面色尚還有些發白,待這威壓撤去之後,立時便喚眾人加快步伐,趕緊從密林屏障中通行過去。

趙蓴兩人亦緊隨其後,不敢再看周遭靈藥一眼,只凝神趕路,並不多言。

“千須樹族內,沒有妖尊麼?”她轉念一想,忽而傳音向柳萱問道。

“不止千須樹族,重霄界內的所有樹族精怪都沒有妖尊,但它們的地位在木族仍舊十分超然,”柳萱輕聲道,“阿蓴莫忘了,此界最強的妖,可不在叢州與幽州。”

蠻荒樹神!

趙蓴心中猛然一震,暗道自己倒是從未將其與蠻荒之外的妖物聯絡過。這可是一尊堪比仙人實力的大妖,隨便動動根鬚就能拍碎重霄,也是因樹神的存在,才叫邪魔只佔了靠近禁州的蠻荒地界。

不過樹神太過強悍,強到與能重霄相互依存,邪魔與人族誰都不敢將主意打到其身上,它亦不在乎於魔劫一事。

要是能將其拉入人族陣營,今朝劫難自是能迎刃而解了。

倏而,趙蓴又搖頭一笑,卻道自己近來是有所鬆懈,才會將破劫之法寄於他人身上,起了投機取巧,傍人門戶的念頭,如此想法,當是不該再有了。

從密林屏障中出來,眼前便現出一副奇異之景。

東有松林碧水,過一道山嶽就成了大漠千里,遠處山巒疊嶂,竟又有皚皚白雪,銀裝素裹之相,舉目望去,仿若將世間四季奇景齊齊融於一處,只差浩瀚碧海,就可匯得六州景象齊全!

“兩位真人與我等要去的江瑟城不同路,便就此別過了!”馮將軍早已知曉趙蓴二人慾往金河灣去,而人族兵衛駐紮的江瑟城,與之又正好是一東一西的異向,這才有此一言。

她是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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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四 入河灣妖尊震懾

“那便祝馮將軍一路順風了。”柳萱拱手一,其身後的趙蓴亦作揖示意。

得了馮將軍含笑回禮,雙方這才就此分,再無他話。

兩人皆為人,也不好在叢州各處久,便由柳萱引,馬不停蹄向金河灣趕去。

在屈牙族不曾佔下金河灣,其內聚居的多是水族精,因河灣廣大不容一族獨,這些水族精怪遂聯合一,推舉了漆魚族內最為強大的一位妖,作為河灣之主領率眾部。後遭屈牙族攻伐驅,此些水族精怪便只能四散奔,在金河灣附近的地帶苟延殘,至於交戰時出力最多的漆魚、巨鰲兩,則被屈牙俘,收歸為奴僕驅馳。

“那是水族中的綺尾,向來實力低,性情軟,在屈牙族佔下金河灣,此族便是水族內最先臣服歸順的一,如今棲居在離金河灣最近的弧月,”兩人走了約莫兩個時,柳萱才抬手往前處遙遙一,“你,那水澤之形是不是恰似一彎弧月?等過了弧月,便是金河灣了。”

趙蓴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只見平坦低窪的草甸,嵌著一處兩端彎,正中稍顯寬大的湖,清風微拂,湖水正泛起漣漪陣,水色碧綠清,一時比草色更豔。

而水岸,以珊瑚為,赤色貝殼作,高低堆疊了樓閣殿宇處,巷道內行走的男女大多隻著一件紗,露出雪白帶鱗的胳膊與胸,兩耳則是赤紅晶瑩的魚鰭。只待躍下水澤,此些綺尾部的魚妖才會顯露真,化作一條細長柔軟的魚,託著綢帶一般尾,在水中起伏舞動。

那尾巴似紅非,翻湧出綺麗的赤,較世間任何一種織布都要豔美數倍不止。

實不愧為綺尾的名號。

“綺尾魚妖每有進,便會斷尾一,由此長出更為綺麗美豔的魚,而先前斷下來的尾,即會被另行處置。”柳萱目色微,其口中的另行處,顯然不會是什麼好結果。她眯了眯眼,輕聲說道:

“……綺尾魚妖最豔麗的尾,永遠是身上的那一條。”

趙蓴曉得她語中深,對此族倒也生出了幾分憐憫之心來。她並非只顧表象之,亦清楚這綺尾部緣何會有如此悲慘的際,歸根結柢還是其實力薄,若自身實力強,能夠不受他族欺,便再是懷璧在,也能叫旁人心有忌,不敢來犯。

是以這憐憫心思未過多,便徹底散了個幹,再與柳萱走過小半個時,就算是進入了金河灣地界了。

既是名作金河,即與金河脫不了幹係。金河在妖族口中喚為緹金之,乃是叢州境內水域最廣、支流最多的大,妖族精怪內有七成的部族都在緹金之河流經的範圍內繁衍生,而“緹金”在妖族古語內的含,便是蓬勃生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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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才趙蓴所見的弧月,也有水道與金河之流相,方能不見枯竭之態。

而金河灣則是緹金之河一處迂曲的河,周遭水草豐,有矮丘山林左右擁簇而,屈牙族並不修築宮殿樓,反而是挖空了丘,在洞穴中造了諸多棲身之地。

“尊者另有要事在,現下還在日月城,我等先去拜訪屈牙族的妖尊便是。”柳萱微作頷首。

妖族精怪以天妖為,而天妖中地位最為尊崇,又莫過於日月雙宮的血,是以叢州境內最大的城,乃是地處正中的日月,連龍鳳血脈後裔居住的城池也越不過此城去。

“不過也不必擔,尊者已經知會過這屈牙一,且出行前我還得了尊者的消,說是此族的少主如今正在她座下修,有其為,屈牙族必是不敢行事過度的。”柳萱輕抬玉,置於趙蓴肩頭之,溫聲言道。

不過她顯然是低估了屈牙族的剛烈性,與趙蓴一齊踏入妖尊所在的洞中宮殿,亦忍不住柳眉輕蹙。

屈牙族妖尊血氣磅礴如山,軀體剛健而壯,其倚坐在正,便像一座巍峨山,光看其身,只怕就有十數丈高!

妖族精怪追求肉身強,尤其是山野獸類之,便更喜好健壯悍勇

的身,屈牙族的先祖奔流巨,在諸多狼族古妖,本就算是巨大魁梧的一,其化作人形,自然也分外高壯。

趙蓴不動聲色移了目,此中除了妖尊以,另有兩位妖王落座左,而兩側各又站了一列屈牙族男,身量都在三丈之,連巫蛟進入殿,都要算身形瘦弱的一方!

不過巫蛟乃是半,不比純血妖族高壯也是自,何況他實力強,此些站著的屈牙族男女卻多是歸合修,論肉身血,還是要遜色巫蛟許多的。

但聚集眾多族人在,又放出這澎湃血氣示,此位屈牙族妖,倒真有些意味不善了!

“昭衍趙蓴!”

“棲川柳萱。”

兩人同時輕喝出,稽首拜道:“見過妖尊。”

說,又與另兩位妖王拱手一,算作見禮。

屈牙族妖尊未曾收斂血,本就有使兩人出,先殺幾分銳氣下去的意,但他卻是不曾料,兩人竟都不大受這肉身血脈氣息的影響。

柳萱此世雖為人,但體內卻容納著六翅青鳥族的妖,失去神通跌落為古妖的屈牙一族血,自難叫她動搖半,反還叫她覺出幾絲班門弄斧的可笑之感。

而趙蓴便更為簡單,她既非妖族精,又不是注重肉身的體道修,若屈牙族妖尊放出的是道行威,她確要受此影,但只有血脈氣息的,便無甚感覺了。

直白而,血脈氣息要產生壓制的前,是承受壓制的,先得擁有妖族血脈。

修士自詡天地之,吐納世間清濁之,自與精怪不作同屬。

“你二人便是神女口中的小友了罷!”見示威不,屈牙族妖尊的面色霎時沉了數,眯眼往趙蓴兩人的身上打量過,更不見什麼好臉色。

她是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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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四 入河灣妖尊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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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五 求靈藥屈牙邀戰

這一聲大喝倒是格外威,如同驚雷一般乍,在兩人耳邊迴盪。

趙蓴與柳萱卻渾不怕,不卑不亢應了聲,便抬頭向那屈牙族妖尊望去。

對方瞥見二人鎮靜從容的模,心頭卻也知曉這般底氣從何而,那位青梔神女雖還未修回分,輪實力比他不,但六翅青鳥族在天妖諸族內地位甚,便是先祖奔流巨狼也須得避退三,何況是如今脫離天妖行,只在叢州內分得一席之地的屈牙族。

他心中門,卻是一時咽不下這口氣,下望面前兩名人族修士,亦分外疑,遠在幽州的青梔神,緣何會對這兩人另眼相看。

不過再是疑竇滿,答應了青梔的事,也不能輕易違背。 首發更新@

故而屈牙族尊者又將身側兩位妖王輕語介紹一,待趙蓴兩人再度拜見,方輪到殿中一干血氣雄厚的屈牙族妖修。

“聽神女,來求襲明草的人族小,乃一尊絕世天,昔日更在天劍臺論劍盛會上力壓群,一舉奪魁!這般人,我屈牙族的族人,自然也想前來見識一番。”他忽地一改做,開始大肆誇讚起趙蓴來。

而兩側所站的妖修,眼神霎時就銳利了許,寸寸往趙蓴身上打,既有濃足的好,也伴隨著躍躍欲試的戰意。

無論是天劍臺論,還是中柱山三,實都乃人族盛,而落於異族口,不過是閒談幾,是以眼前的屈牙族妖,也僅在從前聽聞過趙蓴的名,其本尊實力如,倒是從未親眼目睹過。

何況屈牙族生性狂放恣,族風亦甚為好,今朝遇到人族內久負盛名的天才人,自也難以遏止心頭的邀戰之念。

趙蓴目光一,將周遭妖修的神情俱都納入眼,更無須做多細,心中就已十分明瞭了。

果不其,那坐在上頭的屈牙族妖尊大笑一,伸手往旁處一,遍指過殿內一干族,道:“本尊也曉,你們人族天才心有傲,不是什麼無名之輩都願意瞧,所以今日能入殿,都是我屈牙族年輕一,實力最為強悍的族,只怕惟有這,才能叫你瞧得上眼了。”

他突地將語氣放,周遭所站的妖修,氣息卻沉了幾,大多都有那不服氣的意,一個個鼓足了雙,胸膛起伏不定。

屈牙族妖尊見,心頭無疑是更為滿,眼中含了些許笑,又道:“兩位小友來得不,如今已然是過了採收襲明草的年,現下藥田裡空空如,如若想要親自入內採,卻是滿足不了小友心願了。”

他樂滋滋為趙蓴掘了個,引著趙蓴往裡頭,而對方只是淡淡一,仿若洞悉一切,徑直躍了下來。

“襲明草於晚輩而言頗為重,便只能請妖尊大人給條明路了。”

“哈,這倒也簡,”屈牙族妖尊笑眯了,哪還有先前不遂心意的凝,更連口中語氣都緩了下,“襲明草雖只在我屈牙族轄下的金河灣生,但產量卻還算豐,此回的收成入了,拿來一些贈予小友也是可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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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蓴微微抬,含笑與屈牙族妖尊一,徑直開口道:“無功不受,晚輩不敢受這一,還請妖尊大人直,如何取那襲明草。”

“趙小友原來是個爽快,怪道神女如此看重於,”突被趙蓴截了話,屈牙族妖尊咬了咬,又是抬手直向殿中妖,,“我屈牙族向來敬重實力強悍之,而趙小友名聲在,他等今日自是不想放過這一個切磋論道的好機會。

“你眼前有二十名我族天,每名天才皆算五株襲明,趙小友能擊敗多少天,便可取走多少靈藥,本尊絕無二話!”

他大手一,意欲就此將這事敲定。

那廂柳萱也鬆了神,暗自傳音與趙蓴道:“每人五,二十人便是一百株襲明,此種靈藥生長不,縱是有屈牙族精心培,亦不過只能做到二十年一採,百株襲明,應當也算是屈牙族此回採收的五成之多了。

“而一株襲明草可供我開爐三,便算上其中減,我亦能保證一。

株靈藥的出丹數量不下雙,將將能夠阿蓴你修行到歸合後期。”

柳萱見屈牙族妖尊出手並不吝,倒也很是鬆了口氣。只不過趙蓴心中另有考,又抬眼與面前妖尊問道:“若晚輩能將這二十位天才俱都勝,又當如何?”

百株襲明,千枚神闕,落在柳萱口中也只是將將夠用。@精華\/書閣·無錯首發~~但她有兩枚元神在,道臺上亦鎮著兩座元神虛,且皆非凡,如若想使之凝實修成神,那便不是一句將將夠用就能使趙蓴心神落定的。

她這一問雖語氣如,入到殿內各妖的耳,卻又顯得格外狂,那屈牙族妖尊鼓目一,直拿大手往腿上拍,豪邁道:“你若有本事將我族二十名天才挑,便由本尊做,叫庫房中的襲明草隨你取用!”

說罷便放聲大笑起,仿若聽到了何等好笑的事情一般。

這一,又引得身側兩位妖王忍俊不,唯有站著的屈牙族天才們漲紅著,倍有受人羞辱之感!

但趙蓴只是平靜地抿了抿,點頭道:“妖尊好,晚輩不敢領受。如若妖尊允,晚輩願以市價購取襲明草——”

“好好好!都好!都好!”屈牙族妖尊聞,即笑著打斷了,“小友若有此本,本尊哪還有什麼不能鬆口的,一概遂了你的願就是!”

趙蓴不羞也不,微微偏開腦袋看向殿內那二十位屈牙族天,點頭道:“便不知哪位道友要先來試試了。”

話音方,就有一魁梧妖修走了出,摩拳擦掌道:“我來試試你!”

這殿內極其廣,兩側修士與僕從一齊往周遭一,就見一處偌大的戰臺現了出來!

屈牙族的好鬥本,即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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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六 劍未出連下兩城

這妖修生得魁梧壯健,嘴中有獠牙外突,兩耳與脖頸上帶著棕色毛髮,於屈牙族內,似是以此為美。

“昭衍趙蓴。”她上前數步,踏在大殿中間,向妖修拱了拱手。

對方見她報了名姓上來,也不好閉口不言,便有學有樣地拱手見禮,甕聲道:“我叫滿泰!”

他與趙蓴相對而立,各佔據著戰臺一方,待緊了緊拳頭,卻還不見趙蓴有所行動後,不由問道:“你不拔劍麼?”

“不必了。”趙蓴抖了抖袍袖,垂首點頭示意。

此言一出,不只是滿泰心中不悅,其餘屈牙族之輩,亦有所微詞。

“論實力,滿泰的確不是我等中最強的,但此人如此作態,未免有些太過囂張了!”屈牙族天才在底下就地盤腿落座,聞言頓時變了臉色,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為了給來此求藥的人族修士一個下馬威,今朝挑選而出的,都是屈牙族素有名聲的驍勇之輩。他們可不像人族修士那般,閉個眼睛就算修行了,叢州內妖族精怪多不勝數,相互間摩擦不斷,徵討傾軋乃是十足常見之事,是以族內妖修無不是在拼殺中成長起來的悍勇之士,眼下見趙蓴如此輕看滿泰,他們自也如同蒙受羞辱一般難堪。

上頭坐著的屈牙族妖尊,與兩位妖王對看幾眼,目光再度落在趙蓴身上時,卻又含帶了幾分深意。

要知道,妖修素來以肉身強悍聞名四方,他等有血脈傳承之優勢,在體道與氣血一道的修行上,往往叫旁人莫敢相比,便連人族體修也少有能在肉身氣血上和妖修相較的,就算劍道修士在諸道中稱得上肉身強悍的一類,他等也不認為趙蓴能但憑此道勝過滿泰。

何況屈牙族乃奔流巨狼後裔,論血肉之強,在叢州一干妖族精怪內,甚至能排進前十!

屈牙族妖尊轉念一想,不由在心中暗道,青梔神女將之引到金河灣來,難道是想借我族天才的手,挫一挫這趙蓴的銳氣,免得她太過鋒芒畢露不成?

他愈想,便愈覺得合理,畢竟世間天才皆要經得些許魔難,才能奮進成長。

趙蓴渾然不覺那屈牙族妖尊心中,已經有了奇思妙想,她只凝神望著滿泰,整個人若一柄納在鞘中的寶劍。

對方面色漲紅,脖頸毛髮中有幾條青筋正在鼓跳,伴隨著血氣激發,四肢末端漸也顯現出獸狀的姿態來。

“瞧好了!”他爆喝一聲,向趙蓴揮掌而來時,周遭頓時震出水波一般的紋路,使其壯碩的身影驟然添得幾分虛渺。

妖修乃天生的體道修士,其身偉岸,其力崩山,便連出手的速度,也快若驚鴻不可捉摸,以眾妖的眼力,亦只瞧得一道殘影掠過,不過眨眼功夫,就叫滿泰攜著水波襲至趙蓴身前!

便在這時,她才伸手前探,直接以力破開水波,將滿泰臂膀扭過,繼又縱力一拳打在對方胸膛,眾妖只聽得胸骨崩斷的碎裂聲,皮肉在拳下發出叫人牙酸的悶響,下刻是滿泰顫抖著的哀叫,與轟然飛出砸在地上的聲音。

….趙蓴收拳回來,與眾妖一齊向前望去。

滿泰口鼻鮮血直噴,胸膛已然凹陷下去一個坑洞,此刻唯餘手指還在微微動彈,一副將要斷氣的虛弱模樣。

不過她也知道,妖族肉身強悍,只若不是斬首斷肢,其餘就連臟腑傷創都能將養回來,滿泰的情形瞧著恐怖,其實也只傷了胸骨與幾處臟器,離喪命還離得遠呢。

這道理,屈牙族妖尊自然比趙蓴還要明白,但見其一拳將滿泰打得再無還手之力,還是給了他極大的震撼。

劍修不動劍,即意味著趙蓴還未曾傾力而出……實在是,小覷了她!

幾名僕役上前來將滿泰抬了下去,留在戰臺上的血跡,便好似紮在眾人心頭的刀子,無端使人呼吸緊了數分。

“下一個。”趙蓴的聲音沉穩又平靜,如同喪鐘。

屈牙族妖修固是心情凝重,卻也不是怯戰之輩,一個滿泰不算如何,他們當中多的是強過滿泰的,今日未必不能戰勝面前這人。

“我來!”忽有一妖修站了出來,觀其面貌來看,應是個頗為粗野的女妖,骨架高大,身材健碩,除了先前滿泰身上帶有的特徵外,雙眉上又有一道紅痕,乃是屈牙族中用以辨別雌雄的特徵。

她一上前,先是報了自家名姓喚作辛茲。此名在妖族古語中的意義,是為彎刀。

“滿泰小看了你,所以敗得這般慘烈,我卻不會如此,這一戰,當要拿出全力和你交手!”辛茲挑了挑眉,旋即縱身伏地躍下,化作一隻巨狼,其背部毛髮泛著黑藍,四肢與腹下則顯出柔軟的潔白來,狼眼上一道紅痕,正與人形相映襯。

妖修化為人形,只為往來方便,要論與人交手鬥法,還是原形更為強悍。

滿泰出手時並不知道趙蓴的底細,是以並未第一時間化為原形,眾妖以為他一身實力並未盡數施展出來,故也覺得十分可惜。

唯有妖尊和兩位妖王看清了雙方間的實力差距,這才感到十分驚怖。

辛茲以為自己化為原形後,當要使得趙蓴心生忌憚,繼而逼得對方拔劍出鞘,卻不想趙蓴仍舊空手而立,意欲赤手空拳與她交手。

“嘁,我可不是滿泰那般的蠢貨!”見趙蓴不願傾力而出,辛茲頓也咬緊了牙,兩隻前足往前頭一撐,背部向上弓起,其身便如一柄銳利彎刀,引出水浪在背部與腹間穿流。

奔流巨狼的神通乃御風踏浪,強盛時縱水如流,更勝過水行修士,如今的屈牙族雖失去了血脈神通,卻也能凝聚水行靈氣作為攻防手段,並不單以肉身克敵制勝。

辛茲本以為此回趙蓴也欲施展反制手段,卻不料對方突然暴起,直接抬起一掌往自己身上拍來。她只瞧見一道煌煌如初升朝陽的金紅之光,片刻的恍惚後,即是清脆的骨裂之聲,伴隨著天塌地陷一般的劇烈動靜……

“下一個。”

趙蓴揮了揮袖,把倒在地上巨狼軀體拂開一旁,抬眼與眾妖對視時,業已瞧不見半分取笑輕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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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七 勢如破竹,妖尊退讓

“尊者,這已經是第八名敗下陣來的天才了。”

屈牙族妖尊左側的妖王此刻面露難色,目光向趙蓴瞥去,語氣沉沉。

他見妖尊未答,既又偏頭看向殿中族人。二十名天才中,滿泰當屬實力最次的一等,是以趙蓴能勝他,眾人倒並不意外,而辛茲道行不深,卻尤善搏殺技巧,他等便都想著趙蓴會與之糾纏一二。不想這人族修士實力超乎想象,滿泰與辛茲在其手中連反抗之力都無,如稚童面對成人一般,毫無對策,差距明顯。

而在此之後,趙蓴又乘勝追擊,一連挑落六名屈牙族天才,皆未用劍!

他對本族族人甚為瞭解,現下敗在趙蓴手裡的天才中,不乏實力不凡之輩,可仍舊是一招落敗,連掙扎手段都不得使出。這便叫當前局面霎時清晰了起來。

方才趙蓴口中挑落二十名屈牙族天才的話語,並非虛言!

她是真的有此般實力!

眼見又一名族人受傷倒地,被奴僕抬了下去,屈牙族妖尊漸也明瞭了青梔神女緣何這般看重於她。

這才只有歸閤中期境界,若往後道行愈見精深,其一身實力還會進境到更為可怖的地步中去。

人族,當真如此受天地所鍾愛不成?

他微微偏過身體,輕聲問道:“羽叱要到何時才能回來?”

那妖王被聞得一愣,轉了轉眼眸思索一番,回答道:“按理說上月就到了琉祇山,這幾日便應回來了,只是雪駒族那位少族長也去了神女座下修行,因而叫此族另有了幾分底氣,變得格外難纏些,看羽叱前些日子傳來的訊息,怕是要在路上耽擱個三五日了。”

妖尊的意思,他微微一琢磨,立時也便明瞭於心了。

族內年輕一代中實力最強的天才,除了妖尊大人的獨子,如今的少主金邶外,就是血脈濃度與少主幾乎相差無幾的羽叱了,兩者境界相仿,實力亦難分高下,只可惜羽叱父母在族中地位平平,不比妖尊親子來得尊貴,若干年前又在爭奪少族長之位的一戰中,半招惜敗於金邶,此番才未能去往日月城,在神女座下修行。

但論實力,羽叱必然能凌駕於今日殿內二十名天才之上!

聞聽羽叱還要在路上耽擱幾日,一時無法回到金河灣內,屈牙族妖尊心頭也是一嘆,抬手敲了敲額頭道:“現下誰人實力最強?”

“牧縈,羽叱的妹妹,雖是在血脈上不如其兄長,但——”

“下一戰讓她上!”屈牙族妖尊大手一揮,身軀猛地向後一仰,便在同一時刻,趙蓴以劍氣破敵,又將一頭背脊藍黑的巨狼敗出臺去!

她先前不動長燼,亦是想瞧瞧妖族修士的肉身究竟有何獨特之處,如今算是揣摩了個七七八八,便收手喚了長燼出來,施展她最為擅長的劍道之術。

趙蓴並非體道修士,但因修行劍道的緣故,時也要兼顧肉身,不叫血肉之軀太過貧弱,以免拖累了劍道的進境。何況《太乙庚金劍經》中本就有專門的煉體法門,此道劍修淬劍時,便已將肉身淬鍊到了極致,故而趙蓴在踏入庚金劍道之後,就不曾刻意在煉體上下功夫,但肉身之強悍,還是能比擬體道修士。

….這即是身與劍的相輔相成。

不過因從前修習過煉體手段的原故,她對體道修行還是有幾分瞭解在心的。人族修士乃肉體凡胎,修行時並未有過多的血肉之氣可供煉化,是以人族體修才要遍尋天材地寶,用盡各般手段逼出體內血氣,再以此強化修行,以求進境。

但妖族精怪天生一副血氣滿盈的軀體,且體內血脈越為強盛,這些血肉之氣還就越為豐盈,所以他等無須經過各般繁複的手段,只安心煉化此些生而有之的血肉之氣,就能不斷進步,增添實力。如此聽來,似乎得為人族體修感到頗為不平,但結果卻並非如此。

血肉之氣與妖修血脈相關,並以此分出多少。可以窺見的是,當妖修煉化完生而帶有的血肉之氣後,也不得不像人族體修那般走上外物煉體的道路,但他們血肉天生,天地間能淬鍊妖族肉身的寶物又極其少有,以外物煉體,於妖修而言可謂比登天還難。故而當血肉之氣用盡之時,也代表著絕大多數妖修的道途走向了終末。

這便是血脈對妖族精怪的束縛之處。

趙蓴在心中理清了這些,對妖修的瞭解無疑更為深刻起來。

人族修士不問出身,即便有修真世家子弟,生而坐擁諸多資源,貧寒之輩卻也能逆天改命,憑自身實力生生闖出一片天來。但在妖族精怪之中,幾乎是在出生的那一刻起,未來就已被體內血脈的強弱所界定。要在此般環境下不甘奮起,難矣!

她搖頭輕嘆,抖了抖手中長劍,向屈牙族天才那處望去,但上頭的妖尊卻是另有它意,輕咳一聲開口道:

“趙蓴小友果真實力不俗,今日實是叫我族開了一番眼界,”他定神掃去,見剩下之人中,除了那羽叱之妹牧縈外,都不比先前落敗於趙蓴手中的天才來得強悍,便也曉得今朝是非得要大出血一回不成。既如此,倒還不如給青梔神女賣個好,免得真叫剩下的族人上去一一敗下,生生丟了臉面,“小友這等天資,本尊修行到如今,確也是第一回見。

“倒不如這般,今日再叫我族二十名天才中,實力最強的一位與你一戰,此戰無論輸贏,我族都取一百株襲明草贈予小友,算是結個善緣,你看如何?”

他扯著嘴角,話中有些許商量之意。但趙蓴不會真的以為堂堂一位妖尊,會如此放低身段,歸合修士再是天資出眾,離外化境界也有十萬八千里遠,兩人地位並不對等,其口中善緣,亦不過是結與天妖尊者罷了。

她淡然一笑,當即拱手答道:“既是妖尊好意,晚輩哪有不從之理……只是晚輩資質平平,求那襲明草實是為煉製靈丹輔助修行所用,故而才想以靈玉多多購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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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八 輕取敵真元兇悍

屈牙族妖尊聽她道自身資質平,不由眼皮子一,嘴角都僵了幾,呵笑道:“原是這,本尊既在前頭答應了,現下自也不會毀,若小友能此戰得,我屈牙族自然大開庫,叫小友不受靈藥匱乏所擾。”

有他承,趙蓴當即心定數,垂首道了句,這才把起長劍往踏來之人瞧去。

作為屈牙族二十天才中實力最強的一,牧縈身上的血氣與威勢都要甚於旁人不,許是因血脈更為強盛之,她身軀甚為偉,足足逼近三丈之,化為巨狼後更顯得龐碩無,嗚嚎之聲直衝霄漢!

趙蓴見她背部毛髮黑中泛,四肢雪白的皮毛,隱隱有水光浮,巨大狼頭,也有著其餘屈牙族妖修不曾擁有的湛藍紋路。

前肢拍地,似驚濤拍,水摧礁,威勢不可阻擋!

當真不是凡類!

不光是趙,便連屈牙族妖尊觀此情,目中都現出幾分異,偏頭去問身側妖王道:“這牧縈的資質倒是不,怎的本尊對之少有聽聞?”他乃尊者之,族內一干事務自不必親自插,皆都是交由下頭的妖王、妖將去,只在重要決策之,才會露面裁決。

即便是妖王都要事前通傳才能與之一,更何況是族內年輕一代的人物了。

金邶為其子,又資質絕,是以深受愛,而羽叱的名,則是因麾下妖王的稱讚有,才入了屈牙族妖尊的耳朵。至於天資、實力皆不如兩者的牧,就甚少在其面前被提及了。

兩位妖王與他解釋一,才見屈牙族妖尊大手往下巴上一,嘖嘖道:“確是如,這牧縈血脈尚算強,但與其兄長羽叱相,差距還是不小啊!想那羽叱血脈返,幾可與我兒金邶相,牧縈倒是平常許多。”

按理,同父同母的兄,在繼承的血脈上雖也會有差,但如羽叱和牧縈這般差距格外明顯,卻並不多見。不過這也是因為羽叱在出生,血脈有返祖之,導致體內血脈濃度暴漲許,甚至超過了其父其,而牧縈沒有這番機,便才平庸了不少。

好在牧縈的父母都算是族中資質不錯的妖,縱是不比兄長強,她亦有著一身不俗的實力。

“我名牧縈。”她聲音平,氣息卻微微有些急促。

觀過先前結果堪稱慘烈的幾次交,牧縈大抵也對趙蓴的實力有了幾分瞭解。怯戰而,並非她心中所,但勝過趙,她卻也覺得希望渺茫。

“這一,是我的機會。”

她不像兄長與少族長那,能憑自身資質得到族中資源傾,但也期望此戰,可在妖,或是兩位妖王面前留個好印,這便是她全部所求!

趙蓴見之戰意騰然升,身軀似也因此膨脹數分不,一人一狼對峙,仿若山嶽壓,但又有一股蕩平四野的鋒銳氣勢隨之暴,生生將那山嶽之勢壓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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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縈一雙狼目,全然沒有其餘妖修狠辣凌厲的眼,只是極為堅,如火焰般熠熠生輝。

驚濤憑空滾來,趙蓴也已覺察,其實力已是達到了歸合後期的層,先前所面對的一干妖,與之全然無法相比!

而妖修不重元神之,修到此境當是以凝聚血脈圖騰的法相為,牧縈身,顯現著巨狼昂首踏浪之,明顯是凝實之狀。 首發更新@

趙蓴並不小覷於,率先御起劍氣向之試探而,銀白劍氣與水色法光在殿中相,霎時有噼啪之聲爆鳴不,水浪自頭頂傾倒下,四周連綿作水幕模,劍氣能斷,卻不能絕,牧縈狼尾一,眨眼間化作殘影一,破入趙蓴近身!

但她又遠不止劍氣這一種手,眼下見牧縈有突進之,便一不做二不,直接放其踏入近身三,旋即散了劍氣下,雙手各震出薄薄一層金紅法,竟是快準狠地向那巨狼探去!

大日真元浩烈而炙,使得牧縈才逼近趙,就覺熱浪迎,通身都仿若灼燒起來一,額上水色紋,更隱隱傳來撕裂似的痛楚。她悶叫一,即便如,也欲穩住身形與趙蓴相。(本章未完!)

章一百六八 輕取敵真元兇悍

,但其真元不僅炙熱無,還尤為渾厚強,凝作大掌鎮來,牧縈幾乎難以定住四,背脊如斷碎般被拍在了地,霎時間叫金紅烈焰直接將漫天水光吞,一股熾熱烈風頓時爆散而,席捲四方!

“……大日之道。”屈牙族妖尊已是凌身而,目光炯炯視向趙蓴。

原,這才是青梔神女格外看重此人的原因。 無錯更新@

以人族之身掌握日宮三族直系才能擁有的大日之,簡直聞所未聞!

牧縈脊骨被趙蓴生生拍,此刻卻還搖搖晃晃欲從地上起,試圖以四肢在血泊中劃,尤顯狼狽之態。

“好,”屈牙族妖尊微微一,“此戰算是我屈牙族的天才敗了。”

他目光落至趙蓴身,心中浮思萬,又道:“趙,本尊應你之,自當兌現承,除了贈予的那百株襲明草,你若還有需要,自稟明瞭妖,叫他等為你取來就是。”

說罷再度慨嘆一,見牧縈還在血泊中掙,繼又點了點頭:“牧縈雖是敗,卻也算是勇氣可,去取族中最好的藥,務必使她早日恢復如,日後資源也為她加多一,作為嘉獎。

“至於今日一同來此的其餘族,下來亦有獎賞賜下。”

屈牙族的天才們聞聽此,心頭既有對牧縈的羨,又另生了幾分欣慰之感出來。妖族夙來以族群聚,除非是後天在山野中修行而來的精,否則不會孤身一,這也使得凝聚,成為族群不可缺失的關鍵。

趙蓴此戰告,回身與柳萱輕點下,算是示意。

她二人不好在叢州四處行,亦不知曉需要多少襲明草煉製神闕,是以最好的法,還是留在屈牙族中修行。此處有妖尊照,又有諸多靈藥為,自當為一處修行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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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八 輕取敵真元兇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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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九 藥入手來丹出爐

屈牙族果真不曾失約,在趙蓴與柳萱在金河灣內安頓下來後,便遣了奴僕將那百株襲明草送來,靈藥俱以玉盒安放,不叫藥力逸散半分。

襲明草生有兩葉,通身剔透如琉璃,頂上草芽微微泛著淺金,根系則是青翠的碧綠。而光有這一味靈藥,還不足以煉製神闕丹,除了襲明草外,另又需三十一味輔藥,十七味佐藥,兩味引藥,頗為複雜艱難。好在其中只有主藥襲明草格外難尋,其餘的靈藥只若拿了錢財出去,便能買到手中。

趙蓴遂在屈牙族中委託了一歸合期妖修外出購取靈藥,恰好此族每過三月都會到叢州各處採買易物,正也能將靈藥添入其中。

有這些年來的經營做底氣,她在錢財之上確是從未有過憂慮。

“你自安心修行,這神闕丹煉製好後,我便會託人送到你那處去,此番有妖尊的承諾,在襲明草上並不太缺,我大可盡力一試,煉出無瑕品質的神闕丹給你。”柳萱神情怡然,打從知曉趙蓴能以靈玉在屈牙族購取襲明草後,也是叫她鬆了口氣。

她雖在丹道上資質絕塵,但此前卻從未有煉製過神闕丹,是以對成丹數目還算有底氣,而若論及成丹品質,便有幾分不敢保證了。

丹藥品質以藥力、雜質的多少而定,雜質五成之上為廢丹,五成之下也有良品、優品、無瑕這三種品相,而修士長年累月服食丹藥,使雜質累於周身,便成為了世人口中的丹毒,有礙於日後修行。故而當運轉周天有些遲滯時,修士便得中斷修行,將體內丹毒排出,才可繼續行之。

在柳萱看來,便是良品神闕丹,於趙蓴而言也算雜質過多,每每服用十枚,就需排出丹毒一回,是以她原本的想法,是隻取優品以上的丹藥予以趙蓴服用,如此便不至於使雜質丹毒反誤了趙蓴修行。但在襲明草數目有限的前提下,她又必須保證成丹數量不低,要想兼顧靈丹品相,即變得格外艱難。

好在今日業已將靈藥上的匱乏解決了,她也可放開手腳嘗試匯聚藥力,以削減出丹數的代價,盡力提升丹藥品質,這樣對自身煉丹手段,也算一種考驗與鍛鍊。

現下趙蓴進境飛速,她若再不勤苦修行,日後如何能與之站在一處?

“那便有勞師姐了,”趙蓴含笑點頭,又道,“我已與屈牙族妖修商量定奪過了,神闕丹另需的數十味靈藥,會由他等前去購取,屆時便送到師姐這裡來,也請師姐莫要太過勞累,還是以自身修行為重。”

無瑕丹藥向來可遇不可求,因著其內雜質皆在一成以下,甚至幾近於無的緣故,在修士煉化藥力,吐納修行之際,便能將這零星半點的雜質排出體內,是以服食無瑕丹藥並不會積累丹毒在身,在諸多修士眼中堪稱神物。

但又因此物稀缺,怕是誰都不敢說,自己能單靠服食無瑕丹藥助益修行。

….趙蓴有此殊榮,全是憑柳萱那一手精絕天人的丹道妙術,一位精通此道的玄階丹師,甚至可以招攬諸多修士自成一方勢力,而能與一位丹道天才打好關係,自身道途無疑也會平坦許多。

柳萱的路絕不止於玄階丹師,能與之結交,也是趙蓴的幸事。

“阿蓴不必擔心於我,我輩煉製無瑕丹藥,對自身修行也有極大的好處,你自放心就是。”

她臻首輕點,便見趙蓴欣然笑道,“那當最好。”

……

屈牙族明面上只得一位妖尊,便是趙蓴與柳萱前去拜見的那位,他亦是屈牙族此代族長,名為坦涯。

不過上代族長傳位於坦涯時,並未是壽盡殞落,而是因新一代妖尊的出世,使之甘願退位讓賢,到各處遊歷去了,如今雖也有三四千年過去,但以此等妖族的壽元來論,那位老族長也未必就到了行將就木的年歲,故而在妖族聚落中,除了明面上顯於眾人知曉的妖尊數量外,暗裡還活著多少妖尊,便都是他人難以知曉,併為之忌憚的地方。

除妖尊外,此族之內還有超過二十位妖王,當日趙蓴所見的,不過是其中最得坦涯信任與愛重的兩位。

妖族壽元悠長,但有得必有失,他等在修行之上,速度便不比人族來得快。

趙蓴也是後來才知曉,那日殿內的屈牙族天才們,實際上都已是千歲有餘的年紀,而這在此族中,已然算是進境頗快的一類了。

至於坦涯妖尊,更是已逾八千壽數,尋常人族尊者攏共所有的壽元,也不過如此了。

但據柳萱所言,天妖尊者如今,卻不過才三千餘歲,放於天妖諸族內,也算是少年英才。

而人族雖是成長速度快於他族,卻又在壽元上比之不得,天道便是以如此手段使萬物皆有所得失,不作偏倚。

趙蓴力鎮屈牙族天才的場面,亦使得族中妖王對之刮目相看,聞聽她要在此修行一段歲月,便為之安排了靈氣豐沛,又格外安靜的一處地界,而柳萱需要以水煉之法煉製神闕丹,此回的居處便臨近於金河,以便於她汲取水氣。

在金河灣度過了五日後,第一批神闕丹終是送到了趙蓴的住處來。

此番進入叢州,不比在人族地界安全,柳萱便不曾讓座下弟子閔繡跟隨前來,故而為趙蓴送上丹藥的,是屈牙族內較為常見的一種奴僕,從前在金河灣棲居,後兵敗受俘的漆魚族精怪。

其外貌肖似於人,只通身皮膚光華而漆黑,隱隱有鱗狀斑紋顯現,額上則是奉認了屈牙族為主後,生出的狼首之紋。

趙蓴將之面貌記下,才從他手中接過置放丹藥的玉瓶,或是因不大信任這異族奴僕的緣故,柳萱在瓶口處特地留了一道真元,現下那真元完好無損,即意味著玉瓶不曾遭人開啟過。

她微微頷首,吩咐那漆魚族奴僕退下,手上驟然一捏,便將瓶口處的真元震散,倒了一枚丹藥在掌心端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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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十 藥力顯羽叱回族

神闕丹呈淡紫色,較其餘丹藥而言要更大上幾分,約莫有了豌豆大小。

以肉眼瞧上去,其顏色通透均勻,微微泛著珍珠般的淺淡光華,潛藏在淡紫中的,還有一抹柔軟的乳白。

丹藥入手後格外有些冰涼,但此種寒意並不徹骨,只是有醒神之效,霎時叫人五感通明起來。在世人眼中,品質優良的丹藥雜質較少,藥力強盛,是以丹香濃鬱,沁人心脾。不過無瑕丹藥並不如此,到此般品相,丹內雜質已是極為稀少,藥力被緊緊鎖于丹中,丹香反而若有若無,極其淺淡。

趙蓴湊近了幾分,才在鼻尖嗅到輕微一股冷香,以她眼力,自能瞧出此丹品質極佳,必然已達到了無瑕的品相。

而從前在潯澧城孟家,丹師孟長濟也曾為她煉製過無瑕品質的水參養元丹,與今日柳萱煉製的神闕丹相比,應當還有所不如。

她循著瓶口探入一絲神識,發現其中共有無瑕神闕丹七枚,應當就是這五日內柳萱的全部所得了。

這般數量看似不多,但柳萱實是第一回開爐煉製神闕丹,所謂萬事開頭難,待往後更為熟練了,出爐的無瑕神闕丹只會更多。

趙蓴心中暗贊,便才拿了丹藥往平日靜修的地處走去。

屈牙族雖是看上去粗蠻,但日常用物與擺設卻造得份外精緻,只是不與人族修士的風雅意會相類,總伴著一種狂放肆意的奢靡之氣。她不重外物享受,在此中修行便只拿了一隻蒲團出來,安然端坐其上。

凝心靜氣後,才將一枚神闕丹含入口中。

丹藥甫一入口,便化為一股清苦的水意,從喉頭流了下去,又在幾息之內,在丹田中催出一股幽幽的寒氣,一路向識海沁去。

趙蓴御起神識,牢牢牽引著此些浮上來的寒氣,使之緩緩進入識海,將兩枚元神包裹其中。左右相對的兩枚元神被這寒氣引動後,即開始微微顫抖起來,如同不知饜足的貪食之獸,正大口吞吃這進入識海的縷縷寒氣,而伴著吞吃煉化,元神之上也閃爍了些許星子般的光華。

她元神本就強悍,寒氣轉化而來的元神之力,幾如泥牛入海般,叫趙蓴感受得並不真切,但她敢肯定,只要積少成多,就必然能夠見到成效。

良久,待一枚神闕丹的藥力被全數煉化完畢,趙蓴才再度睜開了眼。

她微吐濁氣,覺察出此刻距離入定之日,已然過去了整整五天。

這無瑕神闕丹的藥力果真十分出眾,同階修士中,她的真元和元神已算是頂尖,如此都要用去五天,即可見換了他人來,耗時也不會比她更少。

而無瑕品質的丹藥雜質幾近於無,趙蓴將之煉化後,根本無須在意丹毒之事,通身經脈穴竅仍舊澄淨無比,反而還在溫和藥力的滋潤下,較從前更為強韌了些許。

….此便是服用無瑕丹藥的好處,怪不得叫天下修士朝思暮想,苦求不得。

且柳萱因顧及趙蓴靈根的特殊之處,又特地改以水煉之法煉製此丹,使神闕丹中幾不沾染金火之氣,藥力純正平和,煉化之時也毫不見阻滯困難之感。

她喟嘆一聲,即又閉眼入定,待氣息平穩之後,含了一枚神闕丹入口。

……

趙蓴清修之際,金河灣中倒是熱鬧了起來。

數月前,有屈牙族妖修在琉祇山發現了一條小型礦脈,其內規模雖小,但蘊藏的靈礦與幾種伴生礦石卻是十分珍貴,如若能取得開採礦脈的權力,必能憑此大賺一筆!

不過靈礦現世時,有霞雲籠罩三日不絕,是以不止有屈牙族妖修發現了礦脈蹤跡,另還有雪駒族在內的五處妖族精怪對此覬覦不已。只是另外四支部族實力低微,故不敢與屈牙族相爭,唯有族內擁有妖尊的雪駒族,才起了和屈牙族爭奪靈礦的心思。

兩族素來不睦,屈牙族自詡為奔流巨狼後裔,而雪駒族的先祖亦是一尊強大的古妖,只是不曾擁有血脈神通,無法躋身天妖行列,才叫屈牙族看低一等罷了。

按理說,琉祇山地界實則距雪駒族領地更近,但屈牙一族向來蠻橫恣意,對此也是毫不肯讓步,那探得礦脈位置的妖修才趕回金河灣,妖王們便令族中天才羽叱領兵趕去,欲要先將靈礦佔領下來。

而雪駒族自也不甘示弱,此回亦派出一名為白絕的族中天才,去與那羽叱爭奪礦脈。

最後結果,乃是羽叱更勝雪駒族天才一籌,在兩族將士面前斬下了白絕的頭顱,成功奪下琉祇山內的靈礦礦脈。

白絕在雪駒族中亦有父母親族,聞聽此訊後悲痛難忍,竟在羽叱返回金河灣的途中,設下埋伏欲要取之性命。而兩族相爭一旦有妖王介入其中,事態的變化即會極不受控,是以雪駒族妖王雖不敢出手,但卻對白絕親族的襲殺之舉暗中放任。

怎奈羽叱實力強橫,不僅活著回到了金河灣,還一同帶回了幾顆雪駒族妖修的頭顱,使族中妖王長臉不已。

他到了金河灣後,首要之事便是前去拜見妖王們,待將此行所見所聞盡數告知,才得告退下來,與父母相見。

“小妹呢,她怎的不出來迎我,此番出去正好途經密蘭族領地,我還給她帶了百斤蘭葉酒回來,她不是最喜好這酒的麼?”羽叱望見迎接自己的只有父母雙親,素來和他親近的小妹卻是不見蹤影,不由心生疑惑,開口問道。

母親面上掠過些許憂色,扶著他的手臂道:“牧縈前些日子傷了脊骨,如今正在房中養傷,好在妖尊大人下令,用的是族中最好的藥,恐再過個兩三日,就能下床行走了。”

“傷了脊骨!”羽叱聲量高了幾分,緊皺雙眉道,“這是發生了什麼,為何妖尊大人會親自下令?”

於妖修而言,傷到脊骨四肢,便算是重創了。此番還有妖尊親自下令用藥,便不得不叫羽叱感到驚異,心中有了些不好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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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一 兄妹話好奇之心

羽叱父母在屈牙族中有些人脈,對趙蓴、柳萱二人到來的目的更早有知悉,便把牧縈和人族修士比鬥,因而負傷在身的訊息俱告訴了羽叱知曉。

而羽叱也不是魯莽衝動之輩,聞聽這話後先是挑眉一驚,後才向父母點了點頭,道:“我先去瞧瞧小妹。”

他早年間年輕氣盛,倒也曾起過和金邶爭搶屈牙族少族長之位的想法,後來敗於其手,便才逐漸消了這念想,而能被妖王們承認,有一爭少族長位置的天才,除了實力的確強大外,心思亦是十分縝密。

羽叱瞭解小妹牧縈的實力,在屈牙族內除去他與金邶,年輕一代就當是牧縈為首,以人族修士的修為境界來衡量,牧縈的實力應當已經達到了歸合後期,能將之脊骨打斷的人物,必定不是什麼簡單之輩。

且屈牙族向來與人族交往甚少,此番忽然放了兩人進到金河灣中,便是妖王們也未必有此權力,只怕還是看了妖尊的意思。

他想起一年前,從海外幽州趕來日月城坐鎮的青梔神女,忽地離開城池,到了叢州各族的領地中來,少族長金邶便是在那時被神女帶走的。而自此之後,妖王們便遣派人手專去清點了庫房中的襲明草數目,偏偏那兩人又正好是為了襲明草而來,這兩者中若沒有關聯,羽叱當是不會相信。

見到牧縈時,對方正如母親口中那般,正臥床修養,面色略見發白。

她大抵是剛服了藥,房中還縈繞著一股令人不由皺眉的苦味。這時候,羽叱驟然有些羨慕起人族修士來了。妖修中極少有丹器符陣一道的修士,其中緣由,乃是因此些道法重於元神手段,尤其是那丹道與器道。在煉丹與制器時,須以神識時時看顧鼎爐中的情況,而抽離藥力,淬鍊靈材的步驟,更是得小心把握分寸,聚精會神以行之。

是以精於己道的丹師與煉器師,論元神之強悍還要甚於尋常修士不少。

而更偏重於肉身體道修行的妖族精怪,在先天上便與此些對元神之力有所要求的法門無緣了。

所以妖族精怪與人族通商往來的貨物,便是以丹藥、法器、符籙、陣盤等制物為主,而人族三州,則更需要叢州境內種類豐富,藏量驚人的靈藥與靈礦。

長久未與人族往來的屈牙一族,在此上委實有些匱乏,如今牧縈服用的,還是族巫所配的藥湯。

不過有族巫親手施為,這藥湯的藥力,自也不會次於人族丹師所煉的丹藥就是了。

“族巫大人來過了?”羽叱徑直在床榻前盤腿坐了下來,他身材高大,即使微微彎著腰,也極有泰山壓頂一般的威迫感。

“嗯,”牧縈是脊骨受傷,現下便是趴俯之態,半枕著柔軟的皮毛,有氣無力地開口道,“有族巫大人親自看照,過不了兩三日我就能下地行走了,只是藥湯太苦……煩!”

….人族修士慣是喜好忍耐二字,有言道“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即是此族以忍性為上的印照,但妖族精怪卻重於真,狂放自我為真,動心抒性亦是真,種種在人族修士看來乃是無禮張狂的行徑,在妖族精怪眼中,實則是心意通達,由自抒發的舉動。

故而聽見小妹叫苦的羽叱,也未曾板起臉說教於她,反是大手一揮,贊同道:“若我屈牙族中也有丹師,便可叫小妹你鬆快幾分了。”

但兩人又都知曉,妖族精怪內極少會出此類修士。

只見牧縈偏了偏頭,疑惑道:“阿兄可還記得一年前來過我族的青梔神女,我聽聞她便是一位頗為強大的妖族丹師,這又是何故?”

羽叱遂笑著答道:“天妖與尋常妖族精怪怎會相同,他等之所以有天妖之稱,便是因血脈中有先天神通傳承,而這些神通又非全然藉以血肉之氣催發,是以天妖諸族中就有神通為元神手段的種族,他們在丹器符陣一道的研修上,可不比人族遜色。”

“原是如此……”牧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復又忍不住與羽叱多講了幾句柳萱的事情,於屈牙族妖修而言,趙蓴的強大固然引人矚目,但一位天才丹師的到來,亦引得不少族人心中好奇。

“那位柳丹師,是隻為趙蓴煉丹?”屈牙族不與人族來往,在金河灣中閉鎖族人長達數千餘載,羽叱未曾離開過叢州,此番也是首次和人族丹師打交道。而聽牧縈的語氣,那人族丹師也是跟著求藥的修士而來,不大與屈牙族妖修交談。

牧縈答了他一句不清楚,又見羽叱抿了抿唇,皺眉道:“說起來,還不曾問過你是怎麼傷的,母親只同我說你與趙蓴打鬥,故才傷了脊骨,她實力如何,若是與你差距較大,妖尊怎會讓你上得場去?”

“趙真人是昭衍仙宗的弟子,雖才歸閤中期,但實力強大,不容小覷。妖尊大人本喚了二十位族人過去,被她一連挑落多位,我亦是沒能撐過一招。”牧縈苦笑一聲,對結果未有遮掩。

羽叱聞聽這一情況,當即亦是大驚。在人族修士中,歸閤中期實還未能凝實道臺神像,這般修為,牧縈甚至可以以一當十,但她如今卻敗於那趙蓴手下,即可見此人實力,已是達到了越階克敵的層次!

到這般境界,不以外物手段襄助,能做到越階克敵的修士,絕非是天才二字能輕易概括得了的。

後又聽牧縈說道,趙蓴兩人乃是聽從神女的指引來此,求襲明草煉製丹藥以助修行,便才叫羽叱鬆了口氣。

能得神女青眼的人族修士,又哪會是什麼平凡之輩,只怕那趙蓴在人族中,也是不世出的絕世天才,不然人族內隨便來一個人,都是這般層次,還叫他等妖族精怪有何活路能走呢?

他微微頷首,垂眸仔細瞧了瞧小妹的傷處,心頭倒也想著何時去見識一番人族的天才,看與他屈牙族有何不同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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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二 十年事千須有異

叢州,金河灣。

綿長的號角聲飄蕩在河流兩岸,屈牙族妖修齊聚於河畔,為首的女性族人懷抱一隻幼狼,俯身從緹金之河中以手舀起河水,在幼狼背脊上澆溼撫過。

這是數十年來降生在金河灣的第三隻屈牙族幼獸,正在母親的懷抱中受著聖河之水的洗禮。

愈是血統高貴的妖族精怪,族中就愈是繁衍艱難,屈牙族作為古妖奔流巨狼的後裔,自也受此困擾已久,是以每一位新生兒的誕生,於他等而言都是生命的禮讚,值得盛大的慶典與徹夜狂歡。

“族巫定下了她的名字,喚作納伊,在妖族古語中寓意著安寧。”柳萱含笑望著屈牙族妖修們舉臂歡呼,她與趙蓴並肩而立,神情坦然而溫柔。

妖族精怪的聚落裡,往往存在著一位巫。而在古老的傳統中,族巫意味著先知與預言。雖然血統衍變至今,導致族巫再無先知預言之能,但對聚落十分重要的製藥與制器等手段,還是使巫擁有了僅次於妖尊的地位。

為新生兒命名,便是族巫的權能。

“只可惜,眼下並不夠安寧。”趙蓴的目光從幼狼移到其母身上,這位屈牙族妖修的眼中,尚帶著對孩子的寵溺,與幾分眷戀、哀愁。

她與柳萱已在金河灣中度過十載歲月,這十年落於修士眼中,本是彈指一揮間,奈何正值魔劫爆發之際,才使諸多生靈不敢安枕而眠,亦不得安寧度日。

近年來,禁州邪魔異動連連,更兵分兩路,一路直指洞明關,一路則向著叢州而來。

而約莫三四年前,人族一方又獲知蠻荒邪修俱倒戈向邪魔屍鬼之流,此舉深深壯大了敵軍勢力,亦叫三州內群情激奮,恨不得領兵踏平邪修諸宗,叫背叛之人曉得正道的厲害手段。

不過蠻荒之內勢力複雜,眾人遂心中不忿,卻也始終不得要法便是了。

“阿蓴近來,可有什麼突破之感?”柳萱偏頭問她,笑意盈盈。

趙蓴卻是搖了搖頭,答道:“總是差了幾分火候,離歸合後期怕還要些積蘊才是。”

這十年裡,有柳萱煉製的無瑕神闕丹供養,卻也只叫她丹田道臺上的兩座神像虛影有凝實的跡象,而若想突破到歸合後期,還得繼續修行方可。由此也見,這兩座神像虛影,修行起來的難度確是比旁人高過不少。趙蓴只得希望突破之後,實力也能隨之大漲。

柳萱輕嘆一聲,倒也不覺如何焦急,只寬慰道:“你畢竟與一般修士不同,多修行些時日也是好的,屈牙族庫中尚還存餘不少襲明草,不管如何,總是足夠的。”

先頭所贈的百株襲明草,未過多久便叫柳萱用完了。她心思轉動得快,將所煉神闕丹中的無暇品質交由趙蓴後,便取了剩下的靈丹予屈牙族妖修試作吞服。妖族精怪們只是偏重於肉身體道修行,對元神並非全然不顧,見服食了這神闕丹,能使元神之力有壯大之相,即對柳萱的手段嘖嘖稱奇起來。

….他們甚少與人族修士相交來往,亦極少體會靈丹之妙,如今見神闕丹效用神奇,亦是對人族修士消下了幾分偏見與懷疑。

而妖王們自也樂得見到族中妖修有所進境,對此也便當做不知。

此後柳萱便將無瑕品質的神闕丹留給趙蓴服用,其餘品相的丹藥則賣與屈牙一族,如此互利往來,也叫屈牙族拿出襲明草來的態度更加爽利暢快。

是以才叫柳萱有此一語。

兩人行至客居之處時,正巧見得羽叱與牧縈兄妹二人在門口等待。

“找你的?”柳萱努了努嘴,忍不住打趣道。

屈牙一族的妖修大多性情桀驁,直白些講就是兇猛好鬥。這些年裡趙蓴在金河灣中,便常被羽叱邀去比鬥,他一身實力比牧縈強過不知多少,雖不能與凝結了道種的歸合大圓滿修士相較,但在歸合後期中,實也能稱作佼佼者了。

放於人族三榜,至少也是淵榜前十的層次!

而屈牙族的少族長金邶,甚至還要強過於他,即可見這些古妖后裔,的確臥虎藏龍。

趙蓴初次與羽叱交手時,留在金河灣修行的日子尚還不足一年,修為上亦是無多進境,是以未過多久便落到下風,最後險險落敗。

不過在這種點到即止的比鬥中,她也未曾施展《太蒼奪靈大法》此類底牌一般的手段,倒還算有所保留。

至後來修行愈久,道臺神像愈見凝實,和羽叱的比鬥也便贏多輸少,最後使之心服口服了。

眼下瞧見羽叱兄妹,即又叫柳萱想起此輩糾纏邀戰的情狀,一時失笑。

“我看不然。”趙蓴凝神一掃,霎時就瞭然於心,反是略有深意地回看向柳萱,抿了抿唇。

羽叱若是為邀鬥而來,身上必然有勃發戰意不容忽視,而此刻在兄妹二妖身上,卻是憂慮大過鋒鋩,顯然是懷有心事。何況看向行來的兩人時,兄妹二妖都是隱隱將視線落在了柳萱身上,趙蓴若瞧不出今日他們來尋誰,那才叫怪事。

“趙真人,柳丹師!”

兩人來此十年,諸多屈牙族妖修亦是學會了人族常喚的稱謂,只是因柳萱丹道手段奇絕,使得他們皆不願稱其作真人,反而一味稱之柳丹師。

“兩位道友,”趙蓴與柳萱起手見禮,又問,“正是在賀新生之慶,兩位怎的到這處來了?”

兄妹二妖都是直言不諱的脾性,便由兄長羽叱率先開口,說道:“實不相瞞,這回又有邪魔屍鬼欲從邊關破入叢州,好在被千須樹林阻下,才未叫它們成功得手。

“卻不知曉這些邪物放了什麼東西在林中,現下千須樹們皆都有陷入沉眠的徵兆,我等叢州妖族不敢輕視,便約定了一齊過去探查古怪,此回便是由我兄妹兩個先行前去。

“又聽聞那處滋漫了不少毒瘴出來,這才想著來問問柳丹師,有沒有什麼解毒避障的靈丹可使的。”

一席話,說得趙蓴與柳萱面色都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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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三 金烏抱日山河鎮

千須樹林乃叢州與外界隔絕的屏障,亦是憑此存在,方叫邪魔屍鬼久久不得攻入其中。

如若千須樹有了差池,於叢州而言,便會是大難之前兆!

何況在此時此刻,正有大軍集結於叢、禁二州的接壤之地,自可見妖族精怪有多緊張如此險況。

柳萱心中亦無法平靜,在其所知之事中,千須樹生機強盛,不可化身人形,亦不會受外物所戕害,於萬千精怪中當屬極特殊的一類,現下邪魔屍鬼卻有了影響此族的手段,只怕還是因人魔出世的緣故!

她朝羽叱兄妹點了點頭,說道:“清毒避瘴的丹藥自是有的,但我不曾親眼見過那毒瘴,現如今也不清楚瘴發之源,若沿用素日所使的解毒靈丹,便不能保證是否有用了。”

清毒避瘴之靈丹,往往乃是對症下藥,以最大限度發揮其效用,畢竟草木之瘴與邪物之瘴不可混為一談,柳萱在不知千須樹林內的毒瘴源自何處時,自也無法煉製出合適的靈丹來。

羽叱心覺此言有理,面上卻也不住流露出幾分失落,千須樹對叢州的緊要程度可想而知,此番若無法尋出令之顯出異狀的根源,他們屈牙一族當也無法從魔劫中脫身。

“不如這般,兩位道友可在進入千須樹林後,採集些許瘴氣置入瓶中,待我細細辨認一番,再對照此物煉製出更有效用的丹藥,而在此之前,兩位道友便只能先用著尋常的解毒靈丹了。”柳萱沉思片刻,復又從袖中取出一巴掌大的細頸玉瓶,遞與羽叱兄妹。

“如此也好。”牧縈上前接了玉瓶,神情中的憂慮霎時消卻不少,眼下柳萱能給與他們的靈丹雖不能保證效用,但懷有丹藥在身,總是聊勝於無了。

趙蓴未發一言,心頭始終想著千須樹上的異怪,與羽叱兄妹揮別時,柳萱亦注意到了她的遲凝。

“這般看來,邪魔一方是鐵了心要啃下叢州來了。”

先是大軍壓境,再是破壞千須樹對此州的護持,可見邪魔此回的決心,要大大甚於從前許多。

趙蓴輕輕嗯了聲,算是應和柳萱之言,但困於心間的愁雲,總在宣示著這般異怪的發使不如明面上這般清晰。

而愈想,心頭對於實力的渴求便愈發強盛,但凡她實力更為強大些,不說外化尊者,便是有真嬰境界,論自保之力,或是論在戰局中起的作用,都會大過現在不少。

至少也得快些凝成道臺神像,突破至後期境界,那時憑著《太蒼奪靈大法》,也能在真嬰之下縱橫無敵。

與柳萱別過後,趙蓴便又選擇閉關修行。而此回的目標,即是不成後期不出關。

如此緊閉府門,兩耳不聞窗外事地過了十三載,趙蓴所圖之事,終才見了徵兆。

這日晨起,金河灣的草木之上,還不曾抖落露珠,便見虛虛濛濛的金紅光輝從天際灑落,襲風捲雲般裹了半壁天穹去。

….柳萱心頭有感,當即騰身而起行至半空,瞧著光輝正是來自於趙蓴客居所在,便不由生出幾分喜意。

足足二十三載,有著無瑕神闕丹的助益,終是叫趙蓴將兩座元神神像凝練完成,歸合後期可成!

這般異狀亦將不少屈牙族妖修吸引而來,眾妖舉目望向那方,又見一隻金烏振翅躍上天際,雙翅展平有遮天蔽日之相,但下刻胸腹之處又浮出一輪赤紅之日,須臾間被那金烏環抱在內,此相就此凝實,轟然鎮在浮出的一座道臺之上!

柳萱見此,手中立時便要有所動作,她清楚趙蓴那一雙元神不得暴露,而兩座元神神像自也只能顯露一座,正要出手遮掩時,頓見天邊金紅光輝消卻,一時叫四野陷入一片寧靜之中。

眾妖皆以為突破之景到此便已宣告結束,但洞府內的趙蓴,卻非如他們心中所想那般,結束入定醒轉過來。

柳萱的考量亦是她必須戒備之處,是以在金烏抱日的神像凝實鎮下後,她便刻意斂了氣息,將劍鎮山河的神像壓在洞府之內,如此束手束腳的舉動,雖在突破之上會平添不少難處,可也總好過與暴露於人前,使自己百口莫辯的好。

而長久的積蘊,正也使得劍鎮山河之相的凝實能夠水到渠成,趙蓴不認為壓制幾分氣息,就會絕了其突破的契機。

這結果亦如她心中所想,此相在洞府內雖受了些許桎梏,但一經元神催動,立時就開始向凝實之態轉化,及至小半個時辰後,便轟然往道臺上落去,與那金烏抱日的神像各據半壁江山,兩相對峙!

為使兩座神像氣息交融,不至於分裂丹田靈基之上的道臺,趙蓴又以靈根鎮入那劍鎮山河之相中,再從金烏抱日內引了一股神力浸入長燼,由此使大日之道與劍道交融共生,初現融合之態。

她亦不知這樣做究竟是利是弊,只是望見那道臺上的兩座神像,心中就突然有了這一想法,驅使著趙蓴如此施為。

但觀結果來看,兩座神像的交融,似乎並非禍事。

道臺神像的凝實,意味著趙蓴終於突破至歸合後期,她自入定中悠悠醒轉,踏出洞府時,正見柳萱含笑迎來,慶賀道:“二十三載,終是走到這步了。”

“此番順利突破,當是多虧了師姐相助,若無那神闕丹,我還不知要修行多少個年頭。”趙蓴這話並未誇大,神闕丹本就是諸多蘊養元神的丹藥中,最為珍貴少有的靈丹,何況柳萱給她服用的,還都是無瑕品質。這般待遇放眼整個重霄,只怕都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她身懷一雙元神神像,在積累蘊養之上本就難過旁人,若全靠自身埋頭苦修,突破歸合的時日,應當還要延後五十載不止!

光是十載歲月就能使戰場風雲既變,趙蓴若苦修五十載不理世事,還提甚麼下界破劫,倒不如留在上界,反正也都是修行度日。

柳萱聞言輕笑,美目微微流轉,卻道:“阿蓴既已突破至歸合後期,我等便該同妖尊大人辭別了。”

“接下來去往何處?”趙蓴察覺出她話中有話。

“日月城。”柳萱應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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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四 血骨作媒,天才齊聚

叢州,日月城外。

有一赤一白兩道遁光飛馳而去,在半空中捲動風雲,使樹林搖曳,沙沙作響。

忽地,前頭那赤光猛然頓住,細瞧去原是一隻通身赤紅的尖喙鳥兒,扇了扇翅膀後,便化為一身材嬌小,模樣俏麗的盤髻少女,髮絲中還並了兩支帶著絨毛的赤羽,瞧上去甚是可愛喜人。

她眨著眼往前頭看去,似乎是在找什麼人,這時候後頭那道雪白遁光也趕了上來,卻是隻翎羽修長,身姿優美的鶴鳥,旋身化作了白髮白眉的高挑女郎,面貌更添幾分清冷。

“怎的行得這樣快,倒叫我有些趕不上你了。”白髮女郎嗔怪一句,忍不住伸手點了點盤髻少女的額頭。

“這怎能怪我,姐姐也知道,我風翎一族踏風而行,諸妖中少有能與我族相較的,”她吐了吐舌頭,復又哼哼幾句,“況且我也想瞧瞧,神女大人特地吩咐我等前來迎接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總之不會是平庸之輩便是了。”白髮女郎笑著應了一聲,心頭亦是有些好奇。

這二妖之一的盤髻少女名為牽靈,乃是風翎族妖修,另一鶴鳥則出身於蒼羽族,喚作衝雲。她等皆在青梔神女駕臨日月城後,被親點為座下侍女,因近身隨侍於神女身側,故而備受眾妖尊待,身份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

是以二妖皆對青梔格外信服,如今聽她吩咐前來城外迎接遠客,便不由暗自猜測起,那叫神女大人甚為重視的遠客究竟是什麼模樣。

“今晨出來時,卻見斬蛟臺上聚了眾多修士在,又是何故?”牽靈無多耐心,見城外始終未有人來,遂撐著腦袋開口道。

衝雲見她如此,當即搖頭失笑,回答道:“是日前齊海妖王寶庫受盜,其麾下將士出手將那偷盜之輩成功捉拿,而齊海妖王本尊,現下正在邊關坐鎮,其餘妖王又不屑親手斬殺這無知狂徒,便把那妖鎖在了斬蛟臺上,給城中天才們試手,看誰能率先斬下那狂徒的頭顱來。”

明面上說是不屑於親手斬妖,實則是見城內天才匯聚,一副風雲隱動之相,便想瞧瞧哪族天才更甚一籌罷了。

這些妖王們大多狂傲恣肆,且天才中更有他等本族的後人,是以不願見到日月城中如死水一般平靜,恨不得本族的天才們力壓群雄,將其餘妖族皆都震懾下去!

牽靈品出衝雲話裡的戲謔之意,頓時也咧開了嘴,笑道:“那也就是說,此些在神女大人座下修行的少族長們,也會去試試手了!”

衝雲挑了挑眉,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妖族精怪有一世人皆知的特性,便是血氣催引,實力強大的妖族隕落後,其肉身精華會凝結為一枚血骨,修行時將此物放於周遭,可催發體內血氣,使之在修行上事半功倍。又因著至少得有妖尊修為,才能凝結出指節大小的血骨,導致此物份外稀缺,便是底蘊深厚的古妖后裔,族中亦不見懷有多少血骨。

….即便是族內天才,也只有處在突破關頭,才能取來血骨一用。

而青梔神女給日月城帶來的震懾,不僅是其尊貴強悍的血脈,還有一枚拳頭大小,源自於一位通神大尊隕落後的血骨!

此物一出,便連妖尊們都按捺不住心中激動,對那血骨覬覦連連,只可惜神女洞悉一切,在入城時就已放話出去,言道這枚血骨乃族中長輩所賜,內裡的血肉精華不過僅剩一二成,若為諸位妖尊所用,恐撐不過半月時日,且若內裡精華被分而取之,對妖尊們的提升自也有限,倒不如分與各族天才們修行,如此便不算偏頗了諸族。

妖尊們暗忖是這道理,也拉不下臉來與小輩們爭搶,復又想到自己族中正有資質出眾的後輩,能夠來分這血肉精華,便一一應下了青梔之邀,各自將族中小輩喚來,到其座下修行。

又因血骨珍貴,他等便約定每族只能派去一名族人,如此就可使血肉精華不至於過多妖修爭奪,導致效用不足。

而各妖修行時所攫取的血肉精華還並不相等,當是血脈越強盛,攫取的精華便會越多,這時,就要看各族天才們自己的本事了。

要知道,他等皆是族中首屈一指的強者,如今匯聚一堂,修行時又要競相爭奪血肉精華,這便意味著其相互之間的關係必定算不上和氣,反而是劍拔弩張,誰也不肯服誰。

牽靈與衝雲隨侍於神女身側,此些妖族天才方對這二妖客氣幾分,而在對待其餘精怪之時,便極少見得什麼好臉色了。

妖族以實力與血脈論高低,多的是天子驕子,對凡塵之物不屑一顧。

“這幾天尚還未到請用血骨的日子,他們必然是會去的,只是聽說那偷盜之輩,乃是一條道行有三千五百載之久的大蛇,論壽數甚至已經超過了幾位年輕的妖王,只可惜體內血氣已盡,才一直突破不到真嬰境界,此番兵行險招,應當也是想到齊海妖王的寶庫中,找找有無激發血氣的寶物吧!”

說到此處,衝雲亦是心頭髮寒,她等妖修受血脈所限,若先天血氣耗盡,又尋不到逆天改命的寶物,便只有坐化老死這一條路,不管如何努力,如何堅韌,都逃不過這血脈的束縛,真是叫她等不能甘心。

聞言,牽靈也沉默了下來,二妖踩在雲頭,忽見前方掠來兩道身影,才呼道:“有人來了!”

那兩人騰雲駕霧挪移而來,正是從金河灣趕到此地的趙蓴與柳萱,後者對這二妖抿唇一笑,問道:“是尊者喚爾等來迎的?”

她自是察覺到了,牽靈與衝雲身上有熟悉的氣息。

二妖福身一拜,道了句正是,繼又各自報了名諱,才行接引之責,將趙蓴兩人領入日月城中。

此城作為叢州第一城,論規格與廣大並不次於昭衍轄下的天極,只是四面樹木蔥鬱,成簇擁之勢將城池裹入其中,又與天極那白雪皚皚,銀裝素裹的盛景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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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五 斬蛟臺老蛇受伏

蔥鬱的枝丫在日月城上方交纏一處,城池東西兩方,各有一座直衝雲霄的高塔,一方塔頂灑下金輝如火,一方塔頂則垂落下柔白的清輝。

此便是日月城的金烏宮與玉蟾宮,青梔神女乃日宮三族後裔,現如今便在那金烏宮內修行,其餘妖尊則在城中各有洞府,並不在兩宮居住。

“兩位請隨我來。”衝雲神情恭敬,並不敢如對待牽靈那般,與趙蓴二人調笑。

她能瞧出眼前二人都是人族修士,但身上又各有叫自己深感敬畏的地方,一時連語氣都輕緩起來,生怕稍有得罪了對方。

牽靈亦心有此感,也清楚這不是因神女格外重視二人的緣故,究竟如何,一時便只能歸於這二人氣勢強大,實力不凡。

她不知的是,柳萱雖非妖族,體內卻保有極為澄淨而強大的妖魂,這才叫諸多血脈尋常的妖修心生畏念,至於趙蓴,則單純是凝實道臺神像後,身上威壓勢如淵嶽了。

她等入城之地離金烏宮尚有一段不小的距離,此中正隔著一處底見深淵,黑石壘砌的巨大懸臺。

約莫一萬八千年前,天妖尚還不曾移去海外幽州,人族修士為殺妖取血大肆屠戮四方,在星瀾神君的後裔隕落在人族手中後,這一場曠日長久的血腥廝殺終於走向尾聲。神君一怒,何止流血萬裡,當年殺死那幼年天妖的修士,被其麾下神僕帶往魔淵受刑,而跟隨於那人族修士的一干門客,則被梟首示眾,祭於叢州。

其內有一蛟龍,乃上界蛟宮王族之後,與那人族修士為相交好友,時有蛟宮大能出面相勸,只願保住小輩性命,不想星瀾神君絲毫未曾有所顧忌,直喚令神僕修築斬蛟臺,將那蛟龍斬下頭顱,煉其身軀壘砌金烏、玉蟾兩宮,又將之一雙眼睛挖出,置為塔頂“日月”,以顯神君威嚴。

如此羞辱,自當使蛟宮大能顏面掃地,與星瀾神君族中後裔結下世代難解之仇怨。

而日月城中的斬蛟臺,便是那蛟宮王族被梟首示眾的地方。

一萬八千載歲月,將天妖在六州中存在的痕跡清洗了乾淨,也使諸多妖族精怪不再將仇恨置於心間,曾經怨恨滔天的斬蛟臺,現如今只是諸族聚首,共舉大事的場地。

便見懸臺外砌得八根頂天巨柱,八條兩人環抱粗細的玄黑鐵鎖從柱上垂下,此刻齊齊將一條通體幽綠的大蛇縛於臺上。

那蛇首甚是巨大,微見扁平的頭顱上,嵌著兩顆金棕顏色的豎眸,他大抵也知曉自己命數將盡,倒也不作什麼垂死掙扎,只有氣無力地趴俯在地上,雙目半闔。

而蛇身上鱗輝黯淡,中有幾處血痕已有結痂之相,泛著腐爛的烏紫。

圍著斬蛟臺的妖修們見他神情淡淡,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心頭卻是被激出一股不忿,叫罵道:“怎的這老蛇如此難殺,看他這副神情,難不成是瞧不上我等,快叫哪位天才上去,給他幾分教訓!”

….斬蛟臺上的蛇妖並非出自什麼古妖大族,不過是山野精怪修行開了靈智,一路磕磕絆絆修行至今,已然算是精怪中極為少見的老妖,此回若不是自知壽元將盡,又從別處聽聞齊海妖王庫中有催發後天血氣的寶物,他也不會冒險至此。

“哼哼,諸位還不知道吧,這條老蛇的運道倒是不錯,能以山野精怪之身修行三千五百載之久,可謂是道行深厚,方才有兩位歸合後期的天才上來試過,卻也只是斬下了半塊蛇鱗,眼下誰能將之殺死,還得兩說!”

此些妖修雖實力不如臺上蛇妖,論體內血脈卻是個個比之強盛萬分,是以望向蛇妖的目光中不僅全無憐意,反而還戲謔蔑然,好似那蛇妖有今日之下場,皆是合理應當一般。

“區區精怪,便叫本公子前來試他一試!”

這時,自天際躍來一道身影,而在諸多魁梧妖修中,這男子竟是顯得有些瘦削起來,他皮膚白得毫無血色,雙唇微微泛著烏紫,一雙眼睛甚是細長,其內猩紅瞳孔亦是細長之相,與白皙面貌相襯,更顯出幾分邪異。

他一身衣著打扮亦不與眾妖相同,反是合著人族男子的喜好,著了寶藍色的長袍,手中握著一柄玉骨折扇,烏髮束在腦後,以白玉簪起。

端的是翩翩佳公子的作態,行為舉止間卻分外邪氣。

“融子白,這老蛇若論起血脈來,說不定還是你拐著彎兒的親戚,你倒真忍心下手啊!”

他身後有數道身影隨了過來,此刻出言打趣,語氣中諷意十足。

而這男子,便是幾位妖修口中的融子白,其乃一尊蛇族古妖的後裔,以此言譏諷,自是使之面色一變,哼道:“如此低賤的精怪,怎能與我族血脈攀親帶故。如若是個蛇蟒便與本公子有關,那給齊海妖王守門的哈巴狗兒,豈不是你金邶的好兄弟?”

這話才說出口,融子白便曉得自己失言了。

看守齊海妖王洞府的弓犬族雖然出身平平,卻又因忠於其主而備受妖王信任,他是看不起這些尋常妖族不錯,但若放到明面上來講,未免又有得罪齊海妖王之嫌。但話已出口,便如箭矢離弦般再難收回,融子白只得冷冷一哼,轉身向那蛇妖行去。

如若能成功斬下這老蛇的頭顱,今日冒犯之語,便也算不得個什麼了。

“金邶兄覺得,這融子白能得手否?”與金邶搭話的妖修面如冠玉,白髮白瞳,倒比融子白更當得起一句玉樹臨風。

金邶嗤笑一聲,只睨他一眼道:“你又與我稱兄道弟個什麼勁兒,雪駒和屈牙向來不睦,本大爺看你一眼都覺得煩。”

這話把那俊美妖修粉飾的太平生生撕破,偏生金邶還渾然不覺似的,大笑道:“先頭上去的兩個都沒能斬下那老蛇,就憑融子白那丁點兒力氣,還不如先頭的呢,他若能得手,本大爺就能把金烏塔給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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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六 試斬蛇各顯神通

金邶這番玩笑之語自是半點未曾顧忌那融子白,只放聲言道,叫周遭圍聚的修士聽得一清二楚,一時四面八方竟都有竊笑之聲浮起,使得融子白暗暗咬牙,對金邶是恨入骨髓。

他乃蛇族古妖后裔,此刻凌於斬蛟臺上,自血脈中湧起的威懾之力,立時便將那老蛇壓製得大氣難出。

見狀,融子白更是胸有成竹般輕哼出聲,右手向上揮起,即有一柄長刀入手,那刀身泛著一股陰冷之氣,在陽光下閃著幽綠光芒,被其握在手中的刀柄又乃蛇鱗所鑄,不難瞧出是其族中寶物。

四面圍聚之人見他動用此物,暗忖這融子白當是動了真格,望向斬蛟臺的目光中,遂又添了幾分興致與好奇,這三千五百載道行的老蛇,此輩當真能斬?

便聽融子白驟然爆喝一聲,縱身向那老蛇飛去,手中長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幽綠彎弧,頓有爆鳴聲噼啪響叫,而長刀勢如濁浪排空,狠狠斬向老蛇七寸之處,刀刃與蛇鱗相接,霎時震出轟鳴巨聲,眾人只見老蛇嘶叫掙扎不止,八條粗壯鐵索左搖右擺,恍若地動山搖一般,叫人不住退卻數步。

不少妖修見到這般陣仗,眼中都是精光閃爍,畢竟與先前兩名天才相比,這融子白的氣勢確是要更甚幾分。

不過融子白出身蛇族,與那老蛇終究算是同根同源,在血脈上的壓制,自又要比其餘妖族強大許多,故而在此上,便要叫他佔去些許便宜了。

“快瞧瞧,那老蛇死了沒有!”

突有妖修高呼一聲,眾修士遂伸頭向前望去,只見斬蛟臺上的老蛇仍舊伏在地上,七寸之處有不少新舊不一的傷痕,中有一處正向外滲著鮮血,但傷口終究不深,只是將將破開蛇鱗,撕開些許皮肉罷了。

這般傷勢,莫說是取其性命,便說是重創都有些勉強。

眾妖憚於融子白身家背景,一時不敢表態,可金邶卻渾然不懼,此刻見了此景,不由放聲大笑,連面色都有些漲紅起來。

“你瞧,本大爺可沒冤枉了融子白吧!”他伸手一指,偏頭看向身旁的雪駒族少族長玉穹,神情得意洋洋,激得對方冷冷哼了一聲。

而融子白聞見這聲笑語,更是現出惱羞成怒之態,他卻是不曾料到,這老蛇三千五百載道行,又哪是能輕易得來的,在全盛時,他以一身血肉能比擬半步妖王,如今便是受縛困於斬蛟臺上,其肉身也不是尋常之輩能夠奈何得了的。

融子白,的的確確是小覷了這蛇妖!

“融子白沒能斬下那老蛇,金邶兄可要上去試試?”玉穹溫聲細語,看似是好言相勸,語氣中的鼓動之意卻叫人難以忽視,他明顯已經瞧出那老蛇絕非等閒之輩,此番薦得金邶上去,亦有想叫對方出醜的意思。

而金邶雖然傲氣,實卻不是個蠢笨的,他平生最厭虛偽矯飾之輩,此刻只哼笑一聲,努了努嘴道:“本大爺自然要去試試,你若自認實力不足,躲在旁人身後也成。”

….“你!”玉穹一時氣急,面上溫潤作態更有崩塌之相,下刻才勉強鎮靜下來,移了眼神不欲與金邶作口舌之爭。

金邶亦不過多答理於他,只一手將身前的融子白拂開,高喝道:“讓本大爺來試試!”

眾妖修見他大步流星走到斬蛟臺上,便竊竊私語起這金邶的身份來。

現下在金烏宮青梔神女座下修行的五十三位妖族天才中,論實力與血脈,屈牙族金邶都能躋身前三之列,與那排在中流的融子白,和中上層次的雪駒族玉穹相比,皆要強上不少,何況在金邶身後,還有其父坦涯妖尊,加上屈牙族素來護短,更使得金烏宮中幾乎無人敢招惹此妖了。

他並不馭使任何法器,只屈身化了狼形出來,看似隨意地往那老蛇身上一拍!

這一爪恍若撕破風雷,在空中驚出幾道爍光,伴著狼爪揮在蛇身的撕裂之聲,整座懸臺頓時天搖地晃,在茫茫深淵上蕩動不止,四面八方的妖修忍不住驚撥出聲,飛身避躲著四處驚起的走石,再回神時,便只能見那老蛇猛然挺起了前身,後將巨大頭顱重重砸在了斬蛟臺上,蕩起黃煙撲面!

“嘖,可惜了。”黑背白足的巨狼將身一轉,即重新化作人形。只是金邶面上少有滿意之態,反而是遺憾可惜更多。

在他身前微微顫抖著的老蛇,此刻背上留有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傷口附近的蛇鱗都已崩碎散到各處,漆黑晶潤如墨玉一般的蛇骨,從撕裂的血肉中鼓了出來,正中最深的一道血痕,甚至已在蛇骨上留下淺淺白痕!

但饒是這般,也未能將那老蛇的性命取走,即可見其肉身有多可怖!

金邶瞭解於自身實力,他方才那一擊用了約莫七成力氣,雖未擊在老蛇七寸,卻也算得上盡力而為,看著蛇骨上的清淺痕跡,即便用足了十成力,也未必真能斬下這蛇來。

半步妖王級別的肉身,還真不是當前的他們能撼動得了的。

“哈哈哈,金邶,連你也殺不了這老蛇嗎!”迎面又有一高壯妖修行來,他肩背極寬,上身未著一物,赤棕顏色的毛髮直從耳後覆到腕部,正是金犼族天才覺囫!

金烏宮五十三位妖族天才中,能得金邶忌憚的只有兩位,其一為白鵺族蠻羅,另外一位便是這眼前的覺囫了。

論部族血脈,白鵺與金犼二族的本支,都是實實在在懷有神通的天妖,只不過他等是由本支妖族與其餘妖族繁衍而生,因血脈駁雜而不曾繼承神通的旁支罷了。前者體內有些許鳳凰血脈,而後者的本支則是通天犼,俗語中有“一犼可鬥三龍二蛟”,即可知曉犼獸的強悍。

屈牙族不比兩族底蘊深厚,在數月前金烏宮的小比上,金邶亦是隻輸給了這二妖。

覺囫眯起雙眼,往斬蛟臺上的老蛇一瞧,當即便揮起巨掌,意欲直接拍斷顯露出來的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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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個病假

感冒沒好,斷斷續續的又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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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七 惱羞成怒爭蛇膽

這一掌驚天動地,震得懸臺地動山搖,那老蛇在斬蛟臺上更是連掙扎都提不起力氣來了,只得費力將頭顱拍得聲聲作響,淋漓鮮血疾射一般飛濺出來,而覺囫低頭一瞧,卻見那顯露出來的蛇骨仍舊未曾斷裂,只是周遭血肉皆被掌風拍碎,剩下光裸的蛇骨顯露出來。

“這樣看來,你不是也殺不了這老蛇麼?”金邶兩手交於胸前,向著覺囫挑起眉頭,對此般結果倒並不意外。

那日金烏宮的小比,他與覺囫纏鬥約莫三千招,後才惜敗於對方,論實力而言,對方亦未曾達到壓制於他的程度,金邶自覺斬殺這老蛇有些艱難,便換覺囫來此,恐怕也不會簡單多少就是了。

如今金烏宮中,唯有白鵺族蠻羅的實力要更甚幾分,他與覺囫與其角力鬥戰時,皆是很快就敗下陣來。

相信過不了多久,那蠻羅就將躋身於妖王之列了。

而今日試斬妖蛇,蠻羅也當會留到最後出手。

他微嘖一聲,倒也明白了幾位妖王如此施為的緣由,那齊海妖王正是出身於白鵺族,在日月城諸多妖王中實力首屈一指,同時那白鵺族妖尊亦在城內地位極高,今日叫蠻羅出面將這老蛇斬下,亦是為了顯威於眾妖,等到不久後蠻羅突破妖王,白鵺族在日月城的聲望,即可徹底將金犼族壓過!

妖族精怪中有一未成文的規矩,便是諸族之首可執掌日月城。不過古妖后裔中,白鵺與金犼又向來是並駕齊驅,是以日月城在這萬餘年來,始終是由兩族共掌,未能分出高下。

而今年輕一代內,白鵺族的蠻羅卻是徹底將覺囫甩在了身後,兩族這持續上萬年的爭鬥,只怕就要在下一代妖尊身上分出明曉了!

金邶夙來不喜這等明爭暗鬥的算計,而屈牙族亦從不覬覦於日月城,只牢牢把持著自家的金河灣,故而他嘴唇微抿,頓覺得這斬蛇一行煞是無趣,面上神情立時便不耐煩了起來。

可覺囫尚未曾想到這一層來,眼下見蛇骨未斷,更是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眼,起手握拳便砸了下去。

那老蛇早已意識全失,此刻癱倒在地,碩大身軀隨重拳擊落而不斷痙攣擺動,四面圍觀的眾妖分毫未有憐憫之心,只覺心頭血氣被此激起,連連揮臂叫喊,面色脹紅。

此般陣仗喧鬧無比,衝雲與牽靈將趙蓴二人領來時,自也難以將之錯過。

她等眼力出眾,雖站於雲頭,卻也能目窮千里,一眼將斬妖臺上的情景盡數覽下,現下便正瞧見那覺囫鼓脹著臉,一拳一拳捶在老蛇身上,絲絲血肉飛濺空中,好不慘烈!

衝雲與牽靈二妖對那老蛇未有表態,卻是因此般慘相而面色發白,她們並未前去觀戰,心頭亦想著斬殺那老蛇不過是手起刀落的利落事情,哪能料到覺囫會驟然動怒,在斬蛟臺上以如此蠻力錘擊妖蛇,一時間,皆有些背脊發涼。

….而覺囫卻是越揮拳越怒,漸也猩紅了雙眼,口中爆喝連連,使周遭眾妖亦心覺不對,從心潮澎湃中回過神來。

“這覺囫捶打了幾番,都不見老蛇身死,只怕也是身無此能,故而惱羞成怒了。”有妖修辨出真相來,竊竊私語道。

“依我看,還得是由白鵺族的蠻羅出手,當日她力壓覺囫與屈牙族金邶,實力在三人中可謂最強。”眾妖皆暗暗點頭,心中有了算計。

柳萱眉頭皺起,美目往斬蛟臺上一凝,瞧得妖蛇奄奄一息之狀,卻是幽幽嘆出聲來:“觀此妖蛇,只怕道行已在三千年之上,這般修為實屬不易,倒不知緣何淪落於此了。”

“這位貴客眼力不俗,那老蛇經妖王們辨認,通身道行業已達到了三千五百年之久,體內蛇膽更能比擬地階靈藥。”牽靈眼睫微眨,當即應答道。

她見柳萱與趙蓴不知斬蛟臺上之事,繼又三言兩語將那老蛇的來歷與底細講了。

“諸位妖王有言,誰人能將那老蛇斬下,就可取走其體內蛇膽,現下各族的天才們彙集於此,便都是為著此寶而來。”

說到蛇膽,便叫牽靈暫時忘卻了老蛇的慘相,反而目放精光,心頭起了幾分饞念。

蛇類精怪一身法力皆凝於其膽囊之中,這隻老蛇的道行更是已經來到了三千五百年之久,其若身死,一身血肉精華最多可被蛇膽鎖個七至八成,這般寶物如若吞服煉化,立時就可叫妖修實力大大提升,甚至直接突破境界!

“原是如此。”趙蓴手指微微屈伸,正思忖著這蛇膽對自己效用如何,又聽柳萱笑道:

“這三千五百年道行的老蛇蛇膽,阿蓴可莫要將之錯過了。”她美目流轉,巧笑倩兮,“你可記得,屆時突破真嬰,還有四九天劫要渡,萬不能在此馬虎。”

趙蓴略略頷首,當即明瞭了她的意思。

真嬰四九天劫,實則有四九三十六道雷劫要渡,其中前九道乃肉身之劫,度過後肉身清升濁降,蛻凡顯真,是為一大進境,而後才是元神之劫、道種化嬰之劫與那人人聞之色變的心魔業火劫。

而九道肉身之劫中,前五道可提前備足擋劫之物,以化災解難,後四道便必須以肉身硬抗了!

是以在渡劫之前,必得做好完全準備,不然隨時有身死道消之危,叫人追悔莫及。

趙蓴如今的肉身雖是強於同階修士,可若要直面天劫,便還得額外淬鍊一番。

只是現下道種未成,她便沒有考慮到渡劫一事,此刻若非柳萱提醒,她當是未曾想到蛇膽還有這般用處。

“那蛇膽匯聚老蛇一身精華,且此妖還正是山野精怪修行而來,體內未有什麼大妖血脈留下,於你取用,正是再合適不過了!”柳萱含笑開口,心道大妖后裔的血肉中妖氣太重,人族修士要想取用,還得另外費上一番功夫將之淨去,全然不似這老蛇蛇膽來得方便。

“既如此,倒真不該將之錯過了。”趙蓴點了下頭,當下已有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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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八 蛇膽入手暗箭起

牽靈、衝雲二妖聽得兩人如此言道,心頭更是驚愕不止,連那金犼族覺囫都難以斬下妖蛇,這兩位遠道而來的貴客,竟是起了爭奪那老蛇蛇膽的心思!

她二妖對望一眼,盡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愕然,卻又毫無藉口去阻趙蓴出手,便只能心照不宣地閉了口,眨著眼睛觀望一番。

趙蓴雖說要爭那蛇膽,本人卻是穩站雲頭不動,向柳萱微微頷首,才雙眼眯起,起指凝起一道銀白劍氣。既要斬妖,便當以鋒銳制勝,她暗暗催起庚金識劍,自當中引出一道銳利難當的劍意,狠然鎮入指尖劍氣之內。這之後,方才揮動手臂往斬蛟臺的方向一落,輕喝一聲把那劍氣催去!

而劍意無形,銀白劍氣亦不過只有短短存許,落到牽靈、衝雲二妖眼裡,便只看見趙蓴指尖竄動著淺淺一道清氣,後猛然壯大幾分,便衝著斬蛟臺的老蛇疾射過去,這瞧上去彷彿是隨意一擊,聲勢亦不似尋常妖修手段一般浩大。

當真可斬下那老蛇來?

二妖心頭疑惑騰起。

便在此刻,那斬蛟臺上的覺囫頓覺背後一涼,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脊骨爬了上來,叫他心神巨震,一時更有慌亂之感縈在胸口,覺囫當即警鈴大作,將身一撲就從斬蛟臺上躍了出去,便在下刻,一道快得肉眼難辨,連神識都觀之不見的銀白劍氣破空斬來,霎時間擊在老蛇身上!

蛇鱗、血肉、筋骨!

三重阻礙也未能使這劍氣停滯半分,反而是齊齊發出一聲利落地輕響,在那銀白劍氣之下完全斷開!

至此,那老蛇徹底被斬作兩截,而斬蛟懸臺卻是安穩不動,全然未受影響!

觀見此景,覺囫亦面色煞白,仿若劫後餘生一般,額上泛起冷汗涔涔。

這般威力,若不是他躲得夠快,只怕就要連同那老蛇一起,被斬做兩半了。

而青眼瞧得劍氣破來,將老蛇斬下的眾妖,也是狠狠提足了一口氣上來,憋悶著不敢松下。

輕而易舉斬了那老蛇,且還使得懸臺半分不動,這手段簡直是神仙施為,叫四下俱都噤聲不敢動彈。

是妖王出手了?

金邶未曾察覺到蠻羅的氣息,而觀這劍氣的來處,也絕不在斬蛟臺附近,若以妖王出手來解釋,自是合理,但他迅速又否決此念,心道有承諾在前,這城中妖王必當不會與小輩相爭。

“金邶兄以為,是誰人斬了妖蛇?”玉穹踏行過來,面上亦有些驚魂未定。照他看來,能斬下妖蛇的修士實力必在金邶與覺囫之上,日月城諸族天才中又唯有白鵺族蠻羅能夠力壓二妖,但眼前的這般手段,又明顯不像是白鵺族的招數。

金邶倒不曾立時應答於他,默然橫了一眼去,才沉著聲音開口道:“不管是誰,等會兒終將是要現身的,老蛇蛇膽乃難得之寶,可惜了。”

….想到那蛇膽的珍貴,四下又是不少妖修嘆出聲來,便在這時,那斬蛟臺上的老蛇又擺動了起來,連著頭顱的半截身子若迴光返照一般,在懸臺上扭動不止,搖得巨大鐵索碰撞出金石之音,叮噹作響!

“孽畜,還不伏誅!”趙蓴一眼瞧出,臺上老蛇體內的生機早就散了,現下不過是肉身中的血氣還在胡亂躥走,致使兩截身軀擺動不停罷了。

她輕喝一聲後,便又揮出一道劍氣,從蛇目中貫穿而過,將內裡元神滅散,而一失了元神的維繫,此些血氣便只能乖乖往膽囊凝去,兩截蛇軀亦終於平靜下來。

眾妖這時方才瞧清,雲中有數道身影緩緩踏來,牽靈、衝雲二妖他等識得,另兩位人族女子卻委實是有些面生。

略略站在前方的素衣女子身量更高些,此番出手之人便是她,現下通身縈著一股銳利之氣,兩眼掃來之際,立時就叫眾妖偏開腦袋,不敢作多窺視。

其身旁的女子眉目更為溫婉,氣息平和而淺淡,似是靈機內蘊不顯,又恍若草木之靈一般輕盈靈動。

見老蛇性命已去,這時也有一奴僕打扮的妖修踏行過來,目光往蛇屍上一掃,面上略有些遲疑,卻仍開口道:“既是這位真人斬下妖蛇,便合諸位妖王所言,可取走這妖蛇的蛇膽。”

諸位妖王只說誰能斬殺老蛇,誰便能取走蛇膽,言語中並未將身份限定於妖修之上,是以即便斬下老蛇的是趙蓴這一人族修士,他亦沒有理由攔下對方取膽。

“既如此,在下就卻之不恭了。”趙蓴哪會與他客氣,何況她也看出,這妖僕眼中有些為難之色,顯然是對自己取走蛇膽一事有些微詞,卻又因合乎承諾的條件,而不敢出言阻止罷了。

她莫不是,擋了誰人的道了?

趙蓴心頭漸明,卻是毫無退意,這老蛇被她斬下,蛇膽便合該為她所有,今日就是有妖王出面,她也敢據理力爭一番,哪會因區區一名妖僕的異色而改變念頭。

是以她心念堅然,當即揮起劍氣將那蛇屍破開,從中抓了一枚綠光湛然,散著清苦香氣的膽囊出來,利落地收入袖中。

那妖僕見趙蓴坦然取了蛇膽,面色便更為不好,嘴唇幾番翕張,終是半句話都沒能說得出來。

“慢著!”

瞧見人族修士取了蛇膽要走,卻是融子白率先按捺不住,開口欲將她等阻下:

“這蛇膽乃是妖王為我等妖族天才設下的彩頭,怎可叫你一人族修士將此取走?”

柳萱淡淡一笑,應道:“這位公子,由斬蛇者取走蛇膽,才是諸位妖王所立之規矩,卻不知你口中的為妖族天才所留,又是哪一位妖王開的尊口?”

卻沒想到柳萱語氣如此夾槍帶棍,融子白當即便被激出一股氣來,喝道:“大膽,此乃我妖族日月城境內,你一人族不做小伏低便罷,現下竟敢指摘於我等古妖后裔,辱我妖族顏面!”

“你才大膽!”見他有意煽動眾妖怒火,衝雲登時心道一聲不好,站出來說道,“融子白,你可瞧清楚了我等,這兩位修士都是神女大人玉口欽點的貴客,如若敢對貴客不敬,你自掂量擔不擔得起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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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九 錯失寶直言指誨

聽得神女大人四字,那融子白哪還敢作什麼囂張姿態,當下神情恨恨地住了口,卻只能眼睜睜瞧著趙蓴等人懷了蛇膽灑然離去。

這般寶物若落到金邶、覺囫手中,他倒還不覺得如何,現如今被人族修士掠去,便叫融子白心頭好不得趣,冷哼著開口道:“今朝有諸位天才同在,卻偏偏叫那人族女子拿走了寶貝,實是大煞風景!”

覺囫面色鐵青,聞言不曾附和,但也重重哼了一聲,可見心中不悅。

反是金邶一挑眉頭,將下巴高高揚起,道:“你若心有不甘,自將那蛇膽搶來不就是了,反正她等是向著金烏宮去,你現下動身,倒還是能趕得上的。”他與覺囫皆都斬不下妖蛇,而若不是那人族修士出手,蛇膽也恐是落入蠻羅之手的多,既然怎麼都落不到自己頭上,便也無所謂誰人取走寶物了。

融子白一聽這話,神情霎時也見一滯,那人族修士既能輕而易舉斬殺妖蛇,論實力只怕還當在覺囫之上,又哪是他能敵過的人物?

此般上去尋釁,便無異於自尋死路了。

金邶睨他一眼,又往懸臺上的蛇屍瞧去,此刻屍中蛇膽已遭取走,內裡血肉精華大大流失,已然成了兩截空殼。

既無所求,再待在此處也是無趣,他縱身一躍,即先行從斬蛟臺上離去了。

而後覺囫、玉穹等妖亦陸續離開,因妖蛇圍聚而來的一眾妖修,現下亦沒了留下的道理,便各自懷著心思散了。

只一名妖僕神情慌張,步履匆匆地往城中一處殿宇行去。

他三兩步尋到殿外婢女,正要開口時,卻是聽那婢女喜盈盈地問道:“你來了,可是那金犼族的覺囫沒能斬下妖蛇來?”

這妖僕點了點頭,後又搖了搖頭,弄得婢女雲裡霧裡不知其意,待把斬蛟臺上的事情俱都講過,才見她瞪大了雙眼,驚呼道:“可真有此事,你萬不得拿話來框我!”

此事似乎頗為緊要,便見那婢女急得跺了跺腳,未等妖僕拍著胸脯保證,就往殿內衝了進去。

她一路不停,徑直向內殿奔去,推門而入時,卻是身軀一顫,連忙俯身拜倒,高呼道:“見過妖尊大人。”

此刻內殿中,正有一耳覆白羽,身著鎏金雪羽錦袍的華貴女子,她之外貌已然與人族沒有太大區別,隻眼中無瞳,端坐於諸位時,頓有目中無塵的凜然之感,而血氣澎湃浩烈,又傲然若天神一般。

這便是如今坐鎮白鵺族的妖尊,吟寒!

神情端肅,恭敬坐於她之下手的,才是近來摘下金烏宮小比魁首的天才,蠻羅。

“小津!”蠻羅輕叱一聲,目中略有責怪之意,卻是不曾因此發怒。

這名為小津的婢女不與尋常妖僕相同,她亦懷有白鵺族血脈,乃是族中一名血脈較為駁雜淺淡的族人,是以名分上雖為侍婢,身份卻又要比兵敗受俘而來的妖僕高上許多。

….而吟寒妖尊亦只是淡然望去,點頭道:“你既在少族長身邊做事,就要學會平心靜氣,此後再不可像今日這般毛毛躁躁了……起吧。”

小津這才臉色蒼白地站起身來,待心境平復一番,才垂首言道:“稟妖尊大人,正是有一樁要緊事情須得告與少族長知曉,便才急了幾分,以後定是不會了。”

又等吟寒妖尊輕嗯一聲,方見蠻羅問道:“究竟有何要事,你自說來就是了。”

小津點了點頭,便將妖僕回稟而來的事情一一道來,叫上首的吟寒妖尊與蠻羅齊齊皺了雙眉,後又補了一句道:“那兩名人族修士似是神女大人欽點貴客,妖僕不敢得罪,便只好讓她等取走蛇膽了。”

蠻羅聞言後,臉色驟然幾變,似是拿不定主意一般,轉頭看向了吟寒妖尊。

“既是那人族修士斬下了妖蛇,蛇膽也當為她所有,此事無可指摘。”吟寒妖尊也是明事理的,族內妖王將那妖蛇置於斬蛟臺上令各族天才出手,便是有著叫蠻羅力壓眾妖,奪膽稱魁的心思。而那妖蛇蛇膽確也十足珍貴,若能使蠻羅將之吞服,突破妖王之日便還可縮短許多。

如若當即斬了妖蛇,取下蛇膽賜與蠻羅,倒也不會遇上今日的岔子。

說到底,還是貪心作祟,既想要蠻羅名正言順得到蛇膽,又還想叫她在眾妖面前立威,借勢踩下金犼族來。

而今叫一人族修士橫空出世,奪了幾乎半入囊中的寶物,也是自己討了苦吃。

“只可惜那妖蛇蛇膽確是十分珍貴,尋遍叢州,恐怕也再找不見第二枚了,”吟寒妖尊面露惜色,繼又寬慰於蠻羅道,“好在族中早已為你備下了另外的血氣之寶,只是要略略遜色於那蛇膽幾分,過幾日你便可取來煉化了。”

白鵺族為蠻羅突破妖王一事,可謂費足了功夫,那血氣之寶,亦是選用了三滴兩千年道行的鸞鳥精血。只是後頭又有妖蛇蛇膽現世,才叫這鸞鳥精血落為次選,現下蛇膽為趙蓴取走,便只能叫蠻羅改用事前準備的鸞鳥精血了。

幸而鸞鳥精血雖不如蛇膽珍貴,卻是更為貼合於白鵺族妖修所用,倒不會次於那妖蛇蛇膽多少。

蠻羅聽後,心頭頓時鬆了口氣,只是想到僅差毫釐就能收入囊中的蛇膽時,卻又有幾分不平:“妖尊大人,不若叫我去與那人族修士打上一場,將妖蛇蛇膽奪回,您看如何?”

吟寒妖尊卻笑了笑,不贊同道:“蛇膽贈予斬蛇者,乃是諸位妖王所給的承諾,如今蛇膽在她手中,即是合情又合理,你又有何理由讓她賭上寶物與你一戰呢?”

自是要拿出與蛇膽等價的寶物來。

蠻羅現了幾分遲疑,又聽吟寒妖尊追問道:“若拿族中為你準備的鸞鳥精血去賭鬥,你又有多少把握能夠贏回蛇膽,而不是連同手中的寶物一齊輸掉?

“那兩名人族修士我也曾聽神女說過,其中一位便是當年那天劍臺魁首趙蓴,人族天才輩出,卻未能有一人可與之相較,蠻羅,你可敢保證必能得勝而歸?”

吟寒妖尊神色愈發端肅,認真道:“你是我親選的少族長,日後待你成就了妖尊之位,白鵺族便將交到你的手中,凡事未經細思便魯莽而行,如何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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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十 青梔贈禮,天舟歸屬

蠻羅愧疚難當,當即垂下頭來,開口道:“妖尊大人教訓的是,蠻羅受教了。”

後才見吟寒妖尊點頭道:“你有與之一戰的膽氣,這也是好的,神女將她二人齊齊喚至日月城中,恐怕也是要令她們與爾等一齊去行那事,屆時那趙蓴實力究竟如何,你也能親眼瞧看一番,並不急於一時。”

說到那事,吟寒妖尊更凝重了語氣,囑咐道:“現下離出發之日恐還有個半載功夫,你取了鸞鳥精血煉化後,也不可怠慢了修行,蠻荒中危機四伏,荒族又始終搖擺不定,若他等最後投靠了邪魔一方,你們身處其中就當是十足危險。”

她停了片刻,不由長嘆一聲:“便這樣,你持我符詔,到族中取一件護元守明甲來,用以庇護自身。”

蠻羅心中大驚,卻不曾想過那蠻荒之地會叫吟寒妖尊如此忌憚,連護元守明甲都拿了出來。要知道,此等寶甲在白鵺族中,亦不過僅有三件,平素極少賜予族人,她能有此一件,哪怕日後成就妖王,也可藉此護身。

吟寒妖尊又切切囑咐幾句,便才從殿中離去。

那廂趙蓴二人,亦行到了金烏宮中,與青梔神女相見。

因是修道中人,這一別數十載光景,竟也分毫未改眾人面貌,青梔嘴角噙著笑意,喚趙蓴二人入座,而牽靈、衝雲二妖見得這分熟稔,心頭亦深感驚詫,互相對望一眼,便才躬身退下。

“見你氣息沉實,神光飽蘊,這成就歸合後期一事,確是叫你收穫匪淺了。”青梔定眼往趙蓴身上一瞧,心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皆是託了那神闕丹的功勞,方可叫晚輩二十年便修得旁人上百年才至的境界。”趙蓴不敢託大,自明白神闕丹的助益不容忽視,當即謙辭一番,拱手笑言道。

青梔知她雖傲卻不狂,向來不是自大之輩,遂低頭輕笑一聲,忍不住出聲打趣:“靈丹妙藥皆乃外物,箇中修行還是要求諸自身,如若換了個人來,卻是無法像你這般,一舉成事的。”

她口中講的,自是趙蓴那一雙道臺神像,現下並未將此言明,亦是顧忌於此事隱秘,不可隨意脫口而出,免叫旁人知曉。

與趙蓴敘過,這才輪至柳萱,兩人出身同族,關係便要更為親近許多,亦不似趙蓴那般,一時分別瞭如此之久,是以敘舊之語不多,只三兩句詢問便結束下來。

“說起來,還未慶賀你拜師之喜,今朝便以此物相贈,算是祝慶之禮。”青梔從袖中取出一物,抬手遞與趙蓴。

她雖有窺探天機之能,但趙蓴身上的天機卻是早已隱去,是以初聞對方不曾拜入琿英門下,反是被亥清大能收為弟子時,心頭倒也分外有些驚愕,後念起亥清所修的真陽大道,便也覺得這師徒二人合適無比,不再存疑了。

亥清壽數比她大過許多,青梔知事之年,這位洞虛大能便已經在大千世界中闖出了一番威名,與青梔同代而出的修士,反倒是亥清門下弟子斬天,那位世人口中褒貶不一的大道魁首。

及至後來斬天隕落,亥清避世不出,她對此人便更是無從知悉。

現下提及亥清,見趙蓴目中神情略有暖意,青梔亦是心神大緩,笑道:“如今有了師尊,行事也不會像先時那般束手束腳了,從前在上界時,便聽聞亥清大能極為愛重門中弟子,想來也當是位極好的師長。”

“師尊與尊者,皆對晚輩幫助良多。”趙蓴垂眸一笑,露出幾分溫柔之色,將那物從青梔手中接過一看,發現是一柄通體玄黑,正中一道金紋刻下的劍鞘,瞧其形制,正合長燼所用。

說來也巧,如今長燼所合之鞘,正也是青梔當年所贈,乃是慶賀天劍初成之禮。

那劍鞘以破魔烏蛇的蛇皮煉成,可鎮壓邪祟,祛除魔念,只可惜天劍奇絕,這般寶物製得的劍鞘,亦只能鎮下長燼十之一二的神銳,而隨著趙蓴劍道境界愈發精進,長

燼也會愈為強大,最遲在那凝就劍心之際,便要另外尋得劍鞘來用了。

好在趙蓴自己也並非沒料到此處,如今她身上倒也很有些珍貴靈材,可做那打造劍鞘之用,只是眼前青梔贈予的劍鞘,卻是隱隱散著一股極為熟悉親近的氣息,使她大有其餘諸物皆不可與此比擬半分的感覺。

以指撫過鞘上金紋,便聽青梔講道:“因你身懷大日靈根之故,劍靈亦生得金烏之相,與我日宮倒有些關聯,這柄劍鞘取材於日宮棲烏神林中的樹心,又融得一根金羽大鵬的翎羽進去,於你自當合用。”

金羽大鵬和六翅青鳥同為日宮三族之一,乃是血統最為純正的金烏大神後裔。

趙蓴聞言,信然點了點頭,當即站起身來,又抬手將長燼喚出,便見玄光一閃,隱隱有清越劍鳴蕩起,下刻那玄光卻已是合入劍鞘之內,將各般光華神銳一分不落地收入鞘中。趙蓴自己,更是從長燼之上感到一股少見的欣喜,可見此鞘極為合它的心意。

見狀,她也便直言道:“多謝尊者相贈,此物確是分外合用。”

青梔仔細打量著合在鞘中的長燼,此刻更是大舒了一口氣,笑道:“合適便好,金羽大鵬神力無窮,有此翎羽在鞘內,也可將天劍時時蘊養一番。”

“此外,我還有一物要給你。”她掐訣一點,身前即顯出一團灰濛濛的光輝,內裡隱約露出些氣息,應當是法器之類的物什。

趙蓴自覺無功不受祿,亦不好再接下其餘寶物,當下卻聽青梔柔柔一嘆,道:“這東西非我所有,於情於理也不該由我接手。”

那灰濛濛的光輝應聲而散,顯出一艘精巧非凡的舟船來,趙蓴頓覺熟悉萬分,後心頭一驚,發現此物便是從前在蠻荒中見過的易寶天舟。

“此物之主乃是宣舟子,曾是昭衍門中之人,兩千年前隨斬天徵討魔淵,後跌入重霄界內,方是勉強保住了性命。

“不過他久受魔氣侵蝕,早些年便已肉身隕滅,元神渡去了生靈之川,剩下這無主的天舟,託付到了我的手中。思來想去,他既是斬天麾下之人,而你又與斬天師出同門,這天舟便還是交還給你這昭衍弟子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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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一 試拉攏天命為憑

宣舟子隨斬天徵討魔淵已是兩千年前之事,受魔氣侵蝕至今,便早已是強弩之末。

趙蓴上界不久,他便隕落於海外幽州,元神由青梔親自引渡去了生靈之川,而比起其餘殞命於魔淵的昭衍弟子,能保有轉世託生的機會,倒還算是一個好的結果。

他那易寶天舟實為本命法器,隕落後自也成了無主之物,青梔留之也是無用,便想藉此機會交予趙蓴手中。

“琅、裕二州間的地裂與魔淵相通,宣舟子即是從中跌落入重霄,此事昭衍之人並不知曉,遂只當他怯戰棄逃,隱姓埋名去了別處,而宣舟子亦因為此故,久久無法回返宗門之內。現下他已身故,這天舟若能回到昭衍弟子手中,倒也能叫他安心幾分。”青梔玉手向前一推,那精巧絕倫的小舟便飄然向趙蓴飛來。

“你先莫要想著拒絕,”青梔螓首一點,蛾眉抬起,“我將此物交予你手中,定然是有多番考慮的。

“半載後,叢州與人族各要遣下諸多修士前往蠻荒,你與萱兒或也當一齊前去,以這天舟為載,自會方便許多。”

趙蓴目中微動,便才將天舟取到手中,心下疑惑起那去往蠻荒一事,遂又開口問道:“尊者可知是為何事?”

青梔點了點頭,笑道:“正要與你二人細講。”

原是自打邪魔與蠻荒諸方邪宗聯手後,氣焰即愈發囂張起來,三州修士須得抵禦邪魔大軍,對那蠻荒中的邪修自然便疏了幾分心思,而今已然絕了蠻荒大部分地界的訊息,長此以往下去,必然會深陷被動之境,無法反制敵軍。

而欲重新打入蠻荒,就必得從其內部入手,此中正道修士已遭邪修困囚,自顧尚且不暇,便更無力襄助於三州。青梔思來想去,只覺惟一的破局之法,俱在那荒族之上。

此族有樹神庇佑,邪修邪魔俱是不敢侵奪其中,只不過也因背靠樹神的緣故,荒族並不以魔劫為懼,只若邪魔不狂妄到對他等出手,荒族便不會搭理這外界之事。

是以要說動他等出手聯合,並不容易。

“好在昭衍內有一弟子,乃是生機道體之身,雖說傳承不夠完整,卻也能與荒族略作交流,我與貴派掌門商議之後,便打算護送此人為使,同荒族商議聯合之事。”

青梔這一番言話,立叫趙蓴腦中浮出一張青澀的面龐來。

“是蒲玥?”

她舊時前往蠻荒尋找成就大日靈根的寶物,途中遭遇黑盜劫船,便在其中遇見了一位蔥蘢古國的少女,此國先王即是懷有生機道體的修士,只是傳承到蒲玥身上時,血脈已然淺淡了許多。

後古國破滅,蒲玥亦隨她到了昭衍,被拂林洞府之主月照真人收入門中,距今已有近百年光景,當得起世人口中的前塵舊事。

“正是她,”青梔知曉蒲玥的來歷,是以並不意外趙蓴能夠結識於她,“蒲玥拜入昭衍後,便得月照真人看重,令府中奉養的丹師煉製大靈造血丹予其服用,後終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叫蒲玥生機道體得以覺醒,今朝方能有此一行。”

….趙蓴微微一忖,各般往事浮上心頭,良久才點了點頭,道:“蔥蘢古國的先王與荒族素來有舊,再有蒲玥在旁勸說,陳清這魔劫當中的利害,或真能將荒族拉入我方陣營之內。”

但她亦有憂患,略皺了眉頭,擔心道:“只是我等遠渡荒族地界,便有著天舟為載,也必將驚動於邪魔一方,他等定然不會坐視不管,幹看著我等聯絡荒族。”

“這便是將爾等天才派去其中的緣由,”青梔雙目微垂,說道,“荒族行蹤不定,各部族之間素有傾軋爭鬥,又對異族警戒非常,是以極難接近。好在每六十年,荒族各部會齊聚一處,使族中青少年華的族人入獵場廝殺,爭奪榕靈果實。

“荒族崇敬樹神,這榕靈果實便是樹神所結,每六十載只得一枚,得此果實者謂之天命,而若能叫我方修士成為此次獵場廝殺的天命,便能順理成章參加末了的盛會,且荒族亦極為禮重天命,有此為倚仗,再加上那名生機道體的弟子,成事的機率可達七八成之多!”

趙蓴訝然:“荒族之盛事,我等亦可參與其中?”

“不僅是你們,”青梔肅然頷首,凝重道:“邪魔一方未必就沒在打荒族的主意,三州遞來的訊息言道,近來邪宗屢有異動,恐怕也是盯上了這場盛事。只慶幸魔物不算生靈,難以進入樹神所在的蠻荒深處,不然事情還要棘手許多。”

如若荒族與邪魔一方結盟,即意味著蠻荒徹底落入邪魔手中,對人族正道可謂是一記重創。

無論如何,都不可叫敵方得手!

“荒族或為古神後裔,即便是族中青少,也大多神力無窮,而獵場內不計生死,此番又將潛入諸多邪道修士,內裡危機四伏,不容掉以輕心,是以此回派去的修士,也多為各宗各族的精銳,以爭奪那獵場天命。”

青梔慨然將大尊血骨獻出,喚眾多妖族天才來其座下修行,也是抱著提升他等實力的目的。

現下金烏宮內諸多妖族天才中,正好有白鵺族蠻羅,金犼族覺囫與屈牙族金邶這三名天才強於眾妖不少,屆時叢州妖族便會將他等派去,一齊爭奪獵場天命。

而人族三州一方,便是以兩大仙門的天才為主,其餘名門大派亦各有弟子派出,只是總數不過十人,以免在那獵場之中作多折損。

“此等盛事,自要前去見識一番,”趙蓴揮袖將那天舟收起,目中神情已然堅定下來,這獵場天命對人族正道一方極為重要,或可因此改變當前戰局,她自是沒有退怯迴避的道理,何況人族年輕一代的天才中,幾乎難以尋出強過於她的人。

她能有今日,確是從宗門與諸多前輩手中獲益良多,此刻正是到了出手回報之時,便不可由她抗拒推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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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原因,告假

最近降溫,感冒沒好全又加重了,撞上生理期,吃布洛芬也沒太有效,在課上直髮冷汗,堅持不住了,校醫院也不管用,明天準備離校去附近醫院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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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二 鹿妖牽線,天舟在手

待應下了青梔,趙蓴二人便順理成章在這金烏宮中住下。

此番前往蠻荒古地,各般危情險況自不消說,趙蓴身為昭衍弟子,現下又拜得亥清大能為師,身上保命之物自有師門賜下,不必青梔多作憂心,而柳萱卻是她之親族,又時時養育膝下,說是母女情誼也毫不為過,是以出行之前,還得由她叮囑幾分,特地尋些保命的手段備下。

趙蓴則懷著易寶天舟往側宮安置,去往蠻荒之前,她必得先將此寶祭煉一番,而斬殺妖蛇所獲之蛇膽,也是煉化得越多越好。

那荒族的強悍她早已見識過了,傳聞中此族乃古神之後,故而天生神力,非他族可比,且荒族生機尤為強悍,只若有著一口氣在,便能夠斷肢重生,血肉再續,除非一舉滅去其顱中元靈,否則便是斬下了頭顱,都未必能將之殺死。

此外,邪魔一方亦是對這獵場天命虎視眈眈,各般魔物入不了場,但諸多邪修卻不受此限,屆時獵場之中必定危機四伏,正邪兩道,人荒二族,定然是死命相爭!

她必要卯足了氣力,奪下那天命來!

……

被取了蛇膽的妖蛇,屍身倒還餘留了些許其餘用處。

妖族精怪之間素無顧忌,亦不將妖蛇視作己類,待那蛇骨蛇鱗等物製成寶甲法器之後,倒也是極為歡欣地作下了劃分。

只可惜最為珍貴的蛇膽,最後卻落到了人族修士手中,不過又因趙蓴乃神女貴客的緣故,諸多妖修雖頗有微詞,末了也不敢真的鬧到神女的耳朵裡去。

唯有白鵺族幾位妖王面色不善,屢屢向吟寒妖尊請見過多次,欲要請她出面,將那蛇膽給討回來。不想吟寒妖尊非但沒有答應他等,反而少見地露了怒容,對幾位妖王厲言申斥一番,這才使白鵺族的異動按了下去。

這數百年中,因蠻羅的資質大大勝過金犼族覺囫不少,方叫白鵺一族篤定,執掌日月城乃是早晚之事,是以行走城中時,底下族人便多見傲然之氣。而古妖后裔又生來尊崇,年輕一代的族人中,已然養出不少驕矜姿態,諸多種種,更使得吟寒妖尊深以為戒,早已打定主意要敲打族人一番。

現下也是藉著蛇膽一事,開了個頭罷了。

吟寒妖尊道,此事本由爾等妖王而起,自以為妖蛇唯有蠻羅可斬,故而大張旗鼓作下承諾,要將蛇膽賜予斬蛇者,如今有人族修士出手,成功將那妖蛇斬下,蛇膽便理應給予此人。若由妖尊出面討要,便是違背承諾在前,欺壓晚輩在後。她白鵺族自詡底蘊豐足,此般卻為了一妖蛇蛇膽手段頻出,即更是顏面掃地,無可挽救了。

何況那兩人族修士還是神女之客,如因此事觸怒於金烏宮,使神女對白鵺族生厭,將蠻羅趕回族中,誰又能尋得第二塊大尊血骨來?

吟寒妖尊早已知曉獵場天命一事,故而對青梔神女獻出血骨的目的心知肚明,她敢肯定蠻羅不會因如此小事被趕出金烏宮,但底下妖王卻不曾懷有這般底氣,聞言頓覺雙目一黑,什麼討要蛇膽的進言,霎時間是半句也不敢說了。

而蠻羅思忖多日,終還是決定謹慎為上,不願以僅剩的鸞鳥精血和趙蓴賭鬥,後者亦因此獲得了少見的清靜時刻。

……

所謂“日月既往,不可復追”,半載時光在修士眼中,或就像吞吐一息那般短暫。

金烏宮極廣極大,趙蓴在一側宮修行,倒也不見什麼打擾,初入定時還在想著祭煉天舟,等到再次睜眼,那約定好的出行日子,便就已經逼近眼前了。

易寶天舟全稱諱作如意靈寶天舟,乃是宣舟子畢生心得所凝。

天下有以法器為憑,重於器道修行的修士,常見的百兵一道便是如此,修真界中將此類修士一概稱作器修,而其中的刀劍二道又尤為特殊,後有太乙金仙獨闢劍道飛昇天外,劍修這才從當中分列而出,成為諸多大道中

頗為特殊的一類。

而宣舟子,便是一位資質不凡的器道修士,這如意靈寶天舟,即是從凝元期就時時伴隨於他的本命法器。

如若宣舟子能有得證大道的一日,天舟或還可憑此脫凡為仙器,只可惜他中道崩殂,使得如意靈寶天舟,亦只存餘下三四成法力。

宣舟子將法器當做分身來祭煉,全盛時期,此寶能抵禦同階的外化期尊者不落下風,現下雖大大不如從前,但交給趙蓴驅使,也算是完全足夠了。

作為外化修士的本命法器,如意靈寶天舟已然能夠摸到天階層次,後雖因宣舟子故去而跌落了品階,卻也是實打實的地階法器,非真嬰修士祭煉不得,趙蓴神識強大,能施展天舟十之一二的威力已是極為難得,而要想將之祭煉完全,沒有真嬰境界也是不行。

好在宣舟子留下了一真嬰期妖僕,這鹿妖伴隨宣舟子多年,身上壽元已是不多,遂主動提出,願意借托天舟之內,成為其中器靈,使趙蓴能夠操縱此寶。來日趙蓴得證大道,他也可沾光修成器靈真身,脫出天舟自由逍遙。

便因此故,趙蓴才將天舟盡數掌握手中。

此後數月,她又取出蛇膽煉化其中精氣,感嘆那老蛇到底是有著三千五百年的道行,趙蓴自覺煉化速度已是快於旁人許多,可等到從入定中醒轉回來時,蛇膽中的精氣竟還未去百分之一。

只可惜約定的日子要到了,便不好繼續埋頭修行,須得前去赴約了。

趙蓴也是趕巧,尋到柳萱時,金烏宮中的最後一場小鬥,已是將要打響。

青梔神女只將獵場天命一事告知了幾位妖尊,金烏宮天才內,也只有蠻羅等背景雄厚之輩對此有所知悉。這小鬥看似是令諸位天才試手,實則也是想要辨出各族天才的實力,從中取最強的三位,去往蠻荒爭奪獵場天命。

眼下前三業已塵埃落定,不外乎是那屈牙族金邶,金犼族覺囫與白鵺族蠻羅。

只是覺囫和蠻羅的首名之爭,還在進行之時。

不過趙蓴卻覺得,這勝負已然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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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三 蠻羅初見,謝淨現身!

白鵺族以輕靈為美,族中男女皆身形頎長,體態纖柔。

自形貌看去,蠻羅與人族女子幾無任何區別,只是身量近乎兩丈,肩胛處垂下一對雪白羽翼,狀如絲綢輕紗,光華流轉間,透著耀目玄色。她為白鵺族主支直系,與吟寒妖尊自有幾分親緣,出生起即被寄予厚望,後逐步顯露不凡天資,在族內便更是地位超然。

此刻蠻羅與覺囫對峙一方,一金一白兩道身影各自溢位澎湃血氣,其餘妖修辨不出誰能更甚一籌,只覺這二妖都甚是強大,他等難是其對手。

趙蓴跨立於柳萱身側時,數道目光便不約而同掃了過來,後見蠻羅振起雙翼,與金犼族覺囫對掌一處,此些目光即又分去不少。

“阿蓴以為,誰能得勝?”柳萱偏過頭來,頗有興味地發問。

“那背生雙翼的妖修勝過太多,三招之內必出勝負。”趙蓴眼神一掃,心頭就有了答案。她坦然應答柳萱,聲量亦絕不算小,周遭不少妖修將此話聽入耳中,立時便有些側目。

上回交手時,雖也是蠻羅取勝,但覺囫卻不像趙蓴口中這般,落敗得如此迅速。二妖起碼也是對過百招,才被蠻羅勝下,現下又過半載有餘,還在大尊血骨下煉化了不少血肉精氣,他們倒不覺得覺囫會如這人族修士所說的這般難堪。

柳萱笑著睨了這些妖修一眼,卻是一時未語。

兩人一齊看向鬥臺上的情景,只見蠻羅身後羽翼若垂天之雲,千萬利光有若劍刃一般席捲八方,這手段在先前面對覺囫時還不曾施展,現下打得對方防不勝防,任覺囫皮糙肉厚,蠻力剛強,卻也是避無可避,被這番強攻逼得步步後退!

而蠻羅眼珠一轉,便要趁此機會一鼓作氣將之拿下。她輕喝出聲,催起通身血氣,眾人只瞧見其身後隱隱有黃足雪羽的雉鳥現出,半空中一聲尖嘯蕩起,一股自上而來的血氣即朝著覺囫鎮壓下來。

砰!砰!砰!

整座鬥臺竟因此有分崩離析之狀,覺囫一雙大腳下,蛛網般的裂痕寸寸展開,他體內血氣沸騰,卻不是戰意盎然,反而被蠻羅壓制下來,只能在丹田翻滾不平!

“啊!”他痛叫一聲,似承受不住這般巨力,砰然一聲跪倒在地,那鬥臺終是不負重荷,隨著覺囫的倒下而徹底崩碎!

便真如趙蓴所說,在三招之內敗了下來!

見此情形,妖修們哪還記得趙蓴說了什麼,只個個驚歎起蠻羅實力強悍如此,可謂冠絕叢州諸族!

“血相圖騰已有雛形,來日蠻羅少主必成妖王之境!”有妖修感念起方才的雉鳥圖紋,心中一片羨意。

身旁修士卻對之蔑然一哼,眼中狂熱道:“區區妖王算得了什麼,以蠻羅少主的資質,必是白鵺族下一位妖尊!”

立時又有不少妖修附和於他,此刻皆振臂高呼著蠻羅的名諱。

….

妖族修士素來敬重強者,今日勝負一分,蠻羅的聲望只怕是要徹底壓下覺囫來了!

而趙蓴不瞭解白鵺、金犼二族的彎彎繞繞,現下瞧著蠻羅,心頭只有幾分欣賞之意,對蠻荒一行更添幾分信心。

叢州妖族乃正道立場,與三州人族可謂同盟之友,屆時去往蠻荒爭奪獵場天命,便會站於己方,一齊對抗諸多邪宗修士。趙蓴自是毫無偏頗,希望盟友越強越好。

無論如何,榕靈果實也不可落入邪修手中。

趙蓴觀望蠻羅之際,這位白鵺族少主亦從覺囫身上分神,向她落去目光。

人族修士在妖族眼中,向來瘦弱矮小,可蠻羅卻從不敢小覷於他等。聽妖尊大人講,這位趙姓女子在三州頗負盛名,早年曾於天劍臺擊敗太元道派裴白憶奪下魁首,現如今乃是當之無愧的真嬰之下第一人!

提起裴白憶,蠻羅倒是記得。

當年她一路破關無阻,又一舉戰勝金犼族覺囫

,使白鵺族威風大漲,正是十足傲氣之時,吟寒妖尊卻將她帶往太元道派,與當時的寂劍真人裴白憶一戰。

一劍!

僅僅一劍她就敗下臺來,在寂劍真人堪稱恐怖的劍意之下,蠻羅只覺通身都在顫慄,從未感受過的生死之念,霎時迎面而來!

那是蠻羅畢生首回吞下敗果,返回族中之後,亦因此渾渾噩噩了一段時日,直待勤修不輟,自覺實力漸有進境,方才逐漸拾回信心,但過往那些驕矜之氣,卻是分毫不存了。

而如今實力大漲,她亦想過再與裴白憶一戰,只可惜對方早已躋身真嬰之列,不可與歸合修士同日而語了。

此刻看見趙蓴,蠻羅更是覺得有幾分熟悉。

委實說,這位天劍臺魁首與寂劍真人並不相似,如若都將兩人比作一汪深潭,那麼裴白憶像極了一潭死水,趙蓴卻像汩汩滾流的泉源。她不是妖修,體內血氣與生機卻尤為旺盛,這是在寂劍真人身上所瞧不見的。但兩人又都為劍修,那股行為舉止間攜起的鋒芒之意,霍然如秋風一般肅殺!

非常可怖!

一人一妖,兩道目光霎時碰撞一處,刺骨的寒意從蠻羅背脊爬起,一股毛骨悚然之感幾乎使她汗毛直立。

這卻怪不了她,趙蓴修行大日一道,與金烏大神正為同源,手中又有融了金羽大鵬的劍鞘,作為翼族之妖,蠻羅受的威懾自然要強過他族,此刻通身不適,倒也是自然之事了。

而距離金烏宮小鬥又過了三日,趙蓴方在青梔神女的示意下祭出天舟,載起小鬥決出的三位妖族天才,和柳萱一齊,去向人族一方匯合。

荒族所居大漠,乃樹神庇佑之地,歸合境界以上的修士妄自入內,立時便會被樹神出手鎮殺。

故而正邪兩道都只能將修士送至邊域,不可過多靠近大漠深處。

青梔神女須得坐鎮日月城,此迴護送妖族與人族諸位天才的,乃是趙蓴頗為親近的熟識,遊瓏劍尊,謝淨!

天舟方行至三州邊境,即瞧見謝淨頎長挺拔的身影踏行過來,朗聲大笑與她道:

“不錯,這麼快便歸合後期了,看來我得早些備下禮來,坐待你成就真嬰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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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四 會爭鋒群賢畢至

許久未見,趙蓴自是上前與她寒暄兩句,後才將舟上修士一一介紹。

謝淨哪會不知這易寶天舟的威名,觀見趙蓴等人乃是乘坐此舟而來,眼底亦是劃過一絲異色,只是當下並未作何言語,略略頷首算是識過眾人,便又將身後的人族天才們喚了出來。

不計趙蓴、柳萱二人,此回人族三州共派出八名歸合修士,俱是年輕一代的淵榜天才,當中絕大多數趙蓴都還有過一面之緣。

比如太元道派的嵇無修、曲意棠,月滄門的楚籌、齊伯崇,其中有當年天劍臺論劍的人物,也有收復河堰小世界時所結識的他宗天才,而除卻太元、月滄兩派,昭衍仙宗此回,亦派出了兩名弟子,趙蓴算作其一,另一人則是邈月劍尊門下弟子,亓桓。

此人在悟出劍意後,已正式被邈月劍尊收為座下親傳,如今在分宗之內,亦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許是魔劫爆發,風雲並起的緣故,這數十年裡諸多天才都有乘風而上的運勢,光是突破劍意境的劍修弟子,都一連出現了數位不止,要知道,在魔劫之前,重霄舉界的劍意境劍修,亦不過四人罷了!

而一玄劍宗作為劍道宗門之首,門中天才亦是氣運如龍,此番前來爭奪獵場天命的弟子,便又是一名劍意境劍修,當年天劍臺代表一玄出戰的秦雲岫!

趙蓴眼神一掃,忽覺今日前來的劍修真是不少,再並上那一流宗門望心谷的鄭少遊,光是站在此處的劍意境修士,就有足足六人!

也是,那獵場天命的爭奪俱看自身實力,與荒族、邪修廝殺,便必得懷有出眾的攻伐手段,世間修士中,還有什麼人能在此上與劍修相論呢?

她暗暗頷首,抬眼之際,最後一名宗門弟子也站出來自報家門道:“在下玉衡派袁瀟也,見過諸位道友。”

此女髮束高冠,長眉鳳眼,雙目爍爍有神,言語間亦是氣度從容,不卑不亢,與一干素有聲名的天才站於一處,倒也分毫不落下風。

趙蓴聞得玉衡派三字,心頭頓時一動,不由出聲問道:“竟是玉衡派的道友,倒不知貴派陳、孟二位長老可還安好?”

當年寄託於玉衡派的諸多靈真先師,到趙蓴去取開山鴻蒙氣時,亦不過只剩下陳、孟兩名真嬰修士,如今多年過去,他二人又懷得心魔在身,趙蓴心頭,自也不存多少僥倖之念了。

果然,那袁瀟也神情一愣,略微思索一番後,才滿臉憾色地開口道:“陳長老壽數已盡,在魔劫之前便已坐化於洞府之中,素心峰的孟長老倒還一概如常,只可惜壽元也是無多了。”

“逝者已逝,生者更該加勉,待此事了結,在下亦想前往貴派拜會一番。”趙蓴點頭輕嘆,她如今已尋得斷一的下落,其人雖也已經逝去,但若能告知於昔時舊人,也算作一慰藉了。

….

袁瀟也自沒有拒絕的道理,當即頷首答應,又道:“劍君既有此意,我輩定當掃榻相迎,當年劍君力撞九鍾,聲震渡應的事蹟,家師亦是來回唸叨了許久,她若知曉此事,心中必然開懷。”

話音方落,見趙蓴目露疑色,袁瀟也即又笑著道:“家師便是瑤光尊者。”

“原來是玉衡派掌門高徒,失敬。”聽此一言,趙蓴剎時心中明朗,其口中的瑤光尊者,便是此代玉衡派掌門,她當年撞響九鍾奪得開山鴻蒙氣,就是此位尊者作了見證。

袁瀟也含笑道了一聲不敢,這才與趙蓴身後修士一一見過。

便在她自報家門後,柳萱方美目流轉,溫聲上前:“在下棲川門柳萱,諸位道友有禮。”

比起兩大仙門而言,區區名不見經傳的棲川門,在眾人耳中聽來自然陌生許多,望心谷、玉衡派縱是不如一玄、月滄等名門大派,卻也是底蘊深厚的老牌強宗,鄭少遊與袁瀟也在其中,亦算是弟子之首,地位不凡。

是以眾人初

聞棲川門,都只覺有些詫異,後聽得柳萱一名,才霍然想起,這位也是穩居於淵榜前頭的天才人物。

“今日有幸,竟與妙手丹師柳真人得見,幸會!”

所謂英雄不問出處,自打魔劫爆發以來,柳萱的名聲可要遠遠甚於棲川門許多,如此一位資質絕塵的丹道天才,眾修士自也不吝於給幾分臉面,現下一一見過禮,目中都以欣賞居多。

唯嵇無修眼底有些許沉凝,拱手一禮後便再無它言。

從宋儀坤、薛筠二人口中瞭解到橫雲之事後,他便請示了掌門尊者一番,發現這棲川門柳萱的身上,確是疑處不少。

天妖尊者續接天路一事不算秘辛,至少各派尊者都是知曉的,但若深究起其中緣由,他等卻又半點不知了。趙蓴與之接觸不多,上頭便從未對此生疑,只這柳萱彷彿是突然出現在棲川門中一般,偏偏又是少見的丹道天才,手中握著諸多稀世丹方,再經嵇無修這一回稟,太元道派內的幾位外化修士,是不懷疑也難吶!

只是眼下另有要緊事宜,天妖尊者所坐鎮的叢州又是親近友盟,便才叫太元這方按下了此事,僅在暗中細細探查。

嵇無脩敬重趙蓴,又知柳萱與之關係密切,故不覺其中存有大害,心神這才松卻幾分,只是對柳萱本尊,仍舊有所提防。

而趙蓴神思敏銳,登時便覺出嵇無修身上略有不自然之處,當下眼神一轉,即將這番異怪記於心頭,神情卻是如常。

兩方修士俱都識過,便才一一登上舟去,趙蓴心念微動,發現月滄門來的是楚籌與齊伯崇二人,那實力略在齊伯崇之上的陸洪源,此回倒是不見蹤影。

將此事告知柳萱之後,對方立時又笑道:“以他的性情,怎會輕易放過這般大顯身手的好機會,想必是在降雲丹上出了岔子,故不能隨行前去了。”

柳萱的猜測倒也無錯,那陸洪源服用降雲丹後,非但未能改修降雲一道,反而還與自身道途相悖,一時有跌落境界之危,如今被月滄門長老申斥後,已是扣在了宗門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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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五 風波不休心思異

蠻荒大漠中,蒼天碧木乃是天穹下唯一的翠色,萬千風沙皆向此處拱衛而來。

在此之中,幾乎難以瞧見人族修士的蹤跡,唯有荒族部落遷徙遊走,駝獸成群追風逐沙。

以規模來分,在大漠中生存的諸多荒族,共有大型部族七支,小型部落難以計數,後者並非是數目過多,而是每年的小部族數量都在變化,荒族無力統計,更無心統計此數。

大型部族在這大漠中建城定居,將駝獸圈養為家畜,不必時時在外遊獵,而小部族便沒有此等能耐,只能跟隨獸群的蹤跡,不斷變換駐紮的地方,難有安定之日。

他等要面對的,不只是食物的匱乏,還有大部族的欺壓侵吞,乃至於同樣的小部族之間,都存在著弱肉強食的爭奪,今日有部族亡滅於相互傾軋,明日或許就會有部族分裂,形成新的聚落遊走在大漠之中。

人族以野蠻二字稱喚此族,不僅僅是因其未曾闢穀,仍在茹毛飲血的原故。而是荒族諸多習俗作風,皆帶有蠻橫殘忍的獸性,甚至連妖族精怪都要甘拜下風。荒族對異族極為排斥,不同部族之間亦是十分生疏,從來稱不上團結。

在荒族部落中,無論男女族人,實力強大者皆被冠以勇士的稱謂,越是強大的勇士,所誕育的後代資質就會越高,而部族中除了能被稱為勇士的族人,餘下便都是服從於勇士的奴隸,奴隸地位低下,如若遇上饑荒,甚至還會出現同族相食的殘忍景象。

兩個部族的傾軋,即是勇士們的搏殺,勝者會屠戮另一方所有的勇士及其後代,只將奴隸掠奪過來。

而在勇士之上,還有大賢,那便只在七支大型部族中才存在了。

“所謂大賢,實力便大抵與我人族尊者相當,七支大部族皆擁有尊者戰力,才能在蠻荒中紮根立足。”眼下尚還未至樹神所在的地界,謝淨便提前將荒族的諸多事情說與眾人知曉。

荒族中沒有築基、凝元的境界劃分,他等自有體系,每一名族人約莫在百歲左右成年,屆時便會擁有比擬凝元修士的實力。此後再進一步便是壯骨境勇士,類比於人族分玄,突破後則是血魄境,恰與歸合修士實力彷彿,往後的神目境對應真嬰,成就分魂境,便是荒族大賢了。

“此族神力無窮,看似得天獨厚,實則也擁有諸多弊處,”謝淨坐於舟中大殿內,講解道,“當中最重要的,便是壽元之缺,荒族不比妖族精怪壽命悠長,他等在此上,甚至比我人族還有所不如,尋常荒族過五百歲便算長壽,大賢之下幾乎未有能活過千載的,而即便成就大賢,壽元也只勉強翻上一番,達到兩千餘歲。”

人族修士突破到歸合期,就能壽逾千載,到真嬰期後,更是能壽三千歲有餘。

此還未算上各般延年益壽的寶物,即可見荒族的壽數有多短暫了。

….

“而這兩千餘歲,對荒族而言亦是觸不可及,是以成就大賢,於他等來說也是極為困難之事。

“一位荒族大賢,便能使一方部族建城定居,不受遊蕩之苦,而榕靈果實,即是荒族萬中無一的機會。”謝淨語氣更沉,道,“如今荒族內的多位大賢,無一例外,都是奪得過榕靈果實,被稱作為天命的人物。

“煉化榕靈果實的荒族,並非都能成為大賢,但能成為大賢的,卻一定是煉化了此寶的人!

“天命天命,能以大賢之尊揮動部族興衰,方才能被冠以天命之稱,這就是榕靈果實對於荒族的意義。”

眾修士聞聽此言,面上更掠過數道驚疑之色。荒族大賢,那可是能夠比擬外化修士的強者,難不成那榕靈果實,就是傳聞中能夠助人突破外化期的至寶不成?

但謝淨察覺眾人心思後,卻又出言否了此念:“獵場在樹神所在之地,榕靈果實亦並非獨獨賜予荒族,是以多年以來,奪得榕靈果實的人族修士雖少,卻也不是

沒有,經由各派長老們檢視後,發現那榕靈果實對我輩並無什麼特殊用處,只是內裡靈力充盈,可堪煉化修行罷了。”

這話一出,蕩動而起的心思霎時便收斂了不少下去,唯有三位妖修天才,面上尚還餘些覬覦之色。

那樹神也算是一尊妖物,榕靈果實既是樹神所結,會否對他等妖族修士另外有些用處?

此刻雖還不明,但若遇上,還是不要錯過為好。

座中多人皆是心懷此念,而遙在另一方的遮天大殿內,又有諸多人族修士正在聽訓。

他等神情各異,或目中一片死寂,或一副躍躍欲試的躁動姿態,此刻皆都跪坐在下首,俯身聽那上位的修士言道。

“此回獵場開啟,只得歸合境界的修士能夠進入其中,種種利害老夫也已同你們陳說清楚,待進入獵場後,一切都要以大計為上,如有心懷怯意,臨陣脫逃的,管你逃到天涯海角,老夫也能將之捉回,抽魂煉魄。”說話的老者身形消瘦,彷彿只剩下一具骨架,眼窩深陷,尤顯陰鷙。

他語氣狠戾,偏又語調輕柔,叫一眾邪修弟子忽地背後發涼,顫慄著連連稱是,才聽老者再度開口道:“當然,此事若成,上頭亦會有嘉賞賜下,諸多寶物必不會短了爾等。”

一時間,又使眾人浮想聯翩了起來。

老者陰惻惻地掃了座下修士一眼,牙關一緊,又道:“現下已有訊息稟來,道是三州處有舟船駛向獵場方向,想來也是那些個正道修士坐不住了,此番特地派了弟子前去赴會。爾等在保證大計能成的前提下,自然是將這些正道弟子殺得越多越好,還是那句老話,若表現出眾得了上頭的青眼,那才叫飛黃騰達。”

說罷,才從座上拂袖起身,心頭暗道,若不是天瞳那老東西早已被人所殺,此番有他的詭譎手段在,完成大計亦不知會簡單多少。

真是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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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六 三方齊聚獵場中

長風巖,千砂城。

佔據此城的千砂部,乃是荒族七支大型部族中,最為強盛的一支,有三位大賢坐鎮於此,便叫其餘部族生不出半分不敬的心思來。而從千砂城向西北行進六千六百里,即到了樹神紮根所在的地界,是以千砂城也是離獵場最近的荒族城池,每到榕靈果實現世之際,諸多部族皆會匯聚於此。

荒族百歲成年,而獵場天命又是六十載一啟,算起來,這還是玄坷首次跟隨族老們來到千砂城。

他所在的煬贊部沒有大賢坐鎮,族中老少仍舊過著追風遊蕩的生活,部族並在一齊也不超過五百名族人,能稱之為勇士的,便更少了。如今帶領煬讚的部族首領,是一位強大的神目境勇士,此外還有兩名同為神目境的族老,齊力支撐著煬贊部在大漠中生存。

但不管是部族首領,還是兩位實力出眾,經驗老成的族老,今朝的壽數都已過了八百歲。不到分魂境大賢的荒族,能活過千歲就已十分不易,而超過八百歲後,隨著軀體的衰老,實力亦會因之減損。

如若在三名神目境強者殞命前,部族中還未有新的神目境勇士誕生,煬贊部便極有可能會迎來滅頂之災!

玄坷想起荒族部落間互相侵吞的殘忍手段,不由打了個寒噤。

“玄坷,快瞧!”身後那人忽地拍了拍他的肩頭,一雙漆黑眸子向前頭望去,卻只敢抬抬下巴,以此示意玄坷。

此番前來千砂城的,除了族中一位神目境族老外,便只得另一位和他同為血魄境的勇士,玄羯。

煬贊部本就族人不多,玄坷這一代能夠修行的勇士,更是隻有雙手之數,當中以他和玄羯天賦最佳,百五十歲便成功突破到了血魄境,正好達到了進入獵場的條件。

玄羯亦是首回進入千砂城,對諸多物什倍感好奇,多番張望之下,竟是在前頭瞧見幾個矮小身影,俱都身著黑袍,顯然不是荒族中人。

“是人族修士,千砂部怎的放人族進城來了?”玄羯大手摸著下巴,皺眉問道。

回答他的不是玄坷,卻是前頭一直未語的族老:“看這氣息,只怕是人族當中的邪魔一道,你們兩個切莫與之接觸,先觀望觀望這千砂部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兩人立時點頭答應下來,待後續打聽才曉得,此些人族邪修自外而來,卻是尋了許多奇珍異寶獻與千砂部首領,這才能夠留在城中行走。

此事從前也有,只是人族邪修獻上的寶物甚少能夠打動荒族,相互之間的交集才稱不上有多少,如今來看,應當是獻上了能令千砂部首領都心動不已的珍寶,方才改變了從前的景況。

“如今蠻荒中多是魔物的蹤跡,此些人族邪修又同魔物來往甚密,想來是心懷鬼胎,欲要我族與之結盟了。”玄坷臉色沉沉,對那等邪魔之物也很是不待見。

….

玄羯卻神情輕鬆,擺著腦袋道:“不去管它就是了,我族有樹神庇佑,那些個魔物想進都進不來,反正禍不及我等,瞧個樂子便罷。”

“……”玄坷心頭總有種道不出口的沉重,卻又不知如何與旁人分說,瞧著玄羯毫不在乎的模樣,便又移開目光看向族老,而族老面上亦不見什麼憂慮,許是覺察出了玄坷的憂思,遂又開口寬慰他道:

“玄羯所言不無道理,我族自記事以來,就從未受過魔劫之擾,與其憂心旁處,倒不如想想如何在獵場中奪下聖物來。”

事已至此,玄坷只好低聲應是,不再言它。

待三日後,日出東方,金輝遍灑大漠,諸多荒族勇士跨騎駝獸,一齊向著獵場進發而去。

而說是獵場,實則卻是一處烈風隔出的綠洲,樹神偉岸而廣闊的巨影投射下來,在其下方又繁育出了諸多沼池與密林,每六十載,烈風趨於微弱,外界之人便可趁此機會進入其中,而十五日後,烈風再度強盛起來,在此之

前未從獵場出來的修士,便只能困於其中,繼續苦等六十載歲月了。

七大部族並數十小部,共計兩百餘荒族勇士踏入其中,而不久後,遙遙西北方向,一駕寶舟緩緩駛來,停於臨近樹神所在的地界前,須臾後又見接連數道身影遁向烈風之中,再不見蹤跡。

與此同時,東北處亦有飛天大殿行來,從中躍下數十位人族修士,聽那領頭人吩咐幾句後,便齊齊踏進烈風,衣袍獵獵!

……

獵場之內極其廣闊,眾人又不知那榕靈果實究竟處在何方,是以一齊行事並非良策,自三州而來的宗門弟子略作商討後,即打算分頭尋找,看能否儘快將榕靈果實尋到。

“荒族與我輩交集不多,如若對方心無惡意,倒也不必另費功夫取之性命。當然,若此族對我等懷有趕盡殺絕之念,我等也不必顧忌他們!”趙蓴心頭早已做好考慮,雖說荒族各部並不團結,但若見得同族之人被異族屠戮,心中卻未必不會有仇恨之念升起,她等進入獵場是為了爭奪天命,與荒族相商抵禦魔劫一事,如若挑起了族群間的恩怨,反而不美。

不過隱忍亦當有度,若是荒族主動出手,她等又哪能引頸受戮?

“此外,獵場內的邪魔道修士乃是我輩大敵,如今他等已然倒戈向了魔族,便更是與天下生靈對立,若在獵場中遇到他等,當要竭力殺之!”趙蓴神色一沉,目中殺機迸現。

眾修士皆都點頭應是,身上騰起熊熊戰意,另又視自身情況,或兩兩結隊,或孤身獨往,在一片大沼前方兵分各路。

趙蓴自是與柳萱一齊,後者雖也有制敵手段,擅長之處卻不在此上,另有多年辨識靈藥的經驗,對各種靈材覺察敏銳,有她同行,亦能更快尋到那榕靈果實的方位!

此刻柳萱手執一青輝翎羽,神識漸漸沉入其中,不多時,便聽她說道:“榕靈果實生機強烈,現下獵場中卻並無什麼強盛的生靈之氣,可見果實還未到現世的時刻,待我為你指得一處生氣略盛的方向,我等先朝那處靠近過去,看看有無果實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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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七 途中遇聖物音訊

趙蓴點頭一應,兩人便架起遁光向那生機略盛之處行進過去。

獵場之中滿是沼澤密林,匯得不少水氣在其間,行走未過多久,便覺兩袖沾溼,頭昏腦漲起來,好在兩人皆都神識強大,當下靜心凝神一震,便將襲來的水氣抖落下去,復還清明神思。

“此前不知獵場中乃是這般景況,不然提前備下些許除溼解瘴的丹藥,今朝便會舒坦不少。”柳萱秀眉擰起,雙目往沼澤上方一掃,見那一片水色中騰起的渾渾大霧,便知此處必有瘴氣衍生,幸而瘴中無毒,暫且不會對她等造成什麼阻礙。

趙蓴低笑一聲,卻不擔心另行它處的同伴,畢竟獵場中只是水氣盛了些,稍稍施些手段就能驅除,如若遇上千須樹林中的詭奇瘴霧,那才叫麻煩纏身!

約莫過了兩刻,離那目的之處也只剩些許路程,快步行進的兩人卻是齊齊一頓,互相投望了個眼神過去。

有人來了!

趙蓴通身氣息一斂,垂目向下方望去,卻聽樹枝斷折,淅淅瀝瀝的淌水之聲步步逼來,叫她心頭頓松幾分,向柳萱略作示意。

人族修士突破到凝元境界後,便可馮虛御風,飄然百丈之高。而荒族卻不可如此,他等一通手段皆是憑藉肉體之力,舉族遷徙之際更是需要馴服駝獸,才能在大漠中日行數千裡。不過荒族氣力奇絕,雖是不可御空飛行,催起一身氣力時,倒也能一步百里,毫不遜色於縮地成寸之神通!

只是這般消耗往往使他等難以承擔,是以只能短時作遁逃之用,不可持續施展。

眼下來者乃是淌水步行,行走時又牽連出頗大的陣仗,便應當是荒族勇士,而非人族邪修。

果然,待柳萱舉目望去時,來人的身影就已顯露無疑,他身形偉岸高壯,皮膚黃黑油亮,最為顯眼的是面上一雙漆黑眼睛,當中沒有半分眼白,一瞧便是荒族中人!

趙蓴對其倒也無甚殺意,當即拂袖現身,喝道:“這位勇士,前頭那處生機之地業已有主,若你當即掉頭折返,我可將你放過。”

開口之際,她又將素手揮起,揚出一道庚金劍氣,斬在那荒族勇士身前半寸,須臾間只見水波一震,令人毛骨悚然的銳意即從落劍處逸散開來,那荒族勇士本向兩人怒目而來,瞧見這般可怖景象後,亦是臉色大變,轉著眼珠不敢動彈。

兩族來往極少,相互間語言不通,好在趙蓴等人早有準備,當下便又從袖中取出一枚杏黃符籙,拋向空中擊碎。

此乃通語符籙,在叢州妖族還在使用古語之際,三州人士便是以此法與之交流往來,如今倒正好能用於荒族之上。

說到此處,昔年蔥蘢古國中,倒還有過能與荒族交流的手段,可惜失傳已久,至今亦不能為人所用。而作為古國王族後裔的蒲玥,現下也是留在洞明關中不曾前來。考慮到蠻荒內危機四伏,謝淨無法進入大漠深處,她等又須得爭奪獵場天命,一時間無人可以將之庇佑一二,宗門的意思,便是先等獵場天命一事塵埃落定,再送蒲玥前來不遲。

….

趙蓴腹中過了千百道心思,面上卻只望著那荒族勇士,將先前所言再度複述一回。

而那荒族驟然理解到趙蓴話意,又是一番猶疑不定後,才開口道:“人族,現在還不到聖物出世的時候,前頭的生機之地只是藤木英實所在,那東西只對我族有用,你們將它摘下,就是浪費了。”

趙蓴默然聽他講完,登時轉念一想,心道那聖物必然就是榕靈果實,而藤木英實,此前卻不曾聽謝淨提過。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那荒族一番,見其說到藤木英實時呼吸略微急促,雙目中也有貪婪之意流出,便知此物對荒族確是珍貴不凡,只是此人口中所言是真是假,還得再作觀察。

“那你可知聖物何時出世,又有何般徵兆顯現?”趙蓴語氣放緩,似是對那聖物頗

為好奇。

而見她對榕靈果實有意,荒族的面色卻是有些不善了起來,當即皺起眉頭,並不欲回答於她。

“凡世間寶物,強者方可據而有之,你氣力並不如何強盛,可見在荒族中也不是最強之輩,便等到聖物出世,也大可能落不到你手中去,不妨將你所知盡皆告訴於我,作為償謝,我亦可把這藤木英實讓之與你,如何?”趙蓴心中自有取捨,不管那藤木英實對人族修士究竟有無功用,眼下最緊要的事情,實還是奪下獵場天命。

那荒族聞聽前半句,當是面色漲紅,有些惱羞成怒之窘態,而待趙蓴將後半句道出,他卻又眼珠一轉,暗暗考慮起這番交易的好處。

這人族修士的確有些手段,方才那道劍氣鋒銳無比,只若再進半寸,就能將他身軀斬做兩半,現在亦是眼力驚人,一眼瞧出他的實力在荒族中並不算強大。而實際上,他也確實出身於一支小型部族,在一齊進入獵場的諸多血魄境勇士內,只能算作中下之流,奪得榕靈果實的機率,實可謂極小!

他心中清楚,數千年以來,幾乎從沒有七大部族以外的荒族勇士奪下過天命,而敢於那等勇士相爭的族人,最終都逃不過死路一條,故而比起聖物,還是獵場中生長的藤木英實對他們吸引更多。

而他所言亦是不假,那藤木英實對荒族而言,乃是助長境界的珍貴寶物,落到人族手中,卻是連尋常靈藥都弗如遠甚,算起來,的確當得上一句浪費。

是繼續覬覦虛無縹緲的聖物,還是將眼前就能獲得的藤木英實拿到手中,須臾間,這荒族便有了決斷。

“可以是可以,但我必須先將藤木英實摘下,才能告訴你們聖物的事情。”他心中對趙蓴忌憚不已,生怕對方在得知聖物顯現的徵兆後,繼又做出翻臉殺人的舉動。

“可。”趙蓴眉頭一揚,將他心思一眼望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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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八 施懲戒暗中窺探

便叫那荒族勇士先行,趙蓴與柳萱二人緊隨於後,等到靠近了那處生機略盛的地界時,藤木英實的真容自也顯露而出。

盤踞在蠻荒古地中的樹神,實則乃是一株巨榕,其上盤旋生長有諸多長藤,因是汲取樹神偉力而存,素日裡也是護佑巨榕的一道屏障,二者各取所得,共同存留至今。

此些長藤蜿蜒垂落,幾乎蔓延纏繞了整個獵場,中有多處尤其粗壯,道行深厚的藤根,便會結出那藤木英實來。

兩人瞧著那荒族急急奔向前去,一雙大手徑直把草葉薅開,須臾間有柔柔碧色光輝灑出,叫人心頭微微寧靜下來,那荒族勇士並不空手摘取,而是揮手向腰間一摸,拽下個老舊皮囊來,只見他伸手往皮囊上一拍,嘴中唸唸有詞不知在說道些什麼,下刻就見一道碧光飛起,迅速竄進了皮囊之中。

雖只有短短一瞬,卻也叫趙蓴與柳萱看了個清楚。

那藤木英實似乎不是實物,也不與尋常果實相類,瞧上去只是一團青翠碧綠的光華,內裡倒有木籽一般的東西跳躍不止,顯出勃勃生機來。

而除了使人心神寧靜外,藤木英實倒也未有什麼其餘的特別之處,與尋常寶材惑人心神不同,此物或許真如那荒族勇士所講,對本族以外的修士用處不大。

他將藤木英實取入手中,回身見趙蓴二人確是沒有動手之意,這才心中一定,稍稍鬆了口氣下來,握著皮囊道:「現下我便將與聖物有關的事情告訴你二人,只要你們遵守承諾,願意放我離去就成。」

趙蓴點了點頭,應道:「這是自然。」

「我族聖物名為榕靈果實,只是名字雖是這般叫著,聖物本身卻並不是樹神所結的果實,」荒族男子瞥著二人說道,「每六十載,樹神會吐出部分修行得來的法力,供養其周遭草木,然而不是所有草木都經得起這般灌溉,優勝劣汰,受樹神灌溉而不枯敗者,來日便將長成這獵場中的精怪,而承受不住法力灌溉的一部分,枯敗後則將匯聚為一枚法力印記,那便是榕靈果實。」

趙蓴心道一聲原來如此,對榕靈果實並非樹神所結一事卻不驚訝。

此尊樹妖實力堪比仙人,在蠻荒中更不知歷經了多少載歲月,幾可說是與天地同壽,與世界同在,它若結出一枚果實來,便不曉得要引動一番怎樣的腥風血雨,又怎會六十年一度,平白以之惠澤旁人。

而樹神以生靈為修行之源,故才在周遭地界造出一片蒼茫綠洲,雖以烈風作牆,叫內裡的草木不受大漠風沙之害,但蠻荒古地靈氣狂躁暴烈,長此以往又絕非草木精靈能夠承受,這便需要樹神出手,將之哺育一二了。

瞥見趙蓴二人若有所思,倒也不見懷疑的模樣,那荒族男子便又再度開口,說道:「我等最多隻能在獵場內滯留十五日,十五日後烈風再起,便是誰來也出不去了,而聽族老講,樹神降下法力施以灌溉的日子,約莫就在七八日前後,等灌溉結束再過三日,聖物也就可以凝結出世了。

「至於出世時有何徵兆,只能說到了那一刻,獵場中沒有人會瞧不見聖物所在,這才叫爭奪變得尤為艱難。」荒族男子暗暗轉著眼珠,末了一拍胸脯,言道,「與聖物有關的事情,我已經告訴了你們二人,現下可以放我走了吧!」

他腹中有些心虛,忖道聖物一事已然全部告知於這兩名人族修士,但灌溉恩澤的事情卻是被他給隱瞞了下來。

每屆獵場中都會有過半的荒族勇士隕落,但又仍舊有人不遠千里趕來其中,除了為著藤木英實,便是眼饞樹神大施恩澤,灌溉四方時的渾厚法力。此中雖只持續十二個時辰,但若抓緊良機,汲取法力修行的話,亦能使修為大進,且不像其餘灌溉法力那般根基虛浮。

「你當真已經言無不盡?」柳萱眯起美目

,直看得那荒族男子背脊發涼。

他掃了趙蓴一眼,見其神情如常,面色淡淡,便才落下神思,點頭應道:「自然是真的。」

看他執迷不悟,懷著僥倖心思不肯放,柳萱亦是輕笑一聲,目中帶了幾分憐意過去。

兀地,那荒族男子慘叫一聲,只見一條抓著皮囊的巨大手臂拋飛而起,迸濺而出的血液淅淅瀝瀝灑進沼中,他怎的也未料到趙蓴會突然發難,此刻面色一片驚惶,連忙用僅剩的一隻手捂住傷處,不住痛叫出聲。

「你我二人既是互作交易,就該履行承諾,不得有失,眼下斷你一臂只是略作懲戒,如若再有隱瞞,便不可輕易揭過了。」趙蓴一抖袍袖,從容將指尖劍氣蕩散,望著那荒族男子的眼神中,隱隱又含著些許冷然的笑意。

這眼神霎時使之渾身顫慄起來,連忙把自己所知之事盡數吐露了個乾淨,末了才忍不住探頭看向斷臂所握的皮囊,只是因趙蓴在前,而始終不敢前去拿回。

後見二人皆不再詰問於他,這才急急奔向前頭,把裝有藤木英實的皮囊一把抱入懷中,忍著痛楚跑遠了。

而待趙蓴將欲知之事打聽得來後,這荒族男子自然也就沒了作用,此前隱瞞一事已叫他吃了教訓,便是他心存怨憤,也不敢再度尋到兩人頭上來。

荒族不像人族這般,於他等而言,斷肢重續只是時日多少的問題。但獵場中危機四伏,即便是荒族內部,都時有廝殺產生,這荒族男子失了一臂,實力必然有所減損,招架旁人已然是自顧不暇,便還有多少心思能分到趙蓴二人的身上來呢?

柳萱明白趙蓴此舉的用意,當下淺淺一笑,卻見面前之人眉頭一皺,冷聲喝道:「誰在那裡!」

隨聲音一併暴起的,是一道銳意無雙,切金斷玉的銀白劍氣,霎時便把林中隱秘處藏著的一道身影給貫在了藤木上,而那人見情形有變,面色幾度扭曲後,身上竟是騰起一道烏煙,將他聲息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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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九 晦語再現疑雲布

趙蓴未曾直取這人性命,心中也是存著盤問一番的念頭,不想這修士卻自有一通手段,察覺沒有逃走機會後,便立時了斷了性命。

兩人等了數息,都不見元神浮出,料想此般手段應當也是將元神滅去了,當下亦不由喟嘆一番這人的決絕。不過她等卻是不知,被邪宗遣派入內的弟子,身上早已被人施下術式,如若遇見難以招架的強敵,這通術式就會立刻要了他們的命,如此才能確保其籌謀打算百密無疏!

「這人並非我正道中人,應當就是那邪魔道修士無疑。」目光往那屍身上逡巡一轉,柳萱心頭便有了答案。

各宗弟子間早已有個臉熟,便算上三位妖修天才,互相之間都是透過名姓的,眼下這人雖不曾顯露手段,可一張面容卻甚是陌生,既不是三州一方遣入內的修士,就只可能出身於蠻荒諸多邪宗了。

趙蓴走上前去,腹中疑念不淺,這邪修實力不算出眾,如若暗中靠近了二人,就當立時被她與柳萱察覺出來才是,現下發現之時,他卻已經到了兩人近處,也不知來了多久,聽了多少東西去。

恐怕身上還另外有些物什,能將她與柳萱的神識一併躲了過去。

她略微一忖,旋即伸出手來向屍身一鎮,不過數個呼吸,就見那屍身灰飛煙滅,消散了個乾淨,又聽「哐啷」一聲細響,不知什麼東西應聲落到地上,被柳萱召入手中一看,原是個巴掌大小,刻就數道怪異玄紋的銅盤。

幾乎是入手的瞬間,趙蓴便覺察出了不對,方才還站在身邊的柳萱,此刻就像憑空消失一般,氣息頓時消失若無!

柳萱雖是後知後覺,卻也從趙蓴疑怪的神情中覺出異常,她心中一悚,忽覺手中銅盤似有探入識海之兆,便猛地將那物以手覆住,凝神把識海鎮下,這才作罷。

「好生邪門的東西!」她特地叮囑了趙蓴一番,便才放心把銅盤遞上前去,待瞧過上頭的數道玄紋後,又不住皺起眉頭,「這般篆文,卻是不曾瞧過。」

趙蓴將那銅盤置於掌心,許是識海內兩枚元神的威懾太強,盤中氣息倒是分毫不敢試探過來,只龜縮在其中不作動彈,她雙唇抿起,語氣略有幾分凝重:「是舊篆。」

天庭崩毀,神道凋零後,便是道修崛起,橫壓萬古的仙道時代。

諸仙並萬族一同開闢三千世界,更為適宜道修玄功的新體篆文,便在此後逐漸時興流通,直至如今,仙神開天的過往業已成為傳說,舊篆的痕跡亦是湮滅在了歲月長河之內。

但只若存在過,便會有零星半點的東西遺留下來,仙門大派的功法仍舊以舊篆書寫,諸多古舊遺蹟之中,也能找到各般舊篆殘篇,只是大千世界以外的地界見聞甚少,故而少有能解讀舊篆的人。

看柳萱疑惑的神情,應當也不曾觸及此道。

趙蓴長舒口氣,幸而她對舊篆頗有幾分興趣,曾向定仙城許真人有過討教,後又上界拜師,觀得不少舊篆殘篇,眼下尚能略作解讀,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其上曰:仰承吾皇,昭告聖明,茲爾顯聖,允我陳情。

她沉聲將這十六個篆字讀出,心頭震悚已然翻滾騰起!

「這是何物?」柳萱見她瞳孔一縮,當下便緊了幾分呼吸。

「是句晦語。」趙蓴臉色沉下,復又將舊事翻出,盡皆告訴於柳萱知曉。

她並非是首回瞧見這般晦語,昔日在定仙城誅滅那伏琊上人時,就曾在其洞府後山處的雷擊木裡,尋道過刻有相同玄紋的木牌,而那也是趙蓴接觸舊篆的始由,實難叫人忘卻!

「伏琊上人是天瞳老魔的同門師弟,後者曾在蠻荒中闢一邪修宗門,名作天瞳教,後來天瞳老魔被謝淨前輩誅滅,此教亦是分崩離析,」趙蓴將各般舊事珠連串

合,好似置身於一片疑雲之內,「我本以為此通晦語乃是其師門所傳,現在看來卻是不然。」

若是師門所傳,便無法解釋天瞳隕落後,還能以晦語借力這一樁事情了。

畢竟「茲爾顯聖,允我陳情」乃是明顯的借力之語,當年意圖借力的是伏琊上人,趙蓴在得知其與天瞳的關係後,即先入為主,以為天瞳便是那借力之人,現如今天瞳已經殞命了上百載歲月,那能借力於眼前這邪修弟子。

而若這邪修弟子借的不是天瞳老魔的力量,而若伏琊上人所借之力也不是來自於天瞳!

哪還會是誰?

是蠻荒邪宗內的其餘修士,還是根本就另有其人?

趙蓴只覺千萬思緒雜於腦內,一時辨不出個清晰具體,這時又聽柳萱言道:「那這邪修便應當是憑藉此物,方才叫我二人未曾有所覺察,想來以晦語所借之力,就是應在了此處罷。」

「的確,」趙蓴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場景,又道,「他氣息隱蔽,本不該叫我發現的,許是未曾想到我會突然對那荒族男子動手,一時間氣息忽地有了波動,便才叫我覺出了不對。」

柳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卻在想,如若此些邪修也是為了榕靈果實而來,那為何不直接借力以增進自身實力,反倒是在隱蔽蹤跡之上下了功夫……」

「師姐是說,邪修所圖並不在獵場天命。」趙蓴心下暗忖,也覺是這道理,只是她全數心神都在借力何人上頭,這才不曾料及此處。

「阿蓴也不必過於擔心,」柳萱見她神色凝重,亦不由開口勸慰道,「我等只做好該做的就是,再如何,上面還有各族尊者們頂著,眼下要事當是奪下榕靈果實,將荒族拉攏過來。」

「正是此理,」趙蓴雙目閉合又啟,數息間便再度平靜下來,向柳萱點頭道,「倒勞煩師姐掛心於我了。」

也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此事牽扯甚大,當是一步亂,而步步亂,在此上疑雲密佈,後頭的路也罩進了一片陰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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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十 千里追兇

邪修懷有銅盤在身,自然便叫趙蓴二人有些擔心起來。

如此隱蔽契機之物,若施用於襲殺之上,一不留神就會叫修士栽個跟頭,好在進入獵場的宗門弟子及妖修皆都實力不凡,身上多多少少有些保命的手段,這才叫趙蓴心神稍定。

她垂眼瞧著手中銅盤,見先前的氣息雖蟄伏於盤內,但卻一直不大安分地向外試探,便忽起一念,當即催起一道神識向內裡探去,就在這時,那銅盤砰地炸得四分五裂,覆在玄紋上的淺淡光輝,亦隨之黯淡下來。

柳萱驚得身軀一震,後才拾起一塊銅盤碎片來,那物失了法力,現下只是塊廢銅爛鐵,任她如何試探,都不見先前的異怪之相。

「這銅盤裡的氣息分外靈動,似有勾連神識之能,我便欲以神識稍作試探,不想神識才入其中,就引得銅盤炸裂了,」趙蓴順著心中猜想,霎時疑心又起,「修真界中有通訊傳話之法寶,便不曉得此物是不是這般器具了」

修士間若隔山海之遙,便得以特製符籙傳訊,此物施以法力後消失於無形,只待交予所定之人後,才會重新顯形,但若中途為他人截留扣下,符籙上的訊息,就會有暴露人前的危險,此後,修真界中又有煉器師苦心鑽研,煉製出數種通訊所用的法器。

不過此類法寶本就是為著便利而生,更稱不上萬無一失,便如今日這銅盤落於趙蓴之手一般,若通訊所用之法寶被他人截獲,亦會遭得有心之輩利用。是以這般通訊所用的法寶,沒幾分家底的修士用不起,境界高深的大修士又瞧不上,因著種種緣由,在修真界內並不時興就是了。

但眼前這枚銅盤非是那般俗物,趙蓴也委實不知其作用是否只得心頭所想的幾處了。

而在那銅盤碎裂的同時,遙在獵場中的另一處地界,兩名行蹤隱蔽的邪修忽覺手中器物一震,再細查一番,便立時瞪大了雙眼,神情端肅道:「是紅羅宗的吳敬……神盤破碎,看來是當場殞命了。」

蠻荒內邪宗林立,今朝被派入獵場內的弟子,亦是從各派抽取而來,相互之間雖非同門出身,但一時瞧見有人身死,此些修士亦有唇亡齒寒之感,背後驚起一身冷汗。

他們身上早有術式施下,如若不好生執行手上的任務,末了也只有死路一條,且若遇見難以敵過之輩,這術式也會反制己身,霎時了斷自身性命。諸多種種,便只能叫此些弟子們寬慰自身,落個痛快結局,倒也好過被旁人折磨盤問。

而唯一活命的法子,就是完成任務,再成功從獵場離開,屆時反還有嘉賞賜下,是喜是憂,真可謂一步之遙。

「那吳敬我倒還有過一面之緣,如今卻是隕落在了這獵場之中,連元神都不得託生,實在唏噓。」另一邪修語氣沉沉,面上更是一派愁雲慘淡。

「還是快些結束任務,早日從獵場出去為好。」與他同行的人搖頭一嘆,腳下速度更加快幾分。

這兩道身影才從原處消失未多久,身後密林中就有一玄衣修士掠了出來,他身形高大,生得又極為俊秀,眉心處有一道深刻裂痕,正是月滄門弟子齊伯崇!

他乃魂修一道,對修士氣息極為敏銳,方才便察覺到周遭有些異怪,一路追蹤至此,倒還真的發現些邪修蹤跡。

「齊道友瞧見人了?」

齊伯崇停駐數息,後頭便又有一道遁光襲來,她身姿娉婷,眉心有一金色花鈿,行走時環佩叮噹,卻是太元道派的曲意棠。

兩人乃是結伴同行,方才齊伯崇忽覺有異,便叫曲意棠緊隨其後跟了過來,後者對邪修蹤跡少有察覺,眼下就只能寄託於齊伯崇身上,看他能否找出對方具體所在。

「就在那處了。」齊伯崇伸手往前頭一指,目中已然堅定起來,這正是他所擅長的一道,如

若在此上沒有把握,便是忝列門牆,沒有臉面見人了。

而他所指之處,亦正是那兩名邪修遁去的方向!

曲意棠自然相信於他,此刻跟在其身後,又笑著喟嘆一聲:「那邪道中人業已離得這般近,我卻是渾無所覺,還要靠著齊道友尋人。」

「曲道友不必妄自菲薄,你此回失察之由,恐也是因那邪修身上有異,我不過是僥倖精於此道,才能藉此賣弄一番罷了。」齊伯崇點頭應道,當即又擺了擺手。

兩人你來我往客氣一番,便聽齊伯崇冷聲一喝,已然是發現了那兩名邪修所在!

而那兩人聞聲一抖,霎時又對望一眼,低聲急道:「神盤已經落置,快逃!」

說罷,就見兩道遁光騰飛而起,迅速向著兩處截然不同的方向遁去,卻是想以這般方法,將齊伯崇、曲意棠二人分散開來,好作對付!

但淵榜天才哪是這麼容易招架的,齊、曲二人對邪修心思一窺即破,心頭倒是半分也不憂懼,相互間目光一對,便身形錯分,各自循著一處邪修遁逃的方向追去。

他等並不知隱蔽氣機的銅盤已不在邪修身上,這時只覺得兩人再不像先前那般行蹤隱秘,不過半刻鐘頭,就要被齊、曲二人直追而上。齊伯崇性情剛正,手段亦頗見強硬,只見他並起兩指往眉心一撫,深深刻痕中即射出一道白光,急急向前頭奔逃的邪修追去。

未過多久,就聽一聲慘叫響起,那人識海恍若裂開一般,難以忍受的痛楚自上而下把渾身通了個透,齊伯崇冷冷瞧他一眼,便揮手斷了他性命。

只是還未等他攫取那人元神,就有一道黑霧騰起,須臾把那元神攪了進去。

而另一方,曲意棠雖穩穩佔據上風,解決那邪修的手段,卻不如齊伯崇來得乾淨利落。

這世上魂修本就少有,抵擋此類修士的法門,亦因此難以尋得,便因此故,齊伯崇在同階修士中,才堪稱無往而不利。曲意棠覆手把那邪修鎮壓在地,心中倒又升起幾分羨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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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一 意相爭強敵祝泓

齊、曲二人各自了斷邪修性命,便才倒過頭來重聚會面,只他二人不曉的是,方才那兩名邪修已將銅盤置下,此刻已算是功成身退,而銅盤置下後又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及至兩人離開原處,都還渾無所覺!

好在進入獵場的各宗弟子內,俱是以劍修居多,他等各懷劍意在身,一來二去之下,倒也有多人覺察出了這銅盤之異。

只可惜此物玄妙無比,眾弟子只稍稍分神試探,銅盤即四分五裂,再不復先時模樣,更叫人難以琢磨出此物用處。

話說各宗弟子皆在搜尋榕靈果實之際,趙蓴這邊卻是與一荒族纏鬥了起來。

這荒族女子披一件駝皮大氅,飛揚的亂髮如同風中枯草,雙臂及脖頸佈滿赤紅圖騰,兩眼深黑而晶亮,一瞧便知實力不凡!

而她也的確來頭不小,其名為祝泓,乃是此代千砂部族內,實力最強的天才之一,不過兩百歲,就修煉到了血魄境巔峰,在部族中地位甚高,來日大有可能成就一尊新的荒族大賢!

上屆獵場天命時,她成年未久,境界不足,故而無法進入其中,此回獵場開啟,祝泓卻是被看做爭奪聖物的有力人選。

荒族七大部族中,能與之相爭者,亦是寥寥無幾!

趙蓴能與祝泓相遇,倒也是有諸多巧合在的。

將最初所遇的荒族放走後,她與柳萱卻是再不曾遇見荒族中人,只出手幾回,殺得數名進入獵場的邪魔道修士。

兩人從那荒族口中得知,離樹神施下法力灌溉還有數日時間不止後,心中找尋榕靈果實的念頭,亦不像先前那般著不了地,只能空落落地著急了。

只需等著樹神灌溉草木精怪,叫榕靈果實自行現身便好。而在此之前,還可藉著法力灌溉的恩澤,好生修行一番,將精氣神都補足,以應對後續到來的苦戰。

這之後,兩人停停走走,只為找尋邪修蹤跡,摸索那銅盤的隱秘。不想邪修還未尋見,卻是又來到了一處生長著藤木英實的地方。

適才那荒族男子曾言,此寶只有益於荒族中人,對人族修士用處甚小,取之與浪費無異。但寶物在前,怎有不叫人對之好奇的道理,更莫說站於趙蓴身側的,還是柳萱這一丹道奇才。

她見獵心喜,當即便欲摘取此寶入手,回去好生研究一番。

就在這時,祝泓飛速奔來此地,二話不說便將柳萱攔下,雙眼瞪起,就要直取藤木英實!

趙蓴對荒族中人本就無甚好感,偏生那祝泓出手時,手段又極為狠辣兇殘,若非柳萱躲避得及時,恐就要被她拍碎半邊身軀!

只怕取寶還是其次,殺人才是她心頭之想!

趙蓴當即就沉了臉色,抬眼時,又正好與祝泓目光相對,對方雙眼微眯,唇角勾起,面上帶了幾分笑意,手上雖是衝著藤木英實而去,目中殺機卻全然撲向了趙蓴二人!

「真是好膽。」

趙蓴怒而反笑,眼見藤木英實將要被祝泓奪去,卻是將身一挺,先把柳萱擋至身後,才向前踏出一步,屈指彈出一道銀白劍氣,眨眼間就將藤木英實取了下來!

那寶物一離開原處,內裡精華迅速就開始向外流失,趙蓴暗道,先前荒族男子以皮囊置就此寶,想來也是別有用心,以特殊法門抑制了藤木英實精華流失。

她未有那皮囊在身,卻是直接從丹田催起真元,立時把藤木英實牢牢裹住,金紅色的大日真元浩烈無比,迅速就將寶物鎮在其中,那裡頭的精華,更是半分不再流竄出去!

趙蓴想了法子把藤木英實留住,那廂錯失寶物的祝泓,卻是千百個沒想到,這幾乎已是她囊中之物的藤木英實,竟能被眼前的人族修士截胡!

祝泓脾氣暴烈,久處兇殘野性

的荒族部落中,自也絕非什麼善茬,她噴火的雙目往趙蓴身上一瞪,右手就已變了方向,屈伸作爪向此方掏來!

血魄境巔峰的荒族勇士,單論修為境界而言,已是絕不遜色於歸合大圓滿的人族修士,且又因他等體系不同,壽元生而殘次的緣故,在實力一項上,竟是堪稱得天獨厚,同等境界的人族與荒族相比,向來都是後者佔得上風。

祝泓這一擊,引得風動不止,大片沼澤漣漪頓起,層層密林中樹葉摩挲,那聲音越來越急,不少葉片都已脫離枝丫,在這風中狂舞,勢如龍虎般越來越高!

她那五指將趙蓴身前水氣盡數撕開,噼裡啪啦的爆鳴聲席捲而來,此刻若換了旁人,只怕立時就要屈服在這般威懾之下,瑟瑟發抖不敢動彈!

但趙蓴哪會怕她,雙目冷冷往其身上一掃,旋即迎頭直上,劍氣都未動本分,通身真元也鎮在丹田之內,只以肉身之強悍,直面如此強敵!

她右手猛然握向祝泓手腕,霎時間,只覺握住了一截鐵骨,澎湃洶湧的力量俱都蟄伏在肌膚骨肉之下,但當自身血肉中的氣力湧上來後,這力量卻又顯得弱了幾分。

便看趙蓴冷喝一聲,四指將祝泓腕部經絡把住,後縱力一擰,竟是叫祝泓整個人旋過身來。

這番轉身,其脊背便顯露出來,趙蓴哪能放走如此機會,當即揮起一掌,就欲直接拍斷祝泓脊骨!

但祝泓亦是鬥法經驗豐足的好手,此刻見掌風逼近,狂烈氣勢幾乎難以阻擋,便知此掌落下自己恐要遭得重創,遂將身一扭,另手握拳向趙蓴胸膛捶去!

血魄境巔峰的一拳絕不容小覷,趙蓴見此也是變了臉色,落掌後便收手回來,直避出數丈,側身囑咐柳萱莫要出手。

柳萱進境不如她快,此刻亦不過歸閤中期修為,即便有丹道詭術可以制敵,在面對祝泓這等強敵時,也難有招架之力,還是避開為好。

而祝泓雖藉此脫身,免了被拍斷脊骨的危險,可方才趙蓴那一掌,卻是實實在在落在了她身上的。

劇烈的痛楚從半截身軀上發散開來,使她忍不住齜牙咧嘴,目中恨意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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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二 氣生龍虎斬惡敵

祝泓入內前,便從部族大賢口中得知,每逢獵場開啟,進入其中爭奪榕靈果實的修士,並不只荒族一類,蠻荒中有不少人族修士聚居,這榕靈果實對他等而言,亦是頗為珍貴的寶物,值得前來冒險一番。

而荒族將奪下聖物者視為天命,無論種族皆以禮相待,如此敬告樹神,求得庇佑。

雖說樹神不定能瞧見此般誠意,但經年累就的習俗,卻不是各部族能夠輕易捨棄改易的。

每屆獵場封閉後,即是荒族的天命祭祀,此乃族中第一大事,諸部大賢皆會親臨到場,供奉諸多奇珍異寶齊齊獻與樹神,以彰敬畏。奪得聖物者可在祭祀中站主祭位,若天命非是本族之人,則站次祭位。要知道,整場祭祀亦不過只有一百零八個祭位,能得一個都算是無上榮耀,更莫說萬眾矚目的主次祭位!

祝泓今朝壽過百八十歲,一共觀得天命祭祀三場,而無一例外,此中的主次祭位皆是從未交由過他族佔據。

是以在她心中,天命若是落於他族之人頭上,便是莫大屈辱,無有容忍之餘地!

眼下見得趙蓴實力非同小可,祝泓心頭更是警鈴大作,這兩名人族修士,只怕皆都覬覦著荒族聖物!

當真不可饒恕,合該斬於此地!

她低低叫罵幾句,不外乎是人族低賤,其心可誅一類的言語,趙蓴未施用通語符籙,現下自然難以理解這般話意,但從這荒族女子面上神情卻不難看出,如今已是不可握手言和,只能分出生死了!

趙蓴橫眉一掃,當即便祭出長燼在手,璨燦劍光走如白虹,在空中閃過幾道,即向著祝泓斬去。

而對方卻是冷冷一哼,只把身後大氅揮起,那駝獸皮毛製成的衣物便霎時延展變大,如同一張彌天大蓋將祝泓籠了進去,其上隱隱泛著棕褐神光,劍氣與之相接後,迅速就失了幾分速度,數息內尋不到穿透大氅的法子,只得是消弭散去!

將這劍氣盡數避去,祝泓又伸手撫過大氅上幾處不淺的裂痕,眼內不乏痛惜之意。

這大氅乃是族內大賢以駝獸王的腹部皮毛煉製而成,本身便是一件極為強悍的護身法器,此番亦是千砂族看重於她,才會將此物賜下,作為進入獵場後的防身之物。有此法器在手,修為在血魄境這一層次的荒族勇士,幾乎難以傷她半分,而今朝對一人族修士使出,卻是被對方那劍氣手段割開了寸餘長短的裂口!

趙蓴見庚金劍氣未能穿透大氅,心中倒也頗為訝異此物的堅韌,但眼下絕非能夠分神之際,即見她手腕一抖,長燼頓散出一聲錚錚劍鳴,洶湧劍氣凝就罡風狂卷八方,須臾間,只能瞧見水瀑漫天,萬葉飛騰,徒以氣勢,便能震懾四野!

祝泓自也不甘示弱,抬手一拍胸膛,直從喉頭出逼出一滴血珠,另手翻過,那血珠便浸入其掌心的骨質號角,幾乎是眨眼間,那號角就散發出白玉一般的溫潤光澤,其上突聞若萬獸奔走,隱隱還有蹄踏之聲不絕於耳!

她端起那號角往嘴邊放去,胸腹猛然鼓動一番,就從喉間催出一口清氣,氣入號角,頓時就擴散成音,其聲若駝獸嘶鳴,驚得天地震顫,獵場內草木搖擺蕩動,淺淺沼澤亦浮波千里。此聲一處,臨近此處之人立時譁然變色,只覺體內氣機沸騰躥走,幾有逆行之危,若不趕緊坐定調息,恐就要爆體而亡!

柳萱趕忙從袖中取一翠色翎羽在手,迅速催引其上青輝鎮在丹田,方才未受這巨聲之擾,她護定己身,又憂思頓起,凝神看向趙蓴,心頭久久未定。那號角絕非凡物,落於祝泓手中更是相得益彰,發揮出來的威力幾乎能夠橫掃同階,便連附近之人都有殞命於此般手段的可能,卻不知曉趙蓴要如何招架。

轟隆巨聲甫一入耳,趙蓴便覺丹田靈基受得一震,更有躁動難安之相,好在她神

識強悍,自見得此狀,立時就牽引真元平息下來,怎奈巨聲不止,且還有愈演愈烈之勢,而她體內真元本就渾厚無比,躁動沸騰後便更難以鎮定下來,趙蓴思索一番,心頭亦是起了幾分狠念,竟催起道臺神像往丹田一鎮,將真元牢牢縛住!

以她之能,不催真元,照樣也有克敵手段!

趙蓴拂袖一揮,一座金烏抱日的道臺神像即現於身後,那神像經得一番修行蘊養,現下已然是凝實之狀,一輪大日金紅璀璨,散出耀目神光,玄羽金烏亦活靈活現,赤紅雙眸神采飛揚!

她毫不與那祝泓客氣,只伸出手掌向前一推,就見道臺神像裹就氣浪滔天,生生向對方轟撞過去!

而祝泓少有和人族修士交手的經歷,此刻見得那金烏抱日之相,一時也辨不出那就是人族歸合的元神神像,只是其上氣衝霄漢的強橫勢頭,使她不得不有些發憷,心下衡量之際,道臺神像已然是以凌絕之態鎮壓轟撞而來。祝泓手中號角堅固難摧,那道臺神像卻是如隔山打牛一般,徑直將威力轟至她肉身之上。

巨聲雖仍舊未止,祝泓握著號角的手臂,卻是裂出道道血痕,瞧上去如同旱田開裂,一時間鮮血飛濺,分外懾人!

兩人皆是氣勢無窮,只見祝泓縱然落至下風,心中憤恨卻是被逼了出來,有道是窮寇莫追,眼見趙蓴殺意濃濃,竟叫祝泓威勢又漲幾分,但趙蓴卻不再欲與之纏鬥,以免對方再翻出什麼底牌,使自身落於危險境地中,是以她心念一動,當即便催起了那《太蒼奪靈大法》,霎時間,方圓數百里的靈氣皆都叫趙蓴汲取一空,堪稱恐怖的靈氣在其頭頂形成一處渦旋,有若九天驚雷,轟然落了下來!

噼啪!

那骨質號角竟碎成兩半,祝泓只瞪起雙眼,連著頭顱的半身,就被這浩蕩偉力直接轟碎了!

亦如她先前想對柳萱所做的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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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三 悲噩耗神縛金牢

趙蓴自入得歸合後期境界,這還是首次施展《太蒼奪靈大法》,所現威力便如此強悍,連她自己見了都要驚訝幾分。

這門神通本就視修士實力而定,現下她修為境界遠甚從前,施展出來的威力,自然不可與昔時同論,而趙蓴心中微作揣摩,更是由此摸索出幾分門道,若能繼續將《太蒼奪靈大法》推進至第二重中,面對魔劫無疑將更有底氣!

只是這事須得放到後頭,眼前還當以奪得榕靈果實為重。

她拂袖走上前去,只見祝泓那殘破屍身之上,幽幽又浮起一道元靈,荒族亦屬三千世界萬族之一,自也能透過生靈之川轉世託生,這元靈便與人族元神相似,乃是荒族藉以轉生之物。

趙蓴本要探手抓來,凝神向上一瞧,卻是發現此道元靈被一氣息托起,迅速便朝著遠處遁去,她轉念一想,頓就明白了緣由在何。這荒族女子實力出眾,在部族中必然也是絕世天才,故才有上頭之人出手相護,即便無法保住其身家性命,最後也能留下一道元靈,使之不必淪落至神形俱滅的下場。

而那氣息看似虛無縹緲,實則卻沉重如山嶽,她不過是分去神識試探一番,怎想立刻便被其擋了下來,一絲神識亦為那氣息所攪滅,其內警告之意,可見一斑!

這等威力,必是荒族大賢所留,趙蓴尚無法與此等強者匹敵,便淡淡收了眼神回來,不去管那元靈究竟去向何方。

她方收回目光,便聽身後柳萱朗聲一喝:「阿蓴,快瞧!」

趙蓴立時抬眼,往那氣機彙集之處望去,茫茫天地間,忽地有強盛生機瀰漫開來,適才她與祝泓一戰時,所摧滅的不少草木生靈,現下復又生長重續,千百條枝丫扭動竄出,翠葉蔥蘢堆積如綠雲,映得淺沼蒼翠,水光瀲灩。

見此情狀,她那還能不曉得,這是樹神降下渾厚法力,將要對草木精怪施以灌溉恩澤了!

籠罩在如此強盛的生機之下,便不管知不知曉這法力恩澤一事,眾修士都覺通身舒暢,恨不得立時坐定修行一番。

然而就在這時,四面八方不知怎的,忽就探出多道牽引巨力,直將渾厚法力拖拽吸納,莫說一眾修士了,便是這獵場內的諸多草木精怪,也像霜打的茄子般,霎時就萎靡下來!

趙蓴心中驚懾,又突覺腳下傳來些許異動,叫她連忙迴轉身形,直以真元掠起柳萱,兩人一道升入空中,便在離開原處的那一刻,大片沼澤轟然塌陷,嘩嘩水聲落過,唯見幽深可怖的地陷深淵顯露而出,甚麼草木精怪,甚麼水光瀲灩,此時都齊齊陷落進去,被那幽邃的黑暗吞吃了個乾乾淨淨!

她目力過人,在萬物塌落之際,卻是於那無窮深黑中,瞧見一絲金輝,其模樣無比熟悉,正是邪修弟子人手持握的銅盤!

而那銅盤本只有巴掌大小,現下竟可叫數十人站立其上,這獵場中不斷吞吸法力生機的牽引巨力,正是從那銅盤上催發而出。

趙蓴呼吸一緊,千百般心思迴轉而生,當即便將諸多異怪串聯一處。

邪修弟子不惜性命進入獵場,其目的不在榕靈果實,那最有可能的——

便只有蠻荒樹神了!

只道是好一番暗中籌謀,與這蠻荒古地的邪宗聯合一處,再分派兵力施壓叢州,做出一副勢必奪下叢州地界的強硬姿態,而真正意圖,卻是奪取蠻荒,將六州大陸南部完全吞下!

而這番意圖三州未必不能察覺,只是有樹神坐鎮,誰人敢想蠻荒失守。三州此般舉動,還意與荒族合縱連橫,不想邪魔一方,已然是將主意打到了樹神,荒族立足的根基之上!

她面上已現肅容,而回看柳萱,神情亦是愁雲濃重,此刻抬眼與趙蓴對視,都能瞧見對方眼中的憂慮。

偌大一方獵

場,才不過半刻,就已陷落得只有零星落腳之處,人族修士尚有御空飛行之能,現下皆在凝神抵禦銅盤的牽引,而荒族勇士便無能為力,只能各自尋了未曾陷落的地界站下,一派驚魂未定。

有受不住銅盤牽引巨力之人,一時朝著深淵跌落下去,然而才至半空,肉身就轟然粉碎,連同元神一齊化成一縷精純法力,被銅盤大力吸入其中,實是看得人背脊發涼,毛骨悚然!

此時正道各宗的弟子皆都匯聚一處,趙蓴定神一看,見人數未有缺失,便才稍稍舒了口氣,此都是淵榜有名的天才,哪怕折損一位,也得使人為之惋惜。

她端詳一番眼前情景,復又與亓桓對過眼神,兩人皆知對方心念,當即便御起劍氣,將那搖搖欲墜的一干荒族勇士給託了起來,而其餘修士亦點了點頭,連忙跟著出手救助,並三名妖修天才在內共十三名修士,方才在銅盤手中奪回這十七名荒族勇士的性命。

更可怖的是,如今獵場之內,或許也僅剩下她們這三十人!

趙蓴摒除雜思,只覺當下應先考慮如何從獵場中脫身。許是因銅盤的存在,旋聚在獵場周圍的烈風,已然開始有了強盛之勢,而若被困在其中不得出去,早晚也會赴那諸多身死之輩的前塵,被銅盤所吞噬。

她不敢再遲,連忙號令眾人一齊前往來時之地,但烈風騰起的勢頭比眾人想的還要快得多,便看趙蓴凝出一道劍氣欲要撕開風牆,以鋒銳著稱的庚金劍氣,竟是被那風牆直接攪碎!

前有烈風阻路,後有銅盤張開血盆大口,一時看得眾人心頭絕望,面如土色。

好在危急之時,那風牆處突然被撕開一個口子,從中有強橫無比,幾乎叫天地變色的劍意徑直穿透過來,裂口之外,能瞧見一駕巨大飛舟,謝淨衣袍獵獵,持劍而來!

「還不速速離開!」

她面上亦是急色難掩,大喝一聲喚眾人破風而出,便見三十人接連脫身,直至那最後一名荒族勇士都落至飛舟後,謝淨才收回劍意,額上佈滿冷汗。可見破開風牆一事,對她也並不容易。

還未等趙蓴細問她為何能進入大漠,眾人眼神便就灰敗下來。

大漠中瀰漫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威壓,此時已是消散一空,形如承天巨柱的樹神,眼下被金輝鑄就的牢籠囚縛,黑壓壓的邪魔大軍,正似海浪一般拍打過來,天地間只剩下死一般的靜。

蠻荒,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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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被考完教資的舍友抓去吃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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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四 連環事戰火紛飛

蠻荒古地西接禁州,東臨海域,與海中諸族相近。

自失守後,邪魔所據地界一時擴張數倍不止,更徵討海族精怪,使南部海域紛紛淪陷,海中諸族因而向北避退,困守北部半海,至此,六州大陸並周遭海域頓失大半,邪魔勢力愈發猖獗,人族九座大型關口俱陷戰火之中,叢州亦情形險峻,不得已屢次求援。

萬龍關外,人族駐地之中。

一道髻高束的瘦削男子從天際落下,面上尚有幾分焦急之色,此刻快步向正中大營行去,待進入其中後,才稍稍斂了幾分急色,神情一整,恭敬道:「稟真人,營外東向、南向各探得一支魔兵,如今正向著我方行來,估摸著小半個時辰後,便會到躍明丘地界了。」

營中修士身形挺拔,聽聞此訊後亦不見緊張,略作沉思後,便以指作筆,在空中虛劃幾道,凝下兩枚符詔來,而後再屈指一彈,即見那符詔一齊落入瘦削男子手中。

「你憑此物,到軍中請周臥雲、張執兩人出手,務必在魔兵到達躍明丘地界前,將此事了結了。」那修士垂眸一忖,又問,「孔儀可在?」

瘦削男子思索一番,應答道:「孔道人清剿完百步巖的魔兵,如今已然歸來了。」

「嗯,」修士點了點頭,「那便喚他來見我。」

男子自不敢怠慢,拱手告退出了大營,便才敢深深吐出一口氣來,心道趙真人掌此駐地已逾一月,此中修士見之,卻仍舊深感敬畏,修為低微者,更不敢直視其面容,只覺那份威壓懾人無比,震得旁人喘不過氣來。

不過心中感慨,終還是不比魔兵一事緊要,他將兩枚符詔握起,便又輕身騰入半空,快步向周、張二人所在營帳走去。

而大營內的修士,自然便是趙蓴無疑,這已是她從蠻荒中歸來的第三月,可憶起那突圍之景時,卻仍舊心驚肉跳,倍感凝重。

直至今日,三州修士仍是未明邪魔以什麼手段,施加在了樹神之上,但能夠知曉的是,那七十六根金光天柱便如同囚牢一般,不僅將樹神鎖縛其中,還徹底阻絕了其氣息威能,若非樹神真身還在蠻荒之內,外界之人只怕要以為它已消失在這世間!

而無有樹神威壓震懾四方,邪魔侵入其中只可說是輕而易舉,那浩蕩魔軍幾有吞天噬地之能,僅得數萬族人的荒族如何能擋?

便只有數位大賢出手,與謝淨一齊暫將魔軍逼退,才可保得些許族人存留下來,與趙蓴等人一併回到三州。然而便是這般,所幸存的荒族,亦不過只得十之一二。此族在蠻荒大漠馳騁縱橫不知多少萬年,如今卻剩下寥寥數千人,落得個寄人籬下之結局,真可謂世事無常。

也是有著如意寶舟在,才能一併帶回這剩下的荒族之人。

但荒族九位大賢,經此一番惡戰,卻是僅剩五位!

那可是媲美人族外化期的強者,只在突圍之戰中便一連折損四位,達到了八百年前三關之亂的一半,實叫人聞之色變!

而若沒有這等犧牲,獨有謝淨一人想要領著她們突圍,確也是不可能為之。

趙蓴一閉上眼,便能回想起大天魔肉翅一展,頓將天穹遮蔽,使萬物陷於陰霾之中的場景,此等能與外化尊者角力的強大邪魔,數目究竟有多少,是數十隻,還是上百隻,亦或者,更遠甚於所有人的臆測……

在被謝淨擋至身後的那一刻,似是恍惚了一般,她看見巨大的陰影在天穹的另一側遊動,那種使人惡寒而發冷的窺伺之感,如同將死之人身側有餓狼匍匐,頭頂盤旋著食腐的鷲鳥。

正想著,營帳外忽有聲音傳來:「真人,孔儀來見。」

「進來罷。」趙蓴復定心神,喚了那人進來。

迎面走來的修士血氣磅礴,瞧上去約

莫有三旬年紀,體態剛健魁梧,行走時步履從容。其名為孔儀,乃是趙蓴麾下二十分玄之一,又為當中實力最拔尖之人,在這萬龍關中戍守超過百載歲月,經驗豐足,眼力老辣。

故也最得趙蓴信任倚重,在營地內聲望頗高。

孔儀進來後未發一言,只行禮後端站於桌案一側,目光落於案上輿圖,微見沉凝。

「適才有人來報,講是魔兵正往躍明丘行來,我已遣得周臥雲、張執二人過去,想來很快就能有個結果。」趙蓴手指往輿圖上落去,一連劃過數處地界,最終停於一處,其上以篆字書就「彤山」二字。

三月前她從蠻荒得返,不久後便聽聞齒陵關開戰的訊息,而後是馮峪關、巴亭關陷入戰中,這被禁州邪魔覬覦已久的三道大型關口,八百年前便有三關之亂折損八位人族尊者,如今更是成為邪魔攻打的主要區域,除卻本就鎮守在關中的三名尊者外,更有不少外化期修士馳援過去,一齊對抗大天魔。

而趙蓴所在的萬龍關,與齒陵關等同屬人族九大關,乃是自西向東數來的第四道大型關口,其位置居中,坐落之地便是長脊山萬龍峰,越過山脊就能瞧見昭衍仙宗外院,與天極城巍峨高壯的城牆。

但也因此關背靠昭衍的緣故,邪魔一方對此倒不敢妄動,只以大軍壓境,在關外虎視眈眈,反倒是東西兩側的關口戰勢吃緊,尤其是東部臨近海域之地,在海中諸族退守北部半海後,邪魔對之便有窮追猛打的態勢,加上東部少有魔患,諸多對敵手段皆不如西部關口嚴密,一來二去之下,竟是屢見頹勢!

如今三州為保東部不失,已令一玄劍宗馳援邊關,現下有滄合劍尊與謝淨師徒二人齊在,方才將這頹勢穩住。

趙蓴到這萬龍關來,卻非出於自身考量,而是聽從宗門吩咐,領著一支人族隊伍在關外駐紮,而除她以外,關博衍、宮眠玉等人亦同她一般,未曾往東西兩方的關口去,只領兵守在萬龍關外,與邪魔大軍僵持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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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五 劍陣之謀,二人除祟

趙蓴所守這處,名曰彤山,向東南進千里可至百步巖,西面六百里則是躍明丘。

這兩處地界各據一方,齊齊將彤山環繞其中,而越過彤山,便就是一望無際的勒桑原,原上再無任何阻礙,可徑直進入萬龍關口,是以守好這方山隘,即成為一件極其緊要之事。

而魔軍聲勢浩大,光靠趙蓴一人顯然難以抵擋,且她日前又得訊息,講是邪魔對東部三座大關久攻不下,此刻已有調轉兵力,先拔一關的念想,而最鄰近禁州的西部第一道關口洞明,極可能會首當其衝!

背靠昭衍的萬龍關雖仍舊無虞,宗門內坐鎮的諸位尊者,卻是不會眼睜睜瞧著大軍退去,轉而增援它處。

故而這彤山之內,實也在籌備多座法壇,待之修築完備,填以各類天材地寶,將內裡的天地靈氣催發出來,便可給外界邪魔重重一擊。

趙蓴估摸一番,覺得這造出法壇的時日,恐就在兩三日之後了,而在此之前,此等訊息亦決不能走漏出去。

「器工司昨日來稟,山中十六座法壇業已修築完備十之七八,正是臨近法壇現世的日子,魔兵犯禁卻愈見猖獗,」她目光微寒,指尖掠過彤山,又往東西兩處地界點去,「我欲在百步巖、躍明丘兩地各起一座劍陣,此後時日皆由我親自守陣,以保此事萬無一失。」

這兩地於分玄修士而言相隔頗遠,素日若生變故,相互間須得借用符籙,才得互通有無。

趙蓴被派至彤山,本就是為督工法壇,此前法壇未成,她自抽不開身,對這兩地的防備,便俱得交由麾下二十分玄,現下法壇修築已近尾聲,她便無須留在彤山大營之內。

孔儀知曉此事緊要萬分,對趙蓴心中考慮也能猜到個七七八八。邪魔一方早已與蠻荒邪宗聯合一處,是以魔兵之中,並不乏邪修身影,後者與三州修士纏鬥多年,相互之間對彼此手段都已瞭解,他此前在百步巖清剿魔兵,便遇上了兩名邪修,雖成功將之斬下,卻也費得不少功夫。

而此番試探不成,邪魔一方定然也不會輕易言棄,如若有歸合境界的修士侵襲而來,還得由趙蓴親自出手,才能招架抵擋。

「真人既有此念,我等自當遵從,若是由您親自坐鎮,此些魔兵當是會消停不少了,」孔儀垂首一笑,轉而又道,「營內的崔吟崔道人出身渾德陣派,乃是一位陣道好手,真人不妨喚她一齊前去,佈施劍陣也當容易幾分。」

趙蓴麾下有二十位實力不凡的分玄修士,他等並非都如孔儀這般,是戍守邊關多年的將士,而是來自各門各派,身懷奇異神通之人,渾德陣派的崔吟便是如此。

「可。」她心中也有此般念頭,當下便凝起符詔往崔吟那處揮去,待回頭看向孔儀,即又囑咐道,「我這兩日不在大營,營中諸事便俱都交由你來處置,如今萬般事宜都以修築法壇為重,器工司若要支取何物,予了他們就是。

「另有幾處偏僻的小隘口也不可忽視,待周臥雲、張執二人歸來後,便叫他等各自領人前去守著,亦無須像往常那般輪值,只守過這兩三日便好。」

孔儀不敢有失,連忙將趙蓴吩咐記入心底,驟然受得如此大任,亦是升起幾分受寵若驚的心思來。

便見他拱手一推,沉聲道:「真人如此信任孔儀,孔儀定當守好大營,不負重託。」

「你從前便是這萬龍關中的校尉,軍中將士們俱都信服於你,此番我並不擔心,只消在法壇修築完備後,及時傳訊於我便是。」趙蓴略略頷首,又在孔儀腰牌之上留下一道劍意,作為他此後行事之憑證,待所有事宜都交待完畢,便才揮袖出了營帳。

而六百里外躍明丘,得了趙蓴命令的周臥雲、張執二人也迅速趕到了此地。

他二人皆是昭衍仙宗弟

子,自大軍壓境萬龍關後,便如眾多弟子一般,領了宗門之命前來馳援邊境,而他等論行兵作戰的經驗,委實不如孔儀這等久戍邊關的將領,但要論起與人鬥法交手的能耐來,卻又是各懷神通。

周臥雲踏起遁光,在一處矮丘落下,躍明丘實是一處連綿山嶺,其內無多草木,尤顯死寂,邪魔身軀怪異而龐大,在山嶺中並不難以望見,只是她還得小心甄辨,看有無邪修進入其中。

約莫數息後,又有一道遁光襲來,在那矮丘降下,從中顯露身形的是一高大男子,其生得濃眉大眼,頜下須一道寸長青須,著石青道袍,臂彎架一柄拂塵,此刻亦循著周臥雲的目光瞧去,定在兩處丘陵夾出的一條羊場小道之上,微微有些不悅。

小道中正行有一隊邪魔,稀稀疏疏一片小地魔中,站了四五隻高壯魁梧的大地魔。

大地魔雖有分玄實力,但若真與人族分玄修士交起手來,還是要弱過不少的,且周臥雲、張執二人都出身昭衍,乃名門大派弟子,身上各般手段層出不窮,對付起這等邪魔自然便更容易了。

但他二人卻未因此鬆懈半分,反倒齊齊提起心神來,放出神識向周遭試探。

「上回叫那宰靈門的邪修僥倖逃脫,依我看來,她可沒這麼容易善罷甘休,此番必是會尋仇上門!」周臥雲最是厭惡邪道修士,現下語氣憤憤,恨不得立時揪出那邪修蹤跡,以殺之為快。

張執對此自是贊同,此刻暗暗一忖,即從袖中摸出一物來。

那物巴掌大小,形似圓環,被他真元一催,立時就往空中一隱,須臾後,只瞧見一道金光向四下散來,張執遂把拂塵揮起,厲聲喝道:「邪祟鼠輩,還不速速現身!」

他話音落後,便有平地一聲雷起,霎時間地動山摧,有一道金弧掠出殘影,直直向著山嶺角落打去!

這乃是昭衍器工司所制奇物,喚作五雷定祟環,只消以真元催引,便能凝出一道金雷,迅速定下邪物位置,此刻用來尋覓邪修,正是再合適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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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六 暗中投靠

果不其然,自那金弧打落之處,迅速就竄出一道身影來,周、張二人定睛一看,那女子杏眼朱唇,面貌生得甚是妍麗,行為舉止更見弱柳扶風之態,此刻匆匆將金弧避去,倒也不見任何狼狽,反是噙著笑睨向二人,啟唇道:「兩位道友卻是心急,不肯叫小女子好生打扮一番,就喚出見客來了。」

「嘁!」周臥雲眉頭一皺,觀見對方身上柔柔一陣古怪邪氣,心頭更是不大舒坦,冷喝道,「你這邪魔外道,與我二人是哪門子的道友,上回失手叫你逃脫,這次我定要取下你項上人頭來!」

說罷,也不管對方作何反應,便怒起手中長劍,向彼處一振!

她自拜入昭衍後,修的便是正統道門功法,為門內七書六經《長淵碧虛書》之下,《清源行氣訣》是也。如今揮劍後,真元即如水化霧,在周遭溼騰騰一片,伴著那剛柔並濟的劍法,更添幾分虛幻迷蹤之意。

那邪修女子顯然是見識過周臥雲的厲害,當下眼珠轉動,卻是勾唇輕笑,將襲來水霧化散,細眉揚起道:「前頭還說妹妹急躁了些,如今可不就是了,小女子自知比不了你們二人,今朝前來,當也不是獨自一人。」

話音方落,便見一道赤紅玄光疾射而來,那物似也為一道金環,只是模樣與張執所用的五雷定祟環不同,此刻朝著周臥雲手中法劍罩來,自近了身,即叫兩人察覺到一股極強的禁鎖之感。

縛劍環!

對方手中竟有此物!

似是瞧出周、張二人眼中驚愕,那邪修女子忽地撫掌大笑起來,柔聲道:「正是為著妹妹你而準備,怎麼樣,這份禮物,可還喜歡?」

這縛劍環窮追不捨,不管周臥雲怎樣去避它,都還是繞不過此物的鎖縛,叫周身劍氣困在方圓三尺,難以破出!

歸根結底,她劍道境界還停留在第三境劍氣,無法與趙蓴、裴白憶這等劍意在身的劍修相比,遇上那縛劍環自然是束手無策,只能常是種種蠻力破局之法,可惜終不得成。

張執見狀,目光霎時凝重幾分,視線落於那縛劍環之上,心中卻在暗忖,那催動此環的邪修,為何不曾被五雷定祟環發現?

然而下刻,他便知道這當中的緣由了。

只見那邪修女子身側,隱隱又有一道人影走出,這人身量倒不算高,脖頸卻是粗壯,顯得頗為虎背熊腰,而雙目炯炯有神,印堂之處飽蘊精光,可見也是一位道行精深的修士。

卻不知為何,這人打量周、張二人之時,神情中又藏了幾分心虛之感,目光閃閃躲躲。

「若我不曾瞧錯,閣下只怕是我道門中人吧!」張執心潮翻湧,觀見這人身上邪祟不多,明顯是修習了正統功法,才養就一身清正氣息,出聲詰問之際,心頭卻是早早積下一個念想來。

那男子眼神一躲,當下並未回答張執之問,身旁的邪修女子瞧出他心中遲疑,卻又哼哼一笑,道:「此乃莊文鵬莊道友,乃是正道符清派門下高徒,一身實力可是頗為不凡呢!」

她這番表明身份,便算是將男子所有後路都盡數斬斷,只見莊文鵬眼神一定,神情裡的幾分心虛霎時就消失不見。

而張執聞言,亦是怒氣橫生,瞧那莊文鵬的目光裡,頓就帶上幾分輕蔑之意。

不過壓下這分怒氣之後,他又沉下心思,有些憂心忡忡起來。

那莊文鵬所在的符清派並非什麼小門小派,恰恰相反,此還正是能與望心谷等宗門齊名的一流大宗,便在這等宗門裡都出現了倒戈邪魔的叛徒,那等勢力更加微小的宗門,亦不知道會成個什麼光景。

如此這般,怎能不叫他憂心呢?

思來想去,若莊文鵬出身於符清派,這縛劍環的來路倒也能夠解釋了。張執冷冷一哼

,卻不願多費口舌勸其回頭是岸,當即御出一把兩寸餘長的翠色琵琶扇,向那法扇撥出清氣一口,下刻便見法扇暴漲至七八丈長短,在山嶺內捲起罡風陣陣,叫莊文鵬與那邪修女子都不由眯起雙眼來。

「莊道友,眼下那周小妮子已然被你縛住,只是這張執也不是什麼善茬,你可有把握斬下他們二人來?」邪修女子險些被這兩人奪了性命,如今見張執顯威,自有些心頭髮憷,意念動搖。

莊文鵬瞥她一眼,雖已投靠於邪修陣營,可與邪魔外道修士交往之際,實也提不起什麼友善心思來,便只冷聲道:「虞姑娘放心,莊某自有妙策在身。」

說罷便咬破指腹,在空中虛虛一劃,兩人面前即凝出一道土黃屏障,牢牢把那罡風阻卻,又見莊文鵬口中唸唸有詞,四面忽騰起黃沙百丈高,在這躍明丘中如瘴如霧,幾乎叫人寸步難行。

而躍明丘本就草木不多,山嶺內礫石處處,此番更是以地勢添了莊文鵬手段的威力,只數息間,那沙霧中就有遊龍之相,天穹亦再瞧不出一絲碧藍,張執那一把翠色琵琶法扇,現下也有幾分飄搖不定。

不過他真元雄厚,亦修行著七書六經之下的《磐元厚生訣》,見狀只將真元催動遊走,迅速便就穩下法扇,運氣抵禦起那沙龍。

周臥雲雖遭縛劍環所禁,但身上也有其餘手段,此般見莊文鵬二人眼中得意難掩,心頭自也火氣頓生,暗道必要叫你二人瞧瞧本姑娘的厲害,以免看輕了我等昭衍門徒!

只見她一手握起長劍,卻以另一隻手駢指向空中點去,浩瀚渾厚的真元即就這般爆發開來,漫天水色霍然將那風沙消弭,更趁著這般時機,周臥雲腳下一點,身如殘影般逼近了莊文鵬二人,那縛劍環雖將她劍氣鎖在身外三尺,可若她近得兩人之身,照樣能憑劍斬下賊人頭顱來!

莊文鵬瞧見沙瘴之法被破,一時也有些訝異,不過仙門弟子手段非凡,破了他一道法術也不算什麼奇事,故他迅速斂下心頭愕然,眼見周臥雲長劍襲來,便揮手把邪修女子推了出去,腳下快步退出數丈之遠。

那女子受他一推,當即就要迎上長劍,心頭是又急又怒,不由大聲呼道:「真人救我!」

話音未落,周臥雲便猛地一頓,身軀被一道玄光給打了回去,正嚥下後頭一股腥甜,卻聞天際傳來一聲蔑笑:

「你這小子卑鄙起來,連老夫都要甘拜下風,怪不得會背叛師門,投靠到我方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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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七 不過如此

那說話之人甫一現身,周遭便凝出血煞漫天,與那黃沙相映,竟是無端生出幾分蒼涼之感。

周臥雲與張執抬頭望去,只見那修士一身玄黑法袍,兩袖飄舞風中,雙手乾瘦如枯木,而面貌卻是鶴髮童顏,皮膚細勻白皙,兩頰泛著紅潤神光,他雙目奇大,鼻作鷹鉤,目光往兩人身上一落,頓叫周、張二人有若被毒蛇盯上一般,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被他戲謔的莊文鵬似也極為忌憚此人,此刻神情端肅,連忙撤了眼神回來,低眉順眼地拱手一推:「見過袁真人。」而雙目中繼又劃過一絲訝異,應當也不知曉此人為何會現身此地。

莊文鵬心中疑惑,不動聲色往邪修女子那方一看,心頭漸有了些思忖。

他投靠邪魔一方後才知,如今駐紮在萬龍關外的邪魔大軍內,並不只有各階魔物,還有諸多邪魔外道修士,原就是那蠻荒當中的大小邪宗,而臨近於彤山大營的這一支魔兵中,就有宰靈門、血屠教兩派。邪修女子喚作虞秀秀,便正是宰靈門弟子,而這袁真人袁忌榮,即是宰靈門中一位歸合真人,與虞秀秀之師往來甚密。

便見他拂袖一招,將虞秀秀喚至身邊,頷首道:「能將這兩人引到躍明丘來,虞師侄也可算大功一件。」

而虞秀秀才遭救下,正是劫後餘生,冷汗涔涔,回神之際,更怒瞪向莊文鵬,眼中噴火,此刻又聞袁忌榮開口,便連忙斂了目光,堆出笑道:「今日若非有真人出手相救,晚輩只怕會魂斷那小妮子劍下,哪還敢居功。」

袁忌榮哼笑一聲,對這逢迎之語欣然受下,輕捻長鬚道:「等老夫掠了這二人的元神,看那趙蓴在彤山大營內還坐不坐得住!」

原來駐紮於彤山大營外的這一支魔兵,首要之意在攻破彤山,其次便在對付趙蓴。也不光是她,萬龍關外的多處大營,幾乎都是由昭衍門中的真傳弟子戍守,若能將此些天才斬殺,不僅會少一大敵,還可重重打擊正道一方計程車氣。

且天才氣運如龍,與一族大勢息息相關,如若有太多天才在這場戰事中折損,人族正道的大勢自也會走向衰頹!

此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而魔軍之內,對斬殺了這等天才的人亦有豐厚賞賜,是以無論宰靈門還是血屠宗,都欲斬下趙蓴前去領賞,可惜對方始終守在彤山大營內,無論怎樣試探,都未有動靜生出。

這一來二去之下,邪修一方亦是沉不住氣了。因著東部三座大關久攻不下的緣故,魔軍已有調轉兵力之想,屆時他等亦將隨行而去,眼下若不將那趙蓴殺了,恐就再遇不上今朝這樣的好機會。

彤山大營內不知底細如何,他等倒是不敢直入其中,思來想去,還是要將趙蓴引出,才可有得手之機。

正逢虞秀秀從周、張二人手底下僥倖逃脫,回稟了兩人身份,皆乃是趙蓴同門,宰靈門中人遂詭念突起,欲要將周臥雲、張執或擄或殺,藉此把趙蓴從彤山大營中逼出。

這事唯得宰靈門弟子知曉,旁人卻是不清楚的。

有歸合真人在此,任由周臥雲和張執再有手段,現下也無力反抗。袁忌榮傲然一笑,翻手現出一玉圭置於掌心,那物籠於血色之中,瞧上去邪異萬分,隱約間,似有哭嚎之聲自上傳出,叫人不寒而慄。

周臥雲二人見得此物,霎時面色大變,只是腿似注鉛,暫時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瞧著那玉圭中探出兩隻驚天大手,一左一右向兩人抓來!

她心頭著急,連忙從袖中摸出一枚杏黃符籙,往上頭注就真元些許,便急急忙忙丟擲手去,袁忌榮自然知曉周臥雲此舉用意何處,當即是饒有興味地搖搖腦袋,揮手便把那符籙招至手中,兩指捏住一角,再輕輕一搓,那符籙便化作飛灰,煙消雲散了。

觀見

周、張二人求救不得,而愈發絕望的神情,袁忌榮更是心生愉悅,眉頭輕佻一揚,好不快活。

只是這兩隻血色大手抓握間,忽而天地變色,悠悠一道劍鳴自天際響來,而劍光比吟鳴更快,須臾間撕破漫天血色,使清輝灑落,山嶺中的邪祟亦好似避之不及一般,迅速便四散消弭,再瞧不見了。

「閣下在彤山大營地界中,就想擄走我昭衍弟子,怕還得問過在下一聲吧!」

躍明丘中有一清冷女聲落下,袁忌榮心頭一動,連忙舉目向遁光來處看去,而云頭先後又有兩道遁光散卻,先現出身形的那人著一身淺青色道袍,罩一件玄色寬袖外衫,長髮束髻不飾珠玉,而體態挺拔如青竹,又懷劍之鋒芒,雙目掃來之際,無端使袁忌榮渾身一抖!

她身後那人亦是一名女子,身量雖較前人稍矮,卻也是骨肉勻停,氣度出塵。此時怒目向袁忌榮看來,柳眉倒豎。

這兩人袁忌榮皆不識得,倒是站在一旁的莊文鵬,曾因天劍臺論劍一事,觀見過趙蓴面容,他心頭髮虛,忖道現下也再無後路,便只能轉了面龐,向袁忌榮道:「袁真人,這位便是那趙蓴趙真人了。」

「她就是趙蓴?」袁忌榮雙眼微眯,遠遠朝著雲頭上的兩人打量,先前的一眼雖叫他突生心悸之感,現下再看趙蓴,卻是未從對方身上瞧出什麼特殊之處,於是心中大定,大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昭衍劍君,怎的瞧上去平平無奇,倒不像傳言中那般可怖!」

魔劫爆發後,趙蓴方從須彌界中歸來,此後數十載也是以修行為主,並未闖南走北,與人廝殺論道,這昭衍劍君的聲名還是從前在重霄時闖下,從眾人之口流傳到蠻荒,幾乎令旁人以為她是什麼青面獠牙之厲鬼。

如今叫袁忌榮見了她本尊,卻是覺得傳聞不過如此,這趙蓴與尋常修士,分明一般無二!

見他放聲大笑,那虞秀秀亦跟著竊笑起來,唯有莊文鵬心中一沉,微有不妙之感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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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八 劍應萬變

莊文鵬歲數不大,趙蓴成名之際,他在宗門內亦不過是初出茅廬的小輩,只聽過幾樁昭衍劍君的事蹟,其本尊就已上界而去,在此界少有音訊了。

但其人雖隱,其威尤在,能震懾一代宗門弟子的人物,他自不覺得會是什麼好對付之輩。

只可惜袁忌榮此人恃才傲物,驕矜自大,因著早早凝出道心,在宰靈門中頗具威信,門下更是少有弟子敢忤逆於他,莊文鵬這一投靠而去的正道修士,便更不會直拂其意。

見袁忌榮擠眉弄眼,一副張揚作態,趙蓴心頭卻是毫無怒氣,反倒有幾分視看玩物之念,遂囑咐身側崔吟先退至一旁,便才喚出長劍在手中挽了個劍花,垂下眼瞼道:「閣下身處蠻荒,於那等偏僻苦寒之地內,孤陋寡聞也是自然……不過今朝之後,閣下怕也沒什麼機會能記得在下了。」

「哼,大言不慚。」袁忌榮咂摸出趙蓴語意,面上只不以為然地笑笑,下刻將玉圭拋起,只見一道赤紅光芒躍入空中,霎時就有數道鬼影從中竄出,一齊向趙蓴撲來。

此物名作血陰谷璧,乃是袁忌榮在一方邪宗遺蹟內,偶然所得的寶物,後以精血祭煉方成,論威力已然不輸於本命法器的層次,其內鬼影更是以活人煉製,要三靈根以上根骨純淨者,直接投入其肉身,待血肉筋骨盡皆消弭,才可攫取其元神,煉製為有靈有識的鬼影。

而煉製的修士境界實力愈強,所成就的鬼影自然便愈出色,昭衍劍君聲名在外,袁忌榮自是對之覬覦萬分。

只可惜邪魔一方非要他等斬殺此人,故而再是眼饞,袁忌榮也得作罷。

「哼哼,便除開這趙蓴,另三名弟子的根骨,瞧上去也甚是不錯,我先誅除此女,再收了剩下的三人,一樣能增得幾分實力,倒也不算白來一回了!」鬼影奔出之際,袁忌榮又按捺不住心頭貪念,目光直往周臥雲、張執等人身上黏了過去,好似想要將人抽皮扒骨一般,甚是陰寒!

趙蓴見他還有閒工夫打量旁人,一時竟不由失笑,旋即又揮除劍鞘,蕩得一陣光芒璨燦的劍氣出來,只眨眼的功夫,就將迎面而來的鬼影全數攪滅,且劍氣勢頭仍舊洶湧,憑她心意一動,即朝著那血陰谷璧打去,眾人只聽見「哐啷哐啷」的脆響,空中懸起的玉圭,竟是被劍氣擊得搖搖欲墜,血光明滅!

這般陣仗自也將袁忌榮的心思給招了回來,他見鬼影盡滅,心頭霎時起了幾分痛惜之意,但清楚眼前要事,還得將趙蓴擋下,便趕忙按下惜念,引出道真元先把玉圭穩住。

他這血陰谷璧在宰靈門中,那也算件惹人覬覦的寶物,其中自然不止召御鬼影這一門手段,是以鬼影被趙蓴打散後,袁忌榮倒也不曾感到慌亂,只將眼珠一轉,袖中兩指捏起,隔空把玉圭翻了個面兒,先時本是以「鬼神夜遊」一面在上,此刻便就成了「血海如生」。

霎時間,周圍氣息彷彿都沉凝起來,四周觀望的幾名分玄弟子,此刻只覺得通身仿若置入一片粘稠之中,手腳更是沉入鐵石,難以動彈半分,而丹田內亦有下墜之感,使周身真元不得運轉,更消說運氣制敵了!

趙蓴直面這般手段,內心亦覺得分外神奇,此物影響之處並不只有肉身丹田,若不加抵抗,便連神思都要開始遲滯起來,而交手鬥法中,慢人一息即有可能是身死之局,袁忌榮憑藉此法,確是能夠增力不少!

不過她卻不擔心這處,有兩枚元神在身,只若不是真嬰強者親至,同階修士對她根本造不成什麼影響,更莫說動搖神思。

袁忌榮見她不動,還以為已經得手,心下騰起幾分得意,復又將袖袍一抖,一連又是幾道法光丟擲,分別顯出各類法器,前後向趙蓴攻來。

一馬當先的,卻是一四五寸長的飛刀,刀身略彎,刃處閃動著幽幽碧光,只消看

上一眼,便知此物劇毒無比!

趙蓴隻立於原處,揮手將長燼拋起,使神識灌入其中,內裡劍靈與她心神相連,面對邪修毫無畏懼,反倒是躍躍欲試更多,此刻受神識感念催動,便直直朝著那飛刀撞了上去。

兩物一經相接,立時就震出轟隆巨聲,只見長燼未曾動搖半分,那飛刀卻已被震出百丈開外,一眼凝望過去,那刀刃上正有一道醒目的豁口,一直延伸至刀背,險些將之完全折斷!

後又有散著紫青光輝的三角幡緊隨飛刀而至,長燼只劍鋒一動,就以無形銳意把那幡旗撕裂開來,而此後接連數件法寶,亦未逃過這天劍之威!

抗衡諸多法器間,長燼離袁忌榮亦是愈來愈近,眼瞧著劍鋒向著咽喉而來,袁忌榮心頭一抖,根本無暇肉痛損去的幾件珍貴法器,趕忙把那空中的血陰谷璧召回手中,使血光在身前凝就一層障壁,欲要將襲來的玄黑長劍擋下!

長燼不躲不避,直直撞在那層血色光輝上,只聞天地間轟然一聲巨響,四下山嶺猛地震動起來,袁忌榮只勉強抵禦半個呼吸,身前那層血光障壁就徹底破碎,血陰谷璧在他手中不安地擺動起來,險險奔出他手!

法器受創,自身也遭了這無上銳意的轟震,袁忌榮「哇」地噴出口鮮血,驚得汗毛倒豎,連忙燃起真元,一連避出百丈開外!

知曉這距離於劍修來說不算如何,袁忌榮眼中狠色一晃,竟揮手把那血陰谷璧拍碎,諸多鬼影霎時從其中哭嚎而出,又遭他張口吞吸入腹,其身軀猛然漲大數分,周遭籠起一層暗紅血影,卻是險險將長燼給擋了下來。

他這才見識到了趙蓴的厲害,抬眼間,目光中已有懼色。可袁忌榮又清楚面對劍修,諸多遁逃手段根本不夠用,眼下他逃不得,想要活下來便只有殺了趙蓴這一條路!

袁忌榮自知避無可避,張口一呼,竟是從口中吐出一團血色濃鬱的光芒,其中隱隱納著黑紅一點,只以肉眼觀之,就覺玄妙無比!

「道種。」趙蓴心中一動,目中卻顯出幾分興味,一個新奇的念頭,霍然從心底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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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九 血火神威

道種乃虛化之物,非尋常手段能夠對付。

袁忌榮才將此物祭出,趙蓴便打算放出道臺神像加以抗衡。這時,卻覺丹田處有一物躍動不已,內視一瞧,竟是沉寂已久的金烏血火醒轉了過來,此刻正升騰烈焰,在靈基液池中燦如星辰。

昔年拜師亥清,曾得一玄劍宗大能贈得界塵,後為長燼所吞納,增益頗多。而拜師典禮上,萬劍盟亦贈來界塵一二,趙蓴卻並未叫長燼將之一併吞去,而是交由金烏血火煉化。此物自她築基境界起便陪伴身邊,一路也予了她不少助力,界塵既對之有用,趙蓴自也不會在此上吝嗇。

煉化界塵後,金烏血火少見地現出饜足之意,就此在丹田靈基內安分下來,趙蓴自身亦忙於修行之事,便任之酣睡不曾打擾,今朝突然醒轉,這血火上的光彩,竟與從前有了些許不同!

其內火心漆紅如血,外焰亦不再為燦金之色,反是帶了幾分妖異的紫。趙蓴以神識觸碰其上,血火便霎時顯出乖順之相,但若有牽引此火撲向那道種的念頭,金烏血火就立刻顯露出擇人而噬的兇殘來!

趙蓴將身一轉,瞥見袁忌榮那道種正浮於半空,隱隱傳來威懾之感,心中頓時一動,當即順著金烏血火的意思,將其從丹田放出,直直便朝著道種所在的方向撲去!

袁忌榮早早凝就道種在身,自看得出趙蓴身上有無道種,此刻祭出這般手段來,便是打算在元神道法上攻克敵手,畢竟真元、劍氣等外物,是根本無法奈何道臺神像,乃至於道種這等玄妙之物的。

他心頭才有幾分底,眼前便晃過一道紫紅異光,尚還未識得此物真容,就見自己那道種被紫紅異光吞入其中,霎時間,通身彷彿被火焰吞滅,熱浪灼燒之感自天靈貫下,袁忌榮猛然哀叫一聲,整個人便兀自從半空跌落下去,撞出一聲悶響。

見得此景後,最為驚慌的莫過於虞秀秀、莊文鵬二人,她等轉身欲走,身軀卻是動彈不得,抬眼望見趙蓴將那紫紅火焰收入掌中,面上已然灰敗下來。

有歸合真人在此,她二人還能逃得掉嗎?

思忖至此,皆都不住發抖起來。

而周臥雲等人卻是喜出望外,眼瞧著袁忌榮被趙蓴打落在地,再無一戰之能,便都心神大定,倍感鬆快!

「趙真人,那邪修可是……」還是崔吟心思縝密,望見袁忌榮仰躺在地生死不知,遂又啟唇相問,看趙蓴有無留其性命的意思。

便見趙蓴五指一合,將紫紅火焰收起,垂首道:「此人道種業已為我所滅,元神不存,那肉身自也僅為空殼一具,造不成什麼威脅了。」

眾修士聞言,皆是一驚。

她等尚不及凝聚道種的境界,但凝就道種才可步入真嬰一事,卻是世人都曉得的。而那袁忌榮祭出道種後,周臥雲等人其實都未將此物認出,只待此時趙蓴分說一二,才曉得原來那團光輝,就是修真者口中的道種。

修士須得道法圓滿,才可凝就道種在身,步入此境後,離真嬰便只剩一道點化之門,至道種圓滿受得點化,即可渡下小四九天劫,道種受劫與否,實力層次便全然不同,眼前這邪修袁忌榮,顯然便是未曾度過小四九天劫的。

但饒是如此,直接以異火燒燬道種一事,還是十分駭人聽聞。

周臥雲等人聞之,是倍感僥倖,擁有如此能耐的趙蓴同自身立場一致,而對於虞秀秀、莊文鵬二人,即是一個天大的噩耗了。

「這位真人——」虞秀秀神情驚惶,正想開口求饒,霎時見白光一過,其項上人頭便沖天而起,須臾後一枚瑩潤玉白的元神浮出,亦是被趙蓴以劍氣斬滅。

莊文鵬見此,便更是驚怖難安,而趙蓴只是移了眼神過來,往他身上一落,蹙眉道:「我觀你一身清靈之氣

,修的顯然是我正統道門功法,如今卻同邪魔外道廝混一處……你是哪家的弟子,還不報上名來!」

莊文鵬哪還敢作隱瞞,顫著聲音將宗門報上,遂又低下腦袋做出那任人發落的頹態。

符清派趙蓴是曉得的,此宗山門就在中柱州內,眼下萬龍關中,就有不少符清派的長老弟子在,這莊文鵬只怕就是從其中叛出,投靠於了邪魔一方。

她眼底納著冷光,當即卻未出手取下莊文鵬的性命,只肅容道:「你背棄我人族正道,我本該將你誅除在此,不過符清派諸位長老亦在這萬龍關中,你當作何下場,便還是由他等親自決定為好。」

蠻荒失守後,正道一方受到的打擊絕不算小,甚至有志氣喪失,心生悲念之人,便如同莊文鵬一般,想要投靠到邪魔之中,以保住自身性命。而若人心不穩,心無奮起抗爭之念,便再有諸多天才拼死抵抗,也無法了卻這魔劫。

趙蓴既知此理,便清楚萬龍關中該要有一場殺雞儆猴了,而施下殺伐手段的人,自是莊文鵬叛出的符清派最為合適。

聽得這話,莊文鵬心頭霎時就明白了對方用意。一時間,千百般的悔恨湧上胸口,但大錯已經釀下,任他再是後悔也無濟於事,趙蓴搖頭一嘆,只揮手將他丹田鎖住,才吩咐周臥雲、張執二人將其帶回萬龍關中,親自押送到符清派眾長老面前去。

而她自己,便要留下來與崔吟一齊佈置劍陣,以防備邪修亂事,使法壇籌備功虧一簣。

……

萬龍關外,邪魔大軍內。

一灰袍童子急匆匆踏入營帳之內,俯身在一白髮老嫗耳邊說了幾句,便見那老嫗雙目瞪起,霎時從榻上直起身來,又驚又怒道:「此言當真?!」

數日前她的小徒兒虞秀秀與袁忌榮一同前往躍明丘,此刻卻聽童子稟報,講到兩人的魂燈都已熄滅,竟是齊齊隕了命去!

這一支守在彤山大營外的魔軍中,本就沒有多少歸合期修士,袁忌榮在其中又頗具實力,故而他的死訊未過多久,就在營中徹底傳開,掀起一陣驚濤駭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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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周天跑八百的時候淋雨,回來就生病倒了

這週四前要交個論文還沒開動,後半學期課表變動加了晚課,估計過個周還有半個月的見習活動

大三事情多得我始料未及,加上身體也一直斷斷續續出狀況,先告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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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 劍陣落定

正是申時過三刻,魔軍營帳內。

當中坐北朝南正向,擺置有兩隻大椅,左面坐了一白髮老嫗,皮膚細膩若嬰孩,一雙碧色眼眸似乎含盡滄桑,她面色悲苦,雖脊背挺直地坐著,卻又缺了一股意氣,像是輸人一籌般,並不敢正視於身旁修士。

而坐於她身側的,乃是一眉清目秀的俊俏青年,從面上觀去且不過二十出頭的歲數,通身威勢倒是極強,營帳內端坐著的修士,比之皆要遜色不少。

此刻那俊俏青年面帶嘲弄,目色冷冷往那案上物件瞧去,只見桌案之上並無旁物,唯得兩隻漆銅魂燈置於正中,燈內火燭明顯已經熄滅,隱約能瞧見虛弱兩道青煙浮起,顫顫巍巍在眾人面前抖動一番,下刻便飄然而散了。

「嘁,」俊俏青年見狀,更從唇邊溢位一絲諷笑,他揮手令童子將那魂燈撤下,這才微作偏頭,向老嫗道,「袁道友此番輕舉妄動,將身家性命給賠上了不說,還使得我方損去一員大將,實是得不償失了。」

與袁忌榮一道的虞秀秀二人並不被他看在眼裡,那等分玄修士必要時僅是犧牲之物,唯有袁忌榮這般,業已凝就道心在身的歸合大圓滿,才是損一個都叫人肉痛的人物。

其與面前這白髮老嫗都是宰靈門中人,俊俏青年並座下右方一干修士,卻是來自於魔軍大營裡的另一邪宗,血屠教!

宰靈門與血屠教在蠻荒古地時,便因兩派山門距離頗近,幾乎隔山對望的緣故,時有明爭暗鬥產生,現下雖同時歸附於邪魔屍鬼一方,卻也始終算不上和睦。

但俊俏青年心頭明瞭,如今鎮守彤山大營的正道天才趙蓴,絕不是什麼可以輕鬆對付的人物,如若有了她的蹤跡,當是要好生籌備,以圖一擊斃命。而袁忌榮此人好大喜功,自恃實力出眾,便不大將血屠教放在眼裡,此回獨行去向躍明丘,只可能是想要斬殺趙蓴,以此獨佔功勞。

可惜,反誤了自身性命!

宰靈門中曉得這般籌謀的,除了已經身死的袁忌榮、虞秀秀二人,便只有坐著的白髮老嫗了。故而座下其餘宰靈門修士,聽得俊俏青年話中諷意後,皆不由面色漲紅,雙目瞪起。

有一粗眉大漢眼珠微轉,兩唇咂動一番,忽開口道:「那符清派投靠而來的小子不也音訊全無了麼,我看就是這人將袁長老引到躍明丘中,使其身中埋伏而死的!不然以袁長老的實力,何人能夠斬下他來?」

座中宰靈門修士聞言,心頭暗暗一忖,發覺此話亦是有理,面上便逐漸露了義憤填膺的神情出來,接二連三聲討起此行同去的莊文鵬來。

血屠教中人自然對此不屑,當即譏諷道:「早在他投靠之時,段長老便要了那莊文鵬一滴精血,如若他敢生半分異心,我派自有秘法,能在萬裡之外叫他灰飛煙滅!

「即便他真是正道一方派來的探子,哼哼,貴派袁真人怕也脫不了一個輕敵冒進的罪名吧!」

眼見兩派修士又要陷入爭吵之中,上頭的白髮老嫗卻是咳嗽一聲,揮手令眾人靜下。她輕閉雙眼,雙唇抿直,袁忌榮隕落後,宰靈門在此方魔軍大營內的勢力,已然不如血屠教多矣,何況此事也是己方之失,若敗露於眾人,未免會使宰靈門威信大減,亦將激化兩派矛盾。

無論是她,還是血屠教的段懷臣,怕都不想看到此般局面產生。

「忌榮素來貪功冒進,想是聽得底下人稟來那昭衍劍君的蹤跡,便馬不停蹄地去往了躍明丘中,此事乃他之過,我宰靈門也認了。」老嫗心頭大慟,現下卻不能現出半分,只得迅速平復下心境,沉聲道,「為今之計,還是在於如何除掉昭衍劍君趙蓴,我等尚不知她還在不在躍明丘中,而若忌榮是為她所殺,那她的實力,只怕還要超出我等原時的設想……」

俊俏

青年,即是血屠教在此方大營的領頭人段懷臣,此刻聞聽老嫗之言,心頭如何哂笑尚不為人知,面上神情倒是頗為溫和:「趙蓴還在不在躍明丘,只遣人過去打聽便可知道,這幾月裡她幾乎從不踏出彤山大營,此回突然變卦,想來也是另有佈置。

「也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上頭賜下的神物,即便殺不了那趙蓴,也能將之重創,了卻我方一個心腹大患。」

段懷臣心中亦覺可惜,當日大陣起,囚得蠻荒樹神在牢籠內,卻還是棋差一著,叫遊瓏劍尊謝淨把裡頭的人給救了出去,若非如此,今朝人族正道的勢頭,那還能有這般光景?

……

躍明丘中,蒼茫山嶺間,已漸漸有淡色光華落下。

趙蓴負手立於雲頭,看崔吟拋起陣盤壓入山下,復又駢指往東西南北四處虛虛畫出幾道玄紋,她出身渾德陣派,乃是正統陣法修士,佈施法陣時堪稱行雲流水,饒是趙蓴這一陣法之道的門外漢,看了都得稱道幾句。

不知過了多少個時辰,只曉得頂上夕霞散去,星辰明滅又隱,一輪金紅圓日復從東方升起,崔吟才轉過身來,微點頭道:「真人,大陣已然落定,可將劍意埋入其中了。」她面色些許蒼白,額上更是冷汗涔涔,可見佈置此陣,對她自己也不算易事。

「有勞了。」趙蓴噙笑點頭,從袖中取了一隻圓肚瓷瓶遞與崔吟。如今柳萱正在萬龍關中任丹師一職,聽聞她將要坐鎮彤山大營,便提前煉製了諸多靈丹送來,瓶中的生元丹俱都品相上乘,崔吟氣力將竭,服用此丹正是合適。

「多謝真人。」崔吟溫聲謝過,當即取出一枚生元丹服下,幾乎是在清流湧下喉頭的瞬間,她便被這丹藥的藥力給震住。生元丹委實不算是什麼稀少的丹藥,但藥力能強如手中這般的,她的確是從未見過!

只一枚生元丹,就叫她一身真元恢復了個七七八八!

聽聞萬龍關的柳真人乃是丹道奇才,雖出身不顯,但一手丹術卻堪稱奇絕,經她煉製的丹藥不僅品相絕佳,其中蘊含的藥力更是倍餘他人所煉。只可惜以崔吟的地位,尚還接觸不到那位深居簡出的柳真人。

又聽說趙真人與之關係親近,這生元丹,想來便是出自柳真人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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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一 所賜神物

崔吟暗自驚歎幾聲,心中卻不知曉,那柳萱懷有純淨妖魂,元神之力非尋常修士可比,又得異火相隨,提煉靈藥時可稱是事半功倍,所煉丹藥雜質甚少,品相尤佳,自然便藥力強盛了。

趙蓴見她頷首告退,前去一旁坐定調息,這才喚出長燼,往陣眼之處虛虛鎮下。劍意無形,不可為人所視,但憑空而起的一陣銳利之意,卻在頃刻間向四周瀰漫而去。

她託崔吟佈下的,乃是小乾坤十六位劍陣,此陣除卻正中有一處陣眼外,環繞在周遭的還有十六處小陣眼,除非主從十七處陣眼同時被破,不然陣眼間以劍意相通維繫,即可做到生生不息,源源不斷。

小乾坤十六位劍陣在諸多劍陣內頗為特殊,與其餘劍陣以天地為形,擬化劍氣罡風禦敵不同,此陣更重於對劍修本身的依賴,陣法一道的修士若欲佈下此陣,光憑一人往往難以成事,還得請下一位劍道境界高深的劍修,方可使此陣結成。

而協助結陣的劍修,又必得懷有劍意在身,是以茫茫重霄世界內,能結成小乾坤十六位劍陣的人並不多。

崔吟出身渾德陣派,卻也只修習過小乾坤十六位劍陣的雛形,想要真正結成此般劍陣,還要看注入劍意的劍修本身。

此陣為抵禦邪魔一方,趙蓴便欲以斬魔劍意注入其中,當下甫一動手,她就知曉了此陣為何在傳聞中難處重重,這正中的陣眼內彷彿有一隻血盆大口,劍意只稍稍觸及半分,便被那大口鯨吞入內,須臾後又向十六處小陣眼分去。

而要想徹底將這主從十七處陣眼補足,不知還要注入多少劍意!

依趙蓴看,若是換一位初入劍意境的修士來,只怕是遠遠不夠的。

好在她已修成劍意無為,補足此些陣眼只是時辰多少的問題,倒不存在有什麼阻礙。

便又是半日光景過去,聽長燼嗡鳴一聲,才渾身一抖,化為一道清虹落入趙蓴手中,這小乾坤十六位劍陣的主從陣眼她都已補足,現下囊括躍明丘在內的方圓三千里,一直蔓延至彤山大營所在的地界,都在此陣的看顧範圍之內,只若有一星半點的邪物入內,便可為趙蓴誅除殆盡!

且有如此劍陣相助,趙蓴在內亦是實力大漲,雖說不可匹敵真嬰修士,但卻有全身而退,保全自身的把握。

她心頭滿意,轉眼見崔吟氣息已然平復過來,便微微頷首,攜其一併往百步巖去。

趙蓴之意,乃是在躍明丘、百步巖兩地各起一座劍陣,以兩陣相連,彤山大營以外地界便都可落入她的掌握之中,邪修魔物若想犯禁,自可為她第一時間所察覺。

……

與此同時,魔軍大營中,亦有一番奇異動靜生出。

「這便是上頭賜下的神物?」宰靈門老嫗緩步走上前來,目光牢牢定在段懷臣手中之物上,那是隻鎏金漆作的籠子,頂上接了長約半尺的鎖鏈,一端握在段懷臣手中。籠內光華大作,現出碧色光輝,細看過去,竟是一團拳頭大小的晶潤之物,此刻緩緩縮動,好似人之心臟,散發出強盛的生機之氣。

若有荒族中人在此,必能看出此物氣息肖似族中聖物,榕靈果實!

只是榕靈果實乃是樹神凝結的法力印記,從未有實物凝出,眼前此物卻明顯可以為人觸控,兩者氣息相類,形卻不似,當真怪異。

邪魔外道的修士多以採補生機之法來作修行,眼下見得這豐沛生機,便自然而然生出饞意,恨不得趕緊將之取出煉化,以增補自身。

段懷臣瞥見老嫗眼中貪婪,卻將嘴角撇下,毫不客氣道:「糜道友可莫要打這神物的主意,前些日子我教中有一歸合期長老覬覦此物,竟監守自盜擅自開啟了金籠,欲要煉化神物入體,亦不過三五刻鐘,便反過來被這神物吞吸了個乾乾

淨淨,晨起弟子入帳一看,地上只剩下薄薄一張人皮,卻是渾身骨頭都化成齏粉了!」

糜映笙,即是那宰靈門的白髮老嫗,此刻聽聞這恐嚇之言,還未來得及懷疑其中真假,就嚇白了一張臉,連忙後退數步,眼中貪婪之意盡消,唯餘警戒後怕之色。

「屆時便要用此物對付那趙蓴?」糜映笙微微直起身來,略感心悸。

段懷臣自是點了點頭,大方應道:「正是如此,且還不止我等這一處,據我所知,萬龍關外不少營地內都有此物賜下,似什麼趙蓴、關博衍這等人物,只若得手個一兩人,都能叫正道一方勢頭大跌。」

「嗯……」糜映笙顧自垂首,悶聲應答,轉念想了一想後,又開口道,「昨日道友所言的一應佈置,我已盡數吩咐下去了,如今忌榮已去,我方實力有所減損,只聽從道友遣派,期望能拿下那趙蓴來。」

「趙蓴一人便敢鎮守彤山大營,若說她沒什麼後手,我卻是丁點不信的,」段懷臣實是忌憚萬分,乃至於還未曾動手,就已神情端凝,不敢大肆吞吐氣息,「出行前必得再度審查一番,做到萬無一失,不然被上頭問罪下來,你我二人都擔待不起。」

糜映笙喏喏應了聲是,便才退出帳外,只剩段懷臣一人提著金籠,凝視著內裡那晶潤之物,心中打鼓。

……

兩處劍陣盡皆佈下,趙蓴便囑咐崔吟回了彤山大營,若要面對起邪魔犯禁,當還是她一人更為得心應手些。

日前營中遞了訊息過來,卻是柳萱親筆,言道那莊文鵬被周臥雲二人押送回萬龍關後,立刻便引得符清派震動不已,此派共有七位真嬰長老坐鎮關中,在趙蓴還不曾前往彤山時,莊文鵬曾隨行一長老往關外探查邪魔蹤跡,自那後便音訊全無,久久不曾見其身影,符清派之人皆以為他遭了邪修毒手,業已被俘,不想竟是投靠敵營,做出了此等欺師滅祖的行徑!

七位符清派長老見關中修士不乏心思浮動之輩,便也有殺雞儆猴之念,當即碎了莊文鵬丹田經脈,磨滅其元神,梟首示於眾人,方使萬龍關內士氣一整。後又聞趙蓴越階斬下一身懷道心的歸合大圓滿邪修,更是激勵人心,無人聞之不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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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二 卸劍神符

趙蓴停留於百步巖、躍明丘兩地匯合之處約莫兩三日,便覺陣外方圓百里有所異動。

她卻是不曉得,那魔軍大營中已然令下,十日後調轉兵力馳援它處,不再於此與萬龍關修士多作糾纏,而各處邪修聞言自然心中急切,他等尚未得手成功,論功行賞更分不到半點好處,倒不如趁著撤兵之前鋌而走險一番,如此也不算白來一遭。

段懷臣等人心中亦然,好不容易才等到趙蓴從彤山大營中出來,現下手中又有上頭賜下的神物,如若小心籌備一番,便不愁拿不下那趙蓴來,如今忽然要他等撤兵放棄,任換了誰來,怕都要心生不甘。

故在心覺計劃百密無疏之後,段懷臣與糜映笙便喚起門下修士,暗中往彤山方向潛來。

他們自不知百步巖、躍明丘兩地已有劍陣佈下,可到底為著此事籌謀已久,又忌憚趙蓴手段頗多實力不凡,是以事前準備甚是完備精妙,以至於臨近劍陣百里,才叫陣中人有所察覺。

還未行入百步巖,糜映笙便覺心若擂鼓,腹中五臟六腑仿若為人敲打一般,狠然震顫起來,這感覺已有多年不曾出現,可卻仍然令她感到分外熟悉。而每次出現此般異感,即意味著大難臨頭,她將面對生死之危!

亦是憑藉著這一生而有之的本能,方叫她避過不少危難,一路修行至今日。故而初覺此感,糜映笙即在心中大叫一聲不好,連忙移了眼神去看身旁的段懷臣。

而段懷臣亦不見什麼好臉色,他自幼修習血屠教傳承秘術,身中五感異於常人,此刻只覺前方罡風烈烈,迎面風動好似要將他臉皮颳去,直剖出內裡的筋骨來。有如此異象,自昭示著百步巖中必然不像明面上看去的那般平靜,他面色微微一沉,卻是橫了眼神往糜映笙身上掃去。

兩人目光相對,盡皆望出對方心頭之意,糜映笙嘴角垂落,心中暗暗叫罵幾聲。怎奈袁忌榮隕落後,宰靈門在營中的勢力已然不能與血屠教相抗衡,此番行動更是以段懷臣為首,她不得不屈居下位。

便見白髮老嫗眼珠一轉,自身後喚了名身著灰綠道袍,頭戴墨玉冠,身材略見瘦長的青年出來,他約莫二十四五的年紀,兩頰微微凹陷,被糜映笙喚出後臉色一白,只打了個稽首便不多言半句。

看他修為,亦不過在歸閤中期徘徊,今日一同前來此處的十數人內,這瘦削青年算是墊底之輩。

糜映笙並不多話,只傳音向他道:「且放心去罷,今日之計若成,便算你記一大功,往後你那獨子就歸入我座下來,自將為他求個真傳弟子的位置。」

瘦削青年聞言,忖道自身壽元將盡,修為境界亦是難見進境,今日倒不如做了這筆交易,為獨子求個更好的前程。思及如此,他狠狠將牙咬緊,拱起雙手向前一推,便踏起遁光,眼神堅定地向前頭行去。

眾人只拿眼睛瞧他,見青年一腳跨入百步巖中,腳下便是崎嶇不平的溝壑重重,百步巖內不見一絲綠意,滿是層疊怪狀的巖林,又有風沙作障,如有修士刻意隱在其間,確是不易叫人察覺。

糜映笙一顆心懸吊吊地竄跳著,正要傳音於那青年,命他好生打探下附近的情況,須臾間探見青年緩緩迴轉身形,半個人面還未轉過來,頭顱便高高飛起,脖頸處血柱沖天,他面上毫無驚色,竟是半點也不曾察覺到殺機將至,就已葬送了性命!

果真有詐!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抬眼間又見一枚元神自青年屍身中浮出,糜映笙眼神一厲,便要伸手去探,怎料百步巖上又是一道利光打來,那元神猛然一顫,就徹底散在了那道利光之下,無影無蹤了!

見得此景,今朝隨糜映笙一同前來的宰靈門修士,目光都不由閃爍起來。他等與那瘦削青年相似,或是壽元已盡,或是前途無望,只願以身

家性命換來其餘好處,屆時肉身雖隕,元神卻可叫糜映笙收起,送去轉世託生,縱是與今世再無關聯,可卻不失為退路一條。現下見瘦削青年身死百步巖中,落得個神形俱滅的結局,他等便自然萌生了退意。

百步巖內萬分兇險,一旦入內連元神都保不下來,叫他們怎還敢貿然前去!

至如今,段懷臣哪還不知那利光有異,他轉念一想,彤山大營中坐鎮的昭衍劍君乃是以劍意成名,那利光鋒銳無比,眾人雖在百里之外,見此也是背後發寒,這般手段若說與趙蓴無關,他卻是不大相信的。

好在今日意在對付趙蓴,他早已備下萬全之策,段懷臣哼笑一聲,默然向身側修士投以眼神示意,便見血屠教之人接連從袖中取了符籙出來,捏碎了拍在胸口,虛虛有一道土黃光華流轉於眾人周身,眨眼間又隱了下去。

糜映笙見此,眼內精光一現,便也喚了宰靈門修士將符籙取出,捏碎了附在身上。如若趙蓴在此,當能看出那符籙上的玄紋全然不似重霄符修平素所用,而是少有人識的舊篆,符上玄紋亦不甚流暢,可見製作符籙的人並非熟手。

這一行十數人先後入了劍陣中來,卻叫趙蓴輕咦一聲。

她自覺察出百步巖外有異,便立時挪移到了此處,適才那瘦削青年踏入劍陣,即被她一道劍光取了性命,可此後入陣的十餘人卻有些異怪,身上不知施了何般手段,一時竟能使劍光偏移。

趙蓴心頭微忖,當下亦不欲再掩身形,眾邪修忽聽一聲清越劍鳴,一柄玄黑長劍便霍然現於雲頭,伴隨而出的是一身形頎長高挑的女子,她眉間含了霜雪般的冷意,多看一眼都叫人覺得心驚膽戰。

邪修內有三人懷得道種在身,除段懷臣、糜映笙外,便只得血屠教內一孟姓長老到了歸合大圓滿的境界,而也唯有這三人見了趙蓴尚能保持些鎮靜,其餘人等無不已是腿腳打顫,冷汗涔涔!

段懷臣暗覺不妙,為將眾人膽氣喚起,當即便重喝一聲:「怕什麼,有卸劍神符在,她如何能奈何得了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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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三 又一異火

世間符籙千奇百怪,趙蓴亦難一一識得,只這邪修口中的卸劍符,她便從未有所聽聞。

但聽此「卸劍」二字,卻是不難知曉此符功用,又見眼前邪修一副信誓旦旦之態,趙蓴心頭倒也翻騰而起幾分興味,手上掐訣一點,一道劍氣便撕開長空,徑直向著邪修所站的方位打去。這劍氣來極快,兼具破裂蒼穹之勢,眾人只覺雙耳嗡鳴,眼前忽不能視物,等再回神時,如此奪命手段就到了跟前!

當下一眾邪修心中悚然,面上唯餘驚惶神色,可這劍氣已然是避之不及,只能迎頭撞上,任浩烈罡風自周身席捲而過!

方才那瘦削青年的悽慘死狀尚還歷歷在目,邪修們見此劍氣裹挾周身,自是御起各般手段意圖抵禦一二,出乎意料的是,他等身上竟驟然泛起一層土黃神光,瞧上去虛虛濛濛不甚堅韌,可卻在劍氣下巍然不動,迅速將之消弭了去,等意識到適才所用的卸劍符確實有剋制劍修之用,此些邪修登時就心中安定,把那憂懼之心給壓下去了。

趙蓴瞭然頓首,亦覺分外驚奇。她修行太乙庚金劍道,為世間鋒利之最,如若連此般劍道都要為那卸劍符所掣肘,料想這世間其餘劍道手段,定然也討不到幾分好去。

思忖之際,那邪修一方也是各顯神通,有手把玉環的女子將長袖朝空拋甩,盪出兩股緋色迷煙,此刻虛虛繞繞彌散空中,叫眾人聞覺一股香甜之感,吸入腹中後,更是渾身酥軟,難得借力。又見一身形高大的寬袍道人朗聲喝出,天際便有一道金光降下,落入其手後化開一方卷軸,從中奔躍而出幾具虎狼獸物,通身環著一層血煞,面目猙獰!

只是趙蓴雖不能再以劍道手段傷人,身上卻還有著其餘諸多法門,便看她左足一踏,身後即飛出兩道金焱,此乃金烏血火分化而出的克敵手段,再得幾分大日真元灌注,以之對付起邪魔一道的修士,當是得心應手,頗見成效。

果不其然,這率先出手的男女二人眼見金焱襲來,心頭都只猛然一跳,暗覺身上有神符庇佑,便算那金焱威力過人,一時怕也對他等造不成什麼大礙。卻哪想此等烈炎勢頭滲人,一道直接貫入長空,將那緋色迷霧燒得乾乾淨淨,另一道徑直與獸物撞上,霎時間只聽哀叫聲接連在獸物間響起,兩人法術盡皆被破,眼內亦流露出些許急色,欲要使出防身法器,把那金焱攔下。

段懷臣見此也是大皺眉頭,喝道:「此火有異,還不快退!」

那手把玉環的女子聞言就要後撤,然而金焱吞卻緋煙之後,便定定朝她撲來,金焱遊走於空,好似一條燦金長蛇,才剛觸及女子裙袍,就迅速攀騰而上,只眨眼的功夫就將她罩入烈焰之中,連那尖嘯聲一併燒去,剩一撮飛灰蕩散空中,看得眾人肝膽俱裂!

這女子好歹也有歸合後期修為在身,對上同階修士更是贏多輸少,此刻照面便被金焱所殺,又哪能不嚇人呢!

而寬袍道人那頭亦不見轉機出現,金焱先是把虎狼獸物一一燒盡,後便直直向其手中卷軸撞來,他才見女子葬身火中,自不敢與眼前金焱糾纏,遂當機立斷把卷軸拋離出手,又趕忙掐訣起了一方水藍色羅帕御在身前。這法器透著曾晶潤的水光,粗粗看去似真能招架下金焱來,寬袍道人懸著的心才降下些許,就覺周遭猛地燥熱起來,眼前忽見金光亮起,下刻卻渾然沒了知覺。

落於旁人眼中,卻只見得金焱幾息就將卷軸燒成飛灰,後也不衝撞向那水藍羅帕,而是突然漲大數分,形若遮天火網,由上自下朝著寬袍道人蓋了下去,且不管水藍羅帕有何等威能,在金焱之內也只能與那寬袍道人一併灰飛煙滅,蕩然無存!

趁著兩道金焱各殺一人的功夫,趙蓴也並未枯站於原處,而是自丹田內把真元催起,直以身軀化作飛虹,與一眾邪修鬥起法來。她肉身強悍,乃至於

純血妖族都難以抗衡,此些並不精於體道淬鍊的邪修又如何能敵,是以不足半刻鐘,就已有七八名邪修死在了她手裡,並上被金焱所吞的兩人,這一去一來之下,邪修一方竟就只剩下四人之數!

段懷臣額上青筋猛跳,更全然顧不上血屠教之人,事已至此,犧牲多少已不在他所考慮的範疇之內,如若今日拿不下這趙蓴來,那才真是滅頂之災。

「段長老,這烈炎頗具靈性,只怕是異火所為啊……!」他身後有一身形矮小、長眉細眼的老道,此刻雙眼眯起,出聲提醒道。

現下剩餘的四人中,除卻糜映笙外,便皆乃血屠教修士,如今說話的就是唯三的歸合大圓滿之一,血屠教中的一位孟姓長老,單名作楮。另一人雖也為血屠教中人,但修為只在歸合後期,後續對上趙蓴怕也是生機渺茫。

孟楮此言聲量不低,趙蓴五感又強於旁人,聞聽之後轉念一想,心頭就有了底。

她這金焱雖是從金烏血火中分出,生而帶有幾分靈性,是以能夠變化模樣,靈巧活泛,但其內終歸灌注有自身真元,不瞭解內裡實情之人,斷然難以認出此乃異火所致,而是認為這是趙蓴以神識相御,是為真元術法手段之一。

這長眉老道一眼斷出此舉乃異火所為,只怕自身也對異火了解頗深才是。

趙蓴抬眼向他一睨,便見長眉老道眼神猛地定下,伸手翻過掌來,掌心即現出一簇甚是澄淨的湛藍火焰,此火亮而通透,又向外散發出一股陰寒之氣,與方才的金焱大相徑庭,但卻不難瞧出這又是一朵實打實的異火!

她修行多年也算見識廣博,靈氣飽蘊的大千世界且放開不論,在這下界當中,趙蓴見過的異火也絕不超過兩手之數,而身懷異火的修士便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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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四 奇物

這其中緣由,自有異火稀少,極為難求之故。另一原因,確也是降服異火十分艱難,稍有不慎即會被其反噬而死,兩者相合,方才導致異火修士並不多見。

趙蓴凝視那長眉老道掌心異火,只覺其邪祟陰寒,並不如何浩烈,而天地異火又以陰陽相分,想來此物就當屬陰火一類。

陽火熾烈,故不可用以淬鍊靈藥精華,是以丹修最為渴求之物乃是陰火,反是煉器一道對陽火更為追崇,此在修真界被稱作「丹陰器陽」,乃人盡皆知之事。不過天地異火又非只能為丹器兩道的修士所擁有,尋常修士若也能降服異火在身,對自身實力亦是一大助益。

這長眉老道不似丹修身繞藥靈生氣,掌心異火也不可用於開爐煉器,便應是那降服了異火,以此作手段搏鬥廝殺之輩。趙蓴目光逐漸清明,丹田內躍動而起的金烏血火,此刻也顯現出激昂奮起之相。

它跟隨趙蓴至今日,一路吞服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寶,就連異火也有吞噬同化,如今好不容易見了另一簇天地異火,知曉此乃助長自身的好東西,便更按捺不住,催促著趙蓴將那澄淨陰火給奪取過來。

而另一方端站著的長眉老道,現下竟也是一副目光灼灼,眼含貪婪的模樣。天下異火種類繁多,有靈性溫和,火力純正者如柳萱所有的百離木心火,便自然有暴虐浩烈,對它者有吞噬慾望的另一類異火,金烏血火即屬於此類火種。

當然,此類異火又非只有金烏血火一種,博聞樓中便記載著不少異火修士之間相互殘殺,以吞噬對方異火壯大自身的事蹟,而這當中無一例外,皆是陽吞陰,或陰吞陽,從未有同相異火相互吞噬的可能。

這便是其餘異火與金烏血火的不同之處了,後者當堪稱葷素不忌,莫管你甚麼陰火陽火,只若出現在它面前,它便絕對不會將之放過!

今日長眉老道已然看出趙蓴的異火乃是陽火,而他手中這骨玄泠火又正為一處正邪大戰後,自埋骨之地蘊出的天地陰火,其火性雖是陰寒無比,可卻格外暴虐嗜殺,他曾以此火吞噬過另一名陽火修士的性命,使骨玄泠火法力大漲,自身亦憑藉異火手段混得風生水起,在血屠教中地位甚是尊崇。

現下知曉趙蓴身懷陽火,便叫他心頭暗喜,若能趁此機會再吞一簇異火,說不得就可實力暴漲,真嬰有望!

故他思忖片刻,即與段懷臣言道自己有對付異火的手段,令其莫要擔心,只管將那趙蓴交予他來對付。段懷臣曉得孟楮實力出眾,當下卻也有些心中打鼓,畢竟那趙蓴一連斬殺了多名兩派修士,連自己都要小心防備,孟楮一人前去,怕還是難以招架。

只是孟楮堅持於此,他自身亦要另分精力把神物請出,便只得微微頷首同意此言,示意糜映笙等人盯緊場中情形,才分出神識往袖中探去。

趙蓴見那長眉老道將掌中異火捏起,再駢指向前一點,眨眼間萬千火星齊齊迸發,好似一場藍雨降下,而百步巖中層巒疊嶂,一旦被這澄藍火焰擊中,便立刻有飛沙走石之相現出,霎時煙塵四起,爍石亂卷,爆鳴聲響處處可聞,驚天陣仗中,又有諸多飛焰向趙蓴奔來,似能將骨髓封凍住的寒意四散瀰漫,腳下山嶺石林竟隱隱凝就一層雪霜,可見寒意之甚!

她拂袖一揮,蕩起一陣烈風將飛焰擋回,可這些澄藍火焰卻如附骨之疽般陰魂不散,齊齊漂浮於趙蓴周遭方寸。見此,她只冷哼一聲,將右手從袖中探出,把一簇燦金火焰凝於指尖。金烏血火乃世間至陽之物,可克世間一切陰邪,故而此火一經現出,四面八方的澄藍火焰就有退避露怯之態。

只是這骨玄泠火受孟楮神識催動,他心中有吞噬金烏血火的念頭,自不肯叫異火在如此關鍵的時刻輕易退卻,便看此些澄藍火焰遲滯一瞬,就立時揚起熊熊外焰,接連向趙蓴撲

了過來。

金烏血火只怕此些飛焰退避下去,眼下見對方不曾避躲,卻是在趙蓴指尖猛地跳躍一番,後徑直漲大數倍不止,直變作一隻通身烈焰的三足金烏模樣,尖喙一開一合,就將澄藍火焰一個接一個地吞入腹中!

成長至如今,吞噬這零星半點的異火已無須令它沉眠煉化,朵朵飛焰徹底將其剋制已久的貪食之慾喚醒,那三足金烏向趙蓴頓首一點,得了她同意之後,即振翅揮起,在長空中劃出一道金紅焰光,向長眉老道所站之處撲去。

孟楮眉頭皺起,亦將掌中異火催起,令之化作一隻足踏藍焰的白鹿,只是他有所保留,因著猜不準趙蓴動用了幾成異火,便咬咬牙將半數骨玄泠火催出,而當兩者相觸,他才霍然變了臉色,那趙蓴竟全然無所保留,使的是十成十的異火!

如此莽撞,便不怕將這異火完全失去嗎!?

半數對上十成,當場即高下立見,那踩著藍焰的白鹿渾身一抖,霎時就散了獸形,又見金烏張開尖喙,須臾後狂風大作,其口中一道渦旋凝起,將此些藍焰盡數吸納而去。孟楮只覺掌中異火頓見萎靡,多年蘊養的骨玄泠火,這就活生生被吞噬了一半過去!

他未來得及思忖出趙蓴緣何這般大膽,就見三足金烏毫不知饜足地奔向自己,澎湃熱浪勢如遮天密網,叫他在劫難逃!

孟楮渾身發涼,一時只欲先將性命保住,便將目光往身旁落去,見得四人中唯一一位歸合後期修士,此刻已然嚇得面容煞白,他抬眼與孟楮眼神相對,只從中望出無盡的冷意,心頭忽地咯噔一下,再回神時,人便已經落在了火網之下。

趙蓴眉頭一抬,瞧見孟楮神情倉皇,其所站之處同方才那人正交換了位置,原是以那人的性命方才保全了自身。

金烏血火先殺一人,更不欲將剩下的陰火白白放過,此時卻聽段懷臣猛喝一聲,百步巖中忽見碧光盈天,一枚光華流轉的橢形圓物從其手中金籠裡飛出,趙蓴指尖頓感一陣涼意,卻是渾身的生機都開始向那奇物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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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五 獨出一重

趙蓴見狀,趕忙掐訣將金烏血火收復回來,但天際傳來的詭奇吸力,卻是叫她丹田蕩動,通身真元有流散溢位之兆。故她復定神思,以道臺將靈基液池鎮下,這才蹙眉與那奇物對抗起來。

那物形若寶珠,只得嬰拳大小,通體泛著頗具暖意的碧光,其雖在攫取生機,但又不似尋常邪物般滿布凶煞之氣,趙蓴定眼望之,暗暗覺得有幾分熟悉,後念頭微動,霎時想起來此物氣息與蠻荒樹神甚為相似,只可惜她與樹神接觸無多,那日進入獵場後又遭得變故,面對此物便更說不上個什麼。

卻說有著孟楮的拖延,終叫段懷臣將此奇物喚出,他等見趙蓴身形一頓,神情猛然緊張起來,便知是那奇物起了效用,更不由大鬆口氣,將眉目微垂,露了幾分勢在必得的滿意神色。

可不過幾息之後,這幾人的面色就譁然大變!

那奇物自離了金籠後,即如遊魚入海般,徹底得了自由,一時間暢快又自在,根本不能為。它來勢洶洶,不知饜足地吞納著周遭一切生機,其內自不止趙蓴一人,段懷臣念頭一轉,心中頓時就急了起來,當下也無暇顧及旁人,只凝起神識,防備體內真元洩出。

可那物實在奇異,連趙蓴也得小心對付,又哪能是想招架就能招架得了的,三人中宰靈門糜映笙實力稍次,自奇物放出後未足兩刻鐘,便見她身如黃葉飄搖,通身皮肉霎時削減下去,仿若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膚還掛在骨架之上,狂風從其兩袖衣襟貫入,嘩啦啦將衣物撐起,人卻像落葉般垂到地上,漸漸無了聲息。

由生至死不過眨眼之間,任她還有萬般手段,此刻竟也是半點都未拿得出來。

糜映笙好歹也是歸合大圓滿修士,宰靈門存世已久,自也有幾門用以庇佑己身的神通法門,怎奈那奇物是為掠取生機而來,若想保住性命就得守好丹田,而若催起真元反還會加劇生機洩出,糜映笙顧忌於此,竟是遲遲不敢動用身上底牌,最終才遭奇物吞盡生機而絕!

段懷臣二人見此,更覺心尖發冷,一個實力相差彷彿的修士隕落在他等眼前,便如一記悶錘打在二人心頭,叫他等不得不憂心起自身性命來。

「此物,好似又強盛了幾分……」趙蓴心中默唸,一面守住丹田,一面卻是琢磨起這碧光奇物的底細來。掠走白髮老嫗體內生機後,自天際鋪展而來的吸力肉眼可見地強了不少,叫她不得不認定,這奇物有攫取他人生機以壯大自身的威能。

如此異象,自也引起了段懷臣的注意,奇物脫手後他本就有所懷疑,此刻見得眼前之景,先前那三四分的疑心霎時便落定下來!

怪道賜下此物時,上頭還一併吩咐,須得讓實力強大之輩加以操縱,更暗示此物頗為珍貴,施用時若有多位修士從旁協助相護,方才為上策。如今想來,卻是擔憂空有此物拿不下正道一方的天才弟子,故以他等性命做陪,當那奇物的養分,使得計策萬無一失。

這東西並非出自宗門之手,段懷臣細細回想,暗道無論是碧光奇物,還是方才現出奇效的卸劍符,實都是人魔所予,專為對付正道修士而來。在人魔不曾現世以前,禁州邪魔向來愚笨粗蠻,莫說施用甚麼符籙法器,便連修行都只靠著吞吃血食,冥想煉化。可自打人魔出世後,軍中屢屢出現的奇珍寶物,論玄妙竟絲毫不遜色於人族仙道!

而正因邪魔一方顯現出瞭如此手段,方才最終打動諸多邪宗,使之與其聯盟一處。便不知今日之事,俱是那邪魔的鬼蜮伎倆,還是……宗門內也有所知悉了。

他咬牙暗恨,然而奇物已然祭出,當下已無扭轉之機。更休提殺死糜映笙後,那物幾息便壯大數倍,落在天穹上就好似另一輪泛著碧意的太陽,迫不及待地向下方之人伸出無形大手,隱約間,段懷臣好似看到一張血盆大口,在空中

張開獠牙!

就在這時,卻見一道劍光先行,趙蓴手執長燼,霎時便向那奇物斬了過去!

她自琢磨出奇物以吞噬生機蘊養自身,便曉得坐以待斃絕不是辦法,索性直接拔劍而出,身後現出一尊金烏抱日的凝實神像,欲要先斬奇物。

好大的膽子!

段懷臣二人幾乎瞠目結舌,難以相信眼前所見。顯現元神之像,即意味著要將丹田道臺一併祭出,此刻正遭奇物之難,須得有道臺下鎮,才能守住丹田不叫真元洩出,趙蓴身後神像已現,幾乎便是不要性命了!

他二人又哪裡曉得,趙蓴共得兩座元神之像在身,故顯出一尊來後,丹田內還有另一尊坐鎮,抵禦那奇物雖不似先前那般容易,可一時半會兒,也遠遠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

這一劍將百步巖中的風雲齊齊聚起,連耀武揚威的碧光也要避其鋒芒,趙蓴正要將之從空中挑落,卻見此物猛然一動,迅速便把劍招避去,內裡更探出兩縷幽冷氣息,攪動著攀上趙蓴握劍的右臂!

怪!

實在是怪!

她本以為此物與樹神有所聯絡,但從這兩縷幽冷氣息卻能觀出,碧光奇物的手段來由,決計是她趙蓴不曾接觸過的東西!

正道修士所習,乃正統仙門道法,以此與邪門外道的魔功作區別,使正邪兩道間涇渭分明,而妖修有血氣可辨,荒族亦存在獨有的修行法門,天下萬道各不相同,只若是修道中人,都能摸索出其間異處。今朝仙道已呈昌隆大勢,其餘大道莫不要向此道低頭,除卻早已凋零衰落的諸多道途,為眾修士所熟知的道法總歸是修煉「精氣神」三物。

樹神為妖仙,修的是精血肉,氣神兩物乃是兼有,可這碧光奇物卻好似超脫了道法中「精氣神」,為天地間獨出一重的層次,便怎能不叫趙蓴為之驚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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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六 危難臨異火護主

思忖之際,那幽冷氣息已是纏上手臂而來,就要向脖頸繞去。趙蓴哪能容它作亂,只以神識為刃,須臾間便將之斬斷,可那奇物半點不想將趙蓴放過,透著肌肉表裡,更窺出她體內勃勃生機如萬物春分時刻一般,強盛無比!

奇物見之,只覺眼前之人可堪為寄託之體,遂將氣力全數調起,欲從經絡而入,先行破入趙蓴丹田!

這時,盤踞在靈根旁的金烏血火猛然躍起,竟是將那碧光連連吞下,不過眨眼功夫,就遁出丹田與天際的奇物對抗起來。

此二物一碧一金,各據下天穹一方,時辰愈久,則聲勢愈加盛大,直映得萬裡長空被兩色一分為二,幾乎隱天蔽日,瞧不見半分常日之態。趙蓴要破這詭奇之物,自就要壯大金烏血火,當下心中微忖,便將庚金劍意大肆催起,揮動長劍斬了孟楮頭顱!

孟楮既除,他身上那澄藍火焰自成了無主之物,趙蓴大手一抓,便徑直將之取入掌中,而此火本就已被吞噬半數,現下氣相微弱,不若先前有囂張氣勢,此刻被她神識一鎮,立時就失了抗衡之心,只得乖乖被送入金烏血火口中。

而金烏血火吞下此火後,立刻又增了數分勢頭,再不懼奇物之威,更漸漸顯出佔據上風的態勢!

趙蓴正與奇物對峙,眼睜睜瞧著孟楮屍首異處的段懷臣,倒也被庚金劍意嚇得一震!

奇物懾人,他與孟楮算是自身難保,心中便是有那念想,當下也分不出心神來對付趙蓴,且又想著趙蓴能招架奇物一二,心中竟是鬆懈了幾分,那能料到她突然暴起發難,一劍就奪了孟楮的性命走。

段懷臣渾身發冷,適才只覺得一股銳意直直逼來,叫他毛骨悚然連神思都難以守住,一時間只跟隨本能而動,將丹田真元燃盡半數,通身裂成根根血線,迅速竄飛遠離了那銳意,才敢重聚成人身,勉強將性命保住!

這乃是血屠教一部傳承神通,僅傳於真傳弟子與門中長老作保命之用,自打修成此部神通以來,段懷臣倒還從未催用過此法,不想竟用在了今朝,成功救下自己一命來。

不過驚惶之際,卻是被奇物鑽了空子,一股碧光直竄向他丹田來,欲要大口將體內氣機吸出體外。見狀,段懷臣趕忙回御丹田,先把碧光來處斬斷,只破入丹田的一團碧光,卻怎樣都無法逼出體外去了。

趙蓴本想直接以庚金劍意將兩人一齊除去,順勢便可將那澄藍火焰收與金烏血火吞吃,倒不料段懷臣自有防身之法,從庚金劍意之下避了出去,不過見他面色煞白,周身氣息雜亂不穩的模樣,想來也是受損頗多,再不成什麼威脅。

這兩人論實力,都算是同階修士中的佼佼者,此刻不過是因集中精力抗衡奇物吞噬,才對她疏了幾分防備。若非如此,趙蓴要對付他等確也無法這般容易。而那白麵青年實力更盛異火邪修一籌,奇物又是自他手中被放出,不必分說趙蓴也能知曉,此人當是這一行邪修的領頭者,他有底牌在身,倒也並非出乎她所料。

只將心思分與白麵青年半息,趙蓴便凝神望迴天際之物。

吞下澄藍火焰,再有她真元注入,現下的金烏血火可說是穩佔上風,對面的碧光奇物更隱隱有退避三舍之態,總之不敢與愈加強盛的異火硬抗。但趙蓴亦發現,素日裡堪稱吞天噬地的金烏血火,遇到此奇物也只能以勢鎮壓,方才所吞的幾道碧光,在躍出丹田時亦是早早吐出,她從異火中窺不見零星半點的渴求,反而從其深處,隱隱覺出了深切的忌憚之感,若非是這奇物覬覦趙蓴體內生機,逼得金烏血火不得不現身與之對抗,依著異火本身的念頭,只怕還是想與之井水不犯河水的居多。

金烏血火能將之壓制,卻無法徹底毀去這奇物,而以真元神識前去觸碰,又有被奇物吞噬以壯大己身的危險,趙蓴思來想去,以仙家道法的種種手段,竟是鮮有能對付此物的,便看著奇物閃動幾番,欲要向百步巖外遁逃,她亦沒有法門將之攔下。

這到底……到底是何東西呢?

奇物逃得極快,幾乎在趙蓴覺出它念頭的瞬間,便曳著碧光消失在空中,似錯覺般,金烏血火內裡傳來一股輕鬆之感,像是高興著護下了趙蓴,又像是為奇物的退卻而大鬆口氣,趙蓴將異火收入丹田,才覺靈基真元僅餘二三成,一時間身上更少見地泛起幾分疲乏,需得坐定調息一番。

竟是動用真元過多……

同階修士內,趙蓴必得算入那根基雄厚之列,平日裡一人對付起諸多邪修,體內真元也從未有少餘半數的情形,如今這般,便是她自己也不曾想過的。

今日若無金烏血火在身,倒真不知如何收場了。

趙蓴心思沉沉,一時又遷往別處,邪魔一方若有此種奇物,必不會只將此用來對付她一人,便不曉得這奇物它等還有多少,又會否施用於其餘大營……關師兄、宮師姐此些業已邁入真嬰境界的修士,又能否抵禦住這奇物之威?

想得太多,又件件無從得知,她搖頭一嘆,又將心思收了回來。垂眸望向四方時,目光越過老嫗與異火邪修的屍身,便看見那白麵修士倒在地上,其模樣與老嫗相差無二,皆是隻剩一層皮膚骨架,從面貌上已然觀不出先前的俊朗,唯有身上法衣還能透出幾分飄逸。

趙蓴三兩步向其跨去,正見一團碧光從那屍身上竄了出來,那碧光只得豆粒大小,卻叫她目光一寒,當即斷出此便是致使白麵修士暴亡的始作俑者,然而眨眼間碧光遁走,想也不想都能知道是追隨奇物而去了,趙蓴心中層層訝異泛起,猜想白麵修士是動用神通時,遭這碧光入了丹田。

而僅有這一星半點的碧光,也怕是他盡力回御而成的結果。

饒是如此……卻也落了個生機散盡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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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七 噩耗傳

趙蓴不欲作那長籲短嘆的無用之功,略微頓首後,便踏起遁光迴轉彤山大營。

才自半空中緩緩落下,便見周臥雲並張執二人一前一後行了上來,她等瞧見趙蓴,面上頓現喜容,語氣中亦不覺帶上幾分輕快,拱手行禮道:“稟真人,營中法壇業已築成,現下只等關中命令,即可祭起法壇,予以那關外魔軍重重一擊了!”

“如此便好。”趙蓴頷首以應,才吩咐二人自行退下,因著奇物一事,她心頭並不若弟子們來得抒懷,便只前去親看法壇一番,繼又向萬龍關中遞了訊息去。

彤山大營毗鄰魔軍駐紮之地,此處的法壇深受宗門看重,耗時亦是最久,是以當趙蓴遞上訊息時,也便意味著萬龍關一處的籌備功成圓滿。半日後,趙蓴接了軍令,使營中諸修士盡數返回關口,唯自身留於彤山,擔下祭起法壇的大任。

又過三日,長脊山三關一千三百六十座法壇築成,昭衍掌門施相元親臨關口,與渾德陣派掌教妙靖尊者應芙君一同啟陣,喚下應龍化身,除滅關外邪魔!

趙蓴立於彤山,以宗門所賜的六十四件天地靈物為祭,使浩蕩氣機灌於法壇之上。便在這時,千餘名弟子齊齊動作,只見各處法壇金光大起,直衝霄漢,而天地頓時灰濛一片,一隻龍頭從雲中突現,盤旋龍身仿若遮天蓋地一般,身上雙翼振起,即見狂風暴動,雲霧滃然!

應龍善興雲作雨,不過片刻間,瓢盆大雨即從雲中灑落,趁這風雨大作之相,施相元踩入雲端,以一紫金令牌奉請神雷,那應龍聽得雷聲,當即又兇猛更甚先前,振翅甩尾攪動風雲,使漫天落雨與雷霆之力相融,噼裡啪啦打得關外邪魔頓化飛灰!

四野內,聞哭嚎驚惶之聲不斷,有邪魔屍鬼嘶聲痛叫,亦見蠻荒邪修驚怖欲走,卻遭雷雨擊中,當場化作焦屍一具……

施相元心知,在此處滅殺的邪魔越多,它處邪魔能得到的援軍便會越少,是以即便見到邪魔顯露頹勢,他亦毫無鬆懈留手之念。這應龍化身並不是什麼容易手段,相反,一千三百六十座法壇,一回用去的天材地寶,便是不可估量之數。饒是昭衍底蘊雄厚,也經不起多番施用此法,故而一經使用,就必得有所成效!

而他手中的神雷敕令,則出自昭衍鎮岐淵,與應龍化身同用,可化法壇氣機為神雷之雨,天下邪祟最懼此物,用來對付邪魔自是再適合不過。

“驅龍致雨,符到速追,呿!”

便見施相元把手中令牌甩入空中,被應龍化身張口吞下,四方頓時雷動不止,甚至較先前之聲勢還要迅猛數倍,而周遭遊雲無不向此方堆聚過來,形若劫雲一般,泛出紫黑之色,同時又有金輝隱於雲間,眾修士忽聽得一聲驚天炸響,密密麻麻的紫金神雷霎時便從雲頭打了下來,此前還在掙扎的邪魔祟物,漸也無了聲息……

此場雷雨持續一個日夜之久,待到那雲銷雨霽,風止雷歇的時刻到來,關外邪魔早已是影去無蹤,屍身不存了!

趙蓴微吐濁氣,坐定調息數刻,方吞納靈氣入體,使丹田真元再度滿盈。

睜開眼來,彤山大營內的法壇也已只剩下斷壁殘垣,而四面八方仍舊存了幾分溼意,伴著雨後萬物生長的清氣,緩緩沁在了鼻尖之下。這應龍化身請下,中部三關便可說是大勝,經此一役,邪魔一方短時內,應當再無強取三州的念想,此倒是給三州修士留了個喘息的機會。

趙蓴折返萬龍關內,柳萱亦從中迎出,瞥見她神色內未存多少喜意,便將眉頭輕蹙,道出近日得來的訊息:“駐紮於叢州、西部三關的魔軍前日已退,估摸著是轉向東去了……我見你面色不佳,可是遇見了什麼難事?”

“正要與師姐說道幾句……”趙蓴與柳萱相攜步入屋中,又將她在百步巖中所見的異事件件道出,末了微微搖頭,道,“那物實在奇異,其內靈性毫不遜色天地生靈,更能吞納修士精氣神以壯大自身。

“實話說,我只覺那物超脫於仙家道門之外,不受種種手段掣肘,此行乃是憑著金烏血火在身,方逼得那物自行退卻,不然還不曉得要吃多大的虧。”

柳萱神情緊張,秀眉自緊蹙後便不見鬆開,她斟酌良久,才道:“此事甚是怪異,待我將之告知於尊者,再看她有無想法吧!”

“這是自然,”趙蓴淺淺點頭,站起身來道,“我亦得將這事上稟於宗門,如今中部三關戰事暫歇,宗門只怕不會讓我在此久留,邪魔一方既是調轉兵力向了東部,我等宗門弟子便也遲早會被遣去駐守……師姐可另有去處?”

柳萱只輕笑道:“自要與你同去的。”

趙蓴神色怡然,復又向師姐點了點頭。亦不出她所料,戰後不到十日,宗門內便下了召回的命令來,只是伴隨著這命令而來的,還有另一個令人震怖的訊息。

昭衍九尊之一,仰凌尊者分身隕落,焰矢上人宮眠玉重傷,淵榜天才折損二十二人!

門內眾弟子本還因擊退魔軍而喜氣洋洋,待知曉這一訊息後,頓覺烏雲蓋頂,恍惚間天塌地陷,竟是一片茫然不知所感了。

至外化期這般修為,要徹底殺死已是一件極難之事,此境修士往往將分身寄於界內,而本體遊離在虛空之中,仰凌尊者便是如此。可誰也不曾想到,就是這一具實力強悍的分身,竟真毀於邪魔之手!

分身被毀,仰凌尊者至少也需用數百年的功夫將之蘊養回來,此也意味著人族一方在此戰中折損了一尊外化境界的強者!

而焰矢上人宮眠玉的重傷,亦與仰凌一事有關。

據營中修士稟道,那日邪修來犯,將一閃爍著幽幽碧光的奇物從金籠內放出,幾乎是瞬間,便有數位弟子生機散盡而亡,宮眠玉不敵此物,險些也要遭此毒手,幸有仰凌尊者即時援救,這才保下性命。

不想那奇物威力恐怖,便在仰凌尊者設法將之鎮壓的一瞬,久轟然炸裂開來,等到碧光消卻,仰凌在此界的分身,亦只剩下了半截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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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八 噬元珠

只是宮眠玉雖被救下,卻也受了那碧光侵體,現下被門中尊者封住通身經脈穴竅,才勉強保住生機不往外洩,也便因此,她已昏迷數日不曾醒轉了。

至於折損的二十二名淵榜天才,宗門聞之亦是心痛異常,有此修為與資質,來日皆可為門內中流砥柱,中有一人甚至為當年收復河堰世界的十二分玄之一,如今雖成歸合,卻是隕落於魔劫戰事之中,實為憾事一件。

縱數淵榜百名天才,昭衍在其中亦只佔下三四十之數,這一次傷損便要了一半還多的天才性命,饒是鎮靜從容如施相元,聞此也沉默良久,心中不得抒懷。

更讓人心憂的是,這二十二人無一例外,皆是亡於那碧光奇物之下,而宗門對此也僅知奇物強弱有別,似毀去仰凌尊者分身的那枚碧光奇物,就已能營造出碧光盈天,萬裡色變的奇異景象,而取走淵榜弟子性命的奇物中,也有米粒大小,碧光不顯的一類,在汲取完弟子體內澎湃生機後,竟是不堪重負當場破碎了。

趙蓴憶起自己所面對的奇物,雖無法與仰凌尊者那枚相較,可也遠甚於受生機反侵而破碎的一類。她將所見所聞稟於宗門後,立時便受了施相元的召見,聽對方講過後才知,師兄關博衍亦是遭遇了奇物攻擊,好在其身上有主宗長老賜下的護身法器,這才免受奇物所害。

鑑於此物有吞噬生機之能,又形似橢圓寶珠,宗門現已將其命名為噬元珠,為保門中弟子不受戕害,又急召諸位真嬰長老回宗覆命,現下正與其餘仙門大派相商,看要如何對付此物。

而趙蓴從無溟天府離開後,便徑直去了宮眠玉處,她有金烏血火在身的訊息並不算隱秘,如今宮眠玉被碧光侵蝕,若能以異火驅之,當是最好不過。

“此前有絳離尊者封鎮經脈穴竅,方才使得眠玉體內生機不洩,如今我便設法將她掌心勞宮穴破開,你引異火入內後,須得在半刻鐘內逼出那碧光來,不然便算是前功盡棄了……”

戎觀上人語氣沉沉,眉間已有多日不見舒展,宮眠玉乃他親傳弟子,素日裡多得他愛重,如今見弟子昏迷不醒,只能以封鎮經脈的方式暫留性命,他心中自然悲痛無比,內裡憂思難以言狀。

“但請長老容我一試。”語罷,趙蓴便踏上前去,見戎觀抬起宮眠玉右手,駢指往其掌心一點,當即聽得一聲輕響,似有什麼東西滾動著欲從穴竅中湧出,她暗道正是此時,旋即在丹田金烏血火中分出一朵火焰來,趁機從其被破開的勞宮穴入體!

宮眠玉本就修行火行大道,受異火入體倒也不似旁人一般來得抗拒,戎觀只瞧見自家弟子身軀一顫,通身頓時泛起熱汗,一張芙蓉面微微漲紅,而掌心破開的穴竅,確也不見生機從中洩出了。

他微鬆口氣,見趙蓴神情端凝,把住宮眠玉手腕將異火向丹田處催,心頭又不自覺緊提起來,約莫七八個呼吸後,突然聽趙蓴大喝一聲:“碧光將現,長老小心!”

戎觀心神一整,雙目向宮眠玉掌心凝去,幾乎是同時,有一道三四寸長的碧光從穴竅中奔出,被早有準備的戎觀拿個正著,而宮眠玉身軀一軟,雖是當即仰躺下去,面色卻比先前好了不知多少。

“區區邪物,還不速速伏誅!”戎觀眼中迸出兇厲之色,一雙大手將那碧光狠狠捏起,不想它驟然爆裂開來,在殿內轟然炸響!

趙蓴見狀,連忙御起真元將自身與榻上的宮眠玉護住,再回神時,便只瞧見戎觀上人的雙手鮮血涔涔,幾見白骨露出!

“此物……當真可怖。”他喃喃一句,心頭竟是少有地湧上了後怕之感,宮眠玉體內的碧光,來自於一枚極為強大的噬元珠,其炸裂後能夠將仰凌尊者的分身生生毀去,而他方才欲要空手降服此物,便不可不說是魯莽之舉了。

好在此物僅僅傷及肉身,待他服下丹藥調息將養數日,就可令此傷痊癒。

戎觀抖下心中後怕,又噙起笑容向趙蓴微微點頭:“今日倒多謝你了。”

“區區小事,無足掛齒,晚輩當年鑄劍若非有長老相助,自也不會那般順利。”趙蓴煉鑄長燼時,除卻天地靈物不能在門中尋得外,其餘靈材皆是從宗門得來,那一張煉鑄天劍的器方,便是戎觀上人斟酌寫就。

宮眠玉體內的碧光既除,再等過個三五日便可醒轉過來,趙蓴遂向戎觀辭別,回到了昭衍的洞府之中。

府內,柳萱正與戚雲容對坐。

兩人雖是同自橫雲世界而出,卻委實算不上熟識,恰逢趙蓴歸來,方才把殿內略顯生疏的氛圍蕩去。

自打趙蓴下界後,便因魔劫之事少有閒暇,故不常與舊人相見,算來和戚雲容之間,竟也分別了數十載之久。兩人面貌未改,更因斬魔誅邪而添了幾分堅毅,戚雲容見她也是欣喜,後又面色一凝,開口道:“噬元珠一事,阿蓴你應當已經知曉了。”

趙蓴當即點頭,又見戚雲容整了神色:“不瞞你說,在關外大營時,我亦險些遭了此物毒手,好在是隨行於師尊身側,這才不曾殞命。

“如今師尊已去面見掌門尊者,我便來將此事告知於你……那噬元珠不懼仙家道門的手段,卻似乎要受妖族之物的掣肘,當日正是師尊動用蛟鱗,才將諸多弟子從噬元珠下救出。”

妖族之物?

趙蓴眉頭微揚, 自想起身上那金烏血火來,其雖為異火,卻也脫胎於始祖大妖金烏,現下正好印證了戚雲容所言。

“雲容此言,算對也不算對,”柳萱盈盈一笑,倒是偏過頭來道,“據尊者所知,叢州妖族內亦有不少天才被噬元珠奪了生機,其中除了尋常妖族外,還有幾名天妖后裔,他等身上並不缺妖族的護身寶物。由此可見,噬元珠所懼的應當還在此處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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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九 無垠海下水虺骨

戚雲容不識青梔神女的名號,但卻對柳萱口中的尊者有所知悉。

她當年與趙蓴等人一同上界,便是由這位尊者作的接引,後也從師尊巫蛟口中聽過此妖底細,大抵是天妖尊者背景雄厚,非尋常妖族可比。而自打魔劫爆發以來,這位尊者亦是為人族一方出力頗多,乃兩大仙門之盟友。

“此中竟還有這般緣由。”戚雲容所言,亦不過是巫蛟的揣測,如今再聽柳萱道來天妖尊者處的訊息,這猜量便顯出漏洞來了。

柳萱向她淺淺一笑,又道:“至於噬元珠,尊者那處便只能知曉那物與蠻荒樹神有關,裡頭另外的隱秘,怕是還需一段時日才能破析,屆時必會傳訊於三州諸多宗門,以早做打算。”

對外人時,柳萱幾乎從未主動提起過與天妖尊者的關係,不過眼前的趙、戚二人都經過橫雲的舊事,如此便也沒有刻意避諱的必要,而噬元珠一事又牽連甚大,除了天妖尊者外,三州內的仙門大派亦無不焦心於此,現下面對邪魔,諸族便都是友盟,柳萱這才毫無顧忌了起來。

且她心中明瞭,這數十年來跟隨在趙蓴身邊,又闖出了“妙手丹師”的名號,上頭的仙門大派只怕早已是對自己關注有加,此時擱置下來不過是因魔劫緊要,一時無暇思量其它罷了。

而等到魔劫事了,她便可順著尊者的謀劃得取些許大道功德,以此受證於三千世界,到那時,這仙門大派便是想管,也管不得了!

趙蓴等人在府中敘舊時,無溟天府內,氣氛也頗為沉悶。

仰凌的分身與噬元珠同毀,幸而本體還在界外虛空行走,身家性命應是無虞,只是修為一時跌落至外化初期境界,再想補回便少不得要個千多載歲月,而重鑄分身亦需大量天材地寶,其中數件寶物連主宗內都不定會有,且若退而求其次,這重鑄回來的分身,實力就多半不如從前了。

不幸中的萬幸,因仰凌分身乃是犧牲於魔劫之中,主宗已有一位通神期長老願意替他出行遊歷,以早日尋覓到重鑄分身的寶物,而仰凌如今也被召回了主宗養傷,施相元等人自可舒下一口氣來。

“如今邪魔大軍東徙無垠海,叢州與三州西境的戰事便不如從前那般吃緊。而噬元珠一事,也有青梔道友出手破解……貧道以為,我等眼下的精力,應當放在那東部海域之上。”

今日無溟天府殿內,除了昭衍餘下的幾位外化期修士外,太元掌門姜牧等數位宗門掌舵之人亦是在此。施相元大手一揮,在眾人眼前展開一副山河輿圖,手指點在其上一片茫茫海域,無垠海以西便是人族三州與蠻荒地界,從前被海中諸族把持,甚少見得人煙。

而等到蠻荒失守後,整片無垠海的南半,幾乎都被邪魔吞了個乾淨,原來把持著海域的一干妖王,也狼狽地退回了北半地界。此前施相元業已向海中諸族示好,將無垠海的三名妖尊齊齊籠絡過來,北半海域不可拱手於邪魔,實是因海域毗鄰三州中的裕州,若叫邪魔奪了整個無垠海去,人族要抵禦魔軍進攻,就不像先前一般容易了。

畢竟那海陸交接之處,不像陸上有連環關口設定,而毗鄰海域的城鎮村莊,更是以凡人百姓居多,若遭邪魔侵入,後果只怕不堪設想。

“此言有理,”滄合劍尊將下巴沉沉一頷,大手撫過桌案道,“為保北半海域不失,我已令遊瓏先行去往海上坐鎮,再並上三位妖尊在那處,短時內邪魔必不敢輕舉妄動。”他語氣篤定,毫無懷疑之色。

論資歷,謝淨在這一干外化修士中,只怕是最淺的那人。但論實力,座中修士卻是誰也不敢小覷於她,劍道尊者唯三竅劍心以上可稱劍尊,而謝淨才入外化境界,就穩穩當當地取下了劍尊稱號,這實是因為她劍心已經明悟到了七竅!

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便是其師尊滄合,都已困於六竅劍心多年,謝淨憑著她那驚世絕塵的七竅劍心,實力已堪稱恐怖!

而一玄劍宗山門正位於裕州境內,乃是仙門大派中距離無垠海最近的宗門,便像中部三關受魔軍壓境,乃是由昭衍作主力一般,邪魔若來犯邊,一玄自然首當其衝,也無怪乎此派在這時出力最多了。

“若有所需,滄合道友只管向我月滄來要就是,自聽聞魔軍東徙,我派長老弟子早已是摩拳擦掌,恨不得殺上戰場去!”月滄門掌門風霆尊者,從外貌瞧上去只是個垂髫年紀的小童,只雙目中含著滄桑沉靜,透著與模樣不符的從容。

月滄與一玄都在裕州之內,此行抵禦海上邪魔,自也少不了這兩派弟子的身影,而兩大仙門並渾德、金罡等宗門,亦會從旁協助,只看何時能將邪魔鎮壓下去。

諸多門派各司其職,對這場惡戰已有眉目,施相元抬眼向姜牧一望,心頭又想起一事來。

“無垠海上素有海霧縈繞,貧道閱覽宗門典籍,發現其中緣由,乃是上古時期一頭水虺在此隕落,此妖進可為蛟,再進則為應龍,血脈神通內帶有攪弄風雨的本事,而那上古時期的大妖,血脈之濃遠非今朝妖族可比,其骨骸沉入海後,一身血肉便化散在了無垠海上,成為瞭如今我等所見的海霧……

“青梔道友懷疑,人魔或有化用上古妖物的手段,而我等……似也可以取那水虺骸骨來抵禦噬元珠, 故而依貧道之見,若不能將水虺骸骨取入我方之手,便不如徹底毀了,免叫人魔將之得去。”

話音方落,姜牧等人便頷了頷首,表示同意此言,只是水域之下的事情,卻不好繞過無垠海的三位妖尊。

而對於這般顧慮,施相元只淡然說道:“無妨,待他等見識到了噬元珠的害處,自就會曉得這水虺骸骨非取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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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十 非大義凜然之輩

不多時,將無垠海之事商討完畢,諸位外化修士便一一辭別而去,唯姜牧留下,說起了柳萱一事來。

裴白憶成就真嬰後,太元門中最受矚目的弟子,便是同樣懷有劍意在身的嵇無修了。姜牧雖非嵇無修之師長,卻也對其懷了幾分愛才之心,平日裡指點教誨從不落下,與之亦是頗為親近。

那日,嵇無修從洞明關中歸來,未等歇息幾日,就急來求見於他,言語中提及一名喚作柳萱的丹師,倒是一連牽扯出了許多舊事。

趙蓴的來歷,早在多年前便被昭衍摸清楚了,施相元等人雖不知青梔神女為何要對一小界犧牲良多,但趙蓴的身家背景,確是沒什麼異樣之處,連同一齊從那小世界上來的戚雲容,也是自幼便踏上道途,修習仙家道門功法的修士。

莫說與邪門外道之輩勾連,就是與異族間的關係,也只在青梔神女上有這一處罷了。

何況趙蓴如今已拜入了亥清門下,有這尊大能在後,任那青梔神女或是其身後勢力有何謀劃,怕都要忌憚萬分才是。

而柳萱此人,在其三榜留名時,便得了仙門大派的注意,只是世間天才層出不窮,眾長老雖驚異她出身不顯,卻也未曾在此上多有留意,只當是棲川門時運到了,才出得這麼一個天才人物。畢竟在多年前,還有散修拿下天劍臺魁首的事蹟,這般事情縱是少見,倒也不是從未出現過。

至於再次聽聞這一名姓,就多是魔劫爆發之後,出自於洞明關中了。

此前,柳萱雖進境飛速,一連躍上淵榜前列,但卻始終處事低調,幾乎從不與外人來往,諸多修士對其也只是聽到過名號,連見過她真容的人都極為少有,甚至於等到洞明關“妙手丹師”的聲名傳開,眾人方才知曉這一出身於小宗門的淵榜天才,原是位丹道修士。

姜牧聽得嵇無修來稟,便吩咐起底下人去查探那棲川門的底細,哪曾知過程竟是阻礙連連,越查便越覺得玄乎非常。

這便更使得他認定,柳萱與海外幽州有所牽連,並不似表面瞧上去地那般尋常了。而棲川門又早早依附在趙蓴名下,二人關係親近,或許趙蓴對此也早有知悉了。

“那柳萱既為我族中人,又天資卓絕,何不尋個底蘊雄厚的宗門來作寄託,偏偏委身於棲川門這等小門小派,而數十年來又刻意隱瞞其與海外幽州的來往,我只怕青梔神女另有所圖……”

姜牧心中雜亂,自知這場魔劫中,青梔神女出力頗多,而若不是她坐鎮叢州,諸多桀驁不馴的妖族修士怕也沒這麼容易齊心一處。且當前要事,無不是以平息魔劫為重,是以他只將這事與施相元私下商量,並不令滄合等人知曉。

而施相元卻不擔心於此,現下只出言寬慰道:“道友不必擔憂,如若青梔神女真有圖謀,也須得看這些謀劃是她自身的主意,還是另有勢力插手其中。若是她自己的主意,面對我人族大勢自是螳臂當車,不足為患。而若是有日宮三族在後,便更無須我等外化期弟子來為此殫精竭慮,自是有主宗的長老供奉們來為我人族掌風把舵。

“如今之事,還是那無垠海下的水虺骸骨更為緊要,不知道友可有想法了?”

姜牧眉頭微蹙,腹中已然開始思索起施相元口中之事。他慣是個隨心所欲的性子,低頭沉思間,倒也不曾注意施相元目中暗光一現,神情淡了幾分下去。

誠然,施相元也心知肚明,那柳萱與青梔神女的關係絕不簡單,趙蓴這一路走來更離不了青梔神女的襄助,單說那大日靈根,便不可能與日宮三族無關!君不見多少修士身隕在鑄就變異靈根的路上,縱使趙蓴氣運如龍,怕也脫不出一個事在人為的道理。

只是他存有私心,不願叫趙蓴牽扯進此些紛爭之內,只若她還在宗門一日,宗門便要護她一日。

可柳萱不是昭衍之人,若青梔所謀不能為人族容下,仙門大派只怕就會對其出手。施相元自認對趙蓴還算了解,思及如此竟不由苦笑一聲。

趙蓴……絕非大義凜然之輩,她對事對物皆在心中自有一套章程,以此衡量輕重,來作出各般抉擇。

柳萱與她有舊,青梔對她有恩,若有朝一日紛爭將起,以宗門之令命她袖手旁觀,她也絕不會屈從。

昭衍本該是她的倚仗與託身之處,若顛倒成為枷鎖一具……施相元忽有些不敢想,趙蓴究竟會作出怎樣的選擇來。

“施兄,我有一計,你不妨聽聽。”姜牧靈機微動,目色亮了起來。

施相元頓了頓首,如釋重負般扯了個笑,這才再度將姜牧迎入殿中。

……

裕州以東,無垠海沿岸。

時值邪魔侵海,雙方僵持五載有餘,幸有諸位尊者坐鎮海域,又得各派天才弟子誅邪斬魔,任邪魔一方來勢洶洶,倒也不曾北上半步,擾了裕州百姓的安寧。

裕州東境本地處偏僻,少有大型靈脈分佈,更不得什麼天材地寶、靈藥靈材生出,是以少見修士蹤跡,大多為凡人百姓在此聚居,又因毗鄰海域常有海族出沒現身,周遭便不存什麼人族宗門,連帶著仙家道法都並不如何興盛。

五年前邪魔犯邊,大批宗門弟子駐紮此處,為保修行不輟,後勤得以補足,各宗門便揮揮手在此埋入多條大型靈脈,一來二去竟使得東境諸多城鎮愈加繁華,地界內的修士身影也愈加多了。

而最為繁盛的,無疑是從前就已頗具規模的半月灣,其內的行龜港已被正道盟軍徵用,行走港口的分玄、歸合修士比比皆是,連真嬰上人都不鮮見,百姓居住於此,心覺比旁處還要來得安全。

正在港口外海上,一前一後兩道劍光疾馳而過,周遭劍氣迸射擊向四方,頓激起千重海浪,有濁浪排天之勢!

四周修士望之,無不駐足驚歎,有人更大喊一個“好”字,笑道:

“是劍君與寂劍上人又在試劍了,真叫我等大飽眼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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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一 守障丹

眾修士漸匯於此處,觀劍氣縱橫,烈風千里,心中無不升起景仰羨煞之念,嘆道絕世天才實非常人可比,光是這劍道上的造詣,同代修士中便無人能出兩人之右了。

這一場論劍並未持續多久,蓋因兩人也不欲就地分出個高下,待到海浪平息,即見兩道身影從空中疾馳下落,前者身量稍矮,體態消瘦,兩頰微有凹陷,薄唇向下微垂,正是一副拒人於千里的冷漠姿態,她兩眼狹長,瞳孔深黑又無神光,而通身氣勢沖天直起,叫旁人絲毫不敢移目觀之。

隨後下落之人身量便高挑許多,常人見之,只覺她氣度出塵,有劍道中人的挺拔與鋒銳,卻又不似前者一般漠然萬物。

兩人氣勢有強有弱,即可知她等在修為境界上有所區別,有心之人再簡單一辯,便能知道前頭那冷漠瘦削的女子,乃是太元道派的寂劍上人裴白憶,後者則為昭衍仙宗的劍君趙蓴了。

「大千世界地廣物博,主宗前輩又造詣無窮,正因如此,我上界後才破得桎梏,步入劍意無為的境界,只是對明悟劍心就不大尋得到關竅了。」裴白憶語氣冷冷,言談間幾乎瞧不出什麼喜怒來,她素不喜與人交際,與趙蓴也只在劍道上有所交流。今日試劍,便是她前日出關,自覺在劍道之上有所進境,才特地尋到趙蓴這處來。

五年前邪魔攻上無垠海,仙門大派遂遣下門中弟子馳援裕州東境,與海中妖族齊力抗擊北上的邪魔,趙蓴與裴白憶各為兩大仙門門中翹楚,自也先後到達了這半月灣中。

兩人上次相見,到還在拜師禮上,如今再度相逢,卻是雙雙破入劍意無為的境界中了。

凡劍修者,多以切磋論劍的手段增進自身道法,二人自也不會例外。這五年中除卻出海降魔的時日,但逢閒暇之際,趙蓴與裴白憶便會相約論劍,一來二去也成了半月灣中常見的場景。

論劍後若有所得,便各自閉關感悟修行,由此日趨精進,兩人倒都覺劍道造詣愈加精深,有一日千里之感。

如此互為良師益友,相互之間的關係亦是熟稔親近了許多。

只可惜劍心之境虛無縹緲甚為難得,她二人都還未能摸到門檻。

「世間道法萬千,如若修行不輟,便自可水到渠成。這五年來我與前輩切磋論道,所得已經甚於從前許多,路漫漫其修遠兮,只大膽往前走就是。」趙蓴笑著與她頷首,兩人復又輕聲談過幾句,才見趙蓴拱手辭別道,「今日切磋又有些許感悟,便不叨擾前輩,這就先行告辭了。」

裴白憶不疑有它,頓了頓首便凌身而去。兩日後又有出海的任務,屆時兩人都須前往,而事前又得仔細準備一番。

趙蓴足下架起遁光,神識向遠處一轉,霎時便化作一道飛虹進到了那行龜港中。

如今港口已被正道盟軍徵去,海上的諸多航路也再不通行。便由月滄門送來八十八隻升雲龍首大船,停在行龜港中作排程之用,宗門弟子平日在船中居住修行,另有丹器符陣諸道的修士在此製取物什供盟軍使用,人來人往間,亦是熱鬧非凡。

趙蓴在空中將遁光掐散,踩著雲落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此處連環六七隻大船都是丹師行走的地方,因有地火埋入船身,熱氣亦是比旁處來得強盛,而艙房內不停有丹藥出爐,隱約間又能嗅到清幽丹香,在大船的頂上與熱氣一齊蒸騰成雲霧。

她並不停駐,徑直向一處艙房走去,這間房內的熱氣比其他地方要弱一些,周遭浮動著些許藥靈之氣,呼吸間沁人心脾,霎時紓解了一身疲乏。趙蓴才靠近房門,裡頭的人就已察覺出了她的到來,柔柔了傳出一句:「此時無事,可入內相談。」

遂推門而入,見師姐柳萱正倚在軟塌之上,笑問道:「再有兩日出海,守障丹可都備下了?」

「都已備足,師姐不必擔心。」趙蓴順勢在她身旁落座,溫聲與她應答幾句。

二人口中的守障丹,近年來才由太元道派的元熒尊者研製得出,用以抵擋噬元珠之害,大大減免了各宗天才隕落的數量。五年前邪魔北上,仙門大派一面抵禦魔軍,一面深探海底,尋找那上古時期在無垠海隕落的水虺之骸骨。海族三尊本對此怨言頗多,不肯叫妖祖屍身落入人族手中。

但當戰事爆發,見一干海族妖將乃至於數位妖王,皆先後亡於那噬元珠後,海族三尊終是鬆了口,將族中聖物祭出,定下了那水虺骸骨的方位來。然而骸骨巨大,頭尾縱橫無垠海南北,幾無完整取出之可能,幸有太元掌門姜牧出手,以一天階法器貫入水虺屍身頭骨之處,汲取骨中法力精華,便才破了這一困局。

只是利用水虺法力精華一事並不簡單,各宗尊者商討過無數法門,期間又有多名天才弟子隕落在噬元珠下,終於是在三年前由精於丹道的元熒尊者擬出丹方,生生創出了這守障丹,方使得眾人不再受那噬元珠之害。

守障丹以一百二十四味靈藥為輔,納入一絲水虺的法力精華,修士服下此丹之後,那法力精華便會在丹田形成一層屏障,使碧光不能破入其中,但這層屏障對修士只有保護之用,如若動用真元與神識攻擊噬元珠,種種手段卻還是會被其吞噬殆盡,是以修士遇上此物,還是隻有遁逃這一條路走,並不能將之完全摧毀。

而自經守障丹出世後,半月灣中的丹師們便忙碌了起來,且此丹的煉製並不容易,至少也得是玄階丹師才能有把握開爐煉製,那些憑著煉出補元丹、寧神丹等玄階基礎丹藥,而躋身於玄階丹師的修士亦不作數。眾多嚴苛要求,即使得柳萱這等經驗豐富的丹師忙得有些脫不開身了。

好在柳萱自己倒不甚在意忙碌與否,既是為著大道功德而來,她所做越多,來日所得便會越多,何樂而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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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二 庸人自擾

無垠海,四京海域。

從此南下六千里,便可望見邪魔大軍,而出海斬魔的諸多修士,大多也是自此處出發。

此行南渡向礁林海域中,再往南走的鳩瑚海域卻是已被邪魔佔去,可嘆那統領鳩瑚海域的弓屠妖王死戰不退,在邪魔侵海之際便死於一人魔手中,不然無垠海南半也不會陷落得這般快。

約莫三五日前,沉寂了兩月有餘的魔軍再度異動,在礁林海域中殺得不少蝦兵蟹將,正道盟軍遂有意往海上一探,將作亂邪魔鎮壓下去。

茫茫碧海之上,一赤裙女子裸足而立,身後兩側站了四位錦衣侍女,此刻遙遙望向天際,俄而見千百道遁光襲來,諸多氣勢可怖的身影齊齊降下,便才徑直迎上前去,打了個稽首道:「小妖羅扇,恭迎諸位前輩踏臨四京海域!」

「羅島主無須多禮。」為首那人噙笑輕語,正是為出海斬魔而來的趙蓴。

她與面前這赤裙女子倒也有過一面之緣,從前在裕州東境追查邪修蹤跡,在一名為青蓬的群島上受了島主接見,那時的島主便是眼前的女子羅扇,其身份頗為特殊,父為人族修士,母親卻是統領這四京海域的綾魚妖王。而邪魔攻上無垠海後,四京海域正值用人之際,她便在綾魚妖王的意思下,卸去了青蓬群島島主的身份,在海域中協助妖王處理各般事務。

回到四京海域後,羅扇與趙蓴已然不是首回相見,又忖度著戰事不容耽擱,便只福了福身,利落開口道:「邪魔犯邊,小妖這就領著諸位前輩去往那礁林海域中。」

她雖有一半人族血脈,卻修習妖族功法,此刻自稱小妖,亦無人覺得有異。

有羅扇引路,眾修士很快就進到了礁林海域中。此片海域本由旗眼妖王掌管,而旗眼妖王論實力又要遜色於弓屠、綾魚二妖,這才使得礁林海域黑盜滋生,有膽子為禍過路船隊。邪魔侵海之際,他並未如弓屠一般選擇死戰抵擋,而是迅速領著麾下將領們北上求援,故也沒有如弓屠妖王那般在戰中隕落。

只是世事無常,在海族三尊未曾鬆口,允許人族修士動用水虺骸骨時,與邪魔大軍的第一戰,便可用慘烈來形容。諸多妖將與數位妖王被噬元珠吞盡生機而死,旗眼妖王正是其中之一。

他一身死,礁林海域便成了無主之地,思及此處與四京海域毗鄰,遂由綾魚妖王接手,一概統管了這兩片海域的事宜。

趙蓴抬眼向雲上一瞥,層層雲海之中,又有多道身影穿行而過,那都是修為在真嬰境界的修士們在行走,他等與綾魚妖王實力相當,如今踏臨海域,綾魚妖王自沒有藏著不露面的道理,屆時若有同等實力的邪修,或者天魔現身,便還得由他們將其引入雲上斬殺,免得鬥法餘威影響到其餘修士,反而不美。

她的神識越過雲海,在諸位人族真嬰的行列中,瞧見一身軀高逾三丈,眉發赤紅如血,通身肌膚泛起鱗光的美豔女子,便可知這就是那綾魚妖王了。

察覺到有人窺視,綾魚妖王赤眉擰起,瞪起雙目就朝下視去,待目光與趙蓴對上後,卻是嘴角輕輕一顫,淡淡地收了眼神回去。

兩者間有些舊時恩怨未了,那綾魚妖王又是個隨心所欲,從不壓抑內心欲求的性情,趙蓴尚只有築基境界時,就險些吃了她的虧,幸得有青梔神女贈下翎羽,這才未叫綾魚妖王得手。而如今的趙蓴雖仍未至真嬰境界,但論起實力與底氣,卻早已不是先前的黃口小兒。便是海族三尊想要動她,也要衡量下自身有無與昭衍叫板的能耐。至於綾魚妖王,就更不敢輕舉妄動了。

她面色微沉,到底未曾想過,自己當年取樂般的隨手一擊,會結下今日這般大的樑子。可事到如今,她已扯不下臉面來說上幾聲好話,便只能裝作渾不在意,心道自己有漓風妖尊庇護,即便那趙蓴

想要報復,也定不敢得罪妖尊。

目光霎時相接,趙蓴亦不知綾魚妖王心中已奔騰而過許多事情。她沒有聖人之心,不會行那以德報怨之舉,綾魚妖王行事恣肆妄為,統管四京海域以來,無論是人是妖都見怨聲載道,其所釀苦果必將有她自己嚥下,重霄界內不乏實力強橫之輩,等她踢到鐵板,命數也便到了頭。

何況趙蓴如今只得歸合境界,尚無與之一戰的能力,若欲出手報仇,就必得借宗門之勢而為,這實非她心中所願,她亦不想在這魔劫關頭多生是非。且那綾魚妖王知曉趙蓴已經乘風而起,又不敢出手對付於她,心中必然因此忌憚萬分,以至夜夜不得安枕。而趙蓴只若活在這世上一天,她就會懷著草木皆兵之心多度一日,此後趙蓴越強,這心中的負擔就當越重。

輕者有礙修行,重者滋生心魔。

庸人自擾也!

這般想了個透徹,趙蓴遂就把綾魚妖王拋到了腦後去。羅扇實力不濟,領著一干歸合修士靠近了有所異動的海域,便略見赧然地躬身告退,趙蓴論實力冠絕同階,一眾宗門弟子便隱隱有以她為首的意思,待她頷首示意,可入內探查邪魔異動後,這一行人才動了身形,各自御起法器向下落去。

因有水虺在此隕落,無垠海上終年有海霧瀰漫,為此,宗門又特地煉製了避蜃法器,令出海修士佩戴在身,以在海霧中辨明方向。

見身側修士漸漸隱入霧中,趙蓴亦凝起神思,向那海霧深處行去。

人魔手段多變,又狡詐機警,便有著它們的存在,才使得此回魔劫強大非常,趙蓴暗歎一聲,隔著濃濃海霧的視野內,漸也出現了諸多暗色斑點。等再近些,能瞧清了全景,這些暗色斑點即顯出兩端翹起,中間肥大的形狀來。

正是邪魔在海上行軍之際,常乘坐的怪異船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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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昏昏沉沉地開始頭痛,家裡和周圍已經沒有藥賣了,所以也沒有止疼藥吃。

最近疫情大爆發,大家都注意防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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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了,躺一下

情況如標題

大家也多防範吧,雖然感覺逃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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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三 冶康

無垠海上終年不撒的海霧,所擾的自不只有人族修士,邪魔欲要北上征伐,此也是他等將面臨的第一道難關!

重霄界歷中的幾場大小魔劫中,均未有對邪魔渡海的記述,想也是海霧擾魔,使之不敢踏臨海上的緣故。

而今人魔出世,各般手段堪稱奇異,那乘風千里,逐浪破霧的寬肚尖尾船隻,即是此族所造。船身通體漆黑如墨,隱約有些凹凸不平的玄紋,修士若想以神識查探,卻是不大能行。而戰後正道盟軍雖也有截獲不少船隻,對其內裡構造與鍛造法門,亦是無法探究出個結果,只知道那是完全不同於器修的手段罷了。

思忖間,趙蓴已是催出數道劍氣向下方打去,她這幾年來與裴白憶切磋論道,在劍道之上進境不錯,縱是還未能摸到明悟劍心的門檻,卻也甚於從前幾分,這幾道庚金劍氣打下去,「噼裡啪啦」的爆裂聲音就從那船上震了出來。

此船兩頭尖細,中間肥大,裡頭藏的盡是邪魔屍鬼,偶還有邪修身影潛伏其中,叫人不得不防備幾分。

正待動手之際,她又身形一挪,化一道清虹離了原處,便在這時,海下轟隆躍起濁浪滔天,眾多小山般的黑影從中冒了出來,且不過在海上停留半個呼吸,就有狂風駭浪將它等盡數引向雲端之上!

這些天魔生了神智,又斂起肉翅隱於海中,打的就是守株待兔,對趙蓴這等歸合修士動手的主意,它等倒是想避開雲上的真嬰修士們,在這海上大肆屠戮一番,只是真嬰大修士威能不容小覷,早早便將它等身形所在洞悉得一清二楚,眼下不過是聚起威壓,將之一併從海下逼了出來,又怎會容其胡作非為?

一時間,多不勝數的天魔齊齊振翅,海上頓時呼嘯成風,卻見雲中有人大喝一聲,下刻天際光華大放,各般法器齊現雲端,寶光湛湛!

當中以裴白憶首當其衝,被諸多天魔視為必除之人,而面對群魔來勢洶洶,她倒也絲毫不懼,憑一柄裂痕斑斑的長劍,在這天地間盪開一股恢宏又寥落的劍意,沒入此般劍意中,好似意識蒼茫,連生與死都無法辯駁清楚,又覺其威勢浩大,如有一口洪鐘從天上鎮來,圍繞在她周遭的幾隻天魔,尚未來得及動彈,便遭這劍意鎮滅當場,碾作飛灰!

另又有其餘真嬰修士顯現神通,與一干天魔廝殺起來,亦是佔得上風,一連誅除不少邪魔。

這些野蠻魔物以血肉為祭方得成長,同階邪魔極難勝得人族修士,只憑著繁衍量大,難以徹底根除,才屢屢掀起大小魔劫,侵擾地上生靈。故而以真嬰修士動輒上千年的道行來看,要將今日這些天魔誅盡並不算難事,只多費些許時辰,就能功成圓滿。

真嬰前輩們將天魔引走,趙蓴等人便也可大施拳腳一番。怪船既毀,艙中邪魔屍鬼亦從中溜出,現下正四處亂竄,於海霧之中興風作浪。她先不管那邪魔如何,只在丹田分出一絲異火凝在指尖,再將之催去霧中,把那流竄的屍鬼皆都除去。

此邪物並不似邪魔一般容易分辨,奔入那海霧中後,更是銷聲匿跡極難揪出,可若容它們流竄出去,憑那般堪稱可怖的繁生速度,對岸上百姓與諸多低階修士便是大害!

趙蓴不敢有誤,喚出金烏血火來,連同四面八方的海霧都一併吞卻,當中自有許多邪魔屍鬼,一經這異火燒灼,立時嘶聲痛叫起來,此萬鬼哭嚎之聲迅速連綿掠起,將此方海界營造如陰間鬼蜮一般,又有濃濃海霧彌散四處,一時竟真有陰森寒涼之感。

修士之身,倒也不懼於鬼物邪祟,趙蓴所見,這海霧中又有數道身影與小天魔拼殺一處,應當就是此行一併前來的宗門弟子了,她環視周遭,在其中並未見得邪修蹤跡,這才掐訣凝出一道法印,把方圓十里剿除乾淨。

自打魔軍結成後,人魔便少有出現人前,是以

最難對付的,終還是手段頻出的邪宗修士,尋常修士面對邪修,便總要吃力幾分,而若遇上其中精銳,受俘隕落亦有可能。眼下見四周並無邪修存在,趙蓴也便能夠寬心幾分。

這一處邪魔作亂似是兵力不多,她方縱力施展幾門劍道手段,霧中流竄的邪魔屍鬼,便就宣告殆盡,而云上交戰的動靜亦是進入尾聲,眾人舉目望去,也見不得幾個天魔的蹤跡。

雲端上。

說是登高而望遠,於修士而言,凌於如此地界,所能目及的廣遠也是更甚於那被海霧盡數籠罩著的半空,裴白憶一道劍氣將最後一隻天魔斬下,正待與諸位真嬰聚首回程之際,卻是見天邊掠起一道連綿昏蒙的白線,待定睛一瞧,竟是一道沖天巨浪欲向此處翻滾過來,氣勢澎湃,似要摧滅萬物。

她凝起雙眉,忽而大喝一聲:「退!」

眾人皆心中一跳,忙要架起遁光,然而那巨浪看似遠在天邊,席捲此處卻只是眨眼的功夫,自天邊垂接海面,海水如倒灌入蒼穹,浪頭拍下時,莫說霧中行走的修士,連雲上端站著的真嬰都個個丹田激盪,臉色霎時蒼白!

裴白憶暗道一聲不好,神識就要潛入海霧中去尋人,可待那巨浪拍下後,現身於天際的數道身影,卻叫這一干真嬰渾身戰慄起來!

一、二、三……共十六位實力遠甚他等,幾可說是尊者戰力的強者現出身形,所形成的威懾已然將此方天地凝滯下來,而其中任何一位,捏死他們便如捏死一隻螞蟻那般簡單!

裴白憶面色冷寒,心中已在想著如何動用保命底牌,可若敵我雙方實力相差過大,便會在底牌使出之前就遭斬殺……

這時,那十六尊者內有一人輕笑開口,卻是向著居中的那人道:「冶康道友,此處便是那鳩瑚海域了。」

居中那人著一身寬袖道袍,身形頗為高大,模樣雖然俊秀,皮膚卻泛著灰白,瞧上去略見幾分死氣,除此以外,幾乎與人族修士無大差別。而若趙蓴見他,卻是要吃驚一番。

這人便是當年從那邪魔巢穴中誕生的第一隻人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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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四 此時不戰何時戰?

訊息從鳩瑚海域傳回時,正道盟軍已如滾油一般炸騰起來。

十六位尊者現身海上,頓將駐守無垠海的謝淨驚動,連同海族三尊亦是心思浮動,急躁難安。而後無多時刻,感受到海上異變的滄合劍尊,也並月滄掌門風霆尊者駕臨此處。魔劫爆發至今以來,還從未有如此多名外化期修士現身,為保無垠海不陷落,正道一方亦是頗為緊張此事。

到外化期這般境界,在重霄界內撕破虛空行走也是易事,今日鉅變不容輕視,坐鎮裕州的兩派掌門親至後,其餘仙門大派的尊者,亦迅速趕往過來,意欲探明海上戰情。

此中有施相元與姜牧二人統率,並上仙門大派一干外化尊者,實力倒也毫不遜色於邪魔一方的海上十六尊,是以盟軍並未生亂,幾番人心浮動也被鎮下,且還不知那邪魔尊者來海上意欲為何,為此自亂陣腳才是蠢事一樁。

不過聽得底下人回稟之後,卻是叫施相元與姜牧齊齊變了臉色。

近來鳩瑚海域有異動傳出,受漓風妖尊麾下的綾魚妖王求援,在今早已集結一批宗門弟子去往那處,隊伍由寂劍上人裴白憶率領,昭衍劍君趙蓴亦在其中!

而那處異動所在的地界,正是十六邪尊現身之所!

此二人雖以少年英才聞名,卻也不可能招架得住這般強敵……

謝淨聞得這一訊息,當即便拔劍而出,怒容滿面:「遲一刻就危一時,本尊這便前去,殺了此些邪祟禍害,將弟子們都帶回來!」

「胡鬧!」座中修士皆為外化尊者,如今敢厲言申斥者,無非乃謝淨尊長。她抿唇看去,見開口之人正是滄合劍尊,這才平息了幾分怒火,重新抱劍坐回原處,只是面龐鬱色難消,長眉緊蹙。

謝淨資質絕塵,入大世界後極受主宗看重,初時曾拜入滄合劍尊門下為其親傳弟子,後劍道境界日益精深,於大千世界中聲名漸盛,滄合劍尊便以久困六竅劍心境不堪指點為由,將她引見給了劍宗一位劍道大能,即謝淨如今的師尊,居恆。

而那劍道大能隱世不出多年,門下徒兒大多也已長成,是以未有收徒之念,起初也不願與謝淨一見。還是滄合劍尊之師與其有舊,多番拜訪才將其請出,後來的事也便順理成章,劍道大能驚詫於謝淨天資,遂破例將之收入門下為關門弟子,悉心教導及至如今。

如此種種,皆可看出滄合劍尊高義,對謝淨幾有再造之恩德。後者亦視之為師長,從未敢忘。

「先不言十六邪尊俱在,你一人如何能敵,況如今我等尚未摸清邪魔來意,焉知那處有無埋伏設下,如若輕舉妄動步了仰凌道友後塵,再損幾名尊者進去,便莫說是救回那些弟子了,三州都還不知能否守住!」滄合劍尊辯清其中利害,任謝淨再是焦急,也只能承認他所言有理。

語罷,滄合也是微嘆,他了解謝淨,知她愛憎分明快意恩仇,但卻絕非魯莽衝動之輩,如今顯露焦急之態,怕也是與趙、裴兩名小輩關係親近的緣故。

他卻不知,謝淨曾意外遭人種下魔種,七情六慾受之催發影響,便難以忍性。後雖經青梔指點,在破劫成尊時以天劫將體內魔種拔去,但此物留下的種種隱害,卻無法輕易根除。

「遊瓏劍尊心性秉直,不過是關心則亂罷了。」姜牧頷首輕言,袖中五指卻緊緊捏握,可見心中波瀾絕不似面上這般平靜。裴白憶乃他親傳愛徒,此刻深陷險境,又怎能叫其不作擔憂?

「玉衡派的瑤池尊者業已趕往過去,相信不久便有具體的訊息遞來,這十六邪尊來得詭異,幾乎尋不到什麼前兆,如若實在摸不清他等的來意……強取未必不是一計良策!」

「施兄!」姜牧心頭一驚,當即偏頭向施相元望去,連帶著座中眾人也目露異色。

比起兩千年前那位一言不合便圍殺屠戮定仙城,顯露鐵血手腕的分宗掌門,接連幾代下派駐守此界的昭衍弟子,似乎都不見什麼雷厲風行的舉動。重霄界仙道昌隆,人族繁盛,舊有的邪修也被驅趕入了蠻荒古地,數百年沒有大戰興起的邊關,倒真叫眾人忘了,昭衍本就是以殺伐大興的強硬宗門。

姜牧本以為施相元是因難以向趙蓴師門交代,這才急切起來,但看他冷冽凌然的目光卻能知曉,此言並非由怒而生。

「一步退,步步退!」

施相元拂袖站起身來,聲音既冷且硬,不容置喙:「打從樹神受囚以來,我等便因各般顧忌退了又退,初時是怕戰火難止,生靈塗炭,擾了百姓清寧,後又憂患於弟子安危,陷宗門於青黃不接之難。

「時至如今,我方看似未落下風,但細數諸事,皆是視邪魔行蹤而被動為之,他等要攻,我等便防,他等蟄伏,我等就詳作相安無事,坐等邪魔打上門來,

「諸君,如今我正道與邪魔的關係,早不是先前那般,可以各據南北,安度千年的了!

「生死大爭之世,已不容喘息之機,我等早已需要一場大勝來做征伐的號角,此時不戰,何時戰?」

一番慷慨激昂的話語,霎時將眾人心頭的戰意喚起,正如施相元所言,蠻荒陷落後,正道盟軍心中也無不憋屈,每每想與邪魔正面一戰,卻又顧忌對方另有陰私手段,上頭不發話,下頭的弟子們也只能按兵不動。

邪魔若來犯邊攻打,他們便被動作防,邪魔若沒有動靜,正道一方便就難以奈何其半分。

宗門弟子雖深知修行不易,卻從不怯戰畏死。如若真有畏懼,也是懼怕在無邊的被動中,溫水煮青蛙般敗下這場魔劫來。

大殿內一時極靜,於沉默中聽驚雷,卻是來自於推門而入的碧衣女子。

「施掌門好氣魄!」青梔撫掌而笑,眼中倒是讀不出贊同或不贊同,她盈盈倚在門邊,言道,「我有解救樹神的法子,諸位可願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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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五 除她以外,一概不成

照青梔神女所言,樹神可堪比仙人戰力,如若能將之從金籠中解救而出,再並上邪魔多年以來的所作所為,其自將站入人族陣營,屆時魔劫便可迎刃而解。

眾人見青梔面容沉靜,似是對此事頗有把握,倒不想她話鋒一轉,卻說起了旁的事來。

「樹神真身,在此界初成之際,亦不過為古榕一株罷了,其紮根於蠻荒,汲取世界之力方成長至今朝地步,也是因這一株古榕的存在,才致蠻荒古地靈氣駁雜,遲遲不曾開化。她自知己身存在或將有礙於重霄,又深懼大千世界的強者前來誅除於她,便使榕根深扎此界,漸與界源相接,若有朝一日她身遭亡禍,榕根損毀,蠻荒古地即會徹底破碎!

「等到那時,界源外洩,靈機流散,重霄亦將湮滅於世間。」

如此手段,雖是那樹神為保全自身所用,眾人聞之卻也覺得心中發寒。憚這大妖威勢,三州修士向來對其敬而遠之,照說此界本不該有仙人層次的妖物,可經年以來,也從不見上界之人對這古榕出手,今日聽青梔一言,眾人方才知曉這其中利害,原是那古榕步步蠶食此界,至如今已到了觸動界源的地步。

「我族雖不能除她,但卻可化其為己用。」施相元接上那話茬,沉聲道,「那古榕自身便是一大生靈,若此界再無生機,她自也將落得凋零毀亡的結局,而邪魔屍鬼又是死氣堆集之物,此族大興,重霄即會成為一片無生之地,此事對那古榕也是有害無利。

「況且,因著從前幾度魔劫都不如今朝強盛的緣故,那古榕未受囚時,卻還以為自己能像以前那般獨佔蠻荒,坐看人魔兩族廝殺爭鬥,而今禍事降到她自己頭上,她也當有所衡量,不敢再作壁上觀了。」

「正是此理。」青梔含笑點頭,心中所想倒也與施相元說的一般無二。

在其眼中,那古榕雖已攀上仙人層次,可若真要論起實力來,卻是全然比不得大千世界的仙人們的。

仙人大道功成,修得道果在身,若再斬卻與三千世界的道緣,便可舉霞飛昇,天地之間任意逍遙,而古榕只是因緣際會之下汲取了界源之力,才在修行層面上勉強觸及了仙人的威能,其本身對大道的感悟,恐還不如尋常的通神大尊,離那舉霞飛昇的境界,更是渺遠至極。

這便是重霄對其的反制了。

修士境界到時,總要踏天階飛昇上界,除了舊時小界再無法容納其法身的原因外,便是因為更大的世界中,天地間所蘊含的大道層次也會更高,那古榕被束縛在中千世界之內,自然便無法觸及到更為崇高的大道了。

「如此,我等便只要將那古榕解救出來,剩下之事,就可俱看大妖施為了?」風霆尊者稚容生疑,心中總覺得十分怪異,就好似一樁困擾眾人許多年的難事,突被告知另有解決之法,且這法子還與自己等人幹係不大一般。

「若能破除金籠,此事倒確能如道友所言這般容易,可如何救那古榕出來,才是一件艱難之事。」青梔踏入這殿中來,漸與眾人近在一處,她道:

「我要見趙蓴一面!」

驟然聞得這一名姓,殿中眾人皆都詫異萬分,施相元早已知曉其與趙蓴有舊,故而現下只有疑惑,姜牧實因底下弟子上稟,這才對二人關係有所知悉,更具體的倒不是十分明確,至於其餘人等,便只知曉當年青梔神女捨身為一處小界續接天路的事情,趙蓴與之有何牽連,就無從得知了。

但此刻能由她口中道出趙蓴二字,便知破除金籠一事或又與趙蓴相關,更想到海上十六尊現身後,趙蓴的訊息遲遲不曾遞來,殿內氣氛竟一時有些沉凝。

便在這時,又得一道倩影徐徐落來殿中,這女子雪膚花貌身姿娉婷,先是盈盈向眾人一拜,不經喚起便徑直起身道:「玉衡派甘瑤,見

過諸位道友。」她舉止不卑不亢,只面色略有些不好,此刻柳眉微蹙,不見抒懷。

「原是瑤光道友。」施相元略微頓首,抬袖在這殿中添了一座,玉衡派有兩位尊者,因而在三州宗門內地位超然,不過同為尊者,內裡又有高下之分,甘瑤論資歷要遜色眾人不少,一身法力亦無法與殿內諸尊相比,箇中緣由,便來自於仙門大派傳承的道法不同,以玉衡派的根基,尚難以觸及昭衍太元這等龐然大物。

不過眼下要事並不在論資排輩上,他客氣令甘瑤落座,即又凝眉問道:「適才請瑤光道友往海上一探,便不知如今那鳩瑚海域是何情形?」

座中眾人,甘瑤卻並不識得青梔,便只當是另請而來的妖尊助力,待忖起在海上的所見所聞,又答道:「那十六邪尊已然將鳩瑚海域牢牢把持,貧道前去探時,正見得他等將不少真嬰弟子縛下作俘,依貧道看來,十六邪尊留下這些弟子們或許另有用處,短時內應當不會殺之。」

「只是諸位道友口中的其餘弟子,貧道便不曾瞧見了……」甘瑤微微搖頭,語氣一沉,「聽聞十六邪尊現身時有巨浪相隨,那些個弟子,怕已是被巨浪捲入其中,墜了海去。」

青梔固不認識此人,目光卻流連於眾人神情之上,此時只在心中略微一想,就有答案浮現出來。

「施掌門莫不是想告訴本尊,趙蓴就在這些墜海的弟子之中。」她聲音意外的冷,叫眾人聽了都不住抬眼看去,這位出身日宮,血脈尊崇的天妖,向來都是一副柔和嫻靜的溫婉面容,如今臉上卻好似蒙了層冰,不用細看都能知道其中喜怒。

這番變化,饒是謝淨都覺得驚異,過往許多年中,她也甚少見得青梔冷臉。

良久,又見她斂下眉睫,開口道:「破除金籠的法子,關竅就在趙蓴一人身上,除她以外,一概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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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六 神女無夢

照她的法子,又須得要趙蓴明悟劍心,至少凝就出劍心雛形,才可行那破除金籠之事。

今日青梔神女特地趕往過來,便就是想助趙蓴在劍道之上更進一步,早日凝下那劍心雛形來,卻不想趙蓴出海而去後便不曾歸來,現下又傳來一眾弟子受巨浪擊打墜海的訊息,又如何不使得她心中焦急。

好在施相元等人已有強徵之念,這才叫青梔臉色好看了些許,她並不肯將破除金籠的具體法門告知於眾人,只認定了一定要找回趙蓴來,殿內眾人見此,心中亦是頗有微詞,畢竟青梔並非本族中人,言語之間又多見隱瞞,趙蓴與異族天妖交往甚密,來日未必會是一件好事。

待從大殿離去,卻是謝淨前來攔她。

「你要自己去尋趙蓴?」謝淨似是不大讚同,神情中大有阻攔之意。

青梔對她倒還算溫柔,眸光沉了沉道:「遊瓏劍尊也想來阻我不成?」

被她拿話一堵,謝淨心頭也是一急,再顧不得打什麼腹稿,要與她講什麼道理:「趙蓴是墜了海去,那無垠海中又埋著水虺的骸骨,愈是強大的妖物,相互之間便愈發排斥。何況你乃日宮族人,天火一脈,與水虺一族相斥相離,一旦入了海去,通身修為能存平日十之三四都難,如若再遇上邪魔祟物,你又拿什麼招架抵禦?」

謝淨所言不無道理,日宮三族內,金羽大鵬驍勇善戰,重明神鳥神力最盛,唯有六翅青鳥這一族支不在鬥法上擅長。若放在以前,青梔尚處於全盛時期之際,倒也不是不能憑著精深道行與那些邪尊一戰,只可惜為橫雲續接天路一事損了她一具外化分身,至如今也未能蘊養回原時狀態,莫說入海後會被水虺餘威鎮壓,就算是在海上面對邪尊,對青梔而言都不是一樁易事。

且她如今又只剩下本尊留在此界,若本尊隕落便是真的殞命,不似仰凌尊者一般,還有後路可走了。

見青梔沉默不語,謝淨也便整了神色,言道:「破除金籠一事,我並不逼迫於你,也不想知道究竟要如何達成。只聽你說,若想達成此事,先得要趙蓴凝下那劍心雛形來,我只告訴你,這絕非易事。

「我與她一般,在歸合境界時便破至劍意無為的層次,亦在此境有過明悟劍心,凝就劍心雛形的念頭……但我失敗了。」

談起劍道,謝淨眉目中的英氣,總要比平日裡多上幾分,便是提及曾經未能做到的事情,也未叫她神情中出現什麼灰敗之意。

「為了這事,我曾與師尊拜山昭衍,借來當年斬天劍尊的遺劍劍穗以作參悟,我當真佩服於此人,在外化境界就連破九竅劍心,成就劍魂,但據亥清大能所言,他觸及劍心境界時,也是在步入真嬰期後,只是厚積薄發,才在劍心境進境奇快,達到了劍魂境。

「我那時一心只想越過斬天去,只是越有此念,在劍道上便越難有寸進……等到我放棄了這一念頭,渡過天劫成就真嬰後,卻又水到渠成般凝下了劍心雛形來,這時我方知曉,劍心發自心神之念,以歸合境界的元神,恐根本不能蘊出劍心來,除非……」

「除非修士以上古裂神之法分出虛實兩元神,再由外界施以神威,使有大毅力者促成劍心雛形。」青梔好似鬆了口氣般,重新變回原來那從容柔靜的模樣,「趙蓴雖不曾裂神而分,但我早已傳授過她映象元神的秘法,至於神威……重霄世界中,還有何物的神威抵得過那上古水虺的骸骨?」

映象元神之事,早在亥清收徒當日,便由趙蓴親口道出。是以謝淨並不驚訝於此,她眼神微微一頓,問道:「你早就猜到會有今日?」

「不曾。」青梔斷然否認,「時日如今,我對神威一法都未有十足把握,只知此法成或不成俱看修士自身,且以趙蓴資質,明悟劍心只是早晚之事,若非破除金籠一事

需她凝下劍心雛形,我絕不會在此上插手進來。」

謝淨一時沉默下來,俄而目光微定,開口道:「你留下來,我去尋她。」

她並不給青梔言語的機會,一連串的話語帶有不容置疑的堅定:「按你的計劃,趙蓴如今需要的,是一個能助她凝下劍心雛形的人。重霄世界內,論起劍道再無一人能有我精深,除我以外,不會再有更好的人選了。此去一行變數良多,你既不能將破除金籠之法告訴旁人,便最好留在這行龜港中,等我將趙蓴須尾俱全地帶回來。」

魔劫爆發以來,青梔已對正道盟軍助力良多,她若不願將金籠破除之法道出,想來也是自有考量。但這也意味著,若她出事,正道一方便再無解救古榕的法門,摒除謝淨的私心,換了旁人來也不會令青梔前去涉險。

「……」

青梔久久未語,卻也知曉謝淨所言無錯。如今在劍道上最能襄助趙蓴的,除了謝淨便也沒有旁人了,她思慮良久,方長嘆一聲,抬眼道:「神威一法並不容易,趙蓴以之強行破境,箇中險阻必定難若登天,你若覺得此法有礙,或是現出什麼揠苗助長的苗頭,便立刻囑她停手罷。

「無論如何,她自己的路才是最緊要的。」

謝淨將之記下,頗為珍重地點了點頭,青梔便又輕笑出聲,柔柔道:「你也是,此去一行,多多保重。」

在交待完趙蓴的事後,她好似又變回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始終遠離人煙的神女,在短暫的顯露真容後,便又回到了天上去。

……

海下又溼又冷,深邃的漆黑一如長夜,望不見盡頭。

趙蓴避水而行,在荒古遺存的餘威之下,像渺小的蜉蝣,宇宙間的一粒微塵。

她舉目望去,深黑的一彎山脊在海中沉浮,但趙蓴知道,那不是山脊,那是古獸水虺的一截肋骨,它沉重地穿透了海底,在徹骨冷海中壘起一座山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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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七 傳言有二,未必不真

細細想來,她所歷經的世界中,好似都有幾分玄妙的色彩。

令她撿拾到神秘珠子的飛葫小世界自不必說,被一滴淚水生生擊碎,最終卻能保住界源與靈機不散的橫雲,便已經稱得上離奇。須彌界御下的諸多中千世界中,論仙道之興,界之昌茂,重霄都只僅僅限於中上罷了,可當中卻有古榕寄生,蘊養了一尊仙人層次的生靈出來,而與蠻荒毗鄰的無垠海下,又有一頭上古巨獸在此埋骨。

太多的巧合匯於一處,就像一場大霧將重霄攏入其中,叫旁人總不能瞧個真切去。

趙蓴在海中的一處渦旋前駐足下來,從此處望去,已然能觀見水虺腹部的大半骸骨。作為應龍一脈,古獸水虺生而有興風喚雨之能,饒是已經化作骸骨多年,這四周也總環繞著一股潤澤之意。趙蓴想起,在許多年前她曾在行龜港乘船出海,那時是為了南渡入蠻荒,尋找天地靈物解決她身上靈根的隱患。

統管鳩瑚海域的旗眼妖王無作為,使得黑盜橫行海上,乃至於北上進入四京海,正好截了趙蓴的船。

如今將諸事串聯一處,倒又覺得命運無常,在天機的指引下成為一個圓環。她在船上救下的古國後裔,最終也指引著自己尋到了淨木蓮花,而在談及這海上濃霧時,蒲玥也曾道出,海霧的由來許是有一大妖屍身墜入海中而成。

但那時,還有另一種說法。

傳言東海鮫人與人族一戰,最終敗北自爆其身,使上界鎮虛神教動容,方降下海霧庇護此族遠渡藏匿,從此再不現於人間。

趙蓴眸光一閃,將骸骨陰翳下的身影納入眼底,心道,也許這兩種說法都有道理。

那身影微微一抖,霎時就循著目光向來處看去,漸瞧清了是個人影,便又是懼怕又是好奇地眨了眨眼睛。這過程中,已然能叫趙蓴將她完全打量清楚,面前的少女以常人眼光來看,或許根本稱不上嬌美。她不著寸縷,通身都覆著層瑩瑩生輝的細鱗,小巧的臉龐上沒有鼻子,嘴唇薄而似鯰,除卻半身乃是魚尾模樣外,脖頸下的肌膚也泛著藍灰顏色,倒是那雙纖細的手臂,與人族女子無二。

或許這就是那傳說中的東海鮫人,但於眼前的情形而言,是與不是已經沒有那般重要。

她道行並不精深,趙蓴只輕輕招手,便在水下捲起一道隱流,使之向自己渡來。這鮫人沒見過此般手段,驟然被趙蓴擄去,便是大驚失色,憶起了族中告誡來。

鮫人一族藏蹤匿跡於海下,至如今已逾萬年,除了格外提防人族以外,與其餘妖族也從未有過來往,是以族中老少對外界的瞭解,俱都是來自古舊典籍,並不曾瞧見過真人。

也為了警戒族人不私自離開棲身之地,鮫人們自由便被告知,人族曾對他等施以種種惡行,如若有朝一日離了海去,自己受俘倒不要緊,若是將惡人引入海下,覓得鮫人一族,使滅族大禍臨頭,那才是舉族的罪人。

趙蓴見她目光閃爍,已然是嚇得魂不守舍,便就揮了揮手將其放下,緩了聲音道:「此番我誤入此地,正有一事要尋你族中尊長,你前去稟報便是……就說,是上界神教的人來尋。」

東海鮫人對人族避如蛇蠍,隱居海下的漫長歲月中,只怕也有強者誕生能夠庇護族群,趙蓴若貿然入內,莫說要見此族尊長,恐怕半路上就被鮫人族強者給截殺了。而常言道,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傳聞中既是鎮虛神教出手相護,這東海鮫人承其舊恩,也應當願意與趙蓴一見。

果不其然,那鮫人族少女驚魂未定前去稟報後,未過多久就有一隊鮫人男女遊動過來,他等實力要比那少女強過不少,當中還得一位妖王實力的鮫人領頭。待將趙蓴上下打量一番,量她也興不起什麼風浪後,才微微擰起眉頭,道:「既是族長要見你,你便隨我一行罷!

後見趙蓴跟上,他面上又浮出些許不悅來,冷哼道:「跟著走就是,切不許四面打量,更不許動什麼歪心思,不然就要你性命!」

他聽聞趙蓴是誤入此地,心中卻不大相信,族中典籍上說,外界人族從未停止過尋找鮫人,每年每月都有無數修士潛下這無垠海,想要滅了他們的族群,毀了他們的家園。若這人就是其中一個,他們今天就是引狼入室,將性命交到了外族手中。

趙蓴不與鮫人們多言,但也能看得出他們對自己的防備,這是一種極自然,也極生硬的排斥,與叢州的妖族精怪們又有許多不同。

可以看得出,這萬載歲月以來,東海鮫人竟真的從未與外界有過來往,只避居於此而已。

只是如今魔劫大興,這世上所有的生靈都難逃一劫,鮫人族自也不會例外……

鮫人男女們的防備並不嚴密,趙蓴只散去一道神識,就將這四面八方的情形打探了個清清楚楚。怪道這麼多年來從未有外人發現過此族的蹤跡,原來他等是將族群寄於水虺骸骨之腹,在拱如山石的肋骨下,修築出了一座石城來。

此城算不上精巧華美,或因東海鮫人族群不豐的緣故,佔地也只得小小一處,趙蓴收回神識的功夫,就見兩側鮫人往左右一散,將前頭座上的鮫人族長顯露出來。

她頭戴貝冠,除此以外倒與其餘族人無甚差別,見了趙蓴後,清澈眼眸中頓牽起一絲波瀾,淺道了一聲「果然如此」,便才揮揮手,喚一眾族人退了下去,只留自己與趙蓴在石殿之中。

「你騙了我,」她的眼睛澄澈如不諳世事的孩童。

只可惜趙蓴見慣了各路強者,在這雙眼睛之下,也未曾升起境界低微時,一切都無所遁形的侷促之感。

她平靜地抬眼,笑著打了個稽首,才答道:「晚輩的確不是神教來使。」

話音方落的一瞬之間,面前鮫人的身上,驟然蕩起一股狠厲的殺意,卻又在觸及趙蓴沉靜從容的目光後,迅速就消弭無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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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八 海上海下皆不寧

「那你為什麼要騙我?」

趙蓴倒也沒料到她會直截了當地開口詢問,目光一閃後,便也不帶虛言地答她道:「晚輩若不這麼說,族長也便不會願意一見。」

「是這樣,」那鮫人族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竟還帶了分笑容出來,「你若不拿神教當幌子,我一定會叫族人直接殺了你。」

這般乾淨溫暖的笑意,偏偏吐露出來的話語又殘忍得厲害,趙蓴眉頭微抬,回敬她一笑道:「如今晚輩坦然承認,族長卻為何沒有動手?」

「我害怕,」她秉承著一貫的直白,若有所思地說,「這世上知道神教的人不多,敢拿來做幌子的就更少了,你雖不是神使,但卻極有可能是從上界而來,對神教的瞭解也比此界中人更加深厚幾分……你是兩大仙門的人。」

鮫人族長望來時,語氣已經算得上篤定了。

「晚輩乃昭衍仙宗,真陽上清洞天門下,」趙蓴唇角翹起,目光卻漸漸冷了下去,「我派與鎮虛神教雖是有些往來,可也實在說不上是親近,族長亦不必打那借用神教之名,逼我在此就範的主意。

「家師性情剛直,疼惜弟子入骨,若我在這無垠海下出了岔子,只怕她會傾覆此海,將海中萬物挫骨揚灰了去。」

同樣是直言不諱的威脅,趙蓴所言又比那鮫人族長之語更為凜冽,分明才歸合境界,可那言語中的殺機,都已快浸潤這海下方圓百里。

鮫人族長此刻,只覺自己腹中心思被人挖了個透徹。實話說,今日趙蓴來此,她便沒有想過令其活著走出鮫人城。萬年前的一敗,使數十萬族人銳減至兩百餘數,至如今休養生息萬年,都還沒能興復至全盛之時。她身擔一族重擔,自清楚被外人發現棲身之所是何等危險的事情,任對方是神使,是兩大仙門的弟子又能如何。

若她有了一丁點的私心,鮫人一族便會迎來滅族之禍!

鮫人族長並未直接動手擊殺趙蓴,是因古籍中曾言,凡大型宗門,都會給弟子點一盞魂燈供奉在門內,是生是死只看魂燈燃滅就知,如若再有個實力強悍的師長,那便更為棘手了,傳聞中偉力滔天的強者,甚至可以循著天地間的一絲因果聯絡,一路找到弟子身死的地方來。

她雖清楚那般強者在世上不多,可也不敢輕舉妄動,認定趙蓴沒有後手。

是以思來想去,便打起了將之囚於此地的主意。

在趙蓴之前,也不是沒有誤入鮫人城的人族修士,若其身後無所依仗,鮫人們便會直接將其殺死,以絕後患,而若如趙蓴一般出身名門,叫他等不得不心生忌憚的,即會被囚於骨牢,直至老死坐化。水虺骸骨的餘威會阻絕牢中修士突破的契機,既無突破之道,生生耗盡這些人族修士的壽元,也就不是一件難事。

而壽終坐化後,魂燈乃枯竭而滅,其門派中人慾要尋仇,也不知將往何處尋去。

鮫人族長自覺此乃一計妙策,但聽得趙蓴威脅之語後,竟是覺得背脊一涼,眉心不自覺緊了起來。

但趙蓴確不是在與她誇大,以亥清的性情與手段,若真再折損了膝下唯一的徒兒,便莫說是無垠海了,要她把重霄傾覆毀去,也都是心念一動的事情。

「晚輩既知族長心繫於鮫人一族,便不會輕易與您為難,」趙蓴話鋒一轉,又將下巴抬起,望了望天,「只是外界已亂,魔劫大興,這於鮫人族而言卻未必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族長何不趁著一劫,帶著族人向外一搏,爭出一個自在天地,從此不再避居於這深海之下呢?」

她直視著鮫人族長的雙眼,將外頭的亂世坦然講述出來,從蠻荒失陷到海族退避北上,再到正道盟軍正在汲取採奪水虺骸骨的精華,直至最後知曉,如今這片海域之上,正有邪魔源源不斷侵襲而來時

,鮫人族長的眼眸中已然清澈不復,在懷疑與驚懼交織下,跳動的野心如同烈火,一經燃起便很難熄滅了。

「明日我會令族人往海上一探,」她沒有盡信趙蓴的話,但也不復先前的防備與疏離了,「若真有你口中那般的大劫難到來……希望你能告訴我,要怎麼做才好。」

東海鮫人遠離外界已經太久,萬年前,神使助他們保下了族群的最後一點火種,也許在萬年後,會有同樣來自上界的人,助他們重新回到天地之間。

而趙蓴見之,卻是半點憐意也無。一味將命運寄託於旁人,也無怪乎此族一退再退,最終到了這暗無天日的海底來。

……

無垠海,鳩瑚海域。

距離十六邪尊現世,已然過去三日有餘。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此回的正道盟軍,竟全然沒有從前那般,要動用什麼緩兵之計的念頭,由施相元、姜牧打頭,留慈濟金剛與妙靖尊者等人坐鎮盟軍,再匯滄合劍尊、風霆尊者,乃至於玉衡派寰初尊者這等資歷深厚的老牌強者一併,竟糾集整整二十位外化期修士駕臨海上,與那十六邪尊南北對峙起來!

三關之戰結束迄今,竟是有千餘年不曾產生過外化期修士的鬥法,施相元此次不欲再忍邪魔半分,卻是初臨海上,就想與那十六邪尊動起手來!

「施掌門,此番出征,貧道並諸位道友也是多年未有出手,這頭陣,不如便由貧道來打?」說話之人言辭鑿鑿,聲若洪雷,乃是玉衡派太上長老寰初尊者,他資歷頗深實力強勁,真若動起手來恐不遜色於施相元、姜牧與滄合劍尊這一等的人物,此般主動請纓,也是想利落地斬下一位邪尊來,壓鎮一番邪魔計程車氣。

施相元知他好意,當即便頷首應下。只見寰初尊者袍袖一抖,便捲動風雲到了海上臨界之處。

如此眾多的正道尊者前來,早就將那十六邪尊給驚動了,寰初濃眉一壓,便見海霧中現出一高一矮兩道身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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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九 鬥法

這兩人甫一現身,海上便湧起陣陣洪波,不多時,竟有澎湃大雨傾落而下,獵獵狂風席捲八方。

寰初定睛一看,那身量略高的修士著一身青藍深衣,其臉貌瘦長,下頜蓄鬚,約莫三四十許人,旁側的女子則要年輕不少壽數,觀之不過二十五六,膚白臉嫩,倒很有幾分秀美。

只是這兩人渾身帶煞,粗略瞧看過後,便知他等修的不是正統道門功法,而是以邪功鑄就了今日道行。見此,寰初不由冷冷一哼,他瞧兩人法力還算雄厚,大抵也有外化中期的修為,以邪修路數修行至今,怕不知是拿了多少人的性命來填,今日能將二人誅除在此,他也算是積有兩分功德在身了。

玉衡派久在渡應山,不似昭衍一般坐守邊關,故寰初也不識面前兩人的身份。

若再往前推五六百年,蠻荒地界內的諸多修士,卻是對這兩人聞風喪膽。

眼前身量高的,名喚做邵文華,臉貌略有幾分秀美的女子,則叫做丘成葉。二人本為三州人士,年少時又拜入裕州內一處小門派做弟子,後互生情愫結為道侶,也修習過幾年道家功法,只可惜未見什麼進境。後在機緣巧合之下覓得一樁邪修傳承,便就此踏上這修行邪功的路數。

往後又因懼怕身份暴露,遭正道修士追殺,邵文華便打定主意要入蠻荒古地,尋一處邪修宗門來作依託。如此,便才與丘成葉一道入了蠻荒去。而邪魔道修士逃入蠻荒本不算鮮見之事,卻哪想二人入了蠻荒後,倒真續上了前頭的機緣。

原來那邪修傳承的原主,乃是蠻荒內一座邪宗的開山祖師,後因突破無望,才涉險進入三州,尋找能夠助其突破的珍奇靈物。不想才入三州境內沒多久,便被一正道強者發現,這邪宗祖師最終不敵,只能血遁逃走,在一荒僻之所留下傳承後,即含恨而死。

當年邵、丘二人取其傳承時,便看見邪宗祖師所留字跡,囑他二人修習傳承邪功後,定要好生為他照看門中後人,而邵文華便是打著依託那邪宗的目的,與丘成葉商定前往蠻荒。

卻不曾想多年過去,因開山祖師去往三州便再沒歸來之故,那邪宗無有強者坐鎮,已然衰落為一蠅頭小宗,其宗掌門實力,連邵、丘二人都有所不如。兩人一看這般情況,便知這邪宗不堪為身後倚仗,遂殺心大起,一不做二不休把宗門上下屠戮一通,取了邪宗數千年積攢下來的財寶一走了之。

這豐厚的資源亦支撐著兩人一路修行到真嬰境界,只可惜到了要突破之時,兩人才發覺路數不通。原那開山祖師所得的邪功有一弊害,前頭修行的進展雖快,到了突破外化期時,卻要額外渡過一道孽劫,幾乎百死無生!他自己當年便是如此,才在萬般無奈之下選擇涉險進入三州尋寶。邵、丘二人自不可能坐以待斃,為補全後續邪功,夫妻兩人也是在蠻荒中掀起了上百年的風雨,佈設祭壇,搶奪他宗功法,所行惡事罄竹難書,最終竟真的有所成效。

邵文華與丘成葉各修那邪功半部,突破之際互為對方護法,再以祭壇活祭五萬人性命,最終便才撐過那道孽劫,成就外化之尊。但此事自有利弊,利處在於,兩人乃共劫之身,聯手對敵可實力倍增,同階修士對上他二人根本無有多少勝算。而其中弊處,則是二人獨自對敵時,想發揮出平日的五六成功力都難。

故他二人一向同進同出,甚少獨自行走在外,今朝請命鎮守海上,亦是相伴相隨。

「邵郎,我看這人貌相威嚴,想是在正道之中頗具地位,因而實力不容小覷,定要小心對付才是。」丘成葉聲音綿軟,只一雙眼睛若含秋水,望向那寰初尊者時,偏似那洞中蝰蛇,隱隱顯出幾抹精光來。

邵文華雙眼微眯,頓就明白了她語中未盡之意。二人雖不識寰初尊者面容,卻也能從其通身氣度看出,他必然出身於

名門正派,養就了一身再是鈞正不過的精元之氣,如若能為他二人煉化採補一番,必將使實力大進!

「葉兒莫怕,修行到我等這般境界,到何處去不受萬人擁簇,這人倒也算不上有何特別之處。何況冶康道友早已在此佈下天羅地網,任他正道盟軍來多少外化期修士,也都是死路一條,我二人只竭力把眼前這人拖住,等冶康道友動手便是。」邵文華目露可惜之色,心頭又憶起人魔冶康的叮囑來。

這些正道修士的精元之氣,俱要用以哺育神物,是以不可為他等所取用,而若私自採補,導致育化神物所需的精元不足……

邵文華微微打了個寒噤,人魔的手段,他卻是不想再作多見識了。

他二人言談之際,寰初已是橫眉冷目,拂袖一招便凝出一道法印,轟然將面前海霧拍碎!

霎時間,隆隆雷聲大作,四面驚潮頓起,一時連整座海域都為之抖動難平。那法印乃是一幅星陣之相,卻引動天地間風雲忽變,寰初尊者不愧為老牌強者,這通天威勢一出,連相隔甚遠的妖兵妖將都要震顫不已,更不必說那直面此般威能的邵、丘二人。

海霧本為水虺血肉所化,多年以來使盡各般手段也未能將之摧滅半分,寰初一出手,那海霧卻是生生被渾厚法力所震散,邵文華與丘成葉先是眼前一亮,多日所見之昏蒙盡數消減,下刻又見法印落來,使二人腿如注鉛,一股極驚怖的懼意從脊柱升起,震得識海都要炸碎開來!

二人知曉,此刻唯攜手同心才能禦敵,若各自奔逃更會陷入險境之中,便見邵文華把法身一現,丘成葉立時又從袖中摸出一輪寶光湛湛的白玉盤,口中念過幾道法訣,自那白玉盤中祭起三道禁制,擋在了二人身前。

法身在內,三道禁制在外,齊聚成一通萬無一失的防身手段,將那星陣法印狠狠擋禦下來,邵文華才鬆一口氣,寰初尊者卻冷冷一哼,抬起大手往法印上重重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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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十 嬰魂坐定,三道靈關

只聽轟隆一聲,再伴隨著噼啪裂響。

那星陣法相猛然催發出驚人的光華,就這般轟然撞碎了兩道禁制,眼下只剩最後一道禁制,便可直面上邵文華凝就的法身!

丘成葉見狀,亦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催動真元灌注入白玉盤內,使那僅餘的禁制立時神光大作,隱隱化出一層通天屏障,上與陰沉墨雲相接,下則通達無垠碧海,兩相對比,更顯得寰初尊者那道星陣法相渺小了許多。

瞥見法相被擋在屏障之外不得寸進,丘成葉心中倒也很是松下口氣來,唇角亦不覺勾起,暗在心中忖道,她這一件寶物名作三山玉鎮盤,乃是早些年間與道侶邵文華將一處宗門屠戮後,從那宗門大殿底下取來的鎮宗法器,其內以山嶽之大勢演化為三道禁制,故名為三山玉鎮盤。

自得到此寶後,也是多番挽救夫妻二人與危難之中。好歹是鎮宗法器,尋常外化期修士要想動手,往往是連第一道禁制都難以攻破,今日被寰初尊者連破兩道,卻是把她嚇得不輕!

「此戰過後,定要多向那人魔討要些靈物,好好將破碎的兩道禁制補足了。」她一時心疼於法器受損,這時卻聽得身側邵文華震聲大喝,再抬眼時,寰初尊者那道星陣法相,竟猛然擴至先前的數百倍大小,其上星辰萬千,如同夜幕西垂於海面,而星子游走變幻不止,演化出不同之圖紋。

兀地,萬千星子在那法相中頓止下來,丘成葉美眸圓瞪,只見星辰排布作一頭兩角壯利的神牛,自那法相中兇悍奔出,一頭便撞在那通天屏障之上,四面八方頓聽得熟悉的噼啪裂響,道道裂痕顯現而出,驚得丘成葉臉色煞白,連忙將玉手按在白玉盤上,欲要將禁制穩住。

邵文華立下法身在一旁,看道侶陷入如此險境,心頭自也升起幾分急切,便念過幾道口訣,自兩袖中抖出諸多黃豆大小的彈丸來。那卻不是彈丸這般簡單,經真元震碎外頭的硬殼後,竟從中飛出許多兩翅泛紫,腹部漆黑的小蟲來,此些小蟲生有利齒,竄飛四處時更有嗡鳴如蚊蠅般的異響,先由一隻打頭,徑直撲上星陣法相後,其餘小蟲便循著那領頭的蟲子,一齊撲上去齧咬起來。

亦不知這蟲子是什麼由來,只見星陣法相被其啃食之後,竟真空餘出些許漆黑小洞,其上光華頓時消減不少!

這無疑給丘成葉遞上了個喘息的機會,卻見她面龐一鼓,從口中吹渡出一縷迷濛氣息,內裡金光一閃,顯出一把漆金飾玉的華美剪子,原是想從小蟲齧咬的孔隙出手,一把將那星陣法相給剪開!

「葉兒,我這齒蝕蟲尚能撐個四五息,你速速動手,把那法相破了。」邵文華凝神馭蟲,只略分出些許神思,催促丘成葉快些行動,他手中煉製的齒蝕蟲雖可吞咬世間九成靈物,但卻有一不可逆轉的弊端。那便是吞咬靈物後,這些異蟲會在飽腹的一瞬間石化死去,不可再度催用。

能吞吃外化修士手段的齒蝕蟲,饒是邵文華積累多年,手中也未能煉製出多少,今日既然使出,便要將其功用徹底發揮出來才是!

那丘成葉聽得此話,亦是沉了面色點頭應下,她當下並不敢直接散了禁制,便只有另外分出一道神識去把御法器,此刻見那星辰神牛還在蠻力衝撞,她心頭頓時激起一股憤鬱之念,遂低喝一聲,催起法器往神牛腹部一刺!

且不管這般手段是否破了星陣法相,佇立於海上的寰初尊者,卻已是面沉如水。

他乃玉衡派太上長老,多年之前便已修有外化後期修為在身,在這重霄界內,論實力已可謂橫行八方,今朝請命本就有壓鎮邪魔士氣的念頭,可卻沒能在一時半刻之下,徹底將眼前二人給斬落下來,如此表現,實有辱他舊時威名之嫌。

「便拿你二人,一揚我玉衡派的威名!」

邵文華與丘成

葉尚不知寰初尊者心頭生了不豫,但周遭黑雲沉沉,一股勁風橫掃而來的景象,卻是令二人渾身發緊,頓就變了臉色。

兩人這許多年來也算心意相通,只看對方眼神,就知用意如何。幾乎是同一時刻,兩人皆運轉功法將法身現出,一赤一碧兩座道臺飛旋於頂,其上各有一虛幻人影端坐,額頂浮了一枚縈繞著淨白清氣的丹玉。這般異象顯現後,夫妻二人的氣勢霎時也強勁起來,兩人中單看任何一位,氣勢比同階修士都要顯得薄弱,但一經攜手同心後,兩座道臺似被一道天機因果牽連一起,從中透出強橫,實非尋常外化修士能比!

而寰初尊者只冷眼一瞧,唇邊便溢位一聲諷笑:「本尊還當是什麼新鮮手段,區區雕蟲小技,也想來阻?」

他大袖一揮,立時也將道臺放出,只他頂上的一座玄黑道臺,又要與邵、丘二人有所不同,當中除了有一人影端坐外,其額頂上浮現的丹玉,卻是不止一枚,只見左右各得一黃一白兩枚丹玉,旁處還有一枚黑色丹玉顯露雛形,正處在由虛轉實過程之中,還未有另兩枚丹玉那般飽蘊神光。

道臺之上雖只這一處區別,卻是叫邵、丘二人眼前一黑,心中絕望陡生。

真嬰離體修成分身,方可成就外化境界,不過那也只是初期,待嬰魂坐定,內脈通達後,才可開始修煉精、氣、神三道靈關,每打通一道靈關,便會在嬰魂額頂上,顯現出相應的一枚丹玉。

嬰魂坐定後,打通任意一道靈關,即意味著步入外化中期,通兩道靈關為後期,若三關皆過,便是達到了圓滿之境,可期望成就通神。

邵、丘二人各得一枚白色丹玉,意為兩人都已打通了氣道靈關,黃為精,白為氣,玄黑主識神,佇立在兩人眼前的寰初尊者,卻是精、氣二道全通,連神道靈關都快走通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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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一 敕令與玉笏

眼下再不識得寰初尊者身份,兩人也該知曉,面前這人實力絕群,他等的勝算幾近於零!

到此般境界,未打通靈關者,面對上靈關已通的修士,便可說是土雞瓦狗一半,更莫說寰初尊者道行精深,精氣神三道已通兩道,他這道臺一出,嬰魂額頂上的兩枚丹玉便扭轉起來,先前那星陣法相頓時散去,又接連在天際化出各般星象,星雲昏蒙間,一隻滔天大手從中探出,直直向著海上拍來!

邱少華臉色大變,怎奈通身被定鎖原處,四肢頭顱皆不能動彈半分,他眼瞳震顫,卻將自己與道侶的兩座道臺並在一處,只見兩道嬰魂分身而起,便要將兩枚氣道丹玉合於一處,以抵抗拍擊而來的法相大手。

此乃他二人多年所得的保命手段,這兩枚丹玉一合,與一般外化後期修士,倒也能硬抗一番,再尋機會遁逃離去。只是今日他等所面對的寰初尊者,已然在第三道靈關上行出不少,這通天徹地般的威能襲降下來,又哪是區區兩枚氣道丹玉能借以抵擋得了的。

便看天海相接,在這法相大手之下,似乎要傾倒顛轉過來,那一赤一碧兩座道臺只勉強撐了兩個呼吸,就砰然破碎開來,見此情形,躍起的兩道嬰魂就要趕忙遁入法身之內,而寰初尊者亦是毫無留手之意,把這兩人連魂帶肉身齊齊一拿,就生生在手中捏碎了!

於蠻荒古地內叱吒逍遙數百年的夫妻二人,便就這般魂斷鳩瑚海上。

只是寰初心中也知曉,要徹底殺死外化尊者並不簡單,眼下邵文華與丘成葉也只是喪了分身,其本尊還遙在虛空之內,暫時絕不了性命。不過其道臺與嬰魂都已湮滅,這對外化修士而言亦堪稱重創,此二人獨得本尊一具空殼,在虛空中行走也是危機四伏,說不得在正道修士尋到之前,就遭存有歹心之人截殺了也不定。

念此,他終是眉頭一鬆,將此番請命盡善盡美地達成下來,待要回返與施相元等人相見時,不遠處的海霧之中,卻又陸續現出多道身影來。

「寰初道友小心,那人魔來了。」耳邊驟然響起這叮囑之言,他回望海上,才見施相元並姜牧等人已然趕往過來,此行整整二十位外化尊者,登時與那損了兩名邪尊的邪魔一方對上,竟是平分秋色,難見高低!

施相元自然存有悍力壓鎮,將這現身海上的邪尊盡數斬殺之意,但當初見那為首的人魔後,竟不由呼吸一緊,眉目凝重起來。

不知那人魔是刻意為之,還是向來如此,現下顯露身形,卻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看他頭戴金龍含珠冠,著一身飛魚白浪大氅,腰環紫金玉帶,足踏鳳頭翹首玄履,而錦衣華服下,肌膚卻現灰白之色,唯一雙細長之眼內,已有濃黑瞳仁逐漸分明。

這般打扮,倒真與其餘人魔有極大之不同。

但施相元心覺古怪的,顯然又不止在這衣冠禮戴之上。這人魔較同族而言,身上的諸多特徵已然開始與人族靠攏,此時與邪魔道修士並立,不看那灰白肌膚,倒真難辨出其人魔身份來。這倒不算如何,施相元定睛瞧去,只見那人魔雙手端起,右手中持握一方晶瑩剔透的玉笏,其上玄紋皆為舊篆,一股陳樸的玄妙氣息迴環縈繞,實叫他忍不住心中打鼓。

「爾等既已不請自來,本君便當這一回東道主,叫爾等徹底留在此處了。」人魔冶康語氣淡淡,一雙細長眼睛內,滿是秋風肅殺之冷意。

伴他話語落下,天地四方忽垂下一張織天羅網來,箇中氣息只讓人知曉這絕非道門手段,一時也難以將之察覺。

但施相元並非毫無準備之人,他冷冷往那羅網上一望,便自袖中拋起一物,此乃一方小令,其上殺意濃重如煞,只消看上一眼,都叫人心尖顫動,血冷如冰!

「鎮岐淵敕令在此,邪魔祟物,還不速速退讓!」

每一屆分宗掌門手中,皆持握著一方鎮岐淵敕令,以此為憑,可證掌門身份,亦可向主宗請得一支鎮岐軍來,而今施相元將此祭出,卻是要借敕令上的氣息一用。

宗門律例,鎮岐淵敕令固由執掌之人所頒,唯在執掌者更迭交替之際,才會行廢舊賜新之舉。如今這一代的鎮岐軍,正是真陽上清洞天主人,洞虛期大能亥清所執掌,施相元手中的敕令自也出自其手,其內封鎮著真陽大道的氣息,對付這邪魔祟物,堪稱是無往而不利!

那織天羅網好大的氣勢與威能,卻被牢牢擋在一方巴掌大的敕令之外,人魔冶康雙眼微眯,竟是將手中玉笏拋起,與那小令擊撞一處,霎時間,兩物皆是齊齊一震,有兩股氣息就此纏鬥起來,在古樸玄妙之上,那玉笏就分毫不輸,甚至尤有甚之!

施相元猛然望向人魔,只見對方勝券在握般冷冷一笑,在其身後,界外的無窮虛空之內,彷彿有一道目光緩緩地掃視過來。

而在那漠然審視的目光下,永珍諸如死物一般……

……

謝淨與滄合劍尊辭別後,便縱身從四京海域潛下。

雖有漓風妖尊引路,但更深的海域之下,卻是連妖尊也從未親身步入其中過。細說起來,漓風妖尊亦不算什麼血脈濃厚的大妖,離那深埋海底的水虺骸骨越近,這妖尊便越發感覺血流滾動,一股扼喉之感逼了上來,謝淨雖揮手令其離去,選擇孤身一人進入骸骨之內。

愈迫近埋骨之地,她的臉色卻愈是凝重。

這一路上見得不少殘落的屍身,盡皆是出海而去的宗門弟子,十六邪尊掀起的巨浪絕非常人可擋,這當中不少弟子被浪頭一拍,肉身便先行宣告碎裂,以至於零落在海下,無人為其收殮。

她亦只能拾下零星信物,簡作儲存罷了。

等更深入海下,那水虺骸骨的餘威已然強烈起來,謝淨眉心一動,卻是在周遭感知到了些許劍意殘留的氣息。

是趙蓴留下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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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二 因何而死

此行出海的歸合修士中,懷有劍意者不過趙蓴一人。

是以初初感知到海下這一處不同,謝淨便凝起心神,循著那劍意所指的方向渡去。

海底昏沉陰暗,四處皆瀰漫著刺骨幽寒,又得水虺餘威猶在,致方圓萬裡幾無精怪棲身。她目力過人,瞧得遠處七八座拱形山嶽連綿起伏,知曉那正是骸骨所堆,當下心頭意動,想著趙蓴或已潛入其中,如今便正好進去尋她。

謝淨行事自在張揚,劈天斬地一道劍氣過去,海下便掀起濤浪暗流。

石城中,無數鮫人只覺天旋地轉,四面八方俱在震顫不止,不少道行淺薄的鮫人就此昏厥不省人事,仍存有意識的族中強者,亦覺血液沸流,心口悶堵。這鮫人族內雖有真嬰期長老不少,但成就外化統率部族的,不過只族長一位,眼下突遇如此險情,自當由她出面,看外頭髮生了何事。

鮫人族長雙目含驚,雖未見得謝淨身影,但心頭已經是鼓動難安。她思來想去,覺得能與此有關者,無非便是先前闖入此地的那名人族修士。且趙蓴又與她講,若自己在這無垠海下出了岔子,其師門中人必不會就此罷休,恐要把這海域傾覆才肯收手。

如今話才講完,外頭便有如此異動發生,怎可叫她不為之心生憂慮呢?

此番劍氣先至,不過小半個呼吸,劍氣的主人便已渡海而來,驟然在水虺骸骨下見得這一座蒼茫古樸的石城,謝淨亦不由揚起雙眉,目中掠過一絲訝然,她神識從城中拂過,又見行走者人身魚尾,通身覆鱗,乃是妖物之體,心中便已有了算計。

大千世界內無奇不有,世家子弟大宗修士中,喜好奢靡享受者更多不勝數,鮫人織紗一寸千金,泣淚為珠可價萬貫。她曾承宗門之命赴宴於海國王侯,宴上以鮫紗履地,鮫珠滿盤,而懷寶在身的鮫人一族卻不得入席,只堪在海國之內得一棲身之所,日日織紗泣淚為生。

謝淨素不喜靡費,一身見識卻毫不淺薄,是以她一眼便瞧出這些人身魚尾的精怪,就是海國內的鮫人一族。

只是重霄界久未有鮫人蹤跡,向上更要追溯至萬載以前,她知曉鮫人與人族一戰,終是以兵敗而亡收場,剩餘數百族人皆不知去向,重霄界便早有傳聞,言那鮫人一族業已亡滅,成為長河塵埃。

今日再見此族身影,她自然有些驚訝。但謝淨眉頭擰起,忽又覺察到,趙蓴所留劍意,便是到了此處就宣告終止,如無意外,她應當就在這鮫人石城之中!

待瞧見那鮫人族長目中震怖,謝淨心中的想法既又堅定了數分,若不是先頭已有人族修士入內,對方見她何至於又驚又怕,且鮫人一族藏身於此,對外界來人自是謹慎萬分,說不得就會為了掩蓋秘密,而行殺人滅口之舉。這鮫人族長已有外化尊者實力,趙蓴便有劍意在身,隔此境界差距實也敵不過她。

若這鮫人當真下了殺手……

謝淨眼中厲光乍現,心道,那這海下的鮫人也該如傳言那般,亡滅於此了。

鮫人族長見這人族修士殺意迸發,當下便暗道一聲不好,她急急渡上前去,隻身立在謝淨面前,開口問道:「這位道長,可是來尋人的?」

也不等面前這人應答,便又接著言道:「那人去了骨牢之地,道長若要見她,我自當為你引路,只盼道長你莫要傷我族中老幼。」

她言辭懇切,期期艾艾間又不由回望身後那一干族人,眼中關切照撫之意不似作假。謝淨見此,心頭已是信了三四分,又暗暗衡量了雙方實力,發覺這鮫人族長絕非自身之敵,饒是懷有異心,自己也可見招拆招,使出化解之法來,便才卸了殺意下去,拂袖道:「既如此,便引路罷!」

見她行事作派瀟灑肆意,舉止間毫無對族長的恭敬之態,鮫人海妖們面色幾

變,心頭當有不忿之念,但他們又確實不曾見過謝淨這般人物,似一個眼神橫來都能將他們鎮殺在此,翻手便可傾覆這座石城,亡滅一族之妖。

那外界人族,竟都是如此可怖不成?

謝淨把此些鮫人的畏怯納入眼底,頓有些嗤之以鼻,世人皆都慕強鄙弱,鮫人曾受滅族之禍,便更該奮起圖強,以復歸先時榮光,可今朝看來,這些鮫人只怕都存了偏安一隅的念頭在身,此與她道心所向南轅北轍,自叫謝淨心生蔑然。

而等鮫人族長將她帶往那骨牢之地,在其中瞧見趙蓴負手而立的身影后,這輕蔑之心便已緩緩散盡。

所謂骨牢,亦不過是骸骨林立,錯亂堆砌而出的幽黑地界,因著已經深入水虺埋骨之處的緣故,這裡餘威尤甚,幾乎已經到了阻絕靈機,萬物寂滅的程度,謝淨不覺環視周遭,於骨牢內見得幾具灰白骨架,餘威阻絕了靈機,亦使得此些屍身的衣物無從被外界侵蝕,能瞧出乃是外界人族修士,甚至還有宗門弟子混在其中。

她冷冷向鮫人族長一瞥,對方此回卻不見怯退,只目光流轉,垂眸地言道:「舉族存亡皆在他等一念之間,亦不過是求生之道罷了……此處威壓強盛,我輩妖族難入其中,道長且自行入內吧。」

說罷,便駐足在此,不肯再向前一步了。

謝淨亦不再看她,循著趙蓴身影便隻身迎著餘威上去。

而此刻的趙蓴,正對著一處骸骨遺蹟微微凝眉。

誰也道不清那上古巨獸水虺是何時隕落在此,又是因何隕落在此,從四京海域一路尋到頭骨,眾人皆不見任何傷處,遂猜測致命傷口許在腹部之下。後在汲取骨中法力精華時,又唯在那腹部骸骨上有了斷阻,這般猜測便更加落實下來。

趙蓴所站之處,骸骨俱顯風蝕之相,且顏色亦見灰白暗沉,與旁處的幽黑深邃不盡相同。

這是骨中法力精華都被抽乾了才會有的跡象……

她伸出手去,掌心所對的骸骨上,有一個肉眼難辨的小小凹陷,而這精華盡去的骸骨脆弱無比,幾在她伸手拂動水波的那一刻,骸骨便破碎成齏粉,在這水中揚散開來。

那處凹陷幾乎不成形狀,卻叫趙蓴目如針縮。

天地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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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三 禁忌

她一直都十分好奇,天地爐究竟是從何而來。

橫雲、河堰、重霄,三千世界內似乎處處皆有此物的蹤跡。

但可以認定的是,天地爐煉化天地,此本身就是與世界本源相悖而行的事情,既如此,此物便不可能存在於三千世界構建之初,而若是後來降臨至重霄界內,那會否就是跟隨這水虺而來?

待這水虺進入重霄,寄託在其體內的天地爐,則開始日復一日吞噬它通身精華,直至水虺暴亡,埋骨海下後,此爐便可從中脫身,不為旁人所知地進入此方世界。

但若真是這般猜測,那置放天地爐的勢力,其心思就很待考究了。

他等知曉此爐不可正大光明現於世間,故才用陰私手段將其送入各方世界,而天地爐自有功用可毀去一方生靈,此於三千世界內的修士而言,乃是必得傾力阻止的事情,如此……會是界外生靈插手入內?

趙蓴心思微沉,復又想起魔劫大起當日,她在至高天穹之外,所瞧見的巨大陰影。

其與這天地爐一樣,都充斥著令人不安又浮躁的異感。

似是察覺出她情緒與平日不大相同,謝淨當即便快步上前,輕聲詢問道:「怎麼了,可是發現了什麼異樣之處?」

天地爐一事並無多少人知曉,當初施相元將此事上稟於主宗,還是秦仙人親自宣見了他,趙蓴深知此事為門中隱秘,便不曾將此宣出,只指向眼前的灰白骸骨道:「此方地界的法力精華,皆已被汲取一空,想來就是那水虺隕落的真因。」

「如此,倒也與兩位掌門所想的一致。」謝淨目光一掃,便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不疑有它。

許是因天地爐之事悶堵在心,如今雖與謝淨相見,趙蓴心中卻也不曾生出雀躍之感來,她為巨浪拍擊入海後,一路上又以劍意留下了諸多標記,正道盟軍若要入海來尋,憑著這些標記也能快上幾分。只是謝淨來得如此之快,倒在她意料之外了。

想來,也應該是另有要事。

「你倒聰明,」謝淨讚許地看她一眼,才以手撫上腰側的長劍,道,「今有十六邪尊現身海上,先前掀起的巨浪便是他等所為,白憶等弟子也受俘於邪魔之手,好在施掌門業已決定領率外化修士前去解救,相信不日便能有結果。」

說到裴白憶時,她語氣亦是含了擔憂,到底是親自指點過的劍道天才,如今知曉對方身陷險境,說不急切也是假的。

掌門親自出手?

趙蓴心思微動,倒不是與謝淨想在了一處。她知曉正道盟軍久久不曾大勝一事,于軍中士氣到底有礙,但施相元並非是會為了眼前之事而衝動冒進的人,若無萬全之策,他定不會帶著外化尊者前去以身涉險。魔劫當頭,尊者級別的戰力正是少一個就弱一分的時候,但若邪魔一方佈下險陣,專為對付外化尊者而來,這場失利便很可能給予正道盟軍崩山一般的敗亡。

掌門,應當還留有後手……

正思索著,謝淨又言道:「此番我來尋你,卻是青梔神女的意思,她已有法門,可破除囚困古榕的金牢,不過這當中須得由你出馬,換了旁人便不成了。」

她以為與趙蓴說了,對方便自然可明會青梔的意思,但瞧見趙蓴微微疑惑的神情,與含著詢問之意的目光,謝淨卻是一愣。

她……並不知道?

「我要如何做?」趙蓴凝了凝神,當即便直截了當地問道。

她與青梔神女間,存有許多不可為外人道的隱秘,故也無須向謝淨問個明白,只要對方乾淨利落地告訴她怎麼做便是。

「明悟劍心,」謝淨微微頓首,「至少也得有劍心雛形!」

聞言,趙蓴眉間已是蹙起,這些年間她雖與裴白憶時常

論道切磋,劍道境界也頗見進境,但與那明悟劍心的境界倒還有一段路要走,如今短時內要她速成此境,倒是叫人有些無措了。

「你不必憂心,我既來尋你,便是已經找到了法門,」謝淨從容開口道,「當年我追求劍心境時……」

她為趙蓴細細道來了諸多劍道感悟,又將青梔神女所予的辦法一併提及,後補充道:「好在神女已授你映象元神之法,不然在歸合期凝下劍心雛形便就為一樁空談了,我與你師兄斬天一般,都是困在了這元神一處上,也是頗為遺憾。」

說罷,她亦搖頭一嘆,並未覺察出趙蓴目光微頓,迅速斂下了眉睫來。

斬天……不曾在歸合期凝下劍心雛形?

恐非如此!

於大千世界中的修士而言,斬天尊者便好似一位橫空出世的天才一般,在他身上尋不見什麼前塵往事,也未有聽聞過他成名之前的事蹟。當年芝女帶著瀕死的顧九逃亡上界,是昭衍掌門封仙人首肯,才得亥清開啟山河圖取了參童來救,故而知曉斬天身份的,就當只有掌門與亥清,後來又得添上趙蓴。

至於溫仙人與秦仙人是否知曉,那便不是趙蓴能清楚的了。

至少,同為掌門一脈的琿英大尊,就並不清楚此中真相。

只是趙蓴在玄虹塔內觀悟顧九所留劍石時,就已有所察覺,彼時才得歸合修為的顧九,便已明悟劍心在身,且並不只有一竅!

後在大千世界復還生機,一身劍道境界卻不會因此跌落,謝淨口中的不曾凝下劍心雛形,又是因何而來?

是顧九上界後陡然生變,還是師尊有意不曾告知?

趙蓴心思一轉,忽而摸索到了真相一角。

映象元神之法不過是個幌子,青梔神女敢認定她能凝下劍心雛形的原因,實為趙蓴自己修成了一雙元神在身,而那神通法門就是為了掩蓋此事。大千世界內早有傳聞,言那雙元神者乃惡兆之人,鎮虛神教便對此虎視眈眈。

而別人不知顧九為何能在歸合期明悟劍心,難道她趙蓴還不知嗎?

是有曦容寶芝這一至寶在身,予了他第二元神的大造化,才可在歸合期摸到劍心境的門檻。

但這,卻是絕不可為外人知曉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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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四 置之死地而後生

顧九可不像趙蓴,有映象元神之法藉以遮掩,且他還不可將芝女的存在暴露出來,是以雙元神於他而言,亦是催命之刀。

師兄身亡於魔淵,那地又偏偏是鎮虛神教戍守的地方。

趙蓴覺得,這其中好像有千絲萬縷般的聯絡,齊齊指向不可言明之處。

那師尊呢,在閉鎖山門的許多歲月中,她有沒有懷疑過愛徒的死因……或許有過,但也最終無可奈何了。

像亥清那麼驕傲恣意的人,在斬天死後也曾一人孤行向魔淵,將滔天怒火灑向鎮虛,最後卻是避世不出,獨自憤鬱千年之久。

若災厄之人當真為滅世而生,斬天之死是遂了鎮虛的意念,又何嘗不是合了大義所指。

普天之下,能逼迫亥清退讓的再無它物……

宗門!

一切蛛絲馬跡皆開始在趙蓴心頭匯合起來,她拜師當日,鎮虛來使要觀測元神時亥清的隱怒與不平,與大張旗鼓告誡世人,必將以血還血償還加害愛徒之人的諾言。趙蓴忽地心中一沉,內裡卻是一片溫柔暖意。

或許師尊早已覺察出她在元神上存在異處,但她還是願意袒護自己。哪怕,要與大義相悖而行。

以映象元神作幌子,當真能打消鎮虛神教的疑心?趙蓴暗自冷笑,以此方勢力哪怕錯殺一百也不放過一個的做法,想是早就把她視若眼中釘了,如今不過是在斬天一事上做得太過,一時並不敢再次動手罷了。

大道魁首上下鎮壓三代修士,為一世氣運之凝聚,以大義逼迫昭衍放棄一位大道魁首,此事只可一而不可二。

她要奪下這大道魁首來,才能叫宗門願意去衡量此中的得失。萬不可,萬不可再叫師尊去嘗那痛失愛徒,孤寂一人的苦楚了……

「還請前輩為我護法,我自當不負所託,早日明悟劍心!」趙蓴眼神厲然,猛地將護體劍罡盡數散去,使水虺餘威鎮於周身,猶如一雙巨手將她按入骨牢之內。

謝淨點頭應是,又拂袖退了數十丈遠,為趙蓴留下一空曠寂靜的悟道之地來,她沉聲道:「水虺餘威不容輕視,這過程中你若覺得有半點異樣,便不必固執強求。無論如何,切記要以自身為重!」

待告誡完,她便盤膝坐定,使劍意將此方海域籠罩下來,不叫任何東西驚擾了此處。

趙蓴呼吸漸平穩下來,亦是很快就入定其中。萬籟俱寂之下,在她頭頂處竟是浮現出兩柄小劍,一柄銀白含著驚天銳意,一柄赤紅攜了殺意無窮,而若謝淨在此時睜開雙眼,必會為此瞠目結舌,震驚於趙蓴的膽大。

她竟是想以兩股劍意同時與水虺餘威相撞,使劍心雛形迅速凝就在識海當中!

只可惜謝淨先前未曾覺察出,趙蓴應答時,所言的並不是早日凝下劍心雛形,而是如昔日的顧九那般,徹底明悟劍心!

而如今的謝淨要在水虺餘威下凝神護法,卻也沒有精力分心出來觀察趙蓴的一舉一動了。

「庚金劍意是太乙金仙祖師的劍道,斬魔劍意存於殺戮劍道之中,亦不是我趙蓴的劍道……」她入定後的面容沉靜無波,心中的想法卻可謂驚世駭俗,「世間劍修皆行於前人之路,但這並不是我想要的路,我要闢出一條,自己的劍道來!」

不會再有比此時更合適的契機了。

即便有兩種劍意在身,所明悟的劍心卻只會有一顆,這是前所未有的融合之機,是趙蓴一直在尋求的機會。

庚金劍道的鋒銳乃她道之所向,故而須得保留,殺戮劍道中的意與她大道相合,是以應當融入。趙蓴從前便剖析清楚,庚金劍道是修劍的極致,殺戮劍道是修心的極致,以她先前所想,本是要以斬魔劍意煉心,明悟劍心後再反推庚金劍道,如今看來,劍心

只得一顆,但若先使一種劍道步入此境,另外一種劍道都只能棄用,除非獨闢蹊徑,使兩種劍道融合一處,才能魚和熊掌兼得。

「從前雖有獨闢劍道的想法,卻苦於沒有契機,今日這上古巨獸水虺的餘威,倒是給了我一場造化。」沒有護體劍罡在外,直面巨獸餘威已使得趙蓴面色煞白,好似肉身要被這神威徹底擠壓破碎一般。但忍下這一痛楚後,她發現兩柄識劍在此般神威的壓制下,已漸漸顯出密不可分之相,心中便頓時快慰幾分。

青梔神女的辦法,是要趙蓴內以雙元神護住識劍,再緩緩用外界神威將其打磨,直至劍心雛形凝下,就可功成圓滿。但她並非劍道中人,更不知以尋常之法凝就劍心,無法容納下兩種劍意,是以在此上有所疏忽,不曾考慮周全。

不過這也全然不能怪她,天下間何人能像趙蓴一般,同時感悟兩種劍意在身?既無前人之例可循,後續道路要她自行摸索那也是合理的。

只是誰也不敢想,她所做決定不是簡單的取捨之道,而是採兩家之所長,惠及自身罷了。

「庚金劍道乃世間最堅最利,便該為形!」趙蓴意念一動,將銀白識劍攬入神識之下,「殺戮劍道最重心性,則應為內在之意!」

她識海內兩枚元神齊齊一震,一股強橫無比的神識就此貫出,與外界那水虺餘威相合,竟將頭頂的赤紅識劍轟然震碎!

識劍破碎,於劍修而言堪稱重創,趙蓴識海頓有撕裂之感,幾乎就要就此昏厥過去,好在有那一雙元神猛然顯威,硬生生將識海護了下來,她狠然將舌尖一咬,逼得自己意識清醒,再向外分去一道神識,把震碎後的識劍碎片併入銀白識劍之內。

這顯然要比震碎識劍更難!

兩者是全然不同的兩種劍道,要想融合,光憑趙蓴當前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怕是斬天在世,看了趙蓴也得道一句狠人,只見她徹底放開識海,把那識劍也好、碎片也好,乃至於水虺餘威都一併納了進來,由兩枚元神鎮壓,再將唯一的銀白識劍也徹底轟碎,自此開始重新鑄起一柄通體玄黑的小劍來。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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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五 太上神殺歸吾道

以庚金劍道為形,融殺戮劍道為意,各取修劍、修心之極,方才為趙蓴的劍道。

一往無前的求極之道!

天地爐身後的界外勢力,災厄之人的滅世預言,斬天的死,亥清的恨,此與水虺餘威一併,齊齊匯成觸動壓制趙蓴的外力與內因,只是她善於憑風借力,又從不為將來之事所動搖憂懼,這份可摧人心神的壓力,終是成為一分助力,促她將兩種劍道相合,獨闢出自己的一條路來!

海中不見日月,待識海內一切平息下來後,她方知已是十五日過去了。

如今兩枚元神之下,立有一柄玄黑識劍,其意堅銳,其勢無窮,雖是仍舊能從中看出庚金、殺戮兩類劍道的雛形,但劍道核心已然完全不同於前二者。

趙蓴以神識相觸於它,卻見識海內兩枚符詔齊齊亮起,左為「太上羲和」,右則為「劍君」二字,便在這時,她忽地福至心靈,使識劍猛然一跳,「太上神殺」這四字便顯於那識劍之頂,須臾後字形消散,卻在那劍君符詔的背後留了下來。

「這便是我的劍道,太上神殺!」

古有太乙金仙使劍道獨闢於器修之外,為一道之源,故才得太乙尊號,她趙蓴採庚金劍道之長,又融入殺戮劍道進入其中,在極致之上甚至已經走得更遠,這太上二字,倒也不是當不起!

有此劍道之名立下,趙蓴心頭亦是騰起豪氣萬千。

天下劍道大大小小,數之不盡,唯我獨尊太上,御極四方。

此才為劍君,乃劍道之君主,旁人莫能及也!

她凝神入定,又將心中雀躍按了下來,此刻再將識劍祭出識海,便是為了凝聚劍心雛形了。若說劍意乃劍道之勢,劍心既是劍道之真。此前有劍道五境,劍光、劍芒、劍氣、劍罡與劍意,做到了五境圓滿,亦不過是劍道修行進入到了小成階段,至明悟劍心,方才開始步入悟道求真的進階之路。

有劍心鎮壓識海,方使劍修不受妄念祟識的侵擾,自此也能瞧出劍心一境同元神的關聯頗為緊密。

上古劍修以秘法神通裂神而分,才可在歸合修為突破劍心境界,如今秘法早已失傳,故在三千世界中,已然不存那歸合期就明悟劍心的修士。而究其根本,還是在元神一道的修行上有所不足,方才致使劍心雛形不能凝就,進而無法追求此道。

趙蓴亦發現,天下精氣神三道,妖族精怪在精元外道上得天獨厚,人族則於養氣歸元一道上進境非凡,唯有這神念一道,饒是有魂修行走在世,卻終究比不得前兩道來得興盛。天下諸事往往需要一個平衡,正是這一處不平衡,叫她忽然起了疑念,覺得甚是古怪。

只是這疑慮與凝就劍心一事不能作比,趙蓴知曉輕重緩急,遂將精力盡數放於識劍之上,不再去考慮其餘雜事。

這一看,便瞧出神殺劍道尚還存在弊漏。

她心中微微一轉,當即就有了答案。成就此劍道的庚金劍意已然達到了極點,為本源階劍道,而斬魔劍意雖屬於殺戮劍意的下列,本身卻沒有達到本源階的層次,兩者本就東風壓西風,一直未成均勢,現下齊齊融入神殺劍道內,便如她前世所瞭解的「木桶效應」那般,在一處有了短板,桶內的水便上不去了。

是以神殺劍道現在還不夠完整,尚有許多可待打磨進境的餘地,這都是趙蓴往後修行,才可徐徐補足的地方。

「好在有庚金劍意為載,已然使神殺劍道步入了本源階中,而此劍道又為我自身所闢,現下雖仍有短板,可凝下劍心到底不難。」待釐清這些,趙蓴心中也是寬慰了些許,當下凝就劍心才是要事,雖不知青梔神女要以什麼法子破除金籠,但若她能成功救出樹神,這場魔劫便可迎來轉機。

正如她所想那般,連識劍都

已破而後立,更有一雙元神壓鎮識海,那劍心雛形於她而言,自就不成什麼難事。

便以水虺餘威打磨識劍,徐徐又過去半月有餘,那識劍之上終是浮出一股璀璨光華,形如一顆澄明琥珀,鑲在劍柄之上,這就是那劍心雛形了!待定睛瞧去,又見劍心上有九處灰暗之竅,使這澄明璨燦的珀石如同蒙塵一般,並不盡美。

「劍心九竅,我尚且一竅不通,合該加把力氣了!」既有劍心雛形凝下,往後的劍道修行便算有了指向,現下水虺餘威猶在,便正好藉此般外力,一鼓作氣打通第一竅,徹底進入劍心境中。

有了這心思,趙蓴也便再次浸入心神。

而海下兩人一個靜心突破,一個凝神護法,倒都對那海上之事並無所知。

自那人魔冶康祭出手中玉笏,與施相元的鎮岐淵敕令相抗衡後,竟已在鳩瑚海域上僵持了足足一月之久。

如今施相元也算是想明白了,重霄此回的魔劫,只怕是有那界外之人插手其中,才使人魔出世,有了這諸多不屬於仙家道門的詭奇秘法,而那界外之人敢這般大張旗鼓地對三千世界動手,其自身實力也一定強橫無比,至少絕不懼怕與仙人相爭,才有膽量在重霄界外虎視眈眈。

不過,也幸虧那人不屬於三千世界之中,才會使天道對其抗拒萬分,以至於壓制了那人的諸多手段,使他手中的鎮岐淵敕令能夠與人魔玉笏相抗衡。

「還請諸位助我!」施相元震聲一喝,與一眾尊者齊力而出,將敕令內的真陽氣息又逼出了數分。

那人魔見正道一方發了狠勁,頓將雙眼眯起,竟是氣從下腹浮起,從口中吐出一顆青碧橢圓的奇物來,使玉笏借力其中,欲要再度壓下噴薄而出的真陽氣息來。

而那奇物,自就是眾人早已見過的噬元珠!

姜牧神思一轉,見施相元已是傾力而出,不留半分餘地之態,心下也是疑惑他為何敢於為此,眼前正是交戰之時,若不省些氣力來與邪尊鬥法,便恐怕會失了先機……

俄而,他抬眼望了那顯出金紅神光的敕令一眼,忽地低頭輕笑。

原是早有準備,怪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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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六 後手

這鎮岐淵敕令中的真陽氣息,本對邪魔祟物有所奇效,但自那人魔將噬元珠祭出後,反卻將真陽氣息的鎮壓之力擋回部分,施相元眼神一轉,暗自念道,人魔自魔穴而誕,故沾染一身祟氣,為真陽大道所不容,而噬元珠倒並非邪物,長此以往被人魔納於體內,許就是眼前這人魔身上祟氣大大少於其餘魔物的原因!

他一面凝神思索,一面又調轉真元施於敕令之上,漸覺敕令現過赤光一閃,方叫施相元心中安定不少,遂抬起頭來,將自身道臺一現,只見嬰魂之上浮起黃白黑三枚丹玉,卻是精氣神三道靈關盡數打通,達到了外化期大圓滿的境界!

眾修士見他祭出道臺嬰魂,當下亦是驚訝連連,催起真元來襄助施相元一臂之力。而那鎮岐淵敕令受得此般催動,頓時光華大現,一鼓作氣把那玉笏鎮壓下去,叫人魔目光一抖,神情霎時端凝起來。

他不緊不慢往周遭一看,隨行而來的邪尊皆避其視線,漸有畏縮之態顯出,可見在施相元這一外化大圓滿修士的震懾下,已然起了怯退之念。人魔鼻尖一聳,繼又從唇中吐出半聲輕笑,那噬元珠在他身前忽地一抖,只聞得一聲驚呼怪叫,卻是個邪尊被人魔一手擒起,遭那噬元珠貫入丹田,半刻不到便身軀幹癟,被吸盡了生機去!

這景象不僅將邪尊們嚇得魂飛魄散,更叫正道一方面容大變,心中尤為緊張起來。

先前在萬龍關中,仰凌尊者便是被噬元珠所害,如今在人魔手中的這一枚,實要比仰凌面對的更為強大,吸盡一外化修士的分身,不過只用得半刻時辰罷了,這手段如若用來對付他等,卻不曉得誰能有把握抵擋得住!

便全看施相元所用那枚敕令,能否招架一二了。

人魔為與真陽氣息相抗,一連又殺得三四位外化修士,直將剩下的邪尊逼得雙目猩紅,卻又不知往何處逃去。早在先前,這人魔冶康就已在海域中佈下天羅地網來,那時他等只想著要對付正道修士,倒不曾想過,這手段竟也可用來困縛自身。

「冶康!我道修士與你邪魔乃是同盟,曾立誓於此方天地,言定永不拔刀相向,你怎敢違誓而行,就不怕降下天罰來嗎!」見脫身不成,便有邪尊怒從心頭起,放聲詰問道。

而冶康只淡然將噬元珠收起,感受澎湃生機盡數化為勃發強盛的力量,滿意一笑後,又將之注入那玉笏之內,繼才垂眸掃去,滿不在乎道:「爾等劣種,怎可與我輩立誓為盟,真是笑話!」

他眼中流露出的厭惡當真做不得假,可見無論正邪,只若是人族,都入不得他眼去。

若非是為了在蠻荒中佈下大陣,以禁鎖古榕大妖,此些邪宗修士,當也會被魔軍一併蕩除!

至於其口中的天罰,冶康心中暗笑,天道亦不過為上古道門仙人所立,哪能凌駕於帝君神威之上,何來叫他畏懼之處!….

那餘下的邪尊聞聽此言,卻是個個又驚又怒,到如今,他們哪裡還看不出,如此狼子野心之輩,絕非是那可以攜手共進退的盟友,只是現下才想明白這些,已然是悔之晚矣了。

一連吸納了足足五位邪尊的生機,那玉笏對抗起鎮岐淵敕令,倒也沒有那般艱難了。冶康心頭微松,暗自又將施相元等人略作打量,邪尊那一身道行,到底得來不正,含有諸多死惡之氣一時難以根除,唯這些正道修士素來修行仙家道法,養就了通身的生元清氣,如若能將之吸納一番,便不僅能使玉笏更為強盛,還能進而增補自身。

有噬元珠在體內,冶康身上的邪魔氣息已然消退不少,等到他能完全與此物相融,便可徹底脫離邪魔之身,而噬元珠越強,這一日到來得便會越早,故而瞥見施相元面色發白,隱隱有頹態現出時,冶康心中竟也是按捺不住地一喜。

他自瞧得出此人乃

正道一方的領率之人,通身修為更是不簡單,在此界之中恐已達到了巔峰,如若能趁此機會將其除去,不僅於他自身來說益處極大,更可重重打擊人族,使之志氣消弭,再不敢起兵反抗!

只是他到底謹慎,又恐施相元乃裝模作樣,只為引自身入甕,便遲遲不動,待瞧見對方連道臺都不大能維持之後,才將噬元珠祭出,往施相元處狠狠一撞!

便在這時,忽見鎮岐淵敕令自空中垂落下來,正與噬元珠相擊,其內真陽氣息將那奇物一裹,便遭施相元抓入手中。

冶康見狀竟也不急,只於心中暗道,你那敕令只能降得一物,我自以帝君所賜的玉笏對付爾等,照樣能取了爾等的性命!

想罷,便御起玉笏把羅網降下,欲要把諸多正道尊者一併擒住,就在這時,卻聞天穹之上響動不停,驟有破碎之聲寸寸而來,那織天羅網忽地放出耀目光輝,叫冶康心中生疑,還以為是羅網顯威。但他極快便意識到,這光輝來得並不正常,那道道靈光似是自外界而來,逐漸透過羅網叫網中之人瞧見,而此也意味著,有修士在攻擊這織天羅網!

援軍自不可能來自邪魔一方,他怒視向施相元等人,倒是立時把玉笏擒入手中,才眉頭緊蹙地望向天邊。

先是一道金光從羅網的碎痕中傾瀉下來,繼而是兩道、三道、七八道乃至於成百上千道。

仿若是天光垂瀉,翻倒夜幕使朝陽初升,眾人在羅網之外望見諸多身影,他等衣袍獵獵,氣勢驚人。

這萬千天光齊匯成撕天裂地的大勢,摧枯拉朽般把這織天羅網攪得粉碎,冶康仰頭望去,見那來人盡皆身著黑袍,肩胸兩處各有龍紋盤繞,而龍睛怒睜,似要隨時飛揚而出,遨遊雲海之中一般。

正中為首者身形傲立,面容冷肅,視人魔邪尊如看死物。

「鎮岐軍赤衛在此,來犯者,殺!」

「殺!」

「殺!」

這洪鐘般的大喝震起海浪,使風雲動盪,諸邪色變!

。.

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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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七 劍從海下出!

昭衍以鎮岐淵征伐四方,所立鎮岐軍,乃是在大千世界中,都會叫人聞之色變的存在。

兩大仙門中,論立派之久遠,昭衍實要更甚於太元。往前須追溯至天庭尚未崩毀的時期,眾仙之祖乞丘尋覓長生之法,所惠澤的後人中,便有昭衍的開山祖師,其以乞丘道法為源,衍化撰寫出七書六經,宗門傳承之根本,方才由此奠定下來。往後之事,便是神庭崩壞,仙家道門崛起,天地大道更迭中,群仙與眾妖協力,齊創出三千世界,擬定下天道作運轉之理。

彼時世界初定,各方勢力風雲詭譎,萬族皆又虎視眈眈,此般四面楚歌之下,昭衍遂立下鎮岐淵征伐天下,北斬龍祖,西狩凰神,殺得東海諸族血流萬裡,海域數千年不見分毫碧色,直令日月雙宮心生膽寒,鎮虛神教退守魔淵,這場持續萬年之久的曠世屠戮,才終於在第三代掌門太乙金仙的劍下逐漸平息。

此後仙家道門的昌隆大勢已然不可逆轉,其餘宗門這才如雨後春筍一般逐漸起來。

而天下局勢大定,鎮岐軍漸只在魔劫蕩動之際才會現身,昭衍也因此場屠戮,使得門下弟子傷損過重,殺孽太深,以至於不得不休養生息長達數萬年之久,太元道派便在此時應運而起,一躍為仙門之尊。

但鎮岐軍的威名,已然在那場屠戮中遠傳八方,說是止小兒夜啼都算輕的。

施相元見織天羅網已破,方才握著鎮岐淵敕令吐出濁氣一口。為使那人魔冶康消下戒心,他確是傾盡全力不假,如今尚無法祭出道臺,只能以敕令中的真陽氣息鎮壓那噬元珠,令之莫敢異動。

而這鎮岐軍百人赤衛,卻非為他手中的敕令所請。

鎮岐軍有弟子無數,皆乃門中翹楚,而當中的赤衛,卻是握在執掌手中的精銳,非亥清親自下令不可調動。早在魔劫初起時分,這百人赤衛便被宗門遣入重霄,以安定四方,不叫邪魔作亂。只是那時魔劫尚不曾大興,以重霄分宗的底蘊,還能將禁州邪魔加以鎮壓,施相元便不曾使赤衛現於人前,以免打草驚蛇。

他是欲將百人赤衛作底牌來用!

不過施相元亦是驚奇,畢竟魔劫初起之時,眾人雖覺那起勢快得驚人,卻也未曾料到人魔的出世會帶來今日之景,故而宗門才將赤衛派來時,他也不大明白此中用意。

可還未等施相元辨清赤衛之用,邪魔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先行將蠻荒奪下,為此,他更是不敢令赤衛現身,心中打定主意,要將此作為利劍,直指魔軍要害!

故而等那十六邪尊現身海上時,他頓覺時機已到,可請赤衛蕩滅海上邪尊,再趁勢南征,一舉殲敵!

至於要否破除金籠,救那古榕大妖出來,實不在他考慮之中,驟然聞之,也只是覺得錦上添花罷了。….

現如今赤衛現身,想那行龜港中的慈濟金剛與妙靖尊者,也已集結大軍,只盼此處事情終結,便可率兵南征,並那定仙城中的幾位尊者,齊力剿除魔軍。

先把這海上的邪魔誅盡,方可海陸合擊,縱兵征伐蠻荒!

施相元眼中驟然爆發出精光陣陣,直將手中敕令揮起,猛喝道:「軍令在此,還請諸位助我,共誅此魔!」

冶康見此氣極,不由咬牙暗恨,知曉這是被對方反將一軍,陷入施相元所布計謀中去了。

而聽得軍令,百人赤衛亦循令而動,他等作為亥清手中精銳,論實力甚至比施相元還要強悍許多,那僅剩的幾名邪尊連冶康都抵擋不得,又如何能與鎮岐軍赤衛相抗,便不過幾個呼吸,就遭擒拿下來,一併打殺了。

至於遠在虛空中的本尊,亦有昭衍弟子巡查追殺,必不會叫此邪魔外道的修士就此逃脫!

眼見一干邪尊俱都伏誅,那人魔冶康心頭到底也生出

些懼意來,他自知在如此兵力圍剿之下,逃恐怕是不能了,為今之計,只有傾力相爭,方才有一線生機。

「此方世界說到底,亦不過是帝君掌中之物,有此請天玉笏在,萬物還不聽從號令!」

他嘶吼出聲,直將手中玉笏直指蒼天,霎時間驚雷大作,漫天雷雲堆積襲來,俄而風雨大興,海上巨浪滔天,冶康仿若瘋魔一般,握著玉笏縱聲大喝。隱約間,海底似乎有何巨物要從中騰起,一股滅壓四方的神威忽地噴湧而出,施相元微微色變,竟覺出這神威的由來,正是那海下的水虺骸骨!

太元掌門姜牧以門中一天階法器才堪堪貫入其屍身頭骨,而那法器亦是分宗掌門之憑證,與施相元手中的鎮岐軍敕令有異曲同工之處,可見此物的珍貴,與水虺骸骨的強悍。

那水虺乃是真正的上古巨獸,任是這許多年歲月過去,將骸骨餘威消磨不少,可若為人魔冶康盡數掌控,對鎮岐軍赤衛也是頗為不利。

畢竟重霄僅為中千世界,百人赤衛縱是實力強大,卻也不可超過外化境界去,而若想以尊者之身硬撼骸骨餘威,實是頗為勉強。

故而鎮岐軍赤衛中的為首者,見此亦是目瞳微縮,抬手便欲截拿下冶康手中的玉笏來!

只是那玉笏既能夠使水虺骸骨聽其調令,便不可輕易為旁人所觸動,赤衛之首才將真元大手襲去,就遭玉笏一擊擋回,且還將真元直接蕩散開來,驚得眾人胸膛一震。

忽然間,只瞧見冶康面色忽轉陰沉,那玉笏竟開始抖動起來,他自己亦是驚訝萬分,不知那海下究竟有什麼東西,竟與他手中的玉笏爭搶起水虺骸骨中的法力精元來,而那速度還只快不慢,如同一張漆黑大口,在海下大肆鯨吞!

赤衛之首眼見冶康分心,頓道大好機會送上門來,當即御起一柄精光湛湛的法劍,便朝著海上人魔殺了過去!

冶康不敢輕視此人,連忙御起玉笏回防,倒不知殺機將從海下來,一道劈風斬浪般的劍氣破海而出,卻是遊瓏劍尊謝淨仗劍出海,向著那人魔就是一劍!

。.

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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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八 考量

冶康正分心對付赤衛之首,哪曾想謝淨會從海下盪出一劍,是以待那劍鋒逼至身前,他便已是避無可避!

偏生謝淨還下了死手,這一劍將七竅劍心之力盡數放出,抬臂間排浪千里,聲勢驚風。冶康以玉笏為憑,堪堪將那赤衛之首擋下,下刻卻遭一劍穿心而過,劍氣罡風霎時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四處攪動起來,只見他七竅滲血,雙目瞪得溜圓,手中失力一鬆,那玉笏就要脫手掉落下來!

見狀,赤衛之首與謝淨頓時不謀而合,前者法劍一轉,便按下劍鋒把玉笏挑起,先於冶康一步奪了此物,後者則乘勝追擊,怒喝一聲把那人魔頭顱斬下,而魔軀怪異,那人魔頭顱從頸上飛起後,其面上五官竟還生動不已,瞧得謝淨心中發毛,連忙揮起一掌把那頭顱拍碎,這才得以心安。

不過人魔冶康雖除,其對人族的威脅卻並未消退,赤衛之首轉念向施相元略作頷首,便見對方神情嚴肅地將敕令御出,包裹在真陽氣息之中的,正是那枚強橫遠甚其它的噬元珠!

在此之前,昭衍已然有一位外化尊者損於噬元珠之手,顧忌此處,施相元亦不敢主動摧毀此物。

“師弟不如先將此物儲存下來,待魔劫平息之後,於回宗覆命時,再交予長老們處置。”那赤衛之首更覺噬元珠詭異至極,便在大千世界中都極少見得這般陰損的東西,況如今既無徹底將之摧毀的好法子,倒不如留給門中長老去究其底細,也好看看這場魔劫之後,究竟是誰在作怪!

他自是沒忘,方才那人魔口中念過一號作“帝君”的人物,可見重霄界所遇的魔劫,並不像眼前所見的這般簡單。

施相元心中正有此意,聞聽赤衛之首所言,便順勢承應下來,待這之後方轉身與姜牧講道:“鳩瑚海域中已無威脅,姜道友可速速前去解救裴師侄一干弟子,以那一眾邪修的言行舉止來看,弟子們許會被移送往蠻荒去,我等必得在此之前動手為好,不然等入了那蠻荒,便就不會像今日這般容易了。”

姜牧不疑有它,當即點了點頭,便與太元門中幾位尊者架起遁光,先行向南渡去。

待到此時,施相元心中才鬆了口氣,面上轉有幾分急色,向謝淨道:“便不知海下的情形如何了。”

謝淨之所以未與他等前來海上,便是因主動請纓,欲去往海下尋找那些為巨浪所拍入海中的弟子們,如今又只瞧見她一人出海,身邊並未有其餘弟子的身影,昭衍內的幾位尊者,面色皆是微變。

“除趙蓴以外,其餘皆已是身隕浪下了。”

聞得此言,眾修士面上神情,卻都未曾開懷。趙蓴為重霄此代之翹楚,能保下性命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其餘弟子亦是深受各宗栽培的俊才天驕,如今一時隕落幾十上百之數,哪又能不叫人遺憾呢?

此當中不僅有昭衍太元等名門大派的弟子,亦有許多出自其餘大小宗門的天才,前者門人無數,失了些許弟子,或只是傷損幾分元氣,可後者一旦有天才隕落,便極容易氣運大減,就此陷入青黃不接的險境中去。便連玉衡派這等老牌大宗,都經不起一連數位宗門天才的身死,更莫說其餘底蘊不豐的小門小派了。

亂世之下,人人得以自危,宗宗難得保全。

滄合劍尊閉起雙目,忽而長嘆出聲,扶劍道:“唯誅邪斬魔,使魔劫儘早退去,方可解今日之局面,諸君,只共勉罷!”

四下一片寂然,眾修士各有所思,目光已是愈發堅決,謝淨觀得此景,只在心中微嘆,繼又向施相元點頭道:“萬幸的是,趙蓴業已在海下明悟劍心,破除金籠一事可算是能夠施行了。”

現今海上邪尊已除,正要舉兵南征,將邪魔逼退至蠻荒古地,若能正好使金籠破除,古榕脫身,即可令其與人族大軍攜手,內外合擊,海陸同攻,一舉擊潰魔軍,當是一個極大的好訊息。

餘下外化修士皆顯出喜色,拱手與施相元道賀,於他等而言,如有古榕這一尊大妖相助,來日大戰亦會輕鬆些許,使更多人族修士得以保全。

“我等即將前去與姜道友等人匯合,待慈濟與妙靖兩位道友舉兵前來,便可揮師南下,與海中餘下的魔軍一戰,”施相元斟酌片刻,卻道自己要務在身,無暇分心旁處,便只好委託謝淨道,“還望謝道友相助,將門下弟子趙蓴送回行龜港,剩餘之事,則全看青梔神女如何佈置了。”

“施掌門不必客氣,我心中亦有此意。”謝淨當即爽快應下,這才與眾修士辭過,留於此方海域等趙蓴出海。

話說回來,若非趙蓴執意要她出海襄助施相元等人,自己心頭的打算,卻是一路護送趙蓴回到陸上,而非像如今這般在海上等待。

至於斬殺那人魔,卻也是她在出海之際,覺察出對方有所分神,便才心中起意,從海下出劍,一舉將之擊殺。

此些事情,又好似俱都在趙蓴考慮之中一般,讓人倍覺驚奇。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並不為人所知,謝淨目光垂落下來。

但是無妨,誰都有不可告人之事,如若糾結於此處,世間便滿是傷神之人了。

……

海下,鮫人城。

趙蓴忽地睜開雙眼,翻手往掌心一按,便將那巴掌大的鼎爐收了起來,與此同時,骨牢之地翻湧的暗浪亦隨之消止,唯餘灰白的骸骨塌落下來,震出鼓點般的悶響,齏粉使四面海域仿若被迷霧所繞。

那股與天地爐爭奪骸骨精元的力量已然消失,便可意味著掌門等人或已成功得手,她抬眼望向這一片坍落的骨牢之地,心中亦不得不感嘆,天地爐果真不能輕易動用。

猶想起方才的局面,卻不容趙蓴猶豫遲疑半分。

那時她正好從入定中醒轉,又成功步入了劍心境界中,還未因此顯出喜色,這骨牢之地就突地蕩動起來。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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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九 天下棋局

趙蓴只感一股滔天力量從上空貫下,似要將這水虺骸骨拔地而起一般,思及太元掌門姜牧的天階法器尚還貫在頭骨之處,且這手段又非出自道門當中,便該是邪魔在海上所行,於情於理,她都不該坐視不管。

何況謝淨又言,掌門施相元業已率領眾多尊者前往海上,欲要剿滅十六邪尊,這般聲勢陣仗,說不得便是那邪魔為抵禦招架而來,若真被其取了這水虺骸骨,則會對人族尊者形成大害!

她思來想去,唯有手中天地爐可堪一用,此物大有可能就是將水虺巨獸置於死地的真兇,又連天地都可煉化為靈源,縱使海上邪魔手段詭奇,恐怕也敵不過這天地爐的厲害。

而一旦祭出此物,這骨牢之地必將蕩動不止,等精元盡去,更會顯出坍塌之相來,趙蓴不欲使天地爐暴露於人前,便只得令謝淨前去襄助施相元等人,且祭出天地爐與那邪魔相爭後,必然會驚動於對方,使之心神分散,謝淨若能趁此機會大展身手,自也為幸事一件。

便暗自忖度著謝淨將要出海,趙蓴才估摸時機祭出鼎爐,使骸骨精元滾滾納入其中,與那上空貫下的力量撕扯起來!

正如她心中所想,天地爐的力量遠非那邪魔手段可以匹敵,自其開始吸納骸骨精元后,便幾無其餘力量可以阻止,眼見著整座骨牢之地,已然有半數骸骨開始轉為灰白,趙蓴亦是大感驚詫,她直覺不可令此物任意施為,便在海上力量消失的瞬間,連忙將天地爐收起,阻斷其繼續吞噬骸骨精元的舉動。

好在其中並無器靈,只是一介死物,驟然被趙蓴打斷,天地爐中亦無甚抗拒之意升起,方叫她眉頭一鬆。

“此物實在蠻橫,在吞噬之道上,便連金烏血火比之也要遜色許多。”趙蓴正念著不可輕易祭出此物,目光微微一落,卻又在爐中發現了一粒晶亮之物,那物散則幽冷氣息,待她以真元將之裹起拿出後,便立時叫趙蓴臉色一變。

在拜師大典上,曾有宗外人士以界塵賀她拜師之喜,此晶亮之物與界塵氣息相似,在靈氣上卻更為純正濃厚,她雖未接觸過真正的靈源,但心中一時所思,已然是將之歸到了靈源之上。

天地爐納得骸骨精元后,竟是使那精元返璞歸真,化為萬物之始,天地之源了!

趙蓴心中先是驚異,隨後就有無限警覺升起。世界匯靈源而生,仙人借靈源以修行,此物之盈虧,向來昭示著天地大劫,如今三千世界正值興盛之時,天地間的靈源不可謂不豐沛,若天地爐是為轉化靈源而來,又是何人需要這大量的靈源呢?

而宗門,又怎會容忍此物落於一弟子之手?

初得天地爐時,她深知此物之害,便不曾對宗門藏私,施相元上稟秦仙人後,卻又告知她自行保留此物,不必交予宗門。如若施相元是不知天地爐的底細才會如此,那秦仙人又怎會不通內裡實情?現今為人所發現的天地爐,大多都已靈性盡失,只聽聞過鎮虛神教處尚有認主成功的鼎爐,用以鎮壓魔淵,那鎮虛可有發現自己手中尚存一尊認主鼎爐?

趙蓴思來想去,只覺施相元不會亦不敢對宗門有所隱瞞,那麼讓她保留天地爐一事,就大有可能是秦仙人的主意。

若是上層博弈,她便極難能知曉仙人們的用意,何況此事對她也未必沒有好處,宗門既有籌碼壓在她身上,她便不會輕易淪為棄子。這三千世界是由群仙萬族親手締造出的棋盤,萬物蒼生落在上面皆都黑白分明,唯有超脫天道的仙人們方可做那執棋之人。

她不知道棋局如何,但卻明白落子無悔。

“既將交於我手,我便好好用它。”趙蓴冷然一哼,心頭顧忌已是消去大半,天下局勢風雲變幻,執棋者一念之間,萬千棄子灰飛煙滅,有此神物在手倒是好過於無了!

“如今要事,還得早去與神女匯合,使這魔劫退去,再入大千世界當中!”

語罷,趙蓴方從這骨牢之地踏出,對那急急趕來的鮫人族長道:“且莫要輕舉妄動,近來應有大戰將起,直待局勢穩定下來,自有妖族中人前來接應。待魔劫退後,此界必有長足一段時日休養生息,亦將有益於鮫人一族在這海域中立足。”

看鮫人族長多有顧忌的模樣,也應是不願參與到這魔劫中去,趙蓴所言正合她心知所想,便見她忙不迭含笑應下,憂中帶喜。

只是她未曾想到,鮫人族不在魔劫中鼎力相助,卻是隻想著迴避退讓,一貫如此下去,即便來日能在無垠海中佔下一席之地,卻終究比不得諸多海族曾攜手共戰的情誼,趙蓴略微搖頭,也不刻意把此事點明,只縱身而起,便破海而去與謝淨匯合了。

有謝淨相攜,返回行龜港內亦不過只用了半日工夫。

在此之前,留守此處的慈濟金剛與妙靖尊者已是舉兵南下,稍有幾分實力的弟子莫不跟從而去,還在港內的修士已然是不多了。

許是大戰的陰雲已在三州之上堆聚起來,周遭百姓亦是一派緊張神情,瞧著這般揮師南下的陣仗,竟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盛大,也不知能否一舉得勝,將魔劫退了。

趙蓴自回返行龜港,便先去與青梔神女一見。

知曉她不僅毫髮無傷,還成功明悟一竅劍心後,青梔頓時神情大松,連連撫著胸口道好,又見殿中只得她二人在,遂施佈下禁制,肅容與趙蓴言道:“你可還記得蔥蘢古國!”

突地提起此事,趙蓴神情一緊,她那天地爐就是從古國之地得來,難道那處有何古怪不成。

見趙蓴默然點頭,青梔便又道:“凡是禁陣,就必然有陣眼存在,這多年歲月中,我一直在尋覓那金籠大陣的薄弱之處,現如今雖摸索出了幾處位置,卻發現以我等實力,並不足以將之擊潰,甚至撼動不了那禁陣半分。思來想去,便只有讓古榕大妖從內破陣,如此,就要有一人替我將陣眼位置傳達於她!

“金籠隔絕了此方天地,致使我等根本無法觸及古榕,可那古榕之根卻不如此,其深扎進此界源頭,早已不在這外部天地之中,我等只要破界而出,就能不受那金籠的阻絕。

“只是魔劫興起後,重霄的界靈為了保全自身,早已自行封閉起來,我等不能轟碎界壁而出,便只能尋覓一處已有的隙口出去。”

趙蓴頓時瞭然於心,天地爐在蔥蘢古國內煉化了此界一角,不正將世界隙口送到了眼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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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十 神念之身

有了這一方世界隙口,修士便可從中脫身,到此方天地之外去尋覓古榕之根。

但看青梔神女的意思,此事似乎又不如想的那般容易。便見她雙唇輕抿,秀眉如柳葉般垂下,又言道:“想要找到古榕之根,就必得深入界源所在,或許你已經察覺到了,重霄此回的魔劫並不簡單,其身後恐有界外之人暗中插手,故我雖得此法,卻不可輕舉妄動。

“那人在界外虛空中行走,又時時注意著此界中的情勢,幸而有天道維繫著三千世界的存亡,才使之不敢親自動手,可一旦從世界隙口進入虛空,其便可全無顧忌狠下殺手,而以那人的實力,哪怕是外化尊者恐也逃不過一個死字。

“何況如今的重霄,已然盡在那人監視之下,但若修士從隙口而出,就必然會被其覺察到蹤跡,唯一尚算可行的辦法,便是元神離體,以神念之身進入界源所在,與修士法身相比,元神所化的神念之身乃是虛形,自會比法身更不容易為人察覺。”

趙蓴聽她一言,再稍稍細想,便揣摩出自己為何會是那不二人選了。

此界中的外化修士,元神多半在本尊體內,而本尊又在界外虛空中修行,若欲靠近重霄,便根本繞不開那界外之人,至於外化境界以下的修士就更不可能了,沒有外化修為,元神一經進入虛空,即會被狂暴的元炁攪碎吞滅。

而連真嬰境界也沒有的,若使元神離體太久,肉身無法自行運轉周天,體內真元便可能會胡亂躥走,傷損經脈穴竅。

趙蓴便不同了,她識海中有一雙元神,自可使其中一枚離體化出神念之身,再由另一枚元神鎮平識海,如此則不會因元神離體太久致體無神識,經脈周天停滯。

至於如何在虛空內護住元神不滅,她亦有解決之法。

天地爐連界壁都可吞噬煉化,又怎會懼那狂暴元炁,趙蓴只需將神念之身藏於其內,就可在虛空中自由行走。此也是她在天地爐煉化水虺精元后,才猛然浮出的想法。

且以神念之身藏於爐中,也好隱匿氣息,不叫旁人輕易發覺。

便將這想法道與青梔神女後,見她微微頷首,溫聲言道:“光以天地爐還不夠叫我安心,我另有一族中寶物,可使天道暫時降下庇護來,將你氣息遮掩一番,如此也好避過那界外之人去。

“只是元神離體並非易事,化出神念之身更是艱難,若是從前的你恐怕難以達成,現下明悟了劍心,方才有幾分可能。”

若只得歸合境界,想要化出神念之身幾無可能,青梔亦是翻閱古籍,才在上古裂神修士的記述中,尋到了劍心境劍修,可將元神寄於識劍之上,在歸合期化出神念之身的舊聞。如今趙蓴既有兩枚元神,又已明悟劍心,已然達成了古籍中神念之身的條件,青梔這才覺得破除金籠之法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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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劍修】 【】

“既是有益於終止這場魔劫的大事,我自當盡力而為。”趙蓴鄭重點頭,欲將那古籍中所言的方法嘗試一番。

幸而那法門本身並不算晦澀艱難,在元神之上,趙蓴又遠甚於以裂神之法成就主虛二神的上古修士,是以不過半日的功夫,她就成功化出了神念之身,還試著將之藏入了天地爐中。

青梔神女見此自然大喜,遂又取了六翅青鳥一族的寶物出來,往天地爐施下一道禁制。那禁制才下未得一個呼吸,趙蓴便隱隱覺得此物好似與自己斷了聯絡一般,怎樣也感知不到了,唯有試著降下神識催動起來,才能確定此物仍舊認了主,並未脫離她的掌控。

這般做好萬全準備後,青梔本想令謝淨護著趙蓴進入蠻荒,卻是趙蓴搖頭否決下來。

先不說蠻荒古地早已落入邪魔手中,現下是何其的危險,便是讓謝淨隨她一齊進入蠻荒,才更容易暴露蹤跡,驚動界外之人。畢竟重霄界內的強者們,多數已經朝著海上邪魔殺去,這時驟然在蠻荒中出現一位外化尊者,實是可疑萬分,不得不叫人多想。

趙蓴此言也是有理,青梔神女縱是擔心於她,亦不得不考慮到有暴露蹤跡的風險,便才就此答應下來。

破除金籠大陣一事,只宜早不宜遲,為在青梔佈下的禁制消失前進入界源所在,趙蓴交待完此些考慮,旋即便使元神離體,將本體交由青梔看護,遁入天地爐中往蠻荒去了。

而待數個時辰後,柳萱才翩翩而來,與青梔欠身道:“尊者,我已準備完全, 可即刻入海而去了。”

“也好,如今行龜港中的外化修士都已去往海上,你入海後便直去將那餘魂收了,此乃上古大妖之魂,對你益處良多,等此方魔劫了卻,我等便可回返日宮,令你到大千世界中去修行了。”

水虺埋骨於無垠海諸多歲月,餘威卻仍舊強得驚人,這當中固是有上古大妖偉力強悍的原因,另外卻是因此妖妖魂並未離去,而是破碎藏匿在了骸骨之中,如今雖只剩得極小一部分,可對柳萱來說仍舊十分珍貴。

柳萱自當聽其囑咐,柔聲應了是,等聽到青梔已決定上界後,目中竟又浮出擔心之色來。

“尊者不妨在重霄中再休養一段時日,等凝下分身來,再回去也不遲啊。”

“萱兒莫要擔心我,”青梔擺了擺手,“重凝身外化身要費多少功夫,你我都心中明瞭,此於我無事,卻只怕耽誤了你,不早日進入大千世界中,於你悟道修行到底有所不利。”

見柳萱要搖頭,青梔眉眼中卻添了幾分凌厲,而這厲色又並非衝著柳萱而來:

“萱兒要知道,我當年下界實是為了接引於你,卻非如他們所言,是觸怒了大帝才不得已為之,至於靈翊……

“憑他也想娶我為妻,做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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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劍修】 【】

青梔冷冷一笑,又伸手將柳萱拉入懷中,輕輕撫上她的額髮,既作安撫,又使自身怒意逐漸平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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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一 概無所求

雖是藏身於天地爐中,趙蓴卻也能憑藉神識感受天地萬物。

自從蠻荒淪陷後,此方地界已是大變模樣,舉目望去,四面八方無不是瘡痍滿布,大小魔巢如同膿包在地上鼓起,黑紫漿液流如河溪,過經之地草木不生,邪魔屍鬼密密麻麻猶如蟻蟲,毒霧成瘴久久縈繞於蠻荒上空。還未靠近此處,就聞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屍殍遍野,白骨森森,全然已是一座無生之地!

趙蓴目光冷厲,一心循著蔥蘢古國所在的地界而去。初見時,古國尚能被稱作蠻荒中一處世外桃源,後被荒族攻破,致國民流散不復先時之景,如今再得邪魔侵入,這蔥蘢古國,自就完全不與舊時所見相同了。

天地爐護著她這神念之身,「咻」地劃過長空,徑直貫入世界隙口,而界外盤坐的一道巨大身影,亦在此時微微一動,凝眉往重霄界內打量一番,見並未有什麼古怪之處,才轉過神來,繼續觀看那海上的一戰。

邪魔對正道人族,本已形成緩慢蠶食之勢,不料昭衍主宗還藏有一支精銳神兵在此界,而那人魔冶康又於海上失手,未能憑藉玉笏引水虺骸骨為己所用,此處岔子不僅使他自己殞命不說,還害得戰局急轉直下,眼見就要被正道盟軍打上門來。

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這界外身影瞧得分明,當日人魔冶康正要得手,卻不知為何滿面驚容,連那玉笏也顫動起來,完全出乎他心中所料。只可惜他身在界外,並不好越過三千世界的天道插手其中,是以對玉笏的變化並不能知曉,看著這局勢轉變亦無解決之法。

真該死,那些個仙人築了這三千世界,又還要另外創造天道出來,叫他束手束腳,不好隨心所欲。

且他又知曉,以如今的佈置,若直接與大千世界內的一干仙人對上,只會不利於己身。好在掀起這魔劫亦不是真的意在吞併三州,界外身影淺將眉頭一擰,便才收了目光回去。

而重霄內,趙蓴也已寄身於天地爐中,成功從隙口進入到了虛空。

這算是她首次獨自來到界外,從前有青梔接引,師尊護送,心頭總是安定,如今孤身一人,環看這無盡虛空,便更覺宇宙廣大,個身渺小。

她遙遙看向重霄,忽地心中一震,俄而連魂靈都要戰慄起來,在明滅不定的星子旁,是一道偉岸巨大,似乎籠蓋萬物的虛影,重霄在其投下陰翳下,如同蒙上一層幽邃的霧瘴,趙蓴絕不懷疑,只若那人想,就可將重霄舉界湮滅,自不復存!

而在其身上,她又望見一股超乎天地的宏偉氣勢,有如神明,有如君主。

這便是重霄魔劫的始作俑者?

趙蓴暗將銀牙一咬,見那虛影似乎要向此處望來,心中立時警鈴大作,連忙御起天地爐,迅速遁離原處。….找尋界源所在,或許是一件難事,但對天地爐而言,倒像是物盡其用一般。她只將神識注入其中,便覺鼎爐活如一頭小獸,徑直往重霄周遭一處虛空遁去,神念之身藏於爐內,忽覺進入了一處逼狹之地,而越深入其中,就越覺內裡有兩股氣息交纏一處,難分你我。

而這兩道氣息又有不同,中有一道現出虛弱之態,另一道氣息顯然對之極為排斥,便想趁此機會徹底脫離與它,是以趙蓴所見,就是這一幅糾纏撕咬之相,她定神一看,遂就知曉此乃古榕之根,與重霄世界的界源了。

許是因寄身於天地爐中,古榕與界源都未發現她之所在,趙蓴深深凝望界外虛空一眼,便才散出些許氣息,驚得古榕一抖,當即便尖嘯著往天地爐上一揮!亦不知此物究竟是何物所煉,受此一擊只是顫動不止,鼎爐身軀卻分毫未損,藏身在內的趙蓴也只元神一顫,有暈眩之感升起,到底不曾被傷到分毫。

「晚輩乃重霄中人,此番來尋,正是為了破除金籠大

陣,將前輩解救出來!」為保古榕不再次出手,趙蓴神念微動,遂將此言傳於對方知曉。

而那古榕聞聽這話後,立時也見遲疑之態,好在是不曾再向天地爐攻擊,只輕聲問道:「你是三州修士?」

趙蓴應道:「晚輩乃昭衍仙宗弟子,正是三州人士。」

似是知道昭衍的名頭,古榕繼又安定下來不少,趙蓴頓覺一道神識在散出的氣息上打量了一番,後才聽那古榕道:「確是與那等邪魔不同……」

她的聲音柔和卻微弱,細如蚊蠅一般,可見金籠大陣對其的影響亦是不小,如今見趙蓴是為救她而來,也便繼續詢問道:「我知曉你人族從不做無利之事,此次救了我出去,定是在我處有所圖謀……若放在以前,這倒也無妨,只是如今我的一身道行,皆都化作果實被那邪魔採擷殆盡,已是毫無可取之處了。」

趙蓴當即答她:「並非如此,我族解救前輩,只盼能借助前輩之力,將此次魔劫蕩除,還重霄一個清平之世,除此以外,概無所求!」心中卻又將古榕的話細細咂摸,暗將噬元珠與邪魔採擷的古榕之實連線起來,漸也發現了些許苗頭。

她本就覺得噬元珠同榕靈果實氣息相近,只是前者的生機遠甚後者,又不像榕靈果實一般,俱是由法力凝結而來,但無論如何,噬元珠卻總歸與古榕大妖聯絡不小,如今聽古榕言及,邪魔將她一樹果實皆都採擷而去,這噬元珠的來歷,頓就不言而喻了。

「當真沒有求取之物?」古榕微微訝然,便也坦誠道,「實不瞞你,那邪魔要滅盡此界生靈,此本就與我心意相違,被這金籠囚下後,我便立誓要殺盡這些魔物,只可惜困於其中久不得出,縱有一身法力,也無法施展半分。

「我答應你,若能從中脫身,自將竭力而為,平息此劫。」

大劫當前,只看立場如何,再不分利益你我,見古榕大妖心中清明,趙蓴也便把青梔神女所尋到的陣眼位置盡數告知,盼她早日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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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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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康之後吹風就頭疼,今天尤其嚴重些,動彈幾下就反胃,晚上得躺一下(雙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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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二 天光乍破

既知曉了陣眼所在,古榕大妖欲要從內破陣而出,便比由外界修士援救簡單許多了。

趙蓴見她這般痛快地答應下來,心中擔憂亦是紓解不少,只聽古榕將陣眼俱都探明後,語氣帶有幾分喜意地道:「六翅青鳥族不愧為大神通者,這金籠大陣的陣眼藏得十分隱秘,竟也被那青梔神女尋到了好幾處,雖還有剩下的數百處蹤跡不顯,但各處陣眼總有聯結,我自凝神細尋,總歸能破除此陣,重現世間。」

古榕聲音輕快,提到青梔時的讚賞更是毫無遮掩之意。她本為榕樹之妖,在草木精怪中算不得出眾,只因於此界初成之際,觸得界源所在,方有了今日的一通造化。若論起修為道行,她自要比青梔強過不知多少,但論血脈神通,尋常榕妖又怎能和金烏後裔相提並論呢?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她因強掠界源而成就自身,卻也因界源而永困蠻荒,對於青梔神女這等生而尊貴,無須外力也能修得造化在身的天妖,自然便羨慕不已,心生嚮往多時了。

聞聽古榕語氣不復先時沉悶,趙蓴亦點了點頭,問道:「依前輩看,需得有多少時日,才可破除全部陣眼?」

現如今施相元應當已經帶兵南下,兩軍交戰必有死傷,古榕若能早一日從金籠中出去,便能叫重霄早一日平息戰火,不再受邪魔侵害了。

古榕細想了想,答她道:「憑我所能,只若知曉陣眼所在,不過一日就能將之破去,只是現在還有些陣眼未被找到,若一面找一面破的話……短則三月,多則半年能成。」.

這時間聽上去長,實際上已是非常地快了。自打古榕被困後,青梔便在日夜不停地尋找破陣之法,饒是這般,多年以來亦不過尋得陣眼幾處罷了,而古榕大妖並不精於陣法一道,眼下僅能倚仗著自身道行,循著各處陣眼間的聯結順藤摸瓜,以此辦法多則半年就能將數百處陣眼全部破除,實力堪稱可怖!

青梔以天機為輔,方能借著天道法則對金籠大陣有所堪破,古榕大妖卻是被陣法阻絕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絡,若非如此,她早就窺破天機,破陣而出了,哪還需要趙蓴前來營救?

「半年……」趙蓴眉間不覺緊皺,她自也知曉這速度已經很快了,但奈何尊長友人們都在界內抗擊邪魔,她若毫無作為,心頭亦覺得難安得很,忖及此處,便又向古榕問道,「若我和前輩一起去尋陣眼,可能快上幾分?」

「這……便不知曉了。」古榕是何等的強大,憑著趙蓴一開始放出的些許氣息,就能看穿她真正的修為僅在歸合境界,雖然元神要比同階修士勝過許多,但受境界所限,能助她的恐怕也不多。

卻見趙蓴心念堅然,古榕也不住起了幾分喟嘆之意,動容道:「你試試罷,多個人來,總是比一人要快的。」….趙蓴手中,唯金烏血火曾在破陣一道上顯過神威,這次卻因只得神念之身前來的緣故,不得不叫她將異火留在了本體的丹田之內,好在沒了金烏血火,眼前倒另有一物,論吞噬之能更比異火強過不少!

何況金籠大陣本就來自於那界外之人,她並未忘記,金烏血火那日在面對噬元珠時,仍是多有忌憚,可見對此界外奇物並不得用,若天地爐也為界外之物,對付起這金籠大陣,就當比異火要好用得多才是。

現下見古榕同意,她便御起一道神識,把天地爐催動起來,其上頓時光華大現,直奔著一處已知的陣眼過去,那陣眼內的氣機不知怎的,竟是對天地爐毫無辦法,迅速就被鼎爐大力抽取而去,漸漸現出枯竭之相來,離徹底破除更是僅差臨門一腳,不必另廢多少功夫了!

古榕見此更是驚奇,她並不曾見過如此厲害的法器,卻因趙蓴出身昭衍,而以為這是仙宗所賜,來專門對付陣眼的寶物,是以便沒有多問,只暗暗讚歎幾聲,就歡喜地道:「

有這寶物在,三月內我有十足把握能破除此陣!」

她一心在破陣之上,倒並未瞧見,天地爐放肆抽取陣眼內的氣機時,界源忽地氣息震顫,由內而外地散發出驚懼來。

與此同時,無垠海南部。

此處已然是鳩瑚海域至南之地,向西上岸便能直入蠻荒。

人魔冶康本為海上魔軍的頭領,他既身死,剩下的魔軍自然便不足為懼了。

有施相元、姜牧作統帥,又得昭衍鎮岐淵赤衛壓陣,另有二十餘名外化修士同在,這從無垠海南下的正道盟軍,便如摧枯拉朽般,將海上邪魔打得潰不成軍。這當中有諸多邪宗修士,尚能和正道人族鬥個你來我往,但餘下的大小天魔,失了人魔的統率,大多就只能是無頭蒼蠅,對排兵佈陣一概不通,待施相元等人悍力將大天魔一斬,其餘邪魔自就心生驚懼,提不起什麼反抗之心了。

見得此狀,施相元哪還不知,重霄魔劫本是鬧不到今日這般場面的,偏得了界外之人的操縱,使人魔出世,又拿了噬元珠這些害人不淺的手段出來,才叫重霄修士苦不堪言,以至於隱忍退讓至今朝,才終於有了轉守為攻的大好時機!

「海上人魔既除,我等更要乘勝追擊,一舉殲滅陸上魔物,」他負手凌於天際,垂望下方波濤滾滾而來的景象,邪魔殘軀,人族屍首,同將碧海染至血紅,映著殘陽無限,更顯蒼涼浩廣,「蠻荒、禁州,那都是邪魔盤踞的地界,一個人魔冶康就叫我等廢去不少力氣……縱是硬仗在前,也得打了再說!」

施相元胸中蕩起吞天並地的豪氣來,遠望蠻荒縱有瘴氣縈繞不散,但撥開雲霧,終能見到光明。

「傳我號令,待滅盡海上邪魔,便即刻舉兵登陸,與九關修士匯力,收復蠻荒!」

他掌一枚鎮岐淵敕令,在這殘陽落海,夜幕垂臨的時刻,卻如昭示黎明將至,天光即現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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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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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三 兵分三路

蠻荒古地,鎖天台。

此處乃山巒流水交匯之地,本為蠻荒中一處少見的桃源綠洲,邪魔攻破蠻荒後,偌大地域遂鋪滿魔巢地穴,引得毒瘴迷霧縈繞而來,好在有邪宗修士匯於此處,方使這片綠洲之地未受多少汙穢侵染。

自打定了主意與邪魔作盟,為表誠意,這蠻荒內的邪宗修士便主動讓出大片山門,將諸多弟子一併遷入綠洲,使其能夠藉助廣袤土地繁育邪魔大軍。又因禁州閉塞貧瘠,戰後未有多久,人魔便以督戰的名號,與邪宗修士共同佔據了綠洲之地,並於三山環繞的地形中間,駕起了一座巨大樓閣,其上簷牙高啄,漆金飾玉,名曰:鎖天台。

入夜時分,海上最後一封諜報,也經由一邪宗弟子之手,遞入了鎖天台中。

樓閣外萬物沉寂,一片深黑,除幾點明滅光亮外,再不見什麼燭火。大小天魔們身軀龐偉,皆在綠洲以外的地界遊走,鎖天台以下的山門便多為邪宗弟子們的住處,只是如今戰局不利,海上傳來的訊息多是一個壞過一個。這般情形下,鎖天台上的邪尊與人魔早已是煩躁心憂至極,尋常弟子們便更不敢張揚打眼,惹了上面人的遷怒。

殿內,待一素色衣袍,中等身量的青年弟子將戰情稟過,座中一時間便無人再有話說。

「該死!」右上位一邪尊猛然拍案,他生得粗獷野蠻,兩道長眉漆黑如墨,一雙虎眼精光矍鑠,此刻動起怒來,更是兇殘之相盡顯無餘,那回稟戰情的弟子嚇得渾身發顫,忍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霎時就撲倒在地上,又見那邪尊冷冷掃了一眼過來,唇上鬍鬚動了動,道,「既然他們都死了,你還回來幹什麼,留你這等貪生怕死的東西,來礙老夫的眼嗎!」

青年弟子聞言,頓時臉色發白,未等他開口辯解,那邪尊便一掌向他拍來,這一掌滿含怒火,落在一歸合弟子身上,只聽得「砰」地一聲悶響,這青年弟子就被震作一攤血肉,再辨不出以前模樣了。

「事已至此,你遷怒他又有何用,難道殺了這弟子,便能將那海上的正道盟軍擋回去不成?」那邪尊對面端坐著的,是一身著水紅雲紋深衣,面容恬淡溫和的美婦,她約莫三旬年紀,臉龐膚光如玉,雖是說著憐憫青年弟子的話語,卻又不肯給那血肉半分眼神,只是以這話譏諷那生得一臉兇相的邪尊罷了。

「那你說怎麼辦,這邊從海上來的想上岸,那邊的妖族精怪也欲動手,連九大關都發了兵,來的是昭衍九尊之一,定仙城的兩個外化修士都過來湊熱鬧了,誰去防,要怎麼防,十六位尊者都沒把海上的正道盟軍打下來,憑你憑我,可能以一當十?」兇相邪尊越說越怒,似是隻有熊熊燃起的怒火,方能把心頭的驚惶憂懼給鎮壓下去。

….在進攻無垠海前,局勢分明還一切尚好,他等與邪魔結盟,連平日裡不敢靠近的九大關,也敢上前放肆一番,叢州那些個精怪妖族,更是被他們壓得喘不過氣來,只能狼狽求助於三州,才能稍作抵抗。嚐到瞭如此甜頭,邪尊們自然對人魔是信服不已,縱是知曉己方尊者數量不多,也順著那人魔冶康之意,往無垠海上隨去了十六位外化修士。

哪想勝果還未見得,便先聽到十六邪尊與人魔冶康盡皆隕落了的訊息,沒了前者統率,剩下的魔軍自是步步潰敗,如今聽那青年弟子傳回來的口信,卻是海上全軍覆沒,昭衍掌門施相元就要帶著大軍登陸蠻荒了!

若是平時,他們就算費盡全身力氣,也要竭力阻止正道盟軍踏上蠻荒,但在施相元舉兵反攻之際,人族九大關便同時揮師南下,率領一眾將士的,更為昭衍九尊之一,兼得定仙城兩位外化修士相助,當中的堯成尊者,更是法力通天,道行深厚,邪魔之中難逢可堪匹敵之輩!.

更莫說叢州內妖尊齊聚,趁著這般功夫向禁州攻伐而來,內裡許多

邪魔地巢,甚至是魔城都被摧毀了不少,叫人魔為之心焦煩躁,一時也難以兼顧海上。

這當中的首要原因,是他們誰也沒想到冶康會死!

作為誕生於重霄界內的第一隻人魔,他的成長速度實要快過其餘人魔許多,第一枚祭煉完全的噬元珠,便是名正言順落到了冶康手中,此番也是冶康將玉笏取走,主動請纓要去無垠海,將那海底的水虺骸骨給拿取出來,如今身死功未成,其餘人魔除了驚訝於他的死外,更多的還是憂心於,那玉笏竟落到了人族手中去。

海上十六邪尊盡去,又有兩名邪尊正與邪魔在苦苦抵擋九大關將士,如今尚在鎖天台內的,便不過只有區區三名外化修士,現下見美婦與兇相邪尊氣氛僵持,剩下的那人自然便要出來勸架了。

那是個模樣尋常,身形亦不算高大的年輕男子,溫言軟語將眼前二人勸誡一番後,便起身向內間行去,他面容上含著不容忽視的焦急之色,一踏入禁制,就瞧見面前架了一座並不算大的法壇,正中端坐了一人魔不說,兩側亦各自站了四五個人魔在,俱都神情凝重,見年輕男子進來後,更是皺起眉頭道:

「不是說了無事莫要打擾?」

分明也有著外化修為在身,年輕男子對眼前的人魔卻極盡卑躬屈膝之態,當即便打了個稽首,小聲言道:「本不敢打擾諸位天官,只是外頭局勢實在緊張,眼瞧著海上的正道盟軍就要登陸上來了,我等本就在抵擋九大關的修士,再面對起這海上盟軍,怕是有些有心無力了。」

那人魔一聽,也是垂下眼睫來,他沉默著向法壇望去,心下思忖片刻,便開口道:「亦不需爾等打贏這仗,只竭力撐下數月來便好,這是調御邪魔的血令,你拿了去,不管如何,萬不能叫人族盟軍打到鎖天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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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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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四 降臨

年輕男子定眼一瞧,見人魔遞來的,是一團頗為邪異的血糊之物,當下也不敢輕易上手去接,只催動真元把那「血令」裹起,才依言將之收好,不動聲色地把面前這法壇打量一番。

要他說,這些人魔平日行事也十分神秘,此前倒還沒什麼高下之分,等到從蠻荒樹神上取下奇物後,便逐漸開始有了分別。低等的人魔位同奴僕,素日只做傳話、調御邪魔軍隊的事情,唯有得到了祭煉完全的奇物,才會改頭換面,徹底尊貴起來,他等不分名姓,皆自稱天官,眉目中滿是倨傲之色,行為舉止更一副頤指氣使的情態。

年輕男子肯低聲下氣加以容忍,便也是知曉他等身後還有人在,不然以此界的手段,如何能囚困下蠻荒樹神來?

他心中本就對那奇物疑怪不已,見人魔得了此物後,立刻都實力暴漲,能對付起數名外化修士,便不禁起了幾分覬覦之念,不過他知曉這些奇物是如何祭煉出來的,縱有外化修為,在其面前也會被吸盡生機而亡,是以並不敢出手強奪,只能小心觀察,再曲意奉承,看能否從人魔手中討要一枚過來。

說是祭煉,這些奇物實則就是拿萬物生機堆就起來的東西,和他們修行邪功也沒有更大的差別,年輕男子一面心生渴望,一面又因人魔的倨傲而憎惡厭恨,不由在心頭暗罵道,都是拿他人性命來惠及自己的,也不知曉在神氣些什麼,不知所謂!

其面前的人魔自不知曉他心中所想,見年輕男子久久停於此處,便不悅道:「若無其餘事情,就出去罷,只若能撐過這數月,便可有把握贏下來,待到那時,三州人族,爾等皆可自行取用。」

說罷,就要揮手趕人。

「天官放心,我等自將竭力而為,不叫正道盟軍影響到這鎖天台來。」他見這人魔愈發沒有耐性,便知趣地拱了拱手,轉身向外間走去,心中卻道,話是說得好聽,可若連身家性命都保不住,便真打下三州來,又與他包復景有什麼關係,倒不如袖手旁觀,叫大小天魔拿命去填,反正邪魔繁育得快,只若有血食就能迅速成長起來。

人族修士修行何等不易,他等蠻荒中的邪修能有今日道行,背後又不知付出了多少,若是喪命於魔劫之中,豈不是虧大了?

包復景想到了去往無垠海的十六位邪尊,他們在這蠻荒之內,誰又不是威名赫赫,縱橫八方的強者呢,可如今誰還剩下,不都是分身湮滅,只剩下本尊還在虛空中奔逃嗎?何況沒了分身後,修為大跌,但若在虛空內遇上什麼岔子,那就是死路一條了。

那些正道修士把持著天下大道,自己內部還不是爭鬥不休,卻將三千世界視為己物,漫天資源揮手就來,唯有他們這些邪魔道的修士,人人喊打,從無寧日可得。都是人族,分什麼高低貴賤正邪善惡,表面上克己復禮端持著正道做派,私底下卻再是冷漠狠心不過!….那就鬥吧!

鬥得重霄界混亂不堪,鬥得人族四散奔逃,形如敗家之犬!

讓這些沽名釣譽的正派,都來嚐嚐自己這些過街老鼠的滋味!

他在心底竊笑一聲,用真元裹著那血糊之物便朝外面走,有這些人魔在背後兜底,只若正道盟軍不打上鎖天台來,犧牲多少倒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了。

法壇中的人魔並不知曉包復景已有作壁上觀之念,他等以誕生的先後為順序,迄今已有十三名人魔取得噬元珠在身,正中端坐的,便是僅次於冶康,第二個從邪魔地巢中誕生的人魔,他肌膚仍現著死氣沉沉的灰白之色,但又比冶康要淺淡許多,可見這幾日來,憑藉著眼前的這座法壇,已然讓他開始超越冶康,成為新的人魔之首來。

「以胡明的軀體,想要承受帝君降臨還是有些勉強,好在我等手中還有一枚請天玉笏,不妨再取幾顆古榕的果實來,叫玉笏把裡頭的

精元吞了,來助帝君早日降臨此界。」說話的人魔身形要略矮小几分,但言語間底氣十足,可見是這其中的主事之輩。

果不其然,先前還對包復景頗為冷硬嚴肅的人魔,此刻立時就軟和下來,思量道:「可以倒是可以,只是古榕果實本就不多,若拿來給請天玉笏用了,恐怕敕封天官的事情,就得先緩下來了。」

「這倒無妨,」身量略矮的人魔擺了擺手,肅著一張灰白麵龐道,「昭衍仙宗給此界留了一支百人精兵在,光以魔族和邪修必然抵擋不了多久,若等正道盟軍打上門,我等卻還沒有請下帝君來的話,敕封再多的天官也是無用,你速去取了果實來,這事絕不能拖延!」

那人魔本就對其言聽計從,此刻聞言便朝外間走去。他走後,餘下的人魔亦從一方不知什麼材質所鑄的匣子中,取了一枚玉笏出來,這玉笏和當日冶康手中的並無區別,只是因沒有汲取外界靈機,而少了幾分光澤罷了。.

人魔捧著玉笏,眼中現出朝聖一般的神光,忽而眼神一轉,又嘆息道:「可惜了,帝君本就只賜了兩枚請天玉笏下來,如今還叫人族奪了一枚去,若非如此,這降臨之日便還能更早些。」

「也不知海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居然令冶康天官失了手,若他能將水虺骸骨帶回來……可惜,可惜。」人魔們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到無垠海出了什麼岔子,只能把精力集中於正中端坐的胡明身上,正道盟軍是抵擋不住了,可若帝君能降臨此界,眼前這些艱難也就算不了什麼了。

遙在蠻荒東部,沿海之陸上,狂風攜暴雨突至,來得比往常還要猛烈一些。

突地,一聲驚雷破開蒼穹,雷光如大河,在雲層中滾流脈動,一隻遮天大手從雲中按了下來,一時間地崩山摧,萬千邪魔灰飛煙滅,又見數之不盡的身影踏空而來,或御法器,或乘靈禽,或乾脆就踩在雲端,個個身形挺拔,氣勢非凡!

正道盟軍,終於降臨蠻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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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五 上善若水

蠻荒古地,本就是一處極為廣大的地界,自北向南橫跨的範圍,甚至要及得上中州、裕州兩地相合。

如今施相元等人踏上的陸地,不過僅在蠻荒東南一角,尚未深入腹地,直麵人魔邪修。

外化尊者們皆踏足雲端,身形隱於雷雲之內,伴轟隆雷聲,顯得氣勢威武,叫人不敢抬眼相望。在他等之下,又有真嬰長老御戰船翱翔天上,此刻目視下方瘴氣叢生的諸多城池,神情俱都嚴肅不已。

這東南地界與無垠海相鄰,從前有妖王照拂,使陸上百姓能出港通商,是以下方城池多為人族百姓所聚居,在邪魔不曾侵入蠻荒時,倒也是一方安寧和樂,民生富足的祥康之地。如今再看,此些城池已是不見分毫煙火之氣,便連人跡都尋不到,只剩下斷壁殘垣,昭示著這裡曾經遭遇過何等殘忍的惡行。

邪魔若想成長,當要以血肉為食,邪修修行功法,也多用活人來祭,這蠻荒古地自從落入邪魔手中,百姓便再無活路可言,眾修士見狀縱是不覺得驚訝,心中卻也騰起了熊熊怒火。

施相元雙眼如淬冰,夾著凜冽寒意往不遠處的魔城望去,為了便於掠奪血食,邪魔多會大張旗鼓地將魔城興建於百姓居處的旁邊,這東南方的港口亦不例外,似是察覺到有大軍登上岸來,那魔城中已然是沸騰一片,許多小山似的龐大身影躍上天空,大量邪魔如洩閘之水一般湧出,氣勢洶洶地要往此處殺來。

他一揮衣袖,話語已然出口:“關博衍何在?”

聽得這一呼喚,下方的戰船之上,立刻便行出一位身形頎長,面冠如玉的俊逸青年,他向雲上略一拱手,當即應道:“弟子關博衍,聽候掌門差遣!”

“命爾攜門中弟子,即刻平除此地魔患!”

施相元大手壓下,戰船中便湧出眾多手持法器,眉目堅毅的弟子來,昭衍素有令弟子前往邊關歷練的規矩,是以這些弟子們皆都戰意凜然,格外驍勇悍武,此番集結於關博衍身後,氣勢直衝霄漢,如虎似狼!

“弟子領命!”關博衍成就真嬰雖不過才幾十年光景,但因有戰事的淬鍊,通身氣勢已然不遜色於昭衍門中的諸位長老,他領了師命,當下即踏上前去,率領一干弟子殺入邪魔大軍之中。

而其身後弟子們又都是歸合境界,早有聽聞過門中大師兄的英勇事蹟,對其更是佩服景仰至極,如今能夠隨其徵戰,亦覺心潮澎湃,倍有榮耀之感,是以面對邪魔時,皆都恨不得使盡渾身解數,在其面前好生表現一番。

將帥強悍,兵士勇武,一時殺得邪魔不敢向前半分,盡皆嘶吼著向四處奔逃而去,而關博衍等人又不欲令之從手下逃走,立時又是手段盡出,或以陣盤相阻,或以劍光織就大網,甚至有符修揮手便是數百枚赤焰符籙,烈火把那邪魔皮肉燒得噼啪作響,火光盈天,似要將夜幕撕開一般!

“好手段!”姜牧不由撫掌一笑,立刻又點了人道,“白憶,你也領了門中弟子前去,莫叫這些魔物逃了!”

眼前魔城眾多,一座連著一座,光憑關博衍一眾弟子出手,怕也未必能夠盡數殺個乾淨,且施相元、姜牧等人的意思,也是叫這些弟子們多多出力,以在魔劫中儘可能多的積攢下功勞來,屆時領授大道功德,也可多取一分。

見關博衍等昭衍弟子大顯身手,戰船上的其餘修士早已是坐不太住了,同為仙門弟子,他等又怎會甘於人後,現下聽得掌門發話,太元弟子們的眼睛霎時就亮了起來,又見大師姐裴白憶仗劍行出,劍鋒遙遙向魔城一指,喝道:

“眾弟子聽令,即刻隨我殺入魔城,誅除邪祟!”

“是!”

太元弟子戰意沸騰,呼聲齊如悶雷,隨著一道撕裂蒼穹的劍氣,便堅然向著魔城而去!

在姜牧派遣出門中弟子後,其餘宗門亦開始發出號令,一玄劍宗、月滄門乃至於渾德陣派、金罡法寺,都盡皆使門中弟子加入戰場,成就一支可以蕩滅天地的強悍精兵來,再有以玉衡派為首的大小宗門出力相助,正道盟軍已然初露壓倒之勢!

關博衍根基深厚,所修功法上善若水,乃是昭衍門中七書六經之一的《長淵碧虛書》,正是水行一道的至上功法之一,而比起七書六經中同為水行功法的《三十六川玄澤金經》,《長淵碧虛書》少了幾分鋒銳,又多了些許綿長深厚,正如關博衍此人一般,喜謀定而後動,常隱而不發,但往往一擊斃命!

裴白憶少年英才,在趙蓴出世前,便曾以寂滅劍意力奪天劍臺魁首,如此強大之輩,亦為他牢牢鎮壓在淵榜第二多年,由此便可看出,這位昭衍大師兄絕非簡單之輩。

他手執一柄海納百川雲如意,素白衣袍間,翻飛出天青色的內襯,厚重的雷雲彷彿在其身後傾倒,無根無源的巨浪就這般從天上滾落下來,那白浪在半空中整合天海,每一滴水都像有千鈞重,邪魔凡被浪頭打中,就再也掀不起一絲水花,關博衍孤身立於海上,眉目卻如明月一般淡若出塵。

滾滾江濤來,灩灩隨波去。

一股無形的超脫之意,正從關博衍身上彌散開來。

“上善若水,無爭之道……他竟已經走出了這一步。”姜牧本將目光落在裴白憶身上,此刻卻不得不移了過來,他眼中含著驚詫之意,轉頭看向施相元時,不免又帶了些豔羨,“這是悟道的先兆,博衍師侄真可謂資質絕塵,前路坦明,要恭喜施兄了!”

修士自真嬰為大道之始,到落展道圖步入通神期,才可謂大道初成。這當中千百般難處,皆都落在一個悟道上,真嬰期修的是大道之種,外化則在於精氣神三道的圓滿,是道的根基,此後才是感悟大道,尋求鋪展道圖的真法。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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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六 大道修行在乎爭

但總有超乎常人的天才,能先人一步,走到別人苦苦渴求的境界中去。

世間悟道無通法,於每一位修士而言,領悟大道的契機都不一樣,可能就在某一日修行中福至心靈,踏入了大道之中,關博衍才成真嬰無多久,便已經有了幾分道意在身,上善若水的無爭之道,在世間萬千大道內,也算是頗為深遠強大的一種,能在如此境界得以感悟,說出去便連外化尊者都要眼紅!

踏出了這一步,關博衍在主宗內也堪稱一等天才,若再悟道有成,將來最次亦可躋身於通神大尊之列,到此,他已完全不輸主宗內的池藏鋒、燕仇行等人。

這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博衍……”施相元怎會看不出關博衍身上的變化從何而來,他作為師長,本身亦是修行著《長淵碧虛書》,只是在悟道之上未能行到極處,領悟了次於無爭的九淵之道,雖在水行大道中位排前列,卻不曾脫離五行表象,如無爭之道一般直指真諦。

這也是他的遺憾之一。

如今在門下弟子身上得到圓滿,施相元亦是深感欣慰,心中動容不已。

“無爭並非不爭,上善若水,厚德萬物,修身即是大爭,這便是我不如博衍之處了。”他這弟子一向有主見,便連領悟這無爭之道,都未告訴自己,還是今日顯露手段,才叫眾人察覺出來了。

施相元想起在主宗時,曾有降瀾大尊意欲奪關博衍為徒,或許在那時,他這弟子就已經有了領悟無爭之道的念頭。一位在真嬰境界就已領悟大道的絕世天才,便連主宗也數不出多少來,長老們對待這等弟子,往往也不敢小覷。關博衍有此做底氣,再有長老想將其納入門下,恐也得先看他自己的意思。

世間天驕大多桀驁不馴,面上再是溫和有禮,心中都有不願屈折的傲氣。趙蓴如此,關博衍也是如此,皆都不願把自身命運交由他人手中,寧願費盡了力氣,也要將之牢牢攥緊在自己手裡。

大道修行就在一個爭字,與天爭,與人爭,爭的就是自己這條性命。

在降瀾大尊起意奪徒的那一刻,關博衍就明白了這個道理,無爭之道由爭而起,這是他所必行的一步!

施相元苦笑一聲,向姜牧拱手言謝,垂望以雷霆手段將魔城鎮壓下來的關博衍,心中卻又在想到,似裴白憶這等劍修,本就行在既有的劍道之上,雖說悟道也是不易,但比旁人而言又多了明確的方向,將來必然也成就不小,而趙蓴便還要厲害些,除庚金劍道外又觸及了大日之道,縱使道果難得,施相元對她卻也是信心十足。

如今又有關博衍顯露鋒芒,此般在大千世界都極難出現的英傑天驕,重霄這一個中千世界內,便足足有了三位!

更莫說此界內,還有宮眠玉、嵇無修這些資質同樣絕塵的天才,那與青梔神女關係莫測的丹道奇才柳萱,亦是出於重霄轄下的世界,就連叢州的精怪妖族,在這一代也接連湧現出天資不凡的後裔……

實在是……

太可怖了!

重霄界,似乎不像是看上去這般簡單吶!

施相元思維跳躍,一下又想到了趙蓴身上去,她或已聽從青梔神女的意思,開始破除金籠,解救那古榕大妖了,這事必然萬般艱難,能否成功還得兩說,若能借到古榕大妖之力自然最好,可若借不到這分助力,他等也得自救。

姜牧卻未有施相元這般多思,他凝神打量著自家弟子,見其身無異狀,這才稍稍安下心來。那日裴白憶等真嬰修士被十六邪尊擄去,人魔冶康不曾直接殺死她等,便是為了佈下邪陣,掠取裴白憶等人體內生機,連同她所攜氣運,一併去祭煉那噬元珠。好在解救即時,只得修為尚淺的幾名真嬰不幸隕落,姜牧已保了他們的元神下來,欲在戰後送其轉世重修。

而裴白憶等活下來的,身上也有所傷損,姜牧絲毫不敢疏忽大意,施珍奇靈藥加以療愈,才補足了她等洩去的部分生機。

如今看裴白憶的模樣,倒已是恢復完全,不曾有過受傷的跡象。姜牧知曉她性情冷淡,又不喜多話,此般被受俘於人,心中必然鬱氣不少,能借滅殺邪魔來紓解一二,對她也算有些好處。

修士動心忍性,完全不受外界侵擾者,大抵還是少數的。

……

蠻荒北部,長脊山山南之地。

正是人族九大關連綿不絕,此刻關中卻只餘些許修士留守,九關大軍業已跟隨尊者將帥,一齊打入蠻荒之中去了。

地上是戰火四起,烽煙不休,隱忍多年的關中將士,甫一反攻便殺紅了眼,他們當中除了宗門弟子外,更多的還是自小戍守邊境,乃至於土生土長的邊城百姓,在踏上修行後便投入邊關抗擊邪魔屍鬼。異族是他們喉頭之哽,胸中之恨,家人親族,師門好友,被邪魔奪了性命的不計其數,如今血仇當前,沖天恨意竟凝作一股威武長虹的決然氣勢,毫不輸於宗門天才!

在他們頭頂,遊動於雲層之內的,是一座巨大的黑影,其遮天蔽日,令所行之處如墜黑夜。

瞧得其真容後,無人不為之深感驚怖,這竟是一隻巨大玄龜,論道行之深厚,已到了不敢想象的地步!

而在玄龜之上,卻馱了一座小亭,亭內三人端坐,烹茶煮酒,竟還有幾分愜意。

那坐在正中的,自當為這玄龜的主人,定仙城堯成尊者。

在其右手落座的,則是一鬢髮斑白,面容卻如二十許人的羅裙女子,她亦是定仙城尊者之一,道號慈懷。

至於慈懷對面的白髮老者,便是昭衍九尊之一的淨晁尊者,論修為輩分,施相元得喊他一聲師兄,說他為九尊之首也毫不為過。

但就是這般人物,面對起堯成也不曾有半分倨傲之色,反而還頗為客氣。

此中便有許多可以說道的地方了。

有很多可以說道的地方=一筆帶過

趙蓴:放我出來!(鐵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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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七 勢如破竹

堯成尊者坐於玄龜之上,縱目往下一觀,在九關將士來勢洶洶地反攻前,並無統帥在此的邪魔大軍,多數便如那土雞瓦狗般,迅速就潰敗下來。

雖說邪魔之中也有實力不凡的天魔、大天魔存在,但論大智,這些依靠血食而得以迅速成長的魔物,又怎能與壽數動輒成百上千的人族強者相比,它等縱有抵抗招架之念,卻又不自覺從心中升起懼怕來,而一旦有了些許退意,便再也難以與鬥志昂揚的九關將士相比了。現下沒有人魔調御軍隊,大小天魔又急於自保,如此連戰連退,竟叫九關將士殺入了蠻荒五千裡去!

堯成默然看著,心中卻自有打算。

如今邪魔大軍頹勢初顯,只若乘勝追擊,就能殺得邪魔片甲不留,但這場魔劫絕不像看上去那般簡單,至少到現在,還未曾見到人魔現身。淨晁早就得了施相元傳訊,講那人魔來歷不小,一通手段也莫名邪異,堯成覺得,這一戰縱使要勝,恐也不會勝得十分容易。

當務之急,還是儘快逼退魔軍,若能深入蠻荒使兩軍交匯自然最好,而若不能,也得大量殲滅邪魔,為施相元那處爭取到更多的機會。

關外如此,自叢州發兵的妖族大軍,亦是威武不凡,一舉就破入了禁州之內!

但同樣是魔軍,禁州境內的邪魔,可不似旁處的容易對付。邪魔佔據此州作為巢穴,諸多歲月一直繁衍不休,更在禁州之內擁有許多部族,族內多的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生的老魔,甚至還有邪魔先祖這等令人聞之色變的魔物在。幸而邪魔也做不到與天地同壽,老魔活得越久,身上死氣便會越重,所需吞吃的血食也便到了一個不可估量的數目,直至以血食再也無法令其飽腹,這些老魔就會形銷骨毀,通身死氣積蘊在魔城之內。

而這些死氣,於邪魔而言,便是多少血食都及不上的養料。規模越大的部族,其興建的魔城就會越大,內里老魔無數,死氣積蘊成河,侵擾三州修士,使邊關百姓夜夜不得安枕的大小邪魔,就是從中源源不斷得來的。

在此之前,統領大軍的幾位妖尊,便已同施相元透過氣。

人族舉兵從海陸合擊蠻荒,魔軍本就已是自顧不暇,此時再由妖族攻伐禁州老巢,在蠻荒中的邪魔便無力再馳援過去。而禁州魔城林立,部族眾多,早已是三州人族的心腹大患,此前並無大力征伐的機會,又恐兩族交戰叫有心之輩趁虛而入,如今魔劫當頭,萬眾一心,當是要深入禁州,蕩平魔城,以根除其害,令重霄再不受這些邪魔屍鬼所擾。

幾位妖尊都曉得此事的重要,遂一口答應下來,如今見禁州內魔城似山嶽般隆起,深陷地中的巢穴如一張漆黑大口,正不斷向外頭噴吐出大小天魔來,心中驚詫之餘,又不由感嘆道,素日只以為邪魔困守禁州成不了什麼氣候,倒不想已經有了這般光景,如若再不一舉剿滅,假以時日,便恐怕沒有人魔從中作梗,這些邪魔屍鬼也會奔出禁州,為禍重霄。

這般想著,那欲將邪魔連根拔起的念頭便愈發堅定了起來,幾位妖尊互相對過眼神,心中主意已定。

……

施相元這處,有二十餘位聲名赫赫的外化尊者,又得一支鎮岐淵百人赤衛在,便是人魔冶康帶兵在此怕也不能抵擋,光憑大小天魔又哪裡能夠招架得下來?

這一支正道盟軍如旱天雷一般撕開蠻荒上空的陰霾,久未逢面的日光終於穿透層層霧瘴,灑向四野八方,灑向蒼茫孤寂的土地。

一連踏破數萬裡,中遇阻礙無數,卻也被這絕對強大的力量橫掃下來,眾修士面上已現喜色,眉目間大有鬱氣消弭,揚眉吐氣的快意。

愈發驍勇且齊心的盟軍,令施相元等人心中舒暢,可對於鎖天台上的包復景而言,這就絕對算不上什麼好訊息了。

“此言當真?現如今離那正道盟軍登陸才過三日,他們就要打上鎖天台來了?!”包復景面如菜色,在殿中負手踱步,他一雙眼珠轉動不停,心頭卻怎麼也想不出個主意來,原想拿蠻荒魔城的邪魔先填著,那麼多大小天魔,總能把正道盟軍阻個一兩月的,哪想這才兩三日,盟軍就已兵臨城下,離鎖天台不過三千里遠了!

以正道盟軍的速度,豈非在兩三個時辰後,就要殺入此地不成?!

莫說是包復景了,連他身後坐著的另兩名邪尊,聞言也從椅上挺身站起,那面容溫和的女子眼皮直打顫,當即就朝著回稟訊息的弟子問道:“數萬裡魔城,光比擬外化修士的大天魔,就當有數百上千之多,三日內殺入鎖天台外三千里,你自拿實話來說,這又如何可能!”

跪伏在殿中的弟子身形瘦弱,在三位邪尊的威懾下,更是如風中草芥一般抖個不停,他埋著腦袋,臉上涕泗橫流,大聲喊冤道:“弟子所言俱是實情,還請尊者明鑑!那正道盟軍中不僅有昭衍、太元兩派並其餘大小宗門的外化期修士,還有一支俱為外化尊者組成,不下百數的精兵,這一路打過來,諸多大天魔根本就抵擋不了,更莫說盟軍內還有眾多宗門天才,弟子這前去打探的一行人中,就有不少被明璣上人給設法斬殺了,如今能活著回來的,不過只得弟子一個!”

“什麼!”邪尊女子頓時花容失色,驚叫道,“不下百數的外化精兵,我等從前可沒有聽說過三州還藏著這些!”

“那些當然不是三州的修士!”包復景瞪她一眼,吸了口涼氣道,“你可別忘了,昭衍太元這些宗門,根基都在那大千世界當中,他們要想派下這等精兵,可不要太簡單!”

他越想越急,扭頭見邪尊女子與那一臉兇相的大漢皆都面如土色,頹然灰敗地坐在椅上,心中便就知曉他們沒有什麼用處。

“不行,我還得去見見那些人魔!”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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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八 有詐

再度踏入法壇,那在正中端坐修行的胡明,就已與三日前大不相同。

包復景暗暗拿神識掃去,只見其手中握持著一枚玉笏,此物他曾在冶康那處見過,雖不清楚其中底細,但也知曉那是極為珍貴,且又由那位“寰垣大帝”所賜下的寶器,而最令人驚奇的,卻是手持玉笏的胡明本尊。

這些人魔得了祭煉完全的奇物後,渾身模樣便開始形似人族,唯有膚色灰白這一處,能叫人一眼認出其身份來。但法壇中裸露上身的胡明,通身肌膚卻如美玉,光潔瓷白,透著溫軟血肉一般的光澤。不僅從外表看去不再與人魔相類,渾身亦不曾散發出死氣,一股勃發的生機正從他身上跳躍而起。

完美。

不知怎的,包復景就想起這詞來。

他從胡明身上,所望見的是一種挑不出殘次的完美,無論是肉身還是那股生機,皆都透著至純至真之感,乾淨得如天地靈氣所匯聚而成一般。三日前,這胡明還是一身死氣,今朝看來,卻像完全脫離出了人魔的行列似的。

包復景心生詫異,轉而去瞧其餘人魔,他們皆聚精會神地盯著胡明,面上雖未顯露什麼神情,但目中欽羨卻絕對不假,正要再打量,回神時,已有一眼含不悅的人魔行了過來。

“你又有何事?”他不自覺站在包復景身前,擋了對方看向胡明的視線,俄而又心中一動,包復景便覺神識受阻,在這法壇內再探不出毫寸去。

這是被警告了!

包復景心中大凜,連忙拱手道:“正有急事,不得不求助諸位天官!”

他將鎮岐淵百人赤衛一事講了,面前人魔卻沒露出什麼驚異神色,只在聽聞正道盟軍已經兵臨鎖天台外三千里時,才微微色變,看向包復景的眼神略帶冷意:“聽你這麼說,那正道盟軍隨時都可能打上鎖天台來?”

人魔與邪魔不同,前者機智狡猾至極,又擅長各般手段,這些得了噬元珠在手裡的,便更是其中翹楚,如今聽了包復景這番話,這人魔心中便已然揣摩出來,對方雖拿了血令調御魔軍,卻也不過是想拿邪魔屍鬼等物去做那血肉之牆,至於他自己,多半就只躲在鎖天台上,要不是大兵壓境無處可逃,他怕就要撇下旁人,隻身遁走了。

人魔譏笑一聲,目光如刀子般割在包復景臉上,心中罵道,若不是因為胡明天官一事,導致我等脫不開身,爾等人族邪修,還以為自己能有活路不成?

他哼笑著,倒也不因正道盟軍而心生懼意,開口指點包復景道:“便知道爾等指望不上,還好在佈下金籠大陣時,我等就已留好了後手,你去將鎖天台下的移靈乾坤盤取來,本官自會教你如何施為……”

昭衍、太元、月滄……這些立足在大千世界的龐然巨物,背後都有仙人存在,縱是帝君本身,在羽翼未豐之時,也無法出手硬撼。重霄內的宗門雖是分支,但藏有底牌並不是什麼出人意料的事,他們敢掀起魔劫,自然就有應對之法。

以本界生靈對付本界生靈,倒是一件頗為有趣的事情。

人魔見包復景笑著應下,腳步輕快地出去了,這才轉身看向胡明,指上不知掐算著什麼。

……

登高則目窮千里,施相元等人穩站雲頭,自能觀見三千里外,鎖天台這座浮於天際的樓閣宮闕。

蠻荒此前並無此物,可見乃是人魔所築,而自靠近了這一地界,魔氣又要比以往更為強盛幾分,眾人心中有數,知曉這空中樓閣,大抵就是人魔所在了。

“施掌門,此時不上更待何時,不若讓貧道先行一步,去探探這地的底細!”說話者面容俊逸,形貌若三十許人,身著青竹紋綢衣,倒有一番博學雅士的氣度。此乃一流宗門望心谷的太上長老,道號鳴齊。

有人主動請纓,施相元斷沒有拒絕的道理,亂世出梟雄,更是無數勢力更迭交替的時機,忘心谷這一宗門在魔劫中急於表現,想來也是想藉此機會,成為能與玉衡派比肩的老牌強宗,畢竟一流宗門之內,亦有高下強弱之分。

“便有勞鳴齊道友了!”他點了點頭,示意鳴齊小心行事。

對方見他同意,心中也是暢快,向諸位外化修士略一拱手,便揮袖向鎖天台處挪去。

鳴齊敢在施相元面前毛遂自薦,自身實力便不可能弱,他腳踏祥雲,右手持一巴掌大的錐形法器,其上烈光燦燦,凡有邪魔敢上前阻攔的,無不被法器中放出的流光斬作兩段,再靠近幾分,他便已在樓閣中觀見三道向外打量的身影,皆都在外化境界,瞧著鳴齊過來,竟一個也不敢出來迎敵。

“雖說我此行只為探路,但既然遇上了敵人,便沒有放任不管的道理……大劫亦是大機遇,此次若能為宗門爭得更多氣運,我也好放心飛昇上界,不再擔憂忘心之事了。”鳴齊眼神一閃,握著法器的手便緊了幾分,他並指往前方點去,當下爆喝一聲,四面八方遂鋪開成千上萬道白刃,要把樓閣內的邪尊給逼出來。

鳴齊攜著法器遁向鎖天台,卻見一道身形從當中輕盈躍出,他定神看去,目光正落在對方那飽含戲謔的雙眸上!

不好,有詐!

他心中警鈴如洪鐘一般作響,霎時間只覺雙耳嗡鳴不已,由下往上望去,在那空中樓閣之上,瞧見了枝幹虯結,翠葉搖曳的虛影。

再想細看時,身軀卻猛地輕了起來,那虛影伸出無數盤結的根系,將樓閣盡數籠罩起來,只一片飛來的翠葉,就將鳴齊的法身打得破碎!

“怎會是古榕!”正道盟軍一方無不譁然,各般猜測頓如浪潮一般翻騰起來!

這大妖投向邪魔一方了,還是人魔有令其為己所用的辦法?

施相元猛地站起,沉聲道:“古榕投向邪魔,便與自取滅亡無異,定是人魔的手段,借了那大妖的力來!”

他心中一凜,卻不知此處的情形,會否對趙蓴造成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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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九 順勢而為

見鳴齊尊者法身破碎,盟軍內的忘心谷弟子,當即便一臉悽苦,面色煞白起來。

他等心知肚明,如今鳴齊尊者這一門中僅有的外化修士在此遭受重創,怕沒有個數百年,絕難以養回先時的元氣,這數百年裡鳴齊自顧尚且不暇,便更不可能令忘心谷更進一步,且尊者重傷一事又被眾人目睹,這對忘心谷舉宗上下都不是一件好事。

那鎖天台上現出如此異象,雲上的一干外化修士哪還有心思旁顧其它,只喟嘆兩聲鳴齊的不幸,便齊齊匯起精神,向那虛影望去。

施相元聚精會神地打量著,自虛影上傳來的氣息,雖是與那古榕大妖相同不錯,但其內生機好似又為什麼東西所縛住,由此便可推論,這些人魔固是借用了古榕的力量,古榕本尊卻並未投靠過去,這力量更非由大妖所御,應當是人魔強取而來……

只是古榕實力已達仙人層次,縱是強取部分出來,恐也不是外化修士對付得了的。

他凝望著鎖天台,心中正暗暗揣度著人魔此舉何意。在施相元看來,此刻正道盟軍已然兵臨城下,若要分出勝負便只有出手一戰,這古榕虛影看似無比強大,若是能用來擊敗盟軍的話,人魔恐怕早就使了此法出來,哪還能等盟軍一路打到這裡?

想要強取古榕之力,就必得破金籠而入,稍有不慎,人魔即可能自取滅亡。

而等到如今才啟用這手段,無非就是想與正道盟軍拖延一番,只是拖延絕非上策,避戰亦避不過一世去,那人魔自然曉得此般道理,現下仍然如此的話,便只可能是他們在空中樓閣內另有準備,而那準備又極為需要時間,才使人魔冒著被古榕大妖反擊的危險,都要將正道盟軍拖在外面。

究竟是什麼準備呢?

施相元不想坐以待斃,但在未曾摸清敵情之前,他亦不欲令修士們做無謂的犧牲。

而在界源之處,趙蓴亦覺出些許不對來。

她正與古榕大妖一起,不斷找尋並破除著金籠大陣的諸多陣眼,眼下進展頗為順利,算著時間,恐怕要不了一個半月,就能完全打破所有陣眼,徹底破陣而出!

這比古榕原先所設想的結果,還要快上許多。

偏偏就在這時,古榕深入界源的龐大根系,如同遭受劇痛一般扭曲蜷縮起來,淒厲的哀鳴聲細碎而微弱,在趙蓴耳側響了起來。

“古榕前輩,你可安好?”大劫當前,能終結此難的大妖絕不容有失,趙蓴頓將找尋陣眼的事情先放下,急問道。

話問出口,先是一段令人心悶的沉默,後才聽見古榕比之前還要虛弱的聲音響起:“那些魔物在陣上留了手段,如今正在抽取我通身精元……我亦不知曉還能撐到什麼時候……”

趙蓴聞言,牙關已然是緊咬起來,人魔以古榕果實煉製為噬元珠,便不會輕易行出如此竭澤而漁的舉動,現在突然要強取古榕一身精元,自是遇上了以個人之力無法擺平的難處。

而那難處,除了正道盟軍之外還能是什麼!

她心中急切,欲想趕緊找到辦法阻止人魔,思來想去,便將主意打到了自身所寄託的天地爐上,當日人魔冶康強奪水虺骸骨的精元,就是被天地爐所奪過,才使得對方兵敗殞命!

但未過多久,趙蓴自己便否下了這念頭。

那水虺骸骨畢竟只是死物,天地爐固然阻下了人魔冶康,自己卻也把精元吞化為了靈源,如今古榕本就已經十分虛弱了,若再被天地爐所吞去部分精元,先莫說能否撐到破陣而出的時候,便真的出去了,卻只剩下一個空殼,怕也沒有平息魔劫的能力了。

兀然,她靈光一現,當即開口問道:“前輩,那人魔既然能從外界抽取真元,便意味著此刻的金籠大陣並非完全閉鎖,我等可能循著那精元洩出之地,直接以力破陣?”

陣眼破壞的越多,陣法就會越弱,現如今她與古榕聯手,已將陣眼破壞了三分之一,而能讓古榕精元洩向陣外的地方,必然是此陣中最為薄弱之處,只若尋到了那地,繼續由她一人去破壞陣眼,削弱陣法,古榕或許就能從薄弱處直接撕開這座大陣,便無需費時費力地破壞完所有的數百個陣眼了!

“……倒也是個可行之法。”古榕語氣中存有疑惑,可見並不確定此法能否成功,她本就不擅於陣法一道,眼下又因人魔之舉而心焦不已,聽了趙蓴的辦法後,就只有照著施行,力求早日破陣而出這一個想法,故而同意得也極快。

一人一妖互為分工,便就開始行動起來。

……

正道盟軍被古榕虛影擋在鎖天台外三千里,凡有靠近者,皆受翠葉所阻。

施相元與眾人相議良久,只能由渾德陣派掌門妙靖尊者出手,在原處設起一座萬生匯靈大陣,再取珍奇寶材佈設法壇,召出異獸靈禽向鎖天台攻伐而去,期望能儘可能多的磨損古榕虛影。

包復景行出外殿時,正瞧見一隻尖喙赤羽的大鵬鳥撞在虛影上,這靈禽顯然不是古榕虛影的對手,只蠻力撞了兩三次,就化作一道煙氣散去了,但異獸靈禽雖是弱小,卻架不住數量廣大。昭衍太元兩大仙門,再並上一玄、月滄等名門大派,所能拿出的珍奇寶材已然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量,在鎖天台外三千里所布起的法壇,又何止數萬座!

他抬頭一看,見古榕虛影已有淡化之相,心中亦開始打起鼓來。

這般變化自然逃不過人魔的眼睛,他等在心中暗歎了聲正道盟軍的底蘊,卻是沒有再繼續抽取古榕的精元了。

“這大妖對帝君還有用處,必不能就這樣讓她死了,便讓這些人族動手也無妨,反正離帝君降臨,也就這兩日的功夫了。”

有請天玉笏在,胡明的進展比他們想的還要順利許多,人魔神情激動,只恨不得馬上到了那日,將其口中的帝君請入此界來。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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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十 滾滾東逝水

這日,朝陽正懸天際,惠風和暢,景色清朗。

鎖天台外三千里,有數萬艘戰船浮於半空,諸多弟子整軍於船上,氣勢如出鞘之利劍,戰意昂然。有真嬰修士負手在雲中行走,有時出聲叮囑船中弟子,有時抬眼往前處凝望,不敢稍作鬆懈。

施相元兩袖抖起,指尖掐起一卦,又喚弟子往法壇中添了諸多靈材,循著他視線看去,那籠罩在鎖天台上多日的古榕虛影,已然在異獸靈禽的捨身相撞下,磨損到了極為淺淡的程度。

他暗暗頷首,感嘆此法有用便好,心中倒並不肉疼於用出的諸多珍奇寶材。

寶物沒了尚還能尋,可一旦戰敗,就是必死之局了。

忽然間,施相元不覺皺起雙眉,察覺到這周遭的靈機,都開始湧動翻滾起來,他趕忙回身去尋姜牧等人,卻見姜牧、風霆尊者、妙靖尊者以及赤衛之首都齊齊趕往過來,眾人無一例外,皆是神情凝重的模樣,可見也察覺到了一絲怪狀。

“施兄,我看是那人魔要動手了。”姜牧早聽施相元道過心中揣測,如今看這靈機俱都向鎖天台匯去,腹中便有了主意。

他話音方落,四面八方便轟然一震,這動靜大得出奇,不光是附近萬裡方圓的地界在地動山搖,連半空中的數萬艘戰船也在晃動不停,甚至是他們這些站在雲端的外化修士,都覺得心慢了一竅,胸中不知是什麼在堵得慌。

船上的弟子們受了驚動,連忙便朝甲板行去,一個個交頭接耳,並不知發生了何事。但見長老尊者們沉默不語,面沉如水的模樣,心中已然是大道了一聲不好。

分明是天朗氣清的時刻,施相元卻覺風雨欲來,有一股陌生的氣息由弱至強,迅速成長了起來。

他默然搖了搖頭,轉而吩咐各宗長老,令弟子們進入船艙內避險,自己卻同姜牧等人對了個眼神,全然不敢將心神從鎖天台處移開。

離那天地動盪的陣仗不過才過去半刻,鎖天台上的古榕虛影便開始有消散的徵兆,往前這訊息必然能令施相元心中抒懷,但如今卻不能叫他鬆快分毫。

人魔若打算不再拖延,就只可能是要拿出底牌來了。

亦不知究竟是什麼手段,要如何才能抵擋下來。

施相元喉頭微動,暗念道,只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鎖天台。

籠罩此處多日的古榕虛影終是散去,沒了這股龐大的精元妖氣所懾,包復景等人頓覺心神一鬆,連呼吸都暢快了許多。

三人端站在殿內,忽聽一聲清脆的鐘磬禮樂聲響,繼而有緩如流水的絲竹之聲,豁然間,內殿大門轟地開啟,散出一股清幽淺淡的香氣。包復景心中疑怪,這都什麼時候了,裡頭的人魔還在焚香奏樂?

他並不知,內殿法壇中可遠不至焚香奏樂這般簡單。

兩列人魔皆披著袍服,髮束成冠,又洗手淨面,將爐中淡香點起,才各自奉拿著如意、銅鈴、幡幢等物站於一旁,甚至有兩名身量較高的人魔挺舉倚仗,如奉帝王出行一般,候著胡明從法壇中站起。

而待其走下法壇,這些人魔便一齊拜倒,口中高呼:“恭迎帝君,萬古長寧!”

包復景早就疑惑起這動靜了,此刻見眾魔拱衛著胡明行出,便不由御起神識暗中打量起對方來。那胡明天官他也見過,從前只跟隨在冶康身後行事,對其言聽計從,莫敢違逆半分,今日倒像變了個人般,有了幾分睥睨天下的勢頭。

“你在瞧什麼?”胡明同他對上目光,語氣如三月春風一般溫和,包復景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

他心中想著,既然人魔們都對其這般恭敬,那這胡明就決計不能得罪了,便就在腹中組了幾句恭維的話,準備討好對方一番。

卻不想還沒開口,胡明的語氣便急轉直下,冷冷道:“憑你也配直視於朕?”

他揮了揮衣袖,如同拂去一粒微塵一般,使包復景渾身一抖,霎時灰飛煙滅,再不復存!

殺一外化修士,竟就在一念之間!

眼前景象將餘下兩名邪尊嚇得癱倒在地,再不敢抬起頭來,只順著人魔方才所呼,喊著“拜見帝君”之類的話語。

胡明冰冷的眼神掠過兩道彎曲脊背,語氣卻是一緩,柔聲道:“爾等切莫以為他還能活,以朕之偉力,自然是將他虛空內的本尊一併除了,人族修行不易,爾等定要以他為鑑,以免步其後塵才是。”

似長者一般的諄諄之語,聽得兩名邪尊心底生寒,竟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只能埋頭沉默。好在胡明也不在乎二人,捻起袖袍便向鎖天台外走去。

他兩臂舒展,溫柔的清風自臂下吹拂而去,日光照耀在他璀璨的冠冕之上,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線。

胡明,或者說是寰垣大帝,此刻的雙目中竟流露出傷懷之意,在這片世界中,他感到了不容忽視的疏離,與天地間暗暗的排斥抗拒,這一切的一切,讓他悲從中來,不自覺的,便有兩行清淚在臉龐滑下。

寰垣靜靜地拂去了淚水,目中神情也驟然變得冷硬起來,他望見不遠處,戰船如星子一般密密麻麻地排布在一起,雲上也有鼠蟲似的身影在走動。

看著此些正道盟軍,怒火如浪潮一般在寰垣的心頭升了起來,他揮起一掌,裹挾著風雲向盟軍處按了下去,縱有天道阻擋與削弱,縱是胡明這具軀體只有他萬分之一的力量,這一掌也幾乎把天地掀倒過來,無數戰船霎時間傾倒破碎,連同雲上的施相元等人,也如雨點般墜了下來!

在這超凡的力量面前,施相元只感到長夜無盡一般的絕望。

仙人……

有仙人降臨此界!

他苦笑著,但又無法出聲,重霄的天就在施相元的眼前開始塌落,此界只是一中千世界,今日卻承載了仙人的降臨,縱使魔劫平息,重霄也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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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一 封時竟

寰垣大帝本就不將此界存亡放於眼裡,瞧見這天塌地陷的場景,便足下一躍,向著那金籠大陣的方向行去。

透過朦朧金輝,能隱約看見古榕蒼翠的冠蓋,他心中一喜,立刻就要出手破陣擒拿,這時,卻從陣上覺出些微不妙,其內三百六十個陣眼,竟是被毀去了個七七八八!

寰垣眉心一跳,連忙向後撤離數步,霎時間,耳邊便傳來轟隆巨響,繼而是“噼啪”破碎之聲,那囚困古榕多年的金籠大陣,就這般從天際開始支離破碎。伴隨著陣法的破除,一股強橫的生機即從其中散出,以橫掃之勢席捲整個蠻荒古地,一時間只見魔巢地穴如塵土般飛揚破滅,萬千魔物皆嘶鳴不已!

到底是法力層次已經達到了仙人級別的大妖,從前只是因顧及重霄,而一直壓抑著自身實力,如今毫無保留的釋放出來,自然是令舉界震動!

古榕一經破陣,便展現出非凡之力,她一身道行縱被人魔取用許多,但修煉了十餘萬年的法身,卻是同重霄界源相連的強悍之物,寰垣雙眼微眯,全數心神俱都放在面前大妖身上,自然就沒有瞧見一道毫不顯眼的遁光從陣中飛離。

趙蓴藏身於天地爐內,神識卻可查探四方,她見重霄天塌地陷,一副了無生機的蒼茫模樣,心中霎時也是一慌,但待心境微微平復後,卻又覺察出此界界源倒不曾崩散洩走。

只要界源不散,天地便可重聚……

她暗自向古榕一方打量,見其雖是傾力而出,但面對起寰垣還是有幾分吃力,如此危難時刻,其必然無暇也無力護住界源。

庇護界源者,另有其人!

趙蓴眼神一動,所寄託神念之身的天地爐卻猛然抖動起來,四面八方的靈機如同沸水一般在撲騰不停,那寰垣大帝死死盯著古榕,口中唸唸有詞道:“你這卑賤小妖,不過區區草木精怪出身,竟也敢阻朕之大業,朕今日便叫你曉得,何為尊卑倫常!”

他身軀猛地暴漲起來,整個人頂天立地,如那上古巨人一般,饒是古榕法身已算極為龐大,與寰垣相比竟也顯得小了幾分。不過這般大小,卻完全比不上趙蓴在界外所看見的那道虛影,可見寰垣進入了此方世界後,實力亦是受到了許多束縛。

因他一心只在古榕之上,對界源上的異怪竟無所察覺,寰垣伸出巨掌,以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古榕樹身握起,隨後高抬雙臂,使那古榕在巨力之下動彈不得,霎時間黃土滾落,無數盤結錯雜又粗壯無比的樹根,即開始從塌陷的土地中顯露出來。

而趙蓴亦發現,先時還算穩定的界源,此刻卻有了崩散的徵兆。

他竟是想直接將古榕從界源內連根拔起!

一時間,許多念頭與記憶從趙蓴心中劃過,被金籠大陣囚困的古榕,人魔手中的噬元珠,對方毫不在乎重霄存亡的舉動……或許從一開始,這界外之人的目標就是古榕本身!

趙蓴心覺凜然,立時也尋不出阻攔的辦法,仙人層次的角力,若非有天地爐相護,她只怕早就神形俱滅了。

便在這時,天地爐忽地動了起來,趙蓴只覺得有一股柔和的力量將自己緩緩從原處推開,已然將古榕半截樹根拔出地面的寰垣,此刻卻身形一頓,急急回頭探看時,承載著他降臨的人魔身軀,卻在一道清風下化為黃土煙塵而去。

趙蓴聽見一聲氣急敗壞的低吼,那界外之人的聲音從天外傳來:“是你,封時竟,你尋到這處來了!

“嘁,不過是個草木精怪,也值得你親自出手?”

應答他的是一清朗乾淨的嗓音,似潺潺流水,溫和又平靜:“此處乃三千世界,天道治下,哪怕是尋常草芥,亦是萬千生靈之一,你既已不是此界中人,便不該把心思打到這裡來。”隻言片語,暗藏殺機。

寰垣似乎很是忌憚於他,但卻不肯輕易放棄這多年以來的籌劃,趙蓴只遠遠瞧見一道巨大黑影從天外而來,原是一隻巨手穿過破碎的天穹,一把將古榕抓在手心,就要這般強行將其拔出!

“這小妖,朕要定了!”

封時竟低嘆著搖了搖頭,孤身站於虛空之內,將臂間拂塵一甩,便將一道白刃打出,寰垣心神一震,只以為這白刃將打在他這法相大手上,當即想要趕緊取了古榕離去,卻不料此招竟橫斬在古榕樹身上,把那上半截的樹冠和樹身分離開來,叫寰垣只拿了半截冠蓋而去。

寰垣心中如明鏡一般,知曉古榕渾身精華都在樹根,且如今其法身分作兩半,生機如洩洪般溢位,即便兩半都被自己奪走,亦無法如從前那般栽種下來,他想要取走古榕以源源不斷摘取其果實的計劃,就此便算是不能成了。

封時竟此招,以斬斷古榕生路的方式來毀他大業,不可謂不狠!

“為了阻朕,就這般將你口中的生靈殺了,可見你也不過是滿口虛言的鼠輩罷了。”寰垣滿腹怒火地收了半截樹冠,雙眼卻眨也不眨地盯著樹根。他知道,這樹根和界源相連,如果一併取走,那此界也就徹底湮滅了,為此,封時竟必定會傾力阻止自己,屆時說不定連已經到手的樹冠也會失去。

寰垣暗暗權衡利弊,到底不願在此時和對方交手,便看了幾眼虛空裡站著的清雋身影,只能恨恨離去。

封時竟見他選擇離去,亦沒有追尋上前,寰垣狡猾不已,十餘萬年來不過只現身了三兩次,此回在重霄界外的,也只是其投下的法相虛影,殺或不殺結果都是一樣。他兩指微微掐起,目光逐漸清遠起來。

又聽他聲音在重霄界中迴盪:“古榕,你盜取此界界源,本就為滔天大罪,往前只念你未曾作惡,又在數次魔劫中,庇護了蠻荒一方生靈,故才不曾將你誅除於世。而今本仙予你兩個選擇,若你主動散去法身,以餘下精元補足界源所虧,本仙便將你元神護下,來日送去轉世,若你仍然冥頑不化,本仙自也有解決的手段。

“作何抉擇,你自己選罷!”

古榕:這兩個選擇有區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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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二 真相

封時竟的聲音始終平和沉靜,卻懷有擲地有聲的力量。

古榕半截法身被奪,生路本就已斷,如今無須思量,便知道對自己而言最好的選擇是什麼。只見樹根斷口上,漸漸浮出一團碧色光華,與修士的元神不同,這光華內隱約能瞧見一個女童,其披散著柔順的髮絲,盈盈向天穹外的人下拜:“小妖願將功折過,散去法身補足界源,還望仙人成全。”

封時竟略略頷首,輕將拂塵一抖,便把古榕的元神收了起來,

那剩下的半截樹根,在元神離去之後,迅速就被界源吞去,而伴著界源的恢復,這天地間的靈機也由散亂變得穩定,便見塌陷的山河重新隆起,破碎的天穹漸漸凝聚,草木繁茂生長,鳥獸四處啼鳴。

因天地動盪而受到影響的生靈,只覺自身陷入了一場黑甜夢鄉,再度醒來時,朝陽業已在東方升起,遊雲澄白似緞,碧空如洗。邪魔曾帶給這片土地無盡瘡痍,而今都被清風與流水洗淨,淡灰的炊煙再度升起,百姓高聲驚呼,召喚著他們的兒女。

飄蕩在空中的戰船,終是緩緩停了下來,弟子們踉蹌行出艙房,你望著我,我瞧看你,眼神俱都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何事。

施相元的意識飄回身體,睜眼所看見的,是諸位尊者們同樣迷茫的神情,他們躺在溼軟的泥土間,草葉竄進了頭髮裡,這是非同一般的狼狽時刻,卻也無人顧及於此,因為溫暖的日光已經灑落下來,微風如慈母的懷抱一般,將所有人溫柔地摟住。

今朝風柔日暖,好似又是一年春。

看天地重聚,萬物復甦,本就是一件神奇的事情,趙蓴目不轉睛,卻是被那界外的人連同天地爐一齊召了出去。

她在爐中,看那界外之人一身雪白素淨的道派,其上毫無繡紋,只在腰間吊了一枚青色繡紫竹的香包,觀面相如二十五六之人,眉眼平和溫柔,如玉似的清俊,只簡單梳了個的道髻,手執一柄拂塵,也是半舊不新的模樣,通身卻有清風朗月般的氣度。

趙蓴當即以神念之身下拜,恭敬道:“弟子趙蓴,拜見掌門仙人。”

元渡玉清洞天主人封時竟,正是昭衍第七代掌門。秦仙人與琿英大尊的師長,亥清的師兄,論算起來,就該是趙蓴的師伯了。

只是修真界向來以實力為尊,並不簡單用人際輩分來論,就像趙蓴雖與秦仙人同輩,卻不會喚其為師兄一樣,今日面對封時竟,便當以昭衍弟子的身份示人。

封時竟目光掃過天地爐,倒也未曾停留半分,只和氣道:“既是亥清門下,就當是我太衍九玄一脈的人,不必多禮,出來言話吧。”

他笑了笑,就有一道清氣灌入爐中,將趙蓴的神念之身接引出來。雖在虛空之內,可卻有一尊仙人出手相護,那狂暴元炁自然傷不了她半分,趙蓴也便拱手再施一禮,靜待掌門問話。

“在歸合境界凝聚神念之身,看來你已是劍心有成,頗有一番造化了。”封時竟的眼神似乎從趙蓴身上穿透而去,他笑道,“說來,我還算是你的師伯,因著常年在外遊歷,卻是欠了你一份拜師禮的。”

他是如此的親切柔和,以至於令趙蓴有春風拂面一般的感受,但浮於她心底的,卻是那一道將古榕斬作兩截的白刃。能為昭衍掌舵執旗的人,又怎會是簡單之輩,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仙人們掌握天地,以至於萬事萬物在其眼中都是平常,趙蓴心神一凜,陡然從封時竟溫和的話語中,分辨出了從未更改的漠然。

“你既修習過映象元神之法,我便以上古修士的裂神神通贈你,此可謂寶劍贈英雄,只望你早日修行有成了。”封時竟眼含笑意,將一頗為古樸的玉簡推到趙蓴手中,似懷有期許一般輕輕點頭,唇角始終不曾放下。

趙蓴握著這枚玉簡,只覺手中之物重若千鈞。

裂神之術,這一上古神通在大千世界內早已失傳,若將封時竟手中握有此門神通的訊息傳出去,怕不是要掀起腥風血雨來……何況,自己早已修成了雙元神,此門珍貴無比,可令天下修士為之瘋狂的神通,對她倒與雞肋無異。

心中晃過許多想法,趙蓴面上卻不曾表露半分,她拿著玉簡屈身一拜,當下很是歡欣地應道:“多謝掌門,弟子必定不負所託!”

“此次魔劫雖已平息,但在你心中,想必還有許多疑問,我正好也有話要同你講……不過現在,你還有另外的事情要去做。”

聽聞此言,趙蓴也是微微一愣,待一道熟悉的光華向自己垂落下來,她便曉得了一切。

正是魔劫退去,天地重複清寧,大道功德自將降於眾人,換言之,就是到了論功行賞的時刻!

趙蓴以前在河堰小千世界中,也獲得過大道功德,但與今日所得相比,就是小巫見大巫了,功德金光彷彿浸染了她的身軀,丹田內的兩座道臺神像,亦開始向道種的模樣轉化。尋常修士凝結道種,或要經歷千百般的困難,而今有大道功德存在,竟是水到渠成般的順利。

漸有個半時辰過去,趙蓴丹田內的兩枚道種已然凝下,她內視於身,發現那大道功德倒不曾全部用盡,剩下的功德金光仍舊浮在道種之外。

將來突破真嬰會遇四九天劫,有此大道功德,只怕能順利不少!

她心中滿意,又見封時竟連連點頭,言道:“此次魔劫分外兇險,因而降下的大道功德,也是倍餘從前,我看此界之中,數位外化修士都有功成圓滿之相,倒不妨順路做個接引之人。”

趙蓴耳尖一動,把此話揣度一番,就知重霄界內,有幾位外化修士將要更進一步,成就通神大尊了。

便不知分宗掌門施相元在不在其中……

封時竟一眼就將她心思洞悉,又笑著把這事肯定下來,待趙蓴將丹田平復,才開口落下一道驚雷:

“正要與你說的是,那寰垣大帝的身份。

“十餘萬年前,我人族仙道大盛,為爭奪天運,遂起兵伐神,蕩滅天庭,無數先天神明在那一戰中隕落,其神軀難以摧毀,便被葬於深淵之內,久而久之,諸神的怨氣凝聚為魔。”

封時竟的聲音慢了下來:“這就是今日大千世界中,魔淵的由來。

“而寰垣大帝,正是僥倖從大戰中逃走,誕生於此片天地間的最後一位先天神明!”

寰垣:有什麼錯,我只想回家!

蓴子:功德+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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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滅盡諸神,天地無主

天行有常,不奉二主為君。

當此界從一片混沌中誕生後,由天地育化而來的先天神明,就成為了世界的主人。

而後陰陽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諸如人族、妖精之物開始出現在了世界當中。先天神明得天獨厚,自詡為世界之主,餘下萬族便無不臣服其下,而為了更好的統治界中諸族,神明們又以山川萬物為源,賜予符詔,敕封天官管理天下,後天神明遂由此誕生。

有言道,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

萬族中,人沒有精怪們那般悠久的壽元,他們受生老病死所困,便只能將期望寄託於神明之上,是以有了祭祀,有了香火奉養之說。但人又從陰陽二氣中得到了唯一的靈秀,這使得他們生而擁有智慧,獨出於神明之下的萬族。

懷大智之人,多不甘於現狀。

在見慣了生死離分後,一座小部族內的巫祝,開始尋求長生之法,他走遍萬水千山,一面做那赤腳遊醫,一面則從人身上探索奧秘,終於,在步入耄耋之際,他找到了丹田內的靈根,以此感悟天地陰陽二氣,竟一夜之間由白髮老翁變作少年模樣。

這名巫祝,便是眾仙之祖,乞丘。

乞丘的變化一時震驚四野,使無數部族之人前來探討這返老還童之秘,他亦毫不藏私,盡數將靈根修煉的道理廣佈於世。此後他閉關修行,在四百歲時創出一部陰陽道法,自此便開始廣收門徒,以大力推行此部道法,福澤萬民。

甫時,有一名山野農夫之子,生而靈秀非凡,黃家父母驚異於幼子資質,遂為其取名作道豐。

黃道豐家貧無路,雖天資不凡,卻一直無法觸及仙緣,在他十五之年,黃家父母以半生積蓄為幼子疏通門路,終是將他送入一富貴人家內,為其家中子嗣驅趕車馬。而黃家父母之所以瞧中了這戶人家,便是因其家中奉養有仙師不說,家主年輕一代的兒女們,正好也拜入了乞丘所設立的學堂。

黃道豐此人幼時便十分聰慧,更因家貧之故,行事頗有自己的一番章程。入府不過數月,他就和家主兒女們熟悉起來,家主偶有一日召見於他,見其靈根在身,頗具資質,便破例將他提為書童,可隨家主兒女們旁聽道法,自此,黃道豐有了修習道法的門路。

只是未過多久,壽到八百的乞丘便再無法突破桎梏,在眾弟子眼前坐化而去。此事給了黃道豐很大一番刺激,他發現,即便循著道法修行,來日也不過只能達到乞丘一般的八百壽數,這比許多道行深厚的山野精怪都不如,便更無法與天官神明們相提並論了。

黃道豐心想,既然人的靈根有所不同,那麼就不該讓所有人都走上同一條道法之路。

這修行法門須得因人而異,因時而變才是!

但舊時修士們皆奉乞丘為祖師,黃道豐這改易道法之舉,便顯得分外驚世駭俗起來。好在他雖承襲了乞丘之法,本身卻不是其門下弟子,故不受倫理所限,大義所阻。

深究靈根之秘後,黃道豐撰寫下十三部以五行為根本的新法,此時他已壽過八百載,身後亦有千百位追隨之人。

他明白,推陳出新已是大勢所趨,今當到了自立門戶的時刻,遂在一處荒山內立下山門,取名為:

昭衍。

日月昭昭,流衍四方。

黃道豐期望著他所寫下的十三部新法,能夠如日光與月輝一般,照耀到世界的每一處角落。

只是時不待人,又過八百餘年,壽到一千六百載的黃道豐也坐化了,其女黃庭鈺承了衣缽,即位為昭衍第二代掌門。

她不孚眾望,嘔心瀝血將十三部新法寫完,併為其一一立名,作七書六經,成為昭衍的傳承與根本。

有這直指大道的十三部道法,便會有人藉此登得仙位,仙人們偉力無窮,莫說是敕封而來的後天神明,便是天庭中端坐的先天神明,他們也敢與之角力一番。

日月更替,仙家道門愈發昌盛隆達,人們再不奉養天官神明,只追隨馮虛御風的修士們,期望著自身也有呼風喚雨的那一日。

天庭眾神見此,心中自然怨憤不平,但此時的黃庭鈺,卻未因仙道的昌隆而感到快慰。

她總是憂心忡忡。

天地無二主,先天神明既是天地的子女,在誕生之際便順理成章成為了世界的主人,此界的天運亦加諸於這些神明之上,並未分給其它種族絲毫,而沒有世界的允許,就算仙道再是強大,界內的仙人們也無法羽化飛昇,徹底得到逍遙。

即便是源至期仙人,在此界中也有壽盡之時,想要真正尋到長生, 就必須從世界中超脫出去。

此方天地的歸屬,成為了仙神兩道之間,亙古難消的矛盾。

“乞丘為人族開闢的仙路,父親為昭衍定下的道統,這為萬世開太平的一步,就由我來踏吧!”黃庭鈺立於山門之巔,心中已有決然之念。

她知曉,人族僅是萬族之一,若獨得天運,來日也會有新的種族興盛起來,為了天運而掀起大戰,由此代代更迭不休,戰火就永不會停歇。倒不如聯合一齊,共分天運,使萬族皆可超脫。

天地無主,便由自己來做自己的主!

以一枚伐神令,匯萬族齊至,共誅神明!

這一戰誅盡天地的兒女,將大世界鑄就為三重三千界,從此天運加身,再不見神!

“二代掌門親手將天君斬下,令天地為之恐懼,甫時寰垣才剛剛誕生不久,神念氣息正是微弱之時,便被天地暗中送往界外,逃過了這一劫。”說到兩位祖師時,封時竟眼中明顯有幾分欽佩之意。

“這事本該為二代掌門所察覺,但當時三千世界初築,紛爭接踵而來,世界無主,萬族因天運反目,戰爭一觸即發,便才叫寰垣徹底逃脫了去。”

趙蓴微微點頭,倒對此事有所瞭解。這一戰使鎮岐軍天下聞名,最終到了第三代掌門太乙金仙時期,才平息了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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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太衍九仙,亂宗之禍

為了徹底將此方天地變作無主之物,群仙以黃庭鈺為首,並萬族一齊,鑄就了三重三千界。

世間的矛盾往往因利益與立場而起,當天庭統御萬族時,先天神明即是諸族共同的敵人,而當這個共同的強敵被滅後,萬族審視自身,竟都想趁機做新界之主,舊的戰火未曾燃盡,新的紛爭便已經興起。

黃庭鈺瞧得分明,自知難以避這一戰,遂立下鎮岐淵,以力鎮壓那懷有異心之輩。

但所擺在眼前的難題,又何止萬族異動這一處呢?

神明雖除,其軀體卻堅不可摧,群仙只得將之葬入地底深淵,與萬族先祖一齊鎮守,此後仙人們逐漸壽盡坐化,萬族神君卻代代更迭,永鎮魔淵,鎮虛神教即由此而來。

而天庭統御時,萬族藉以舊篆書文寫字,而要想徹底拔除神道留下的痕跡,就要創寫新篆,改弦更張。

黃庭鈺以一人之力,補足七書六經十三道法,聯合萬族誅滅眾神鑄三千世界,後又征伐四方,平龍淵鳳山,立東海諸國,再創制與推行新篆,將神道的痕跡從此界中逐漸淡化。如此種種,早已耗盡她全部心力。

源至期仙人有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極壽,黃庭鈺卻在壽不過半時,隕落在了山門之內,弟子們上前檢視,發現她元神已是微弱至極,離開法身不過幾個呼吸,就迅速湮滅散去了。

原來被強行更改的天運,亦會反噬在她身上,當年參與伐神一戰的諸多仙妖,也在黃庭鈺身死後接連隕落了。

她死時,三重三千界才誕生六千餘年,戰火未曾休止,好在新篆已經流傳開來,使舊時文字成為了歷史。

此之後,第三代掌門太乙金仙即位,鎮岐軍在其手中成為一把無往不利的刃,才終於將這場持續上萬載的紛爭結束。

“昭衍在開山祖師手中歷經八百載,於二代掌門手中歷經四萬餘年,但三代掌門卻只在位了一萬兩千年,”封時竟嘆道,“太乙金仙乃天縱奇才,在位四千年即平息大戰,此後吩咐宗門休養生息,自己便在閉關八千載後,成為了三千世界第一位羽化飛昇的仙人。”

“而首次發現寰垣的存在,卻是第五代掌門在位時的事了。”

“那時,五代掌門飛昇在即,已然半步跨入天門外,不可再留戀此界之事,她便將寰垣一事吩咐給了座下弟子,哪知曉,之後是一場大亂……”

封時竟的目光變得渺遠,聲音也沉默下來。

他雖不言,趙蓴卻曾在師尊亥清的口中瞭解到了一些往事。

太乙金仙資質絕塵,在位一萬兩千年便羽化飛昇,她踏出天門時,唯一的親傳弟子才不過數百歲的年紀,使得掌門衣缽無法傳承。好在她座下有兩名道童,中有一人已成源至,太乙金仙遂將掌門之位交由這名道童,才安心飛昇離去。

而這道童自覺德不配位,在位時便恪守太乙金仙的休養生息一說,做了守成之主,為昭衍來日的中興立下基礎。

直至昭衍在他手中過了三萬年,太乙金仙留下的親傳弟子也可以獨當一面後,他便主動請託,辭下掌門之位,交還給了那親傳弟子,眾人感念他的恩德與大義,便仍舊認其為四代掌門,喚太乙金仙的弟子為五代掌門。

這五代掌門乃是毫不遜色於其師尊的梟雄,她名為楚雲開,本為一孤女出身,年幼時被太乙金仙尋入門中,作為親傳教養。

但楚雲開並未修習太乙庚金劍道,甚至也不是劍修,她乃法修一道的集大成者,對丹器符陣等多門道法亦有涉獵。

亥清曾道,三代掌門太乙金仙之所以要收其為徒,便是因楚雲開乃萬法道體的緣故。

那時,因太乙金仙乃第一劍修,使得昭衍門中劍道奇盛,其餘大道皆要避其鋒芒,但一個宗門要想中興,就必須包容萬法,不可叫一枝獨秀,若她之後再有一位劍修掌門,那代代傳下去,昭衍就只能摒除其餘大道,成為劍道宗門了。

這與開山祖師的宗旨相悖,又非太乙金仙自己所願。

擁有萬法道體,生而包容諸法的楚雲開,即成為傳承衣缽最好的選擇。

而昭衍在其手中,果然也萬道並起,諸法繁榮,一時踏入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為三千世界無冕之主,使萬族臣服朝拜。太元比之,亦多有不如。

楚雲開使昭衍在三千世界內成為霸主,卻從未將眼界侷限於世界之中,在羽化飛昇之前,她曾數次帶領門中仙人在界外虛空中探索。

宇宙廣大無垠,或許有其它世界,並不為人所知。

越是向外探索,便越叫楚雲開有了飛昇之念,哪知在她半步踏出天門時,卻從遙遠的虛空內,找到了寰垣的蹤跡!

但那時飛昇一事已不可逆轉, 踏出天門後她就再也不能靠近三千世界半步,楚雲開深知寰垣會成為來日大害,便將這事告知了座下三弟子,昭衍欽定的第六代掌門,命其早誅此害,不可留下禍患來。

說罷,才飛昇而去。

楚雲開是昭衍在位最長的一任掌門,統御宗門長達五萬三千餘年,她諸法幷包,亦廣納門徒,門下弟子光親傳,就有兩千多人,這當中俱是天之驕子,一連有九人成仙,令太衍九玄一脈威名赫赫!

但這太衍九仙,卻為昭衍帶來了迄今為止最大的災禍。

前代掌門雖欽定了九仙之一的三弟子繼任,但九仙中並非所有的人都認同這一決定。

三代掌門太乙金仙在位的時間太短,短到親傳弟子還未長成,五代掌門楚雲開在位的時間卻太長,長到所有的弟子們都已成就氣候,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輸於她這一師尊。

三弟子無法服眾,九仙各自站隊分作四支,就此開始了長達數千年的內亂。

這數千年內,昭衍沒有掌門坐鎮,眾弟子群龍無首,只能跟在九仙四支之後,互相傾軋征伐。

在楚雲開手中達到鼎盛的昭衍,卻於這場內亂之中迅速敗落下來。

與此同時,太元等諸多宗門再度抓住時機,使天下成就正道九宗之局面,再不復昭衍獨尊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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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自殺自滅,絕其根本

九仙之亂持續五千餘載方得以平息,最後由五代掌門第六徒崔宥接下掌門之位。

內亂中,崔宥擁護的是欽定掌門,第三徒戚若懷,但後來戚若懷身死,臨終之際將掌門託付於師弟,他才得以最終即位,平復九仙之亂。

論建樹,六代掌門自不能前代相比,但他胸懷寬廣,平亂後並不曾重罰其餘三支的擁護之人,只將主謀或囚或殺,餘下弟子見掌門已定,亦不曾再生出反心,後崔宥即將飛昇,繼又把掌門之位傳於二弟子封時竟,為第七代掌舵執旗之人。

但封時竟初時並不肯承這掌門大位,崔宥飛昇後,才由大師姐溫隋代了此職。

而溫隋在位不久後,有驚世浩劫降臨三千世界,為渡此劫難,她與另幾位道法圓滿的仙人選擇棄劫毀道,轉為散仙之身。因散仙受雷劫所困,行事多有不便,這七代掌門的位置,最終便還是回到了封時竟的手中。

迄今,他已在位萬年有餘,門中大小事宜盡皆交由首徒秦仙人處理,本尊已是多年未曾出現在宗門過了。

趙蓴從前便對此多有疑惑,作為一宗掌門,卻常年雲遊在外,此在大小宗門內並不多見。

如今想來,倒怕是與寰垣有幾分關係。

果不其然,在沉默之後,封時竟又再度開口道:“六代掌門自知曉寰垣一事後,便有心要到界外虛空一探,怎奈九仙之亂餘孽眾多,更因這一場變故,使萬族蠢蠢欲動,不肯再拜服昭衍之下,且東海諸國並靜山鬼蜮也有異動之相,六代掌門無力脫身,我便以雲遊之名,入界外虛空探查寰垣蹤跡。

“只是寰垣狡兔三窟,界外虛空又無限廣大,直至六代掌門飛昇而去,我都不曾尋到寰垣究竟藏身何處。”

封時竟的雙眼黑而清亮,含笑道:“我自不肯就此放棄,這些年來也一直在外找尋,終是在重霄界外發現了些許異狀,這才叫寰垣顯形。”

“可如今又叫他逃了去。”趙蓴微微皺眉。

“這倒無妨,”封時竟拂塵一甩,端的是幾分灑脫姿態,“那古榕盜取界源修行,早就和三千世界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絡,寰垣將其半截樹身取走,自然便與此界有了因果,往後就算他再有法子藏身,卻也不會像從前那般,完全無從找起了!”

不知怎的,在聽聞這話後,趙蓴心中不由一鬆,一名藏於暗處的敵人,總歸是要先將其找到,才能藉以防範。

但以她的神識,卻難以觀見封時竟眼底留有的沉凝。

奪界中之物,就要沾一界因果,更何況是那根扎界源的古榕,寰垣既知此事會暴露自己,卻仍然敢於冒險施為,便極有可能是兩種情況,一是他自有藏匿之法,根本無懼這因果聯絡,二則是他氣候已成,此後再無藏蹤匿跡的必要。

兩者取其一,自然是後者更為棘手。

封時竟雙眼微眯,倒覺得前者可能性更大,畢竟寰垣與他對峙時,目光尚還有幾分閃爍,可見並未到氣候大成,敢與三千世界直面相對的時候。

只是成或不成,他都得早做準備,這寰垣一事,終該放給正道十宗聽聽了。

趙蓴雖為太衍九玄一脈,但終歸是道行尚淺,境界不足,連她師尊亥清都未觸及到執棋者的層次,封時竟便更不會把事情掰碎了講給她聽。

又是一陣沉默後,聽趙蓴拱手問道:“啟稟掌門仙人,弟子聽古榕大妖言過,那天官曾取她道行所凝的果實,祭煉為可以吞噬他人生機的奇物,魔劫中,我方修士亦深受此物之害,便不知此物究竟是個什麼,還請掌門仙人能為弟子解惑。”

封時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應道:“你說的是封神符詔吧!

“先時曾說過,寰垣乃是天地間最後一尊先天神明,若獨他一人,自不敢螳臂當車,懷那爭奪天運,復闢神道的痴想。而要想成事,敕封后天神明壯大勢力,就是他最簡單,最直接的選擇。但天地已改,寰垣與這三千世界又早無聯絡,自然無法像從前那般,隨手以神力降下符詔,敕封后天神明。

“且封神並非易事,就算是上古時的先天神明,要想敕封天官,也必須兩法擇其一,一是借托山川河海,以地封神,二是找尋到極盛的陰陽二氣,以靈封神。前者既已不可為,寰垣便只剩下以靈封神這一個辦法。而陰陽二氣化生萬物,其實就是天地間的生機,唯有極盛極強極多的生機,方能達到凝結符詔的層次。”

大千世界有群仙眾妖坐鎮,寰垣自不敢肖想其中。下界雖沒有仙人,但生機卻遠比不得大千世界強盛,重霄一中千世界,卻在機緣巧合之下,誕生了古榕這一法力層次觸及仙人的大妖,寰垣見之自然是心生覬覦。

趙蓴暗暗點頭,心中忖道,若被寰垣取到了古榕去,就可憑藉古榕的果實,源源不斷敕封后天神明,這對三千世界而言,可謂是有天大的害處,好在有掌門仙人出手,將古榕大妖生機斷去,寰垣拿到手的便只是法身死物,縱能汲取其中生機敕封天官,卻也遲早有用盡的那一日。

“寰垣以古榕果實為根本,吞噬生機以煉成符詔,這是作敕封之用,意在壯大自身。但如今人族勢大,要想徹底顛覆三千世界,光從外邊來殺卻是殺不盡殺不死的,唯有從裡頭殺起,自殺自滅才能絕其根本!”

封時竟的眼神如刀如劍,銳得像刃鋒,又冷得似寒霜。

趙蓴心中顫動起來,一個從前見過,倒未曾聯想到神道之上的東西忽然浮現而出!

魔種!

以此物誘修士墮魔,使正邪兩道相爭不盡,使人族真正自殺自滅,這才是亂根之源!

“此事雖無法與你多言,卻也可告訴你知曉,萬年前那場驚世浩劫,雖非由寰垣而起,但卻終究被他趁虛而入,在天地間散佈了諸多魔種,那物寄於修士肉身,可催動貪嗔痴欲,防不勝防,難以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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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變數已起 可待來日

掌門仙人在說到魔種時,那深惡痛絕的冷厲眼神,趙蓴一時恐難以將之忘卻。

但以她個人之力,也無法動搖這連仙人都覺得棘手的事情,而今重霄事了,要該考慮的,便還是回返上界,向宗門覆命一事。

離開了這麼多年,又逢神道的寰垣大帝插手魔劫,想必師尊身在宗門,亦為她擔心不已,若能早日相見,倒能使師尊安下心來。

然而令趙蓴疑惑的是,掌門仙人雖見她以天地爐寄存神念之身,卻半點也不曾提及此物,彷彿視之不見一般,只囑咐她好好修行,又言他洞府當中有幾口天地靈穴,要趙蓴回宗拜見亥清後,就即刻去靈穴中修行,直至成就真嬰再行出關。

天地靈穴趙蓴知道,那是洞天福地存在的根本,是大千世界中靈機最為強盛,亦最為適合修行的地方,古籍記載,曾有一處未經現世的天地靈穴,衍化出三大福地,供十餘座宗門在附近開派立世,被人發現後,更是引得眾多洞虛期修士出手搶奪,即可見這靈穴的珍貴。

眾所周知,修士步入洞虛期後,可拓出一方洞天小世界,洞天強弱便在於其內靈機的多少,是以多數洞虛大能,都會費心尋覓天地靈穴,置放入自身洞天之內,畢竟到了這一層次後,修士鬥法便會攪動大世界的靈機,為天道所阻,要想暢快動手,就只能從自身洞天汲取靈機。

通俗來講,洞虛大能洞天內的靈機,其實就與趙蓴這等修士體內的真元一般。真元深厚者,自然是要強過那真元稀薄之輩的,而天地靈穴還有一好處,就是源源不斷地衍化靈機出來,洞虛大能若無此物,運轉靈機鬥法後,便需要修行一段時日,才能回到全盛時分。是以同為洞虛期,也要分看有無靈穴在身,大能間的高低之別,亦能在此處顯現出來。

只是此物極其珍貴少見,並非所有洞虛大能都有靈穴在手,且洞天靈機不足,便無法登臨仙人之位,諸多洞虛大能,大抵也是被阻在了這天地靈穴的上面。

甚至在有些師門乃至於宗門之內,天地靈穴還是代代傳承之物,貴重非凡!

封時竟作為仙人,其洞天內足有好幾口天地靈穴,自可體現出昭衍底蘊深厚,遠非旁處可比。只是這當中有多少是師門所傳,有多少是他自己尋覓所得,趙蓴就不得而知了。

“靈機深厚之地,也有益於裂神之法的修習,若你能在渡劫成嬰之前習得此門神通,來日也有許多好處。”封時竟饒有深意地望她一眼,方才示意趙蓴退下。

而待這一尊神念之身復還回本體後,卻有另一道身影出現在封時竟面前。

她身姿娉婷,眉眼柔和似水,此刻屈膝向眼前人盈盈一拜,呼道:“小妖青梔,見過封掌門。”

這竟是天妖尊者,青梔神女前來!

封時竟朝她略一頷首,語氣卻不如和趙蓴言話時那般親切和緩,而是飽具威嚴,顯出一宗掌門的氣勢來:“本仙這裡還有一株瓊池仙草,你自將它拿去,早日重聚分身。”

青梔聞言,美目頓時一亮,這瓊池仙草可是靈藥中的奇珍,有傳言道,仙人之下的修士,只若元神未散,靠這瓊池仙草便可救回一條命來,雖說比不得參童活死人肉白骨那般神奇,但在同等效用的寶物中,瓊池仙草也僅次於可遇不可求的參童了。

她記得,本族內僅有的一株瓊池仙草,是在萬年前用給了一位洞虛期族老,而今日宮三族中,只怕唯有重明神鳥一族,或還存有此等奇珍。不過有歸有,這能挽救洞虛大能性命的寶物,絕不會因自己失了一具分身,就賜下給她。

沒有瓊池仙草,她要想重聚分身,就得另尋許多靈物,且至少要七八百年歲月才能回到原來的境界,今有奇珍在手,青梔便有信心在百年內重回全盛時期,且大有可能更進一步!

封時竟這一手,絕對是厚禮中的厚禮!

青梔心中激動,便也不曾假意推辭,當即福身再拜,笑道:“此正是小妖所需,便多謝封掌門割愛了。”

待取了瓊池仙草入手,饒是鎮定如青梔,面上亦有歡欣神色。

這時,又聽封時竟道:“一株瓊池仙草,足夠令你步入通神境界,這般修為在日宮當中,也算是能夠站穩腳跟了,且你又為族中智者,那靈翊帝子縱是賊心不死,亦不再敢在明面上刁難於你,況如今他自己也是麻煩纏身,焦頭爛額……”

青梔下界多年,對日宮之事本就少有聽聞,更不會主動去打聽那與自己不對付的靈翊,如今聽封時竟道起靈翊有了麻煩,便不自覺起了些好奇之心,但封時竟到底是源至期仙人,不會因青梔面露異色,就道人口舌是非。

他話鋒一轉,蹙眉道:“倒是你族內那轉生的……”

“她名柳萱。”青梔應道。

封時竟點了點頭,道:“她到底是人族之身,得了大道功德後,更是被天道所承認,待回返上界,就同趙蓴一起到昭衍修行吧。”

青梔一心要柳萱奪得帝位,聽了這話頓時臉色微變,抿唇道:“封掌門,柳萱雖是人身, 妖魂卻澄淨無比,如今更是得到了無垠海中的水虺殘魂,待上界後取得族中聖物在身,來日未必不能一爭那大帝之位……這原就是您的主意,為何如今……”

“本仙有意助她成為帝女,爭奪日宮帝位,但如今時機未到,且變數已起,便再不能按著先前的佈置行事,”封時竟搖搖頭,語氣很是堅定,“你下界之後,六翅青鳥族又有一位毫不遜色於柳萱的後裔出世,兩者年歲相仿,資質相當,但柳萱卻是人族之身……若你是族老,這唯一的一枚帝烏血,你會給誰?”

青梔面容蒼白,逐漸將雙目閉上,心中顯然已經有了答案。

“你也不必太過擔心,”封時竟笑了笑,“柳萱若隨你回了日宮,多半會因人族之身而受到排擠,你雖為智者,卻因資歷尚淺而道行不足,族中大權皆掌握在洞虛期的族老手中,他們要想扶持那位天才,而打壓柳萱,可不要太過容易!

“你便告訴族老們,她願意放棄帝烏血,看在昭衍的面上,他們也不會繼續糾纏,而柳萱以趙蓴友人的身份入我昭衍,既不得我派師承,就不算昭衍弟子,來日修行有成,將那天才挑落,帝烏血自然就可到手。”

封時竟笑眼盈盈:“這亦是你金烏三族的規矩,得帝烏血者即為帝子帝女,可爭奪大帝之位……而一旦戰敗於族人,就要把帝烏血拱手讓出,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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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既是暗示,何須明言?

當年金烏大神衍化金羽大鵬、重明神鳥與六翅青鳥三族,承襲無上神通。

三重三千界構建後,天地大亂,各方仙妖手段頻出,只為爭奪天運,成為新的世界主人,彼時金烏大神才化作大日,三族無所依仗,自不敢肖想於天運,而見昭衍鎮岐軍征伐四方,兇威赫赫,他等便又起了避戰之念,遂遷向東海海國南端的曜日島,共築日宮。

三族各自承襲的神通接不一樣,金羽大鵬傳承到了金烏的至堅至強的肉身,族人剛勇無比,所向披靡,重明神鳥則擁有了金烏的法相真炎,此火為天下至陽至烈,可灼萬物而不滅,最後誕生的六翅青鳥,得到了金烏大神化作大日前,所遺留的最後一縷神念,這使得他等可以溝通天道,窺探天機的隱秘。

又因血統尊貴,繁衍艱難,三族一直後裔不多,為避免內部紛爭,使族人齊心一處,便就不可輕易分裂開來,遂擁立了統率三族的日宮大帝,不管三族之間有何摩擦矛盾,對外時總要以日宮的身份示人,以彰金烏後裔之尊。

而人心有所偏私,即便是天妖也不能避免。

即使日宮大帝須得獨出一脈,不再為三族之一,但心中對自己族人的偏愛,仍舊會成為帝位傳承的隱患。考慮到這一點,第一位登上大帝寶座的金烏後裔,亦是金烏大神最初衍化出的一代族人,從三族之祖上各取了精血,煉化為九滴帝烏血,先在三族內遴選出帝子帝女,使其中最強者登臨帝位。

而為了磨鍊帝子帝女們,便又定下了帝烏血能者居之的規矩,在帝子帝女在位期間,只若三族中有族人能將之擊敗,就可從他們手中奪過帝烏血,成為新的帝子或帝女。

此法雖使得三族後裔為了帝位明爭暗鬥不休,但也養就了日宮驍勇善武的風氣,令後裔代代強盛,直至如今。

青梔清楚,這世間無絕對的平衡,祖帝雖煉出九滴帝烏血,可到了今朝,已然不是每一個族中都能均分到三滴。六翅青鳥族的神通在於虛實不定的天機,是以自身實力並不比金羽大鵬和重明神鳥來得強大,在以強弱定勝負的比鬥中,對她們一族更是不利。

故而族內在這一代,只分到了一滴帝烏血,而等到帝烏血交到族人手中後,還極有可能會被早已對此虎視眈眈的其餘兩族人搶去,畢竟六翅青鳥族不善鬥法一事,在日宮內已是眾所周知。

為了保護這唯一的一滴帝烏血,族老們對帝子帝女的遴選,可謂是小心謹慎,容不得半點疏忽,她好不容易說服了族老們,不可因血脈之故放棄柳萱,而是為了其澄淨的妖魂再作辦法,但偏偏在大事將成之時,又冒出來一個資質不下柳萱的族人。

這些年族老們必然對其大加栽培,投入如此多的精力下去,柳萱再要想撬動對方的位置,恐是十分艱難,幾無可能!….就像封時竟所言,為了避免柳萱成為這族人的阻礙,族老們或還會出手打壓,阻攔她成長起來,畢竟柳萱轉世為人,只有魂魄還能算是金烏後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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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劍修】 【】

倒不如讓她和趙蓴進入昭衍,在那仙門之內,柳萱說不定還會成長得更快,屆時再回到日宮爭奪帝烏血,便是族老們也不可阻攔!

想明白了這其中的輕重,青梔心中頓時鬆快了不少,便道:“多謝封掌門指點,是小妖考慮不周了。”

封時竟微微點頭,面上神情倒無甚變化,只道:“以你才智,等領了柳萱返回日宮,無需多少時日也能想明白這些,只是那時日宮族老們見了柳萱資質,恐怕也不會輕易放她進入昭衍,倒不如跟隨本仙直接入宗,免了這當中的糾纏。”

一名擁有澄淨妖魂的天才,來日就算不成大帝,也有可能成就一位強大的族老,六翅青鳥一族打壓柳萱,只不過是不想讓她擋了族中帝子帝女的路,但要將她拱手讓人,平白叫其餘勢力得到一尊洞虛有望的良材,而那勢力還是昭衍,就更沒可能了。

也許在六翅青鳥族那位天才羽翼豐滿後,他們也會開始培養柳萱,使她爭奪其餘兩族的帝烏血,但錯失的許多機緣,終究已是回不來了。

只有如今進入昭衍,才可借仙門之勢,令族老們有苦難言,畢竟是封時竟帶回的人,除非日宮大帝親自出面,才可與他商榷要人,而這都要看封時竟願不願意放人,就更莫說下面的族老們了。

這是要拿自己的名頭來給柳萱擋禍……

是在答謝這麼多年來,她對趙蓴的照拂嗎?

青梔忽然心中一動,張口問道:“封掌門當年暗示小妖,可將柳萱轉世之身定在橫雲小世界……此事,可是與趙蓴有關?”

她昔年蒙受過封時竟的恩惠,這一路走來,除了天機的指引外,也曾在其指點之下行事。但封時竟似又極少提及趙蓴,只在她問到何物能解金火靈根相侵之禍時,不緊不慢地點了淨木蓮花出來,而偏偏這極為罕見的東西,就在重霄界內有一朵。

回想起來,趙蓴手中的天地爐,也是在尋找淨木蓮花時所得。

她從前以為,封時竟助她是看在日宮帝位上,如今細想,竟覺得另有深意。

“既是暗示,又何須明言?”封時竟甩了甩拂塵,搖頭不答,“上界之日在即,你且先自行準備著吧!”

說罷便將身一轉,如一捧白煙散去,消失在了青梔眼前。

兩人這番話,自不為趙蓴所知。

她將神念之身隱在天地爐中,便從封時竟留下的一道隙口回了重霄。

分宗掌門施相元的任期早已結束,不過是因魔劫一事,才往後延了這許多年,如今返宗覆命,既有任職期滿的嘉獎,也有平復魔劫的賞賜,對他而言也算功成圓滿了。此外,當初隨他一齊下界的門客,和他在重霄內所收的弟子與童子,也當同他一齊返回主宗。m.qQxsNeω

屆時便可從這道隙口離開,而待諸事了結,再無古榕侵害的界源,自也會逐漸將隙口補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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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等渡鴉飛卻提醒您:看完記得收藏 無盡的昏迷過後,時宇猛地從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節內容,請下載星星閱讀app,無廣告免費閱讀最新章節內容。網站已經不更新最新章節內容,已經星星閱讀APP更新最新章節內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鮮的空氣,胸口一顫一顫。

迷茫、不解,各種情緒湧上心頭。

這是哪?

隨後,時宇下意識觀察四周,然後更茫然了。

一個單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現在也應該在病房才對。

還有自己的身體……怎麼會一點傷也沒有。

帶著疑惑,時宇的視線快速從房間掃過,最終目光停留在了床頭的一面鏡子上。

鏡子照出他現在的模樣,大約十七八歲的年齡,外貌很帥。

可問題是,這不是他!下載星星閱讀app,閱讀最新章節內容無廣告免費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歲氣宇不凡的帥氣青年,工作有段時間了。

而現在,這相貌怎麼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紀……

這個變化,讓時宇發愣很久。

千萬別告訴他,手術很成功……

身體、面貌都變了,這根本不是手術不手術的問題了,而是仙術。

他竟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難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頭那擺放位置明顯風水不好的鏡子,時宇還在旁邊發現了三本書。

時宇拿起一看,書名瞬間讓他沉默。

《新手飼養員必備育獸手冊》

《寵獸產後的護理》

《異種族獸耳娘評鑑指南》

時宇:???

前兩本書的名字還算正常,最後一本你是怎麼回事?

“咳。”

時宇目光一肅,伸出手來,不過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開第三本書,看看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時,他的大腦猛地一陣刺痛,大量的記憶如潮水般湧現。

冰原市。

寵獸飼養基地。

實習寵獸飼養員。網站即將關閉,下載星星閱讀app為您提供大神閒等渡鴉飛卻的她是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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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投名狀

有兩枚元神在身,又已步入了一竅劍心的境界,這神念之身離開本體諸多時日,竟也無多減損,亦不叫趙蓴覺得疲乏。

一路尋到本體所在之處,卻發現青梔神女的身影早已不見,只有柳萱守在一旁,看一枚巴掌大的鼎爐徐徐飄回殿內,面色頓時一喜,呼道:“阿蓴,你回來了。”

而今魔劫初平,各地都是百廢待興之狀,青梔神女或有另外的事情急需前去,趙蓴也不會對此深究,只將神念之身送回本體,才對柳萱笑了笑。

兀地,她心頭一動,只覺迴歸本體後,元神之念竟又要比從前強盛幾分,連才明悟的一竅劍心,都有隱隱向第二竅渡進的趨勢。她自創太上神殺劍道,正是心劍合一,雖早知自己歸合期的極限並不在劍心第一竅,但也沒想過進境會來得這樣快,甚至說……這樣容易。ωωw.qqχsΠéω

大道功德並不對劍道等方面產生作用,第二竅鬆動的緣由,應當全來自於她元神之念的增強。

難道說,是因為這段時日神念之身都在天地爐中?

趙蓴覺得,好像有一條新的道路在自己眼前展開,她因天地爐吞噬世界碎片之故,一直對此物敬而遠之,如今倒發現,此物卻是頗為有益的好東西。

天地爐可將有靈之物轉化為靈源,此乃陰陽二氣初分之產物,為世間最純最淨,修士吐納煉化靈氣以及靈機,尚要從經脈中走過大小周天,將其中不可用的雜質剔淨,才能經由丹田轉化為真氣或真元,而靈源純淨無比,至如今已極難尋到,世人便只能去尋那天海中的界塵,來替靈源之用。

若說誰敢直接用靈源來修行,在世間怕還尋不到趙蓴以外的第二人。

即便強大如上古巨獸水虺,其骸骨所化的靈源,也只得那麼一星半點。

要是空以靈機轉化為靈源,只怕更會引得天地大亂……宗門竟也敢將此物交給她這一小小弟子。

趙蓴搖頭一笑,繼將此物好好收起,天地爐對元神之念的促進作用,可以日後探究一番,只是轉化靈源的能力,卻絕對不能輕易用出,掌門仙人也許對此早有知悉,但若被旁人曉得,又不知道要生出什麼禍事來。

柳萱並不知道,這短短一個呼吸間,趙蓴心中已經有了諸多成算,她取了水虺餘魂還未煉化完全,正準備和青梔神女一齊回到日宮後,再徐徐煉化增進自身,如今來見趙蓴,正有那告別之意:“此番上界,我便得同尊者返回族中了,曜日島同州陸交往不多,倒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趙蓴便寬慰她道:“這又何妨,曜日島是曜日島,師姐是師姐,你若是想見我,什麼時候來都好,師尊若知曉我二人的交情,定也想見見你的模樣。”

好在柳萱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聽了這番話,立時也抒懷了,笑道:“若有機會定是要前去拜見一番的,當年亥清大能一人打上曜日島,叫諸多族老們避退三舍,最後還將陛下請了出來,方使此事消停下去,如此強者,我怎能錯過?”….她眼中含著幾分調笑,戲謔道:“聽說亥清大能對阿蓴愛重無比,親自在洞天附近,擇了一方仙家福地安置洞府,有人言,那羲和山的洞府鍾靈毓秀為天下罕見,煌煌燦爛如天宮一般,屆時我來見你,可要瞧瞧這傳言屬不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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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劍修】 【】

“那我定當是掃榻相迎了。”趙蓴佯與她拱手作揖,又惹得柳萱開懷一笑。

見她眼中再無鬱色,兩人便才聊起魔劫平復後的事來。

據柳萱所講,大道功德賜下後,各方便開始著手於根除邪魔之患。雖然人魔是寰垣大帝的佈置,但邪魔卻是實打實困擾了重霄不知多少年的災禍,且不僅只有此界,便連三千世界中,都從未有根除過這些魔物的。生死乃是輪迴之道,萬物為生氣所聚,邪祟乃死氣所凝,只若這天地間還有陰陽二道,輪迴之理,生與死的對立與存在就不會消失。

就算重霄界藉此機會將禁州的魔巢地穴全部蕩滅,也只是在短時內殺盡邪魔,等到此界的死氣再度堆積起來,新的邪魔也便自然而然地誕生了。

好在將禁州清理一番後,原先所積存死氣就能得以釋放,至少在接下來的諸多歲月裡,重霄能得到真正的太平盛世。

不過施相元等人已經在著手上界,這些事情便交到了昭衍其餘尊者手中。

許是此次魔劫範圍甚廣,又分外兇險,平復後所賜下的大道功德也十分豐厚,光是藉此功成圓滿,有突破之相的尊者就有四位,昭衍為施相元、淨晁尊者兩人,太元掌門姜牧亦為其一,另就是定仙城的堯成尊者,此前苦尋突破之法無果,倒是在魔劫之後得到了圓滿。

其餘尊者雖沒能借此突破,但大道功德可遇而不可求,有此在身,來日突破時也會少幾分阻礙,他們便更無什麼怨言了。

而除了外化尊者外,下面的長老與弟子,也不曾被此次的突破之潮給甩下,有困於真嬰境界已久的修士,終於看到了成尊的曙光,也有門中無尊的宗門,在魔劫之後有了躋身一流大派的可能。

能夠望見的是,重霄接下來的百年內,會迎來一場各方勢力的更迭變動,蠻荒與禁州再不是不可隨意踏入的地界,沒了古榕後,蠻荒或許會成為不下於三州的靈機豐沛之地,這是一處未經多少開拓的荒野,又不知有多少勢力會被吸引而來。

但這,都與趙蓴無關了。

回到分宗洞府沒過多久,她又得了兩個訊息,一是巫蛟將要成尊,戚雲容亦會與他一齊上界修行,二則是沈青蔻的祖父,岐山上人因獲大道功德,而根除了困擾已久的心魔,也有了成尊之相。

此番來尋,正是想投入趙蓴座下,以門客之身入昭衍修行。

心魔除了後,岐山上人對此界便也沒了執念,他如今只得兩個孫女記掛心中,看沈青蔻的意思,必定是想上界的,畢竟她所修的商道不可與趙蓴斷去聯絡,而放沈青蔻一人上界,岐山上人也不大放心,遂想著自己即將成尊,倒不如和兩個孫女一同前去,到那大世界中,也好照拂她等。

而外化修士在重霄或能稱霸一方,但到了大千世界中,只怕是遠遠不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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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劍修】 【】

昭衍作為兩大仙門之一,根基本就在上界,若能以此作倚仗自當最好不過,且除了趙蓴以外,岐山上人也沒有另外的門路,遂才起了這遞交投名狀的主意,領著沈家姐妹前來於此。

。.

閒等渡鴉飛卻提醒您:看完記得收藏 無盡的昏迷過後,時宇猛地從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節內容,請下載星星閱讀app,無廣告免費閱讀最新章節內容。網站已經不更新最新章節內容,已經星星閱讀APP更新最新章節內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鮮的空氣,胸口一顫一顫。

迷茫、不解,各種情緒湧上心頭。

這是哪?

隨後,時宇下意識觀察四周,然後更茫然了。

一個單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現在也應該在病房才對。

還有自己的身體……怎麼會一點傷也沒有。

帶著疑惑,時宇的視線快速從房間掃過,最終目光停留在了床頭的一面鏡子上。

鏡子照出他現在的模樣,大約十七八歲的年齡,外貌很帥。

可問題是,這不是他!下載星星閱讀app,閱讀最新章節內容無廣告免費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歲氣宇不凡的帥氣青年,工作有段時間了。

而現在,這相貌怎麼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紀……

這個變化,讓時宇發愣很久。

千萬別告訴他,手術很成功……

身體、面貌都變了,這根本不是手術不手術的問題了,而是仙術。

他竟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難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頭那擺放位置明顯風水不好的鏡子,時宇還在旁邊發現了三本書。

時宇拿起一看,書名瞬間讓他沉默。

《新手飼養員必備育獸手冊》

《寵獸產後的護理》

《異種族獸耳娘評鑑指南》

時宇:???

前兩本書的名字還算正常,最後一本你是怎麼回事?

“咳。”

時宇目光一肅,伸出手來,不過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開第三本書,看看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時,他的大腦猛地一陣刺痛,大量的記憶如潮水般湧現。

冰原市。

寵獸飼養基地。

實習寵獸飼養員。網站即將關閉,下載星星閱讀app為您提供大神閒等渡鴉飛卻的她是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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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一下,我是女的

是女生是女生是女生

(本章不是請假,晚上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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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 清點產業 柳萱來訪

天劍臺時,趙蓴便與岐山上人有過一面之緣,只是那時她心思都在鬥劍之上,對這位號稱外化期以下難逢敵手的真嬰強者,自然也不曾多加關注。

如今再見,兩人間亦不像以往那般差距甚大,且對方又是有求於她,便使得岐山上人的態度頗為客氣,不似面對旁人那般冷淡。

岐山上人沈烈素來是個秉直剛正的脾氣,此刻身著一件素紋黑袍,面容若三十許人,長眉濃密,飛揚入鬢,微微往下一壓,即顯露出兇悍之色來。趙蓴記得,天劍臺上觀禮的岐山上人,眉目中倒還多見老態,如今卻如沉痾盡除般,更添意氣風發之資,想來也是心魔消解,大道有望,才為他帶來了今日這般變化。

沈烈亦在打量著眼前的修士。

雖早就從孫女口中聽聞過這位昭衍劍君,又在天劍臺上見過此人的真容,但如今再看,還是令他感到些許訝然。

趙蓴與他孫女沈青蔻的年紀相當,如今應當是有百餘歲了。只是前日沈青蔻才突破分玄境界,而看趙蓴的氣息,卻是厚重沉實,大有可能已經達到了歸合大圓滿,如此速度,便不拿沈青蔻去比,換了那三榜上的各宗天才們,只怕也是望塵莫及。

常言道,英雄出少年,大抵便該是如此了。

沈烈心中苦笑一聲,想當年沈青蔻憤而離家,非要到開鋒城去修行商道,後不知怎的,竟又將道途壓在一名不見經傳的宗門弟子身上,那人雖為昭衍門下,卻不過是個築基小兒,此事不僅叫沈烈不贊同,便連二孫女沈青翡也搖了頭。

只是沈青蔻性子倔強,既作下了決定,就怎麼也不肯更易,好在未過多少年,那趙蓴就一飛沖天,先是奪了溪榜第一,再是以劍封君,最後力壓裴白憶成為新一屆天劍臺魁首,一身運道令沈烈為之咂舌。

他遂不再幹涉孫女的決定,只由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在這之後,趙蓴上界而去,一走便是許多年,還是魔劫爆發之後,沈烈才再度聽到了此人的名姓,那時他已帶著孫女二人到了紫懸關中,因戰勢緊急,倒也無暇旁顧其它。

今朝魔劫平復,趙蓴自己也在主宗站穩腳跟,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便想著將下界的勢力一併帶回去,這也是她當初上界之前,同沈青蔻講好了的事情,而岐山上人的現身,雖出乎她意料,但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沈烈實力強勁,在真嬰時就於同階內難逢對手,又因心魔之困一直不得突破,此番成尊必然是厚積薄發,來日可堪為一位得用的外化修士,且他有根除心魔的經歷,心境與神念亦當甚於常人,往後說不得還能有所進境。

可以說,在趙蓴修為遠超過沈烈之前,他都能帶來許多好處。

“岐山前輩願投晚輩府中,這本就是晚輩的幸事,離界之日定在三日後,屆時便請諸位同行了。”趙蓴斟酌忖度後,便欣然點頭應下,再抬頭與他身後的沈青蔻微微頷首,這才看見了面色有些冷淡的沈青翡。

據沈青蔻所言,她這胞妹一向寡言少語,性情冷清,今朝看來便當真是如此。

兩人乃同胞姐妹,面容有七八分相似,趙蓴微微頷首,遂言道:“這位便是沈掌櫃經常提及的小妹了吧。”

沈青翡聞言,頓時屈膝見禮,聲如泉水叮咚響,分外清脆悅耳:“晚輩沈青翡,見過劍君。”

趙蓴以手輕輕虛抬,便將她扶了起來,又向沈烈問道:“我似是記得,沈姑娘在開鋒城拜了師,不知那位煉器師,可要隨我等一齊?”她倒是不覺得有什麼,這照生崖成百上千的人與精怪,趙蓴都是要帶往上界的,多上一個倒也無妨。

怎料說到此事,沈烈面上忽現出鄙夷之色來,搖頭道:“那鼠輩不是個好的,我因他是青翡之師,便舉薦他入了紫懸關器司,哪想到他見我正道落入下風,竟私下裡收拾了家底準備倒戈邪魔,我便親手將他誅於城樓之下,只恨識人不清,令青翡拜了這樣一人為師,實是慚愧!”

“原是如此,”趙蓴亦見過這等牆頭草一樣的修士,是以心中並不異怪,只安慰道,“大千世界丹器符陣等道人才濟濟,沈姑娘若想另尋良師,倒也不是一件難事。”

聞此,沈烈的臉色才好了許多,他與沈青翡都不是油嘴滑舌的,且殿內唯一同趙蓴有舊識的,也只得沈青蔻一人,再留於此處,亦尋不到拿什麼話講,趙蓴遂令二人在洞府中歇息下來,只留沈青蔻相談幾句,欲在上界後,讓她全權負責羲和山的商道之事,此也令沈青蔻大感喜悅,一時摩拳擦掌,恨不得早日上界。

待她離去後,趙蓴這才開始清點佈置照生崖的事宜來。

佟家兄妹為她管理洞府多年,如今定然要一齊上界的,這些年間照生崖、棲川門以及豐德齋三處連橫,經由沈青蔻之手,幾乎將店鋪產業縱貫三州,其上產生的受益,甚至能夠維持一座中型宗門的運轉,而今她作為照生崖府主,柳萱又是棲川門掌門,豐德齋正為沈青蔻所有,三人都要上界,自不能把這一份產業完全拋卻。

是以趙蓴的主意,便還是將他們俱都帶走。一人得道雞犬昇天這話,縱然說得粗俗,但卻是許多人投奔而來的指望,她揮揮手便能做到的事,亦無須計較這微末的得失了。

甚至連照生崖上的石人精怪,她已經做好了安排,要領入羲和山中。

正大張旗鼓地準備著返回主宗,卻是見師姐柳萱去而復返,張口便與她道:“阿蓴,尊者昨日同我說,要我與你一起到昭衍去,你可知道這件事了?”

趙蓴自然不知,她這段時日和佟家兄妹一起清點產業,不時發出喟嘆,原來自己身家如此豐厚,從前倒完全沒發現過,此刻柳萱突然來訪,她也是一片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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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 靈翊所圖,歸返大千

驟然聽聞這一訊息,趙蓴也迎上前去,蹙眉道:“怎會如此突然,前日不是還說要師姐你去曜日島麼?”

“從前是這般說好的,”柳萱面色有些焦急,“那日尊者離去後不久,我便來與你告別,之後她再回來,卻是將我找去,說族中情形並不安穩,尚還未到讓我回去的時候,便為此去求了昭衍的封掌門,讓我以友人之身,同你進入昭衍,等來日時機成熟,自會接我回去。”

相識這麼多年,趙蓴還是首次見柳萱如此惶急,竟是雙眼微微泛紅,連連道:“我倒是不在意回不回去的,但突然讓尊者改了主意,想來也不是什麼小事,我只怕從前那位靈翊帝子會藉機刁難於她……”

趙蓴便在此時,才曉得從前發生過什麼。

六翅青鳥族以神念辨天機,每一代都會誕生一位智者,以領尋前路,避開艱難,青梔神念過人,自年少時就被冠以此代智者的稱號,但她修為尚低,不足以支撐起大任,而上一代智者又在驚世浩劫中隕落,這才使得六翅青鳥族目前沒有領路之人,日漸被金羽大鵬和重明神鳥族壓製得喘不過氣來。

靈翊是此代重明神鳥族的帝子之一,其父親為金羽大鵬一族的洞虛族老,而更為顯赫的,卻是他的母親,靈翊之母乃日宮大帝之女,地位尊崇,血脈強盛。又因靈翊是他母親子女中,唯一奪得帝烏血的,便使得這位大帝之女對他極其愛寵,偏袒無度。

為保血脈純淨,神通傳承不敗,日宮三族向來是內部繁衍,存留下父母中更為強盛一方的血統,而即便有與外族誕育子女,也會以血脈不淨為由不得進入日宮。天妖繁衍艱難,後裔不多,族中便很是鼓勵綿延後嗣,導致日宮風氣開放,夫妻之間亦不存在什麼忠貞之道,各自尋找族人誕下子女都是常見之事。

也不止日宮如此,多數繁衍困難的妖族都有這般習性,當中又以北海龍淵最為誇張。

不過話雖如此,靈翊對青梔起意,卻又不像面上這般簡單,他口稱愛慕,倒從不曾過問青梔願意與否,只仗著母族威勢,託了母親向大帝請求,要納青梔為妃,而內裡實情,實則是因青梔乃此代六翅青鳥族的智者,將來必然登臨高位,統率一族。帝子帝女之間明爭暗鬥不休,互相爭搶資源,若能有青梔作為助力,光是那觀測天機的本事,就夠他先人一步了。

靈翊知道六翅青鳥族必然不願就範,這才直接請了大帝出面,但這事最終未成,只知曉青梔隻身前去拜見大帝,後不久便離開了此界,再無音訊。靈翊之母因而大怒,直闖入六翅青鳥一族,卻也被大帝訓誡一番而作罷。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靈翊之母以為幫助愛子娶了青梔為妃,就能壯大他的勢力,這才敢出面向大帝請求,但此舉無疑是一巴掌打在了六翅青鳥族的臉上,日宮大帝要維護三族齊心,就不可能應下這無理的要求來。

趙蓴暗暗搖頭,又想著靈翊此妖,身為帝子,卻一心只想借妻母之勢,縱給他無上天資,來日也未必能登帝位!

她同柳萱講了心中揣測,道:“大帝不會與小輩計較,只擔心靈翊以及他那身為大帝之女的母親,會否惱羞成怒,另作出什麼事來。既然尊者要你同我回宗,師姐便不如先在昭衍安頓下來,師尊年輕時曾在日宮歷練修行,此番回去後,我便向她陳清此事,看有無解決之法。”

或是趙蓴的安慰起了作用,又或是亥清的名號令人安心,柳萱心境亦逐漸平復下來,她輕輕地點了點頭,隻眼中擔憂不似作假。

此些年來,青梔對她關愛有加,既像長姊,又似慈母,柳萱又怎能見她陷於危難而不管不顧?

這一來訪,她便與趙蓴一直待到了離界之日。

待離界時,天下各方皆現異象景觀,有紫氣東來,祥雲環繞之相,各派久不出世的尊者,此刻皆行來相送。

定仙城內,慈懷、牽耳等人拱手長揖,正與堯成尊者話別。

裕州一玄劍宗,上下長老弟子也在為謝淨送行,江蘊站於師尊危月上人身後,目望遼遠的蒼穹,忽而心生感慨,也不只是他,當年從橫雲進入重霄的各派弟子們,如今都已有了不同的際遇,可趙蓴已然走得比他們遠得多,若比肩是無望,不若就以此作目標,追尋而去吧!

天極城上,施相元放出一座華美宮闕,使此行同去的長老弟子們共入其中,他如今通神有望,行事便更添幾分豪氣,這一座飛行法器必然造價不菲,只怕在他手中積存多時,一直都不曾尋到機會取出來用罷了。

遂又詢問趙蓴是否要進入這法器之內,卻是被她搖頭否下。

只見她抖了抖袍袖,從中現出一艘寶光四溢,如金玉堆就一般的大舟來,這正是宣舟子所留下的法器,青梔將它交還於昭衍弟子之手,今日趙蓴所攜人、物眾多,倒還是以此承載方便。

一干長老中,有不少人都認出這天舟曾在蠻荒上游行,只不知怎麼落入了趙蓴的手中去。

但既然施相元未開口,便也輪不到他們來問。

等再過幾個時辰,就要到正午,其餘要一同上界的修士,此刻俱都已經來齊。

又待城中一聲鐘鳴,正午時分已到,從那天穹的隙口中,忽而遞來一縷清風,各般飛行法器,與外化尊者們,都被這風所攜去,為柔軟之物所裹,一時並未察覺到,這是落入了封時竟的拂塵之內。

他輕一跨步,便橫越了廣大的虛空,身後那一道隙口,亦開始緩緩縮合補全……

世人對仙人之力的所有暢想與猜測,實際上都不如真實場面來得震撼,拂塵中的修士只覺兩眼一黑,下刻就落入了一處靈機充沛,彷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地界,甚至還沒來得及意識到,自己業已進入了夢寐以求的大千世界,將眾人抖出拂塵的封時竟,就已從三重天外,瀟灑地離了此處。

封時竟:美美離開,誰也別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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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各人辭去,路遇宕星

作為一宗之主,封時竟自無可能親自將此些修士一一送還宗門。

從受其接引,到進入大千世界,重霄內的一干修士,甚至未能瞧清他的真容,施相元對外,也只是說有一門中長輩前來接引,眾修士便只以為那人是昭衍主宗的強者,即使有在心中猜測身份的,也不敢貿然開口詢問真偽。

一行人出身各異,卻非都是重霄中人,似姜牧、謝淨這般已然有所歸屬的宗門弟子,便不曾作出什麼驚訝打量之態,只向著施相元略一拱手,客氣道:“如今已至上界,合該回返宗門覆命,便先與諸位道友辭過了。”

施相元亦回禮相送,而他那華美宮闕上的其餘修士,便沒有這般從容了。

大千世界乃三重三千界之基,仙人大妖在此行走,萬族強者各據一方,腳下是萬裡無疆地,頭頂是三分三重天,靈氣堆雨下,靈機似洪流,唯見此景,方才叫他們知曉,為何大千世界以外的地方,都可稱之為荒郊野嶺,只因此處的繁茂,要遠甚於下界中的任何秘境、福地!

但同時,他們又覺得有一股浩大而蒼遠的氣息彌散在四處,這氣息源源不絕,又無處不在,修士身處其中,忽感天地廣偉,自身渺小,一時有闊海行孤舟的茫然無依之感。

這便是籠罩在大千世界每一個角落的天道之威了。

未曾上過此界的修士,此前也甚少被這樣直接地震懾過,天道於他等心中,往往遠之又遠,捉摸不定而觸不可及,直至今日,他們才終於直面過這天威的氣勢。大千世界,天道源頭所在,萬事萬物皆在其掌控之下,順其為凡,逆之為仙,如若無法從其中掙脫,就永遠無法步入源至境界,稱作仙人。

施相元將身一轉,見眾人眼中都還留有些空茫之色,便恰時開口道:“此處乃須彌界北境,周遭大小宗門眾多,貧道便將諸位送到此處了。”

此言一出,餘下的修士面上便有了些變化。

這華美宮闕中並不只有昭衍門人,另得堯成尊者並他攜來的幾位散修,還有些重霄界一流宗門的尊者,比如那玉衡派的寰初尊者,在魔劫結束後,便做了隨行上界,另覓機緣的決定。

好在玉衡派中還有瑤光尊者理事,並不會因此從一流宗門中跌落下去。

至於與趙蓴相熟的陳上人等,他們已是玉衡派長老,趙蓴身為昭衍弟子,自不能越過玉衡派,去詢問他們的去留。

而此時其餘宗門的尊者面色微變,卻是因他們的宗門不似昭衍,其根基未在大千世界中,一時離了宗門,到這大千世界來,竟沒有什麼可以託身的地方,也不知要往何處去。

這時,那堯成尊者面露微笑,略略頷首道:“貧道來前,已與此界的定仙城有過聯絡,如今正好領著小輩們去那處安頓,便先與施道友告辭了!”他不曾喚施相元為掌門,便是知曉此時已至上界,昭衍的掌門只可是封仙人,而非其它。

“正該如此,”施相元和氣一笑,揮手道,“貧道亦要將弟子們領回宗門,如今便不多送了,請!”

堯成尊者兩袖一揮,即召起身側散修,順著遊雲踩入如意天中,幾息間就橫跨萬裡,消失不見了。

寰初見堯成離去,亦三兩步上前道:“家師雖已駕鶴西去,但門中亦有師伯師叔飛昇此界,貧道便就此告辭了。”

他是個行事利落之人,見施相元作揖回禮,便含笑踏上雲頭去。剩下的幾人,既不像堯成那般,所屬勢力在大千世界當中,也不似寰初,師門興盛可堪寄託,是以一時都有些迷茫,不知作何抉擇。

就在他等不知如何開口時,頭頂蒼穹忽而出現一道巨大的陰影,霎時間風雲變動,強大威壓似傾盆大雨般瀉下,眾人骨髓發冷,渾身冷汗直冒,抬頭向天際望看,只見那陰影竟然如足印一般,似乎向下一踏,就能把地面砸個窟窿!

是誰!?

是何等強者在天上行走,才能投下這般足印下來!

一時間,眾人皆屏息凝神,只盼著頭頂那人快快過去,便連施相元也微微擰起眉頭,手中緊握鎮岐淵敕令,想著若情形有變,就立時把赤衛喚出,雖不能招架此等強者,但也可讓對方忌憚鎮岐淵的名號,此處距離昭衍不遠,並非什麼人都敢在仙門腳下作亂。

但偏偏事情不若人願,那人似是看到了下面的修士,竟就在他們頭頂駐足下來。

先聽一聲含著訝異的“咦”,才見雲霧向兩側退開,露出一個肚腹渾圓,兩足光裸的矮胖道人來,他面相生得憨厚,濃眉大眼,鼻直耳厚,但眾人卻絲毫不敢鬆懈,皆都躬身下去,聽這道人開口詢問:“本座還說怎麼有些眼熟,原是我昭衍的踏雲行路仙屋,你是哪一支的弟子,這仙屋中竟有一隊鎮岐淵赤衛?”

這踏雲行路仙屋是得坤殿所煉之寶,要想兌換一座,亦要花費不少功績,但光憑此物就想引來矮胖道人的注意,卻是完全不夠的,只怕還是這百人赤衛更令其疑惑些,畢竟赤衛乃是執掌才能調御的精兵,在外輕易可見不到。

施相元才見這矮胖道人的面容,便快步上前,屈身長揖道:“弟子施相元,見過宕星大能!”

眾人眼神一顫,此時才知天上那人竟是一洞虛期大能,乃是僅次於仙人的強者,而看他與施相元的談話,亦能知曉對方是昭衍門中的尊長。

“哦,你見過本座?”仙人久不出世, 洞虛修士也不是時常在弟子前露面的人物,若將宕星的名號說給弟子,自當是無人不知,但若是光看他的臉貌,就能說出身份來,便只有施相元曾見過他這一個答案了。

“從前陳家老祖宗過壽,弟子曾在壽宴上觀見過前輩仙容。”施相元恭敬答道。

“啊,原來如此,”宕星倒不在意這個,繼又點著赤衛,問,“你這是從何處歸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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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錦上添花,烈火烹油

施相元哪裡還敢瞞他,連忙將重霄魔劫之事一一道出,聽得宕星眉頭輕蹙,於心中暗暗想到。

大千世界下有一千中千世界,昭衍便在其中有數百分宗,魔劫短則萬載,長則數萬年一起,抵禦此災一靠分宗掌門,二便要看門中通神長老們調配馳援,大多都能將之平復,對時任分宗掌門的弟子也是一次歷練。

但分宗之事,從來也擺不到他們這些洞虛期修士的眼前來,更莫說請動亥清,讓她調御赤衛精兵下界了。

這門中說動亥清的,除了掌門以及溫、秦二位仙人,怕也只有她膝下那位新入門的小徒兒了,聽說亥清對其愛寵無比,因其修行大日之道的緣故,甚至還想遠去曜日島,向那日宮大帝求一滴精血,讓她那弟子拿去煉化。昭衍舉宗上下,似她那般偏愛徒弟的,宕星一時都找不出第二個來。

不過這事最後卻因故耽擱了,好像是她那徒弟的生界爆發魔劫,叫亥清不敢遠走,只說要等到弟子歸來,才肯放心離宗。

想到此處,宕星疑念頓消,都不必細問,也清楚仙屋中的赤衛是從何而來了。他心想,亥清等她那徒兒可是等得焦心不已,要知道自己還在此處耽誤,只怕是要平白討她一頓打的,便樂呵呵地道:

“本座得了掌門之命,要往正道十宗送禮去,就不在此和你們多言了,既然魔劫平復,便快快回宗覆命去罷!”

宕星揮了揮手,便見雲霞滾流,兩座巨大的足印陰影一前一後,迅速朝著遠處踏去了。

而待他走後,這些修士們才敢喘出口氣,一臉後怕道:“原來是施道友門中的長者,如此偉力,倒叫我等連呼吸也不敢了,也便只有施道友,才能和大能們交談一二。”

施相元連連擺手,慚愧道:“此等洞虛修士,我輩弟子也只是偶然才得一見罷了,諸位道友言過了。”

話雖這麼說,但眾人可是聽見了,施相元是在陳家老祖宗的壽宴上,見過的這位洞虛大能,他們並不知道這陳家老祖宗是什麼人物,更不曉得對方有何等修為,但能讓洞虛修士前來赴會的,恐怕也絕不簡單,施相元能夠出席這壽宴,在昭衍內應當也有幾分人脈了。

幾人互相客氣幾句,見此些尊者也無處可去,施相元便提出讓他等先到問仙谷中住下,之後是去是留,是投奔宗門為執事,還是拜在某一弟子府中做門客,都要看他們本事如何,又能否爭取得到了。

而他們聞聽此言,竟也是分外欣喜,毫無不甘願的神色,許是方才宕星大能所給的震懾,讓他等知道,這大千世界內強者雲集,區區外化修士根本不夠看,在重霄內養尊處優而有一身自傲,現在已然是收斂了許多。

沈烈站在天舟之上,自能看見幾位尊者面上神情,下界中呼風喚雨的祖師之流,到此來也只能在仙門下求一寄身之所,他頓時無比慶幸,自己領著孫女早早投入趙蓴府中,如今可以憑著門客之身直接進入昭衍,不必另做打算了。

他對趙蓴不算了解,卻曾聽說過她在主宗內拜了師門,當年重霄昭衍舉宗同慶,沈青蔻也令豐德齋慶賀多時,沈烈便是不想知道也難。

但這師門究竟如何,他便不清楚了。

好在沈烈本身,亦是見趙蓴天資過人,來日可成大器,這才定了主意遞上投名狀,她身後師門或強或弱,便都只算做錦上添花就好。

趙蓴令佟家兄妹下去安撫被宕星驚動的修士們,心中卻在想著對方的話。

他受掌門之命,往正道十宗送禮。按理說,掌門確實應當回了宗門去,但什麼樣的喜事,或者說什麼樣的禮,才能讓他親自吩咐洞虛大能前去遞獻?

封仙人,封掌門,他的心思總是高深莫測,叫人琢磨不清。

趙蓴與柳萱對坐在天舟內,一人暗暗思索,一人又心懷憂慮,這一路無話,就入了昭衍仙宗。

一去數十年,今朝回了宗門,自要最先去拜見師尊。

要與這等實力強勁,又有好戰名聲在外的修士相見,柳萱心中不可能沒有幾分緊張,她先前還與趙蓴說,若有機會定要前去拜見,可如今機會在前,倒叫她有些手足無措了。

聽說日宮三族曾被亥清鬧得沸反盈天,也不知對方是否對妖族有些看法,柳萱秀眉凝起,又不知如何開口。

趙蓴才與施相元別過,回身見柳萱神情有些凝重,當即知她有些緊張,便道:“不必擔心,師尊是很好的人,我能帶友人回去見她,她必然會高興的。”

柳萱這才輕輕“嗯”了一聲,坐在天舟上,看周遭景色變換不止,逐漸停靠在一處山巒雄踞,日輝沉谷的奇景之地。

豔陽高照,垂落在人身上的光輝微有暖意,在一處偉岸巨峰上,修築著瓊宮玉闕般的樓閣,似將萬丈天光俱都收攬其中,煌煌如天宮,幾叫人不敢直視,而四周山頭亦有亭臺樓閣、高簷殿宇數之不盡,山上是耀光之景,轉到山腰便成了雲霧繚繞之相,當真為仙家福地,使人瞠目結舌。

不多時,就有一女子快步迎出,行禮道:“恭迎府主歸來。”

她正是趙蓴在妙貞觀結識的修士餘蓁,如今已經成功步入歸合。

“餘道友不必多禮。”趙蓴將她虛扶起來,向身後人道,“此番回宗,當以拜見師尊為先,爾等便跟著這餘真人,往洞府內安頓下來,岐山前輩——”

她看向沈烈:“這羲和山內,主峰為晚輩居處,另有山頭眾多,前輩可任尋一處安置,若有所需,只向這位餘真人要就是。”

餘蓁早就看見了沈烈,又聽趙蓴言道,這是她帶回的門客,心中不免起了些佩服,福身道:“尊駕請隨我來。”

等趙蓴攜著柳萱往真陽洞天去,沈烈才如夢初醒般,跟著餘蓁入了羲和山。

此處堪稱靈機匯流之地,一路上走過的地界中,少有能與之相比的,他心中覺得不簡單,便問餘蓁道:“劍君師承何處,怎不與那些弟子們一起居住?”

餘蓁頗為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末了輕“啊”了聲,解釋道:“尊駕竟不知曉麼,我家府主師承太衍九玄一脈,乃掌門同支,門中真陽上清洞天主人,亥清大能便是府主的師尊!”

沈烈瞪大了眼,只道這哪是錦上添花,簡直是烈火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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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見師尊道來難處

趙蓴攜柳萱踏入真陽上清洞天,便見亥清已然端坐殿中,神情並無驚訝,可見掌門仙人回宗後,業已將重霄魔劫平復一事告知過她了。

“弟子拜見師尊。”趙蓴俯身一拜,身後柳萱亦隨著拜倒,呼道:“晚輩柳萱,見過亥清大能。”

“都先起罷。”亥清眉間舒展,見得愛徒返宗,心頭便有一座大石落下,忙把趙蓴虛扶起來,甚是關心道,“回來便好,你這一去數十載,為師幾次三番都想著親自去瞧看瞧看,只是秦仙人說不可輕舉妄動,這才不曾動身。也不知曉那界中情況究竟如何。”

言語間,似乎還並不知曉寰垣大帝一事,只以為此次魔劫是稍稍嚴重了些罷了。

趙蓴心中沉思暗忖,倒不曾逆了掌門仙人的主意,答道:“雖是有些兇險,但還是成功平復下來了,弟子因禍得福,已是成功凝就了道種,又承蒙掌門仙人恩惠,可入元渡洞天借一口天地靈穴來修行,想來那破劫成嬰一事,已是近在眼前了。”

“嗯,雖說蓴兒你天資過人,又得了大道功德在身,可涉及破劫之事,還是不能給輕看了,定要為此做全準備才是。”亥清切切叮囑,神情略微有些不大自然,只是她修為高深,這丁點變化倒不曾被趙蓴二人瞧見。

而柳萱見兩人關係親近,亥清語氣又分外溫和,心中緊張便已是下去了一半,傳聞中那位打上日宮的昭衍煞星,倒難以同眼前這親切和氣的女子聯絡到一起,唯有在亥清放下唇角時,從她那凌厲面容中透出來的威嚴氣息,才會讓柳萱覺得,亥清有此兇名並非虛言。

“你定是蓴兒時常提起的柳萱了。”亥清鳳眸一掃,目光便橫了過來。

或是因趙蓴曾提起過,天妖尊者與師姐柳萱對她頗為愛護,又或是柳萱曾出身於靈真,與兩個徒兒都算同門,亥清的眼神亦含著關切之念,等柳萱再度福身答了句“是”,她便點頭道:

“你的事情,掌門已經同本座講了,日後你便隨蓴兒一起修行,有本座在此,曜日島定不敢來昭衍要人!”

至洞虛境界,亥清只需用神識一掃,便可看出柳萱的魂魄不同常人,加之封時竟已經告訴了她柳萱為何來此,她遂冷笑一聲,哼道:“本座最瞧不上這種捧一個踩一個的,做派小家子氣得很,如若是真正的天才,哪會怕別人起來,自當是有一個就鎮壓一個,那才是真厲害!”

她門下兩名弟子,斬天尊者自不必說,能奪下大道魁首,已然證明他曾力壓三代修士,同時期的昭衍太元亦不乏各類天才,可都被他鎮壓了下去,而如今的趙蓴雖在境界上略有遜色,但也是因她年歲尚淺,修行歲月不足罷了,若光論資質,她可未必落後於師兄斬天。

但無論是誰,亥清都從未出手打壓過其餘天才,如今聞聽此事,不免覺得六翅青鳥一族行事偏頗,令她不齒。

聽亥清直言不諱,直將此事點出來罵,柳萱玉面微紅,一時倒不知該如何回話。好在亥清亦不曾要她回答,轉過身來時,又聽趙蓴開口道:“如今還有一事,想請師尊拿個主意。”

“蓴兒不必客氣,有什麼為難之處,盡告訴為師便是。”見愛徒斟酌開口,亥清卻是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她這小徒弟和大徒弟斬天相似,都是極有主見的人,既不常向師尊討要東西,在修行一道上也是自有主張,很少要她前去過問。如今突然有所求,倒是叫亥清好生驚訝了一番。

“恐怕師尊也已經知曉了,柳萱師姐實乃日宮三族後裔,如今她雖入了昭衍,但青梔神女卻還得返回日宮……”趙蓴簡明扼要地把青梔的處境講了,但自己對此,卻沒有解決之法。

一是她修為尚低,若非有亥清的名頭,日宮三族怕連看都不會多看她一眼,二是青梔本就為三族後裔,凡天妖者,多少都對人族有些排斥,趙蓴便是知道青梔處境如何,也沒有藉口插手他族之事。此般道理從掌門能將柳萱帶回,卻無法干涉青梔之事,就可窺見一二了。

“你二人先莫要擔心,”亥清鳳眼微眯,心中已開始思索起來,“蓋因上代智者驟然隕落,才致使此代智者未有能承其衣缽的修為,而智者這一身份,在六翅青鳥族內又頗為重要,是以無論如何,族老們都不會鬆口,讓此代智者與另兩族之人結為夫妻。

“怕只怕,那靈翊願意自退一步,不再求青梔為妃,只要她一滴精血,同自己誕育後嗣。

“能成為帝子,其體內血脈濃度必然十分出眾,兩者精血相合,誕育出的後嗣也大有可能資質不凡,而天妖育子,子嗣種族會隨父母中更為強盛的一方變化,若靈翊血脈更強還好,如若是青梔血脈更甚一籌……六翅青鳥一族的族老,恐怕就不會再拒絕此事了。

“畢竟那只是一滴精血,又不是非要奪了青梔去,屆時再由那靈翊之母去大帝面前求幾句情,那些個族老們便會順勢鬆口,徹底答應下來。”

至於青梔願不願意,一個未承衣缽的掛名智者,大抵也沒什麼說話的權力。

“這如何是好,此般受制於人,尊者定然不肯答應……”柳萱銀牙緊咬,只恨不得把賊人手刃了,免得青梔再受如此覬覦。

“解決之法倒不是沒有,”亥清思索片刻,講道,“若青梔能儘快突破通神,成就大尊便還好些,這樣雖無法與族老們抗衡, 但開啟了部分智者傳承後,她在族中的地位就可更進一步,為了不得罪未來的領路智者,那些族老未必敢再替她做決定……只是日宮大帝插手進來,卻仍舊有些麻煩就是了。

“何況你們也說過,青梔為了續接天路,棄了外化分身,如今境界倒退,補回都不容易,就更別說突破了。”

“倒不如直取根本,讓靈翊自己放棄這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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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二 亥清出手,掌門一系

“靈翊為了此事,甚至不惜懇求其母,讓她請大帝出面,若想令他主動放棄,恐怕並不容易。”趙蓴自然知曉,解決此事的關鍵就在靈翊帝子身上,他母親不過是因偏愛溺寵,這才肯答應求情,若靈翊願意放棄,其母那邊自可迎刃而解。

“大帝之女……”亥清長眉微擰,問道,“此代日宮大帝有二子三女,其中長子長女都在萬年前的浩劫中隕落,靈翊的母親是?”

柳萱清楚,如今只有亥清才有能力解決此事,遂不做半分猶豫,立時答道:“曾聽尊者講過,靈翊帝子的母親,乃是陛下的小女兒,名為焱瞳。”

“本座還當是誰,原來是她!”亥清面上有些古怪之色,聞言竟輕輕哼了一聲。

她壽數也不過萬歲出頭,因年歲尚淺,故不曾經歷萬餘年前的驚世浩劫,只從師姐溫仙人口中聽過,那浩劫從界南天海而起,故以靠近天海的曜日島死傷最重,此代大帝最為珍愛的長子長女,就死在了這場浩劫之中,連同六翅青鳥族的上一代智者,與金羽大鵬族的族長,共就有四位仙人級別的大妖隕落。

焱瞳作為大帝幼女,浩劫時被庇護在兄姊翼下,倒不曾受到波及,而也因失去了兩個兒女的緣故,此代大帝對活下來的子嗣們都頗為愛護,正所謂父母愛麼兒,其中年歲最淺的焱瞳,既有父親偏愛,又得兄姊袒護,性情便十分強勢。

傳聞有言,她誕生時,妖身上兩枚瞳孔如赤炎般瑰麗燦爛,日宮大帝見之欣喜,故才以焱瞳二字為名。

亥清不知,亦不關心這傳聞真假,但焱瞳的脾氣,她卻是早有見過的。

一個是昭衍名聲在外的煞星,一個是日宮無人敢惹的殿下。

她能將曜日島鬧得沸反盈天,那焱瞳公主亦是出力不少。

“這麼些年過去,她倒也沒什麼長進,遇事還是隻曉得喊皇父出面,”亥清搖了搖頭,神色竟肉眼可見地輕鬆起來,“正好為師要去那曜日島一趟,趁機見見這些‘故人’也是好的,青梔一事,蓴兒你二人便先不用操心了,只安心修行,待為師傳訊回來就是。”

趙蓴兩人,大抵也看出亥清與這焱瞳公主有舊了。如此,她們方緩下一口氣來,互相笑著點了點頭。

若亥清都無力解決,就只能請了仙人出面,但兩族之事讓仙人插手,便又會適得其反,是以無論如何,亥清都是最穩妥最合適的不二之選。

便留下來與師尊聊了許久,連帶著柳萱修行中的些許困惑,都被亥清一語道破,兩人從真陽上清洞天離開時,竟已不知不覺過了三日。

“亥清大能果真道行精深,我這淺薄的修為在她面前,根本就不夠看,許多問題還未說出口,便被大能指出破解了。”這三日裡,柳萱那僅有的緊張也都散盡了,說起亥清時,她心中只有無限的欽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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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劍修】 【】

趙蓴衝她笑笑:“真陽一道本就與金烏大神的大日之道同源,且師尊又在曜日島修行過,對那日宮的道法自然比旁人更熟悉。

“拜別了師尊後,我便要去掌門的元渡洞天閉關了,師姐可有何事,需要我來幫你?”

“再沒什麼了,”柳萱搖搖頭,青梔神女的事情能得到解決,就是她現前最大的期望,除此以外,約莫就是青梔留下的囑咐,要她將水虺餘魂煉化,早日突破真嬰境界了,“我亦有感,那破劫成嬰的日子恐怕就在不久之後了,便想在你這羲和山選一處僻靜的地方閉關,等你出關,說不定我二人都已成嬰。”

“這樣當是最好,”趙蓴面露喜色,“羲和山並無多少人在,師姐自可隨心而為。”

兩人這才別去,一人向羲和山,一人則翩然去往元渡洞天。

……

元渡玉清洞天,作為上品三清洞天之一,乃是此代昭衍掌門封時竟的洞府。

他門中三徒,首徒秦異疏已經成仙,故不再聽其講道,次徒遲深與斬天尊者亡於魔淵,如今便只得三徒琿英大尊諶今,偶爾還會受其指點,只是封時竟常年雲遊在外,這講道指點的事情,便又落到了秦異疏的頭上。

兩代師徒似乎都有些相似之處,當年六代掌門飛昇上界,三徒亥清亦不過數百歲,便也是由首徒溫隋教養長大,是以亥清對她格外信服。

而如今元渡玉清洞天內,封時竟與溫隋坐於殿中,只見他指尖微動,唇角便帶出兩分笑意,揚手換了童子上來,吩咐道:“等再過兩刻鐘,真陽洞天門下的趙蓴,會來本仙這裡借天地靈穴來用,你也不必領她來見,只取了本仙的符詔,去開一口天地靈穴給她就是。”

“弟子明白。”聽聞有人來借天地靈穴,知曉此物有多珍貴的道童,心中自然掀起驚濤駭浪,但掌門仙人的決定,又怎是他等可以輕易揣測的,這道童遂趕緊斂下目中驚色,將此事恭敬承應下來,才捧著封時竟賜下的符詔緩步推出大殿。

“夔門洞天當年想為那吳振榮求一口靈穴來修行,可謂是想方設法,費盡了功夫,見你卻一直不肯鬆口,甚至不惜求到了我面前來,如今你倒是慷慨起來了,只為讓趙蓴突破真嬰,就借了一口靈穴出去。”溫隋眼含笑意地望著師弟,口氣有些嗔怪。

封時竟滿不在乎,在師姐面前,竟又像換了人般,灑脫又恣肆。

“夔門洞天要用靈穴,自可向師叔去借,又幹我元渡洞天何事?那吳振榮也就他們拿著當個寶貝,依我看,其資質根本就不過爾爾。”茅仙人乃是五代掌門在位時,就已入門的弟子,同兩人師尊乃是同輩,故才叫封時竟以師叔相稱,“若真是個天資絕頂的,師叔又怎會不肯拿出靈穴來?

“最後打著師叔的名頭,才說動韓敘正借出靈穴,可那吳振榮照樣還是比不過朝問,如今亦沒見他有何出眾之處,可見韓敘正這靈穴借得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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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今天走親戚去了,陪大人搓麻將中(吃一口砂糖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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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 善謀者行遠

韓敘正乃菩沱洞天之主,乃是茅仙人一眾親傳中,唯一得證大道,位列仙人的弟子。

為尋飛昇契機,茅仙人閉關已有數千載,從不過問外事,便連著夔門洞天的諸多事宜,也都交到了座下其餘弟子手中,韓敘正與封時竟壽數相仿,又是個性情敦實溫厚之人,兩人私交不淺,封時竟外出雲遊時,便會請他來輔佐秦異疏代行掌門之職。

卻不想,韓敘正未因掌握大權而生出異心,反倒是令夔門、菩沱兩處洞天的弟子漸生驕矜之態,後者好歹還有韓敘正親自管教,而夔門洞天之人,卻是因韓敘正循守禮數,極少過問師尊門下事宜的緣故,在昭衍門內頗見囂張!

不過作風歸作風,只若不觸及宗門律令,長老與大能們多還是會給夔門洞天幾分薄面,而在上面的仙人,就更不會輕易過問小輩之事。在多數源至仙人眼中,不成仙者,便與草芥蟲魚無所差別,他們壽元悠長,一次閉關就是數千年歲月過去,這已是多少修士一生的長度了。

至於封時竟口中的吳振榮,則是夔門洞天主脈的一名弟子。

此人少有才名,入門後拜在茅仙人親傳十六徒,偲賢大能座下修道,天資冠絕於其餘弟子,因而受到夔門洞天主脈的厚待,甫時大道魁首之位空懸,夔門洞天正有栽培吳振榮,使之奪下大道魁首的主意,為此不惜借取天地靈穴,只為讓吳振榮早日奪魁。

茅仙人閉關已久,為人又一向刻板嚴厲,夔門洞天之人不敢為這事喚其出關,便只能從其它仙人處想辦法。本以為搬出令吳振榮奪魁的理由,會使封時竟同意借出靈穴,卻不想被封時竟一口回絕,言道:

“家有家法,宗有宗規,昭衍律例有言,弟子唯記大功在身,方可借靈穴修行,本仙乃一宗之主,自不可為之破例,如若今朝給了吳振榮,明日便有李振榮、王振榮來借,天才弟子何其多,難道為了一個大道魁首,就可視宗門規矩如無物!”

一番話說得夔門洞天之人臉色青白,再不敢到封時竟面前造次,又於溫仙人處試探無果後,才終將主意打到了菩沱洞天頭上。

普陀洞天不若元渡洞天一般,乃是上品三清之一,後者又乃掌門所有,吳振榮若能入內修行,自可聲勢大漲,但普陀洞天之主韓敘正,乃是茅仙人的親傳弟子,在宗門律例中,師門贈賜卻是不用看弟子功績,而全看師尊愛重與否,夔門洞天之人在封時竟處遭了回拒,就只能尋到了韓敘正面前。

若論親疏遠近,吳振榮倒算是韓敘正的親師侄,而律例中的師門又未寫清,不可讓師叔贈賜給師侄,遂就這般被夔門洞天鑽了空子,磨得韓敘正點頭答應,願意借出洞天內的天地靈穴,但也只能是吳振榮將要突破通神期時,才可藉此修行一回。

夔門洞天心願得償,正是喜悅萬分,而不久之後,亥清也正式收下親傳首徒,朝問。

朝問來歷不清,入門時便已是真嬰修為,比外化期的吳振榮足足要小個七八百歲,雖劍道成就驚人,但還未叫夔門洞天以為,他可以成為吳振榮的對手。

哪想朝問資質通天,只用三百餘載就從真嬰突破到了外化境界,自此鋒芒畢露,逐漸把吳振榮一干同門天驕死死鎮壓了下去,後逢獵雲壇開啟,斬天尊者朝問以九百七十丈的天命長龍,成功問鼎大道魁首,而吳振榮,亦不過才七百二十丈。

至此,夔門洞天竹籃打水一場空,吳振榮也只得匆匆借了靈穴,突破到通神大尊境界。

後來一直到朝問隕落,獵雲臺都未能再起,此地為道魁而開,獵雲臺不出,便只能是天機未至。

而吳振榮,從頭到尾都不在這天機之內。

想到朝問的隕落,殿內忽然寂靜了下來,溫仙人目視遠方,平和又沉靜地坐著。

亥清珍愛的徒弟死在了魔淵,同樣受封時竟看重的次徒遲深,也沒能從群魔手下逃出。溫隋記得,那是個灑脫愛笑的弟子,與年少時的封時竟有幾分相像,又和亥清歲數相當,她在前頭闖禍,遲深便跟在後頭圓場……

“我得了上古裂神之法,如今已經交給趙蓴修習了,”封時竟沉默良久,見不得溫仙人回應,便開口道。

“你欲何為?”溫隋回望他。

封時竟目光微冷:“等趙蓴閉關突破,我便會向外宣告寰垣一事,此之後,天下必然為此驚動,再無暇顧及災厄預言,這是其一。

“師姐來之前,我已令宕星將上古裂神法抄錄,送與正道其餘大宗,又下令讓得坤殿燒錄此門神通於石碑之上,之後立碑在北地各處,供天下修士觀悟修習,從此裂神之法人人可修,世人必當感念我昭衍功德,鎮虛亦不敢借那災厄預言輕舉妄動,這是其二。

“裂神之法雖然艱難,但卻未必不會有人修成,且修習此法後,縱使不能裂出主虛二神,也可增長元神之力,我只盼天下修成此法的修士越多越好,如此既可為趙蓴混淆視聽,又能大大增強我界實力,來日面對寰垣一方,就不會在元神上落入下風,這便是其三!”

上古仙妖,凡有大成就者,無不是三道皆通,但神明之下,萬族之內,亦會有所偏向。

人族重於氣,妖族偏於精,魂鬼與被敕封的後天神明,則在神念上十分強盛。

為彌補萬族與神明的神念差距,裂神之法便應運而生,更傳言此法乃金烏大神親手所創,只為憑此抗衡先天神明,但三千世界構建後,此法卻逐漸失傳, 再不為人所知,哪怕是日宮三族,對此也不大知曉。

封時竟能尋到這一門神通,溫隋不可謂不吃驚。

“鎮虛的神君們,一直守著先天神明的屍身,上古大妖壽命極長,那神君中還有兩三位,可是親歷過伐神一戰的祖妖,先天神明有多強大,不會有人比他們更清楚,如今聞聽還有先天神明流落在外……你是存了心要嚇嚇他們了。”溫隋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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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 天門感召

“嚇嚇他們也好,”封時竟輕哼一聲,“九仙之亂後,我昭衍已是退守山門多年,師尊才接下掌門時,更主動立下和玉璧,懸於北地滄山之上,以示昭衍願同天下宗門和平共處,與萬族諸妖不爭高低,此是為了讓宗門早日從九仙之亂中恢復元氣。

“但如今不同了,面對神道強敵,就必得將諸宗萬族統率一處,才可發齊力,平大亂,而有此能力者,唯我昭衍!”

溫隋知他心意,笑道:“正道大宗內,與我派親近者有之,忌憚我派威勢者有之,曲意討好者更有之,既然師弟心中已有成算,我便不在此多言了,日後若有何事需要師姐出面,我定當傾力相助。”

兩人說話時,趙蓴也已跟隨在道童身後,到了一處天地靈穴。

靈穴無相,有時是山川河湖之態,有時又多是草木之形,以大小而論品階,微小者如掌大之葉片,就是下下等,尚無法支撐洞虛修士所化洞天,也難以在周遭誕育出洞天福地,或有小型宗門依託這些微小靈穴立山開派,但也少有長久之相。

如靈根一般,這些不足以衍化洞天福地的微小靈穴,又多被稱為偽靈穴,洞天大能們對此不屑一顧,便只有洞天之下的修士們,會熱衷於尋找此物,以吸納穴中的靈機來修行,而偽靈穴的靈機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等修士吸納完了這些靈機,偽靈穴便會自然而然的消失掉。

是以許多小宗門並不敢以此作根本,還是願意去尋實在些的地下靈脈。

而趙蓴眼前的這處天地靈穴,正是一方月牙兒似的深潭,外有層層禁制封鎖,叫尋常人等並不能進入其中,那道童拿了封時竟的符詔往上一鎮,才見禁制當中分出一道小門,澎湃靈機頓時從這小門內瘋狂傾瀉出來,叫人心驚!

“掌門仙人有令,讓你借這靈穴作突破之用,此些禁制也並不會阻攔雷劫,你自可放心在其中喚下天劫來,我就在這外頭等你,若破劫成嬰後有三月不出,我便得親自尋你出來了。”道童為趙蓴解釋一番,或因她乃亥清門下的緣故,對方雖為掌門座下道童,可對趙蓴也十分客氣,講完此些後,又笑著道:

“便祝你破劫順利,早成真嬰了。”

“借前輩吉言!”趙蓴向他拱手,這才往小門一踏,入到了那禁制之中。

這道童本身便有通神期的修為,又是在掌門仙人座下行走,實則與記名弟子沒什麼不同,從這元渡洞天出去,便連長老們也不敢輕看,趙蓴自不會同他們頤指氣使。

真正到了天地靈穴所在之地,趙蓴才知那“匯天地之靈,集登仙之運”的含意,此處靈機之深厚,與重霄界源亦沒什麼區別了,而若能時時在其中修行,哪怕天資平庸者,當也能有一番不小的成就。

到了洞虛期,舉手投足間就可將這些靈機抽離出去,以此鬥法交手,倒怪不得修道者都言,有靈穴的洞虛和沒靈穴的洞虛,堪稱為兩種層次的大能!

她深吸一口氣,方壓下心中震撼,便在這深潭一旁取出蒲團,靜心盤坐下來。

趙蓴並未馬上催起丹田,尋覓契機進行突破,而是一抖袖袍,從中摸出一枚玉簡來。

掌門仙人曾道,靈機豐沛之地,亦有利於上古裂神之法的修習,這又何嘗不是明示於她,要在這天地靈穴內,在突破真嬰之前,將此門神通習得,裂出那上古修士才有的主虛二神來。只是她早已有一雙元神在身,這裂神之法於她而言並無大用,趙蓴觀之,亦只有瞧看此法究竟與雙元神有何不同的念頭。

她雙目閉起,便將一縷神識沉入其中。

倏地,趙蓴猛然睜開眼睛,目中精光乍現!

這玉簡內竟是空白一片,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

掌門仙人必不會欺騙於她,其手中應當是真有那裂神之法才對,而今給自己的這枚玉簡,卻沒有記述此門神通……

他知道了!

諸多想法在趙蓴心中過了一遭,叫她如受點撥一般,大徹大悟。

有掌門仙人親賜的神通,來日她便能以裂神之法來做一雙元神的遮掩,哪怕鎮虛神教不會因此放棄災厄之人的預言,可封時竟此舉,卻是把昭衍要保她放到了明面上來,才損了一位大道魁首,今又有這般強勢的姿態顯露,此對鎮虛而言也是一種警告。

趙蓴至此,方覺得心中安定了不少,她對宗門一直隱藏雙元神之事,便是摸不準昭衍對那災厄之人預言的看法,如今掌門主意已定,她就可大膽施為了。

便把那玉簡隨意收起,趙蓴心思沉下,才終於靜坐入定,開始尋找引劫的契機。

同一時刻,封時竟行至滄山,以金杵敲響和玉璧,向諸宗萬族宣告寰垣一事,玉壁作鳴響,頃刻之間遍傳天下,無處不驚動,無處不震怖。對於多數修士而言,他們甚至還不知道三千世界因何而建,也不曉得上古天庭為何崩毀,如今聽聞有先天神明窺伺此界,又見宣告大劫來臨的是此代昭衍掌門,心中便有天塌地陷一般的恐懼之感襲來!

正道十宗內,才因封時竟贈來上古裂神法,而心生疑竇、或喜或憂的幾處宗門,現下得知這一訊息,便都立刻由掌門召集起長老弟子,絲毫不敢輕視此事。

然而嵐初派中,掌門梅仙人將座下親傳俱都召至身側,神情慼慼道:“為師感天門召喚,飛昇一事,或就在這百年之內。”

聽得這話,一干弟子頓時面如土色,當中有一模樣秀麗,年若十二三歲的少女,聞言立刻便撲倒在地,淚水盈盈道:“師尊,真的不可再留些許歲月嗎?”

旁邊的女子雖也有悲色,但還是開口斥道:“芍兒師妹莫要胡言,師尊為了宗門,已不知拒了多少次天門感召,我等弟子,怎可耽誤師長飛昇!”

“她年紀小,莫要怪她。”梅仙人柔柔地搖頭,“約莫兩萬年前起,為師便隱約感到了天門的召喚,但想到宗門內並無第二位仙人,為師便並不敢就此離去,但近來這兩千年內,召喚雖越發頻繁,卻也越發微弱,為師有感,若下次再不應了這召喚,恐就永無飛昇之日了。

“為師壽八萬六千三百載,看過昭衍中興,萬族來朝,也見過九仙之亂,造出那群龍無首的亂象。為此,為師試過如昭衍五代掌門楚仙人那般廣收門徒,也曾因忌憚後來的亂象,而萬年只收一人在門下,但無論如何,你們的師兄師姐們,都沒有任何人能步入仙人之列。

“想來,這或許就是我嵐初的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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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柱折天傾

梅仙人只召來親傳弟子問話,是以這殿內除她以外,亦不過只站了五六個模樣端正,氣度不凡的男女,此刻從師尊口中聽了訊息,她們盡皆是一片悲慼神色,而這悲慼之下,又有濃重的擔憂。

正道大小宗門無數,唯十大宗門超然於外,受眾修士景仰,地位尊崇無比。這是因十大宗門擁有仙人,且代代未斷的緣故,仙人們偉力通天,壽元悠長,一口氣傾江海,一臥身倒山河,有此等大修士坐鎮門中,便再無人敢對之不敬。

嵐初派為正道十宗之一,開山祖師飛昇後,便由弟子梅令紜接任了掌門。

少年總懷凌雲志,梅令紜初掌嵐初派,心中自有一番抱負,彼時昭衍正值中興,光太衍九玄一脈就有仙人十餘位,師門同出,萬裡河山無不敬服,對此大為欽羨的梅令紜不曾想到,這九仙會成為昭衍由盛轉衰的起始,就像她也沒料過,嵐初會無仙而終一樣。

“昨日,儀兒壽盡坐化於洞府,為師已將她元神送去轉生……至於她那一口天地靈穴,為師心中也已經有了打算。”梅令紜雙目微閉,以手撫額斜在榻上,雖未睜眼,但一干弟子各異的神情,亦未能逃脫她的眼睛。

九仙之亂後,梅令紜深以為戒,再不像先前那般廣納門徒,是以三四萬年內,也便只有四人入門拜了師,但時運不濟,這四人都未能摘取道果,修成源至,中有兩人半道崩殂,連洞天都未能拓出,還有一人遊歷在外,亡於修士間的鬥法。

高儀是九仙之亂後收的第一位弟子,她修成洞虛期沒多久,梅令紜便把當年祖師飛昇後,所遺留下的一口天地靈穴賜了下去,其中期望自不必言表,也能叫高儀明白。只可惜道果終究難成,洞虛修士壽三萬六千載,高儀終還是未能突破,因壽盡坐化而隕。

而高儀之下,便皆是梅令紜近萬年才收入門中的弟子,其內唯有一人在千餘年前成就洞天,但離仙人之境還遠遠隔著十萬八千里。

可知高儀的隕落,已是將她最後一絲希望一併帶走。

“師姐她竟……”

這訊息昨日才起,眼下並未傳開,是以這些弟子們都是梅令紜開口才曉得,而聽到師尊將要飛昇,唯一有可能成仙的師姐也已坐化,眾弟子方明白,師尊對命數的感慨因何而來。

若梅令紜飛昇,嵐初派便成了正道十宗內唯一一座,沒有仙人坐鎮的宗門。不出百年,或就會被革出正道十宗之列,憑藉仙人威懾而獨佔的山門福祉,也會被再無顧忌的其餘宗門侵吞分食。

可以說,梅令紜就是撐起嵐初派的天柱,當這柱子折了,天也就塌了。

但絕望之中,又有人心如擂鼓,面上飄起一絲漲紅,那人正努力將這不該有的興奮壓下去,只是梅令紜洞悉萬物,這一星半點的異狀,早已是被其納入眼底。

方才出言呵斥少女的女子,此刻與眾人別無二致,都微微收著下頜,浸在殿內沉重難堪的氣氛中。高儀死後,她便是梅令紜唯一突破洞虛境界的親傳弟子,因開拓洞天不久,身上還沒有一口天地靈穴,而其餘弟子當中,又無人能在短時內步入洞虛境界,若無意外,高儀留下的天地靈穴,就該落到她手中了。

梅令紜能想到弟子打的什麼主意,一時間,她心中竟有些許釋懷。

天地靈穴乃可傳承之物,上頭的仙人羽化飛昇,徹底與此界分離,靈穴對其便再無用處,除此以外,一旦有身懷靈穴的仙人或大能隕落,其洞天內的天地靈穴也會留下。而這些珍貴的靈穴,往往會被交給傳承一系中最優秀的弟子,正如當初的高儀。

梅令紜心道,若再年輕些歲數,若飛昇之日來得不是今朝這樣快,她或許真的會順水推舟,將這天地靈穴賜下去……但今時不同往日,看這殿中之人,竟都不像能撐起宗門的模樣,難道要她另尋護道傳人,來為嵐初掌舵?

可又不是誰都有太乙金仙那般的魄力,敢將宗門與親傳弟子俱都交到一道童手中去。雖說第四代掌門陳留真確實是個忠義之輩,但誰能保證,這世上還能有第二個陳留真?

梅令紜輕輕嘆氣,又揚起雙手微微一晃,溫聲道:“事已至此,大抵也沒有扭轉的辦法了,都先退下吧。”

“舉映,”她喚住了為首的女子,目光溫和平靜,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成就洞虛也有千餘年歲月了,到此境界,實力如何俱看有無靈穴,為師如今尚還能留個百年,你便趁早離了宗到外邊去瞧瞧,看有無天地靈穴出世, 可堪取來一用。”

施舉映如遭雷劈一般,頓時身軀僵立,只能煞白著臉拜倒,應了聲“是”。

……

這日,北地修士忽覺丹田震顫,心神不寧。

有諸多入定修行之人,竟就此醒轉過來,胸中蘊了一大層火氣,正待出門一看。

只見天際走來諸多修士,雖都為外化尊者,但卻不曾進入那三重天內,有許多在空中行走的真嬰、歸合境界的人,忽見外化修士踏步行來,頓時便有些慌神,連忙屏氣凝神向兩邊避讓,又於心中暗道,怎的不向三重天去,非得到此方天地中來,浩浩蕩蕩這麼些人,彷彿是要昭告天下一般!

又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見這些外化修士或束冠挽發,或青絲披散,卻都著了一身黑袍,腰間掛著日月同輝的小令,通身殺氣凜凜,不若尋常之輩。眾修士見那日月同輝的小令,就已曉得是昭衍弟子出行,再看行走時,小令的另一面忽地翻轉過來,其上兩方篆字豁然清晰——

鎮岐!

是鎮岐軍來了!

已經避讓到一旁的人,此刻只恨不得自己沒有出行,怎偏偏撞上了這些煞星們?

好在鎮岐淵弟子對外人毫無理睬之意,只各自奔向一方,很快就如星子綴滿夜幕一般,站立於北地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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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 恨海盈天

須彌北地,有大小宗門開山立派,也有傳承已久的修真世界把持城鎮,除了南域的定仙城外,散修大多便在這夾縫中生存。

今朝有所異動,立刻就引了無數修士外出檢視,有底蘊深厚的宗門與家族,見來者懷有昭衍信物在身,雖不敢貿然動手,卻也沉了臉色,欲要上前詰問一番。但鎮岐淵弟子駐足後,立時又掐起手訣,使一座巨石自空中直落入地,那石上密密麻麻書寫有字,待佈下巨石的弟子一走,周遭的修士便推擠著一擁而上。

“這是……”

一時間,北地各處的修士都奔著這些巨石而來,其上字跡清晰,實則刻有一門神通,但內容玄奧無比,竟不是誰人都能讀個明白!

而巨石之頂上,又有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彷彿要隨時騰飛上天際一般,氣魄與豪邁都為眾人所見的第一流。

上曰:“上古神通法,印贈天下人!”

未讀懂內容的修士,皆凝神細細地瞧看,讀懂巨石上印著何法的人,卻已是滿面潮紅,目閃精光了。

竟是,竟是這般神通!

那昭衍仙宗何等底蘊,何等豪氣,才敢隨意把一門堪稱逆天的神通贈與天下人修習!

一時間,連先前有詰問之念的諸多修士,現下也再無半點鬱悶在心,四面八方的人俱都奔走相告,仙宗賜法的訊息,如颶風一般迅速席捲了整個北地。

自然,也傳入了幾處正道大宗裡去……

太元道派,鶴圜丘。

仙家道門多擇山嶺為址,如昭衍的群山萬壑處,如一玄的巨峰平地起,作為正道十宗內,唯一能同昭衍共稱仙門的太元,卻懷有數條東流入海的大江,支流密佈如蛛網似葉脈,水澤處處不絕,漫天都是溫潤的霧氣。十餘萬年前,祖師鶴元子選定此處開山立派,其飛昇前所在的鶴圜丘,便成了各代太元掌門垂釣之地。

到今朝,正好是太元第四代掌門,石汝成。

有一白袍道人,此刻身披蓑衣,盤坐於亭內蒲團之上,手中握著的長杆細而彎,在落水前拱出一道如半月般的弧,杆頭並無絲線,一點一點地撥弄著水花,使魚兒遊來又走,不停不歇。

宕星送來的玉簡,被他隨手擱在身旁,亭外站了七八個修士,看修為竟都是在外界呼風喚雨的洞虛大能,如今卻個個端著手,目不斜視地立著,忽有弟子從空中落下,先緩步上前向小亭叩首,才對站立的眾人作下長揖,接著嘴唇微動,不知稟告了什麼事情。

那事情似是頗為緊要,令眾人都微微變了臉色,但饒是這般,竟也無人敢上前打擾亭中的道人。

直待數個時辰過去,那道人隨手拋了長杆,在水中落出一聲輕響與幾圈漣漪,才見一身形高大的男子走了出來,他鶴髮童顏,長鬚垂胸,看面貌似五六十許人,觀身姿體態又如青年。眾修士等了許久,方聽見低沉的聲音響起:

“都等久了吧!”

眾人連稱“不敢”,卻令這道人哼笑一聲:

“你幾個自打突破洞虛,誰見了不是敬著捧著,讓你們空站著陪老夫垂釣,倒是難為了。”

便又聽了些許奉承話語,道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皺起眉來:“昭衍送來的東西,老夫瞧過了,的確是元神一道的上乘神通,修習後縱使未能裂出主虛二神,卻也可大大增強元神之力,封時竟把此物送來,想也是因那寰垣一事,但若將此法守於正道十宗內,那也僅是對部分人族修士有益。

“以封時竟的作風,應當會把此法公示於天下人看了!”

“掌門仙人料事如神,適才門下弟子來報,昭衍的確已在北地四處立碑,將這裂神之法公佈出去了。”有洞虛修士應道。

石汝成搖頭輕笑,低聲念道:“崔宥這樣溫吞的性情,竟能教出溫隋、封時竟一般的徒弟來,倒是一件怪事了。”

又見面前眾人無他吩咐不敢行事,石汝成才眉頭一揚,揮起手來道:“既已將神通送到我派手中來,便沒有畏首畏尾的道理,喚人來將此法抄錄了,務必令門中弟子修習入門。

“此法三段九小階,每過一段者,記一小功,修成圓滿,裂主虛二神者,記大功,提入洞天修行!”

如這般景象,在正道大宗內或同或異,但上古神通的玄妙,確是令眾人心生激浪,兼聞寰垣大帝一事,更使天下修士無不為之警醒,甚至有南地宗門派弟子北上,只為抄錄下裂神之法回來。

而佈置下這一切的封時竟,卻在元渡洞天內,迎來了稀客。

再入此地,已是隔了千餘年歲月,雖說這對修士而言算不上漫長,但亥清心中,竟仍是有些物是人非的感受。

她徑直踏入大殿,正中是銅鑄四角香爐,底下雕了兩足在前,身軀趴俯的狻猊, 兩側倒是空曠,除立了扇空白無畫的屏風外,也從不擱置什麼擺件,封時竟便站在爐前,緩緩騰起的白煙將他面容遮了個大概,亥清若以神識去看,就能瞧個清清楚楚。

但她偏不願意。

“你早知道。”咬牙切齒地說出這話時,亥清才恍惚覺得,有些熟悉。

好像從前見面時,她也是這樣先開口的。

封時竟沒有答她,在無邊的沉默中,煙塵像無口巨獸,將他的身軀吞了進去。

很久之前,遠在驚世浩劫未起,上代掌門崔宥還未飛昇時,溫隋與封時竟都不知曉,為何師尊要在臨行之際,將一稚齡孩童收在門下。

封時竟只是摸了孩童的腦袋,就被她一口咬在指節上,旁邊的崔宥笑道:“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實該在我門下待著,如若去了別處,又不知曉要生出多少事端來。”

一大一小兩張面龐逐漸重合在一起,不變的是亥清那雙如狼一般,時常燃燒著怒焰的眼睛。

“你早知道寰垣要下手,但你還是讓她去了,”那怒火越燃越高,直直地向他撲來,“就像當年你知道魔淵的事,卻攔也沒攔朝問和遲深一樣!”

她那雙眼睛含恨帶怒,既悲又悔。

與封時竟記憶裡的另一雙眼睛,相差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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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席去了

走親戚中,辦婚禮的席是明天,不是初六,聽錯了。

今天也在吃席,已經連續吃了兩天的席了,抹著嘴巴過來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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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 道是無情人有情

亥清此人,愛憎分明,雷厲風行。

自打六代掌門崔宥受召飛昇,師兄師姐於她而言,便如師長般值得信賴景仰。

那是從何時開始有了變化?

她想,大抵便是從宗外帶回了顧九和芝女,並央求掌門師兄救下前者而起。

封時竟曾言,顧九來歷不明,又身帶災劫,若將之收入門下,來日恐會有害於昭衍,不如將之放走,就當從未見過此人。只是亥清無所顧忌,她正是風華大盛,煞星之名令四海畏怯的時候,昭衍又乃仙人所掌之名門,顧九不過一真嬰修士,怎就能動搖了昭衍這般的龐然大物?

她鐵了心要收顧九入門,溫仙人勸過,秦仙人也勸過,最後是掌門次徒遲深出面,提了一計來。

顧九本連元神都消弭了許多,乃是靠參童這等天地至寶才救回了性命,這於修士而言,實則與重生無異,便不如趁此機會,改了他的名姓,棄了他的前塵往事、舊念因果,讓他以新生之人的身份,拜入昭衍門下。

如此,他便再不是顧九,顧九之事,也再不與他有半分相關。

封時竟最終鬆了口,親自出手斷下顧九的前塵因果,亥清這才能將之收入門下,以自己之姓相賜,取名作——

朝問。

那時,亥清當真以為,這是好的開始。

但天意總是不如人算一般盡善盡美。

宗門之人驚歎於朝問的天資,卻又打從心底裡忌憚懼怕於他。朝問修殺戮劍道,性情冷漠暴戾,一言不合便會提劍而斬,就連正道十宗內,都有不少天才人物,因爭鬥而隕落在他劍下,偏他鑄就天劍時又少一味天地靈根,故未將劍中戾氣平息,這便使得殺戮劍道,與一柄極度嗜殺的靈劍相合,既成就了朝問的強悍,又催化了他的狠厲。

亥清知曉,如此下去恐對徒兒大道有損,便為此四處尋覓起可洗去汙濁戾氣的寶物,只可惜始終未果。

後來魔淵動盪,鎮岐軍受命出征,以遲深為帥,朝問亦隨行其中。但未過多久,噩耗便傳了回來,眾修士死戰不退,全軍覆沒於魔淵之內,中有求援於宗門,傳訊卻未能發回昭衍,而是為人所截停了下來。

千餘年前,亥清最後一次前來元渡洞天,便是為了此事,求一個清楚明白。

她一直以為,是鎮虛神教要除朝問,但封時竟輕輕搖了頭,他說:

“那訊息,是我所截。”

掌門師兄的面容從來沉靜無波,她這般行事恣肆的人,以往時尤為景仰這天崩不變色的沉著,但從那一刻起,亥清忽有一股不可名狀的悲涼感。

也許封時竟當真不看重朝問,但遲深卻是他一手栽培的弟子。

究竟是大道無情,還是修成大道的仙人無情?

無窮的陰霾向亥清籠罩而來,她咬了咬牙,一個荒謬的念頭在心間膨脹生長起來。

若大道如此,我便不修此道,若仙人如此,我就永不成仙!

心魔是擇人而噬的洪水猛獸,自此懸在亥清的額頂,鎖住了真陽洞天。

直至後來有了趙蓴,這心魔卻未消減半分,而是愈發強盛起來。亥清從未懼怕過什麼,但她卻深深忌憚這無情的大道,會否有一日,當她成為仙人,也會如封時竟一般,視萬物如草芥,令愛徒為棄子?

大義,原是無情者的遮羞布,犧牲者的裹屍革。

亥清再次抬眸,深深望了一眼封時竟,便才輕笑一聲,離了元渡洞天。

當年朝問死後,她於魔淵中大殺一場,以洩心頭憤懣,鎮虛神教並未阻攔,卻不是因為心虛之故,而是那魔淵內確實是到了危急關頭,以至於動盪平息後的百年間,一位實力在仙人層次,曾參與過伐神之戰的妖祖神君,就形神崩毀,徹底身隕其中。

即便鎮虛神教當真想殺朝問,也不可能為此付出這般代價。

此事在昭衍內,只封時竟與溫隋知曉,正道大宗內,亦唯有各宗掌門才有所知悉罷了。

封時竟目光緩緩望向渺遠之處,但怎麼看,都覺得天不夠高,地不夠闊。世間萬物,哪怕是仙人,也像被困在方寸之間一樣。

……

魔淵,鎮虛神教。

昭衍於北地各方佈下石碑,廣傳裂神之法一事,此刻已是傳入了教內神君的耳中。

聞聽這事,驚怒者有之,心憂者有之,還有多位神君目露疑色,並不能窺清封時竟此舉的真正用意。

他們以神君為名,本身卻並不是先天神明一族,而是萬族內較為強大的天妖之祖。在天庭尚存時,就已有諸多大妖實力不下神明,如化身為陽的金烏,便是因實力強大而受到天庭以禮相待,授其妖中神明的稱號,喚其為金烏大神。

餘下諸多大妖,也有被授了神名的,一來二去,便漸有了神君的稱謂。

如今鎮虛神教內,歷經伐神一戰的妖祖神君,僅還剩下三位,其餘仙人境界的大妖,也多是承了祖輩的名號,才被稱作神君,其本身倒無法和金烏、妖祖們相提並論。

故而魔淵之內,眾神君皆拱衛著正中端坐的三位妖祖,只待他們拿下主意來。

“寰垣一事,本君已從昭衍處知悉,如今封時竟又把裂神之法傳佈出去,可見此事已有大勢所趨之相,並不能為我等出手阻攔了。”說話者身軀齊大,雖為人形卻通身覆了雪一般的毛髮,其面若猿猴,獠牙奇長,乃是兇獸朱厭的化身,鎮虛三位妖祖之一。

“看他這做法,只怕早就知道那寰垣的存在了,既如此,又怎的藏著掖著不告訴我等,便該早日將寰垣除了,免得心腹大患流落在界外,叫我等夜夜不得安枕!”應他的妖祖肩有兩翼垂下,卻是被喚作螣蛇的大妖。

“我在明,敵在暗,昭衍不肯將此事告知,怕也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此神君坐於兩妖之間,面生虎相,目含滄桑,正為窮奇兇獸,“如今他已有法門能摸出寰垣下落,便需要我等出力,助他誅去這一遺落之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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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八 齊相會靈翊囂張

朱厭神君面上一抽,冷哼道:“我等來除?這魔淵下的神屍困了我等不知多少歲月,更莫說丟了金烏瞳後,此中魔氣再難抑制,萬年來屢次動盪暴起,千餘年前死了白澤,如今又要誰來償命,他人族要借我等之力,我等又哪來的力氣分予他們!”

“既知我等無力相助,便只能將裂神之法傳於四海八荒,使萬族協力,共誅遺神。此是為大義行之,封時竟這是要以大義為名,要我等放棄對災厄之人的籌算。”窮奇神君倒能將封時竟的用意看出些來,因災厄預言一事,鎮虛曾有意要除斬天尊者朝問,但卻不是想以魔淵動盪為由。

哪想朝問當真身死其中,還另賠上了封時竟的次徒遲深。

如今再度懷疑那趙蓴有異,卻也不敢輕易動手,便是怕徹底激怒了昭衍,以至大戰掀起。

“罷了,”窮奇神君擺了擺手,心思漸定,“現前早日除去寰垣才是要事,等這外禍平息,再來誅內患也不遲,三重三千界之人,只若不是飛昇天外,就逃不出此界的因果去。到那時,寧可錯一百,不可放一個!”

朱厭、螣蛇二妖點了點頭,正是應下此話來。

見三位妖祖有了決定,底下的大妖便只得安下心思,恭敬聽從吩咐,心中究竟作何想法,倒不是十分重要。

而在神教眾妖商討之際,天海東南,曜日島上,亦迎來了位不速之客。

這一日,長虹破空,貫出一線金紅,南北兩地修士皆都舉目望天,只恨三重天太過高遠,窮盡人的目光,也不能看個明白,而這金紅光輝如同日照,仿若隕落一般直直向東南跌去,登時叫誰也不敢輕看!

唯有些許閉關清修的洞虛修士,此刻心中一動,以神識向三重天上探去,雖被一浩烈無比的金光擋回,心頭卻有了答案。

如此強橫,似烈陽一般的法光,除了真陽一道的昭衍亥清,怕也沒有其餘人能擁有了!

此人初入洞虛,就敢和同階中身懷靈穴的大能動手,最後雖是沒能敵過對方,可那身懷靈穴的洞虛修士,卻也是拿她全無辦法。而等到亥清擁有天地靈穴後,此前還能勉強與之交手的洞虛大能,竟是再不能與她相敵。

有如此戰績在前,方才使得亥清敢道出“諸仙之下我為天”的狂言來,成就當之無愧的洞虛第一人!

與她同代之人,莫要說與之爭鋒,便連望其項背都難以做到,早在步入洞虛境界時,她所撬動的就已是上代修士們的地位了,此般鎮壓三代,本該為大道魁首,但獵雲臺始終未開,以致魁首名號空置多年,好在亥清本人倒對此不甚在意,唯昭衍之人對此頗為失望。

事實上,自三萬年前,雲闕山周朔從秦異疏手中奪下大道魁首後,獵雲臺便始終閉鎖不顯人前,無論有多少天才誕生,哪怕強如亥清,也沒能使獵雲臺降下,直到斬天尊者朝問名聲漸顯,消失了許多歲月的獵雲臺,才從天海浮現了出來。

可委實說來,在世人眼中,斬天的兇名到底不能與亥清相比,哪怕最終奪下大道魁首的是他,亦有人為此深感不平。

而亥清並不知曉,自己今日的現身,竟是把眾人喚回過往的記憶中去了。

她從元渡洞天中出來,正懷著滿心的火氣與怒意,行走在最高重的浮離天內,通身氣勢更不曾收斂半分,一路上攪得浮離天靈機亂竄,諸多在內清修的洞虛修士皆蹙眉望來,見得那一張熟悉的怒容,卻又不自覺將憤懣壓下。

倒是無人敢去招惹!

界南天海,曜日島,弭羅殿外。

只瞧得諸多身披金繡袍服的男女匆匆行走,中有一面相嚴肅,目含催促之意的三旬男子站於階上,正揮動羽扇,大聲呼喝道:

“管酒食的在何處,可佈置好了?空翮帝子只飲玄龜血釀來的酒,若沒有了就速去庫中取個五百壇過來,不足兩萬年份的不要。”

聽得這話,立刻就有人前去清點酒食,那酒罈個個有小山大小,內裡酒水泛著清透的淺紅,此刻正散著幽幽香氣,道行不夠的,眼下只聞上那麼一口,就覺渾身飄忽,彷如深陷雲中一般,踩不到實地。

三旬男子卻無暇管這些,他快步下了殿前長階,向四周望了一圈,連道:“另去取萬斤白猿精肉,靈翊帝子鑾駕內,有兩頭身懷龍血的大蟒,非大妖精肉不食,還有……”

他細細囑咐許多,才扶額道:“今日之宴,乃胥翷帝女所設,不可有半分差池!”

帝烏血九滴, 除了六翅青鳥族的那滴還未賜下外,重明神鳥族倒還存了一滴,如今日宮內便正好有七位帝子帝女,個個地位尊崇,非尋常族人可比。

而七名帝子帝女中,空翮、靈翊與胥翷乃是最先突破通神的三位,另四位還停留於外化境界,聲名便要遜色於前者許多。

兩百年前,胥翷帝女往龍淵一行,獵得一頭白鱗青角幼龍,欲抽其龍筋煉製一張大弓,今日大弓出爐,便特地邀了空翮、靈翊這兩位帝子,來賞她手中神兵。

實則,也是顯顯威風。

時辰漸至,作為東道主的胥翷帝女,已是負手凌於弭羅殿上,看天際風雲微動,一隻渾身羽毛潔白若雪的大鳥振翅而來,此為鸞族大妖之後,只是身上血脈已十分淺淡,神通亦不復當年強盛,故才被金羽大鵬族所俘,賜了一隻給空翮帝子為座駕。

兩人相視點頭,便算打了招呼,正想寒暄幾句,兩隻巨大的龍蟒就從雲中衝了出來!

這正是為靈翊帝子駕車的妖獸,聽聞乃是其母所賜,只差一步就可化蛟功成,卻是落到了焱瞳手中,供其子嗣奴役驅使。

龍蟒一出,兩人的座駕便都有些不大夠看,偏偏靈翊還做派囂張,絲毫不肯收斂,當場朗聲大笑道:“胥翷阿姊,空翮阿兄,你們這座駕怎的蔫頭巴腦的,不如讓阿弟幫你們另外尋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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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九 踏天而來

靈翊仗著其母焱瞳公主的威勢,在這日宮三族內,頗有幾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氣焰,眾多帝子帝女中,看得慣他這般作派的也極少。

此刻聞聽這話,再看自己腳下氣息收斂,通身都在微微打顫的鸞族大鳥,空翮臉色唰地就是一變,抬眼瞪向來者時,又正好瞧見兩隻龍蟒不停低吼,一副躁動難安的模樣。

北淵龍族於繁衍一道上素無禁忌,這大千世界內,與龍族誕下後裔的妖獸可謂不計其數,以致數十萬年來,似龍蟒一般身懷龍血的種族還有許多,其中強弱有別,龍蟒倒稱得上血脈較強的一類。此族生而為蟒,待後天修行有成,便可覺醒血脈生出龍角,進而成蛟,再則成龍。

不過,像這般後天成蛟的妖獸,又與蛟宮內的半龍不同,兩者並不可相提並論。

論實力,當還是蛟龍強悍得多。

空翮不懼蛟龍,自然也就不會怕這龍蟒,他所忌憚的,無非是為靈翊帝子降服了這兩頭龍蟒的焱瞳。

那是靈翊倚仗的來源,他八面威風的底氣!

“阿弟說笑了,這兩頭龍蟒的血脈甚是濃厚,只怕再過個百餘年,就將化蛟功成了,你若要為我和你空翮阿兄尋個好的,豈非真要抓那實打實的蛟龍來?”胥翷神情半點不見變化,似是對靈翊的囂張作態視而不見一般,只笑著點了點頭,欲將兩人迎入弭羅殿中。

七位帝子帝女中,胥翷和靈翊同為重明神鳥一族,又是大帝頒賜帝烏血後,首位得到聖物成為帝女的族人,論道行之深厚,更要在一眾帝子帝女之上,便看她在兩百年前隻身前往龍淵,獵下一頭幼龍的事蹟,就不是尋常之輩能做到的。

靈翊雖要同胥翷爭搶帝位,此刻卻也不想太過得罪於她,心想後天化蛟的蛟龍數目稀少,而蛟宮的半龍又一向和人族關係密切,便是母親也不願多去招惹,自不可能真去捉了蛟龍來當座駕,故在聽了胥翷的話語後,他也頗識時務的住了口。

空翮不欲理他,只瞪著眼睛,頗為興奮向胥翷問道:“聽聞阿姊獵的那幼龍,乃是蟠龍一族的後嗣,體內有龍祖六成血脈之多,堪為一條真龍,絕非蛇蟒之物可比,以此龍筋作弦,所煉製出的大弓必然神妙非凡,阿弟我今日,定要親眼瞧瞧這等寶物!”

非真龍不入北淵,是指龍族眾多後裔中,並非個個都可稱為真龍,進入北海龍淵修行。

但只若得到了龍族承認,進入到龍淵中去的後裔,就會被長輩們庇佑,視為真龍來養育。

妖獸最是護短,聞名的大妖兇獸便更是如此,臨近北海龍淵的地界,常年受龍災困擾,大小宗門,遠近城池皆苦不堪言,惡龍敢屢次上岸吃人,招來洪水吞沒田地,與族中長輩的遷就袒護不無關係。

胥翷獵的那白鱗青角幼龍,實則也是一位蟠龍族大能的子孫。而她敢如此,一是因那位大能子孫眾多,不至於為了一頭幼龍來找日宮的麻煩,二則是蟠龍一族作為伏地之龍,實力大大遜色於應龍、青龍等強悍族群,便連蛟龍也多有不如,她自不覺得,那蟠龍族大能有膽與重明神鳥族相爭。

弱小就是弱小,任你子孫遭剝皮抽筋之害,你也做不得個什麼!

她蔑然輕笑,正要點頭喚人取來神弓,四面八方卻忽然狂風大作,弭羅殿前一汪清澈湖水,此刻驟地沸騰滾動起來,彷彿要將天地焚盡一般的熱浪,從天際勢頭正猛地席捲過來!

莫要說空翮腳下的鸞族大鳥,就連先前還一副神氣之相的龍蟒,如今也不停擺動著身軀,嘶吼著抒發心中懼意。

重明神鳥一族,掌握著金烏大神的法相真炎,不懼天下異火,可灼盡世間萬物。但不知怎的,在這撲面而來的熱浪下,胥翷與靈翊都有些渾身發軟!

也並非是畏懼火焰!

而是那來人實力強悍到了可怖的程度,能夠頃刻之間將這裡夷為平地,把他們碾作飛灰!

這是純粹的實力壓制,靈翊也只在幾位道行極深的族老身上感受過此般氣勢。

是誰來了?

是誰敢在日宮,在陛下坐鎮之處犯禁!

滔天的金紅光輝盈滿整片蒼穹,那是個身軀高大挺拔,氣勢十分威武的女子,靈翊已不清楚她做了什麼打扮,只曉得她有一雙眼尾上挑的鳳眼,長眉飛揚。

她目中流露出來的恣意,叫靈翊不自覺有些相形見絀,那才是真正的囂張,毫無畏懼,毫不忌憚!

靈翊心想,若我敢在此時上前阻攔,她必定會殺了我,哪怕我母親是陛下的女兒,她也不會有所顧忌。

是以他不敢動彈,只僵僵地站著,直等到那身影從頭上完全掠過,才終於撥出口氣,驚覺自己竟渾身汗溼,四肢軟而無力。

而空翮、胥翷兩人,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去。

與此同時,曜日島重明塔內,幾位族老心頭一動,便聽當中一人“嘖”了半聲,低低地道:“那煞星,怎的又往島上來了?”

餘下眾妖這才福至心靈,頗有些咬牙切齒地行出高塔,等見了那來人,便立時又換了副臉色道:

“亥清道友不遠萬裡來此,我等實是有失遠迎,還望道友莫怪吶!”

那威武不凡的女子瀟灑將兩袖一甩,便從天上踏了下來,她身上的真陽氣息,攜著浮離天內飄蕩的靈機,齊齊匯聚成了璀璨奪目的法光,在衣襬見蕩動,使其彷若天人降世,大日照凡。

亥清哼笑一聲,鋒銳的視線在諸位族老身上刮過,心中頓就知曉他等並不歡迎自己,眼前不過是虛與委蛇之態罷了,不過她也渾不在意,將下巴一抬,便道:“本座今要一處血池來用,爾等誰有閒餘,可去啟了來?”

幾位族老聞言,皆面面相覷,島上血池珍貴無比,曾是金烏大神滴血所化,有增強血脈之力的功效,後代為了保證血池的效用不敗,更是每過千年就要添進各自珍奇靈藥。

就連帝子帝女,也不過只能百年入內修行一次罷了!

何況亥清已是洞虛境界,那血池於她而言,用處並不大。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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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 敢想敢為

昔年金烏捨身化作大日,方使得三重三千界穩固下來。

她為日宮三族各留下精血一滴,餘下普通血液,便被後裔融進島上池水,煉製為十三處大小各異的血池。

日宮內,每有血脈濃厚的後裔誕生,便會被賜下一次進入血池的機會,以借用血池之水強化體內血脈,此後再想進入血池修行,就要看修行天資如何,在族內有無功勞了。

而除了強化金烏血脈,池中的金烏血液,本身就是鍛體煉神的無上寶物,對修習真陽一類道法的修士而言,更是好處多多。

亥清早年修習道法時,便曾拿著師姐溫隋的手信,到日宮中聽大帝指點真陽一道,順便借了那血池來用。

溫隋平息了自界南天海而起的驚世浩劫,為此棄劫毀道淪為散仙之流,日宮大帝感念她的恩德,遂才親自出面指點亥清,後見亥清確實天資出眾,便又起了些愛才之心,讓她入血池鍛體悟道。可以說,今朝亥清能在真陽一道上有如此成就,亦是得了日宮大帝不少恩惠的。

後聽聞她再開山門,收了一修習大日之道的弟子在門下,日宮也是遣了使者,特送來血池之水一滴,讓趙蓴煉化取用了。

而若不是亥清得了大帝的賞識,換做其餘人族大能收入弟子,日宮大抵是理也不會理的。

想到那弟子,這幾位族老心中漸也明瞭了些,遂開口道:“若是亥清道友要啟一處血池,那是怎麼都啟得的,只不知道這血池是給誰去用,聽聞道友那弟子才分玄修為,如今便是已入歸合境界,怕也承受不起血池之威啊!”

“哼哼,本座愛徒自非常人,她如今已結道種,不日就要修成真嬰,正好借你那血池淬鍊法身,”亥清長眉揚起,大手一揮,“是以本座才親自來此,要為她拿一處血池回去,爾等也無須擔心,待她淬完法身,本座定會將那血池送還回來!”

聽到趙蓴將要成嬰,幾位族老也是心中訝然,雖說人族因受限於壽元緣故,修行悟道的速度一直十分驚人,但快成這般的,委實還是十分少見。那趙蓴拜入亥清門下時,似乎才分玄境界吧,如今才七八十年過去,竟就要修成真嬰了!

難不成還要快過斬天尊者,在一千三百歲前成就通神?!

他們正暗自咂舌,又聞亥清後半句之意,竟是想把一處血池生生搬去昭衍。

這幾位族老,當即就給愣住了。

“這,這怎麼成!”一族老開口便拒了亥清的要求,回絕道,“血池乃我族重寶,道友若領了那弟子來倒還好說,要想取走,那可萬萬不行!”

洞虛修士有移山填海的偉力,搬走河池於他們而言亦是十分容易,但血池受了多年蘊養,一經搬動必然有所傷損,就算亥清事後歸還,也得要許多年的功夫才能養回,為一個趙蓴,他們哪能同意。

何況,得了大帝青眼的是亥清,又非她那弟子,便真領了趙蓴來此,要借血池來用,族老們心中也未必肯願。

“哼!”亥清鳳眸一掃,朗聲道,“當年本座邀戰三族,同境界之輩,皆為手下敗將,那時大帝便給了承諾,說日後不管所求何事,日宮皆竭力滿足,這可是大帝之言,爾等難道不認?”

將日宮大帝搬出後,這些族老的氣勢,霎時便又萎去了幾分。亥清見之,心中已然得趣,繼又想說上幾句,卻聞一飽含滄桑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響起:“切莫再要為難他等了,朝暉。

“既入了我這曜日島,又緣何不來拜見於我啊?”

亥清聞聲而笑,在元渡洞天有的怒氣,眼下已是消減了七八分下去,她縱身躍起,便循著聲音踏入一方殿宇:“陛下清修,晚輩豈敢叨擾!”

“你哪是不敢,你今日就是為了擾我來的。”那殿中端坐的老者倒是生得慈眉善目,並不似君主那般氣勢凌人,他看亥清,正如瞧著一蹣跚學步的孩童,眼中慈愛又兼帶欣賞,揚手便為她指了坐處,“要煉法身,破劫後即是最好的時機,血池自不可能為你所帶走,想必你此回,也不是為了血池而來吧!”

日宮大帝衡煦,於亥清而言算是半師,她又一向愛憎分明,對其便甚為尊敬,入殿後長長一揖,才道:“陛下明智,晚輩所求之物的確不是血池,適才不過是想逗弄他等罷了。”

亥清初來曜日島時,因是人族之身,故受了這些眼高於頂的族老不少刁難,好在她也不是什麼慣於隱忍的脾氣,索性便鬧得日宮沸反盈天,打得三族天才抬不起頭來,叫族老們有口難言,以作報復。

見她記仇,衡煦頓時失笑,又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口道:“你啊,素來是這性情。

“便直說吧,這回是來要什麼的!”

亥清清了清嗓,聲音傳遍大殿:“陛下給我一滴精血吧,我那弟子乃是修習大日之道的天才,甚麼血池之水,於她悟道根本無一點用處!”

衡煦一愣,旋即一掌拍在面前的大案上,不知該笑還是該怒:

“朝暉,你可真敢想啊!”

……

曜日島,落羽林。

從弭羅殿內出來後,靈翊便一直臉色不佳。

胥翷所煉得的龍筋大弓的確神妙非凡,連他手頭的法器也要遜色些許,在宴上,那與自己一直不大對付的空翮帝子,又大肆誇讚胥翷,捧高踩低把他給貶了下去,如此種種,自然叫靈翊心頭不平。

一時間,就連掠過天際的那女子都被他拋去腦後,只想著如何得一件更好的寶貝,最好能把胥翷的龍筋大弓給比下去!

他揮退眾人,三兩步竄進內間,直直朝著榻上半倚著的女人跑去,壓著聲音呼道:“母親,母親,兒子這次可是丟大臉了,您可得幫幫我。”

“行了,你丟臉的地方多了去了,這次又是為著什麼?”女人撐著腦袋,寬袍大袖後面,是一張綺美豔麗的張揚面容,其中最奪目的便是那雙眼睛,眼白如玉石,瞳孔似血紅的琥珀,像一團烈焰熊熊燃燒,顯得她神采飛揚!

焱瞳:管你是誰,先罵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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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個假

雖然說出來很好笑。。。但是肚子吃壞了。。。整了點喇叭丸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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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一 非要招惹

這女人,便是靈翊之母,在這日宮三族內兇名赫赫的焱瞳公主了。

為保帝位更迭不亂,每代大帝唯在飛昇之日將近,或是大限將至之時,才會授意三族頒賜帝烏血,遴選出帝子帝女。待帝子帝女們長成,便會由大帝親選出最優者禪讓帝位,此後大帝飛昇,新一任日宮大帝方可完全接手曜日島諸事。

而初代大帝有令,自帝烏血入手,凡同族之輩皆可搶奪,但卻不能越境界而出手,做那勝之不武的搶掠。

頒賜帝烏血一事,乃是三族族老商議進行,若賜血者年歲尚淺,道行不足,這帝烏血就極有可能會被搶奪而去,且少時天資聰穎,愈成長愈後勁不足的例子他們也見過許多,種種前例可循,又叫這些族老不敢輕易賜血,只敢在判斷出小輩氣候已成,羽翼漸豐後,才能真正做出決定來。

此階段,大抵便在真嬰與外化兩境界中徘徊,如今的妖修法門,吸取了不少人族道修的經驗,知曉修道者從這兩境界起,方算是入了高階修士的門檻,而對金烏三族這等大妖來說,到此境界也算是脫離了幼生期,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

靈翊資質不凡,父母皆身處高位,故在真嬰境界就被頒賜了帝烏血。雖說有規矩在前,但也極少有族人敢冒著得罪焱瞳的風險,來搶奪他的帝子之位,而待靈翊年歲漸長,實力也增進了許多後,就更無人能從他手中奪去帝烏血了。

他如今所想的,便是早日成就洞虛大能,帝子帝女修行到如此境界後,所持的帝烏血就不可再為人搶奪,此後安心修行早成源至,大帝之位便有七八成的可能會落到他頭上。畢竟成仙並非易事,縱觀前代,帝子帝女固有九位之多,最後修成源至的,也不過一兩位罷了。

所謂帝位,其實就是搶佔先機!

這是母親告訴他的道理,母親說話,向來都不會有錯。

想到此處,靈翊便俯身坐在了焱瞳膝旁,略抿起了唇道:“是胥翷,她獵了頭白鱗青角蟠龍,又抽了龍筋開爐煉弓,如今神弓煉成,便叫兒子與空翮去瞧……那神弓確實玄妙,瞧著比兒子的刀還好上許多。”

知子莫如母,焱瞳聽了這話,哪還會不懂靈翊的意思。她眼眸一轉,忽地輕笑起來,玉手輕輕拍了拍靈翊的臉頰,道:“我兒啊,你既羨慕她,怎的不自己去龍淵捉一頭來,你若捉到了,我便叫你父親開爐給你煉個更好的,如何?”

靈翊臉色一白,眼神閃爍道:“兒子倒不是去不得,只是聽說,自胥翷獵龍回來後,龍淵內很是不平靜了些時日,如今嚴防死守不準外頭之人進去,兒子就是想去也沒法子。”

“啊,竟是這樣,我這做母親的竟不知道。”焱瞳聽得咯咯直笑,赤紅的眼眸不停轉動著。

忽然,她嘴角嚯地垂下,目光刀一般割在靈翊臉龐,一雙潔白如玉,細而纖長的手,再次輕緩地拍了上去:“怎麼,你現在膽子小了,知道怕了,當初招惹那小鳳凰的時候,怎麼就不肯用你那腦子多想想,啊?”

焱瞳怒意頓起,徹底改了先前的面色,一掌便把身側的矮案拍碎,指著靈翊道:“你知不知道,前些時日鳳凰谷又來人了,說是要讓陛下趕緊把你送去,再不見人,那小鳳凰就要親自登來曜日島了!”

“這怎麼能行!”靈翊大驚失色,當即膝行上前,抓著母親的手道,“母親,您可得救救兒子,兒子要是給鳳凰谷做婿,就再不能登上帝位了,這不成,這絕不成啊!”

“哈!你如今知道不成了,晚了!”焱瞳抽出手來,拂袖背對於他,“那老鳳凰這麼多年來,膝下就一個寶貝女兒,你偏去把人家給招惹了。鳳凰谷與我日宮往來密切,那老鳳……凰君與陛下又是好友,如今還只是鳳凰谷的人來,往後若是凰君親至,你看陛下為不為難!”

“怎會如此……我以為……”靈翊跌坐在地上,神色頓時灰暗下來。

委實而言,靈翊並非風流客,他只是極為喜歡美人,如母親般明豔綺美的,如青梔般清麗出塵的,美人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只若在旁邊看上一眼,就已經讓人心情舒暢,忘卻所有煩憂了。年少時初見青梔也是這般,恍惚間驚為天人,想著母親說,做了夫妻就能時時相伴,於是便胡鬧著要去求娶。

後來青梔自請離去,他才半知半覺,自己好像做錯了事情。

焱瞳見他神情懨懨,這才放了靈翊外出歷練。不想靈翊在外與此代凰君的女兒相遇,在不知對方身份時,便小聲讚了句“姐姐,你當真貌若仙女”,哪知那小鳳凰才是個風流之輩,而靈翊的皮囊又隨了母親焱瞳,生得妍麗俊秀,小鳳凰見了很是欣喜,當即就要招之為婿。

事情遂衍變成了今日這般模樣。

好在凰君知曉輕重,見靈翊乃是日宮帝子,便也不欲出面作如此無禮的要求,只是小鳳凰實在鬧得兇,也好叫焱瞳拿出來恐嚇靈翊一番。

如今見兒子快嚇破了膽,她才慢悠悠地轉過身來,柔聲道:“你若好生聽話,勤奮修行,待修為上去了,陛下自然就會看重於你,又哪會把你送去鳳凰谷做婿呢,嗯?”

靈翊聞言,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狠狠地點了幾個頭,應道:“母親說的是,兒子往後一定好生修行,不敢再想其它了!”

焱瞳這才滿意地勾起嘴角,只是心中鬱鬱,小聲哼道:“我這些兒女裡,也只有你還有些出息,真是氣人……她一個徒弟死了,竟都還能再收個好的,你啊你——

“什麼時候才能給我爭口氣!”說著就要來掐靈翊的臉。

便在這時,焱瞳神情一變,當即從軟塌上騰起身來,又瞪著眼睛往周遭打量一番。靈翊不明就裡,抬頭就要開口,卻聽她蹙眉喝道:“待在裡邊,別跟出來!”

二更在後

焱瞳:這兒子究竟像誰……

鴉頭聖君:像我(邪笑)是我和姐姐生的(左親親)(右親親)

青梔:(走過來)(故作驚訝)喲!(上前拍臉)這不靈翊帝子嗎(上下打量)(嗤笑出聲)風水輪流轉吶(揚眉吐氣)(甩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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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二 言辭未盡

囑咐好了靈翊,焱瞳便才從內殿匆匆行出。

出正門一瞧,侍女們大抵已是嚇得魂出天外,不是癱坐在地上,就是面色慘白,怔怔地僵立著,一股強橫無比,又兇殘囂張的威壓,此刻自天際橫掃降下,焱瞳對之熟悉無比,登時就氣得滿面漲紅,凌身而起道:

“朝暉,你好大的膽子!”

她乃重明神鳥一族,習的是法相真炎神通,亥清又是真陽一道修士,兩人一將氣息放出,四面八方就如天火降臨一般,陷入澎湃熱浪之中,如若真的動起手來,只怕整座曜日島都要陷入一片火海!

一時間,島上四處皆聞風色變,三族族老更暗叫一聲不好,心道這位亥清大能,與焱瞳可是結怨頗深,年少時交手旁人還能攔上一攔,如今兩人都已是洞虛境界,鬥法可就是毀天滅地的陣仗了!

便有族老起意,先上去勸阻幾句,再迅速去請大帝出面,畢竟以亥清的脾氣,除了日宮大帝外,卻是誰的面子也不肯給的。

哪想衡煦大帝直接閉了殿門,撐著腦袋在殿內傳出句話來:“俗務累人,本座要小憩一會兒,莫來打擾。”,就這般把來人給堵了回去。

族老們憂心忡忡,落羽林外對峙的兩人,卻逐漸有了緩和之相。

焱瞳銀牙暗咬,心中頗有些不服氣,但奈何亥清之實力,於她而言確是難以抵擋,一時面上便顯出色厲內荏的怒氣,哼道:“你來幹什麼,不好好守著你那真陽洞天,倒是來曜日島耍起威風了!”

亥清收斂了氣息,御風而立。

落羽林遍植佳木,清風盈袖,攜了股清淡的草木香氣,如羽毛般盪到亥清鼻尖,將前塵往事一件一件地勾了出來,她無暇去細想,大抵也都是些鬥法交手的逸事,在記憶中模糊又清晰。只記得焱瞳冷笑著講:“你一個人族來日宮幹什麼,早些回你的昭衍去,免得在這裡惹人煩。”

然後她會冷哼一聲,堵回去:“大千世界,何處我去不得,我不僅今日要來,明日也要來,年年歲歲我都來,你又能如何?”

而她也確實如此,除了宗門,就是日宮去得最勤。

後來實力愈發長進,焱瞳的臉色也愈發難看,從一開始的躍躍欲試,到不願交手,只冷著臉讓她離自己遠點。

再後來……朝問死了。

亥清隱在袖中的手,輕輕地抓了清風一把,低聲道:“守是守不到雲開月明的,該出來了。”

“你說什麼?”焱瞳並非沒聽清楚,只是為著這句無頭無尾的話疑惑罷了。

“我說,”亥清抬眼道,“不請我進去坐坐?”

“那倒不必了,我這陋室,容不下您這尊大佛。”焱瞳雙手一端,狀似假寐般閉起雙目,像是不欲理人。

亥清見狀,倒也不強求,只挑起眉毛,目光往落羽林內的殿宇處打量:“無妨,我今日也不是來尋你的……聽說你有個兒子?”

“我兒子多了去了,你找哪個?”焱瞳猛地睜眼,只覺心都蹦到了嗓子眼兒,暗道,這些年那孽障總喜歡往外邊跑,難道惹的不止小鳳凰一個,還另外招上了這煞星身邊的人不成?

細想想,真陽洞天新收的那名弟子,的確是個女子!

焱瞳頭疼欲裂,只恨不得衝入殿內,把靈翊痛打一頓,倒也勝過讓亥清取了他的性命。

“可有個叫靈翊的?”亥清蹙眉。

竟連名字都曉得了!

焱瞳深吸一口氣,抿唇道:“你尋他何事,只告訴我就是了。”

“倒也不算要緊,”亥清略微覺出些異樣,卻又不知怎麼將青梔一事道出口,畢竟她與青梔並不算相熟,只是應承了弟子和柳萱,才上前來出面阻攔,“你自叫他一心修行,莫要在旁處動什麼歪心思,尤其是強搶女子這等行徑,若再被捅到我面前來,我定會親自給他個教訓!”

說罷,才怒目一瞪,拂袖離去。

焱瞳雙眼微閉,心道一聲果然。待亥清走後,才怒衝衝地往內殿行去,喝道:

“靈翊,滾出來!”

……

亥清並不知曉,因她言辭未盡,會生得一場誤會出來。現前的她,已拿著從衡煦大帝處得來的兩滴精血,滿意地回返宗門。

思及趙蓴才將破劫成嬰,仙人大能級別的精血,於她而言根本無法承受,衡煦便另從金羽大鵬、重明神鳥兩族內,各取了一滴通神境界的精血,交到了亥清手中。這兩族一個肉身強悍,一個有著法相真炎,趙蓴能以前者淬鍊法身,又可將後者喂與金烏血火。目前來說,倒要比一滴仙人精血更得用些。

亥清自是滿意受下,心中也清楚大帝精血不可求,因著與衡煦相熟,又多年未見,才有這一句玩笑之語。

何況衡煦也言,趙蓴修成大日一道,算起來還算是金烏正統大道,較真陽還要少見,不想她師徒二人與日宮都如此有緣,來日若有機會,定要帶著她那愛徒登來島上見一見。

這便是要結個善緣了。

她思緒飄轉,想到如今還留在昭衍內的柳萱,不由心中暗道,蓴兒與日宮又何止是有緣那般簡單吶!

遂就此辭過,回返真陽洞天,只等趙蓴成嬰出關,就立時把得來的精血給她,囑她淬鍊法身。

……

元渡洞天,一處靈穴內。

趙蓴輕吐濁氣,頓覺神思清明,丹田已微微有了飽脹與圓滿之感。

這是修為上已到了極處,再往上就要突破境界,才可繼續積蘊了。

而此時,離閉關已然過去了七載有餘。

自從魔劫開始,她一身修為也算是突飛猛進,雖說趙蓴一直在有意夯實根基,但若要直接面對天劫,確還是有些困難的,這七年裡,她從頭到尾將境界小心打磨夯實,如今方功成圓滿,根基可說是滴水不漏。

不過,眼下還未到破劫的時機。

她心思一轉,便從丹田上移,到了識海內的小劍上。

斬天尊者修成真嬰之前,劍道境界就已經不止一竅劍心,而趙蓴在明悟劍心時便有感,自己的極致也不會止步於一竅。

只是那時情勢緊迫,不容她靜心潛修。

如今倒可以安心磨鍊劍道了。

順便說一下

其實除了秋子姐,我倒很少寫極端惡人,總是打定主意想寫壞蛋,但又不自覺留手,焱瞳和靈翊,一開始是想寫壞壞母子倆的(對手指)

現在好像也變成屑美女和樂子人了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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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三 已是極致

太上神殺為劍道之極,明悟一竅劍心後,趙蓴神念更是大為增進了許多。

此也意味著,劍道與元神一道本就相輔相成,若在一處上有了長進,對另一處自然就會有好處。

她心神微動,識海內的小劍便猛地一顫,在兩枚元神下,散出鋒芒畢露,勢可橫掃天下的清輝來,這正是自劍心雛形上,哪唯一亮起的一處竅穴而來!

趙蓴細觀片刻,復才沉下神思,專心致志於磨鍊劍道。

劍心之境,在於修心,萬千劍道中,亦有如殺戮劍道一般,重於心境的劍道。她曾在一玄劍宗求法,於悟劍池中習得一招,喚作明月三分,而授與她這門劍招的前輩,如今看來,大抵也僅在一竅劍心的程度。以趙蓴當年的劍道境界,看對方隨手一劍,便只覺分外高深。

今日再將此招拾起,卻顯得有些簡陋粗劣了。

不過傳授她明月三分的劍宗前輩,曾言過她乃心劍一道的修士。而即便劍招淺薄,趙蓴也能從中窺出,心劍一道的幾分奧義。

無怪乎劍修好戰,更尤其喜歡邀戰同道中人,實則是論劍交流下,各種劍道互通有無,相互增足,從而便可達到取長補短,各取所需的目的。正如大修士撰寫道法前,必要遍觀諸法,以辨精華與糟粕,趙蓴獨創太上神殺劍道,亦繞不過從諸多劍道之上,取有用者留,無用者棄的過程。

而心劍一道,即劍通心神,心念愈強,則威力愈強!

正是將修心發揮到了極處!

便不知這位心劍道的前輩,最終修行到了哪一境界。

趙蓴將雜念摒除,轉而細細剖析劍招中的真義,以她如今的劍道境界,看明月三分已然十分淺陋易懂,故而未過多時,心劍一道的些許竅門,便浮現在了她腦中。

取其中有益者留下,磨鍊劍道以壯大神念,趙蓴微微頷首,繼又沉入修行之中。

如此,便是二十年歲月流逝而去。

沉浸在入定中,早已感受不到時間的痕跡,大修士視百年為一瞬,這匆匆二十年,大抵也只容得下一句嘆息。

趙蓴搖了搖頭,這才緩緩地睜開雙眼,她已動手掐算出閉關的年數,恍惚間,頓有一種歲月匆忙去,我自從容行的感受,後又將此壓下,向識海內視而去,只見劍心九處竅穴,如今正有兩處亮起清輝,散發出澄淨澈明之相。

餘下雖還有七處未淨,但她心頭已覺出些許飽和之意,可見以目前的修為來說,兩竅劍心便是極致了。

而明悟兩竅劍心後,趙蓴亦發現,當年師兄未突破真嬰前,應當也是這般境界,至於往後的第三竅,恐就是在歸合期無法觸及了。

識海內兩枚元神,雖是令她神念強悍到遠甚常人,但和三竅劍心間,似乎還是隔著難以逾越的距離,只是淺淺冥想,觸控過去些許,識海就會傳來撕裂一般的痛楚,連著身軀也隱隱顫動,叫趙蓴心思沉下,明白不可再進一步了。

她想著,三竅劍心作為外化期劍修,能否得到劍尊稱號的標誌,其難度必定遠在前兩竅之上,倒不如破劫成嬰後,再看有無契機出現。

……

修士突破真嬰,須渡四九天劫。

若破劫成功,便可道種化嬰,成就真嬰上人。自此蛻去凡身,匯天材地寶,世間清氣,鑄成法相之身,謂之法身,就算是踏上了高階修士的步途。

是以天劫本身,就有為修士蛻凡之用。

而若渡劫失敗,便會魂飛魄散,身死道消!

除非以上乘寶物護住元神,不然連轉生的機會都十分渺茫!

四九天劫共三十六道劫雷,前二十七道可憑外物招架。因此,修士到渡劫前,往往也會進行諸多準備,或以法器與劫雷抗衡,或提前佈下陣法,抵禦落雷,亦有道行精深的符籙道修士,可繪製避劫符,化解劫雷威力,以增修士渡劫機率。

只是避劫符甚為玄妙,當中已然觸及到天道奧秘,縱是大千世界內,能繪製此符的符師也不多,更莫說輕易拿出此符來售賣了,是以避劫符向來有價無市,尋常修士渡劫,根本不敢作此考慮。

至於像趙蓴這等劍道修士,對抗前二十七道劫雷的方式,便更簡單了。

無論陣法、符籙還是其餘法器,都比不上這手中的法劍得用,何況劫雷可蛻去凡塵,以法劍渡劫,便可順勢淬鍊劍身,倒是比日後再尋天材地寶鑄劍更便利些。

二十七道天劫後,修士便須直面剩下的九道劫雷。

這九道劫雷一道強過一道,且都要更甚於此前的二十七道。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修士折戟此上,化作了天劫下的亡魂,可見天道神威有多可怖!

而最後九道劫雷中,三道滅身劫,三道滅魂劫,兩道滅神劫,剩下的,即是世人最為憂懼的心魔之劫。

有師尊叮囑在前,又有諸多渡劫失敗的先例為告誡,趙蓴也是待萬事俱備,才敢伸手抓握那一線契機!

……

元渡洞天之上,雷雲積蘊得很是迅速。

不過幾個呼吸間,濃重的黑紫雲霧就堆聚了過來,層層劫雲如陰霾一般,完全將日光阻絕,其內隱隱閃動的幽紫雷電,瞧上去就令人心驚不已!

天劫乃天道所授,趙蓴雖身在元渡洞天內,可堆積而來的雷雲,和將要降下的天劫,卻是外界修士也能目睹的景象。

自察覺出異象,亥清已然是從真陽洞天行出,負手凌於劫雲之外,遙遙遠眺著趙蓴所在。

渡劫一事不容半點差池,些微變動都能使事態急轉直下,釀成不可逆轉的後果,故她一出現,就揮起大手,令周遭修士俱都避讓開來,便連亥清自己,亦不敢太過上前,以影響到劫雷的醞釀。

好在元渡洞天並無多少閒雜人等,見劫雲堆聚,也只是好奇渡劫之人是誰,並不敢有打擾之念。

而見劫雷還要醞釀些許時日,亥清也只有壓下心中異念,在遠處站定,專心為徒兒護法。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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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四 此乃神兵

元渡洞天外有亥清站定,便無人敢上前打擾。

但四面八方,仍舊有不少修士關注著此處的情況。

比如各執一子,正相對而坐的封時竟、秦異疏師徒二人,比如羲和山上下修士門客,再比如其餘幾處洞天內,早已對趙蓴好奇不已的其餘人等。

池琸與幾位夔門洞天的長老站於一處,亦凝神觀望著那愈發濃重,幾乎令人心驚膽戰的黑紫劫雲。

在他等身前,又站了一面白無鬚的中年道人,其身著杏黃衣袍,頭戴四方平定巾,手握一青玉如意,頗有幾分文秀出塵之氣,便看他面容,眉目間雖生了幾分滄桑之態,卻也清雅俊秀,更長得一雙桃花眼,襯得神情溫和柔靜。

俄而,聽這道人開口問:“池琸,你那族中後輩近來如何?”

見其問話,素日一副倨傲之相的池琸,卻是眉眼低垂,恭敬上前道:“稟師尊,自拜入琿英門下後,藏鋒已在五十年前破劫成嬰,如今正遊歷在外,以淬鍊法身,或可在外煉一道上成就圓滿。”

那道人聞言後輕嗯一聲,也不轉身回來,只略點頭道:“外煉圓滿於旁人而言或許艱難,但對我昭衍弟子來說,倒是人人都可期望一番,難只難在內渡和開元兩處。池藏鋒先天資質不錯,如今又有琿英幫襯,卻無須我夔門洞天去多此一舉。”

他目光如炬,此刻微微偏過身來,在幾位長老身前掠過。

“因遺神現世,師尊他老人家,近來隨時都有出關的可能,”中年道人眼含深意,唇角微微翹起,語氣和緩下來,“我夔門洞天奉行隨心逍遙之念,故不曾刻意壓鎮弟子心性,只是師尊剛正不阿,眼內不容逾矩之行,為此,便先提醒爾等看顧好門下弟子,莫要鬧出什麼旁的事來。”

幾位長老皆低頭應聲,又見道人遠目,凝望著元渡洞天外厚重的劫雲,喃喃道:“算來那趙蓴的年歲,怕也只有百五十罷了,比當年的朝問還要年輕上許多。”

聽他提及朝問,身後方臉濃眉的青年男子渾身一頓,目中晃過些許晦澀,倒不曾開口搭這話茬。

但道人卻回身看他,忽而言道:“待此人破劫成嬰,振榮,你便備上份厚禮,以我夔門洞天的名義送去。”

方臉自是青年垂首應了。

又待三個日夜過去,雷雲內的天劫才終於醞釀完畢,而此時的雷雲,論規模甚至已能及得上六九天劫的一半,諸多已然度過天劫的真嬰修士,見此都要暗自掂量掂量,若當年自己的雷劫換成今日的,可還能順利渡過?

無形中,元渡洞天外的劫雲,已將諸多目光吸引而來。他們盡皆好奇不已,規模如此可怖的劫雲,又將降下怎樣威力的天雷,又會成就一位怎樣的新晉真嬰!

趙蓴靜待那天劫釀成,心中竟無絲毫驚悸之感。

尋常修士在這天劫醞釀的時分,許會因憂思、緊張而致心境動搖,趙蓴倒是平靜至極,好似頂上劫雲渾然不存在一般,只安心吐納,將一柄玄黑長劍放在兩膝之上。

她兩指並起,輕撫過冰涼的劍身,長燼劍靈與她心意相通,此刻面對著即將到來的天劫,亦有著躍躍欲試的姿態。

忽地,聞頭頂一聲轟雷震響,萬眾矚目間,一道紫雷若遊龍穿過厚重雲層,攜著驚天氣勢急遁直下,便向著趙蓴所在之處劈去!

而比這劫雷還要快的,是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

長燼自脫手而去,立刻便以無可阻擋的強勢,直面上劫雷!

在旁人眼中,幾乎能夠撕毀一方天地的落雷,轟然撞擊在躍起的長劍上,卻是一星半點的痕跡也未留下,砰然爆出的雷光,如同被劍氣攪碎的星辰,迅速向四面八方散去,根本不能威脅到趙蓴半分!

好強的劍!

趙蓴劍君之名成在中千世界,又因停駐在上界的歲月並不長久,宗門中人也只是略微聽聞過,真陽洞天的新弟子乃劍道奇才,覓齊足足九種可遇不可求的靈物,鍛出了一把生而有靈的天劍,而連當初聲名赫赫的斬天尊者,也在九材上差了一種。

但這新弟子極少在眾人面前露臉,近幾十年間更是不見人影,是以眾人雖對之好奇,卻到底沒有真正瞧過那天劍的模樣。

如今一見,頓時震撼無比,什麼天降雷罰,都不可撼動天劍之威!

一連間,又是五六道劫雷落下,聲勢浩大,陣仗通天,轟隆雷聲不止,四面八方的靈氣更是如沸騰一般,開始滾滾暴動起來。

長燼分毫不懼,在狂暴劫雷中,便猶如定海神針一般,巍然不動,堅不可摧!

每一道劫雷,都讓劍靈愈發興奮,趙蓴有感,它好似從中汲取著些許劫雷氣息,繼而化為己用,使劍鋒更利,隱隱顯出神異的紫光來。

它正在蛻變!

就如自己要破劫成嬰一樣,長燼也要渡劫!

驟然明白了這一點,趙蓴也便從劍上收了部分神識回來,任長燼劍靈在這劫雷下暢快施為。鑄就長燼的靈物中,有一物喚作鎔渾金精,此為天靈地氣匯聚而生,遇劫雷而蛻塵,自此只會愈發堅韌鋒銳,正合她的太上神殺道。

亦不知多久過去,此方天地間已有十八道劫雷降下,皆是被長燼生生攪碎,不曾危及趙蓴。

而從第十九道劫雷起,幽紫雷光中,竟隱隱泛出令人望而生畏的漆黑,可見後續劫雷的威力,又是大增!

轟!

黑紫劫雷落下,此刻的長燼再無保留,劍靈從中遁出,化一隻振翅而飛的三足金烏,張開尖喙便把劫雷盡數吞入腹中,後還不知饜足地發出嘶啞啼鳴,直待連吞九道劫雷,才叫它重新散作玄光,鋪滿整柄劍身!

如此異象,真叫旁觀者瞠目結舌,只以為那是天劍之威,敢將劫雷錘鍊自身。

畢竟上一位鑄就天劍的人,乃是三代掌門太乙金仙,他們這些後人,實不知曉九材齊鑄的神兵,究竟玄妙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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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五 執念成魔

長燼受了這二十七道劫雷,漆黑劍身之上,已然透出一層徹骨幽寒的冷光,似是世間萬物,都要在這般銳意下俯首。

趙蓴伸出手來,將長燼喚回膝上,再度抬眼時,目光已是落向了頭頂的黑紫劫雲。

這後九道劫雷,便不可以旁物招架,而是須得修士肉身硬抗,其中先落下的三道滅身劫,顧名思義,就是為擊毀修士的肉身而來,若是在肉身一道上疏於修行的人,多半便會在這三道劫雷中身死道消。

不過趙蓴對此倒極有信心,一路修行而來,她不僅不曾疏於此道,反還有意錘鍊了肉身,至如今,恐是不輸於體道修士,面對眼前的滅身劫,她自然不懼。

“便叫我看看,這後九道劫雷究竟威力如何!”

心中才剛有此意,一道紫中帶黑的劫雷便從雲中落下,其間更伴隨著噼啪雷電爆鳴之聲,鼓鼓狂風在四方飛舞,如鬼哭狼嚎,真是好一番煉獄景象!

趙蓴重喝一聲,迎面就撞入那劫雷之中,霎時間,只覺渾身傳來麻癢痛意,但與那記載中,可將修士肉身劈得粉碎的滅身劫,還是相差甚遠。

她暗暗冷笑,當即便脫口而出道:“不過如此!”

而那劫雲似也聞見了此話,雲中雷光愈發狂躁,甚至現出些許猙獰之相來,其內雷電跳躍間,第二道滅身雷便落了下來!

這一道劫雷比先前強了數倍不止,當即穿破趙蓴皮肉表裡,直向著五臟六腑掃去!

然而這挑釁之舉,實則卻是趙蓴有意為之。

所謂破劫成嬰,本身就重在一個破字。

不破不立,這後九道劫雷,先滅身毀魂,後蕩除元神,摧折道心,於修士而言實乃萬般艱險,令人聞之色變。可若想要步入真嬰境界,這又是繞不開的必經之路,成嬰而蛻凡,塵世萬種皆在此刻被割捨,只有以天劫除舊,來日才能立新。

要是這滅身劫太弱,趙蓴又如何能破而再立?

她將劫雷引入五臟六腑,將渾身經脈鍛錘一通,痛苦之際,只覺心中好一番暢快!

皮肉破碎而新生,臟腑粉滅而重鑄,經脈斷碎而再續!

趙蓴口中噴出一口濁血,想也不想便衝著第三道滅身劫撞去!

旁人所見,只看著一道身影決然躍起,衝入那劫雷之中。這世上只有待劫之人,哪有嫌劫雷來得不夠快、不夠狠,而選擇直奔劫雲的,此舉一出,四面八方看客皆噤若寒蟬,再不敢議論半句。

有修為高深,本只投了些許眼神過來的大修士,此刻亦瞧出趙蓴的用意,當下在心頭就是一句感嘆。

當真是,瘋狂至極!

皆說那斬天是狂放恣肆之輩,而今看這趙蓴,竟還尤有甚之,且她對外又能做到冷靜自持……這種人,可比斬天恐怖得多!

眾人心有餘悸時,劫雲下的趙蓴,已然迎來了第四道,滅魂之劫!

魂魄此物玄而又玄,實則又與神念有關,魂為陽神,魄為陰神,陰濁之氣作形體,陽清之氣為精神,附形之靈為魄,附氣之神為魂。簡單而言,此劫是在破修士的意與識。

意志可隨神念而增長,但認識的強大,則要歸功於修士所見所聞。

行萬裡河山是觀,看萬卷藏書是觀,知天下萬族,風情民俗也是觀,若修士不出山門,固步於棲身之所,便會見聞短淺,無法增長“識”,是以世間修士才會外出遠行,遊歷四方。

趙蓴雖才壽一百四十餘歲,但鑄過天柱,歷過魔劫,一路從微渺小世界奮起,行至大千世界內,所見所聞勝過同輩不知多少,在這認識之上,已然堪稱廣博。

意志堅定,識神強悍,這滅魂劫來勢洶洶,倒也未能將她撼動半分!

趙蓴閉眼凌於空中,任狂暴劫雷穿透身軀,神魂卻巍然不動,在這漫天雷光中洶湧膨脹!

一道,兩道,三道。

不知不覺間,三道滅魂劫已是被她渡去,隨後有兩道滅神劫,亦不能動搖趙蓴那一雙元神。

“倒從未有人,渡劫像她那般輕鬆。”

秦異疏落下棋子,將雙手置於膝上,趙蓴渡劫的景象皆被他與封時竟看在眼裡,自己成就真嬰時的諸多景況,距今已是隔了數萬年,但第一次受滅神劫的劇烈痛楚,還是令他記憶猶新。

那絕非常人可忍,便是渡過了滅身滅魂六道劫雷的修士,也足有九成會敗在此上!

今日看趙蓴,倒像渾然無感一般。

而按理說,元神愈強,這滅神劫也會越強。

她竟如此忍得。

封時竟眼掃棋局,一時並未落子,只以雙指撫了撫眉心,笑道:“若無此般意志,也便不能從那小世界走到這裡來了。”

秦異疏頷首,心中卻想,這大千世界中,多的是從小界一路攀登上來的人,以此作藉口來解釋,倒有些牽強。不過他並未開口,只抬眼看向劫雲,才繼續道:“渡了這形意神魂八重劫,便不知她的心魔劫,會強悍到什麼地步。”

越是強大堅定之人,天道所降下的心魔劫就會越強,以此才能動搖其道心,在道種化嬰的關鍵時刻,給予修士致命一擊。

當年斬天的心魔劫就極其強大,若非有封時竟出手,在渡劫前就為他斬了前塵因果,這心魔劫他能否渡過還要兩說!

落下八道劫雷後,趙蓴頭頂的劫雲,卻詭異的安靜下來,連雷光也消弭了許多。

四面八方,不知多少修士看著此處,心中亦不覺有了焦躁之意。

“心魔劫不至,便不算破劫功成,趙蓴此人天資奇絕,就看她的心魔劫會應在何處了。”夔門洞天的中年道人輕撫手中如意,目中也添了些許好奇。

仇恨、自疑、情愛、遺憾……心魔劫總會挑中修士心底最薄弱的地方,予以動搖摧折。

而對趙蓴這般,天資卓越,又少年成才的天驕,就極有可能應在執念之上。

意志堅定自是好事,但堅定太過即會執念成魔。

趙蓴所見之人中,秋剪影就是如此。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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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六 法身三重

她微微抬頭,望著濃重的劫雲,便連自己也不知曉,那心魔劫會應在何處。

但不管如何,趙蓴總是不怕的。

她走過了太多修士所通行不了的絕境,世間千千萬萬的艱險阻不了她,心魔劫自也不能!

霎時間,趙蓴心頭泛起一絲清明,她澄淨深黑的眼瞳中,倒映出一團幽紫的雷光,名喚做心魔劫的劫雷直直落下,她伸手去觸,只以指尖晃動幾下,那細而孱弱的劫雷,竟就化為煙塵散去,徹底不存了。

她的心魔劫,太弱了。

面對趙蓴強大的自我意志,與前所未有的清醒冷靜,好似連天劫都感到無從下手,故只能假作一道劫雷,補滿這四九三十六道。

秦異疏微微愣住,抬眼看向師尊,而封時竟此刻正落下黑子,使棋局頓見高下。

三進兵殺!

“修士與執念同存,故受執念困阻……只是趙蓴的執念,從來都被她握在手中,又怎會反制她己身呢?”封時竟得勝,遂一掌拍亂棋盤,目露滿意道,“再來一局罷,這次,當由為師下手佈局了!”

夔門洞天內,幾位通神長老皆大驚失色,可知從未見過此般情形。

中年道人眼露精光,頓把手中如意捏得死緊,又過良久,才聞他嘆息一聲:“掌門一脈,果真氣運如虹,非我輩能及也!”

如未看見趙蓴今日渡劫之景象,他心中或許還會有些許願景,盼著池藏鋒再進一步,但今朝一過,高下立見,年輕一代中,怕是無人能與趙蓴爭鋒了。

以道心逼退心魔劫,真是聞所未聞!

莫管旁人如何心驚詫異,懸於趙蓴頭頂的劫雲,此刻已開始有了蕩散之相。

便從正中先散出些許金輝,逐漸有一圈明亮現出,天罰過後,即是天賜,她鑄就天劍時,所聚來的雷雲就是雪白泛金之色,故對此般徵兆十分明瞭,而當天賜降下後,趙蓴也便順著此道天賜神雷,將道臺祭出。

只見其上道種膨若繭殼,在金色雷光下,微微有碎裂聲音響起,同時,又有一道雷光以極快速度,竄入她丹田之內,直直地就朝著另一枚道種奔去!

趙蓴受下大道功德後,便成功凝出兩枚道種,只是渡劫時分人多眼雜,故不能把這驚世駭俗的兩枚道種祭出,好在天賜神雷自有玄妙之處,不曾將丹田內的另一枚道種漏下,而在先前未曾發揮出功用的大道功德,此刻也盡數湧出,與那金色雷光融合一齊,迅速把道種撞碎,讓其中晶瑩剔透的真嬰顯露出來。

在外的真嬰,乃金烏抱日的道種所化,此刻泛著金紅之色,有一股澎湃熱浪自上散發出來。

而丹田內的真嬰,實則為太上神殺劍道所凝,通體銀白,兇厲非常!

趙蓴將金紅真嬰納入丹田,又見師尊大步行來,她面有十分喜氣,當即便從袖中取出兩枚赤紅的水滴之物來,笑道:

“天劫散去後,清升濁降,正是少有的天清地淨時刻,蓴兒,這兩滴精血你拿去,一滴錘鍊法身,一滴喂與異火,趁著良機趕緊修行!”

修士成嬰後,最為重要的就是鑄煉法身,此關乎來日道途,法身不夠上乘者,可說是外化期無望,自不容半點疏忽。

而鑄煉法身又有三重,分別是外煉、內渡、開元。

外煉指的是血肉、臟腑等形體的鑄就,多是用各類奇珍與天材地寶等外物,來錘鍊身軀。此於宗門弟子是最容易的一重,但卻是許多散修的難處。趙蓴有亥清替她奔波,眼下才成真嬰,就已有寶物送到面前,這大抵也是有了師尊的好處。

而鑄煉法身,要避免濁物入體,以保持法身的潔淨,故選在天清地淨時為上,日升初曉時次之。

又如亥清所言,天劫後清氣升,濁氣降,正是最好的鑄煉時刻,趙蓴趁此機會煉化精血,於那外煉一重上,就算順利入門了。

“多謝師尊,弟子這就將其煉化!”她點了點頭,復才拿了那兩滴精血入手,躍下靈穴所在,盤膝坐定。

亥清頷首而笑,隻身便踏入元渡洞天,在旁為趙蓴護法。

封時竟雖是為趙蓴破劫成嬰而借出靈穴,但如今看她要趁天劫散去後的時機鑄煉法身,自也沒有立時將靈穴收回的道理,他視線掠過那處靈穴,與凌空站立的亥清,便不緊不慢地收了回來。

而靈穴內的趙蓴,正覺得那兩滴精血有些熟悉。

她修行大日一道,又與六翅青鳥族之人往來甚密,自能識得出此族氣息,何況亥清去往曜日島前,與她也有坦言,是以這兩滴精血的來歷,趙蓴頓時就已心知肚明。金羽大鵬妖軀最是強悍,那這沉重厚凝的一滴,就該用來鑄煉法身,重明神鳥族有法相真炎,自此族精血入手後,她體內的金烏血火便可謂飢腸轆轆,可見對此渴求不已。

趙蓴把那散著灼熱氣息的一滴精血,令金烏血火吞噬後,才將金羽大鵬族精血收入丹田,開始煉化為己用。

破劫成嬰後,凡塵肉身便顯得不足用了,在真嬰境界內,須以天材地寶作外藥,鑄就法身形體,又得納天地之精氣,重鑄丹田與經脈,運轉大小周天,而後最為重要的,即是將識海轉化為紫府,從而徹底鑄成法身,拋卻塵世肉身。

血肉臟腑乃外煉,丹田經脈為內渡,顯化紫府即是開元,如此三重,方可成就法身,祭煉嬰魂。

這便是真嬰一境的修行。

而外煉、內渡、開元三重,共分出九等法身,三重中有一重圓滿,可入中三等,兩重圓滿入上三等。又須得三重皆為圓滿,才可鑄煉出傳說中的一等法身,昭衍內,便只有三代掌門太乙金仙,五代掌門楚雲開,與此代掌門封時竟是一等法身。

而亥清當年雖已成就三重圓滿,最後卻沒有鑄出一等法身。

至於三重皆未能達到圓滿的,即為下三等法身,鑄此法身者,除非毀身重修,否則外化期無望。

這是關乎道途的一大關鍵。

寫完魔劫後,得梳理一下後面的具體劇情走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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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朋友喝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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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七 異火煉血

趙蓴指尖一動,便先喚出等待已久的金烏血火來。

她才渡了天劫,異火在劫雷後顯現出幾分頹然,如今望見那滴重明神鳥族的精血,自有一股奔騰而起的渴望,趙蓴也不壓著它的性子,當即就把那精血喂去,異火裹了精血,立時外焰翻騰,開始熊熊燃燒起來,甚至較從前的全盛時分,還要活泛跳躍。

據《異火錄》記載,金烏血火為陽火至尊,其乃金烏大神血液所衍化。相傳上古時期,三足金烏一口法相真炎,就能灼盡萬裡山河千年不滅,承襲了此門神通的重明神鳥一族,雖無法與先祖相比,但隨意一口火焰,亦毫不輸於異火。

能得此族精血,對金烏血火而言自是好處眾多,若能因此得福,向那法相真炎轉化,趙蓴手中的這簇異火,威力還能更強!

何況,法身的外煉之法,本就多以天地靈物來鑄,聽聞在此階段,還有修士會自投鑄爐之內,設法避絕濁氣,以烈火錘鍛法身,而外煉所用的靈物,往往也需要先行煉化,提取出可用之精華,才能施用於法身之上。

此也是為何道行高深的丹器二道修士,會頗受修道者推崇的一大原因。

趙蓴自己便有一簇異火,又另習得煉器之法,在這外煉階段,就會比旁人便利得多了。

正思索著,面前的金烏血火已是將精血煉化乾淨,如今呈現著瑰麗的赤紅顏色,彷彿有血液在火焰中緩緩流淌一般,給人以無窮又鮮活的生命之意。趙蓴伸手撫摸,在上並未觸及到灼熱,而是一種柔和的溫順,她毫不覺得熱,只感受到了親切與欣喜。

金烏血火從指尖躍起,飄在趙蓴身前,似是望了眼她手中還存有的另一枚精血般,隱隱約約傳遞出了些許友好之意。

“你可助我?”

見趙蓴明會了它的意思,赤紅火焰竟又漲大幾分。

這異火本就有些靈性,吞了同源精血後,便更比以前聰慧。趙蓴雖收服了它,與它之前卻並未有什麼主從關係,更沒有契約作定,畢竟異火併非活物,不能像妖獸一般為奴為僕,修士要想收服,便只能以力鎮壓。大千世界中,亦有許多被異火反噬而亡的例子。

而今金烏血火吞噬了精血,似也有了些以大日之道為源的跡象,它久在趙蓴丹田,與大日靈根時時共處,便更將趙蓴視若親族一般,現下彷彿知曉了些精血上的事情,遂馬不停蹄前來獻媚討好了。

異火之意,是說那金羽大鵬族的精血,畢竟是出自大妖體內,還帶有濃重的妖物氣息。趙蓴乃人族道修,習正統仙家道法,若直接以妖族精血來外煉法身,即便能得圓滿,來日也需要另尋辦法,以驅除法身記憶體有的妖氣,不然便會致法身有暇,反而不美。

且外煉法身需要的諸多寶物中,必以一物為根基,趙蓴既修行大日之道,這金烏後裔的精血,即是再合適不過的根基靈物。亥清遠渡曜日島為她尋來此物,定也是有此主意。

但就如異火所指,妖氣不除,精血不淨,再以此作為外煉法身的根基,等妖氣流竄在法身之內,想要驅除可就不是一般的艱難了。

好在金烏血火可將精血內的妖氣吞去,如此而來,留給趙蓴的,便可是一滴完全純淨的精血,她的法身亦不會沾染到妖族氣息。

異火的這番討好,於她而言的確是得用無比。

趙蓴誇讚一般地碰了碰金烏血火,對方亦狀若欣喜地蹦跳起來,旋即一口吞了金羽大鵬族的精血入腹,再將之獻與趙蓴時,那精血已是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雖仍舊為赤紅琥珀般的色澤,可其上已沒有了絲毫妖氣,若說之前趙蓴還能一眼認出這是金烏後裔的精血,此刻見之,竟是無法將它與人族修士的精血相區別開來,只精血中不容忽視的浩烈之意,方宣告著其主人,實是一名強大的妖修。

趙蓴微微點頭,這才將精血與異火一併收入丹田。

法身的外煉一道,並非是一蹴而就的過程,這外煉當中包括皮肉骨血,五臟六腑,除開上下丹田與經脈穴竅,法身上的所有,幾乎都要在外煉階段鑄就完全,由內而外,自上而下,完全將凡塵肉身捨棄,使通體身軀皆由有靈之物鑄來,如此才可稱之為:

蛻凡。

她催起真元,將精血一絲一絲地煉化,渡入身軀各處,疼痛麻癢之際,些許灰濛濛的,如塵灰一般的東西,開始從趙蓴身上析出。

……

昭衍仙宗,山外山一處。

兩童子梳起道髻,面色甚是肅穆地快步行走,二人冷汗滿額,目中有驚怕敬畏之意,現下卻絲毫不敢表露,只躬身跟在一偉岸男子身後,默然不語。

那男子烏髮披散,著一身寬鬆道袍,走動間清風入袖,將那袖管吹得鼓起。他生得極威武,一眉一眼皆似刀裁,鼻樑高挺,薄唇抿直。此刻雖赤足而走,卻毫不失威嚴端正之態!

俄而,他忽地駐足下來,前頭不遠處,樹影蔥蘢,隱約傳來些吵嚷聲音。

男子往兩道童身上一瞥,那兩根脊樑就徹底彎了下來,不住地發著抖,他收回目光,連神識都不御起,直闊步往前頭吵嚷的地方走去。

越過假山矮林,正中略見開闊的地上,半坐半趴了幾個弟子,此刻衣衫雜亂,髮髻鬆散,瞧上去甚是狼狽,面上又滿是激奮。

只聽當中一人怒道:“這門《五雷春秋功》本就是曹師兄先要的,得坤殿內諸位師兄師姐都可作證,你若是也想修習,大可去得坤殿另作刻印,何必在此欺人!”

幾個弟子的跟前,又站了十餘人在,比起這狼狽姿態,他們則顯得十分神氣:“話是如此,可我偏想要你手中這門,爾等今日也不必過問為何,只說給還是不給就是了!”

又有人站上前來,略有些擔憂地道:“你便給他吧,這王復是夔門洞天的弟子,你哪惹得起他!”

地上那人聽得夔門洞天四字,便暗暗咬緊了牙,雖清楚王復勢大,可為這《五雷春秋功》,他也足足攢了七八年功績,一時要讓出去,又叫他怎麼能甘心?

真嬰這段的劇情,地圖和人物都比較多,俺去重新理了遍,和大綱串了下,又另外補了些劇情,希望能使更多邏輯合理。

同時,也接到了學校通知,預計18號返校,20號進行期末考。

也就是說,俺現在就是考試月了啊啊啊啊啊啊

想了下,如果請長假的話,復健也會比較痛苦,先持續性一更吧,考試大概持續一週,那一週內儘量不斷。

後面的實習才是大麻煩,具體安排再看學校通知。

寫到中途想到點好笑的(什麼苦中作樂):

血火:為了保證精血的原汁原味,我在去除妖氣的同時,又保留了一些浩烈之意,這樣你才知道你煉化的,是金烏後裔的精血。

蓴子:你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血火:是故意的

蓴子:(齜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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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八 罔顧綱紀

昭衍仙宗堪稱正道十宗之首,又為兩大仙門之一,每年入問仙谷來的弟子不計其數,亦唯有突破到歸合境界,才可拜入仙門為正式弟子。

此與分宗弟子不同,因著繞開了龍門大會的緣故,這些正式弟子固有良莠不齊之現象,縱是仙門亦不可完全阻絕,何況一大宗門想要發展,也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留有如此數量的弟子在門中,實也是遂了昭衍的本意。

而仙門底蘊深厚,內裡強者眾多,輕易不會叫明珠蒙塵,這些拜入宗門的弟子內,如有資質優異者,自會被真傳弟子乃至於長老們挑選看中,引入門下教導。至於不是那麼出眾的,便需要自立自強,爭出一番天地來了。

昭衍對底層弟子一向一視同仁,諸多外界難以尋得的玄妙功法,亦存放於得坤殿內,只若弟子勤攢功績,就不會在外物上有所缺少。

光憑這一點,便是它宗弟子如何都比不得的。

但若要同那些拜入長老門下,甚至是十八洞天的弟子相比,卻又遜色多矣。

便拿眼前這王復來說,他與曹師兄本為同屆弟子,皆是先入問仙谷,後又成功突破歸合,才拜入了仙門之中,只不過王覆在修行之外,又頗為擅長符籙一道,遂被夔門洞天內一真傳瞧中,領去座下當了弟子。

須知這弟子也有記名與親傳之分,不行拜師禮,不授見於師門眾人,便不算錄入親傳,王復自還沒有被錄為親傳弟子的資格,在那夔門洞天內,亦須夾著尾巴做人。只是夔門洞天根基深厚,勢力奇盛,從指縫中漏出的資源,也夠王復這等小弟子享用不盡。

他對內小心翼翼,對外便像換了個人般,徹底揚眉吐氣了!

要說從前在問仙谷時,曹師兄與王復也算有幾分交情,常慷慨解囊,借了靈玉給對方購買符紙筆墨,故不曾料到王復起勢後,不但沒有厚待這些舊友,反而還時常譏諷打壓。他卻不曾想過,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知恩圖報,有些人一朝翻身成功,對那些見過他狼狽模樣的人,便懷有一種難堪又自卑的恨意。

曹師兄把刻印了《五雷春秋功》的玉簡緊緊攥在手中,忽將雙眼一閉,再睜開時,目光已銳利得多。

他將身一挺,縱是半坐在地上,氣勢也未輸給面前之人,只聽他大聲道:“這《五雷春秋功》乃是我以功績所換,合該為我所有,你若想出手強奪,我便將不非山的執法弟子請了來,看他們如何評判!”

這便是不肯屈服了。

王復聽得不非山執法弟子幾字,目光些微有些閃爍,氣勢亦萎頓了幾分下去,顯得有些色厲內荏:“執法弟子公務纏身,哪會容你隨意驅馳,何況我夔門洞天內,亦有諸多長老弟子在不非山中任職,你以為搬出執法弟子來,我便會怕了你?”

說罷,就要動起手來!

昭衍禁門中弟子相殺,卻不禁爭鬥,王復清楚這一點,下手時雖不曾起殺念,但也未有留手太多。

只是他步子才動,就覺兩腿如灌鉛一般沉重,繼而渾身僵直,卻是怎的也不能動彈了!

“我久不出山,倒不曉得洪允章、顏敏求等人,把夔門洞天治理得如此風生水起,竟連不非山執法堂都要避退三舍,真是好大的威風,好了不起的才能!”

此聲方起,眾人便轉頭向來人瞧去,見那男子甚是高大威武,身後又跟了兩個面貌稚嫩的童子,但卻盡皆為陌生面相,故也在心中對此人身份存疑。

至於其口中的洪允章、顏敏求等名諱,就更是從未聽聞過了。

而男子卻腳步不停,一路行到王復面前,冷淡垂眸道:“你這做派,竟也是夔門洞天的弟子,便不知你姓甚名誰,頭上師長又是何人,他與你,可都是不將執法堂放在眼裡?”

一番連珠炮打,叫王復不知該怎樣回話,他見男子雖修為不顯,卻氣勢驚人,便暗中懷疑是遇見了門中長老,心頭一時大悔,道這狂言妄語怎偏被此人聽了去:“晚輩……晚輩是屠澐尊者座下弟子,並不敢對執法堂不敬,只是宵小之輩太過囂張,這才出言訓斥一二。”

那男子卻冷哼一聲,道:“今日若非掌門急召,我當要親自理詢此事,予你一個罔顧綱紀的罪名,此後你也不必再回夔門洞天了,自己收拾了東西,從哪兒來的就到哪兒去,如若屠澐問起,便說是茅定山親自逐的人,但有不服,來找我就是!”

說罷,也不管王復是如何遭了雷劈一般癱倒在地,亦不多看旁人一眼,便拂袖御空,招了那兩童子來跟前道:

“我此行往元渡洞天去,你二人不必跟來,只回了洞天把洪允章一干人喊來候著,等掌門交待完事情,我自有話要問。”他皺了眉頭,霎時間化了煙塵一道,裹了風雲就消失不見。

兩童子恭恭敬敬地端手相送,也不同旁人多話,待男子身影淡去,方鬆了口氣般,相攜著一同離開。

至於倒在地上的王復,心中卻是咂摸著男子方才那話,他入夔門洞天攏共才十餘年歲月,對甚麼茅定山、洪允章等名姓,可說是雲裡霧裡,全然不曾瞭解過。修士們除關係親近者,皆都以道號相呼,王復便連師長屠澐尊者的名諱都不知,又哪能曉得這些?

隱約地,他心頭翻湧起來。

夔門洞天內,有一茅姓族支地位甚高,這似是因為……開拓此方洞天的仙人,就姓茅。

王復渾身癱軟下來,眼前頓時一黑。

……

元渡洞天中,煙波浩渺處。

秦異疏移步走了進來,見已有五位仙人入座,遂拱手見禮,笑道:“諸位倒是先來了。”

既入源至境界,便也不分甚麼輩分高低,這幾位仙人皆起身回禮,半點不因他是後生而輕看,亦點頭道:“既是掌門相召,便怎能容我等耽擱,秦仙人也快快入座罷!”

昭衍有源至期仙人十八位,當中有劍仙兩人,如今皆駐守於界南天海,輕易不會動身返宗,另又有壽數漸長,在外遊歷覓尋天門感召者三人,以及多位閉關清修,短時內難以破關出山之人。今日能應召而來的,約莫就只有八九人罷了。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即便是昭衍,很多事情也不能避免吶(滄桑)

茅仙人:我來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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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九 焉能服眾

既入仙人之境,箇中高下便要看大道高低,這五位仙人雖資歷甚過於秦異疏,可若論起道法來,委實還是有些不如,便客氣著迎了秦異疏在左下次座落了位置。

而待秦異疏落座後,天外霞光微現,又是一段鐘磬聲響來,些許雲霧開始蕩散,從中露了個鼻直口方,眉眼清遠的少年來,他步履從容,入殿後便先與眾仙見禮,點頭道:“得逢掌門相召,本欲先行一步,卻不想恩師他老人家有破關出山之兆,便先遣了弟子過去,耽誤下些許時辰來,與諸位賠罪了!”

不過蠅頭小事,幾位仙人並不在意於此,等聽了少年開口,才微微訝異道:“原是茅仙人出關了。”

心道,這寰垣一事果真緊要,便連茅仙人都給驚動了。

而那少年既是茅仙人的弟子,身份便也明朗起來,他正是菩沱洞天主人,昭衍十八仙之一的韓敘正。

“恩師已移步向元渡洞天,正為商討寰垣一事而來,想是不久就要到了。”韓敘正略一頷首,在右下次座前駐足,見正對之人乃是秦異疏,遂含笑示意,目光在左下首座頓了一會兒,問道,“今日溫仙人也來?”

秦異疏點頭:“溫仙人已渡三回散仙劫,距下一重劫雷還有千餘年歲月,言這寰垣之事關乎廣大,說是不可不來。”

話音方落,便有一蛾眉皓齒,杏眼桃腮的女子啟唇道:“雖說還有千餘年時間,可散仙劫到底艱險無比,當年棄劫毀道的幾位仙人,如今都還在山外山中清修,以避塵雜之害。溫仙人該小心些才是。”

韓敘正輕嗯一聲,不無贊同之意。

“無妨,掌門仙人多年遊歷在外,已為我尋來上好的避劫之物,想來下一重散仙劫應當無事,”談話間,溫隋已是眼含笑意地走了進來,又向眾仙頷首道,“勞諸位掛唸了。”

眾人連忙起身相迎,紛紛向其見禮。

便聽她道:“茅仙人久未出山,如今前來元渡洞天,正與掌門仙人論事,我等不如先落座歇息,以候他二人些許時辰。”

“正該如此。”眾仙接連應聲,招手間,立時就有面容端正的童子奉著香茶瓜果而來,亦不敢在此處久留,待放下手中之物後,個個皆乖覺退下。

仙人間偶有小聚,卻也不會時常見面,如今逢掌門傳喚,才有暇相聚於此,便聽方才開口的女子笑道:“聽聞亥清前些日子才從曜日島歸來,不知又為她那弟子尋了什麼好東西,我輩修行數萬載,亦甚少見得如此疼愛徒弟的師長,每每聽座下弟子說起,便總有些臉熱。”

她正對的也是一女子,只瞧上去更年長些歲數,氣度典雅,面如銀盤,有寶相莊嚴的神佛之態。

“張師妹怎能妄自菲薄,”那女子輕輕搖了搖頭,“你對弟子何不是用心良苦,只是蓬淵洞天下的弟子早已成才,叫你無須如亥清那般時時掛念著罷了。”

“朱師姐說的是。”提起門中弟子,張蘊面上亦有些光彩,她座下弟子雖僅得兩人,卻也算實力不凡,只盼著當中能再出一位源至期仙人,如夔門洞天與菩沱洞天般,作師徒兩仙人之景。

朱妙昀提到趙蓴,繼又想起近日門中流傳的一事來,看向溫隋問道:“聽門中弟子說,亥清那徒兒為突破真嬰,便借了元渡洞天內一口靈穴來用。此事,會否有些不夠穩妥?”

未等溫隋回答,朱妙昀身旁一方頜直鼻,蓄有三寸青須的威嚴男子已皺了眉頭,他向溫隋略一頷首,開口道:“因斬天一事,掌門仙人對亥清或多有愧疚之念,許多事情只若她來求,便無有不應,這本是太衍九玄一脈的私事,不容我等置喙,可靈穴珍貴,那弟子又資歷淺薄,少有功績,貿然賜下只怕不能服眾,

“如今宗門上下皆在議論此事,還得要掌門給個真章,方可壓下一眾弟子心中不平。”

他說話不見遮掩,語中鋒芒又直指亥清行事偏頗無度,眾人聽了便都微微變了臉色,只抬眼去打量溫隋,見她輕輕一笑,搖頭道:

“陸仙人所言甚是,只有一處不真,”溫隋微微斂了笑意,肅容道,“掌門仙人為一宗之主,行事向來公允,亥清雖為我二人同門師妹,可但若涉及宗門,掌門亦從未有過偏頗,此回賜下靈穴,也非是亥清求來,實是寰垣一事中,那弟子能記一功,又念她突破在即,掌門方才做此決定。”

陸望聞言一愣,倒不想賜下靈穴是封時竟的主意,心中雖不敢質疑掌門的舉措,可又想到趙蓴修為淺薄,就算參與到寰垣之事內,定也不能說她居功甚偉,此事當為封時竟一手佈局,趙蓴實是因恰巧生於那處中千世界,才有這功績積下。

他略沉了臉色,有些不悅道:“便是如此,亥清那弟子的資歷也遠遠不夠,掌門仙人何不另取寶物賜下,要知那魔劫中還有其它弟子在,如今卻只她一人得了靈穴嘉賞,還是太過顯眼了些。

“況她又只是突破真嬰,來日如何並不能分辨,便是從前夔門洞天那吳振榮,也是等到要突破通神才用靈穴,她才入門多久,焉能叫宗門上下為此人心浮動!”

溫隋見說不動他,亦輕嘆著移目回來,另有仙人想要相勸,卻聽鐘磬一響,雲霧縹緲中,又是兩道身影落了下來。

前頭的道人修皙清雋,把拂塵一甩,周遭雲霧就豁然散去,他大步行來,微微抬手,就將欲要起身見禮的眾人按了下去,笑道:“不必多禮,今日請諸位來,正是為遺神寰垣之事,適才我與茅仙人已有些主意拿定,現下當要聽聽諸位道友的意見。”

在封時竟身後,茅定山已是闊步走了進來,又當仁不讓地尋了右下首座,只與溫仙人略作頷首。

見他臉色有些不好,眾仙人便以為這寰垣之事會十分艱險,遂端正神情,恭聽封時竟開口。

其實在外看來,亥清寵弟子的程度確實是有些離譜的()

而且亥清的性格,真的很容易樹敵啊嘎嘎嘎嘎

陸望:有這種師尊,不信,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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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 天外有天

封時竟拂塵一抖,垂在臂彎之上,待端坐於正中主座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寰垣生於天庭崩毀之際,還未入來此方天地,便被流放去那宇宙虛空之中,後逢三千世界初立,戰火連綿不休,遂也無人有暇探來他的蹤跡,而待五代掌門有所知悉時,卻是正臨飛昇,故才將之託付於座下弟子

“又豈料內亂突起,致我昭衍以衰亡之勢,如此種種,方令寰垣一事耽擱至今。”

他一面說著,一面見眾仙人連連頷首,微微嘆息,遂又言道:“恩師在位時,一直在暗中覓尋寰垣的蹤跡,只可惜始終未果,我亦找尋多年,才在那重霄世界外,隱約覺出些許怪狀。此方中千世界於機緣巧合之下,被一榕樹精怪盜了界源,二十餘萬年中,更憑藉那界源有了仙人層次的道行。

“寰垣覬覦那榕妖,欲想將之連根拔去,以取其法力精華,敕封天官培植勢力,此事為我所阻,但我亦有意叫他奪去半截樹身,只因那榕妖同我三千世界聯絡緊密,寰垣奪樹之後,我等便可循著這聯絡找到他所在。”

不等眾仙人表態,封時竟卻又微微蹙眉:“不過近月來,探出的些許變故,或是令此事棘手了些。”

他凝重道:“自寰垣奪了榕樹,我便以《九轉生死玄功》在他身上結了因果之痕,此乃初代掌門探得上古奇物生死冊中的玄妙後,寫就的一門神通,因那生死冊本就出自天庭,故對先天神明也會有用,結下因果之痕後,只若寰垣現身於宇宙虛空,我便可多多少少感知到他的存在。

“但我發現,寰垣的氣息時有時無,有時便像被有意阻絕了一般。據此,我懷疑這多年來,寰垣皆身處於另一方天地間,並不在宇宙虛空內,是以多代掌門縱是偉力絕群,亦難以尋到他的藏身之處!”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陸望率先開口,震聲道:“掌門是言,我三千世界外,還有其它生靈存在的天地!”

“正是如此,”封時竟篤定地答他,目光環過眾人,“五代掌門在位時,我昭衍正值中興,她多次集結仙人,往界外虛空中去,欲要尋找另一方天地,也就是在這過程之中,才初次發現了寰垣的存在。

“而她究竟有無發現新天地,我等並不知曉,但從今日寰垣一事可知,五代掌門的遠思,應當不假!”

封時竟的眼神較先前已然深遠了許多,他指節微動,劃過臂間拂塵長柄,緩道:“寰垣作為先天神明,生而有仙人之能,經年歲增長,閱歷漸博,實力只會更為強大。但看他身處那方天地,卻還要另到我三千世界來,冒著風險奪取榕樹,便恐怕在其中也未佔下多少好處來。”

座中仙人心思一轉,就明白了封時竟語中未盡的話意。

韓敘正身軀略向前傾,雙眉微垂,更顯凝重之態:“只怕那方天地,比我三千世界還要強盛得多,以令寰垣都要避退三舍,只敢棲身,不敢妄動!”

“那若他們有意於我界,豈非就是滅頂之災!”張蘊與朱妙昀對望一眼,皆從對方目中瞧見了驚色。

這世上大魚吃小魚,大宗吞併小宗,各派勢力間相互傾軋的例子屢見不鮮,如今驟聞虛空內,還有一方更為強大的天地存在,便不得不叫一眾仙人,為三千世界的存亡心憂了。

“這亦是我擔憂之處,”封時竟略一停頓,後卻搖了搖頭,“不過寰垣藏身其中已有許多歲月,若那方天地有意來犯,便不會等到今日,許是無意於此,又或是另有顧忌,按我之猜想,三千世界目前應是無虞。

“至於寰垣……他能夠在其中長久棲身,與那方天地之人,便大可能早有交集。何況他在重霄魔劫中顯露出來的諸多手段,又頗見高明之處,這背後,怕是有人在指點了……”

一個遺神就已鬧得各方不得消停,若再使那方天地的事情走漏出去,三千世界便怕會先內部潰亡,封時竟示意眾人將此事休止於口,又言道:“我界內憂外患不止,且內憂又是因外患而起,魔種一事,乃是懸於我等心頭的一根刺,若不連根除盡,來日面對起寰垣,就是一處能置我等於死地的弊害!

“此事本為滅世浩劫興起時,被那寰垣趁虛而入投來的禍患,這萬餘年來,我與諸位,與正道十宗的仙人們,亦多有憂心。至如今來,終於是有了些眉目。”

眾仙聽的這話,端凝神色才稍稍鬆解些許,便聽封時竟道:

“魔種雖非汙濁之物,植於修士體內後,卻可催化人之七情六慾,使人無惡不為,毫無顧忌。但友宗之內,倒有一弟子雖身懷魔種,卻並無墮魔之相,”封時竟目視眾人,並未那弟子的名姓道出,“究其根本,除了那弟子意志堅定,又已有劍心凝出外,實是在早年間,其師長曾從萬劍盟中,取來了些許界塵為她所用。

“自我返宗以來,便與溫仙人試用界塵驅離魔種,發現確有奇效。不過界塵珍貴,萬劍盟每百年往界南天海一探,亦只能獲得少許,若大肆採奪界塵,更怕會觸動天海下的陣法,招來大禍。

“便只能將此事告於奚、梁兩位劍仙知曉,令她二人在萬劍盟中求取折中之法,看能否徹底絕了魔種的弊患。”

雖結果未知,可到底是有了解決的可能,眾仙緩緩一嘆,只道那方天地的存在,終究是成了彼此心中的懸劍,縱使能解去魔種之患,也無法根除被人窺探的憂思。

封時竟沉默良久,復又抬起手來,向下方一瞥:“適才入殿時,正聽諸位在談門中之事,可是近來有何要務亟待解決的?”

比起危急存亡的大事來,趙蓴得賜靈穴的事情,便也不算什麼要緊了,陸望在座上略一拱手,只提了句弟子們有些異議,倒也不曾要刻意為難引出這些異議的趙蓴。

不想封時竟卻認了真,當即點頭道:“陸仙人此言,也並非沒有道理。”

掌門:我有一些壞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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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一 拍板定案

聽封時竟此言,卻是有了贊同之意。

陸望神情一頓,不曾想過掌門會如此應答,心中亦是怔愣,不知該如何接話。座中仙人們正是雲裡霧裡,便連溫隋也微微有些訝然,繼而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態來。

見眾人皆不開口,封時竟便又輕笑道:“我賜靈穴與那弟子,確有賞識之意,她年歲雖淺,卻天資奇高,便指望她往後能觸下獵雲臺,奪得大道魁首,為我昭衍再續一代鴻運。

“不過陸仙人所言亦有道理,趙蓴入道不久,如今方才堪堪步入真嬰境界,在門中更無甚明面上的豐功偉績,過早賜下靈穴,只會令弟子們心生不平,況她師尊又是個性情強硬的,門中弟子不敢當面質詢,便只能將滿腹牢騷私下議論,如此長久下去,反會引得宗門上下對真陽洞天頗有偏見,這於趙蓴而言,不是好事。”

陸望頓時眉間舒展,捋須點頭道:“掌門所言極是。”

亥清門下,已有一個嗜殺成性的斬天尊者,從前叫弟子們又敬又怕,師徒二人皆冷硬不能容人,遂使得真陽洞天兇名在外。如今再添了趙蓴為弟子,亥清失而復得,袒護愛徒的種種舉動,更是令宗門上下議論紛紛,真陽洞天本就有烈火烹油之勢,此時掌門再賜天地靈穴,徑直便把趙蓴放到了風口浪尖的位置上去。

縱使這時有人站出來說,靈穴是趙蓴居功乃得,絕大多數人卻都會以為,其功勞為亥清一手鑄成,靈穴更是其央求掌門得來。

一宗之主行事偏頗,對太衍九玄一脈徇私破例,這便不僅是趙蓴一人的事,而是足以令十八洞天心有異唸的禍根。

是以封時竟坦言之後,不僅是陸望一人,餘下韓、張等幾位仙人都鬆了口氣,此事若掌門願意出手處置,便會有個好的結果了。

茅定山才從山外山出關,故而對趙蓴得賜靈穴的事情還不知曉,今日驟然聽聞,亦是眉頭皺起,向封時竟言道:“那弟子再是資質絕佳,也不可為之破例,掌門此回,確有些操之過急了,而今靈穴已經賜下,不如便讓她另去積一功勞,來補這靈穴賞賜,且那功勞還不可太過易得,如此才好叫弟子們服氣。”

他歷經九仙之亂,與六代掌門崔宥同輩相論,如今見封時竟等人,亦不自覺露了訓誡小輩的姿態來。

溫隋目光微沉,卻不言語,倒是韓敘正雙唇微抿,頓有些坐立難安。

可封時竟倒好似渾不在意一般,聞言笑著頷首,當即便順著這話應道:“合該如師叔所言,弟子們既覺得趙蓴無功,那便讓她立一奇功,以絕悠悠之口。”

他面色如常,又向眾仙道:“至於如何立功,到何處去立功,我倒有一法,欲說來與諸位聽聽。”

眾仙聞此,便露出聽詢之態來。

“趙蓴乃不非山執法弟子,肩有維護宗門法紀之責,而至真嬰境界後,地階執法弟子便可外派離宗,駐守於我宗各處屬地,以作監察巡視。數月前,東南咎王嶺礦場的執法弟子任職期滿,那礦場規模尚可,從前一直是由真嬰期弟子駐守,我看這回,就讓趙蓴領命過去好了。”封時竟語氣平緩,彷彿真有建議之想。

但座中聽得此話的仙人,心中卻有些驚疑。

“可咎王嶺甚是偏僻,向南三千里便是靜山鬼蜮,其內魚龍混雜久不安寧,更莫說還有許多魔門修士身處其中,駐守那處的真嬰修士,不是道行深厚實力強勁,就是壽元無多,欲想破釜沉舟之輩。亥清那弟子才入真嬰,就讓她去咎王嶺礦場,只怕有些不妥吧。”

張蘊座下弟子之一,便是此代得坤殿殿主,統管著宗門內務,是以各處屬地的情形,皆會知道一些。

她雖與亥清處處不同,在疼愛弟子這一點上,卻有諸多共通的地方,咎王嶺偏僻又危險,這做師尊的,怎會放心讓弟子去那般地界,若叫亥清知曉這事,定是要鬧起來的!

張蘊心知,掌門既做下了決定,要想更改怕就恨難了,卻不想一語將她否回的不是封時竟,而是語氣沉沉的茅定山:

“既是奇功,又哪是不經磨難就能立下的,何況咎王嶺還算是我宗屬地,輕易不會有人來犯,便叫那弟子過去守個百八十年又有何妨,憑此微薄之功,就可獲賜靈穴,便連長老們聽了,都要感念宗門恩德,她一真嬰期弟子,怎可有不甘之念!”

茅定山肅容厲目,向封時竟道:“此非掌門之過,依我看來,實是朝暉太過於偏袒那弟子,寵愛無度,則易生驕矜之態,咎王嶺既是偏僻苦寒之地,那弟子過去也好磨一磨心性,並無不妥之處。”

封時竟知他對待弟子一向嚴苛,當下也不言肯否,只笑道:“我倒不曾想過,真叫那弟子去待個百八十年,派她去往那地,實是為了另外一事。

“從前九仙之亂,恩師為定大局,便不曾將逆賊黨羽連根誅除,而主謀雖已囚殺,其擁護者除了部分選擇歸附宗門外,卻還有叛出我宗,在外自立山門的人在,這些叛黨在宗門局面定下後,由恩師出手剿滅大半,我即位後,亦聽詢師命拔除了不少。只是還有些境界低微的餘孽分散四方,根除不清,實乃隱害。

“如今有弟子探得,咎王嶺以南,就在那靜山鬼蜮的邊境,有一名為霓山派的宗門,疑為當年擁護逆仙的餘孽所立,其門中鎮派法寶,更是逆仙孟從德所賜,實為我宗之物,不可遺留在外。

“此番叫趙蓴駐守是假,讓她以執法弟子之身清剿叛黨,立下功勞才是真!”

封時竟拍板定案,座中仙人便不得再有異議,茅定山忖度片刻,亦目露滿意之色,可見對此決定頗為認同。

趙蓴的去留,遂在這言語之中被敲定下來,等到亥清接了訊息,如何驚怒不服,出手阻攔她的,卻成了出關不久,正欲將宗門整頓一番的茅定山。

茅仙人:我會出手的意思是,誰也跑不掉

掌門:討厭一些沒有邊界感的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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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二 新官上任

靜山鬼蜮北部,咎王嶺。

既稱作嶺,便該有連綿山脈相聚,層巒疊嶂的景象,只是咎王嶺並不險峻,直向南越過揚水江,才可見真正的崇山峻嶺——羅峰山。

此山脈橫貫東西,內有十三座高峰相鄰而望,而待越過群山,才可見沃野千里,草木豐美之景,其名為靜山原,又因有諸多魔門修士混雜其中的緣故,得名作靜山鬼蜮,其間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多藏匿有亡命之徒,天下修士無不對此畏而遠之。

好在那羅峰山上生得靈脈,不少宗門皆在此開山立派,雖比不得北部富庶之地的大宗,但聯合一齊,在這周遭方圓萬裡,也算得一方不小的勢力。興衰更迭至如今時,羅峰山上便還剩得三座宗門,含光觀、庾羅教與霓山派。

不僅是羅峰山眾多山頭,連著山腳下諸多城鎮村莊,也都為這三座宗門所有,其勢力橫跨東西,一直向北直到揚水江,方才算盡頭。

而揚水江對岸的咎王嶺,本也是處山青水碧的好地方,起伏不平的山嶺下,更是埋著上百種靈材礦脈,雖品階算不得多麼優良,但奈何儲量極豐,若開採出來足以供養七八座人階宗門,引得周遭勢力蠢蠢欲動!

不過早在十餘萬年前,昭衍二代掌門太乙金仙還在位時,鎮岐軍就已將宗門屬地拓到了此處來,故在咎王嶺礦脈現世後,亦順理成章由昭衍接管開採,其餘勢力便再是眼紅,也不敢打仙門屬地的主意。

這日晨曉時分,薄霧未散,崎嶇山道上不知不覺,響起了錯雜馬蹄之聲。

細看去,車駕前四匹通身烏黑的高頭大馬,竟在晨陽下微微泛出金光,其鬃毛油亮,汗如琥珀,若是識貨之人見了便能曉得,這黑馬喚為踏金闕,乃是地階靈馬中極為珍貴的一種,其朝飲墜露,夕餐落英,尋常修士飼得一匹就已十分了不得了,而這主人家卻用足足四匹踏金闕駕車,實是富貴不堪言!

咎王嶺地處偏僻,此般人物可並不多見。

而越過馬去瞧,只見駕車之人身形適中,面貌亦生得平庸,若放入人潮內怕就再尋不著了,且身上氣度也不似修道之人,反像凡俗百姓,寒門書生一般。

書生駕著馬,目不轉睛望著前路,後頭車駕中,隱約又傳來些交談之聲。

“以如今的腳程,再有個半時辰,應當就能到礦場了。”是個女子的聲音,分外柔和。

“嗯,此處金氣頗盛,怪不得會埋有大量靈礦。”應她的倒是個男人,聲音略顯得低沉。

等過了片刻,又聽那女子開口道:“咎王嶺礦藏豐富,其間辛勞者必定不在少數,此行既為監工,在礦場內不大不小也算個頭領,阿蓴你新官上任,他們便少不得要來討好你。”

忽聞一聲輕笑,卻是另個聲音回道:“略作些功夫就是,我等首要目的不在監工,只叫礦場不亂即可。”

一陣清風把車簾一角掀起,露出道攝人心魄的寒光,漆黑劍身上,一方淨白帕子輕輕拭下,按住帕子的手指纖長白皙,而握劍之人也正如這把長劍一般,冷而銳利!

她正是奉掌門之命,前來駐守咎王嶺的趙蓴!

而在她身旁,左側坐了一年輕女子,頭挽凌雲髻,身著杏黃色窄袖襦裙,臂上垂下丈餘長短的水紅披帛,姣好如三月春花,又眼含瀲灩秋水,清麗似雲中仙子。

便是隨行而來的柳萱。

至於趙蓴右側,卻是一長眉入鬢,目露兇悍的男子,並著位面容清秀,眉眼冷淡的少女,此正是業已成功步入尊者行列的沈烈,與其孫女沈青翡。

忖那咎王嶺靠近靜山鬼蜮,且她目的又是要除叛黨餘孽,帶上已成尊者的沈烈,便也更方便行事一些,而沈青翡修習煉器一道,咎王嶺下礦藏豐富,種類繁多,對她亦有些好處,是以此回就一併帶了來。

其姊沈青蔻則留於昭衍,將下界帶來的勢力清點完全後,現下正同餘蓁一齊,著手於整理羲和山的內務,並打算將豐德齋重新開設於大千世界中。

趙蓴得金烏後裔之精血後,閉關八載歲月,方才將精血盡數煉化完全,做了外煉法身的根基,而出關後。便被不非山賜了任務,要她前往咎王嶺礦場駐守監察,其上並未言明駐守多久,也是待掌門傳召,才叫趙蓴知曉,這其中真正的要務,是除滅叛黨餘孽所立的霓山派,將此派鎮宗寶物取回。

遂才帶著柳萱等人出發東南,準備前去任職。

出行前,師尊亥清更是對她多有關懷,只怕徒兒去了那偏僻苦寒之地後,會誤了外煉一道的修行,故又賜下諸多珍貴靈物,足以叫趙蓴修行個數十上百年不缺。

宗門上下聞之,便又是一陣興嘆。

趙蓴想起師尊溫和慈愛的面龐,心中也覺得甚是柔軟,待念起掌門交代的事情,才微微斂下心思,目中間雜沉凝之色。

她拭盡了長燼劍身上的水意,才將帕子收起,法劍渡劫後,往往會沾染劫雷氣息,長此以往不利修行。為此,劍修便會以清泉洗劍,以除劫氣,趙蓴所用的龍淵寒泉乃天下十大名泉之一,還是當年拜師亥清時,謝淨所贈來的,如今正得了用處。

“未出行前,總聽旁人說,咎王嶺乃苦寒偏僻之地,如今看來也只是離宗門遠些罷了,倒與苦寒並不沾邊。”沈烈將兩手置於膝上,一時有些喟嘆,他上界已有二十餘年,眼界亦在此拓寬不少,聽宗門弟子議論咎王嶺時,還以為是什麼荒僻野嶺,似蠻荒古地一般未開化的地界。

今朝到了方才知曉,咎王嶺不過是遠離北地,故不如洞天福地那般鍾靈毓秀罷了,要放到重霄世界,也是諸多宗門定址的不二之選。

即可見仙門弟子心氣甚高,不大瞧得上北地以外的地界。

趙蓴被派往咎王嶺,此些不知掌門用意的弟子,大抵也要以為她是吃了教訓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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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三 另有打算

趙蓴倒不在乎旁人怎麼瞧,她翻手將長燼收起,神識往外一掠,便將周遭情形觀了個七七八八。

正如沈烈所言,宗門弟子說此處偏僻苦寒,大抵也是因咎王嶺與昭衍所在的北地相隔甚遠,她們這一路行來,過了千山萬海,途經一玄、金罡兩派,又跨了望海峽,從隱仙谷過,甚至連鳳凰一族棲居的巨嶽幽谷也見了,這才到了咎王嶺地界。

其中路程,可說是跨越了半個大千世界,光行路就走了足足三載歲月!

從中既可見大千世界的廣闊,又叫趙蓴深深敬服於昭衍的強大,昔年鎮岐軍,就是一路征伐到了此處,將凰神斬下立了威名,是以從鳳凰谷南下直到揚水江,如今都成了昭衍的屬地。

仙家道法以北地為發源,正道十宗亦多在北地立下山門,修道者遂以此為昌盛正統之處,其餘地界莫不為從屬,像咎王嶺這般位在天地一角,又與北地相隔甚遠的,就自然而然成了荒僻凋零的地方。

但在大千世界內,再偏遠的地界,天地間的靈機也要甚於下界許多,縱不能同北地相比,卻也不會有礙修士修行。

「眼界高,自然心氣高,與重霄比,此地可說是一方沃土,若拿去和北地相較,自就鄙陋不堪了,」趙蓴笑著搖頭,瞧著外頭的景色,倒也有些怡然自得,「人若一直抬頭往上看,便會忽略腳下的東西,霓山派與宗門屬地隔江相望這麼多年,至如今才叫人發現是叛黨餘孽,約莫著,也是駐守在此處的弟子,不大瞧得上這些小宗修士的緣故。」

既曾是昭衍中人,其門中所傳道法,即便有意作了遮掩,也定是從七書六經中得來,但若仔細查探,就不會有發現不了的道理,這許多年裡,不知多少弟子駐守在咎王嶺中,竟都沒能從霓山派上覺出端倪,傳出去亦是要貽笑大方的。

而逆仙一黨,經由昭衍兩代掌門的追剿,其實已經除滅了絕大多數,現如今還剩下的,不是修為境界太過低微,藏在芸芸眾生之中難以尋覓,就是對宗門幾乎不成威脅,無須費去精力動手,而這兩種情況往往有所關聯。在修真界中,實力越弱便代表著威脅越小,這些弱者望見巍峨如山嶽一般的仙門,大抵也不敢生出什麼仇恨的心思來。

那霓山派雖與逆仙孟從德有關,但一路逃亡至今,山門中連個外化修士都找不出,故也不曾躋身於人階宗門,只是個不入流的小門派。趙蓴心想,便給霓山派上下一千一萬個膽子,他們怕也不敢和昭衍作對,所以霓山派委實不算是威脅,更不能稱作為隱害。

而若真正重要的是掌門口中,所謂逆仙孟從德所賜的寶物,一件遺落在外,對宗門頗為緊要的仙家寶貝,又怎會讓她來取?

既然叛黨餘孽不是非要她來殺,宗門寶物也不是非要她來取。….

那就是咎王嶺這地方,非得要她來一遭了。

趙蓴並不認為,此事會如旁人所言那般,是因她得了靈穴賞賜,掌門為安撫眾人才將她派往咎王嶺。借靈穴渡劫成嬰本就為掌門的主意,此後風言風語不止,恐也早在他算計之內,他是有意為之,如順水推舟一般,使趙蓴駐守咎王嶺一事落定。

也就是說,掌門要她來咎王嶺,卻又得讓旁人認為,這事是宗門局勢所迫。

此真是,怪異得很。

沈烈應了句「正是此理」,車中幾人便話鋒一轉,談起了要如何對付那霓山派。

趙蓴打定主意要讓她們同行後,遂也將叛黨餘孽的事情一併說出,以便後續行事。有沈烈這一尊外化修士在,她也不是不能直接打上霓山派去,但如此行事,就無法摸透掌門要她來咎王嶺的真正用意,她總得弄清了事情,才好一擊即中。

……

咎王嶺,遠塘城。

山嶺內礦藏豐

富,種類繁多,因而並不只有一處礦洞,且開礦之處大多塵氣濃重,又有土地塌陷,山體崩毀的危險,是以在礦場中做活兒的百姓與修士,都是在礦場周圍的地界定居,長此以往,便形成了諸多大小不一的城鎮、村落,圍在礦場外頭一圈。

遠塘城是咎王嶺內第一大城,其正中修築偌大庭院,佔地之廣,堪為半城!

高大朱門之上,則懸掛一方檀木牌匾,上書「督事府」三字,鐵畫銀鉤,令人望而生畏!

凡在這咎王嶺中行走的修士,莫管多麼囂張,身後倚仗著何般勢力,都不敢招惹住在這督事府中的人,只因此座府邸自興建以來,就是給駐守在此的上宗弟子居住的,那可是從北地仙山而來的使者,像咎王嶺內的凡夫俗子,他們一個指頭就可以碾死!

此刻督事府中,幾個身著朱紫衣衫的管事,亦忙得滿頭大汗。

他們數個時辰前方得了訊息,曉得新一任監察督事姓甚名誰,嘆這咎王嶺離北地仙山遙遠至極,上宗的事情,他們這些礦場管事,真是半點都不清楚,也不知道那新來的督事性情如何,行事手段厲不厲害,若能知道的多些,也便叫他們能投其所好,不至於踩了對方的痛腳。

伍正年少時就在礦場做事,一路摸爬滾打,混到了羨煞旁人的管事之位,手中亦捏著不小的權柄,礦場內的諸多修士,見了他都要獻媚討好。饒是如此,他也不敢慢待上宗來人,唯恐得罪對方,把自己這管事的位置丟了。

至於為何有這般顧忌,倒也是因先例在前,不得不憂。

咎王嶺偏僻至極,被派往此處駐守的執法弟子,多半都不是自己願意,或是遭貶於此,又或是不得不來此避避風頭,皆都懷揣著一股鬱憤之氣,管事們一不注意,就容易惹了他們不快。

伍正自認有幾分運氣,遇上了個性情溫和的上宗來使,可對方又任職期滿,須得返回宗門,便不知此次前來交接的督事,會否有上個那般易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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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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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四 管事相迎

見督事府內再無要緊事宜,伍正忖了番時辰,便才喚起同僚往府門外走。

遠塘城內數十萬百姓修士,大多都在礦場中做事,自上位監察督事走後,咎王嶺就已有三五年歲月沒來過大人物了,此回前來的監察督事亦是上宗弟子,往後在這城中,更是頭一個不能得罪的。為此,有不少修士都隨著督事府的人向城門口走去,只為一睹那弟子真容。

伍正自不敢叫這些人驚擾了上宗使者,只向旁邊略揮了揮手,就有人四散行去,把圍聚而來的百姓與修士驅離開來。

等了沒多久,便見城外一道身影落來,是瞧上去十三四歲的少年郎,此刻揚著手向管事們站的地方喊道:「我瞧著了,要到了!」

少年甫一落地,伍正便匆匆走上前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急問道:「可看清楚了,共來了多少人,乘的什麼座駕,行得快不快,要到了是立馬就到,還是要再等上一刻鐘!」

這一番連問,若換了個人來,只怕都要被問得頭昏腦漲,少年卻十分機敏,口齒清晰地應道:「父親莫急,我都瞧得真真的,上宗使者乘的是馬車,前頭有四匹雄健黑馬,由一男子駕車,我看不出他的修為,只怕更在兒子之上,至於車內坐了多少人,這點兒子倒不能知曉,不過那馬車可謂神速,我不過眨眨眼,它就從天邊到了眼前,想來這說話的功夫,上宗使者就要到了!」

果不其然,伍華話音方落,人群中就沸騰一般響起一陣喧嚷,只見城外塵土飛揚,四匹威武健壯的黑馬狂奔而來,每一匹都有三個成年男子般高,通身肌肉虯結,在日頭下泛出金玉似的光澤,那足下馬蹄更如金鑄,落在地上會發出金石敲擊似的清脆聲音來!

伍正連忙把兒子拉到身後,與另些管事們一齊上前迎接。

他聽伍華將觀見的情形道來時,心中還在疑惑,每有上宗使者來此監工,都會造出一番不小的陣勢,此是為了給眾人一個下馬威,震懾下屬,以更快在這咎王嶺中樹立威嚴,往前來此的上宗使者們,或乘珍奇異獸,或御上乘法器,各式各樣引人矚目。

像上一位督事,來時就有數千名侍從跟隨,座駕乃一處飛天府邸,其間山水園林,樓閣殿宇比比皆是,論精緻毫不輸於城中的督事府,他平日裡便與侍從們居住在那府邸內,很少過問礦場之事。但即便如此,方圓數千裡的修士,還是對那抬頭就能望見的偌大府邸,感到十分敬畏。

伍正心頭尚還有些落差,待仔細往那四匹高頭大馬一瞧,頓就睜大了雙眼,暗道,這難道就是前督事提到過的地階靈馬踏金闕不成?

前督事此人甚是厭煩礦場庶務,駐守咎王嶺的數十年間,幾乎都是在府邸內清修,不過他卻是個極好說話的親和性子,伍正在他手下半事,偶爾也會得他指點幾句,除了修為上的疑難外,更多還是見聞一道上的傳授。前督事見識淵博,似是出身不凡,大到天文地理,小到把玩擺件,皆都知曉一些。….

伍正能知道這踏金闕,也是從前督事口中而來,此等靈馬在昭衍內專有弟子餵養,從宗門裡購入是一番天價,入手後如何飼餵,就又要用去大量錢財,前督事本人便養了一隻在宗門洞府,素日裡精心養育,供人賞玩,偶爾興致一起,才會騎去與人比試一番,像此般用來拉車,卻是萬萬不能忍心的。

此名上宗弟子敢同駕四匹踏金闕,其身家必是要比顯現出來的這部分多得多。

旁邊的管事沒瞧出深淺,眼下還在為黑馬的神速而訝異,伍正卻已經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在那停下的車駕前俯身叩首,呼道:「屬下咎王嶺礦場管事伍正,特來迎接上宗督事,請督事落駕!」

見他動身,餘下的管事們便也連忙跟了上來,接連拜倒在那高頭大馬之下。

只見四匹黑馬仰

天嘶鳴,繼又噴了聲鼻響,四方鴉雀無聲足有小半刻鐘,才見素色暗紋的車簾被挑起,從中走了個身材高挑,面容清冷的女子出來。今日乃新官上任,趙蓴便穿了象徵著執法弟子的黑袍,破劫成嬰後,她亦從人階弟子晉升為地階,不僅是肩頭圖紋更為複雜,連胸腹前也有了些暗金繡線織就的紋路。

伍正一見這黑袍,便曉得眼前之人,就是來咎王嶺上任的新督事了,他不動聲色地打量,看趙蓴神情冷漠,不甚親切的模樣,心中便開始打起鼓來。

不過他不敢說話,趙蓴也不叫他起來,只等車中修士俱都下來了,才聽她開口道:「都起來吧,往後便不必行如此大禮了。」

聲音亦是如甘泉般清冽,且還氣勢迫人,可見也是發號施令慣了的。

伍正等一干管事這才起身,見她身後跟了三個人,其中只一名男子,身材高大,面相也兇,另兩位便還好些,除了一個年歲稍淺的少女看得出修為外,那神態略顯溫柔的女子,卻是和高大男子一般難以捉摸,可見修為境界必在伍正等人之上。

「此都為我府中門客,爾等以禮相待就是。」趙蓴也不多作介紹,見伍正站得最前,便把他喚到身側來引路,欲先往城中落腳。

此一路上,也從伍正口中粗略曉得了些咎王嶺礦場的情況。

督事府內外都有人在,以伍正為首的十餘名管事,素日裡分管礦場諸事,雖雜七雜八,卻也井井有條。

他們一般是不會親自去礦場的,只留在這督事府中,動動嘴皮子就把事情管了,故在旁人眼裡,他們就都被稱作大管事,是咎王嶺礦場除監察督事以外的頂頭上司,督事只管監工,他們則真正統理庶務。

而在大管事之下,才是各處奔波,少有閒暇的小管事,這些人也數不清有多少,總之到用時不會缺人手便是了。至於再往下,那才到負責採挖靈礦的底層勞工,當中既有平頭百姓,也有低階修士,須看礦種品相高低與採挖難度而分,越是珍貴的靈礦,就越要有修為在身的人去小心採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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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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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五 伍正獻寶

幾番交談下來,趙蓴倒也覺得這伍正當真是個人物。

在十餘位大管事中,伍正是最得前督事陳遠良信任的人,亦是因此,才叫他坐穩了管事之首的位置。而此回出行前,為瞭解咎王嶺的情況,趙蓴也前去拜訪了才回宗的陳遠良。

此人可不是尋常弟子,他姓陳,實則出自裕康陳氏,便就是當年庇護了施相元的那處世家,族中有一位洞虛大能坐鎮,通神期修士也不在少數。而在昭衍,陳氏亦並不是個簡單的姓氏。

三代掌門太乙金仙,其真名喚為陳橫戈,座下除一真傳弟子外,便只有兩名道童時時跟隨。而這兩名道童最終都成就了仙人之身,其中名為陳留真的,往後成了第四代掌門,另一名為陳去偽的道童,便就是如今裕康陳氏的祖宗。

太乙金仙在位時縱橫四野,威鎮八方,她亦深感衣缽難以傳承,故才一直不曾收下弟子,縱使宗門為她尋來的兩名道童都堪稱資質絕塵,她也從未鬆口,後逢天門感召不得不去,這才收了楚雲開入門。

不過這兩名道童雖沒有弟子之名,實則卻得了太乙金仙悉心指點,其中四代掌門為防座下弟子心思有異,一直是無徒無後直至飛昇,倒是聽聞裕康陳氏之中,尚還留了祖宗傳下來的劍譜,聽說與太乙金仙有些關聯。

趙蓴習太乙庚金劍道,對此更是好奇不已,本想著要尋機會前去拜見一番,卻是被一枚符詔,直接派到了這咎王嶺來。

至於那陳遠良,雖是裕康陳氏子弟不假,可也並非主支,實是分支血脈,他晉入真嬰境界已逾千年之久,一直不得突破外化,便才起了念頭到偏僻之地苦修一番,同時也好散散心思,以期衝破桎梏。

是以礦場諸事他少有插手,也幾乎從不過問,趙蓴拜訪他,亦只是理清了些督事府的人際脈絡,其餘能知道的事情並不多。

而想打聽些霓山派的事,就得從伍正這種自小在此居住的人入手。

他看似卑躬屈膝,對趙蓴等人多有諂媚討好之意,卻又做得分外誠摯,叫人不覺得是受了刻意的奉承,如此低而不賤,旁人便也不會一開始就看輕了他。而距陳遠良所透露,在其駐守咎王嶺期間,大小事宜實則都是伍正在著手,很少有出亂子,底下的人也格外安分,可見伍正的確有些能力,德能配位。

趙蓴此行的目的,本就不在於駐守礦場,是以並不想貿然插手其中,如若伍正有此能耐,她也自當放權給此人,免得令礦場生亂而誤事。

等到了督事府,立時又有侍從們上前迎接,因有新官上任,伍正等管事也特地準備了豐盛筵席,以作接風洗塵之用。趙蓴遂當仁不讓,徑直坐於主座,又請柳萱、沈烈等人一一入座,才聽伍正喚了管事們上來見人。

她只記了個臉貌名姓,其餘倒不甚關注,絲竹聲中,伍正忽一拍手,就見一個頗為年輕的少年抱著紅木匣子出了列來,他面上含笑,一雙溜圓的眼睛閃著精光,此刻微微俯下身來,把那木匣輕輕掀起,先是幾抹神異的光輝從中溢位,繼而顯露出來的,便是十餘枚模樣各不相同的礦石。

雖品種不如趙蓴平日所見的珍貴,但卻個個完好,品相極佳,應當是採挖時下了功夫,又經過精挑細選才呈到了她面前來。

趙蓴對此心中有數,又見每一枚礦石下,均壓著同色繡如意紋的錦囊,遂知曉那錦囊當中是放了更多的靈礦,伍正真正要獻上來的寶貝,必不止面上瞧去的這麼些。

見趙蓴神色如常,對那礦石不甚驚喜的模樣,伍正心中也有些猶豫,不知對方是不滿意,還是不喜這以礦石行賄的舉動,若是後者,他便要另外做些準備了。

好在趙蓴目光一抬,倒是揮手就把那紅木匣子收起,又向伍正等人微微頷首,笑道:“咎王嶺礦場眾多,想來也是諸事繁雜,我並不擅長管理庶務,這礦場上下的事情,便還需爾等多加看照,如若遇上棘手的,可來尋我處置,若是其它,爾等自己商量解決了就是。

“只一點,便是絕不許做出叛逆宗門事來,如有違背,我定當毫不留情,鐵腕鎮壓!”

聽得前半句話,伍正等人心中就是一喜,又見趙蓴目色一厲,冷硬氣勢頓將殿內橫掃一通,便就有些兩股戰戰起來。

這位新督事嘴上雖說著放權,可論性情,委實又要比前頭那位強硬許多,在她手底下做事,當要小心謹慎些了。

伍正連忙拜倒,口中連呼不敢,再表露一番忠心,見得趙蓴神情漸緩,才敢喚人上前開席佈菜。

趙蓴沒有讓人伺候的習慣,只將右手一揮,就自己拿了筷箸起來,待吃了幾口席上佳餚,她才將筷箸放下,狀似無意地問道:“聽說向南過了揚水江,就要到靜山鬼蜮了?”

伍正本就在旁恭候,丁點不敢用食,眼下聞言就從座上站起,殷切應道:“稟督事,過了揚水江後,另還要翻過羅峰山才到靜山鬼蜮,此山脈頗為高峻,督事從咎王嶺中就可望見。”

“羅峰山也是我昭衍的屬地?”

“這倒不是,”伍正搖了搖頭,“上宗屬地南至揚水江而止,再要南下,便應是羅峰山上的三座宗門所有。”

趙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適才獻了礦石上來的少年卻眨眨眼,半弓著身子笑道:“督事可是想曉得那羅峰三宗的事情?”

“大膽!”伍正見狀連忙呵斥出聲,欲要將少年拉至身後,“督事問話,不可無禮!”遂又想拱手向趙蓴請罪。

“無妨,你且讓他說來。”趙蓴瞥見他眼中狡黠的光芒,見伍正雖是請罪,實又有袒護之意,登時便明白二人之間或許有些關係。

伍華聽得趙蓴許可,當即就從父親手中掙脫出來,朗聲答道:“那羅峰山上的三座宗門,分別是含光觀、庾羅教和霓山派,其中以霓山派最為勢大,庾羅教次之,含光觀位居三宗之末。”

趙蓴點頭,心道這與自己得知的訊息倒是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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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六 心中打算

伍華略頓了頓,又講道:“霓山派和庾羅教中,都各有三位真嬰上人坐鎮,含光觀卻只得兩位,且當中的槐禪上人年壽已高,聽說已是要到坐化之年了,等他壽盡,其餘兩宗肯定不會放過含光觀的。”

趙蓴一聽,便有些疑惑,問道:“既然霓山與庾羅都是三名真嬰,實力遠強於那含光觀,又為何要等到槐禪上人坐化,才肯動手呢?”

伍華見上宗督事發問,心頭亦有些受寵若驚,旋即咧嘴一笑,答道:“督事有所不知,羅峰山共得十三處峰頭,其中霓山派佔了五座,庾羅教也佔了五座,含光觀只得兩座,而剩下的一座峰頭,卻是被一隻豹妖給奪了去!

“那豹妖不知是什麼時候流浪來的此地,只曉得是結了妖丹的妖王,堪比一位真嬰期強者!霓山與庾羅是想除含光觀不錯,可又怕出動時被那妖王突襲宗門,故才想等到槐禪上人坐化,屆時只需對付一位真嬰,就可有更多精力放在門中,避免遭了妖王的黑手!”

他是個十分伶俐的,見趙蓴有思忖之態,立時便又開口道:“那妖王是近幾十年間才出現在羅峰山的,霓山派和庾羅教本也想過誅除此妖,可是那妖王蹤跡隱蔽,任由四位真嬰修士搜山,竟也沒能找出其棲身之地來,遑論殺之。

“不過有此等妖物在山上,給周遭百姓帶來的危害也是極大,聽說那妖王每過幾月,就要下山吃一回人,而修行到此般境界,那等凡夫俗子吃多少都不能果腹,便可知此妖吃人,只是為了玩樂罷了!

“小的能知道這些,也是因妖王作亂後,山下不少百姓都走投無路,選擇冒著性命之虞渡到揚水江對岸,也便是到我咎王嶺來安身。”

伍華把事情講得明明白白,當中關於豹妖的事情,更是連陳遠良都不曾與趙蓴講過,可見對方駐守在咎王嶺時,當真是閉門清修,不問外事。

“原是如此,”趙蓴輕嗯點頭,當即便從袖中取了件輕薄短甲出來,其上水光湛湛,瞧上去便知價值不菲,“我一向獎懲分明,這件短甲便賞與你了,日後若有百姓修士渡江而來,小心安置即可。”

“多謝督事賞賜!”伍華哪想到幾句話,就能換來如此厚賞,這件短甲看品相,只怕在玄階法器中都算上品了,他此前倒從未見過這等好物!

而一干管事見狀,心中頓時失悔,暗道怎就讓這小兒搶佔了先機,一時間,對趙蓴不由更為敬畏。

她身懷隱秘任務,故不曾大張旗鼓乘坐天舟而來,而是另換了略遜一等的靈馬駕車,可該立的威信一樣得立,不然叫底下人認為她趙蓴好欺,多餘的事情便出來了。

筵席過後,趙蓴才在督事府中落榻。

伍正獻來的礦石到底不算珍貴,只適合玄階法器的煉製,她便一併給了沈青翡,作平日練手所用,另才與柳萱、沈烈二人商討,看從何處入手瞭解那羅峰山的事情。

“我既已到了此處來,就沒有放任那豹妖繼續吃人的道理,若有機會,我定得殺了此妖,”趙蓴心頭早有主意,現下才與兩人分說,“霓山與庾羅要動含光觀,可又對山中豹妖顧忌不已,我若能誅除此妖,便算是絕了他們的後患,屆時就算槐禪未死,他們恐也會提前動手。此事,當為一個契機!”

柳萱與她向來默契,聞言便領會深意:“你是想逼含光觀前來求援,趁勢介入那羅峰山中。”

“知我者,師姐也,”趙蓴輕笑著點了頭,毫不避諱道,“這周遭能解含光之禍者,除我宗外再無其它,待豹妖一除,霓山、庾羅二宗心無顧忌,必將亮起獠牙,我等先按兵不動,等那含光觀到了危急時刻,自己就會找上門來,此時再與它推諉幾句,情急之下,便不怕它不主動遞上投名狀!

“我宗庇護下屬宗門乃是合乎情理之事,到時可徑直領兵進駐羅峰山,便不把清剿叛黨的名頭丟擲,也可光明正大地對付霓山派,如此不動聲色,也好方便我查探事情。”

“可這樣的話,就又多一個庾羅教為敵了。”柳萱略作思忖,秀眉輕蹙。

“多一個少一個都無妨,若與劍君有礙,我自當一併殺了。”沈烈雙臂抱於胸前,言辭振振。

趙蓴神色不變,目光往伍正獻來的羅峰山輿圖一掃,淡淡道:“霓山、庾羅二宗欲除含光觀,本就是利益所趨,此刻算是盟友,待含光觀亡滅後,自然就會變成死敵,即可知利益趨成的黨盟並不穩當,輕易就能動搖。待含光觀歸附後,我等可試著策反庾羅,而若不成,就如岐山前輩所言那般,一併殺了就是。

“與我宗叛黨同謀,亦可視為叛逆誅除!”

伴隨著話音,趙蓴纖長的手指也落在了輿圖上,便聽一聲裂帛之音,霓山派與庾羅教所在的位置,都被劍氣攪裂,於桌案上留下深深印痕!

趙蓴立定主意,便打算過段時日就啟程,先暗中過了揚水江,到羅峰山下去,那豹妖每過一段時日就要下山吃人,她就先在山下村莊中落腳,看守株待兔一法能否成功。

“這數十年間,霓山、庾羅二宗都拿那豹妖沒法,可見其道行應是頗為深厚,劍君你獨自前去,恐怕十分危險,不如讓貧道代勞,誅了此妖!”沈烈聽趙蓴想要獨自動手,卻是不大讚同。

不過趙蓴自有打算,故不欲暴露沈烈這一尊外化修士出來,她道:“岐山前輩乃我方一大殺器,輕易不可暴露人前,若遭霓山派知道,咎王嶺內有尊者現身,只怕就要往清剿叛黨上想去,且我留前輩在此,也是有一鼓作氣,將叛黨拿下的念頭。只為了殺一個真嬰妖王,就請前輩出手,未免大材小用!”

便又以獨自動身更加方便為理由,讓柳萱安心留在督事府中,趙蓴才與二人交待完全。

複習之餘,將真嬰階段的四個大劇情填充完畢,心大悅,遂碼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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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七 劍斬山妖

羅峰山下,桃源村。

雖以“桃源”二字作名,可自從有豹妖棲於深山,不時下山吃人後,此處已早不復先前的祥和景象。

那豹妖大王佔下的峰頭,正居於霓山派與庾羅教之間,從前歸屬於霓山派門下,後才為豹妖強佔,而最遭妖禍的,便就是此處峰頭對下來的幾個村子,其餘地方好歹有宗門照拂,眾百姓雖心中驚惶,卻到底不曾被豹妖給禍害了。

過了揚水江後,趙蓴便換了身樸素衣衫,微微斂下氣息來,行走於百姓之中。因她模樣年輕,又是陌生面孔,便有不少人上前來問,說如今羅峰山下可不太安寧,不少百姓都打著主意要渡過江去,到另一頭的咎王嶺安身度日,你孤身一人,怎還偏偏向著羅峰山上去呢?

趙蓴便答道,她是外地而來的散修,一路流浪到了此處,聽聞羅峰山上有個名為霓山派的宗門,遂想在其中落腳安置,如此一來也好有個倚仗,不必像從前那般到處流浪了。

平頭百姓不知道宗門對散修的意義,但瞧著她千里迢迢過來,想也是十分不容易,於是便把山上有妖的事情告訴了她,又頗為真誠地建議道:“你想進霓山派可不容易,他們十年才收一回弟子呢,這不前幾年才下山選過弟子,都只要十二歲以下的小娃,你如果只是想安身,怎不去庾羅教試試?”

趙蓴微微眨眼,笑著問道:“我才來此地,不大清楚那羅峰山上的宗門,只曉得霓山派更厲害些,卻不知道他們還有這些規矩。那像你這麼說,這庾羅教是比霓山派更容易進去了?”

“是啊,”抱著個兩三歲女童的婦人忙不迭點頭,“庾羅教的仙師們可是常常下山來的,每次都要從鎮上村裡選些娃娃走,有時也不只要小娃,連成了年的大人也要收去,不像霓山派那般有許多要求。”

她懷中的孩子白皙可愛,一看就知道家境還算殷實,此刻正瞪著一雙溜圓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趙蓴。

以趙蓴如今的修為境界,一眼就能瞧出,這孩子是有靈根仙緣在身的,她捏了捏女孩兒柔軟的小手,問她母親:“你家小姑娘很有靈氣,往後定也能成為仙師……你以後是想送她去庾羅教?”

看孩子母親對庾羅教頗見推崇的模樣,趙蓴也便做此猜測道。

不料婦人搖了搖頭,先是道了句“承仙師吉言”,後才小聲和她講道:“我不捨得我家囡囡的,庾羅教好是好,我卻想要她去霓山派,這樣上了山還能回家來看看,不至於像旁人那般,上山後就不與家中人聯絡了。”

趙蓴疑怪,問道:“你家就住在山腳下,離庾羅教可比霓山派要近得多,日後小姑娘上山修道,若想回家,向宗門知會一聲不就是了?”

婦人走近了些,撇了撇嘴,不贊同道:“仙師果真是外地來的,你還不曉得吧,庾羅教常說紅塵俗世擾人修行,血緣羈絆更是會耽誤成仙,凡是上了山的弟子,頭幾年還能歸家看看,等在那山上待足了三五年,仙師們便會說,這是到了該斷紅塵的時候,此後就不許弟子們再下山,只准留在羅峰山上修道。

“我與她父親就這麼一個女兒,又哪能捨得下心來呢?”

“原來當中還有這道理。”趙蓴恍然大悟,卻是微微一笑,眼含深意地與婦人道,“小姑娘年紀還小,你不如先留她一留,不必這麼快就送去霓山派,這山中妖怪如此猖狂,我看遲早是要和旁邊宗門對上的,且那妖怪所在的山頭,又離庾羅教和霓山派很近,一旦鬧了起來,這兩處的弟子必是首當其衝,不如等事態平息再做打算。”

“仙師說的是,我家囡囡還小呢,倒也不用太著急。”婦人點了點頭,想到那山中豹妖就覺得十分恐懼。看天色已晚,便又想留趙蓴下來過夜,卻見對方擺了擺手,說時辰不等人,就向自己告辭了。

看趙蓴身影越來越遠,婦人忽地有些疑惑,對方讓女兒先不要這麼快上山修道,自己卻徑直朝著羅峰山去了,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與婦人辭別後,趙蓴便向著桃源村行去。

她心中亦在思忖著庾羅教的事,紅塵亂心這一番說法,她大抵只在橫雲小世界中才聽過,而在上界道修的眼裡,紅塵實則是煉心,大千世界萬種大道,自有修無情道者斬斷親緣之事,可更多的修士,卻不會把血緣羈絆當做負擔。不然天底下也不會有這麼多的修道家族,昭衍內亦不會存在盤根錯雜的世家勢力了。

難道庾羅教中,修的就是無情一道?

趙蓴並不瞭解,卻覺得此事多半有些蹊蹺,她心道,哪一個宗門對待弟子不是精挑細選,又怎會時常下山擇徒,連年歲都放寬了這麼多?

羅峰山下有多少人,經得起庾羅教這麼收?

她暗暗搖頭,把此事記在心底,等靠近桃源村時,方瞧見周遭有許多荒廢了的靈田,應當是有些年生沒有墾過了,土地俱都板結在一處。

此刻正是黃昏日垂之際,村裡僅存的幾戶人家,都在吆喝孩子回來,再將房門窗戶緊緊關上,即便知曉此法避不開豹妖,也不敢將窗門大開。

趙蓴一路走來,倒有幾分風塵僕僕的模樣,她入了桃源村後,腳下也不停留,看上去是想趕緊穿過村莊,走到霓山派的地界中去,只是還未走遠,就聽身後有房門拉開的聲音,有人喊道:“姑娘,這日頭都快落了,你去什麼地方?”

她身影一頓,狀似有些糾結般轉過身來,見是個身形矮小的老嫗衝她招手,才微微鬆了口氣,上前將準備好的說辭講了,又道:“聽人說山上有妖,我就打算快些過了此處。”

老嫗瞧了瞧外頭,把趙蓴迎進屋中,搖頭道:“馬上就要天黑了,你一個人在外邊,妖怪就專抓你這種小姑娘家,又哪裡安全呢,不如等天亮了再走,也好先歇歇腳。”

趙蓴一笑:“老人家不必擔心,我尚有幾分修為在身,若是被那妖怪抓到,也能出手招架一二。”

“哼哼,”老嫗癟嘴,又背過身去,“你們這些修道人都說自己厲害,怎麼這麼多年了,也不見捉到那豹妖?”

“老人家莫要著急,”趙蓴站起身來,眼中寒光一現,“這不就來捉妖了?”

她以指代劍,神殺劍意頓時迸出,霎時便將那老嫗的手臂給斬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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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八 遁入深山

此道劍氣本向著老嫗頭顱,卻是被她閃身躲下,只斬下了一邊臂膀,趙蓴目光微暗,喚起長燼入手就要追擊!

而在斷臂落地的那刻,桃源村附近光景頓時為之一變,再瞧不見什麼家家閉戶之相,只有殘破房屋被晚風吹灌,彷彿哭嚎聲音一般,許多矮屋已成斷壁殘垣,映著無邊夜色,更顯陰森蒼涼!

那斷臂離了肩頭,又立時膨脹到原來的數倍大小,乾癟肌膚瞬間飽脹起來,許多黑毛迅速覆蓋其上,末了的爪牙奇長無比,頂處微微彎曲,不僅顯露出寒意,且還有一股野獸身上常見的腥臊氣息。

便也是同時,那脊背佝僂,體型矮小的老婦身軀暴漲,直化作足足三丈高的女子來,其雙目微微泛黃,爆射出可怖的兇芒,被趙蓴斬下一臂後,迅速就奪門而去,啞聲怒道:“該死,你是如何瞧出來的!”

趙蓴卻不答她,提著劍便殺了上去。

心道,村子附近這些靈田,實則是百姓生存之根本,如今靈田久未有人耕種,只可能是早無百姓在村中,而她入村時機又正好是黃昏之際,即便有妖作亂,引得家家閉戶不敢開門,可這正是該要生火做飯的時候,桃源村內竟一縷炊煙都無。

而等到她被老嫗叫住時,心中猜測便也徹底落實下來。

一位七旬老婦,家中又無青壯,值此山妖作亂的時刻,竟敢開門邀生人入內,只怕這桃源村裡的人,都已被其吃了個乾淨!

豹妖見趙蓴不答話,心頭實是極欲拾回自己那斷臂,當即是又氣又怒,衝上去就要咬斷來人身軀!

哪知趙蓴劍氣一蕩,周遭山林就如海浪一般撲倒下去,她受不得這般手段,胸腹處頓被斬出一道巨大裂口,血腸臟腑噴湧而出,險些就要斃命當場!

憑一劍,趙蓴便大概摸清了這豹妖的底細,忖道對方修為不算多麼精深,更不像真正的妖修那般手段頗多,只怕是山中精怪修煉而來,而非有族群有血脈的妖怪。

如此一來,要對付就會容易許多了。

她眼露寒光,趁那妖怪肚腹破開,氣虛力乏之際,便欲直接摘了頭顱下來,不想就在這一刻,豹妖驟然發出一聲哀鳴,一股頗為強大的神念之力忽向趙蓴猛撞過來。她連忙護住識海,奮力把此擊擋了下來,而這眨眼的功夫,那豹妖就化為一道玄光,飛速朝著山上遁去。

趙蓴穩住識海,頓就朝著豹妖遁逃的方向追去,奇怪的是,方才還頗為濃重的妖氣,此刻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她欲以神識探查,竟也不得半點反饋,更莫說豹妖被她斬下一臂,又開膛破肚,堪稱重創其身,縱使潛行手段了得,也不可能在這時候全身而退。

何況,以這豹妖顯露出來的道行,是做不到從她眼皮子底下溜掉的。

但如今偏偏就這麼發生了!

趙蓴鋪開神識,神念之力如海洋一般浸透整座山頭,卻仍是毫無所獲,一點豹妖的蹤跡都沒探得。

她細細思索,心中也有疑念種下。自古妖修壯精血,比起人族修士而言,他們多是先天肉身強健,後天修行便靠壯大體內血氣來進行,而若不是血脈強大的大妖,就極有可能在元神一道上疏於錘鍊,畢竟尋常妖修可接觸不到高深道法。

像豹妖這種山野精怪便更是如此,趙蓴與其交手後能知,此妖幾乎沒有什麼對敵手段,只曉得撕咬撲殺,且戰鬥經驗也顯得過於粗淺,若換了其它妖怪被斬下一臂,立時就會曉得兩者間差距懸殊,在有退路的時候,多會選擇迅速逃離,而非像豹妖一樣負隅頑抗。

可知此妖應當是甚少與人交手,而如此一來,她就不會是從外地流浪到羅峰山的妖怪,至少修行到如今,豹妖是沒吃過什麼苦頭的。

一隻土生土長的山野精怪,卻幾乎沒有什麼對敵經驗,這說出去怕是誰也不會相信。更何況,方才她攻擊趙蓴時,乃是使的神念之力,其上也不像經過打磨錘鍊的樣子,應當是光憑元神的強悍,就能用神念之力衝撞趙蓴!

這在既成體系的妖修當中都極難見得,更莫說是出自山野精怪的手段,趙蓴覺得,此妖的肉身與元神極不相符,乃是肉身太弱,元神又十分強大,而這般徵兆,多會出現在奪舍之後。

但這又無法解釋豹妖對敵手段粗淺了……

不經她繼續思忖,此處有真嬰修士動手的事情,已是將附近宗門的人給引了過來。

趙蓴沒有避著他人的想法,故也沒有收斂劍氣破空時的陣仗,她把長燼收起,見東西兩方各有來人,便負手而立,大有在此等候多時的模樣。

來的是霓山與庾羅兩宗的真嬰修士,各有一人。其中霓山派的是個衣袂飄飄,面白無鬚的中年道人,他神情略顯複雜,望向趙蓴的目光多有審視之意。而庾羅教的真嬰則是個冷若冰霜的年輕女子,此刻驟然被驚動出山,臉色亦不見得有多好。

“貧道霓山派鞏安言,不知這位道友從何而來,緣何要在我羅峰山地界動手?”

見中年道人先一步開口,庾羅教真嬰便也樂得不說話,她看了眼趙蓴,只覺得對方無比陌生,以前定然不曾來過此地。

聽鞏安言問話,趙蓴只冷冷一哼,將下巴高高抬起,寒聲道:“原來是霓山派的道友,那另一位,想必就是庾羅教的人吧!

“在下趙蓴,乃是咎王嶺礦場新任督事,前段時日才從宗門走馬上任而來,哪想落腳還沒幾日,就聞底下人上稟,說羅峰山有妖物橫行,逼得不少流民渡江過來,擾了城中百姓安居。

“便想過來看看究竟是什麼妖怪,竟欺了周遭百姓數十年之久,若是貴派無力誅除此妖,不如讓在下代為斬殺,也好還我咎王嶺一個清靜!”

看她氣焰如此囂張,庾羅教真嬰的臉色無疑更為鐵青,倒是一旁的鞏安言神情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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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九 何人做主

羅峰山與咎王嶺也就隔江相望,因前塵舊怨之故,棲身於此的霓山派倒是對昭衍屬地多有提防。

不過,他們如今連人階宗門都攀不上,自也不敢存什麼報復仇恨之念,打聽這些訊息,便只是怕自身事情暴露出去,引得昭衍斬草除根罷了。

從前駐守在此的陳遠良乃世家子弟,心氣甚高,又因閉關清修不問外事,而極少與羅峰山上的宗門往來,霓山派忌憚了他一陣,見對方不曾發現什麼端倪,便也漸漸放下心來。至於陳遠良之前的執法弟子,也很少會插手於咎王嶺外的事宜,大抵是瞧不上偏僻地界的這點資源,偶爾與羅峰三宗有些交集,卻也不甚在意。

陳遠良任職期滿,離開咎王嶺後不久,霓山派就得了這訊息,他們同樣不知新上任的督事底細如何,故在趙蓴到任前,便暗中遣了人到揚水江對岸去查探。

不過督事府內鐵桶一片,大小管事倒不算如何,奉宗門之命駐守在此的精兵,才是讓四面八方聞風膽寒的存在,霓山派再在羅峰山有根基,也無法探入督事府裡頭,是以只能知曉,當日趙蓴到任時,有一番怎樣的景象。

據底下人回稟來,這位新督事的聲勢陣仗並不如前頭那位,雖然所馭靈馬神勇異常,但瞧上去實是不如陳遠良的浮空府邸壯觀的,而她身邊亦不見有多少奴僕跟隨,只帶來三個同行修士,中有兩人瞧不出修為境界,但看趙蓴對她們的態度,實力應當不低。

霓山派掌門聽後,與另兩位真嬰商討了許久,認為這位新到任的督事,應當不如陳遠良勢大,大抵就與陳遠良之前的駐守弟子差不多,待趙蓴立足穩當之後,他們便派人傳訊過去,像對付之前那些昭衍弟子一樣,以懷柔手段交好即可,亦不需要貼上去獻媚,只保持一層過得去的關係,不叫對方懷疑就是了。

如今被山下打鬥驚動,鞏安言還未見得趙蓴,心頭就揣摩著,應當是揚水江對岸來的人。

若從南面的靜山鬼蜮來,就要翻過羅峰山,使山上宗門發覺,唯有從北方過來,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到達山下,而揚水江北岸是昭衍屬地,輕易不會有生人從中通行,便更不要說是真嬰修士了。

來人氣息陌生,明顯是近段時日才到此地來的,鞏安言以為,縱然不是那位新督事親至,也多會是她身邊的兩位隨行之人。

而事實證明,他所想無錯,來者正是數日前才到達任上的咎王嶺督事,趙蓴!

此人瞧上去年紀甚小,修為亦不像前頭幾位督事那般,到了將法身鑄就完全的境界。年輕氣盛,身懷傲氣,又境界不足,行事莽撞,只聽聞治下百姓受山妖所擾,就一路殺到了這裡來……

鞏安言神色更加緩和,幾乎可說是和顏悅色了起來。

這趙蓴在昭衍門中,應當是少年天才那等人物,便不知得罪了誰,又或是行錯了什麼事,才被下放到了咎王嶺來,像這般修士,要糊弄起來可比前頭幾位督事簡單。

“原來是趙督事大駕光臨,貧道有失遠迎了!”鞏安言客氣行禮,瞧著地上殘留的血跡,眼中一時有些異色,便又道,“說起來,讓這豹妖為禍山下百姓,也是我霓山派庇護不力的罪過,可惜妖物善於隱匿行蹤,我派與庾羅教的道友們,便一直未能誅除此妖,不知趙督事可已得手?”

趙蓴微微抿唇,面色有些不好,她拂手一招,將斬下的一截斷臂拿到兩人面前,才道:“妖物狡猾,在下雖重創於她,卻還沒能了結其性命,不過,好歹是有了這斷臂在手,等略施些法門,不怕找不出那豹妖來!”

鞏安言與那冷麵女子凝神一瞧,見這黑毛獸臂確與豹妖氣息相同,不免對趙蓴更加高看幾分,此時又見她眼神一動,向兩人道:“在下欲誅此妖,等對斷臂施法後,恐還要搜查此座山頭,便不知此事,兩位可能做主?”

己方屬地,怎能隨意令他人入內搜查,偏偏趙蓴這話又說得強勢,問的不是能不能搜山,而是霓山與庾羅之內,何人能做主讓她搜山,可見她不僅是主意已定,話外之意,更是覺得鞏安言與那女子與她身份不等,該換了門中真正做主的人過來與她商量。

冷麵女子心覺二人修為相當,趙蓴不過是憑著仙門作倚仗,才敢在此大放厥詞,如今對方直指她身份不夠,便更叫她怒從心頭起,忍不住要開口。

但鞏安言卻搶先一步,淡笑道:“此事倒也不難,這座山頭未被那豹妖佔去前,本就是我霓山派所屬,貧道可代掌門做主,讓趙督事入內搜山,便希望趙督事誅除妖物後,能讓我派將此山收歸於手。”

“這是自然。”趙蓴眉頭一挑,倒是不在乎山頭為誰所有。

不過聽鞏安言此話,他在霓山派中倒是地位不低。

“至於葉道友,”鞏安言眼神一轉,“怕就要與甄掌教商量一番了。”

冷麵女子點點頭,眉間不展:“外人入山,自是要恩師鬆口才行。”

趙蓴也不在意對方作何想法,只收起豹妖斷臂,將下巴一抬,講道:“在下倒是無妨,不過是盼著早日殺了妖物,免得流民繼續北渡罷了,貴派若想好了,便傳訊來知會一聲就是。那妖物被我重創,短時內必然無法下山作亂,督事府諸事繁雜,在下今日便先回去,不多叨擾兩位了!”

兩人這才把趙蓴送走,卻不知道對方另留了一道劍意在山頭,時時盯著山中情況。

回了督事府後,趙蓴便再將柳萱二人喚來,她先說了在豹妖身上發現的異怪,間歇之際,又提了幾句庾羅教的事。

“我初時以為,庾羅教或在修行邪功,才需要徵召大量百姓上山,但看那葉姓女子,卻不像是邪魔道的修士,庾羅教附近更不見什麼血煞之氣。”趙蓴搖了搖頭,將心中懷疑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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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 同室操戈

“雖還見不到什麼異樣之處,但等閒宗門卻不會像庾羅教這般行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等還是得小心為上,時時戒備著才好。”沈烈讀出趙蓴心中懷疑,面色便不大好看,他深惡邪魔道修士,妻兒老小更受其所害,險叫他止步於真嬰境界,如今聽得庾羅教異狀,心頭自是有些激盪。

趙蓴微微頷首,亦是同意此言。

坐在她旁側的柳萱,倒是輕撩起雲袖,玉手把豹妖斷臂拿起瞧看。不多時,她把手中物放下,略作思忖之狀後道:“正如阿蓴所言,這豹妖只是山野之物成精,體內血氣渾散不凝,不見得有什麼神通手段。”

柳萱雖是人身,卻到底出自天妖一族,由她定論,趙蓴自然信服不已。

便將視線重新落在那斷臂之上,見切口處仍有血跡溢位,以真元裹挾一滴取來後,還未使得什麼力氣,血滴就倏地化散,其內法力亦見消弭。

瞧見此相,柳萱眸中微見異色,她亦伸手接了一滴妖血在手,而血滴正如先前所見一般,在離開斷臂後迅速就化散開來。

“真是怪事。”柳萱輕聲喃語,頓將趙蓴與沈烈的目光吸引過來。

她也不遮掩,連忙把心中想法道出:“妖修素來以肉身見長,修行過程中,身上骨皮血肉都會融進妖力,這也是為何大妖族群中,會出現血骨一物。而山野精怪雖不能與大妖相論,但一路修行到真嬰境界,也會凝結妖嬰在身,縱使無法以血肉精華凝練血骨,其體內妖血,也不應該會薄弱至此啊。”

妖修至真嬰期凝結的妖嬰,實則就是道修體內的真嬰,正如妖丹對應著人族修士體內的靈基一般。

常言道,妖修凝丹才可化人形,積蘊靈氣在身,也便意味著到這一步,他們體內的血氣才不會輕易化散,肉身才能在修行中日趨強健。

待日後妖丹化嬰,血氣則更為雄渾,幾乎可達到離體不散,堅如金石!

而眼前豹妖的妖血,卻與這種說法南轅北轍。

趙蓴揣摩出柳萱之意,微皺起眉頭道:“師姐難不成是懷疑,這豹妖還未真正化嬰?”

“我是有此想,”柳萱點點頭,後又搖了搖腦袋,“但她若不是真嬰境界,又如何能受你一劍而不死?可見確是有幾分道行在身的。”

兩人相對無言,想起趙蓴說那豹妖神念之力奇強,柳萱忍不住道:“我想與你一起去羅峰山瞧瞧,偏重於元神一道的妖物實在不多,或能從中發現些端倪。”

到底還是柳萱更對妖修知根知底些,趙蓴斟酌片刻,還是同意與她一齊前去,而咎王嶺內便只能先託付給沈烈看顧,好在礦場內外都有宗門駐軍在此,倒無需過多擔心。

……

送走趙蓴後,鞏安言與葉絮才各自別去,歸返宗門。

而霓山派中,掌門龐北河獨坐殿內,雙手置放於雙膝上,正在習吐納之法,雖看似巍然坐定,一派不受外物所擾的從容模樣,但眉間一直未松,雙唇緊緊抿起,便可知他心中是十分憂慮的。

良久,才聽殿門外弟子通報,是出宗檢視情況的鞏安言回來了。

龐北河雙眼頓時睜開,連忙向師弟看去,見他神情若常,並無大難臨頭的慌張,這才安心些許,問道:“如何了,那人當真是咎王嶺新來的上宗督事?”

鞏安言點點頭:“就是她。”

“那怎麼是好,無憑無故,她怎麼到這裡來了。”龐北河心中有鬼,想起恩師曾耳提面命,言過宗門祖師乃昭衍叛黨,如今他雖不敢生出怨恨之念,可對仙門仍是忌怕不已,趙蓴到任還未有幾日便跑到羅峰山來,便不得不叫他心頭猛跳。

“掌門師兄莫要憂心。”鞏安言快步上前,低聲把趙蓴來意交待,又另安撫幾句,才把龐北河的擔憂壓下。

“大抵是因為渡江過去的流民太多,擾了對岸生民的清寧,她新官上任急需燒把火,便才到羅峰山來除妖,師兄你想,她初來此地根基不穩,民心不服,若能一舉誅殺真嬰期妖王,可不就把咎王嶺上下修士一併收服了?”

龐北河邊聽邊覺得有理,頷首捋須道:“是這樣,是這樣。”

只是仙門的威懾力太強,讓他始終不敢掉以輕心,等轉念一想,即又道:“可師弟你說,這新任督事年紀不大,瞧上去像是少年天才,萬一她在昭衍內頗有勢力,我等又要如何?”

鞏安言卻不這樣以為,他眉頭微揚,全然不似在趙蓴面前那般謙遜和氣的模樣,反而露了些大局在握的張揚姿態來:“若真是那等天驕,怎會被下放到咎王嶺來?昭衍可是正道十宗之首,門內不知有多少天之驕子,像趙蓴一般的,恐怕都要數不過來了。

“比起擔心這些,師兄倒不如分些心思在更要緊的事情上……那邊可說了,今年只能給到兩枚。”

“兩枚!”龐北河面色大變,伸手抓緊了師弟的袖口,低聲道,“這怎麼夠,只兩枚的話,怕是不足半年就要用盡!”

他眼珠直打轉,一會兒說:“這不行,師弟你得同那邊交涉交涉,看能否拿下至少四枚來。”

一會兒又改口道:“算了,咎王嶺要過來人,我等還是先按兵不動,待事情過去再圖其它,免得被昭衍之人瞧出什麼來!”

看龐北河猶豫不決,前怕狼後怕虎的膽怯模樣,鞏安言神情流露出幾分蔑然,不過又很快就被他收斂起來,等再度出言安撫後,他才起身告退。

折返回洞府,卻是一身著寬袖深衣,臉型方正的清秀少女迎了上來。

她似乎對趙蓴上山的事情不大關心,只皺眉問道:“掌門師伯還不願鬆口?”

鞏安言在她面前便又是一副臉色,怒氣毫不遮掩地從他雙目噴出,只見他袍袖一甩,冷哼道:“不過是裝傻充愣罷了,倒也是他慣用的手段,真不知師尊怎麼把掌門之位傳給了他,連啟用寶物的符詔也落到他手裡去了。

“哼,我倒也不稀罕這勞什子掌門,只可惜了仙人傳下來的至寶,若我能取得寶物在手,還用待在羅峰山這等小地方?自是要去北地仙山求尋道法,登無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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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一 山內險怪

不同於霓山派內的暗流湧動,庾羅教中卻是一片師徒和睦之景。

葉絮歸得山門後,便為著趙蓴搜山一事,前去尋其師長,庾羅教掌教甄止盈。

甄止盈先是問了來人的底細,聽趙蓴是為誅除妖物而來後,心中略經思索,便與徒兒道:“讓她上山也無妨,那豹妖所佔山頭本就是霓山派的地盤,與我庾羅並無什麼幹係,只下去囑咐弟子們近來低調些,最好是不要下山了。

“待這事情徹底過去,那位新督事便也沒有理由到羅峰山來,屆時再準備就是。”

葉絮應下師尊吩咐,又提到趙蓴行事囂張,頗有些目中無人的作態,不悅道:“前頭那位陳督事也不見得有她這般眼高於頂的,不過是歲數小些罷了,論修為可還不如之前那些督事呢。”

“這羅峰山到底不是她昭衍的屬地,就是再囂張又能如何呢?”甄止盈只是搖頭在笑,又暗懷了指點之心,“有些囂張是自己有底氣,所以恃才傲物,可有些囂張卻是做給外人看的,這種時候,旁人越是輕看了她,對她便越是有利。

“你與那趙蓴不過一面之緣,難道就能瞧清楚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便拿前頭那位陳督事來講,你覺得他不染塵俗,是個顧自清修的出塵客,卻不曉得這種人才是真正的眼高於頂,像我等這般小門小派,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而這位新督事只因流民作亂,就提劍來了羅峰山,可見眼睛是往下落的。你要明白,俯瞰總比仰望要瞧得多。”

葉絮深受教誨,忙不迭點了點頭,低聲道:“師尊認為,那趙蓴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

“只要是人,就不能憑表面的東西下定論,”甄止盈斜她一眼,目光有些深沉,“我卻怕她上山的目的,並不只有捉妖一個……待我傳訊於龐北河,先將交易作罷,其餘諸事,日後再說。”

“竟這般嚴重麼?”葉絮瞠目。

甄止盈閉目養神,發出長嘆道:“行錯一步則萬劫不復,不得不防啊。”

等過了幾日,趙蓴得羅峰山上傳書一封,說霓山、庾羅二宗已達成共識,願讓她前去搜山除妖,而若趙蓴有所需要,還可向兩處宗門借取援助。至於同為羅峰三宗的含光觀,倒是沒有什麼動靜傳出,便如同不知此事一般。

趙蓴得了傳書後,並未立刻啟程前往羅峰山,而是潛修半月,憑那斬下的豹妖臂膀,煉化出一枚血色寶珠在手,才告知柳萱可以動身。

自打入了真嬰境界,得坤殿內的諸多法門,亦叫她摸到了修行的門檻。這些秘法妙用無窮,除了鬥法攻伐的手段外,更多的還有匿跡追蹤、尋物破障甚至是修造養殖等囊括眾多方面的技術。趙蓴破魔劫有功,因而得了不少功績可用,便於出行之前到得坤殿中,兌換了幾部合用的秘法。

鬥術一道上,她有劍道護身,又得異火一簇,諸多克敵手段強橫無比,選來的幾部秘法便多是輔助之用,想著即便在咎王嶺中用不到,來日也遲早會有用武之地。

卻不知道這麼快,就能發揮出其中一門法術的作用來,幸而她在三年路程中勤修不輟,得來的法術基本都已小成,倒無需另外下功夫修行了。

如今她對豹妖斷臂施下的法術,有個雅名喚作“一葉知秋”,修成此法後,可憑藉物件尋到與之有關的人身上,而這物件同人的關係越緊密,找到此人的可能就會越大,斷臂乃豹妖血肉之軀所截,正符合此法的施用範圍,趙蓴從中煉化出尋源珠,就可憑藉當中的血肉聯絡,找到豹妖所在。

不過這部法術也有弊漏,像殘肢斷臂等出自肉身的東西,用來尋找主人自是便利至極,可若是換了其它物件來,比方說玉佩、錦囊等把玩之物,卻是不太容易找出既定的一人來,畢竟物件不是活物,且又不知經了多少人的手,箇中關係繁雜錯亂,如非把此法修行到了極其精深的地步,否則幾無可能從中剝離出想要的一抹關聯來。

好在趙蓴也沒有鑽研此法的念頭,這些旁門左道之術,只修個小成以便於行事就好,倒無刻苦究研之必要。

便把染了豹妖血氣的尋源珠收起,又喚起柳萱啟程往羅峰山去,此回不曾刻意收斂氣息,幾乎才過揚水江,就見一個曲裾深衣,臉方面白的女子迎了上來,瞧上去約莫有雙十年紀,真嬰修為,光看氣息便能知曉,她步入此境的時間還算不上長久。

女子躬身一拜,倒是頗為客氣知禮,只是面色十分冷淡,似乎是性情使然。等她行完禮數,這才自報家門道:“貧道俞念心,乃霓山派鞏師座下弟子,家師感念趙督事初來此地,恐不識那山中險怪,便遣了貧道前來協助督事搜山。”

趙蓴雙手負於身後,略一頷首道:“原來是鞏道友座下高徒。”

繼又微微側身,將旁邊姝色無雙的人顯了出來:“此位同行之人,是我門中友朋柳萱,她對妖族精怪之事可謂瞭如指掌,這次請她來,也是為了早些找出那豹妖的下落。”

俞念心便又拱手作禮。

柳萱與她柔柔一笑,其身旁的趙蓴倒是目光遠望,看向了當日豹妖遁入的山頭。

此刻正是晨光熹微之時,薄霧未散,虛虛晃晃罩在半山腰上,顯得朦朧一片,清麗異常,倒不像那俞念心說的,有什麼險怪之相。

趙蓴如此問道,俞念心便應聲作答:“趙督事有所不知,那處山頭從前雖是我霓山派所有,但因山中怪事連連,我派便不大敢讓弟子隨意進去,許就是因人跡稀少,才叫那豹妖鑽了空子佔下山來。至於那些怪事,說來慚愧,我派也沒能從中探出什麼有用的東西,只曉得這些上山的弟子,會莫名其妙在山上失蹤,之後便再也找不回來了,就連屍身也了無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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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二 師徒試探

失蹤?

趙蓴眉頭一挑,心中卻暗將懷疑種下。

山林不若平地那般可一覽無餘,內裡有暗洞隱穴時,亦可叫不設防之人墜入其中,但如俞念心口中,連屍身也尋不回來的情況,便就不像是簡單的地形所致了。她早前遇敵時,倒也意外受白鹿報恩,入得一處有山水屏障掩護的地界,難道這羅峰山內亦是如此?

這樣倒也能解釋豹妖藏身一事。

不過,山水屏障乃是自然界中的一類巧合,按理來說,會比修士苦心鑽研得來的陣法遜色許多,屏障強弱也要看當地自然靈機是否充足,像白鹿藏身的那處山水屏障,靈機便遠不如北地仙山,只能勉強躲過神念弱些的真嬰修士罷了。

羅峰山單論靈機確實要更豐沛些,而此地真嬰又大多不如北地修士強悍,許是叫那山水屏障所阻,才遲遲尋不到豹妖蹤跡?

趙蓴仔細思索一番,面上倒不曾顯露半分,她與柳萱暗暗對了個眼神,便向俞念心頷首道:“那就請道友帶路了。”

俞念心得了趙蓴首肯,便很是鬆了口氣。從恩師鞏安言口中能知,咎王嶺這回來的新督事傲氣無比,恐是不大好相與的人物,而今日首見趙蓴,也讓她頗感壓力,覺得對方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劍般,光是顯露出來的鋒芒就足夠叫人心頭巨震。羅峰山雖地處偏僻,可她也見過幾位手段厲害的劍修,對那強橫招數忌憚不已,但今日一見後,卻覺得那些劍修全然無法同眼前人相比了!

昭衍仙宗,果真是藏龍臥虎!

她心中陡然生出幾分嚮往,又將之深深按了下去,只肅起臉將趙蓴二人帶著往羅峰山行去。

搜山一事本就與霓山、庾羅兩宗商量過了,突然有陌生真嬰上山而來,倒也沒怎麼驚動兩邊的弟子,只是耐不住有人好奇,想瞧瞧這位仙門修士是什麼模樣,又有什麼通天手段。

且還不止是弟子們有這想法,趙蓴等人靠近羅峰山時,柳萱便向她傳音,說有幾道神識落了過來。

柳萱能感知到這般窺探,趙蓴又怎會毫無察覺。那神識共有六道,其中兩道她有些熟悉,應當就是鞏安言與那葉姓女修,而餘下幾道神識的主人,除開霓山、庾羅兩宗的真嬰修士,又要另多出一位來。

怕是含光觀有些按捺不住了。

趙蓴默然不語,同柳萱二人上了山去。當日那豹妖深受重傷,可此處山頭卻沒有半分血氣,柳萱有妖魂在身,對妖物感應會格外靈敏些,只見她美目望來,趙蓴便領會了意思。

“我這友朋欲施秘法,不好叫旁人瞧見,道友若無事情,便送我二人到此處就是了。”她向俞念心示意,語氣卻不像商量,反而有種不容置喙的堅然。

俞念心臉色微變,暗道此人果真同恩師所言那般,是個隨心所欲,不大管旁人看法的。她不知北地仙山內的宗門究竟如何,但卻曉得一些宗門將門中法術視為秘辛,對外人一向諱莫如深,可能這昭衍仙宗便是如此。

不過她這一行得了恩師鞏安言的吩咐,故不敢依著趙蓴的話就此退下,思忖之際,眼神便有些閃爍起來。

趙蓴見她不願,面色當即就冷了下來,身上氣勢也更強了幾分,大有些以勢壓人的強硬態度。俞念心暗自斟酌,卻發現自己怎麼也開不了口,便想順著先前的話頭,把山中險怪當做藉口。

這時,端坐在洞府的鞏安言搖頭一嘆,卻是向俞念心傳訊道:“她意已決,你就先回來吧!”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趙蓴必定是個實力強悍,身後又有些倚仗的天才人物,不然不會養成眼前這般做派,而這類修士,往往多是吃軟不吃硬,你守著禮數與她和氣說話,或許還能得了她的客氣,若是偏要與她硬著來,就只會激怒對方,把事情推到不可逆轉的地步去。

歸根結底,還是說這類人輕易不會退讓罷了。

鞏安言心中有些不愉,雖是把徒弟召了回來,臉色卻也不大好看。他覺得趙蓴年紀小,資歷淺,論實力肯定是不如前督事陳遠良的,畢竟後者乃是已經修成法身的真嬰大圓滿,附近修士聽了這名聲,縱是遠在千里之外,也要抖上一抖。

而趙蓴再有底氣,終究還是不能與修成法身的真嬰相比。且莫說法身未成前,真嬰修士間的差距委實不如世人所想那般難以逾越,大千世界中,確是有初入此境的天才,將資歷深厚之人挑落的事蹟。

不過,那都是風雲榜上的人物了。

此等絕世天才,倒也不會被宗門貶到咎王嶺來。

趙蓴的種種舉動,在他看來便更像是黃毛小兒的無知。

無知即無畏,無畏才張狂!

鞏安言暗自冷哼,對其口中所謂的秘法,倒沒什麼窺探的興趣。

見俞念心知趣告退,趙蓴便也收了眼神回來,她以劍意鋪陳向四方,迅速就將整座山頭籠罩入內,鞏安言等人只覺有一道厲芒在識海內晃過,先前散出去的那道神識便完全被阻絕了下來,趙蓴與柳萱所在的山頭情況如何,即再不能叫他們知悉。

“好厲害的劍意。”甄止盈見識廣博,一眼就瞧出趙蓴這是以劍意阻了神識探查,且這劍意等階還不低,感知起來甚為玄奧,懷有此劍意的修士本身,也定是個劍道精深的強者。

這般劍道境界,再配上對方的年紀……甄止盈眼神微深,一時未作言語。

趙蓴並不理會旁人,鋪陳劍意只是為讓柳萱可以放手施為罷了,她身懷妖魂一事到底不可為他人所知,能遮掩下來時,趙蓴自然不會選擇冒險。

“阿蓴不用擔心,只若不是洞虛期修士前來,應當是看不出什麼的。”柳萱微微頷首,知曉趙蓴的良苦用心。欣慰之際,又緩緩將雙目閉合,細細感應起周遭的氣息來。

趙蓴也不閒著,她從袖中把尋源珠取出,用真元裹起,就做了引子把此座山頭橫掃一通!

回來了,考了一個周,考完後和舍友出去爬了回山。

第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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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三 異火尋蹤

尋源珠雖是豹妖血肉所煉,但落入山林後,卻沒有引出半點異動,可見豹妖的氣息的確被什麼東西給阻絕了下來。

趙蓴心中念著山水屏障一事,遂縱觀山頭,檢視其中靈機的走向。若有山水屏障置於山林內,附近靈機便會有驟然截停的徵兆,而這般動靜向來隱匿,神念之力稍弱些許,就不能察覺出來,饒是趙蓴自己,也得細細審視,徐徐摸查。

可知換了鞏安言等人來,必是沒有這等能耐的。

然而細細找了一個多時辰,都沒讓趙蓴發現什麼端倪,她不敢完全把這一懷疑抹除,若山水屏障形成得實在巧妙,叫真嬰期修士看不出來也是可能,不過要是這種情況,就得另尋它法了。

柳萱身軀未動,以魂念將此座山頭掃盡,卻是有些面色發白。

她細眉輕蹙,沉默地搖了搖頭。

可見也沒能找出那豹妖來。

這便奇怪了,畢竟趙蓴那門“一葉知秋”的法術僅才小成,柳萱的妖魂卻是與生俱來,除非是更強盛於日宮三族的大妖,否則便是高出一個境界來,也難以躲過這種魂靈層次的吸引與壓制。

但在大千世界內,日宮三族就已是最強悍的大妖了,要想尋到在這之上的妖物,便只能去鎮虛神教找來祖妖。

趙蓴心思浮動,細細思索不停。

距離上山之時漸有兩個時辰過去,山中薄霧已是散了個乾淨,蒼翠的樹冠顯露出來,如綠雲堆積,日光不偏不倚從正中垂下,落在碧葉上彷如鍍了層金,青翠燦爛。兩宗弟子皆暗自向這邊山頭看來,對能否降服豹妖一事亦有諸般猜測,可惜山中劍意阻攔了神識的探查,他們只能瞧見趙蓴與柳萱的身影,在清風中顯得有些沉凝。

恐怕,是事情也不大順利。

以魂念都尋不到豹妖蹤跡,柳萱身上也便沒有更好的手段了,趙蓴冷眼看向山林,此時日光漸盛,卻讓她心頭微動。

才有念頭升起,丹田那一簇金烏血火,就從她指尖冒了出來。

論吞噬之力,除了天地爐便屬這簇異火最強,而越是喜好吞噬的器或物,對氣息的覺察就越是敏銳,天地爐不可輕易動用,以金烏血火來尋豹妖,或許能夠有些效果。

為了更便與異火尋妖,趙蓴乾脆就把尋源珠先給金烏血火吞下,只見異火猛然漲大幾分,開始在她掌心處扭動不止!

至如今,這異火已不知吞了多少靈物,只一個豹妖血肉煉化來的尋源珠,根本不至於令它如此興奮,可見是真對那豹妖的氣息有所感應了,才會有這邀功一般的得意。

“去吧,若能尋到那豹妖,我便給你十株蟬面火芝。”趙蓴應許一諾,便見金烏血火猛地從掌心躍了出去,急不可耐般奔向了下方山林。

她一時失笑,倒也聚起精神追著異火過去。

為了讓她不疏於外煉一道的修行,臨行前師尊亥清賜下了許多天地靈物,已是完全超過她所需的部分,要修行到外煉圓滿也是綽綽有餘,又因她外煉的根基是金羽大鵬精血所鑄,這些靈物中便大多是合用的金火兩種,蟬面火芝就是其一。

光看這靈藥的名字,便曉得此物火氣濃重,趙蓴平日裡想煉來己用,也要小心壓鎮這些火氣,避免傷及經脈。

而金烏血火卻極喜歡這類火氣旺盛的靈物,它自從吞了重明神鳥族的精血後,胃口便越發大了起來。幸而趙蓴身家豐厚,並不在餵養異火上面吝嗇,這才叫金烏血火對她在信服之餘,又格外親暱。

何況在外煉一道上,異火強大對趙蓴也有好處,外煉需要的是靈物精華,若修士本身不會煉取,就要另求丹器二道的修士出手,而趙蓴著重於修為與劍道上的修行,自鑄成天劍後,對煉器一道已不如往前那般重視,即便為了外煉法身將之拾起修習,也定然比不上長年累月浸淫此道的器道宗師們。

好在金烏血火的神奇,已足以彌補趙蓴在手法上的不足。

外煉法身需要的,僅是煉取靈物精華這一步,而非完全錘鍊作法器,金烏血火吞噬之力強悍無比,任何靈物被它一煉,大抵就返璞歸真,顯露出精華中的精華來了,只不過如此煉化後的靈物,可用的也往往只餘百之一二罷了,如若趙蓴不是身家豐厚,定也不敢讓金烏血火全力施為。

她默許了金烏血火吞煉靈物的舉動,也好叫它更樂於幫自己做事,而額外贈賜的靈物,如今日的蟬面火芝,就該是表彰之用。

這是極簡單的馭人之術,馭火也可如此。

金烏血火急匆匆地往山林裡竄去,卻也沒有立時尋到豹妖所在,而是四處飄動著,最後才有幾分猶疑地在一處亂石堆積的地方停下。它能在附近感受到與尋源珠相類的氣息,但又有一股令它極其驚懼的東西,彷彿藏在了極深的地方,既吸引著它,又排斥著它。

異火不像劍靈,能與趙蓴心意相通,它的焦躁不安落入趙蓴眼中,更像是不敢確定的懷疑。

她與柳萱在亂石前停留下來,遂又伸手張握,把金烏血火收到了掌心來安撫了一番。

等異火遁入丹田內,那種令它恐懼的異感才平息下來,趙蓴感知到這般怪狀,思忖間,便沒有落劍向那堆亂石,而是催出一道大日真元,駢指點向了前方。

只見一道璨燦金虹疾射而去,卻未在亂石堆上生出動靜,而是憑空消失,如當日那豹妖一般!

趙蓴目光一閃,體內渾厚的真元就如海潮一般傾瀉出來,山林中的水汽轟地被蒸騰作霧,只幾個呼吸,濃霧就席捲八方,徒留霧中人散出金紅光輝,似遊雲蔽日。

她覺得這處地界像有無底洞,真元灌進去聽不見一個響,但未過多久,便瞧見一道漆黑影子飛速遁出,欲要向遠處逃去!

“是那豹妖!”柳萱大喝一聲,就要動手!

趙蓴卻比她更快,幾乎是在黑影出現的瞬間,劍氣就已經跟了上去!

復工了,有種昇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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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四 柳萱異樣

豹妖已然算是孤注一擲,遁逃身影似離弦之箭般,叫肉眼難以捕捉。

若非有柳萱一聲大喝,旁人或還不能知曉,那妖物蹤跡已現,正在向遠處逃去。

如今聞聽聲響,四面八方頓有不少目光投來,羅峰三宗的幾位真嬰,更是目露驚訝,不曉得趙蓴是怎麼尋了這妖物出來。

而豹妖也不知曉,眼前這處山頭早已被神殺劍意籠罩,任她再有遁逃脫身的念頭,其實也如那甕中捉鱉一般,根本逃不出趙蓴的手掌心!

只眨眼的功夫,劍氣便追上了豹妖身影,她初初只覺得一道勁風拂了過來,四肢就像是注了鉛一般沉重,讓自己逃脫不得,倉促間,豹妖發出一聲吼嘯,引得山林一震,卻見她豹軀猛然鼓脹到先前的數倍,一身皮毛現出許多金色光斑!

霎時間,山林內靈機為之一蕩,漸有躁動之相傳了出來,趙蓴暗道一聲不好,知這豹妖是要自爆!

以其真嬰修為,如若不加阻止,只怕此方山頭就要被夷為平地,而東西兩側的霓山、庾羅兩宗便有護山大陣在,亦會損傷不小。

委實而言,趙蓴並不把這兩處宗門放在眼裡,何況那霓山派還是叛黨餘孽,她早晚要出手收拾,唯一能讓她顧忌的,實是方才豹妖藏身的那處地方,金烏血火上回顯露出忌憚,還是對噬元珠,卻不曉得這一回的怪狀,是因何而起?

切不能讓那地方被豹妖毀去!

趙蓴眼神一厲,體內真元便如洩洪般湧了出來,把豹妖周遭圍得水洩不通,對方想要引動靈機進行自爆,也要看她答不答應!

那膨大的豹軀本已有爆裂之態,此刻卻生生被渾厚真元壓制了回去,豹妖深感憋悶,又驚恐地發覺,這些真元浩烈無比,不僅將她渾身皮肉灼燒地噼啪作響,甚至還有浸入骨髓,將軀幹融化之勢。她哀叫一聲,倒不清楚趙蓴本意根本不是要用真元將妖物融化,而是直接以力捏碎其身軀!

豹妖是在遁逃途中被趙蓴截獲的,其身軀自然便被真元鎖在了半空中,兩宗弟子拿肉眼來瞧,只能看見一團金紅光輝內,漆黑豹軀像什麼汙濁之物似的,先是被困住動彈不得,而後竟支離破碎,化作塊塊血肉,在那如同另一輪朝陽的光輝內,逐漸灰飛煙滅!

只剩下兩團實在看不清的東西,被趙蓴伸手取了回來。

在羅峰山張狂數十載的豹妖,在她手底下竟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弟子們瞠目結舌,甄止盈亦是心頭猛跳,她連忙在葉絮耳邊吩咐幾句,神色久久不得緩和,目中滿是驚疑。

而趙蓴握著手中的兩團物什,卻是向柳萱看了過去。

這一看,竟發現她面色煞白,光潔的額頭上佈滿冷汗,整個人篩糠一般地發抖,連平日間殷紅的唇瓣都顯出烏紫顏色來!

「師姐!」趙蓴趕忙將東西收起,卻又不知曉柳萱身上發生了什麼,心頭一急,便上前將她皓腕握住,問道,「怎麼了?」

….

一碰才發現,柳萱渾身燙得嚇人,連趙蓴這修行著大日之道的,都感覺溫度像要灼手一樣!

柳萱嘴唇翕張,過了幾息才囁嚅出離開二字,趙蓴見狀,便連忙拉起她遁離此處,也不管霓山、庾羅二宗看見豹妖伏誅後,似有邀她留下告謝的打算,當即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鞏安言這處,才與弟子俞念心行出殿門,趙蓴就已在天邊化作一道金虹,他腳步一頓,待行至豹妖隕落的那處山頭後,正好瞧見甄止盈與葉絮聯袂而來,幾人神識被劍意所阻,便都沒有看見方才柳萱的異樣,故對趙蓴不告而別的舉動甚是疑惑。

難道,是不想與羅峰山扯上更多關聯?

畢竟此地也不是昭衍所有,她作為咎王嶺礦場的督事,今日來這羅

峰山誅妖,就已算是管得有些寬了。

「趙督事也是乾脆利落,誅除此妖后便這麼走了,倒叫我等不知該怎麼謝過她才好。」鞏安言對外一向謙和有禮,轉頭往豹妖隕落的地界一看,便眼含幾分欣慰地收了目光回來,向甄止盈言道。

霓山、庾羅二宗看似往來密切,內裡卻自有一番波譎雲詭,甄止盈知道眼前此人實是隻笑面虎,便也笑著應他:「這倒也簡單,等過些日子遣位門中長老渡江過去,為趙督事贈上些厚禮就是了,她是仙門弟子,各類珍奇寶物定然都已見過,我等便只挑上些羅峰山獨有的物什,以作地主之誼。」

鞏安言頷首:「果然是甄掌教想得通透。」

他目光微轉,向著遠處山頭凝望過去,又似不經意般開了口:「那豹妖禍害的,也不只有我宗與貴教弟子,聽聞含光觀屬地內,也有些百姓遭了難,便不知這回贈禮,可要知會袁觀主一聲?」

豹妖既除,霓山、庾羅二宗與含光觀之間,就不剩什麼顧忌之處了。

甄止盈暗暗冷笑,心道這鞏安言慣會拿旁人作筏子,明明自己也想奪了含光觀的山頭,卻還來問她的想法,要庾羅教給出個主意來。

這便是既想得利,又想要名聲了。

不過霓山派可以等,她庾羅教卻是不能再拖了,想到前日那邊傳訊來催,甄止盈心中也是一陣煩躁,偏偏揚水江那頭還有趙蓴坐鎮,她便再是著急,也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精神!

心頭悶煩,脫口的語氣就冷了幾分,甄止盈端起袖來,抿唇道:「不必了,含光觀閉觀至今已有二十餘年,我等倒不必為此前去打擾了袁道友。如今妖物已誅,我教還需安撫山下百姓,免叫流民渡江,平白引出更多事端來。」

小心駛得萬年船,倒不如先穩下江對面那方,再圖含光觀。

被甄止盈拒下後,鞏安言目光一凝,卻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而一路攜著柳萱離去的趙蓴,亦回到了督事府中。

自打離了那處山頭,柳萱身上的溫度便下來了許多,面上也漸漸浮出血色,她渾身發燙,通身卻像墜了冰窟一般顫抖,趙蓴不知原因,見她情況逐漸好轉,便才猜測是否是豹妖藏身的地方,引發了這些異樣。

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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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五 固魂

見趙蓴急匆匆地趕了回來,柳萱又有失力昏厥之相,從府中行出的沈烈頓時面色大變,連忙迎上來詢問情況。

他在重霄界誅邪除魔多年,也算得上見多識廣。如今見了柳萱的模樣,竟驚訝萬分,開口道:「劍君,我看柳姑娘的樣子,倒像是魂魄不寧!」

趙蓴立時抬頭,聽沈烈講道:「在重霄時,我曾有一魂修好友,他以移魂手段克敵,受他移魂之人多會魂魄不寧,大抵就像是今日柳姑娘的一番表現,如不加以安撫,魂魄不寧者多半活不過三月!」

離了那處山頭後,柳萱情況已經好轉不少,雖是落地便昏厥了過去,但面色已不如先前蒼白,只像是睡著了一般,神情平和。

可沈烈的話,卻如一擊悶錘敲在了趙蓴心頭,她未曾想到師姐正面臨著如此危險,一時竟有些後悔讓柳萱跟著自己到咎王嶺來。

「要如何安撫?」趙蓴把住了柳萱脈門,正如沈烈所言,她體內經脈丹田都不見什麼異樣,氣息亦平穩和緩,如不是見過她先前發作的模樣,又有誰能相信柳萱將命不久矣?

「這倒不難,」沈烈立刻應道,「神魂神魂,神念與魂靈本就是一物,若有神念強大之人幫助柳姑娘穩固魂靈,就可解了今日之危!」

他說罷,便想主動請纓,為柳萱穩下魂靈。

不過卻被趙蓴攔了下來。

「劍君,穩固魂靈不是易事,必得是神念強大的人,才能觸及他人之魂,我雖不敢自誇神念強大,但卻有法身紫府,又高出柳姑娘與劍君一個大境界,如今咎王嶺內,倒也不會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了。」沈烈不氣不惱,與趙蓴陳說緣由。

「我知道岐山前輩乃是好意,」趙蓴搖了搖頭,目光略顯晦澀,「但原因並不在此……還是由我來吧!」

旁人或許不清楚,但她卻心知肚明,柳萱以人族軀體,容納的實為大妖之魂,此事雖已被掌門等人知曉,但傳出去也稱得上驚世駭俗,沈烈不知其中內情,讓他出手只會不好,何況妖魂與人魂又有所不同,萬一對沈烈的神念生了排斥,那便是弄巧成拙了。

趙蓴好歹得了日宮三族的精血,修習的大日之道又與金烏同根同源,她來安撫魂靈,自然要比沈烈更為適當。

沈烈既是羲和山的客卿,這些年來對趙蓴也算是有些瞭解,知她修成了裂神之法,神念比同階修士只強不弱,如今看她格外堅持,便也只能頷首應下,運轉丹田在旁端坐護法。

趙蓴深吸一口氣,待將心神平復下來,才並起兩指往柳萱額上撫去。

為了安撫妖魂,她把神識催起後,並未立刻向柳萱識海探去,趙蓴自己也是人非妖,不知神念可會對妖魂產生什麼不好,於是便極為小心,幾乎到了屏氣凝神,渾身僵直的地步。

….

約莫在柳萱識海外徘徊了兩刻鐘,她隱約瞧見了一點青色的光芒。

趙蓴不敢耽擱,依舊是慎之又慎地以神識尋了過去,而靠的越近,那抹青色光芒的模樣,就越發清晰起來。

又過了小半刻鐘,她看清了妖魂的真容!

那是隻有些虛渺的青羽鳥兒,身上共有三對翅膀,俱都覆著有如玉石一般,現著盈盈光輝的纖長羽毛,喙部有些尖利,是柔白顏色,半耷拉的眼睛,則是淺淺的金。趙蓴曾見過青梔神女的真身,但又與柳萱的妖魂有些不同,這種不同指的不是外表,而是氣息。

以乾涸的言語無法概述眼前這妖魂,若一定要選定個詞,大概是澄澈。

像高懸烈日的輝芒,不染汙穢,明又亮。

像日光流瀉成河。

趙蓴忽有些明白,為什麼六翅青鳥一族,寧願付出大代價將柳萱送去轉生,也不肯捨棄這妖魂了。

但此刻的青鳥魂靈,卻在不停地發抖!

這般直接的驚懼之態,讓趙蓴不得不想到了金烏血火。

一定是那處藏匿豹妖的地方有古怪,才讓異火與青鳥魂靈都感到了恐懼!

而這兩者間的關聯亦是顯而易見,都是同金烏有些關係……

難道掌門的用意就在此處?

趙蓴有意將掌門的打算摸清,目前情形卻不容她分心思考。許是因為元神上懷有大日氣息的緣故,青鳥魂靈倒沒有產生什麼排斥,反而在趙蓴神唸的安撫下,開始從驚懼轉為溫順。

她心中大喜,當下也顧不了其它,連忙以神念安撫魂靈,欲要將之穩固下來。

這一出手便是整整三個日夜,沈烈在其身旁護法,看得是越來越心驚。

趙蓴與柳萱同為真嬰修士,同階之間想要觸及神魂,可謂是極為不易,雖不知那位魂修好友能撐幾日,但他自己要是出手為同階修士固魂,恐怕半日就會有疲乏之感,強撐一日還會有性命之虞!

而看趙蓴,中無間斷地為柳萱固魂三日,竟還毫無異狀,神色自然。

沈烈抿了抿唇,心中想到,如有這般強大的元神,達到開元一道的圓滿,對她而言只怕不是什麼難事。

正想著,趙蓴卻是長舒一口氣,接著緩緩睜開了雙眼,她把撫在柳萱眉心的手指收回,問道:「我已將她魂靈穩下,不知接下來可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

「那就沒什麼大礙了,」沈烈搖頭,心中也是一鬆,「只要好好養個三年五載,不再受神魂上的創傷就好。」

修士最不缺的便是時間,三五年歲月眨眼即過,柳萱又是魂靈上出了事,用這時間就能恢復過來,已算是很快了。

趙蓴不知想到了什麼,忍不住嘆氣道:「我看她的魂靈驚懼難安,只怕是羅峰山中有什麼東西,把柳師姐衝犯到了。」

有此例在前,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讓柳萱靠近羅峰山了,但那處頗為古怪的地方,卻必須查個明白才是。

便又與沈烈交代幾句,趙蓴才獨自回房,將豹妖隕落後留下的兩件東西取了出來。

只見其中一物呈橢圓形狀,約莫有嬰拳大小,似卵似丹。

趙蓴神情一凜,這豹妖果然沒有完全成嬰!

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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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六 戳破

若說此妖是歸合期妖獸,實則也不盡然。

趙蓴將那妖丹握於掌心,在其瑩潤表皮上,又能見得蛛網一般密密麻麻的裂痕,當中隱約透出淺淺的赤紅光芒,使這妖丹的氣息完全不同於歸合期境界,而是趨近於真正的妖嬰。

是以這隻豹妖,便正如柳萱所懷疑的一樣,距離真嬰境界只差毫釐,若再過幾月,恐就要化嬰功成,屆時趙蓴想要對付此妖,也便不會像今日這般容易。

她細細觀察了手中妖丹幾眼,才將其以真元裹住,收在了袖中。

而豹妖留下的另一件東西,卻是被一道神念給鎖了起來。

這道神念自是由趙蓴施下,但讓她作出此決定的,實則是師姐柳萱。

斬殺豹妖后,柳萱的傳音幾乎是立刻到了她的耳邊,又急又驚道:「阿蓴,快快將此妖的元神鎖下,其上必有古怪!」

趙蓴遂將之用神念裹起,牢牢收在了手中,如今再把這元神與方才的妖丹對比,便可發現豹妖的元神之強,已是遠遠超出了其本身的境界!

她原先懷疑過豹妖是否經人奪舍,但從元神上的氣息看,這應當就是豹妖本身無疑,趙蓴抽了神念回來,再以一道神識向上打去,那元神本還沉睡著,受這一擊後頓就醒了過來,先迷迷濛濛地往四周一望,待瞧見了趙蓴冷峻的面容,立時是驚懼無比,渾身打顫!

豹妖從未見過這般手段,被生生捏碎肉身的痛苦彷彿還縈繞在心頭,她見趙蓴,便像是見了閻羅一般,既驚訝於自己還活著,又生怕趙蓴會再對她出手。

片刻後,豹妖便意識到,她肉身早已經滅亡,如今不過是因元神尚存,才能看見眼前之景。

而全盛時她尚不能抵擋住趙蓴一劍,剩下元神後就更是為人魚肉任人宰割,思來想去,豹妖頓時深感絕望。

趙蓴倒並不在意於此妖的想法,她心中有疑惑未解,留這元神下來,自是要藉機盤問一番的。

「我有話問你,你若願以實相告,解了我心頭困惑,我便可送你轉世重修,而若不願,又或是想以虛言誆騙,我就碎了你這元神,讓你形神俱滅,你可明白?」趙蓴語氣本就不善,講到後半句,便已是殺機迸現,冷氣森然。

豹妖心神一顫,大約知曉了趙蓴想問什麼,她不敢不應,只考慮了兩三息,便回道:「尊駕但問無妨,小妖定當據實以告,只望尊駕能放小妖一條生路。」

趙蓴微微頷首,先問她從何處來,迄今為止修行了多少歲月。

豹妖一頓,思索了一番後,咬牙答道:「小妖就在這羅峰山上成的精,從沒去過其它地界,自從開智化形以來,已有兩百四十年整。」

開智化形便對應著修士的築基,也就是說,這豹妖從築基到半步真嬰境界,只用去了兩百四十載!….

這速度,放在人族修士裡,都算是非常快了!

因受壽元所限,人族修士的修行速度一向快於其它,除非是血脈強盛的大妖一族,否則在修行一道上都無法同人族修士比擬,像豹妖這般,祖輩都未有過開智化形的先例,乃是土生土長的山野精怪,還能以這般速度修成妖王,就真是極其罕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趙蓴自不會覺得這豹妖無憑無助便能有今日成就,有言道,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就不知曉此妖借的是哪一股東風了。

「這羅峰山上共有三座宗門,足足八位真嬰修士,門中弟子更何止上萬,你若修成真嬰,倒還算有自保之力,而先前境界低下、力量微薄時,憑那一處藏身之地,竟也能有百年安寧?」趙蓴疑惑道。

豹妖便更加糾結了,她一面不想將寶地道出,一面又深知自己處境不利,斟酌之下,只能開口道:「尊駕有所不知,那方寶地

只能小妖進去,其餘人只要靠近一丈之內,就會被寶地的禁制誅殺,小妖便是借了禁制之力,才多番躲過了山上宗門的追殺。」

「原是如此,」趙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等那豹妖略鬆口氣,卻見她細眉擰起,冷笑道,「你這妖物,到如今竟還想拿話來誆我!」

豹妖大驚,又聽趙蓴講道:「羅峰山存在了多久,你又在此處活了多久,不過兩百餘年歲月,連那山上三座宗門都遠比你活得要長,若是靠近一丈之內就會被寶地禁制誅殺,這麼多年來,佔了此座山頭的霓山派難道會一點不知?可見不是寶地禁制在作怪,亦或者說,那方寶地並不會主動傷人,恐怕是你將弟子們騙進寶地,另又引動了什麼東西,這才招致殺身之禍。

「也只有這樣,那些死了的弟子才會尋不見屍身,而山野精怪修行需要血氣,等你吃了這些修士,修行所需的血氣也就有了。」

幸而她現在只剩下元神之身,不然面上一定十分難堪,豹妖羞惱之餘,心頭又湧上一陣害怕,方才趙蓴可是說了,若她所言不實,就會攪碎元神,讓她形神俱滅!

豹妖心生灰敗之念,卻又極其不甘,囁嚅幾句後,又像是做了什麼決定般,恨恨道:「尊駕既能看穿我說了謊,那我也不必藏著掖著了,我一個山野精怪能有今日,靠的全是那寶地的功勞,而寶地確實是有禁制,會即刻斬殺靠近其一丈之內的人,但那是寶地深處的禁制,只單純進到寶地外層,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當年我身受重傷,逃入山林,隱約間聽見幾句召喚,就此陰差陽錯進入了寶地,更憑藉其中一道玄機,成功開智化形,修行到了今日之境界。那寶地共分內外兩層,內層禁制並非不可通行,而是要等二十年解禁一回,才會有生門現出,到這時,還會有一兩道玄機浮現,取此玄機修行,將壯大神魂,助長元神。」

豹妖急切道:「我願竭盡全力助尊駕進入寶地,奪取玄機,只盼著尊駕能留我一條性命,放我元神離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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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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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七 誰聞倀鬼事

趙蓴卻毫不退讓,冷聲道:“時至今日,你還覺得你有與我講條件的底氣?”

便是不肯和豹妖做這交易了。

豹妖見她軟硬不吃,一時是又驚又悔,暗道,難不成今日就要一命嗚呼?

卻見趙蓴眉頭一挑,語氣緩和了幾分:“倒不如來說說,你與霓山派之間,究竟有什麼難解之仇?”

“你是怎麼——”豹妖頓有些語無倫次起來,連著元神都猛地一震,好似在趙蓴的目光下無所遁形了一般。

“你想讓我放你元神離去,而非送去轉生,那便是有奪舍轉修之念。此舉雖能保留下幾分道行來,但風險比起轉生卻只多不少,畢竟這附近並無其餘妖獸,你想奪舍就只能考慮人族修士,而方圓千里內踏入修行的人,多半又都是羅峰三宗的弟子,你有把握逃過真嬰修士的眼睛?”

趙蓴覺得,這豹妖確是有些異想天開了。她搖頭一嘆,又道:“冒著風險也想走奪舍之道,便只能有兩個原因,一是捨不得這辛辛苦苦修來的一身道行,二則是不想忘記,無法拋去現世恩怨轉生重修。我便當你是為了前者,但你所言所行漏洞太多,根本經不起細細推敲。

“我若是你,有這一方寶地相助,必然謹小慎微,等到實力豐足之際才敢窺視其它。你從前倒還有幾分聰明,曉得將弟子引入寶地再行動手,怎麼愈往後,行事卻反而愈粗苯了,竟敢當著霓山、庾羅二宗的面,跑到山下食人,為禍百姓。

“你憑那玄機可以壯大元神,只要另食血氣補足修行所需,就不怕沒有出山之日。而山下百姓都是凡俗之身,縱是吃下千百的量,也比不得一個凝元修士,下山吃人這般舉動,既不會給你帶來什麼益處,又還會引起山上宗門的警戒,可說是百害而無一利。”

趙蓴若有所思,心中逐漸清明:“我從前覺得,你是以吃人為樂,而今卻認為,你是在以這種方式在愚弄霓山派,一個連屬地百姓都無法庇護的宗門,又有什麼威信可言?”

她越是說得坦然,豹妖元神就越是晃得厲害。

“何況你方才也說,是身受重傷,於瀕死之際才入的寶地,而寶地所在的山頭又正是霓山派所有,若傷你的是含光觀與庾羅教的人,定也不敢追到其它宗門的地界去,如此種種,便不難得知你與霓山派之間,應當有些恩怨了。”

等趙蓴道完此話,豹妖心中卻突然鬆快了許多,她長舒口氣,開口道:“霓山派上樑不正下樑歪,門中長老奸詐險惡,座下弟子亦仗勢欺人,山下百姓避之若洪水猛獸,我在吃人,他們又何嘗不是在‘吃’人呢?

“我自知罪不可赦,尊駕若想殺我,我坦然受死又有何妨,只恨死前看不見霓山派傾覆滅亡之景,不能瞑目罷了!”

豹妖元神明滅不定,聲音也從激昂轉為平緩悠長。

她本是羅峰山上一隻尋常野豹,母親兄姊皆亡于山下獵戶之手,自己卻是因身形瘦弱,被獵戶帶回家中贈給了女兒,彼時的豹妖不曾化形,但卻天生靈秀,相當於七八歲孩童般,格外討人喜歡,獵戶女兒對之愛如珍寶,幾乎從不離身。

哪想在市集之中,遇到了惡人覬覦,獵戶女兒不肯割愛,對方奪豹不成,便將獵戶一家屠戮滅門,村中百姓如有議論者,亦逃不過殺身之禍,如此兇殘暴行足足持續了十三日,到惡人收手時,村民幾亡一半之多!

而山下百姓皆靠耕種靈田為生,所得半數要上交於宗門,村中百姓傷亡如此之多,霓山派卻反而加重賦稅,使民不聊生,餓殍遍戶。

百姓若徙往他處,即為無田無地之流民,便是如此,也要村民想放棄祖地,去其它地界討生活。可霓山派卻直接封了村落,不予吃喝,困亡一村三十一戶共兩百一十六人!

“那惡人名為羅展,甚至都算不上霓山派弟子,只不過是個凝元修士的手下罷了,可他卻能仗著霓山派的勢,恣意妄為至此……可憐我的芸娘,她才十三歲!”

獵戶女兒單名一個芸字,豹妖所說的芸娘便就是她。

趙蓴聽後,頓也有些興嘆。

一座宗門想要立足,傳承是極為重要的一部分,坐鎮門派的強者也不可或缺,而除此之外,大量土地與人力亦是宗門必不可少的。從靈米耕種,到洞府採買,以清修為重的修士自不會事必躬親。昭衍有問仙谷一地,既為收容預備弟子,又是為滿足內門正式弟子們各般需求而來,像趙蓴的羲和山洞府,名下就有良田玉池眾多,光憑她手下之人無法照看仔細,便需要另在問仙谷租賃人手,以耕種靈米,養育靈畜,不叫田舍荒廢。

顯然,豹妖口中的羅展,就是霓山派內一位凝元修士所驅馳的下人。

這種人背靠霓山派,本身的修為境界倒不會有多麼高深,不然也不會依附在他人麾下。但仙凡之間有如天塹,莫說是築基修士,便連修行到了後期的練氣期弟子,都已不是尋常凡人能對付得了的,何況那羅展身後又是位凝元修士,在霓山派內縱算不上實權人物,也怕是經營已久,頗有人脈。

豹妖佔山為王以前,霓山派坐擁六座山頭,論山門廣大為羅峰三宗之首,其山下屬地自也最為廣闊,光人數超過十萬的城鎮就有五六座,餘下還有許多大小不一的邊城村落,芸娘一家所在的村莊,在其中就像滄海一粟,完全不起眼。

而羅展能私自改收重稅,那村莊甚至還可能是其身後凝元修士的私產!

凡人何其渺小無力,這兩百餘條冤魂,又哪能引起霓山派的注意?

經此一事,豹妖將霓山派恨入骨髓,但羅展本就為著豹妖而來,甚至不惜出手犯下殺孽,待獵戶一家死後,豹妖自然也落入了羅展手中。

“羅展將我帶入宗門,送到了一處專門飼養妖獸的地方去。”豹妖咬牙切齒般,憤憤不平。

今日補更一章(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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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八 對岸客相問

聽她說起,趙蓴才後知後覺,想到羅峰山如此廣大的地界內,除了豹妖以外,竟沒什麼其它的精怪。

“想必尊駕也有察覺,羅峰山內妖獸甚少,這實是因為霓山派四處蒐羅妖獸,將他們圈養一處,以作它用的緣故。”說到此處,豹妖倒平靜了許多,可見她與霓山派的仇恨,更多還是因芸娘一家而起。

“我那時並未完全開智,記得的東西也有些模糊不清了,只知道霓山派把這些妖獸圈養起來,是為了剖取妖丹。羅展看我初具靈智,便認為我遲早有化形之日,於是才出手搶奪,想拿我到那凝元修士面前去討些好處。

“而那凝元修士姓柴,正是管著養育妖獸的弟子,他要負責的,是將那些化形成功,凝聚妖丹的妖獸挑選出來,再上交給宗門處置,有些血氣不足,無法修行到更高境界的妖獸,就會被直接殺死,剖取妖丹。而化形後略具資質的一部分,卻會被帶到另一處地方去。

“見我遲遲未曾化形,那柴姓修士漸也失去了耐性,在怒斥羅展一頓後,便讓他趕緊將我帶走,莫要浪費宗門的資源,正是趁著羅展將我帶出之際,我才奮力逃入山林,被指引入了寶地之中,後頭的事,尊駕也便清楚了。”

豹妖將事情俱都說出後,只覺心頭一股怨氣霍然消散了,生死於她再不像往常那般重要,看見趙蓴時,亦沒有原來的驚懼與忌憚。

“寶地內層的生門,在去年曾現過一次,尊駕若想取那玄機,便只能等到十九年後,而進入寶地的方法僅有一個,就是封鎖丹田,在第三顆長寬約丈許的巨石處探入神念,然後放出元神徑直前行十步,寶地自會現於周遭。

“無論是羅展,還是當年那柴姓弟子,實則都已被我所殺,按理說大仇已報,我不該再作傷人之舉,可霓山派在這些事情中,又怎能算是無辜?我不過是咽不下這口氣來,才逐漸心生魔障,不肯輕易罷休。如今我話已說盡,只想提醒尊駕一句,霓山派看似是正道宗門,內裡卻有些陰私並不為人所知,若能憑我這話讓霓山派落個崩塌傾覆之結果,那也算了了我這場痴恨!”

道完此句,豹妖的元神便開始現出崩散消弭之相,先前兇厲萬分的怨氣,亦逐漸淡了下來。

自爆之舉趙蓴尚能以悍力阻止,元神的自滅她卻不能干涉半分,在豹妖元神完全散盡的一瞬,趙蓴嘆道:“種什麼因便得什麼果,霓山派路數不正,自也不會結成善果。”

她伸手一揚,揮散了早已不存在的元神氣息,只將豹妖說來的古怪之事牢牢記在了心底。

修士用妖丹輔以修行一事並不少見,像仙門大派內也會拿出妖力雄厚的妖丹,賜給有功的弟子當做獎賞。因為妖丹本就是道行凝結之物,煉化後便可成為一股精純靈氣,抵得上修士苦修數十上百年!

但那也要看結出妖丹的妖獸是何修為。

像豹妖口中所說,剛剛化形就剖取出來的妖丹,大抵也就對築基期修士有用。

何況妖丹終究是妖物所凝,其上妖氣難除,修士能將之當做捷徑,卻不能一直憑這種取巧的方式來修行,不然便會根基虛浮,有礙後續進階。

霓山派是正統道修宗門,其傳承甚至還與昭衍有關,門內尊長怎會不清楚此中利害?可他們不僅大量使用妖丹,還隱隱顯出供不應求的徵兆,連還未化形的野獸都要抓回來,另用靈肉餵養,以助山野之獸早日化形。

可見這已不是用妖丹輔以修行那麼簡單!

趙蓴眉頭緊皺,面沉如水。

妖獸到底是不是人族,算不上己類,縱是霓山派捕殺再多,也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可人之常情中,有一句話叫慾壑難填,豹妖化形之前,也就是至少往前數兩百多年,霓山派內就已經現出妖丹不足的景象,如若妖丹真對此宗有大用,他們就必然會在其他地方想辦法來補上這個缺口。

再給霓山派一千個膽子,他們也不敢渡江到對岸來,故而能加以圖謀的,就只有羅峰山的南邊,靜山鬼蜮!

她靈機一現,想到庾羅教廣收門徒的古怪,忖度這兩宗來往甚密,當中或許還有她不知道的內情。

而使用妖丹本為捷徑,試問一個走慣了捷徑的人,真能在善惡之前守住本心?

趙蓴獨坐房中,長久無言。

似是為了印證她心中所想那般,在趙蓴匆匆將柳萱帶回的第三日,江對岸的客人到了。

來者是俞念心與葉絮二人,各都帶了幾名機警聰慧的弟子跟隨,為了豹妖之死前來拜見於她。

趙蓴在督事府正堂接見了她們,又收了兩宗掌門備下的厚禮與謝信,因柳萱還在昏迷之中,她對二人也沒有什麼好臉色,只是慣常擺出冷臉,敷衍應付了幾句。

葉絮性情孤傲,見趙蓴面容冷漠,便也裝不出什麼客氣來,只是她來前得了師尊甄止盈的吩咐,又親眼見過趙蓴將豹妖生生捏碎的景象,對比下兩人實力差距,亦不敢表現不敬。她乾笑著說了幾句答謝之語,只覺如坐針氈般,有些待不下去,好在趙蓴也不留人,葉絮自是樂得早些離開。

與她相比,俞念心倒要溫和得多。

她雖是一副嚴肅面相,此刻卻淺淺露了些笑容出來,略放低身段道:“若非有趙督事出手相助,倒不知有多少百姓還要擔驚受怕,我霓山派作為上宗,竟無法出力庇護他們,實也是我等的失職。”

“妖物既除,這些話便無需多言,”趙蓴大手一揮,表現得不甚在意,“你我各司其職,自有使命在身罷了。”

“正是,正是。”俞念心連連頷首,又問道,“那豹妖藏身於山林內,叫我等多番尋覓無果,如今卻是被趙督事輕易給找了出來,可見趙督事法力高深。只是我派還不知曉,那豹妖究竟是以什麼法門藏身,如若是神通法術還好,就怕是山林之中有了古怪,會傷及門中弟子。

“此事,便只能請趙督事為我派解惑一二了。”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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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九 孝徒欲解憂

作為門中尊長,為弟子們多作考慮實也是理所應當。

不過趙蓴卻不以為,俞念心的用意會如此淺顯簡單。她聞言頓將眉頭皺起,頗見幾分怒意地道:“為著這事,正要與貴派交涉一番,那豹妖藏身的地處,似乎有什麼傷人之能,我那友人設法尋覓妖物,最終卻是被那地處所傷,如今還未能痊癒,只怕貴派之前隕落的弟子,都和那地處脫不了幹係!

“我與友人交情甚篤,此番讓她受傷,我更是難辭其咎,還望貴派掌門能夠應允,讓我探探那處密地,看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作怪!”

趙蓴說的是義憤填膺,通身氣勢放出,更叫俞念心不覺一震!

對方這怒火,倒是不假。

震驚之下,她也未能捕捉到趙蓴眼底一晃而過的殺意。

誅除豹妖之後,山頭便再度歸還回了霓山派手中,趙蓴無故想要上山,自要經得主人的同意,而她懷疑掌門派自己來咎王嶺的目的,或就在那處寶地之中,是以無論如何,她都得進去探個究竟。至於霓山派是否願意,她倒都有對策。

如若願意,她就按照先前計劃,一面探索寶地之謎,一面對叛黨餘孽一事徐徐圖之。

而若不願,等她血洗羅峰山,覆滅霓山派後,自也能進入寶地一探。

只是後者手段更為直接,剿滅霓山派這一處後,就無法順藤摸瓜,追查出庾羅教的異樣了。

趙蓴現如今,對這兩宗都是懷疑不已,畢竟羅峰山以南便是靜山鬼蜮,其內魔門林立,邪魔道修士往來不絕,正道修士凡有通魔者,十宗弟子皆有討伐清算的權力!

昭衍隱隱有正道魁首之勢,她領命來此,更是為了立下功勞以絕他人口舌是非,若能在清剿叛黨餘孽的同時,以正道之名誅除魔修,便也算圓滿完成了宗門所予的職責。

俞念心哪知道,趙蓴一念之間,就險些決定了霓山派的存亡,她揣摩著趙蓴不似作偽的憤怒,心中自有想法。

鞏安言是個冷情冷性,以利益至上的性格,俞念心作為他親手教養出的弟子,大抵也像極了師長,遇事多會以得失多少來衡量輕重。她見趙蓴為友人受傷而怒,卻不完全覺得這是因兩人情誼深厚之故,反而在內心深處猜測著柳萱的身份,以為她背景不凡,趙蓴或因懼怕宗門責難,便才如此緊張憤懣。

她眼神微動,想起入府時,一眾修士戰戰兢兢,並不敢高聲言語的景象,又見柳萱不曾在此,只趙蓴一人出來迎客,心中想法雖未落定,可對柳萱受傷的事情已然信了八分。

“不想那山中古怪竟然傷了趙督事的友人,真是我派失察之過,還望趙督事息怒,在下這回去便稟了恩師知曉,給督事一個答覆。”俞念心忙不迭應聲,態度倒極為和善恭謹。

趙蓴輕嗯一聲,心中存疑。外人上山一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因她身份與昭衍有關,又得真嬰修為在身,放在霓山派內必然是一大事,上回是因鞏安言親自在場,才代了掌門應允於她,可這次趙蓴是直言要請霓山派掌門出面,俞念心卻仍要回稟其師鞏安言做決定,即可見此派掌門,或許並不怎麼理事。

俞念心應下了趙蓴所託,卻也沒有立時告辭欲走,她面上略有些猶疑,但還是開口道:“在下此番前來,除了為豹妖一事向督事道謝外,另還有個不情之請。”

趙蓴眉峰揚起,應道:“俞道友但講無妨!”

“那豹妖乃是真嬰期妖王,其肉身雖已隕滅,但妖獸死後,如非刻意損毀,不然多會有妖丹存留,而豹妖也是如此,如若在下猜得不錯,趙督事手中,應當有那豹妖的妖嬰吧!”俞念心面含笑意,聲音和緩。

“這是自然,”趙蓴直言不諱地點了點頭,“可惜那豹妖生前欲想自爆,最後雖是被我阻下,可妖嬰到底也受了些損傷。”

聽得這話,俞念心心中一痛,頓覺可惜萬分,但還是順著話頭道:“原來如此。在下便也不瞞著督事了,恩師近年來在修行之上深感困頓,翻閱典籍一看,卻是需要一股精純靈氣來衝破桎梏,思來想去,正就缺了這麼一枚妖嬰,哪曉得豹妖狡猾成性,我等一直無法找出她蹤跡,更遑論殺之。

“幸有趙督事實力出眾,為山下百姓殺了此妖。而按理說,那豹妖的妖嬰也合該為趙督事所有,可在下為人弟子,到底也想替恩師分憂解難,便想以等價寶物,另再添價值兩成的靈玉,來從趙督事手中購得真嬰,以助恩師修行,還望督事能夠割愛。”

趙蓴一聽,面色便有些古怪起來,俞念心暗道一聲不好,只聽她道:“俞道友一片孝心,倒是令人動容。如若道友早來個一兩日,便將這妖嬰給你也是無妨,可如今我已將此物賜給了麾下修士,想要收回卻是不可了。”

這話確不是在矇騙俞念心。

趙蓴雖正臨外煉法身之際,但豹妖的妖嬰太過虛浮,不夠凝實,且還帶著山野精怪的粗劣之氣,對她而言便實在有些不堪為用,而沈烈早已成尊,妖嬰對其自然也是無多用處。至於柳萱,她是魂念上受了創傷,所需的是寧神養息之物,而不是這還未完全化嬰的妖丹。

所以此物最後,實是落到了沈青翡手中,她如今境界低微,這一枚妖嬰已夠她修行許久,而有沈烈的照看指點,亦不怕她會因此忽略了夯實根基。

俞念心一聽趙蓴把妖嬰隨手賜下,內心更是翻湧出肉痛之感,覺得對方實在暴殄天物。只怨其出身仙門大派,竟連妖嬰都看之不上,同時卻又想著,如若趙蓴把妖嬰視若珍寶,就更不會隨意把寶物讓出,她今日恐怕也是不能得手的。

思緒翻轉間,俞念心已明白這是個死局,她頗為可惜地一嘆,這才起身向趙蓴辭去,迴轉向了霓山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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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十 決斷與醒來

羅峰山,含光觀中。

朝陽初升,薄霧漫漫,山中嘉木繁蔭,又有活水湧泉,叮咚作響,因道觀閉門已久,倒不失為一處清靜地界。

幾株三丈餘高的翠樹下,砌得一方臨崖小亭,下可望山腰之景,視野開闊,涼風習習。

亭中,兩位青衣道人相對而站,一人面容冷硬俊朗,似因爭執而顯出幾分急色,另一人瞧上去年歲略長,眼中則流露出些許憂愁。

只聽冷麵男子道:“豹妖既死,霓山、庾羅二宗只怕是再無顧忌,難道我等要坐以待斃不成!”

豹妖之死,對霓山派、庾羅教乃至於山下眾多百姓,都是一件確確實實的好事,唯有含光觀視之為災禍,只因從前有豹妖窺伺,才叫霓山、庾羅互相忌憚,如今維繫著平衡的妖物死了,含光觀就再次首當其衝起來。

“這……”年長者面色猶豫,支支吾吾開口道,“便是掌門師尊也不曾料到,那位新任督事會介入到此事中來,如今事已至此,我派也只能奮起抵抗了。”

“哼,師兄這話倒說得容易!”冷麵男子雙眉下壓,神情滿是不悅,“那兩宗本就比我派多一位真嬰,如若相爭,我派必會落至下風,況如今掌門師尊壽數將盡,萬一真等到那時,豈非只有大師姐一人支應門庭!”

年長者眉頭微皺,倒想說他們有師姐弟三人,不至於讓大師姐陷入獨木難支之景,卻想到師門三人內,到底只有大師姐一人結成真嬰,他與師弟都還未能凝出道種,是以話到了嘴邊,終也沒能說出口去。

冷麵男子見此,便更是不忿起來,等將年長者受召離去,身影出了小亭後,才見他雙拳緊握,轉身立於亭內石桌前,大筆揮就一封密信,從臨崖處向外傳了出去。

亦是含光觀內,山頭雕欄玉砌,氣勢宏偉的高簷大殿中。

蒲團上盤腿坐了位鶴髮童顏的老者,他身形高大,肩寬背直,面相亦稱得上端正威嚴,只是雙目略顯渾濁,襯得整個人有些精神不濟,比常人更虛弱了些。

這正是含光觀此代觀主,槐禪上人!

真嬰修士壽三千載,但取實際情況來論,修士壽元應當是在三千上下浮動,同是真嬰,根基深厚,法身強大者自然壽元更長,注重此道修行之人,甚至能活多四五百年歲月,而根基虛浮,法身虛渺甚至是未成法身的,壽至兩千五百載以上都算是不易。

槐禪上人雖已修成法身,但他資質平庸,又無身家背景,於外煉、內渡、開元三道上便都未能達到圓滿,故只鑄就了第八等的真嬰法身,此生無望成尊,如今壽有兩千七百餘歲,已是他的極限。

如若不想坐化,就只能另尋天材地寶,或是求一枚延壽丹藥了。

可惜這等靈物、丹藥,都不是含光觀能接觸到的東西,槐禪深知自己命數已盡,這些年來便也不再奢求其他。

唯一割捨不下的,便就是他親手開山建立的含光觀了。

“你可瞧清楚了,那位新任督事當真實力絕群?”槐禪眼中劃過一道暗光,不知在想何事。

跪坐在他面前的,是一臉型瘦長,眉眼凌厲的女子,她約莫在花信年華,身上氣勢格外威重,回話的語氣亦是不卑不亢,沉靜平穩:“弟子親眼所見,當日豹妖欲要自爆,卻是被那新任督事出手攔下,弟子修行至今,尚還未見過這般大膽的人。”

往往是有了玉石俱焚的念頭,修士才會選擇捨棄一身道行與轉生的機會,自爆而亡。這般做法決絕至極,造成的威力亦不堪設想,若是沒有趙蓴阻攔豹妖自爆,其所在的山頭包括周遭地界,只怕都要夷為平地,傷亡更是難以估計!

且自爆幾乎不可逆轉,想要阻下這般舉動的難度,亦是極大。是以修士自爆被阻的事情,往往多是發生在修為不同的兩者之間,大境界間的差距有如天地之別,如此才能叫境界高深之人以絕對實力,阻攔下自爆之舉。

而若想在同階之中做成此事,至少在真嬰境界,只能是那鑄成法身的修士才能做到。

可以說,憑藉著當日誅殺豹妖的場景,趙蓴已給羅峰山眾人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震撼!

“嗯,像你這般說來,那人的確是不簡單。”槐禪手捋白鬚,心中既有驚訝,又對面前的大弟子有些欣慰。

他座下弟子不豐,三名徒兒中,唯有首徒鍾曇修成真嬰,可繼衣缽,剩下的次徒與三徒不僅修為遜色,連性情也多有不如,或做事猶豫,不夠果斷,或急功冒進,魯莽易怒,比起大弟子來,總不是那麼叫他放心。

可惜大弟子再好,獨她一人也無法守住含光觀,無論是那霓山派還是庾羅教,如今的實力都已遠在含光之上!

想到此處,槐禪不由一嘆。

他現下已是日薄西山,若不能在死前給含光觀尋一個依託,觀中弟子必然會被豺狼虎豹吞盡,可這道觀終究是他心血所凝,人到老時也不像年輕時那般果決了,面對眼前抉擇,他竟有些難以開口。

還是鍾曇看出槐禪的難色,忍不住勸道:“危亡之時,師尊宜早做決斷,若能得昭衍庇護,我觀便還能有喘息之機,不然就是連退路也無了。”

槐禪微微咬牙,知道愛徒所言有理,良久才沉沉點頭,算是應許了她的做法。

……

且不說俞念心回返霓山派後,與其師鞏安言又將如何商討趙蓴再次上山一事,督事府內的趙蓴本人,卻是因為柳萱的醒轉,將上山的事情先擱置了下來。

距離趙蓴為她固魂的那天,已是過去了七日,柳萱睜眼時略顯茫然,而後才覺識海內一陣隱痛翻湧而上,讓她不由皺起眉頭,呼吸緊促了幾分。

趙蓴與沈烈都站在她身旁,面帶凝重之色,待柳萱漸從痛苦中平復下來後,才問道:“師姐現在覺得如何?”

柳萱面色如常,從神情上看不見虛弱之態,她搖了搖頭,說道:“應當是沒有大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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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一 來訪

回憶起那日的景象,柳萱便只記得眼前猛然一亮,下刻渾身就像燒起來了一般,偏偏識海內又冰冷一片,像神形分離了似的。沒有什麼劇烈的痛楚,但卻讓人分外難受,彷彿有一隻大手緊緊將她的神魂捏住,欲要從肉身將之抽離了出去!

越是回憶,神魂上那股隱隱的恐懼之感,就讓她越是呼吸急促。趙蓴見狀,趕忙讓柳萱停止思索,先休息養神。

聽沈烈講她乃是魂魄不寧,柳萱心下也是疑惑萬分,雖說她確是妖魂寄人身,但這卻不是因奪舍而來,有六翅青鳥一族以秘法讓她轉世託生,柳萱此世擁有的軀體,與神魂之間便不可能會產生排斥。

修道者口中的魂魄不寧,多是指神魂與肉身之間難以安寧共處,柳萱本身的形神沒有不寧的理由,便應當是有外來之物觸動了她的神魂,讓神魂感到無比驚懼,甚至想要捨棄肉身而逃。

這是沈烈給出的答覆,柳萱聞言,神情便有些晦澀起來。

她的妖魂乃是出自日宮三族,論澄淨與強盛,幾有返祖之相顯出,這般神魂,又怎會輕易被外物觸動,甚至驚嚇到了魂魄不寧的程度。

箇中懷疑,皆無法與沈烈言說,她與趙蓴目光相觸,一時未語。

趙蓴卻立刻領會了柳萱的意思,她轉身向沈烈微微頷首,抿唇道:“我有些話要說與師姐知道,便請岐山前輩先回避一二了。”

沈烈入來羲和山也有數十年歲月,自然清楚兩人之間關係親厚,曾還是同門師姐妹,如此情誼旁人自難相較,故他只是點了點頭,道一聲“無妨”,既不因此感到不悅,也不好奇兩人究竟要說什麼事情,身形一轉,便向著房外走去。

直等沈烈徹底走遠,才聽柳萱問道:“阿蓴可知,那地方究竟有什麼古怪之處?”

便也是懷疑起了豹妖的藏身之地。

趙蓴點頭,旋即將豹妖所言之事緩緩道出,又言:“其實那日,金烏血火也現出了驚懼之態,只是我不曾料及,這地方竟會影響到師姐身上……是我的過錯了。”

柳萱卻不這樣認為,搖頭道:“阿蓴不必自責,事從那地方而起,怎能怪到人的身上去?

“依我看來,那地方若是單對神魂有損,便不會只傷我一人,來來往往修士眾多,也不見因此魂滅人亡的,且阿蓴你又說,連金烏血火也會受其影響,便可知這緣由出在金烏血脈上。”

她的懷疑與趙蓴一樣,見師妹點頭,柳萱才笑道:“可惜尊者不在我二人身邊,不然將此事問她,說不定能得到回覆。”

咎王嶺與曜日島遠隔天南海北,一封飛書不知要傳遞多少歲月,途中還可能為他人所截,是以柳萱這話也只是玩笑罷了。

她從神魂險些離體的危險中醒來,現下還有功夫說笑,可見情況已遠不如先前兇險,正是如沈烈所說的一般,已無大礙,只要好好蘊養神魂就會逐漸恢復過來。

趙蓴心中大松,便與柳萱講了自己之後的打算。

“那地方既是對金烏血脈有影響,師姐便不能再去了,我打算親自進去瞧瞧,看豹妖口中寶地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感受到識海中的痛楚,柳萱只能一嘆,點頭道:“你切記要小心行事,以保全自己為上。”

她大抵也知道趙蓴在宗門、在大千世界中的處境,看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實則受制頗多,遠不如普通弟子那般自在。

……

揚水江白浪翻飛,撲天水意迎面而來。

其內水流湍急,渡江船隻在上搖晃不止,形如片片枯葉,受風而動!

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人因江水激流而死,可渡江者仍然絡繹不絕,在兩岸渡口排成長龍。無他,只因揚水江橫貫東西,成為南北兩岸通行的唯一路徑,除非是修行到凝元境界的修士,可御空飛行外,其餘之人皆要透過舟渡才能過江。

鄂海在雲上疾走,目光下落時,能見渡口附近,人來人往的擁擠景象。

這些百姓大多都收拾著行李包袱,成群結隊而走,不難瞧出是有著舉家搬遷的打算。從前的羅峰山雖有豹妖作亂,但在三座宗門的庇護下,日子倒不算特別難過,如今許多人都想要離開祖輩生存的地方,到對岸謀生,可見是感覺到了,如今山上的情況不妙。

妖怪作亂,終會有修士出手誅殺,可宗門之間的傾軋,卻是會血流成河的事情。

鄂海面露苦笑,只能加快腳步,往咎王嶺趕去。

他是含光觀的長老,槐禪上人次徒,地位僅在師尊與師姐之下,此番渡江北上,正是為了到咎王嶺中,尋求上宗督事趙蓴的幫助。

也不知那位督事究竟會不會答應下來,霓山派與庾羅教並在一起,畢竟還是有六位真嬰之多,萬一趙蓴同意後卻有心無力,那也是無法力挽狂瀾了。

可惜這是師尊的決定,連大師姐都應了聲,他又哪能多說什麼?

鄂海猶豫不決間,一座巍峨而蒼涼的城池已經現於眼前,聽說督事府所在的遠塘城,是咎王嶺地界中佔地最廣、人口最多的城池,如今看來,的確是要比羅峰山下的城鎮雄偉許多,因是三宗共治,山下城鎮便多是分散景象,極少會形成如此壯闊的城池。

他按下心底讚歎,不過片刻功夫,城中就有一道身影迎了出來。

對方面帶笑意,還未到鄂海身前就已端起雙袖,行禮道:“在下是督事府管事伍正,閣下可是含光觀貴客!”

鄂海大驚,連忙上前應道:“貧道正是含光觀長老鄂海。”

心中暗道,這人怎會知道他的底細?

那邊伍正已是咧嘴笑道:“督事曾吩咐過,說是近日會有含光觀貴客登門,讓底下人準備迎接,我看閣下英姿不凡,咎王嶺中並無這般的歸合修士,便才有此一言。”

英姿不凡不過是恭維之言,鄂海相貌平庸,身量略有些矮小,從外表看已是三十許人,只是他身懷歸合修為,又相貌陌生,伍正心思活絡,哪會猜不到他就是北上而來的含光觀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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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二 不見 (求月票)

可鄂海不知這些,他見伍正將自己身份猜透,又聽趙蓴早有吩咐,心中已然是驚歎不已,對那新任督事頓時有些敬畏起來。

鄂海乾笑兩聲,這才被伍正迎入督事府中。

“還請鄂長老先在此坐候些許時辰,讓在下前去通稟一聲。”伍正待其分外客氣,卻又不曾作出奴顏婢膝之態,頗有些不卑不亢,謙和有禮的氣度。

鄂海見之,便更不敢看輕了對方,當即在廳內入座,向伍正頷首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羅峰山與咎王嶺向來涇渭分明,甚少有所交集,鄂海在含光觀內修行了許多歲月,也曾向外遊歷去過不少地方,但督事府確是從未來過的。昭衍仙宗如雷貫耳之名,使得外界修士對此等仙門多有崇敬,其內鎮岐軍更是兇名赫赫,讓人望而生畏。

又聽聞昭衍在宗外屬地皆留有重兵駐守,有此流言存在,便更叫羅峰三宗對其敬而遠之了。

鄂海在此如坐針氈,等下人端了靈茶上來,清香醇厚的茶水灌入喉頭,他才稍稍安心了些許。

伍正三兩步離了待客之處,欲向趙蓴通傳稟報時,卻發現沈烈也在其中。

他躬身行了禮,神色端謹道:“督事果真料事如神,那含光觀確是派人過來了,其名為鄂海,乃是觀中長老,現下正在前廳候著,督事可要接見於他?”伍正境界不足,並不能看出鄂海的修為來,實是趙蓴有所覺察,便才讓他前去迎接。

不過含光觀會來人,的確在她預料之中。

只是這來的人,卻不能叫她滿意就是了。

趙蓴與沈烈相視頷首,繼又笑著搖頭道:“據底下人打探得知,含光觀此代觀主槐禪上人,便是道觀的開山祖師,他座下共有三徒,唯首徒鍾曇修成真嬰,今日前來的鄂海乃是次徒,與三徒孔少英一樣,都只得歸合修為,在道觀內司長老一職。

“雖是槐禪上人座下,這兩人卻遠不如鍾曇勢大,含光觀內一應大事,應都是鍾曇說了才算,眼下只來了一個鄂海,便可見此宗誠意不足了。”

沈烈深感同意,略有些蔑然地道:“要想讓我宗出力庇護,不付出些代價又怎行,若今日來的是槐禪本人,倒還算他含光觀有些斬釘截鐵的魄力,可讓一個做不了主的歸合長老過來,哼哼,這就是在試探我等了!”

“到底是開山祖師還在,一時難以割捨罷了,”趙蓴從座上站起身來,“況且霓山派與庾羅教在羅峰山上也算積威甚重,向我宗求援,亦要掂量我等有無鎮壓這兩宗的實力,昭衍確是仙門大派不錯,可北地仙山離這裡實在太遠,調兵來此也需一段時日,如若兵慢一步,含光觀亦是無法抵擋得住兩宗聯手的。”

畢竟槐禪也無法未卜先知,不曉得趙蓴手底下,還有一個外化尊者沈烈。

她雖知道含光觀為何會派了鄂海過來,但心中對此卻並不滿意,故也沒有前去接見那鄂海的打算。站起身來後,趙蓴便闊步向房外行去,只向伍正留了句話道:“你只告訴他,這般大事,除非是換了槐禪上人,或是他師姐鍾曇親自來此,否則我不會出面。”

語罷,便縱身而起踏上了雲頭,雲中身影漸行漸遠。

伍正神情微愣,沒想到趙蓴讓他將鄂海迎進督事府後,卻不願意出面接見,且還大步一抬就不知去了何處,他習慣了陳遠良的閒適,倒沒見過趙蓴這般隨意的人,怔愣之下,便只能抬眼看向沈烈,囁嚅道:“這……”

瞧出了他的為難,沈烈亦只是搖頭道:“你聽從督事的吩咐就好,其它不必去管,等將此話告與那鄂海知曉後,他自己便能明白怎麼做,如若要想留在督事府,你就當他是客人對待,如若想走,你便好生送行就是。”

但唯有一點是,不管那鄂海想出什麼法子來,只若槐禪與鍾曇未至,都是無法請出趙蓴來的。

伍正隱隱覺得,督事是想插手入羅峰三宗的爭鬥中去的,這有悖於先前幾位督事的做法,讓他一時有些擔憂,可人微言輕,他觸及不到趙蓴等人的籌謀,自然也無法摸清楚此舉的用意。

前廳中的鄂海等了小半刻鐘,忽覺頭頂上方掠過一道氣息,若有若無般,像是產生了錯覺,他沒有在意,只是心如擂鼓地等著伍正過來通傳。

……

羅峰山,亂石堆前。

此刻已是晌午,烈日高懸,日光垂瀉如柱,映照於草木之上,泛出翠光如浪。

俄而,一道遁光降下,落地的女子身形頎長,面色微冷,著煙青色道袍,挽發成髻,她目光微頓,凝眉之際將指尖在身前一落,便有冷冽的劍意霎時鋪陳四方,讓跟隨過來的神識為之一阻。

趙蓴早在此處山頭留下過劍意印記,從前豹妖在時還好,可一等豹妖身死,霓山派便像按捺不住一般,多番遣派長老往山林中摸索探尋,有時甚至還有真嬰氣息在林中出現,便不知道是鞏安言還是俞念心了。

可見霓山派也知道,豹妖隱匿行蹤是靠著此方山林,而非本身的神通。

得知趙蓴欲要上山後,鞏安言先是猶豫不決,後才鬆口答應下來。豹妖既是死在趙蓴手中,那便只有她才知道山林中究竟有何古怪,而不管在其中發現了什麼,只若此方山林還在羅峰山內,還在他霓山派的治下,趙蓴就不能一人獨佔。

他本想跟著趙蓴一齊來此,怎奈對方卻始終不肯同意,這讓鞏安言頗為不悅,險些就要將趙蓴請出宗門,可念及山上之謎未解,他便只能忍了下來。

趙蓴對這道如附骨之疽一般的神識早有察覺,在神殺劍意的阻攔下,鞏安言或許不能知道她在山林中做了何事,但只要等她一走,霓山派自有千萬種辦法,將此方山林翻個底朝天。

她並不怕寶地為人發現,據豹妖所言,寶地內層禁制強大,除非生門開啟,否則觸之即死,而外層卻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能勉強容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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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三 昨日現 (求月票)

趙蓴倒希望霓山派能循著寶地進入外層,等他們發現其中禁制的威脅後,定然會對此多有顧忌,如此才好方便自己行事。

神識被劍意阻下後,鞏安言頓有些抓心撓肺起來,他暗暗冷笑一聲,心道,你越是藏著掖著,我便越是要把山上的古怪弄個清楚,你自恃劍意強大,難道我就沒有一點辦法?

他掌心隱約現出幾點寒芒,神識被阻的鬱憤之情頓也消散了許多,鞏安言神情怡然地端坐於殿內,四周空無一人,便連弟子俞念心也不敢前來打擾。

趙蓴按豹妖所言,先將丹田封鎖,使真元不外洩半分,又在第三座長寬約丈許的巨石處探入神念,然後閉上雙眼,緩緩將元神放出,而後徑直前行十步。便在這時,如福至心靈一般,她忽覺周遭有清風拂過,識海內金光一現,再睜眼時,什麼山林之景已是消失不見,四周只有茫茫如雲海般的濃霧,神秘莫測。

她凝望腳下,足底所踏的地表,卻有著魚鱗一般的紋路,每一片鱗都約莫有巴掌大小,通體燦金,又現出五彩神光來,令人覺得十分神異。

這一條金鱗小路在霧中綿延向遠處,她眺望前方,在幾乎將視線完全阻斷的雲霧內,看見了一方尖頂,像是塔頂,但又瞧不真切,看不見尖頂下的全貌。趙蓴不知內層禁制設在何處,便只能在身前一丈外凝聚出一道護體劍罡,此後才抬腳往前路走,每一步皆如履薄冰。

她一直走了數十步,尖頂卻始終遙不可及,回頭看時,雲霧竟已漫至背脊,徹底將退路斷去,趙蓴深吸一口氣,堅定了心思繼續向前,她越走越穩,也越走越快,直到聽見“錚”的一聲,身前護體劍罡竟是全數破碎開來,讓她不由面色一白,冷汗霎時就浮了上來。

這禁制來得毫無預兆,若無護體劍罡在前,她定是會當場身死其中!

而看劍罡受禁制一擊後的模樣,卻是完全散盡,連強行凝回都毫無辦法,可見以趙蓴目前的實力,必然無法扛住這一擊。

她頓時有些疑惑,若豹妖也是首次進入其中,又是如何在這禁制中活下來的?

趙蓴記起,豹妖言她是在瀕死之際,聽見了寶地中有召喚聲音,這才能夠進入到外層。如此說來,這寶地豈非是有靈之物?

縱有疑惑未解,她目前也無法透過禁制進入到寶地內層了,趙蓴心頭微動,又立於原地,散出神識向前方探去,這次行到劍罡散去的地方時,神識倒沒有受到什麼傷害,不過亦無法前進半分,彷彿前處有一道厚重凝實的高牆,將之完全阻在了外面一般。

不過這一回,她隱約已能觀見禁制的一鱗半爪——

那是座直衝雲霄,被一隻蒼龍盤踞的巨門,在茫茫雲海中,蕭索又淒涼。

其實趙蓴看得並不夠清楚,連蒼龍也只窺見了半身,她覺得此景不該用淒涼去描述,但心中浮起的,又確確實實是這樣的感覺。

這或許,就是豹妖口中的生門了。

趙蓴不能再往前走,便只能在原處逡巡,她尋不到什麼異樣,心道這外層確是如豹妖所言那般,並無什麼特別。

看來只有等到生門開啟時,才能有解開寶地之謎的機會了。

她心中一有離開的念頭升起,便覺眼前一晃,再回神時,已然是站在了方才探入神唸的那座巨石旁邊,趙蓴微微點頭,打算向霓山派告辭下山,待來日再看此處異怪。

而等趙蓴離去後,鞏安言便有些安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來,掌心之物頓也隨之顯現,那是隻豆粒大小,通體冰藍的小蟲,渾身幾近透明,像寒冰所凝一般。

鞏安言將之捏起放於眼前,目中流露出些許心痛不捨,而後眉頭皺起,猛然將這小蟲捏碎,只見一道清氣從其中遁出,徑直尋著他的眉心鑽入,未過多久,方才趙蓴在亂石堆的所作所為,就重現在了鞏安言的識海之中。

此蟲名為昨日現,乃須彌界三百奇蟲之一,有納景重現之能,便在仙門大派內都稱得上珍貴,而鞏安言手中能有此物,實也是從霓山派的傳承中得來。

逆仙孟從德喜好收集奇蟲,外界難得一見的蟲種,幾乎都能在他手中尋到,霓山一脈的開山祖師,當年就是孟從德洞天中,一位餵養奇蟲的修士,其道號為霓山尊者。後來孟從德隕落,他懼怕昭衍株連到自己頭上,便選擇攜座下弟子逃離宗門,四處流浪。

這是霓山一脈的起源,卻不是羅峰山霓山派的起始。

羅峰山上的霓山派,實又要追溯到霓山尊者坐化,幾名弟子分別得了他的衣缽傳承後,其中最受霓山尊者喜愛的末徒,得到了他逃亡時帶出的奇蟲之卵,與逆仙孟從德所賜的一件法器。那時,其餘弟子都已在昭衍的追殺下接連喪命,唯有末徒幾經輾轉,來到羅峰山地界,選定此處為址,建立了霓山派。

可惜霓山尊者隕落後,霓山派已再無人可將這些奇蟲之卵孵出,直等到鞏安言發現,宗門傳承的鎮宗法器,可孵出奇蟲之卵後,這些珍貴無比的奇蟲,才終於再度面世。

昨日現一卵生兩隻,也就是一對奇蟲,他知曉趙蓴要來,便提前將其中一隻埋入了山林之中,屆時再捏碎手裡的另一隻昨日現,趙蓴在山中的所作所為,就能重現於他識海。

如此神奇效用,饒是鞏安言早已在古籍中瞭解過昨日現,如今也覺得十分驚奇,他不由暗道,最好那趙蓴真在山上發現了什麼隱秘,不然就是白白浪費他一對奇蟲了。

他閉上雙眼,將趙蓴在巨石面前停留,後又向前十步的動作仔細看下,而下一刻,她的身影便驟然消失,直等到小半個時辰後,才從巨石旁邊再度出現!

這之後,她就神情凝重,徑直從山上離開了。

鞏安言緩緩睜開眼睛,不免可惜這昨日現只能復現出場景,而無法讓他確切的知道趙蓴究竟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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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四 冥影

好在憑藉這些,已足夠讓他知道,那山中異怪究竟生在何處,待日後徐徐摸索,不定就能發現玄機。

鞏安言暗暗一笑,心中大感松懷,這時又聽殿門外有弟子求見,令其入內方知,是師兄龐北河欲要見他。

“可知何事?”

那弟子只是搖頭,口稱:“不知。”

便應當是有隱秘事情要與他商量了,鞏安言略一頷首,旋即往龐北河處行去,還沒等他喚出師兄,就見對方三步並做兩步前來,面露急色道:“師弟,那邊已經將今年的妖嬰送來了。”

“哦?”鞏安言有些訝異,道,“竟這般快麼,我倒以為那邊會顧忌那新任督事的存在,先將此事按個一兩月的。”

又見龐北河目光閃爍,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他不由眉頭皺起,問道:“我看師兄神情不對,可是那送來的妖嬰有什麼異常之處?”

這一問,便叫龐北河大嘆一聲,連忙將鞏安言引入座處,提防四下無人後方才敢道:“若無異常,我哪會急急喚了師弟你過來……師弟,你瞧!”

應著話語,龐北河單手翻起,便從袖中取了一方墨玉匣子來,將匣子開啟之後,只瞧見三枚顏色不一的真嬰浮起,前兩枚一黃一紫,瀰漫著濃重的妖氣,渾濁而無形,正是修士口中的妖嬰無誤,而第三枚真嬰略泛青光,細看去竟是個拳頭大小,通身赤裸的嬰孩,其外表晶瑩剔透,五官清晰可見,鞏安言哪能認不出,眼前之物乃是人族修士所凝真嬰!

而感第三枚真嬰上的氣息,只怕其主還是位正道修士!

“師弟……這,這該如何是好啊?”龐北河滿面煞白,小心翼翼地將這三枚真嬰收到了匣中,他便再是心思淺顯都能知道,此事要是傳了出去,他霓山派根本洗脫不清。

畢竟這三枚真嬰的來路就已經不正!

鞏安言深吸口氣,沉聲道:“那邊把東西給你時都說了些什麼?”

龐北河“嘶”了一聲,凝神作思索狀,後才應道:“葉小妖女將此物給我時,只說靜山原中已無多少妖王可尋,便是有真嬰期的大妖怪出現,不是實力絕群,令旁人不敢招惹,就是血脈不凡,身後勢力強大,是以妖嬰愈發難尋,要價也愈發高昂。

“這回見我派至少要三枚妖嬰才肯買賬,便只有另拿一枚人修真嬰來補上,說是,說是靜山原最不缺的就是死人,如若我派願意,以後尋不到妖嬰,便都可以另想辦法。”

而這辦法,自然就是改用人族真嬰了!

“糊塗!”鞏安言大怒,聲音驟然抬高几分,道,“你既知曉匣中有人修真嬰,又怎能不明不白地就將之帶了回來,如若不知怎麼辦,便先該與我商量才是!”

他難道還能不清楚龐北河的性情?

先前甄止盈傳書之時就說清楚了,靜山原今年只能給到兩枚真嬰,他亦是這般同師兄龐北河說的,而今龐北河卻說,霓山派至少要三枚真嬰才肯買賬,這事他並不知曉,便只可能是龐北河私下裡與甄止盈做的決定!

他這師兄一向目光短淺,偏又貪婪成性,等發現這第三枚真嬰是從人修身上得來的後,因怕連兩枚妖嬰都會失去,便不會輕易拒絕,甄止盈定是猜出事會如此,才敢那人修真嬰來補。

龐北河見師弟動怒,身子一縮便有些膽怯,可他自詡霓山掌門,乃是一宗之主,此刻被師弟大聲訓斥,亦倍感羞惱,道:“那,那就將這人修真嬰給送回去,我等只要兩枚妖嬰便是了。”

他轉念一想,覺得這也是個可行的辦法,不料卻被鞏安言冷眼瞪住,諷笑道:“師兄不會以為,甄止盈那妖婦會讓你這麼容易地將真嬰還回去吧?

“這些年裡,我派藉著庾羅之手,方能在靜山原中買來妖嬰,而光是一個庾羅教,又哪能在靜山原有如此人脈,你我都知,那庾羅教實則是冥影宗的勢力,而冥影宗所打的主意,便是將整座羅峰山都握在手裡。

“不然你以為,庾羅教憑什麼要和我派一齊針對含光觀?”

鞏安言心中久久不能平息,道:“冥影宗早就想將我派拉上賊船了,只是單憑著購取妖嬰這一項,尚不能叫我派與正道對立,向冥影倒戈罷了,哪曉得你如今拿了人修真嬰回來,這才是真正的犯禁!”

並不是說以人修真嬰修行就一定是邪魔外道,只是人之貪念所起,往往難以遏制,一旦嚐到其中的甜頭,就極難不走向歪路,故而正道修士中,才一向以此為禁忌。

龐北河聽了,頓有些垂頭喪氣,他大感無望,不由慼慼道:“難不成,我霓山派以後也要像那庾羅教一般,成為魔門爪牙?”

要知道,正道修士對邪魔外道一向持著趕盡殺絕之念,如此下去,霓山派自不能再像往常一般,安寧度日了。

鞏安言卻是連庾羅教和冥影宗都一同記恨上了,他眼神狠厲,心頭已然做下決定,道:“怕什麼,區區魔門又哪能知曉我派鎮宗法器的厲害,她既敢將人修真嬰送來,我派便敢用之,莫管是人是妖,只要進了壺中,不都變成靈機去了?

“以後若遭庾羅教攀咬,我等便打死不認,他們沒有證據,只會把自己暴露了個乾淨!”

龐北河不如師弟膽大,又只一味聽從於鞏安言,聞言未經思考,便連連點頭,道:“是這樣,是這樣。”

這時,鞏安言忽然目露精光,問道:“等等,師兄方才可是說,送妖嬰來的人是葉絮?奇了怪了,這事情一向是由兩宗掌門,也就是師兄你與甄止盈親自交易,怎麼這回卻換了人來?”

“葉絮只說,甄止盈因閉關修行而無法脫身,故才派了她來。”龐北河有些慶幸自己問了這事,不然真就是一問三不知,臉面難以掛住了。

“靜山原一來人她就閉關?”鞏安言心生疑竇,思忖間,已打算令人暗中去探聽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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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五 各懷算計

卻說鄂海未見到趙蓴本人,又聽伍正分外為難地陳表了內情後,正是又氣又惱,坐立難安地在廳中徘徊了小半個時辰。

因趙蓴有桀驁孤高之名在前,他確也想過此行或許會不大順利,心想著,事關含光觀生死存亡,哪怕是被趙蓴多刁難些,付出的代價更多些,也得讓對方鬆口,讓含光觀把眼前的難關給度過了。

哪曉得趙蓴連見都不願見他,只放了話出來,要槐禪上人或是大師姐鍾曇親自登門,才肯出面商談。

鄂海雖未修成真嬰,可憑著歸合境界,在含光觀中也地位超然,便連去往它處,也因槐禪上人這一層關係而備受禮遇,又何嘗受過今日這般冷待。泥人還有三分火氣,鄂海已算是好脾氣之人,若非趙蓴實力太盛,身後倚仗又是昭衍仙宗,他早就拂袖而去,再不登門了。

其實鄂海心中早有此念,只是想著此行前,大師姐鍾曇耳提面命吩咐的事,言道師尊槐禪上人壽元將盡,隨時有坐化之憂,而今豹妖又已隕落,霓山、庾羅兩宗隱有聯手之勢,便是槐禪不死,對他們的威脅也不像從前那般大了,是以方圓千里內唯一可做援手的,就只有咎王嶺一處。

可如何請動昭衍出手,卻又是一件難事。

何況一時的庇護並無多少用處,以含光觀的底蘊,亦無法在百餘年內就追趕上霓山、庾羅兩宗,屆時趙蓴只怕已經期滿調離,下一任督事會否肯願還不知曉。除非是遞上投名狀,做了昭衍的附屬宗門,才能完全不懼他宗覬覦。

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下之策,看大師姐的打算,還是得試探下昭衍的主意,他如今沒能見到趙蓴,自也無顏回去面見師長,遂只得提筆寫下一封傳書,發還給了宗門,自己倒仍舊留在督事府內,看事情有無轉機。

鄂海如何糾結為難尚按下不表,那廂的鐘曇接了師弟傳書,展信後卻是臉色鐵青。

這新任督事趙蓴,果真也像那陳遠良一般,是個極其狂傲的人!

只是陳遠良更淡泊些,說不理便是真不理了,而趙蓴卻是想逼了鄂海身後的人出來,讓含光觀在還未投靠之前,就先低頭服軟,矮人一等。

她倒不是不知道商議此事,須得由門中主事之人出面,只是含光觀情形所致,她與槐禪上人必得同時坐鎮宗門,才能壓製得住宵小之輩,不然任何一人離了宗門,都會讓霓山、庾羅兩宗尋到可趁之機。

師弟鄂海在信中寫到,趙蓴早已知曉含光觀會向她求援,既然這般,她就應該是清楚含光觀目前處境的,如今不肯鬆口,便應當是有讓含光權衡利弊,主動低頭的意思。

這投靠的誠意由槐禪或是她來獻,自然又要勝過於師弟鄂海。

可見趙蓴此人也是個心腸冷硬之輩,並不在意於含光觀的存亡。

鍾曇喟嘆,當下也有了自己的主意。只是投靠依附一事不是嘴上說說那般容易,另還要結下契定,言明上下兩宗在權利、賦稅等方面的具體內容,條條款款,皆不簡單。

且就像趙蓴所說的一樣,鄂海做不了含光觀的主,難道趙蓴本人就能做昭衍的主了?

鍾曇搖頭,真嬰修士若放在此方地界尚還算個人物,可在昭衍這等名門大派之中,就委實不算如何了,她含光觀若是真要投靠過去,只怕昭衍還是要另外遣派長老過來契定。

而這,才是她的打算!

羅峰山背靠靜山原,山上宗門以霓山派延續最久,其次則是庾羅,至於槐禪上人一手建立的含光觀,卻不過只有千餘載歲月罷了,實因槐禪乃外來修士,靠著一身實力才在羅峰山上立足下來。而如今含光觀所在的山頭,便是槐禪從庾羅教手中奪來的,兩派不睦已久,含光觀自也暗中盯了庾羅教許多歲月。

便靠著這般謹慎,才讓槐禪發覺,庾羅教似乎與靜山原那邊關係不淺,因此教收徒的標準甚為寬泛,而門中弟子入門幾年後,又往往消失了蹤跡,他便懷疑庾羅教實際上在打著幌子,往靜山原中送人去。

可惜庾羅教與靜山原的來往極為隱蔽,這些年來也不過是讓槐禪有了疑念,實打實的證據,他確是拿不到手。

打蛇要尋七寸,對付庾羅教自也要找到死穴,一擊即中。

鍾曇打算以此為憑,將這般懷疑告知昭衍,而想要將庾羅教連根拔起,光靠趙蓴一個弟子怕還是有心無力,只有等那門中長老過來,才能使出雷霆一擊。便是沒有證據又如何,以正邪兩道從不兩立的態度,憑著一點疑念也夠讓昭衍盯上庾羅了。

就不知道霓山派乾淨與否,若與庾羅教一般,也是通了邪魔外道的,那才是最好。

如此便可借了昭衍之力一齊拔除,屆時羅峰山便只有她含光觀一家獨大,來日光景自非眼下可比!

她心潮澎湃,目中明亮至極,當即拿起師弟所寫的傳書,就去尋了槐禪上人。

趙蓴要她低頭,她低頭就是了,不過是些身骨傲氣,又哪能和宗門大業相論?

鍾曇既有了主意,在督事府中等了幾日的鄂海,也終於接到了門中遞來的傳書。

他展信一看,頓時大鬆口氣,去向伍正告辭,又極為客氣地道出,不日後師姐鍾曇將要登門拜訪一事。伍正聞言一個激靈,先將此事稟了已經回府的趙蓴知曉,才連忙吩咐底下人去做準備。

趙蓴得了這訊息,當即就與柳、沈二人一笑,心中開懷道:“等含光觀投靠過來,便能順理成章地駐兵於羅峰山,不過我卻不想打草驚蛇,只叫含光觀先同那兩宗虛與委蛇一番,往後一網打盡才為上策,畢竟那庾羅教還未打探清楚呢。”

柳萱如今已好了不少,幾乎看不出是有傷在身,她含笑點頭,讚道:“若能成事,阿蓴你這一行就是誅餘孽,剿魔患,另還得了一處附屬下宗,當是一箭三雕,功不可沒了。”

鞏安言:我算計一下

鍾曇:我也算計一下

趙蓴:那我也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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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六 結契

等過了兩日,鍾曇應約而來。

她踏入前廳時,見趙蓴與柳萱已然入座,心下頓時鬆了口氣,遂抬袖見禮,道:“貧道含光觀鍾曇,見過督事。”

又抬眼望了柳萱一眼,暗自思索出此人身份:“柳道友。”

柳萱早已在羅峰山現身,對鍾曇能知曉自家身份的事情並不驚訝,便只是笑著點頭。

而趙蓴有意不讓沈烈現身,廳中便僅有她與柳萱兩人,今見鍾曇隻身前來,態度也是分外客氣,心中便知投靠一事落實了七八成。

“鍾道友請坐。”她向旁邊一指,神情淡然。

鍾曇亦不與她推諉,當即上前坐下,開門見山道:“趙督事既已知曉我含光觀將要登門一事,恐怕對貧道此行的來意,也是有所瞭解了,如今羅峰山上,以霓山、庾羅二宗勢大,我含光觀底蘊不如它等,素來也是被欺壓的多。若只是弟子間的爭鬥,貧道倒也不用求到趙督事面前來,可今日霓山、庾羅二宗打的主意,卻是逐我含光出山,絕我派千年道統傳承,我等自難吞下這口氣來,可也知曉如今勢不如人,思來想去,便只有求仙門出手,庇護一二了。”

她口中之言趙蓴都已清楚,是以聽後並未有什麼表示,鍾曇見之,只覺趙蓴一副興致缺缺之態,遂咬緊牙關,語氣沉沉道:“貧道知曉趙督事出身昭衍,貴派地處北地仙山,門中強者更是不知凡幾,便是我派掏空了家底,只怕督事也看不上眼。”

趙蓴淡淡一笑,搖頭道:“鍾道友言重了。”

卻是對剛才那話不置可否。

鍾曇心中瞭然,目光有些黯淡,繼又道:“我派無有它想,卻唯有師門傳承不敢拋卻,貧道今日前來,正是想將含光觀拜於貴派山下為一下宗,以此得了仙門庇護,便也算保住了一宗傳承。”

趙蓴顧自打量鍾曇,見她眉目剛毅,眼神堅定,周身氣勢也深具威嚴,便曉得她在含光觀中,應當也是執棋掌舵之輩,但還是問道;“此事不小,鍾道友可能代觀主決定?”

“這是自然,”怕趙蓴懷疑,鍾曇又補了句道,“雖說貧道並非觀主,但自從家師感壽元將盡以來,這觀中事宜皆是由貧道打理,今日之事,也是與家師商量後的結果,趙督事不必擔心。”

“那好,”趙蓴當即拍板,笑道,“便就先請鍾道友與在下成個契,將此事落定了。”

她揚手在面前劃過,空中漸有一道杏黃符詔成型,其上玄紋並不複雜,可知是常見的口約之契,只取雙方修士一道真元就能定下。

見趙蓴答應得如此之快,鍾曇自己反倒有些怔愣,待回神瞧見落至身前的契詔,更是疑道:“趙督事此舉是……”

“在下不過一真嬰弟子,哪能代宗門契定下宗,”趙蓴笑著搖頭,指著契詔道,“這一契約只以你我二人的名義定下,若昭衍出力助貴派渡過難關,道友再履約不遲。而真正的契定之事,還得等在下傳書一封,讓門中長輩來此。”

她所言自是不虛,昭衍有專司下宗事宜的地處,就在九渡殿之中,趙蓴作為不非山執法弟子,確無法插手於這等事情,不過她背景深厚,又屬太衍九玄一脈,收取下宗對昭衍更無甚不利之處,宗門得知後自也不會推拒此事,便只需要一位九渡殿弟子,從門中請來契定之物就能成事。

而鍾曇聞言,頓時神色大霽,暗道趙蓴之言,句句都說在了自己心坎上,當即便要打出一道真元,將這口約之契結下。

倏地,她停了手,道:“此地距北地仙山遙遠至極,便不知趙督事門中長輩,何時能來此作下契定?”

趙蓴知她心思,擺了擺手道:“鍾道友不必擔心,我派在咎王嶺中有留有駐兵,上有十位將領,俱都是真嬰修士,那霓山、庾羅兩宗不足為懼。”

鍾曇心頭凜然,只道仙門底蘊果真深厚無比,哪怕是咎王嶺這般偏僻的地界,也能隨手拿出十位真嬰來駐守,倒還讓人以為此處並不只有礦場,而是藏了其它什麼東西在。

她聽了這話,頓也沒了什麼顧慮,旋即將那契詔定下,向趙蓴輕笑道:“有趙督事這話,貧道也可心安了,就不知趙督事想要何時動手,也好叫我等有個準備才是。”

趙蓴卻不應她,只搖頭道:“貴派是為自保投靠而來,便該以後發制人為良策,主動出手反會落了下乘,有仗勢凌人之嫌,倒不如隱而不發,等霓山、庾羅二宗發難,屆時我派自會出兵相助。”

鍾曇信服點頭,目中晃過一絲糾結,看趙蓴的模樣,應當還不知那庾羅教勾結了魔門,不然也不會被動行事。她本想等仙門強者來了此處,再將庾羅通魔一事道出,可今日看來,咎王嶺中足有十位真嬰駐守,就算霓山與庾羅聯手,當也不是昭衍之敵,那這通魔之事,便也沒什麼繼續隱瞞的必要了。

忖度這得失利弊後,鍾曇便乾脆開口,將這些年來槐禪對庾羅教的懷疑說出,只可惜她手中並無實際證據,趙蓴若想趁勢拔除庾羅,光憑著口頭之言也是無法。

“槐禪道友的懷疑不無道理,實不相瞞,在下對那庾羅教亦有幾分疑心,不過是因初來此處,對山上宗門知之不詳,這才沒有細查罷了,今聽鍾道友所言,那庾羅教竟還有勾結魔門之嫌,這事便不得不查了。”趙蓴端正神色,將此事應了下來。

事關魔門,鍾曇早知趙蓴會答應,心下便也無甚驚訝,她釋然站起身來,只說若有所需,含光觀必定傾力相助,後才告辭離去,趙蓴喚了伍正前去送行,自己與柳萱對視一眼,登時就聽對方道:

“看來那庾羅教確是問題不小,阿蓴,你打算怎麼查?”

趙蓴心中卻已有了主意,只是人選還未尋到。她與柳萱交代了自己的打算,這才開始安排細節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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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七 法身

鍾曇前往咎王嶺時,為避霓山、庾羅二宗突然發難,便有意隱瞞了自己立宗一事,是以宗門內知道她行蹤的,除槐禪以外只有二弟子鄂海一人。

至於三弟子孔少英,卻是因性情衝動,行事略顯魯莽的緣故,被槐禪摒除在了此事之外。

而鍾曇迴轉山門後,亦閉門與師尊槐禪上人言談一番,此後便如未曾離宗一般,對與趙蓴結下口約之契的事情守口如瓶,甚至連鄂海對此事都瞭解不多,只是曉得師姐曾赴約前往咎王嶺,但事後卻未見咎王嶺中來人,故也以為此事未成,心中亦多憂慮於門派來日之命運。

這段時日內,鞏安言也甚少注意於含光觀上,他從師兄龐北河處聽聞了甄止盈閉關一事,返轉洞府後,便立時遣了弟子前去查探內情,看近段時日內庾羅教中有無大事發生。等再過幾日,那弟子有了結果,遂回宗上稟於鞏安言,稱庾羅教中近日有弟子大比舉行,由另一位真嬰上人賀昆主理,拿了諸多法器、靈丹出來作獎賞,使得庾羅教一眾弟子興奮不已!

許是那些法器、靈丹確是少有的珍貴之物,便連這回話的弟子眼中,都不覺流露出意動之色,只是鞏安言聽後不僅沒有松懷,神情反還更添凝重。

他揮手遣了這弟子退去,獨自在房中暗暗思索。

旁人或不曉得,但他卻是知道的,庾羅教在依附於魔門冥影宗之前,實則也是處正道宗門,門中自有傳承功法,並不事事都依託於冥影,而甄止盈與眾多教中弟子,亦非邪魔道中人。便是因著這一點,叫冥影宗對庾羅並不夠放心,故才另外安插了修士在教中,一是為增添庾羅教實力,使之能與霓山派抗衡,二則是監督甄止盈行事,不讓其生出叛逆之心來。

庾羅教第三位真嬰修士賀昆,便就是冥影宗的人。

只是他身為邪修,並不敢露面於人前,以至於庾羅教弟子都甚少有見過此人身影,此番現身主持弟子大比,未免讓人好奇。

不過鞏安言所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庾羅教背靠冥影宗,除卻為此宗打探訊息外,更為重要的,實還是提供爐鼎。

卻說庾羅教在千三百餘載前,還是一處正道小宗,門中功法名為《庾羅生脈經》,乃是此教開山祖師經得一番奇遇後,才意外得來的一門上乘功法,弟子修習此經後,雖在鬥法一道上無甚助益,但卻可延年益壽,使根基紮實,氣純息平。

哪想突有一日,冥影宗一外化尊者途經此處,見山上弟子皆都氣息純淨,實乃上佳的修行爐鼎,他心中驚奇,當即就擄了數十弟子而去,後發現這些弟子皆都修行了一部名為《庾羅生脈經》的功法,作爐鼎後的壽元大大強於其它,效用亦非尋常修士可比。

此人連忙將此事稟於宗門,庾羅教這才淪落入冥影宗之手,只因著這事,教內嫡系弟子再不敢修行《庾羅生脈經》,而是順著冥影宗的意思,在山下百姓中招收弟子,讓他們修習功法,築基後便送往冥影宗內。作為交換,冥影宗又會為庾羅教提供大量修行資源,兩者各取所需,直至今日。

….

霓山派作為羅峰山立派最久的宗門,根基底蘊更甚於其餘兩宗,是以冥影宗才與庾羅教接觸時,此派便已有了察覺,只是冥影宗乃是擁有洞虛大能坐鎮的大宗,在靜山鬼蜮諸多魔門內,也算赫赫有名,霓山派自覺實力微薄,又哪裡敢表露半分。

以冥影宗的實力,若非揚水江對岸就是昭衍屬地,只怕整座羅峰山都要被它收入囊中。霓山派擔驚受怕數年之久,見此宗只是與庾羅教暗中勾結,並無對其餘宗門出手之意,便才安心不少。

也便是遇上了霓山派,他等心中有鬼,並不敢與昭衍作多接觸,才將此事隱而不發,若換了旁的宗門來,只將此事告知於昭衍知曉,那庾羅

教都不至於淪落至魔門手下這麼多年。

想到從庾羅教手中得來的那枚人修真嬰,鞏安言一時有些心虛,而這心虛之下,卻又伴著幾分僥倖,如不是庾羅教與冥影宗勾結,他等也難以從靜山原中買來這許多妖嬰來用。那庾羅教雖成了魔門爪牙,可到底也獲益不少,這般看來,是利是弊都說不準呢!

鞏安言哼笑一聲,繼又想到甄止盈閉關之事。

今年的妖嬰已經送來,便意味著庾羅教又往冥影宗送了爐鼎去,按往年的規矩,爐鼎入宗的後十日,經檢驗無誤後,冥影宗就會將承諾好的修行資源送往庾羅教中。而此番弟子大比上的諸多寶物,應當出自於冥影宗的手筆。

甄止盈作為庾羅掌教,得到的只會比弟子更多,冥影宗突然送來如此巨量的資源……

鞏安言心中一震。

難道她是要鑄就法身了?

他越想越覺得這一猜測大有可能,畢竟羅峰山方圓千里都算貧瘠之地,並無多少靈物產出,此地修士除非遠渡萬裡,去往外界尋找可以外煉法身的寶物,否則在外煉一道達成圓滿的可能性,稱得上是微乎其微。

端看含光觀觀主槐禪上人就是個例子,他原是北地修士,因得罪了人才來此偏遠之地躲藏,在羅峰山上修行千年之久,也沒能尋夠外物達成外煉圓滿,如今雖鑄成法身,卻是落至下三等中,此生外化無望,只能含恨坐化!

鞏安言深以為戒,哪怕一直不鑄法身,也不願流入下三等,只盼有朝一日,至少在一道之上達到圓滿,才敢閉關突破。

像他這樣想的修士不在少數,這也是為何羅峰山上,只有槐禪一人鑄成了法身的原因。

至於為何不求內渡與開元一道的圓滿,便只能說法身三項有層層渡進之規律,如若能先成外煉圓滿,那麼達到內渡圓滿的可能性就會大大增加,此後的開元一道亦是如此。

而外煉一道未成,在其餘兩項上達到圓滿的事蹟雖不是沒有,卻是少之又少,多為修士得了驚天奇遇,一時窺破天機才成。

尋常人等,哪敢作如此肖想?

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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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八 毛遂自薦

是以絕大多數修士,都是循序漸進,以外煉、內渡與開元這三重順序,來求上等法身。

鞏安言自不例外,好在霓山派中有鎮宗法器,可將世間靈物轉化為純淨靈機,比那天穹之中的淨炁真晶也所差無幾,他若能將此等寶物拿到手中,便可期外煉一道的圓滿之日。

至於庾羅教,此教傳承不比霓山,底蘊更是遜色多矣,若非有冥影宗鼎力支援,今朝能否與霓山派抗衡都還兩說,甄止盈若不想鑄就下三等法身,就只能尋求冥影宗相助。好歹是有洞虛大能坐鎮的魔門,甄止盈所需的那點靈物,於他等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甄止盈鑄成法身後,羅峰山上的局勢就要變上一變了。

論實力,他座下弟子俞念心才入真嬰不久,與庾羅教的葉絮或有一拼之力,但要面對上甄止盈這等老練修士,可就弱了許多,而師兄龐北河與他境界相差彷彿,真若動起手來,自己勉強能略勝一籌,大抵與未鑄成法身前的甄止盈相當。

在此之前,賀昆本是鞏安言最為忌憚的一人,同階修士中,邪修因心魔強盛,而大多實力不凡,他自覺沒有摸清楚賀昆的底細,對那庾羅教也懷著謹慎之心。今後甄止盈若是修成法身,那她將穩穩壓在自己與師兄龐北河之上,庾羅教一時有她與賀昆存在,實力自當冠絕羅峰山,霓山派也須避其鋒芒。

顯然,這遠不是忍讓就能躲過的一劫。

等霓山與庾羅聯手將含光觀誅滅,庾羅教恐就會反戈為敵,趁勢攻打先時盟友,直至吞併兩宗,奪下羅峰山來!

鞏安言心亂如麻,只覺眼下三足鼎立的局面不能被破,不然霓山派實在危險。

而庾羅教中,賀昆與葉絮閉氣凝神,在正中端坐的男子面前,皆有提心吊膽之念。

良久,才聽那人開口道:“你師尊那處有何進展?”

葉絮眉心一跳,立時應聲答道:“恩師業已將上宗賜下的琉璃葉煉化完全,如今正在閉關突破,恐再有個四五載的功夫,就能鑄出法身。”

“嗯。”那人不緊不慢地捏起袖口,取來靈茶一抿,似是嫌棄此物不夠上等般,目中微露出不悅之色,讓身旁二人同時一抖,“這琉璃葉在靜山原有價無市,也便是我冥影宗才能隨手拿出罷了,如今賜予爾等,也是上宗施恩,若能以此達到外煉圓滿還好,而若得了此物卻還流入下三等中,便就是暴殄天物了。”

這話高傲刻薄,言語中又暗暗提及了師尊甄止盈,葉絮心中不忿,在這男子前卻又不敢顯露丁點,只能低聲應是,作唯唯諾諾之狀。

還是賀昆上前賠笑,語氣比葉絮又多上一分熟稔:“有此等寶物賜下,甄道友鑄成法身便可謂指日可待,她若功成圓滿,也是多虧了盧師兄不遠千里送來這琉璃葉的功勞。”

盧治達瞥他一眼,擺擺手道:“宗門所命,我一弟子哪敢居功,只盼著甄止盈早日鑄成法身,將這羅峰山奪取入手,叫我宗放心才是。”

賀昆連連稱是,末了還不忘誇讚冥影宗幾句,兩人你來我往間,皆認為羅峰山乃是唾手可得之物,唯有葉絮心思不寧,忍不住輕聲道:“恕晚輩直言,那咎王嶺與我等畢竟只有一江之隔,如若羅峰山上有此鉅變,對岸之人恐不會不知,況且咎王嶺上宗乃是正道之首的昭衍,我等連誅兩宗,未免有些太過……”

聽得此言,盧治達頓覺十分掃興,他神色不豫地向葉絮一瞪,冷哼道:“你以為像如今一般按兵不動,那咎王嶺中就會丁點不知?以昭衍之能,想知道山中事情就如探囊取物般簡單,是以我宗才賜下琉璃葉來,讓甄止盈自己動手。爾等正道宗門之間的爭鬥,它昭衍如何能輕易插手……不然本尊早就親自拿下這羅峰山了!”

他頓將氣勢放出,壓得葉絮與賀昆齊齊變色。

赫然是一位外化尊者!

見這兩人面色煞白,滿面驚恐,盧治達心中才感暢快,道:“你二人也不用怕,就算那咎王嶺中來了人又能如何,有本尊在,難道還能讓羅峰山落到旁人手裡去?”

顯然是未將葉絮口中的趙蓴等人放在眼裡。

而趙蓴身在遠塘城督事府,並不知庾羅教中已有尊者坐鎮,自與鍾曇結下口約之契以來,她便開始在城中尋覓可供一用的人,不料最後被帶至她面前的,竟是大管事伍正之子,伍華。

“你既稱自己想要毛遂自薦,便應該知曉我要尋的,是懷有靈根而未曾築基之人。”趙蓴見少年跪伏座下,一副願為她所用的誠摯模樣,不由再將要求陳說了一遍。

而伍華聽後不僅沒有搖頭,反而直起身來,目光清亮堅定,道:“督事吩咐,小的哪會不知,便是聽得清清楚楚,如今才敢求到督事面前來。”

趙蓴略一抬眉,笑道:“若你不曾築基,倒還真可為上佳之選,只是我此番要選的人,絕不能築成靈基,最好還是尚未踏入修行之輩。而若我選了你去,你就必須散去這通身修為,如此,你可願意?”

伍華年不過十五,雖天生聰慧,卻到底不如其父伍正那般沉得住氣,只聽要散去修為,就已面色發白,不過他並未退卻,暗自思索一番後,反而挺起了脊背,堅決道:“若能成事,便是散了這身修為又如何,小的願為督事分憂!”

見他下定決心,趙蓴這才點了點頭,揮手將其從地上扶起,道:“你若能為我做成此事,我自當有厚賞賜下,助你重築靈基,但醜話說在前頭,此行危機四伏,並不容易,你若做下決定,便沒有後悔的機會了。”

伍華大喜,當即應道:“小的絕不後悔!”

趙蓴目露滿意之色,待結下契約,有萬全之策後,才將腹中謀劃道與伍華知曉。

伍華聽著,神情一度震驚失色,等趙蓴語罷,心下已是明瞭自己責任深重,面上一片沉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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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九 《庾羅生脈經》

聽鍾曇告知,庾羅教或與那靜山鬼蜮中的魔門有所勾結,趙蓴縱能誅滅庾羅,卻不能知曉與之合謀的魔門是哪一座。

為此,她便欲往庾羅教中安插一道眼線。

普通身份無法觸及庾羅教高層隱秘,思來想去,最能接觸到魔門之事的,反而是被庾羅教暗中送往靜山原的弟子,正好此教會在山下百姓中挑選弟子送往山上,因而才讓趙蓴有了想法。

能做眼線者,定要以聰慧有急智為上,只是庾羅教招收的弟子,又多從平頭百姓中覓來,若有幾分修為在身便會引得懷疑,而若懷有靈根又不曾踏入修行,卻又大多是年齡較小的少男少女,心智不足以為用。

伍華曾有修行經歷,年歲也正當合適,他機靈知變,確是個極好的選擇。只是趙蓴在一開始,並未將他列入考慮之中罷了。

其作為伍正之子,雖非名正言順的昭衍門徒,卻也算為昭衍中人,如非自願,趙蓴定不會讓其散盡修為,故而咎王嶺中業已築基的修士,都不是她的首選。

趙蓴固有助人重新築基,甚至更上一層樓的能力,但眼線一事,終究還是要看個人意願,如有怨懟之情存心,必也不會甘願為她驅馳。

伍華的主動請纓,不僅是解了趙蓴一時之憂,也實讓她對這少年有幾分賞識,年紀小小便有大決心者,來日成就應當更在其父之上。

這幾日,她助伍華散盡修為,又拿了靈藥出來為他養好身軀,等諸事皆備,這才使之前往羅峰山下。

而山下村落內,亦早有人做好了安排,將伍華安置如當地百姓一般,不會出半點岔子。

等過段時日,趙蓴聽得稟報,言道伍華已經化名鄭華,被庾羅教收入門中,她才點頭笑了笑,囑咐伍華切記小心,如有要事,可憑手中法器向她稟報詢問。

至於羅峰三宗,卻因為甄止盈閉關鑄就法身一事,陷入了暗流湧動的平靜。

……

庾羅教,浪雲峰頭。

初晨已過,紅日懸照雲頭,霞雲翻湧成金,山中早無薄霧,只剩下枝丫舒展,綠葉搖曳,幾隻翠鳥啼鳴,振翅招風。

混在二十餘名男女中的伍華,正垂首恭聽前處的道人講話,那道人著藍灰直裾袍,頭戴玄巾,面若四十許人,下頜蓄著兩寸餘長的青須,伴隨著說話,兩眼向眾人射出道道寒光,讓此些身無修為的百姓不敢直視。

伍華心中明瞭,知道這是旨在讓眾人畏懼於他,以此才好出手管理。

那眼前這道人,日後就會是他們這群人的主事者,該當多多接觸才是!

而對方所說之言,亦不過是些訓誡的話語,正如督事先前告訴於他的那般,庾羅教一開始便直抒胸臆,告誡弟子修行之路須不染紅塵世俗,既上山入了庾羅教為徒,日後便當以修行為重,前三年若未曾築基,可有一次下山探親的機會,而之後無論是否築基,都不可再離開宗門,與山下世俗聯絡了。

被選召入山的百姓,自都是懷著修道成仙的心思來的,如今聞聽這話,更不覺有什麼不對,而是將之深深記入心底,不覺點頭稱是。

待講完這些,那道人才大手一揮,讓眾人各去安置。

伍華打量四周,發現這浪雲峰地界廣大,一路走來有許多白牆青瓦的小院,他所身處的就是其中一處,想來便是拿來安置他們這些初入山的弟子的,而看其餘小院中,有已經踏入修行的練氣期修士,就應當是之前入山,已經開始修習庾羅教功法的人。

引他們上山的道人明顯威勢更重,便該是築基修士,而除他以外,伍華並未在浪雲峰上看見另外的築基弟子,可見修成築基後,弟子們便會被安排到其它地方去。

他暗暗把這些都記下,才在小院中隨意擇了一處廂房安置。

這處院落很是寬敞,伍華等人來之前,其中就已有十餘人住下了,等他們二十餘人入住後,小院才堪堪住滿,共有四十間空房,圍出正中一片開闊的空地。

又過兩日,中年道人再次現身,將眾人召至院中,親自講讀了引氣入體的竅門,後才賜下一部功法,吩咐眾人勤奮修行,早日築基前往其它峰頭。

伍華早有修行經歷,引氣入體對他而言並無難度,在勉強裝了幾日後,他便順利開始重修練氣。這時,卻發現院中靈氣豐沛,遠甚於旁處,而靈氣來源又是從小院中央行向四方,便就讓他知道,庾羅教竟然特地在院中布了聚靈匯氣的陣法。

若是每處小院都有,於練氣修士來說就堪稱奢侈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區區練氣弟子怎會讓庾羅教如此重視,伍華心中冷笑,覺得此教越發像督事口中那般,是拿了弟子換好處,才做下這些佈置來。

他將中年道人給予的功法拿起一看,因眾人還是初入道的階段,這功法還記在書冊上,正頁書就功法之名,為《庾羅生脈經》,伍華默默頷首,當即就將這門功法全部記下,待夜深人靜,確定了四周無人後,才將手中一枚毫不起眼的石子投入燭火中,向趙蓴回稟了近來所知之事。

趙蓴得了這部《庾羅生脈經》,看後便知伍華手中的只是練氣部分,後續應當還有法訣,須等到弟子築基之後才肯下發。

在她看來,此門功法確實是正道所有,當中內容又以養身為重,端的是中正純和,不偏不倚,伍華若習之,根基只會比之前還紮實,且往後要順承修習其它功法,也能以此為基礎,有水到渠成之效。

可見這的確是一門上乘玄功。

而同一門功法,後續部分就算與前頭有所不同,主旨要義卻不會做太大改變,《庾羅生脈經》以養身作為首篇,接下來的篇章也不外乎是養氣、養神之類,這類功法修的是根基,旨在讓修士氣息純淨,延年益壽,對其它方面倒沒什麼特別的益處。

想到這裡,趙蓴已有主意,氣息純淨、根基紮實的修士,於邪魔道修士而言,不正是那上等的爐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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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 霓山探秘

只是單憑這門功法尚還不能如何,趙蓴心念一動,便叫伍華先放心修習此法,等築基之後再見機行事。

她暗道,怪不得庾羅教能在羅峰山上隱藏這麼些年,畢竟這《庾羅生脈經》並非邪異功法,弟子修習後亦不會見任何異常,又因後續篇章皆握在此教手中,便不愁弟子們不向它俯首獻忠。

趙蓴當前的疑惑,只在於那些築成靈基的弟子究竟去了何處。讓爐鼎留在山中一日,暴露的危險就會多上一分,按庾羅教的小心謹慎,恐怕也會盡早將成型的爐鼎送去靜山原中。

此事還好是由伍華去做,若當初點了其餘人去,便還不知何時能築成靈基,如耽擱太久,只怕會誤事。

又是半載春秋,彈指雲煙過。

霓山派內,原先被豹妖所佔去的那處山頭,在收復回來之後,便被鞏安言設為了禁處,不允弟子私自入內。

這日,辰時有三刻,山中一處亂石堆砌的地界,環繞站有諸多弟子,多數藍巾白袍,目視中央,當中兩名歸合修為,做長老打扮的男子,餘下弟子的境界,便在凝元、分玄不等,細數過去,竟有十七八人。

後見遁光一現,從天際落來兩道身影,大步走在前頭的,是一身量較高,面白無鬚的中年道人,在其身後,則是一臉型略見方正,神情頗為冷淡的年輕女子。兩人雖不常於弟子面前出現,但眾人卻都識得他等身份,現下見兩人到來,眾人也是心中一凜,皆低頭見禮。

鞏安言冷冷將一眾弟子掃過,只輕嗯一聲將人喚起,問道:“關於那秘處如何進去,可有眉目了?”

其中作長老打扮的一名男子端袖站出,恭敬笑道:“稟上人,此事已成。”

“不錯,”鞏安言微微頷首,心情大好,道,“帶路罷!”

便見那男子腳步一動,身形就移到了一座巨石旁邊,他閉合雙目鎖下丹田,繼將神念放出,浸入那巨石之中,待心中一動,才徹底祭出元神,徑直向前行十步止下,與趙蓴當日一般無二。

鞏安言雙眼微動,見那男子這般動作後,立時便從原地消失不見,就知道他確實尋到了竅門,進到那處秘地中去了。

“好!好!”他撫掌一笑,滿意至極,後見那男子身形再度顯現,才道,“你是怎麼進去的,將其中關竅與本座細細道來,切不可有半點遺漏。”

男子見鞏安言笑達眼底,頓就生了幾分欣喜出來,認定此事必會讓他受一番厚賞,於是連忙把竅門告知,不敢遺落分毫。

他倒不知,因著這事,讓一旁的另一名長老和諸多弟子心覺不忿,覺得他邀功太過,有獨佔之嫌了。

鞏安言並不在意底下人的明爭暗鬥,對他而言,只若能尋出進入秘地的法門,便拿這群人的性命做代價也是無妨。他聽罷男子所言,目光在周遭弟子的身上流轉一週,又於心底暗笑,不動聲色地開了口:“爾等被本座挑中,亦算是運道使然,本座也不怕與爾等直言,這秘地就是當初那豹妖藏身的地方,按理也算是真嬰妖王的居處,今日便叫爾等與本座一同進入吧!”

聽他提起豹妖,弟子們心頭頓有些怵得慌,可又想起那豹妖已死,昔時安身之處再無主人,不就成了一處藏珍寶地?

這般想著,眾人霎時間心中火熱,想到鞏、俞二人作為真嬰修士,必然只會取走其中極珍貴者,而餘下的東西,多半便會被賞賜給他們。許是這半載的辛苦鑽研,才讓兩位上人喚了他等一同入內,妖王洞府不好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話落,便見弟子們神采飛揚,連聲應下,俞念心大抵知曉師尊的計劃,心中卻是半點情緒也無,面上仍然冷漠一片。

這一行人按著男子所說的竅門,終是先後進入了秘地之中。

眾人胸膛微作起伏,再睜眼時,已然置身於一片厚重雲霧之內,當中以鞏安言為首,眾弟子皆站於他身後,或是因神念之力不如趙蓴,鞏、俞二人都不像她當日那般,從層層雲霧中看見那一方尖頂,卻是如矇蔽了雙眼一般,完全瞧不清周遭。當中修為不濟者,甚至是伸手不見五指,有若目盲之人。

唯鞏安言師徒尚能看清腳下,那散則淺淡金輝,由金鱗鋪就的地面。

進入此地之前,鞏安言本以為此處作為豹妖居所,會漫有濃重妖氣,與山野妖物皆有的血腥氣息,但見此處之景,卻像是漫步雲庭,不僅未見半點與妖物相關的東西,反而還十分神秘,讓人不由生出探索之心來。

他大手一推,將面前的雲霧轟散了些,正想抬腳往前處走,卻又身形一頓,把先前引路的男子喚上前來,道:“便由你先去探路罷。”

男子本在打量四周,突然被鞏安言叫住,心中頓就打起了鼓來,他躬身應了聲“是”,縱是十分糾結猶豫,卻也不敢違抗真嬰修士的命令,只得面露苦澀地走上前去,為眾人探路。

不過這時,眾人都還不知秘地中究竟有著什麼,是以還是好奇佔了上風,並不如何恐懼,向前行路時步履穩健,不時還東張西望。

便不知走了多久,只覺得雲霧中的前路似乎無窮無盡似的,饒是鞏安言本人,都不覺皺起了眉頭。

又過小半個時辰,一行人走得百無聊賴,引路男子身在前處,忽覺前處白光一現,心中沒由來的生出幾分忌憚,但下一刻已是意識全無,再不由他退後半分了。

而落於身後眾人的眼裡,便只見到男子身形猛地頓住,然後轟然炸碎,其身瞬間隕滅,徒留下元神浮動顫抖,似還在迷濛混沌之內,沒有回過神來!

這般驚變,就連鞏安言都瞪大的雙眼,再不敢往前過去半分,他深吸一口氣,才將那男子的元神收了回來,便是此時,對方才發覺自己肉身已毀,徒留下元神還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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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一 盤龍之屍

“你此番是為宗門獻身,待本座出去後,定會為你尋一具資質不錯的肉身來奪舍,也算全了你的忠心耿耿。”鞏安言眼含厲光,待將那男子的元神安撫一番後,才翻手將之收了起來。

其身後眾人聽了這話,心中亦抒懷不少,雖是可惜了那男子一身修為,但終也好過形神俱滅,勉強算有了條後路可行。

如此,宗門也不算無情無義了。

他們一時感嘆,卻不知鞏安言還需賣命之人,故才願意做出承諾,為男子尋一具肉身藉以奪舍。

俞念心看得師尊眼神示意,遂凝出一道真元往前處擊去,正如泥牛入海,那真元霎時就消散不見,連俞念心本人也無法感知一二,她面色一白,皺眉在鞏安言耳邊道:“師尊,前方有異,弟子亦無力阻擋。”

能讓她如此快就斷定,自己毫無抵抗之力,前頭所存在的禁制,便必然能將真嬰修士阻下。鞏安言面露不悅,回想趙蓴當日的神情,似乎也有些凝重,恐怕對方也是被這禁制給攔了下來,未能進到那禁制之內了!

想到趙蓴實力出眾,卻也要被這禁制阻攔,鞏安言鬱悶之下,竟也另外生了些痛快出來。

他自不肯就此罷休,轉而看向身後之人,便又想點幾人出來試探那禁制一番。

先前男子的死狀尚還歷歷在目,驚懼之下,確也無一人敢主動上前,鞏安言目露不愉,雙眼微眯,道:“今日敢上前一探者,即便肉身隕滅,本座也會護住他的元神,另為他尋找肉身奪舍。此外,本座座下空懸,便是收幾個弟子入門也是無妨,端看你幾人怎麼權衡取捨了。”

這些弟子都是被挑選了才來,頭上並無師門,亦沒有深厚背景,如今聽一位真嬰上人願意首徒,當即便有幾人目光一閃,有些意動起來。

幾息後,接連就有四名弟子從中走出,願為鞏安言前去探路。

只是那禁制實在恐怖,便連先前的歸合期長老都沒扛下,這幾個凝元、分玄修為的弟子過去,自也是難逃一死,鞏安言目色漸深,只得伸手把這四枚元神取了回來,他心中想到,此禁制威力強悍,卻只是毀了修士肉身,而不動元神,適才進入此方秘地,亦是假託於元神之功,那麼秘地之內,恐怕就是以元神為重了。

他低頭將手中元神看過,卻未曾選擇將其再度投入那禁制之內。鞏安言沉默良久,忽地把此些元神俱都收起,然後將身一轉,通身威勢頓時放出,身後弟子哪曉得他會突然發難,當下未有半分察覺,便被鞏安言取了性命,將元神一齊握入掌心。

這當中還有一歸合長老的元神,落入鞏安言手中後,當即是又驚又怕,雖不知自己有何錯處,卻也開始大聲告罪,盼著對方能饒他一命。

鞏安言根本不理他,只將這歸合長老的元神留下,另又從袖中取了兩枚綠豆大小,冰藍顏色的圓珠出來,他哼哼一笑,便把餘下的元神捏碎,俱都喂入了其中一枚圓珠之中,只見那圓珠忽地一顫,從下方伸出幾條細小的腿來,卻是隻模樣奇異的小蟲。

這正是先前用來對付趙蓴的奇蟲,昨日現!

霓山派傳承許久,此類蟲卵亦不過只有三枚,多虧庾羅教送來妖嬰,才讓他把剩下的兩枚也都孵化了出來,只是今日用去之後,便就僅剩下一對昨日現了,若非緊急之事,必然不可隨意再用!

鞏安言肉痛無比,若不是覺得這禁制強大,所守護的東西也必然珍貴至極,他絕不會輕易拿了這奇蟲出來用。

便把這隻昨日現捏在掌心,另一隻種入那歸合長老的元神之內,鞏安言才心中一狠,放出一道自己的神識,送那元神進入到禁制之中。

這回,元神終是沒有被禁制攔下,而是順利地繼續進到前處去,直至鞏安言再也感受不到自己那道神識,他才久久不能平靜地站定原處等待起來。

而看著師尊取走一眾弟子性命,俞念心亦不覺得有何奇怪,在她看來,此方秘地本就是隱秘之事,這些弟子敢隨著二人進入其中,就已經不能留下活口了,如今元神能於師尊有些作用,倒還算是意外收穫。

兩人站此等候了些許時辰,忽見鞏安言抬起袖來,指尖掐算一番,道:“是時候了!”

便掌心用力,把那昨日現碾碎開來,須臾見一道清氣浮起,鑽入他眉心之內,鞏安言閉上雙眼,一副宏偉浩大的景象,在他識海內緩緩展開。

那是一扇撐天鎮地的巨門,其上有一隻蒼龍盤踞,龍頭低垂,兩道龍鬚粗壯如柱,可與龍身相較,卻還是顯得細弱無力,其通身鱗片呈現碧色,俱都黯淡無光,泛出灰白之意,可見已是死去多時!

鞏安言雖見識不豐,卻也曉得真龍的強大,他心如擂鼓,更堅定了其中藏著至寶的想法。

以真龍守門,護衛著的怎可能是凡物!

他正要凝神再看,識海中的景象卻瞬時消散,再沒有其它場景出現了。

鞏安言心中一緊,當下卻也沒有其它辦法可行,他霍然睜開雙眼,見徒兒投來疑惑目光,竟是選擇將此事壓在了心底,只搖頭道:“今日便到此處為止,先出去吧!”

俞念心自是點頭應下,隨師尊離開秘地,她目光低垂,倒不曾看見鞏安言眼中的激動。

……

數載時光輕易逝,不叫斯人追流年。

趙蓴自入定中醒轉,便得知了伍華成功築基的訊息。他有意壓制了突破的速度,故才在今朝築成靈基,此於同一批弟子內,約莫算箇中等層次,據他所言,築基之後卻是被人帶到了另一處山頭去,其中人數還不算少,攏共有一二百人,都是今年才築成靈基的弟子。

而這離伍華上山的那年,已然過去了五載歲月。

《庾羅生脈經》屬上乘功法,修行又重在夯實根基,是以修習起來並不容易,除伍華之外的其餘弟子能突破築基,多半還是院中那聚靈法陣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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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晚上趕報告ddl,來請假(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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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二 出關

這日,浪雲峰頭隱有人影現過,繼而是錯雜的腳步聲響起。

伍華敏銳地睜開雙眼,定睛往門外掃去。重新築基之後,他的五感要比練氣時強上不少,且庾羅教也是下了大心思,賜給弟子們的築基靈物,皆都十分適合於各人體質,再配上那一部《庾羅生脈經》,伍華自認這重新築起的靈基,應當是更勝從前一籌。

庾羅教不是什麼名門大派,卻偏偏對每一位築基弟子都如此厚待,這其中另有所圖的可能性,必然是多過此教大發善心的。

他從蒲團上撐地起身,微微平復了呼吸,待門外之人開口呼喚,才神情懵然地推門出去。

那日領著伍華等人上山的道人,其名為汪詠,如今正與幾位同為築基的庾羅教弟子站於一處,眼見著伍華走出,他立時面露微笑點了點頭,道:“還不快過來,宗門正要為新晉築基弟子錄名,伍師弟你也正在其中。”

伍華聞言一笑,連忙快步走上前去,客氣道:“如此要緊的事情,我該早些出來才是,倒是勞煩師兄苦候。”

兩人間和氣融融,亦是因為伍華能說會道,長袖善舞之故,在同一批上山的弟子中,伍華最為伶俐,個人資質也算得上中上之流,汪詠自然便高看他幾分,不過那時伍華還未築基,這分高看亦算不得個什麼,而等到他築成靈基之後,汪詠才勉強將其入眼,說話行事都客氣了許多。

伍華倒並不在乎這些,以他的敏銳,早就看出汪詠此人看似對他熟稔,實則卻處處疏遠於他。這也不是單隻針對著自己,以汪詠為例的一群庾羅教弟子,對新上山的人似乎都有一股隱隱約約地排斥,這並非出自於厭惡,而更像是完全地將之當做外人。

此後即便是築基,能離開浪雲峰原來的小院了,汪詠等人也從未將他們歸為自己一方。

在宗門這等極為需要凝聚力的勢力,且還是庾羅教一般的小門小派,出現這種事情實可說是怪異。

伍華算出來得最早的幾人,待他在汪詠身旁站定,這一處頗為寬敞精緻的院落內,便又陸續走了三十餘人出來。他們都是這一年裡築成靈基的弟子,自打築基之後,即按著宗門的意思,被安排到了如今所在的地方。

據汪詠所說,庾羅教規矩嚴明,正式弟子皆是一年一錄,故只能等到年尾之時,才可統一將新晉築基們錄上名冊。

對此,見識短淺的新弟子們自是半點疑問沒有,只聽自己將要成為庾羅教的正式弟子,便已經欣喜若狂,今見汪詠等人拿著錄名冊來,眾人面上已是一片喜氣洋洋。

汪詠點完人數,方才微微頷首,將手中的錄名冊取出,又一一喚了眾人前去。那捲錄名冊乃是法器的一部分,已成氣候的宗門內,幾乎都有專用來錄名的器物,汪詠手中的便是這般法器。而新弟子們自上山後就沒怎麼離開過浪雲峰,故也不曾見識過各般法器,此刻瞧見汪詠手中書冊的玄妙,便不由驚歎連連。

對於此景,汪詠早已是見怪不怪,直待名冊盡數錄好,他才含笑向眾人道:“今日錄下了名字,宗門便好為你們分配住處,這幾日就先委屈你們留在此處,等上面安排好,我與諸位師兄師姐,便會來領你們過去。”

眾人豈敢有異議,登時是連連應聲,態度恭敬至極。

待人散了,伍華卻沒有跟著離開,見汪詠比平日裡更有幾分喜色,便不由問道:“我瞧今日汪師兄心情不錯,可是近來有什麼喜事?”

汪詠微微訝然,以手捋過青須,道:“倒是被伍師弟給瞧出來了,這事說與你聽也無妨,算起來,還是我庾羅教的一樁大事。

“我教掌教閉關已有五六載歲月,於前日功成出關,今已鑄成無上法身,教中上下正為此事大肆慶賀,如我等一般的築基弟子,亦能得到一份賞賜,伍師弟再等個一兩日,應當就有人送賞過來了。”

伍華心中恍然大悟,卻又得顧及著汪詠在前,便只裝出一副瞪大眼睛的神情,喜道:“竟是如此?我雖不曉得師兄口中的法身是何物,可一聽是掌教閉關所成,就知道那必是十分厲害的。”

遂又與汪詠恭維一番,才回了廂房,將這事情傳於趙蓴知曉。

待又過幾日,伍華方知他這是多此一舉,只因庾羅教為著此事大擺筵席,將甄止盈鑄成法身一事傳得可謂人盡皆知,哪怕隔著一條揚水江,訊息也早就傳到了趙蓴耳中來。

更莫說庾羅教此回藝高人膽大,甚至還將請帖遞到了督事府中!

趙蓴拿起那請帖來,心中亦有些驚訝,她現已知道伍華等人,都被庾羅教暗中看管了起來,按此教的謹慎作風,只怕會迅速將這些爐鼎脫手,送往靜山原中去,畢竟多一日在羅峰山上,就多一日暴露的風險。

但甄止盈鑄成法身這事一出,四方的目光必然群聚而來,此並不利於庾羅教行事,且還會讓此教不敢輕舉妄動。

眼下對方突然大膽,便應是改換了策略,光憑甄止盈一具法身,當真會給庾羅教如此大的底氣?

她輕笑一聲,將請帖隨手放在了案上。

同時,又有另一隻大手伸來,把這請帖拿了過去,讀道:“庾羅教,便是那個要依附我宗的小門派?”

這人生得極其雄偉高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似銅鑼,兩腮鬍鬚油亮發黑,請帖在其手中,便像是一片葉子,輕而小巧,他只盯了兩眼,就滿不在乎地將之甩了出去,趙蓴見狀不由失笑,搖頭道:“依附我宗的是含光觀,庾羅教雖與之同在羅峰山上,可卻很少與我宗有所交集。

“師兄為了此事而來,竟不曾瞭解清楚嗎?”

巫蛟訕訕一笑,摸著鼻子道:“管它呢,天下小門小派就像星子一樣數不清,這不是有你在這裡嗎,我便不管那麼多了。”

(1/2)因為是今年才新確定的實習基地,很多事情都沒定好,所以忙瘋了,週末精疲力盡爬回來更新,之後看實習穩定些,日一更啥的(日一更也是日更了)(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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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三 心狠

見他渾不在意,趙蓴也只有搖頭嘆氣。

如沈烈一般,巫蛟在魔劫結束後,便有了突破外化的契機,只是他身為半妖,體內血脈又是蛟宮王族所屬,是以突破起來要比尋常修士更難,施相元上界後,為他突破一事就耗費了不少心神,好在巫蛟根基牢固,又資質上佳,如今來見趙蓴時,已然是順利成尊了。

說來也巧,施相元成就通神大尊後,便應在宗門內領長老一職,正好他又與裕康陳氏親近,就在此族的授意下,到了九渡殿中理事,當日趙蓴發回宗門的一封傳書,最後便是落到了施相元眼前。

她所求合情合理,施相元又與她素有交情,對此事自然無有不應,遂將契定下宗的法器交予巫蛟,讓他前來咎王嶺,助趙蓴行事。

巫蛟來時,正義憤填膺,道:“我與相元初聞你受責,心中是又急又氣,那些個不如人的東西,自己沒本事便只會朝著別人叫,也不過就是些口舌是非,竟也能驚動了上頭的仙人,把你安排到這麼偏遠的地界來!

“後來相元到陳氏去打聽,才曉得上面是另有打算,只是我等都不清楚,這咎王嶺中究竟有什麼要緊事情,非要將你派來不可,如今一看是你發來傳書,相元便讓我過來瞧瞧。”

施相元出身平平,若非得了裕康陳氏的看重,憑他之根基定然去不了九渡殿任職,這便能看出他在宗門內並無什麼人脈,對趙蓴一事知之不深,好在他資質不錯,於修行一道上如有神助,放於陳氏一族內也算得上亮眼,如今成就大尊任職長老,假以時日亦能在昭衍中站穩腳跟了。

若說他在意什麼,便應當是昔年在重霄界照撫的一干弟子了,關博衍如今勢頭正盛,宮眠玉等人也聲名漸顯,趙蓴有亥清庇護,他亦是頗為安心,可就在此時,卻聽聞趙蓴將要被遣去咎王嶺,便無怪施相元大感驚訝了。

哪怕後來陳寄菡告訴他此事宗門自有安排,施相元也難以放心,這才讓巫蛟過來,多少能對趙蓴有些助益。

來個知根知底的,總好過於陌生修士,趙蓴見了巫蛟,心中立時就明白了施相元的好意,她感慨一笑,遂與他講了叛宗餘孽之事,而寶地的事情顯然更為隱秘,趙蓴便不曾和盤托出。

巫蛟自曉得了霓山派的底細,不多時後,便又從趙蓴處聽說了庾羅教的古怪,他一拍腦袋,驚道:“乖乖,小小一個羅峰山,竟還藏著這麼多事呢,這還等什麼,乾脆就一舉拿下,免得夜長夢多!”

趙蓴只好與他交代了自己的計劃,巫蛟聽後也不作何評點,只道:“你既已有了打算,我就只管聽你的了,區區庾羅教,還不能讓我將他放在眼裡!”

今日一見庾羅教的請帖,他便咧開嘴笑道:“我當是什麼,原不過是修成法身罷了,她請咱去,咱就去吃它一回,正好親眼瞧瞧那羅峰山上究竟有什麼古怪!”

趙蓴亦有此意,所謂見招拆招,庾羅教特來請她過去,她若拒絕,恐就會落入被動之中,倒不如正面對敵,也好震懾對方一番。

待請帖上約定好的日子一到,便由沈烈、柳萱二人留下待命,趙蓴則帶著巫蛟一齊前往了庾羅教中。

……

庾羅教,金陽峰。

瓊臺下一條玉帶般的河溪,兩岸擺有諸多方案,俱以紅漆木製,鑲金飾玉。

道修少沾肉葷,案上所置便多是瓜果素餚,配以美酒佳釀,伴著清溪旁淺淺如絨的細草,格外有一番清幽野趣。

羅峰山周遭勢力不多,甄止盈修成法身後,請帖便只遞往了山上其餘兩宗,與咎王嶺督事府,而今日之宴,能上席者亦只有為數不多的真嬰修士,是以規模也不算大。

比起才出關時的陣仗,這般舉動已然顯得十分低調了。

殿內,修成法身的甄止盈,面上卻沒有半分笑意。弟子葉絮跪坐在她身旁,神情竟是有幾分驚惶,身軀搖搖欲墜。

“師尊,那盧治達當真是瘋魔了,趙蓴畢竟是昭衍下派而來的督事,若是在我庾羅教的地界死了,我教豈不是要與仙門結仇!”

甄止盈面沉如水,閉目良久才道:“他是知道拿不下羅峰山,才會兵行險招。

“我出關後方知,槐禪那三弟子孔少英,暗中已經倒戈向了我教,據他打探得知,含光觀似乎早有主意,要依附到昭衍名下去,而有此良機,昭衍就能順理成章地將手伸進羅峰山來,屆時我教與冥影宗的佈置,再就不能瞞天過海。

“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先發制人,盧治達想的是趁此機會將他們全都除去,反正都已得不到羅峰山,倒不如拿了霓山派的寶貝走,只要我教的《庾羅生脈經》還在冥影宗手裡,便不愁養不出更多爐鼎來。

“殺了趙蓴又如何,等他躲回宗門,昭衍總不至於為了一個真嬰弟子,在靜山鬼蜮大動干戈……這便是他的打算了。”

放棄羅峰山,便意味著連同庾羅教一起放棄,冥影宗哪會管她們的死活,此事要是成了,若不能和盧治達一齊躲去靜山原,她們師徒二人都是死路一條!

葉絮從驚惶中定了定神,連忙問道:“那師尊有何打算?”

甄止盈看她一眼,苦笑道:“這可不是盧治達的決定,只怕是其背後冥影宗的主意,如此龐然大物,又怎輪得到為師來打算……從,或許還能得了冥影宗的青眼,爭得一線生機,不從,就必死無疑!”

“我等為何不能將此事告知昭衍,學了那含光觀,以昭衍的能耐,怎會怕區區一個冥影宗?”葉絮壓低了聲音,急切道。

甄止盈卻笑她天真,語氣更是少見的冷淡:“你以為那等宗門,與冥影宗真有很大的區別不成,仙門之下亦是屍山血海,哪能指望它們來匡扶弱小,救人愛人。無利不起早,若是含光觀不獻上一脈傳承,昭衍又豈會管它死活?

“何況我教早就罪名累累,今就算投靠過去,也洗清不了這千餘年的惡孽,與其落得個裡外不是人,倒不如一條路走到黑,跟著冥影搏一搏前程!”

昭衍:我也不是什麼好人(笑)

(2/2)明日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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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四 鴻門宴

將近辰巳交接時刻,金陽峰上多是人影走動,卻聞不見半點喧鬧。

庾羅教掌教在此宴請各方強者,其中接引侍從無不為門內有頭有臉之輩,平日裡於宗門內呼風喚雨,頗得權柄的修士,在這席上都未能得一坐案,更莫提尋常弟子們。主掌此宴的長老賀昆,乃是庾羅三大真嬰之一,經他吩咐,今日金陽峰宴請貴客,等閒弟子均不得入內,即可見來客身份之尊。

葉絮從甄止盈處退下後,便趕來了金陽峰上,她如今不像從前那般,在庾羅教中掌著大小事宜。自打甄止盈閉關開始,從前不問世事的賀昆就開始顯於人前,他實力在葉絮之上,且身後又有盧治達為倚仗,甄止盈閉關的五六載內,庾羅教幾乎已成他的一言之堂,法身一事便是賀昆在後推波助瀾,才能於短時內傳得人盡皆知。

她到金陽峰時,賀昆已是端坐堂上,見她飄然而落,只略一抬眼道:“掌教處如何了,今日來的都是貴客,她可不能遲。”

“師尊自有分寸,無須賀長老來憂心。”葉絮語氣不善,冷厲目光往賀昆身上颳去,又微微擰了眉頭。

賀昆明為庾羅教中人,實則是冥影宗安插而來的眼線,他修行魔門功法,與正道修士大相徑庭,是以平日裡總深居簡出,不敢露於人前,以免叫旁人察覺出他身上異處。葉絮今日見他氣息沉實,往前那些血孽氣息被掩蓋得一絲不漏,若非她早已知曉賀昆乃魔門修士,如今絕看不出此人和正道修士的區別來!

想必是用了什麼特殊的法門,才能做下如此天衣無縫的遮掩來。

有這等妙法,賀昆總不會藏到今日,葉絮不用細想,都知道這應當是盧治達的手段。

她得了甄止盈的吩咐,想著庾羅教如今也算是破釜沉舟,打定主意要和冥影宗綁在一處,故也不打算與賀昆結下仇怨,只是賀昆態度輕佻,從不把師尊甄止盈放在眼裡,她心底也咽不下這口氣。

好在賀昆並不與她計較,他把玩著腰間一枚草色蟲雕冷玉,心中有些動容。

盧治達這一步,太險了!

雖說魔門修士向來是從心而行,但也不敢恣意妄為,直接與仙門對撞。

若那趙蓴是下山遊歷,他們倒也殺得,畢竟修士間的爭鬥多不勝數,便是那仙門之中,也有不少亡身在外的弟子,修真界弱肉強食慣了,連正道之間都能爭個你死我活,況乎正邪兩道?

但趙蓴偏偏是昭衍指派而來的督事,其身擔重任而死,仙門必然會追究此事……

賀昆暗暗咬牙,心道,便只能寄希望於宗門庇護了,冥影宗好歹有洞虛大能在,於靜山原內都算得上一方豪強。

又過一個時辰,到巳午交替,金陽峰上才來了貴客。

諸多侍從皆屏氣凝神,行走間目不斜視。南至羅峰山,北到咎王嶺,實力強大的真嬰修士可算都到了此處,當中以今日主角甄止盈做東,坐的是堂上主位,她之兩側,方為庾羅教的另兩名真嬰,葉絮與賀昆。

其下的安排亦十分有趣,趙蓴作為督事,背後是兩大仙門之一的昭衍,故坐了東向的尊位,只她身側是一陌生面容,此前倒從未出現在眾人面前過,甄止盈等人本欲發問,卻見這身軀壯碩得有些奇異的男子呲牙一笑,放出一道令眾人當場色變的氣息來!

外化尊者!

這般修為在昭衍內不算如何,可放到羅峰山就稱得上驚人了,賀昆心頭一跳,頓就有些不大安寧起來。

男子自稱巫蛟,卻說自己不是昭衍弟子,此番前來不過是得了門中長老的吩咐,讓眾人不必管他。說罷又擠眉弄眼一番,可見性情頑劣,不是那等守禮內斂之人。

甄止盈哪敢怠慢,又連忙為其添了一案,見巫蛟雖為外化尊者,處事卻以趙蓴為先,目光霎時就陰沉了下來。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只思量一瞬,便移目向了另一處。

自從聽聞甄止盈修成法身後,龐北河心中就有些驚怕,這幾年裡,庾羅教獨霸羅峰山的心思,可謂路人皆知,他嗅到今日筵席恐有些危險,來此赴宴的便只有鞏安言師徒二人。

至於三宗之末的含光觀,倒是請出了久未出山的槐禪上人,反是大弟子鍾曇不曾前來,在其身後,則為二弟子鄂海與三弟子孔少英。

槐禪面容沉靜,毫無波瀾,今日席上眾人,他只在巫蛟之下,卻因含光觀的衰微而位居末席,鄂海、孔少英面色難堪,他卻神色淡然,起身向甄止盈恭賀一番後,便繼續穩坐如松。

席間人心浮動,波譎雲詭,沉凝氣氛似山雨欲來。

庾羅教殺心暗藏,霓山派卻因巫蛟而如芒在背,含光觀三人亦表現不一。

槐禪不動,二弟子鄂海似是覺察出這通暗流湧動,而面露難色,目光躲閃,孔少英則雙手握拳,隱有緊張之態。

他不動聲色往堂上瞧去,甄止盈未曾看他,葉絮微皺起眉,目露輕蔑之色,而賀昆在短暫猶疑後,卻眼露精光,有了幾分堅定,孔少英不明就裡,欲要繼續打量,這時忽然背後一寒,略轉過頭去時,正與趙蓴目光相對。

那是一雙含了霜的眼睛,孔少英渾身一抖,竟是忘了把目光收回,他只在師尊與師姐口中聽聞過趙蓴的名字,知曉這是個極為厲害的人物,但卻從沒見過其真容,故也沒有多少畏懼之心。

今日一見,卻覺對方眼神銳利,去偽存真般洞悉一切。

他一時心虛,又連忙低下頭去,便在這時,聽到耳邊響起一道聲音:

“值此良辰吉日,在下亦有一件喜事,準備告與諸位知曉。”

眾人杯停盞落,俱都看向說話之人,只見趙蓴微微點頭,與槐禪相視一笑,道:“所謂良禽擇木而棲,承蒙含光觀槐禪道友不棄,在下已與之商定,願以昭衍之名義,攬含光為下宗,今朝諸位皆在,便請一併做個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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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五 劍出

此言一出,席間眾人皆臉色各異!

甄止盈早知此事,聞聽後暗道一聲來了,目光頓就落在了巫蛟之上。而霓山派師徒二人俱都面色鐵青,一齊看向槐禪上人。

午時的日頭正烈,天光垂於槐禪身上,便像為他鍍上一層金輝,他並未倒酒,手中握的是一盞清茶,與趙蓴一唱一和道:“我自知已至行將就木之年,無力庇護門中弟子,素聞昭衍乃正道之首,坐北地仙山,擁天下英傑,若含光觀來日能得此庇護,我亦能夠抒懷一二了。”

他這話說得也真摯,叫身後二弟子鄂海雙眼一紅,便有些傷懷起來。

只是這你情我願之事,卻惹了旁人不快。賀昆眉頭微皺,施施然站起身來,道:“槐禪道友之憂,我等怎會不知,如此大事,道友乃一觀之主,自是能夠說一不二,不過趙督事,怕是不能輕易做此決定吧!”

趙蓴望他一眼,在座上毫不為其所動,淡然道:“我派之事,倒無須賀道友操心,此事在下既已應承下來,那便是有十足把握的。”

她話音方落,身側的巫蛟就有了動作,只見他大手一揮,魁梧健碩的身軀就如小山一般立了起來,道:“區區小事,早已稟得長老知曉,才叫本尊往這羅峰山來,今日爾等齊聚一堂,當要趁此機會把事情結了,免叫本尊久候!”

趙蓴今朝才算曉得巫蛟來此的好處,他身形高大,又得一股直衝雲霄的大妖氣息,等閒之輩在其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端的是氣勢迫人,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威武姿態。

且巫蛟又直來直往,從不與人多費口舌,如今瞪起銅鑼大眼,像那賀昆敢說一句不,就要動起手來似的。

有這一尊悍將,自是省了趙蓴不少功夫!

果不其然,在巫蛟站起身後,賀昆頓就矮了下去,他不敢與外化尊者叫板,目中卻暗暗流動著陰毒之色,心道,你卻不知,我冥影宗亦有一位外化修士在此,盧治達雖脾氣古怪,實力卻頗為不俗,步入外化境界更是有些年生了,與你這初入外化的妖修相比,自然是隻強不弱的。

賀昆並不知曉巫蛟的底細,但藏於庾羅教的盧治達,卻早在數百年前就已破入外化,迄今已打通了一道靈關,高出巫蛟一個小境界,是以他才能看出,巫蛟是近來才突破外化,精氣神三道皆未通達。

只是巫蛟身上妖氣濃重,似乎乃是妖修一道,此道修士在肉身上先天優於常人,亦是唯一一處讓盧治達有所忌憚的地方。

巫蛟強勢,賀昆便只感喉間堵塞,說不出話。

趙蓴這時才從席上起身,離席而出。她橫眉掃過眾人,定聲道:“我昭衍治下一向嚴謹,絕不容欺師背主之人,含光觀既為我派下宗,在下便也該為槐禪道友清理門戶才是!”

知道她話中真意的人心頭一抖,不能明會的卻是雲裡霧裡,只見趙蓴駢指一抬,當下一道銳不可當的劍氣迸射而出,在空中破出爆鳴之聲,霎時就穿過了孔少英的眉心!

眾人也是聽得一聲慘叫,見孔少英被力攜得倒飛出去,才從震驚中回神,看向發出雷霆一擊的趙蓴。

葉絮拍案而起,高呼道:“趙蓴,此乃庾羅教地界,你怎敢動手殺人!”

鞏安言暗暗心驚,亦附和道:“趙督事,萬事以和為上,你這般魯莽之舉,未免傷了兩派和氣。”

見甄止盈目不移視,定定看著孔少英的屍身,趙蓴卻笑道:“在下緣何要殺他,其中原因槐禪道友知道,甄掌教……只怕也是清楚的!”

“我教籌謀已久,趙督事又何嘗不是如此,只道修真界內各般計謀,俱都要屈於實力之下,今日之局,決計是不能善了了。”甄止盈雙眼微眯,端著寬袖從座上起身。此時眾人都已看出情勢緊張,再無人不動如山。

巫蛟雙臂一揮,就躍上天去,他哈哈大笑,一隻大掌猛地向山頭拍去,口中道:“鼠輩還藏頭露尾的幹什麼,可是怕了你爺爺我,若真嚇破了膽,不妨出來給爺爺磕上三個頭,本尊自會給你個痛快!”

山中頓有一陰惻惻的聲音響起,伴隨而來的是一藍衣修士,他身形略見瘦削,有一張瘦長馬臉,瞧上去遠不如巫蛟高壯,身上卻帶著一股揮之不散的血氣,讓人一瞧就知,這必是魔門中人!

盧治達修行至今,如巫蛟般囂張的人也實屬少見,他怒極反笑,還未開口就被巫蛟搶話,道:

“不想你這庾羅教中,竟是有邪魔道修士藏身,怪不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底氣。”巫蛟擠眉弄眼,登時便叫盧治達雙眼瞪起,臉色漲紅。

他道:“好一個精怪濁物,竟是囂張到了本座頭上,昭衍自詡正道仙門,居然會容一妖物棲身,可見也是沽名釣譽,算不得什麼名門正派的!”

盧治達已是氣急,說罷就要與巫蛟動起手來,兩人對過一掌,金陽峰頓時地動山搖,有轟鳴之聲從天上貫來,便見峰頭的真嬰們各自飛離,皆不敢隨意參與到外化修士的鬥法中去。

甄止盈目光一寒,趁這混亂之際,竟是凌身躍起,徑直向趙蓴殺來!

巫蛟自要交給盧治達去對付,而剩下的修士中,又要以趙蓴為主要目標,她若殺了趙蓴,自也是大功一件!

飽含惡意的殺氣從身後襲來,趙蓴旋身就要拔劍斬去,卻見一道身影飛速渡來,正是槐禪上人!

“趙督事,貧道知你實力不俗,可修成法身的真嬰,絕非是你能夠對付的,這甄止盈,就由貧道代勞了。”槐禪身上猛然升起一股震盪八方的氣勢,他雖只成就下三等法身,可在此境卻停駐了近千年之久,實力遠在趙蓴之上!

但他壽數將盡,再與旁人鬥法,便會加快坐化之日的到來,此舉不可謂不是以命相搏。

趙蓴知他是要投誠於昭衍,心頭亦只些許感慨,下刻就執起長燼,在亂局中尋到了賀昆與葉絮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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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六 一雙 上

當日她思來想去,只覺庾羅教所設筵席必不簡單,恐是暗懷殺機,便等著眾人前去赴會。殳

而單憑一個修成法身的甄止盈,顯然是雙拳難敵四手,便算她身邊還有賀昆、葉絮二人,亦無法同宴上所有人為敵。縱使霓山派與之同為盟友,可對付含光觀是利益趨同,得罪昭衍卻是霓山派如何也不願見到的局面。此派與昭衍的恩怨,必不會為庾羅所知曉,故當庾羅將昭衍擺在敵對一方時,就決計拉攏不了霓山了。

如若此宴的目標是含光觀,庾羅教便不會大張旗鼓將請帖遞到趙蓴面前來,此為羅峰山山內之事,在含光觀正式倒戈向昭衍之前,趙蓴確是沒有插手其中的理由的。

何況這五六年來,趙蓴常是閉關清修不理俗世,與羅峰山的關係,繼又恢復到了從前陳遠良在時的疏遠境況。她既做了冷漠姿態,以庾羅教素來的做派,亦不該主動貼上來示好。事出反常必有妖,若趙蓴還看不出來是何處生了異怪,這些年便算是白白修行了。

伍華之處雖未有訊息傳來,但他人微言輕,即便被庾羅教察覺出來,大約也只是要了他的性命,不會因此向趙蓴發難。便只有含光觀處的事情遭人發現了端倪,才會讓庾羅心生急切之念,將矛頭直接對準自己!

赴會前幾日,趙蓴暗中傳書於鍾曇,囑她對門中修士多加防備,看有無壞事之人,待兩日後,鍾曇果然回信,言師弟孔少英有些古怪,旁敲側擊之下,發現他竟是早已對槐禪的打算有所知悉,只不曾對外言說罷了。

作為槐禪之徒,其本該對宗門存亡憂心忡忡,而孔少英從前還有急切憂愁之態,往後卻甚少見他提及此事,以其衝動冒進的性情來說,此本就為古怪之一,但鍾曇對他素無懷疑,自就無法發現。今見趙蓴傳書,疑心一起,各般魑魅魍魎便顯了真形了。

若說孔少英是擔憂身家性命,而不得不欺師叛宗,那他大可在發現槐禪打算時,便選擇收手。但他未曾如此,就當是庾羅教給他的好處,顯然又要勝過於留在含光觀。甚至可能是庾羅教背後的那一邪道宗門,給予了孔少英不少底氣。殳

此中種種,皆因孔少英之死而無需言說,但庾羅教同邪修勾連一事,卻是再難遮掩了!

趙蓴目露譏諷,正與賀昆的驚惶眼神對個正著,他呼吸一窒,心中知曉此人必得誅除,遂也起了幾分殺意,當即手下翻轉,便祭出一把寒意森森的飛刀來!

那飛刀長不過寸許,兩頭都十分銳利,其上寒光燦燦,又泛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陰邪,賀昆指尖向前輕彈,其中現著血光的一截刀刃,即向著趙蓴疾射過來,須臾間,兩側似有一層血霧漫開,些許腥甜氣息頓就冒了出來。

趙蓴鼻尖輕聳,頓就知曉此物含毒,她一步躍上前去,劍氣還未先行,通身真元便以打得那飛刀步步潰退,賀昆暗自咬牙,卻是不肯就此退去,只見他口吐一道黑紫之氣,霎時便有兩枚巴掌長,通體晶瑩如玉的尖利物什探出,細看之下,竟發現此二物肖似猛獸尖牙,只不知道究竟是從什麼種族上取下來的罷了。以這兩枚獸牙擊出,賀昆便以為趙蓴須得費力招架一番,然而對方只是眼神一動,揮袖探手間,竟把兩枚獸牙盡數收到了掌中!….

賀昆大驚,心中暗恨道,正是交手鬥法,搏個你死我活的時刻,這趙蓴居然有心思奪他手中寶物,亦不知曉是貪心太過,還是純粹的目中無人了!

他催起心神,就要勾連在獸牙中種下的印記,趙蓴自不會讓他得逞,當即握緊了那獸牙,便悍然將一道神識碾了上去,以賀昆的神念之力,又如何能與趙蓴相比,前者心神才動,就覺識海中傳來一陣撕裂之感,叫他不覺嘴唇顫抖,幾顆碩大的汗珠頓從額上滑下,面色慘白如紙,渾身抖若篩糠!殳

粉碎賀昆種下的印記,實只費了

半個呼吸不到的功夫,趙蓴根本不在乎那獸牙,將之奪如手中,不過是見此物血氣深重,不像是尋常妖獸所有,其原身的修為境界,至少在妖王之列也算上等,而這般寶物羅峰山必尋不見,賀昆既然能有,就當是庾羅背後的魔門所賜。

指腹劃過溫涼的獸牙,趙蓴心冷如鐵,兩指相錯間,霎時就將之捏碎成齏粉,此乃妖王之骨,論堅硬程度幾可比擬上等剛石,但趙蓴外煉法身,雖未成圓滿之境,卻也可憑藉蠻力碎之,由此可見她於外煉一道上限,已然攀向了大妖的肉身層次!

賀昆不曾見這一幕,他識海震盪之際,只覺其中好似被人挖空了一塊去,好在他亦非毛頭小子,知道此時正與人鬥法,絕不可輕易晃了心神,便只能咬著牙硬撐下來,先牢牢將那飛刀把住,勉強躲過趙蓴揮來的一道劍氣。

他步伐雜亂,身形更是異常狼狽,閃躲間亦不忘大聲呼喊,而口中名諱正是葉絮:「還不助我!」

與賀昆不同,葉絮卻是眼睜睜瞧見趙蓴把那獸牙捏得粉碎,她見識不廣,並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只以為是賀昆祭煉後的一對法器,而趙蓴竟能揮手將之碎成齏粉,其手段之強硬,可見一斑!

但她身為庾羅教之人,自無法放著賀昆不管,一旁的甄止盈還在於槐禪纏鬥,葉絮深吸一口氣來,心道,我與賀昆一齊聯手,倒也不必畏懼於對方。

想罷,葉絮胸膛微作起伏,一雙玉手向前抹開,顯現而出的便是一枚尖頭金梭,她做這動作只眨眼間,唯恐賀昆那頭先招架不住,腹下真元才震盪而起,整個人就如一道驚鴻先遁了出去。殳

此正如了趙蓴的意,今日庾羅教的人,無論賀昆還是葉絮,她實是一個都不想放過,現下來一雙便殺一雙,至於先殺後殺,倒都無甚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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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等渡鴉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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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七 一雙 中

果不其然,自那金弧打落之處,迅速就竄出一道身影來,周、張二人定睛一看,那女子杏眼朱唇,面貌生得甚是妍麗,行為舉止更見弱柳扶風之態,此刻匆匆將金弧避去,倒也不見任何狼狽,反是噙著笑睨向二人,啟唇道:「兩位道友卻是心急,不肯叫小女子好生打扮一番,就喚出見客來了。」

「嘁!」周臥雲眉頭一皺,觀見對方身上柔柔一陣古怪邪氣,心頭更是不大舒坦,冷喝道,「你這邪魔外道,與我二人是哪門子的道友,上回失手叫你逃脫,這次我定要取下你項上人頭來!」

說罷,也不管對方作何反應,便怒起手中長劍,向彼處一振!

她自拜入昭衍後,修的便是正統道門功法,為門內七書六經《長淵碧虛書之下,《清源行氣訣是也。如今揮劍後,真元即如水化霧,在周遭溼騰騰一片,伴著那剛柔並濟的劍法,更添幾分虛幻迷蹤之意。

那邪修女子顯然是見識過周臥雲的厲害,當下眼珠轉動,卻是勾唇輕笑,將襲來水霧化散,細眉揚起道:「前頭還說妹妹急躁了些,如今可不就是了,小女子自知比不了你們二人,今朝前來,當也不是獨自一人。」

話音方落,便見一道赤紅玄光疾射而來,那物似也為一道金環,只是模樣與張執所用的五雷定祟環不同,此刻朝著周臥雲手中法劍罩來,自近了身,即叫兩人察覺到一股極強的禁鎖之感。

縛劍環!

對方手中竟有此物!

似是瞧出周、張二人眼中驚愕,那邪修女子忽地撫掌大笑起來,柔聲道:「正是為著妹妹你而準備,怎麼樣,這份禮物,可還喜歡?」

這縛劍環窮追不捨,不管周臥雲怎樣去避它,都還是繞不過此物的鎖縛,叫周身劍氣困在方圓三尺,難以破出!

歸根結底,她劍道境界還停留在第三境劍氣,無法與趙蓴、裴白憶這等劍意在身的劍修相比,遇上那縛劍環自然是束手無策,只能常是種種蠻力破局之法,可惜終不得成。

張執見狀,目光霎時凝重幾分,視線落於那縛劍環之上,心中卻在暗忖,那催動此環的邪修,為何不曾被五雷定祟環發現?

然而下刻,他便知道這當中的緣由了。

只見那邪修女子身側,隱隱又有一道人影走出,這人身量倒不算高,脖頸卻是粗壯,顯得頗為虎背熊腰,而雙目炯炯有神,印堂之處飽蘊精光,可見也是一位道行精深的修士。

卻不知為何,這人打量周、張二人之時,神情中又藏了幾分心虛之感,目光閃閃躲躲。

「若我不曾瞧錯,閣下只怕是我道門中人吧!」張執心潮翻湧,觀見這人身上邪祟不多,明顯是修習了正統功法,才養就一身清正氣息,出聲詰問之際,心頭卻是早早積下一個念想來。

那男子眼神一躲,當下並未回答張執之問,身旁的邪修女子瞧出他心中遲疑,卻又哼哼一笑,道:「此乃莊文鵬莊道友,乃是正道符清派門下高徒,一身實力可是頗為不凡呢!」

她這番表明身份,便算是將男子所有後路都盡數斬斷,只見莊文鵬眼神一定,神情裡的幾分心虛霎時就消失不見。

而張執聞言,亦是怒氣橫生,瞧那莊文鵬的目光裡,頓就帶上幾分輕蔑之意。

不過壓下這分怒氣之後,他又沉下心思,有些憂心忡忡起來。

那莊文鵬所在的符清派並非什麼小門小派,恰恰相反,此還正是能與望心谷等宗門齊名的一流大宗,便在這等宗門裡都出現了倒戈邪魔的叛徒,那等勢力更加微小的宗門,亦不知道會成個什麼光景。

如此這般,怎能不叫他憂心呢?

思來想去,若莊文鵬出身於符清派,這縛劍環的來路倒也能夠解釋了。張執冷冷一哼

,卻不願多費口舌勸其回頭是岸,當即御出一把兩寸餘長的翠色琵琶扇,向那法扇撥出清氣一口,下刻便見法扇暴漲至七八丈長短,在山嶺內捲起罡風陣陣,叫莊文鵬與那邪修女子都不由眯起雙眼來。

「莊道友,眼下那周小妮子已然被你縛住,只是這張執也不是什麼善茬,你可有把握斬下他們二人來?」邪修女子險些被這兩人奪了性命,如今見張執顯威,自有些心頭髮憷,意念動搖。

莊文鵬瞥她一眼,雖已投靠於邪修陣營,可與邪魔外道修士交往之際,實也提不起什麼友善心思來,便只冷聲道:「虞姑娘放心,莊某自有妙策在身。」

說罷便咬破指腹,在空中虛虛一劃,兩人面前即凝出一道土黃屏障,牢牢把那罡風阻卻,又見莊文鵬口中唸唸有詞,四面忽騰起黃沙百丈高,在這躍明丘中如瘴如霧, 幾乎叫人寸步難行。

而躍明丘本就草木不多,山嶺內礫石處處,此番更是以地勢添了莊文鵬手段的威力,只數息間,那沙霧中就有遊龍之相,天穹亦再瞧不出一絲碧藍,張執那一把翠色琵琶法扇,現下也有幾分飄搖不定。

不過他真元雄厚,亦修行著七書六經之下的《磐元厚生訣,見狀只將真元催動遊走,迅速便就穩下法扇,運氣抵禦起那沙龍。

周臥雲雖遭縛劍環所禁,但身上也有其餘手段,此般見莊文鵬二人眼中得意難掩,心頭自也火氣頓生,暗道必要叫你二人瞧瞧本姑娘的厲害,以免看輕了我等昭衍門徒!

只見她一手握起長劍,卻以另一隻手駢指向空中點去,浩瀚渾厚的真元即就這般爆發開來,漫天水色霍然將那風沙消弭,更趁著這般時機,周臥雲腳下一點,身如殘影般逼近了莊文鵬二人,那縛劍環雖將她劍氣鎖在身外三尺,可若她近得兩人之身,照樣能憑劍斬下賊人頭顱來!

莊文鵬瞧見沙瘴之法被破,一時也有些訝異,不過仙門弟子手段非凡,破了他一道法術也不算什麼奇事,故他迅速斂下心頭愕然,眼見周臥雲長劍襲來,便揮手把邪修女子推了出去,腳下快步退出數丈之遠。

那女子受他一推,當即就要迎上長劍,心頭是又急又怒,不由大聲呼道:「真人救我!」

話音未落,周臥雲便猛地一頓,身軀被一道玄光給打了回去,正嚥下後頭一股腥甜,卻聞天際傳來一聲蔑笑:

「你這小子卑鄙起來,連老夫都要甘拜下風,怪不得會背叛師門,投靠到我方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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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八 一雙 下

他驚疑不定,更凝起神識細看過去。

雲中身軀似蛇而有四足,其形巨大無比,投下陰影使萬物不得天光,而此物一出,本還晴空一片的蒼穹,卻漸有電閃雷鳴,風雨欲來之相,盧治達面沉如水,神識從淺青色的鱗片上劃過,這時,他已完全知曉了巫蛟是何妖物。

蛟龍!

這妖修竟是一隻蛟龍!

蛟為龍屬,卻又未曾完全蛻變成蛟龍,故只能稱之為蛟。古有大蛇先化為蛟,後化真龍,此也是為何蛇類在眾多妖物中,地位頗高的緣故,蓋因它等不似尋常妖物那般,苦苦修行卻未有前路,古往今來成蛟成龍者固然少有,但只要有一線希望,就能使此類妖物不同凡響。

北地與南地之間,有兩處地界尤為特殊,一是蛟宮所在的龍咽大湖,二則為大湖南邊的蛇沼。

蛟與蛇比鄰而居,兩者卻又有天地之別,由蛇類蛻變而來的蛟,在蛟宮內又無法與先天誕生的蛟龍相比,是以蛟宮與蛇沼相接之地,實又有化蛟棲居,關係算得上頗為複雜。

盧治達並不知曉,眼前這妖修究竟是後天化蛟,還是那更為強大的先天蛟龍,此刻他心中已然被震驚填滿,無須旁人多言,都能知曉此等妖物必然強橫無比,絕非尋常修士能對付得了的!

他連此都看不出來,就更無法知道,巫蛟實則是半妖之軀,與真正的蛟龍無法相比。

巫蛟之母為蛟宮王女,其下子嗣眾多,作為半妖的巫蛟並不受母親寵愛,比起妖力強盛,動輒興風雨,引雷電的兄姊們,他的肉身實是有些孱弱的,四足亦不甚粗壯,但好歹也有一半的王族血脈,在突破外化境界後,其體內血脈翻湧而現,竟又比從前更盛許多,如此才可使他如先天蛟龍一般穿入雲海,不困於江河之內。

盧治達在其巨大身軀下,不由連退數步,使青面厲鬼上前試探,自己並不輕舉妄動。

而巫蛟身形略動,就喚起一陣狂風,叫盧治達法衣翻飛鼓動,此回他並不將鬼物拍散,而是大口一張,直接吃了那些個鬼物下肚,青面厲鬼在其肚中化為青煙,可又沒處再凝聚起來,只是巫蛟亦無法徹底解決了它們,便也只能將之困在肚裡,擺著長尾向盧治達狠狠一掃!

盧治達自要躲他,心神催動下,卻是面色一厲,原來巫蛟困了那些鬼物在肚中,雖是不曾徹底誅滅,但也誤打誤撞讓乾坤袋失了作用。此物至多能凝聚九隻厲鬼,而要想重新凝出,就必須收回之前的鬼物。如今鬼物受困,盧治達沒有法子收之入袋,自也沒法凝出其它厲鬼來了。

不過盧治達也不僅有這一種手段,便見他張口一吐,從心頭逼出三滴暗紅血珠來,手下袖袍抖動,十餘枚符籙登時就浮現而出,隨他掐起手訣,此些符籙迅速成陣,將三滴血珠拱衛在中央,使一層昏濛濛的血光漫現出來,四周頓有些腥甜味道浮起,眨眼間,十餘枚符籙上便疾射出暗色血虹,如刀似索,將巫蛟既斬且困!

與此同時,巫蛟胸中殺意也越騰越高,妖修一化了真身,便意味著全力而出,真元為定數,要維繫真身所用的法力,自要比渺小人身更多,拖延下去只會對他自己不利,是以才見盧治達丟擲符籙,巫蛟便扭起身軀,怒吼一聲,巨大蛟首猛然撞下,一時間如天塌地陷,十餘枚符籙漸有離散之相,竟是連原時的陣法也難以維持。

盧治達見狀,連忙將其中一滴血珠拍散,即見周圍血光更盛,適才晃動不已的符籙亦逐漸安定下來。

兩人間終還是有些差距,那盧治達已然打通一道靈關,若非如此,巫蛟應當是早已得勝。他欲直取要害,打散符籙之陣,身軀直迎向那十餘道血虹,竟是在防備之下,也被傷出血口深深!

巫蛟並不呼痛,倒是對面前邪修之能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大妖血脈強盛,肉身奇堅,以尋常手段難以破開,盧治達能斬開他一身血肉,這一通手段倒也稱得上厲害了。

盧治達正得意著,卻見蛟身一縱,其周遭漸有些道修所有的清靈之氣浮出,他覺得古怪,突然間心中一緊,登時連符籙之陣都顧不上了,裹起那兩滴血珠就挪移開來,他躲閃的下一刻,自天上落下一道金雷,轟隆間把符籙劈個粉碎,蕩散開來的雷殛氣息,更是令盧治達毛骨悚然!

這是正統的道門天雷法術,對邪魔道修士威力奇大,盧治達心中已思考不及,為何巫蛟作為妖修,會習得這般上乘的道門法術,他一時驚疑不定,看向巫蛟的目光,更懷著濃重的審視之色。

見此金雷落下,趙蓴也是眼神一閃,但她一語未發,只以劍氣橫掃,對面的賀昆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賀昆雖比她早步入真嬰境界,可也未曾修得任何一道的圓滿,更遑論鑄成法身,這些許差距,只靠神殺劍意就能抹除,且莫說趙蓴還有層出不多的其它手段。

他狼狽不堪,早前幾分自信已是蕩然無存,而今只想趕快脫身,見此刻逃脫不得,竟也有了些決然之念,賀昆自袖中摸出盧治達賜下的一枚符籙,想也不想便向前拋去,此符封存著冥影宗一門汙血邪術,只若沾上一星半點,半刻鐘內就會汙濁通身血液,叫人肉身潰散而亡,亦是盧治達取來對付趙蓴的好東西。

賀昆欲趁著趙蓴抵擋此術的功夫,趕忙遁逃離去,他腳下已有了動作,忽然間感覺周遭靈氣洶湧而動,就如水中渦旋,裹起水流捲去似的,那枚丟擲的符籙化成一道烏煙,未曾侵入趙蓴體內,便被騰起的一股炙熱氣息擋下,賀昆眼前亮起,見一隻渾身浴火的鴉影飛來。

只一瞬間,他就化作了飛灰,形神不存了!

待徹底除去了烏煙,趙蓴才散下《太蒼奪靈大法》,使滾滾湧來的靈氣停下,這一擊顯然也有些超出她所料,好在效果是好的,只是用去的真元比平常更多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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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九 後手

巫蛟施下道家金雷法術,便叫盧治達落了下風去,他怒意滿盈,窮追不捨,壓得盧治達躲閃不停,身形在雲中搖搖欲墜。

偏那蛟龍之軀龐大無比,伸展於天際,又使盧治達有進退不得之感,巫蛟一化真身,素日裡壓制下來的妖氣,頓就全數爆發出來,後如雲霧一般彌向四方,縈繞不散!

盧治達見這蛟龍,心中是驚,霓山派師徒二人,卻是憂懼不安。鞏安言神色幾變,待心頭主意落定,立即便喚著徒兒要走,怎奈這頭趙蓴已然斬下賀昆,旋身見兩人慾走,便揮手打出一道劍氣,先把這對師徒截下。

正是這時,遠處山頭似有火光閃閃,一股血氣漸升騰而上,鞏安言定睛一望,驚覺那竟是霓山派山門所在,各般心思頓就轉動起來,讓他恍然大悟!

今日他與徒兒共赴此宴,門中便只有師兄龐北河坐鎮,而趙蓴看似是來尋庾羅教的麻煩,實則卻是有聲東擊西之意……亦或者說,此本就是並行不悖的兩件事,無論是霓山還是庾羅,她都欲一舉拿下!

鞏安言深深望向霓山,心知自己已是深陷死局,他強笑一聲,又不由抬眼往天際看去。

雲中一人一蛟勝負漸分,盧治達縱是打通了一道靈關,卻也無法與那道家金雷法術抗衡,他心中如何不甘尚按下不表,待分神察覺出遠處山頭的血氣後,神情亦如鞏安言一般有了變化。此時,他已完全知曉,今日之事俱在昭衍等人的算計之內,巫蛟既然敢與他一戰,只怕除了這道家金雷外,還有其它後手留著。

盧治達卻不願與之繼續纏鬥,畢竟《庾羅生脈經》早已握在宗門手中,這羅峰山倒也算不上十分重要,不值得讓他為此多費心神,師尊留給他一計保命之法,若施展於此時,未免有些浪費!

心中想罷,他身形一轉便想遠遁逃離,巫蛟趕忙去追,然而盧治達雖抵擋不了金雷法術,遁逃起來卻容易許多,仗著打通了一道靈關,在境界上勝過巫蛟,就像趁此機會往靜山原中遁去。

巫蛟頓有些急切,他心知肚明,靜山原乃是邪魔道修士本營,若叫盧治達逃入其中,再要尋找就可為大海撈針了!

“師兄不必擔心!”

見巫蛟徑直追去,趙蓴卻高聲喝斷此舉,她目光清亮,一副胸有成竹之態,巫蛟面色訝然,但也駐足停下,只見遠處山頭忽然躍出一道人影,那人疾馳而來,正向著遁逃的盧治達,只聽他大喝一句:

“邪人休走!”

其手中猛然一道赤紅精光現出,此光耀映長空,須臾間只瞧得雲海翻滾,日輝爍明,所凝法印竟遠遠勝過巫蛟真身之龐大,盧治達不敢停歇,亦不知身後是何人在追,他心中越來越急,一股悚然之感從足底升起,直至籠罩整個身軀。

赤光愈發濃盛,漸將飛速遁逃的盧治達吞沒,他虛虛張開雙唇,旁人卻聽不見呼聲。

而待赤光消弭,又哪還能見得盧治達的蹤影!

來人目底難掩驚色,他自不會以為盧治達能從赤光下逃走,這手段經由他手,他亦最能知曉此法的強大,盧治達不過一外化修士,在此門手段的主人面前,甚至算不上個人物,眼下盧治達身影不存,只當是隨著那赤光一併消弭了去!

“多虧岐山前輩即時出手,才未叫這邪修逃走了。”

眼見盧治達身死,趙蓴方長舒口氣,知曉今日勝果已定,憑鞏安言等人,已然無有扭轉局勢之力,只不知盧治達身後勢力是何底細,會否影響到後續之事。

適時出手留人的,自是早得趙蓴囑咐過的沈烈,二人在庾羅教中赴會時,他便以督事符牌號令數位真嬰上山,不動聲色將霓山派握入手中,此刻龐北河已然被他誅殺,霓山弟子群龍無首,頓陷入一片混亂,沈烈遂按兵不動,只待趙蓴之處時機成熟,便可兩方交匯,徹底奪下羅峰。

“不過借花獻佛,豈敢因此居功!”沈烈連連擺手,神情肅然。

他與巫蛟一般,都是重霄魔劫之後,才上界突破成尊,論實力,沈烈尚還要遜色巫蛟一籌,遑論與打通一道靈關的盧治達相比,若非有那赤紅精光在手,他幾無留下盧治達的可能!

而那赤紅精光卻是趙蓴所賜,出自真陽洞天主人亥清之手,沈烈以此斬殺盧治達,亦不覺是自己之功。

此行奉掌門之命,為誅除叛黨餘孽而來,又因毗鄰靜山鬼蜮,亥清便另賜了一道法術給趙蓴防身,此法不過她隨手一擊,但於盧治達而言卻無疑是滅頂之劫,趙蓴事前將此交予沈烈手中,也便是料到了今日會生出變故。

庾羅教底氣十足,其身後倚仗必不簡單。

如非有師尊襄助,今日恐怕真要叫這邪修逃了!

了結大敵,趙蓴才出手擒下鞏安言師徒二人,若說巫蛟與盧治達鬥法時,鞏安言心中還有幾分僥倖,如今見沈烈現身,曉得趙蓴身側足有兩位外化修士後,他便再無法寬慰自己,覺得事有轉機了。

鞏安言四肢發軟,眼神直直望向趙蓴,他忽地朗聲大笑,道:“趙蓴,你可以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再無顧忌了?那盧治達乃是冥影宗弟子,其師更是兇名赫赫的裹魂魔尊,你今日殺他愛徒,以他睚眥必報的脾氣,此後定會將你剝皮取骨!

“我若是你,眼下就該逃回宗門去,以後再不踏出山門一步,不然,哼哼,就等著裹魂取你性命罷!”

趙蓴神色如常,身側兩人中,沈烈不識冥影宗之名,倒是巫蛟咧嘴一笑,道:“冥影宗,你是說冥獄老魔的宗門吧,這老魔當年觸怒擎爭大能,險些將身家性命都賠在北地,如今藏在靜山原裡,竟還敢將爪子伸到我派屬地來。”

鞏安言一愣,下刻卻是劍風襲面,將他頭顱絞得粉碎。

趙蓴行事一向利落,她笑道:“死到臨頭還有詭譎心思冒起,倒也當得起一句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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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十 再探

鞏安言此話,自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心有傲氣,並不甘就此赴死,如今看似好意提醒趙蓴,實則卻是利用更多。

他並不知庾羅教中有外化藏身,但打從知曉了冥影宗實為庾羅身後倚仗,便暗中打聽了不少冥影宗的事情,此宗乃洞虛期大能冥獄老魔所立,在靜山原中根基頗深,冥獄之下,有十二大尊並立,為門內中流砥柱。而今盧治達現身,見他那一隻青面厲鬼乾坤袋,便叫鞏安言知道,這定是裹魂魔尊最為喜愛的那位小徒弟。

且他所言非虛,裹魂魔尊此人的確肚量狹小、睚眥必報,靜山原中曾有一宗門因獻禮過薄,便叫裹魂心中記恨,屠盡滿門長老弟子。如今趙蓴殺他愛徒,以裹魂的脾氣,前來尋仇只是早晚之事。

鞏安言提前告知於她,無非是想讓趙蓴心中警醒,進而使冥影宗佈置暴露於昭衍之前,此後兩派相爭,無論是趙蓴亡於裹魂之手,還是裹魂被趙蓴師門尊長所殺,於鞏安言都算是有了償命之人。

說到底,便不過是一句惡意滿滿的不甘心罷了。

趙蓴無懼於冥影宗,但裹魂魔尊又確是一個不小的麻煩,如若對方當真尋仇而來,便只有師尊所留的真陽印記尚能抵擋一二,但此行任務,卻也會以失敗告終。

可她不能退,不然以裹魂的兇名,即便尋不到自己,也會遷怒於羅峰山周遭眾人。

思索之際,卻聽巫蛟沉吟道:“他不敢來,至少暫時不會來。

“適才那道赤光較我真身還盛,旁人或瞧不出,但以冥獄老魔的眼力,必然能知這手段出自亥清大能,他早前被擎爭所傷,如今最怕不過昭衍尋仇,此事之後,他就會清楚你是真陽洞天之人,哪怕裹魂欲來尋仇,也會被冥獄攔下。

“更何況,那裹魂也未必敢來。”

趙蓴明會其意,接話道:“此般記仇之輩,必定心眼如針細,即便愛護座下弟子,亦只會將自己放在首位,如若我只是尋常弟子,他或許會上門殺我,但有師尊威名在上,裹魂定不敢明著動手,以免招了師尊之恨。

“不過就此輕放卻不可能,只怕他會暗地裡使壞,以其爪牙置我為死地了。”

“那便無妨,等羅峰山入了我昭衍轄下,只若不是裹魂親至,我都有法子保你無虞。”巫蛟拍起胸膛,挑著眉頭道。

趙蓴忖念那生門開啟之日,心道自己還需在此地停留十數年,敵在暗處潛伏,恐有防不勝防之嫌,而有巫蛟在此坐鎮,亦可叫自己安心些許。

待她將俞念心一併誅殺,便才公佈昔年舊事,以剿除叛黨餘孽之名,掀了霓山派山門。

九仙之亂迄今已逾數萬載,今代不少修士,都已不曾聽說過這樁舊聞,更無法亦無心辨別趙蓴所言真偽,於他們而言,只要是昭衍欲叫霓山傾覆,是真是假卻是不甚重要了。

倒是庾羅教暗養爐鼎,送與冥影宗邪修採補一事敗露後,使得周遭百姓修士震驚不已,此教行惡千載,已不知戕害了多少無辜,教內修士便拿來千刀萬剮都不為過,只可惜了遭到毒手的生靈,已是歸返不來了。

趙蓴雷厲風行,一舉誅除兩座宗門,羅峰山上便只剩下含光觀一處。而今大敵不在,當日趙蓴殺死霓山派師徒二人後,甄止盈亦最終落敗於槐禪,被斬下頭顱捏碎元神。不過此戰後槐禪便現氣息虛浮之相,返宗不過兩日就宣告坐化轉生,繼由弟子鍾曇接任觀主之位,與趙蓴履行昔時承諾,將含光觀拜投在昭衍之下。

至於趙蓴與巫蛟關心的裹魂魔尊,自靜山原內傳來的訊息,卻是稱此人久閉關中,暫無出關之相。

裹魂是否閉關一事,尚要以存疑暫結,趙蓴將伍華尋回,從庾羅教中得到了那一門《庾羅生脈經》,彼時伍華一眾弟子,皆是被庾羅糾集一處,牢牢監管起來,欲要送往冥影宗作爐鼎來用,這最終也成為了庾羅教通魔的證據之一。

她另賜了伍華一部功法修行,感事情告一段落,才安心煉化所攜靈物,以期外煉圓滿之日。

只是在這當中,亦與巫蛟等人時時謹慎觀察,以免裹魂暗中生事。

心絃時緊時鬆之下,便已是十餘年過去。

所謂修真無歲月,但因顧忌那裹魂魔尊之故,卻讓趙蓴少見地有了時日漫長之念,而愈有此感,便愈覺自身實力不足,現今不過是宗門根基雄厚,師門尊長勢大,才讓她在這大千世界有喘息之機,正如高踏雲端,能俯瞰浩野之廣闊,卻終究踏不到實處,以叫心中不甚安穩罷了。

趙蓴鎮平氣息,忖生門開啟之日在即,遂縱身躍起,往那寶地所在的山頭遁去。

如今庾羅、霓山皆已覆滅,羅峰山上不過是含光觀一家獨大之景,但趙蓴作為上宗弟子,其身家背景更讓鍾曇心中打鼓,暗覺不能與等閒弟子相論,便按其意願,將寶地所在的山頭封禁下來,並不讓觀中弟子靠近。

而今日的含光觀,也早已吞併下其餘眾多山頭,再不少這一處,趙蓴自其山門上掠過,未叫任何人驚動,便已落到了寶地入口所在。

如她所料,在自己表現出對此地的極大興味之後,鞏安言果真起了心思,在寶地入口周遭排布諸多陣法,意欲何為更昭然若揭。好在趙蓴在生門開啟前,就已解決霓山派之事,不然以鞏安言的做法,即便不知生門一事,恐也會被他等到生門開啟,玄機外溢之日。

這十餘年中,趙蓴早已將鞏安言所留陣法清除一空,她雙眼閉合,按從前之法再度進入到了寶地內。此並不是她第二次進入其中,生門開啟前,她也有數日進入寶地的經歷,可惜仍舊如往前那般,生門不開,誰也不能窺視到寶地內層之秘。

不過此番入內,倒覺大有不同。

許是生門將啟,這外層的迷霧竟輕薄了許多,趙蓴已能完全看清腳下金鱗,而前處盡頭,一座高懸的雪白巨塔,正俯瞰著這座迷幻的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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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一 七星尺

那白塔形若春筍,通體似玉,高懸雲霧之中,纖長挺拔,而層層塔簷飛翹入雲,塔身雕刻珍奇異獸,只只活靈活現,有嗔痴喜怒各態,又俱都瞪圓目睛,或怒視前處,或呲牙對望。

趙蓴凝神觀之,漸有頭昏腦漲之感,遂將目光收回,循著那生門所在之地行往過去。

行約個半時辰,生門現於眼前。

此刻迷霧散去不少,從前未能窺盡的沖天巨門,而今終能納入眼底。

趙蓴駐步於門前三丈,由下至上窺得巨門全貌,只見這門上盤踞著一條怒目圓睜的蒼龍,其龍首無力向下低垂,龍睛雖是睜起,目中卻無半分神彩,兩道龍鬚懸吊直下,如石化一般呈現灰白顏色,其通身覆著一層青碧龍鱗,可也早已失去神光,顯得分外晦暗。

以她之前的神識,不過只能看見半截龍身,今日一見,才觀得這整具龍屍!

縱有漫長歲月流逝而去,讓真龍軀體漸向石質衍化,但這位同仙人的獸中神明,哪怕死去多時,也有餘威存在。趙蓴站於門前,有望而生畏之感,若換了旁人來,驚懼而死也不是不能。但她隱約能覺察出,自龍屍上流散的威壓,並未向自己傾瀉過來,而是逐漸匯成一股涓流,齊齊朝著一處聚去。

那正是趙蓴萬般訝異之所在!

或也是這條真龍隕落之根源!

她仰頭望去,只瞧得一柄雪銀巨劍從龍首貫入,連著龍軀一併,牢牢地把這蒼龍給釘在了巨門之上!

經歲月風蝕,已成暗紅顏色的龍血,順著劍上血槽流往劍柄,亦不知怎的,這能叫天下修士為之瘋狂的真龍血液,沾在那閃耀著爍爍銀輝的劍身上,卻直叫趙蓴眉頭皺起,覺得是穢物髒了巨劍。

只因她丹田內的長燼輕作劍鳴,須臾間已讓趙蓴曉得了這雪銀巨劍的來歷。

古往今來能一劍誅真龍者,唯三代掌門太乙金仙一人,此劍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久經風霜卻不改其貌,因其劍主飛昇,全數劍意用以消磨龍威,如今留在巨劍之上的,不過只有些微熟悉的劍道氣息。

但那正是太乙庚金劍意的氣息,趙蓴又怎會識認不出?

昭衍能將宗門屬地擴張至咎王嶺,即意味著當年太乙金仙西討靜山鬼蜮,曾使鎮岐軍收服了此處。但龍淵在北,緣何會有一條真龍隕落此處,如若此方寶地正是三代掌門的手筆,今代掌門仙人讓她來此又是為何呢?

趙蓴站定沉思,卻忽覺腳下一震,如同地龍翻身般,足底金鱗竟猛然滾動起來,叫她不得不挪移入空。

便在這時,那死去多時的龍屍忽有動彈之相,只見下方龍尾一甩,自巨門之下,卻是開出一扇小門,有勉強能供一人通行的模樣。

她心道,此或許就是那豹妖所言的生門,而與此同時,在小門之中亦有一團清氣浮出,趙蓴一見,便有福至心靈的感覺,當即伸手將之取來,遂知曉這便是每次生門開啟都會出現的玄機了。

卻不知每回生門開啟會持續多少時日,據那豹妖所說,這世間似乎也不是定數,顧不上再看龍屍與巨劍,趙蓴將玄機收入袖中,便屏氣凝神,一步跨入小門中去。

而她不知的是,從前鞏安言也有來此,更憑藉汲取他人元神之法,窺得那整具龍屍,但鞏安言所見的,不過只有一具黯淡屍身,卻不曾見得貫穿龍首的雪銀巨劍……

分明只是過了一道小門,先前還遠在天邊的雪白巨塔,而今倒是近在眼前了。

趙蓴眼前微閃,只窺見一道狹小步道,似指引她要行去何處一般,與巨塔入口相接。她聚起護體劍罡,便才闊步向前行去,這步道兩岸亦無甚景色,只有叫人無趣的虛白,待迫近巨塔入口,才忽覺此地靈機大盛。

似乎……似乎只遜色於元渡洞天的靈穴!

若放在以前,趙蓴當要驚訝一番,但如今她已得知,此方寶地或與三代掌門有所關聯,是以無論有何奇處,都不會叫她太過震驚了。

巨塔入口漆黑難辨,隱隱有一層排斥她進入的禁制,趙蓴本欲駐步,不料腰間符牌卻脫身而去,自上猛然擊出一道白光,霎時就將那禁制破開,這是她身為昭衍弟子所有的命符,亦是現身示人之憑證,自不能隨意丟了去。

此刻見命符直愣愣地就往禁制內飛去,趙蓴自是快步跟上,猛然躍入那塔中。

塔內光景與外遭全然不同,似入得山中暗洞一般,見不了什麼光亮,唯有四面八方堆聚而來的靈機,讓人覺得此地不如表面看去的這般簡陋陰暗。

命符最終停在一處方石之前,趙蓴亦隨之停下,重新將此物握在手中,便在此時,她才抬眼去看懸在方石上的東西——

似為青銅材質,柄針垂直,握柄略粗,針頭細長,其上無甚紋路,甚至還有些鏽跡斑斑。

看形貌,實又像風水堪輿中,用以尋龍點穴的探尺。

而偌大一座雪白巨塔,其內竟只有這一件器物!

“趙蓴,還不快拿了它!”

驟然被呼名姓,趙蓴心神一震,她一面回想這聲氣,正應是掌門封時竟的聲音,一面又循著此話,將面前的器物一舉拿到手裡!

她不知掌門緣何會突然出聲,但這也印證了,對方正如自己所想那般,目的不在剿除叛黨餘孽,亦不在平息門內流言蜚語之上,只怕今日這懸於方石上的東西,才是掌門真正想要取得的。

封時竟正是將一道神識寄於趙蓴命符之上,才能藉此開口說話,而哪怕是他,在見趙蓴成功將探尺取入手中後,也不由心神一鬆,語氣暗不可察地輕快了幾分,道:“霓山派餘孽既已除去,又取了此物入手,歸返宗門一事,便可提上日程了。”

見她神情凝然,似有不解,封時竟亦不甚在意,當下多說了兩句,道:“我知你心中有惑,只是這等事情,眼下還不能說與你知曉,便叫你曉得,此物名作七星尺,於我派緊要至極,今朝你能將之取回,自是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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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二 焉能隨心

封時竟又道:“蓋因種種不能言說之故,我不可親自來此,便只能讓你來取,你回宗後亦須親上一回元渡洞天,將此物交於我手,至於其它……”

趙蓴手中命符頓又脫手而去,虛虛漂浮在她頭頂,只聽封時竟道:“這安放七星尺的地方,正是一處偽靈穴,其內靈機雖無法與真正的靈穴相比,卻也足夠稱得上豐沛,趙蓴,你且將天地爐取出,把此些靈機皆都收了去罷。”

偽靈穴即是那些不足以衍化成洞天福地的微小靈穴,洞虛期大能縱是瞧之不上,可洞虛之下的修士,卻大多對此趨之若鶩,視其為一大機緣,趙蓴聞聽此話,面上亦現異色,以天地爐的能耐,恐是能把此地之靈機汲取一空,而看封時竟的意思,也不像是要她留手。

不管怎麼說,此舉最有益者,到底還是她自己,趙蓴心思一轉,便將天地爐取入手心,開始運轉神識將周遭靈機盡數納進爐中。

偽靈穴的靈機之盛,卻也經不起天地爐的鯨吞,不到兩三個時辰,趙蓴便驚覺四周靈機漸有告罄之相,而雪白巨塔亦有消散的徵兆,見此,她趕忙挪移出塔,果不其然,行出巨塔後,先前還氣勢雄偉的高塔,現在便僅剩下虛態,叫趙蓴曉得,那些活靈活現的雕畫,高翹雲中的飛簷,都不過是靈機化形。

如今塔中靈機盡數為她所取,這由靈機所匯的高塔,自也會隨之消散了去。

趙蓴回頭一望,那扇蒼龍盤踞的巨門仍舊矗立於天地之間,她躍出小門,再觀那柄雪銀巨劍,寄存著封時竟神識的命符,此刻正漂浮於趙蓴身側,遠隔千山萬海,坐定北地仙山的人,似乎也在凝望著這柄先輩所留的巨劍。

“劍修行至極處,可成劍道主宰,揮氣而凝劍,較法劍更堅,萬物不可摧也,今朝我等之所見,亦不過是三代掌門當年的一道劍氣。”封時竟語含讚歎,他亦十分傾慕於太乙金仙的強大,但因自己業已摘得道果,又非是劍道中人,故不曾如趙蓴那般,在心底多了一分嚮往。

“劍鎮蒼龍鎖生門,七星禁來十六君……”他聲音越來越緩,最後朗聲一笑,道:“趙蓴,這也是你到此來的一方機緣!”

便見命符之上再度擊出一道白光,此回卻是落向太乙金仙留下的劍氣,那白光與巨劍相撞,須臾間震出轟鳴一聲巨響,後才裹了一道氣息回來,落入趙蓴掌中。

“哪怕經得如此歲月,以我一道神識之力,竟也只能取下這些來。”封時竟略有些驚訝,卻是迅速釋懷,向趙蓴道,“你如今雖在劍道上有所開拓,可到底也是以太乙庚金劍意為基,今有祖師劍意些許,也足夠助你進境不少了,往後歸返宗門,可去取劍經再觀,或能從前人感悟中有所得。”

“弟子明白,多謝掌門。”

趙蓴心中鼓動,鄭重其事地接了劍意氣息,才見命符向上飄忽一回,在那蒼龍屍身前徘徊不定,最終留下一句:“算了……”,這才落回趙蓴腰間,引她從寶地離去。

而經過此事,趙蓴似有感覺,待她取走七星尺後,這方寶地也許便不會現世了……

先破了巨塔禁制,又從劍上取來一道氣息,封時竟留下的神識,經此也便只剩下十之一二,趙蓴回返督事府時,他聲音已然有些虛無縹緲起來:“霓山派的鎮派之寶,如今可在你手中?”

趙蓴自然稱是,想到那鎮派法器,其實是一枚小小的玉壺,製作得十分精緻,比起一件神通廣大的法器,卻更像是把玩之物。

封時竟聞她描述,也是笑道:“你是不知曉的,那逆仙孟從德尤愛奇蟲,霓山派的鎮派之寶芸草還氣壺,本身便是孟從德隨手煉來,作育養蟲卵所用的器物,霓山一脈的祖師曾為他養護奇蟲,獲賜此物倒也無甚奇怪。

“所謂還氣壺,實則就是蟲屍草籽,以還出一縷精氣,我派育養奇蟲的地處中,也多會以還氣壺來使,只是未有這芸草還氣壺厲害罷了。”

這本是用來餵養奇蟲的器具,卻因其功用叫霓山一脈生了異心,沈烈殺死龐北河時,還在其身上尋見了未曾用盡的妖嬰,再聯想這些年霓山派對羅峰山妖獸的趕盡殺絕,便可知道他們在利用芸草還氣壺幹什麼事情!

也如封時竟所說那般,尋常的還氣壺並不能煉化妖嬰,效用只能說是平平,龐北河手中的芸草還氣壺,蓋因出自仙人之手,才比旁物多出來幾分玄妙,亦因著這些許玄妙,才勾起人心中惡念。

是以封時竟神識徹底消散之前,語氣也似有若無地講道:

“所謂仙人之力,呵氣成雲,落指平山,只孟從德隨手所為,就能為世人留下一處惡唸的開始。

“是以我們這等人,需要去做的就一定要為之,不能做的,就絕不能沾染半分。這世間,唯有仙人可逍遙,也唯有仙人不可從心所欲……”

趙蓴暗暗琢磨著掌門之語,回返督事府時,巫蛟等人已然在前廳等待。

這些年裡多虧有人可使,才能讓她在防備裹魂魔尊之餘,不將修行放下,如今諸事已畢,正如掌門所言,可將歸返宗門一事提上日程了。

如今羅峰山歸入昭衍轄下,也便意味著昭衍屬地正式與靜山原接壤,這於正邪兩道而言都意義重大,自此事後,昭衍駐守於此地的兵力,亦會大大增加,但若冥影宗還有幾分聰明,就不會主動生事。

便與巫蛟等人道完心中決定,眾人聞聽可以回宗,神情皆都欣然許多,趙蓴看過柳萱臉上的笑意,目光卻不由一頓。

如若寶地與三代掌門關聯頗深,又為何會如此排斥金烏族人……

這其中,難道就存著掌門非要遣她來取七星尺的緣由?

趙蓴的心漸漸落了下去,而遙在靜山原中,亦有一人與她一般,神情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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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三 冥獄之念

靜山原,冥影宗。

此方地域甚為平坦,幾不見高山懸川,波流滾湧,只因魔門盤踞,三教九流之輩行走,才叫旁人為此鍍上一層鬼魅色彩。自羅峰山南下,可見沃野萬裡,江河湖泊縱貫其間,如非有傳聞在先,怕是沒人能想到,此就是惡名昭著的靜山鬼蜮!

待踏臨此地,又能見諸多兇名赫赫的邪魔道修士來去匆匆,卻都謹言慎行,小心避讓一處地裂。只見這方地隙裂口兩端狹長,正中略見開闊,青天白日裡,裂口中也時有森然邪祟溢位,伴著氣息各異的邪修自下躍起,奔襲四方。

但凡在靜山鬼蜮中多停留些時日,外人便能知曉這處地隙裂口究竟為何物,此正是魔門大派冥影宗的山門所在,數千年前由冥獄老魔親手撕開,自此冥氣終年不散,常見鬼影森森!

相傳,冥獄老魔有一門上乘邪功,習得後可化一方地界為陰府煉獄,這靜山鬼蜮內的修士,遂又將地隙裂口下的地界稱為冥府,心中忌憚非常,從不敢上前試探。畢竟他們也不知曉,這冥影宗的山門在冥獄老魔手裡,究竟會是個什麼模樣。

而此時此刻,冥獄雙腿盤坐,右手輕撫胸前青須,面上卻一片肅容。

他之所在,為冥影宗九層山門冥府的最深處,平日裡莫說弟子,就連門內十二大尊都是無詔不得入,今日倒是來了三名通神期修士在此,個個端凝著神色立於冥獄身前,聽候待命。

冥影宗雖有十二大尊並立,但其中只有一位是冥獄徒兒,其餘卻都是懼他兇名,或奉承投靠,或壓鎮屈服而來,這些年來能叫冥獄交付信任的,亦不過兩人而已。

裹魂魔尊並不在其中。

冥獄目光微垂,兩唇輕抿,開口道:“近來門中景況如何?”

自家老祖打從北地仙山負傷歸來後,便一直在山門深處潛修,宗門之事無論大小,盡皆交予十二大尊打理抉擇,然而從十幾年前起,他卻突然開始過問宗門景況與靜山原附近的事,面前三人不需如何思索,就能明白這變化從何而來。

便見正中之人踏出半步,瞥了一眼冥獄陰沉的臉色,恭敬道:“稟師尊,弟子業已遣人排查宗門內外,並不見異怪之處……裹魂亦安分多年,未有異動。”

他自然不解,為何只是羅峰山上的小變故,就能使師尊如此戒備,乃至於事發之際,立時便傳訊於他,先把意欲尋仇的裹魂攔了下來,後又多番施壓,將裹魂阻在門中。

盧治達在他們這等修士眼中自不算如何,可在門中普通弟子心裡,卻是個須得仰望的人物,其積威已久,驟然死於外界,殺他之人有名有姓不說,還從未有遮掩之意,擺了一副不將冥影宗放入眼底的做派,此便使得一些弟子心思浮動起來,待傳入靜山原內,更叫其餘魔門將冥影宗看輕了幾分。

只不過此令是冥獄所下,他等便再是不解,亦不能有所違抗。

聽罷裹魂二字,冥獄神色又見不好,他陰惻惻地冷笑一聲,嗤道:“他什麼脾性,你幾人還能不知?眼下固然是安分了,可若是松下半點,就能叫他抓到機會出手,屆時那趙蓴要是不好,裹魂賠命就算了,老夫只怕那兇人殺紅眼,連著你幾個的性命都要收。”

他還有一句沒有說出口,便是憑亥清的手段,恐怕自己都不能躲了過去。

當年他門下弟子不豐,靜山原中又無甚看得上眼的天才,遂想著去北地仙山處,隨意擄上幾個回去,誰叫這天底下資質好的,俱都落在名門大派手裡,少有外流它處。冥獄也不怕此些擄來的弟子不屈服,他這邪功神威非凡,縱比不上昭衍、太元這等龐然大物的傳承,可也是能直達洞虛期的上乘功法,待強逼著弟子們習了邪功,嚐到這邪魔道修行一日千里的好處,自會有人心悅誠服。

至於始終那等不肯低頭的,殺了便是!

冥獄自以為修成洞虛後,這大千世界內已可容他橫行無忌,洞虛之上的仙人們極少出事,如非涉及天災大劫,這等地位與天道齊平的仙人,實際上並不在乎什麼正邪之分。畢竟憑藉仙人之力,輕而易舉就能夷平靜山鬼蜮,可他們卻沒有這麼做。

正與邪是對立的兩面,但也是相互依存的兩面。

有正方有邪,無邪亦無正。

沒有他們這些邪修,又如何能使所謂正道修士齊心一處?

不過是擺出一個共同的敵人,方才能讓大義捆牢異心之輩罷了。須知爭鬥是永無休止之日的,今日是正邪之鬥,來日若邪道消弭,魔門傾覆,鬥起來的就是各大名門正派了!

冥獄心中冷笑,巴不得看到這狗咬狗的場面,念起這些年來為了養傷,從未踏出山門一步,心頭更是極為不忿。他當年不過是擄了幾個昭衍弟子罷了,最後居然驚動擎爭出手,將他苦心祭煉成的九幽冥魂府毀去一半,若非他及時棄身而逃,使九幽冥魂府護著元神回宗,怕就要身死擎爭手下,神形俱滅了!

擎爭有多強,冥獄算是親身領教過,至於傳聞中的煞星亥清,他雖未曾見過,但單憑對方實力還在擎爭之上這一點,冥獄就不敢冒這個險!

亥清收徒一事光明正大,冥影宗作為一流魔宗,自是早就有所耳聞,只是趙蓴實力弱小,又極少顯於人前,才叫旁人只聞其事,不認其人罷了,那日赤光盈空,以冥獄的眼力,當即就瞧出這手段道意深厚,必是出自洞虛修士之手。

是以他才喚人將裹魂攔下,此後有意派人前去打聽,便就知曉了亥清徒兒被遣去鎮守咎王嶺一事。

冥獄已然得罪了擎爭,若是再惹上亥清,事情就會對他極為不利……

“我當年棄身而逃本是不得已為之,卻不料誤打誤撞觸及神功秘頁,發現這《冥魂周遊術》,可見這也是我冥獄的運道之一,待我徹底修成此功,即便不能敵過擎爭、亥清,可他們拿我也是無法,哼哼,屆時再拿他們座下弟子開刀也不晚。”

冥獄暗想著,面色已是愉悅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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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四 心中思緒

面前三人倒不知冥獄心中所想,更絲毫不覺其早有捨棄宗門之念。

邪魔道修士從來恣意唯我,於冥獄而言,只若留得己身在,山門遲早都能重立,是以不必多作牽掛,門中能讓他顧念些許的,亦不過只有幾個親傳徒兒罷了,何況他早有洞天,庇護門徒也是簡單,等修成那《冥魂周遊術》,天上地下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什麼冥影宗亦無甚所謂了!

只是眼前神功未成,倒還得韜光養晦些許歲月,冥獄心中有數,遂開口吩咐起自家徒兒,道:“此正是為師要緊之際,不容半點差池,你自取了為師手令,將裹魂遣得遠些,短時內都莫叫他返回宗門,免得再起是非。”

正中之人垂首稱是,一個順理成章的理由已然浮現心頭,便見他笑道:“此也容易,我宗正好因盧治達的失手,損去一處蘊養爐鼎的地方,如今將裹魂派出,亦可讓他為徒兒將功贖過,另在它處尋一個蘊養爐鼎之地了。”

他等與裹魂皆為通神期修士,並不好隨意驅使,總得要尋個正當由頭,才能讓其安心離宗。冥獄不置可否,似是未曾將此放在心上,聞言只擺了擺手,道一句“你自去安排就是”,便驅離三人,專心修行起那《冥魂周遊術》來。

卻不知在授意裹魂離宗之前,趙蓴等人便已揮袖離去,歸返昭衍了。

諸事已了,趙蓴亦無須再做遮掩,離去之際,她便直接放了如意天舟出來,鍾曇等人見此,更是心中驚愕,對其身份猜測連連,只可惜趙蓴此回離去,雙方怕是再無交集,待日後鍾曇真正知曉她身家背景,亦不過喟嘆一聲,恨不能結交一二。

如意天舟的速度,顯然比來時快得多,約莫有個兩載歲月,她等便成功返轉北地。

且在天舟之上,也更適宜閉關潛修,趙蓴自生門上得一道劍意氣息,心頭亦覺火熱非常,於歸返宗門的路程中,便靜心參悟此道氣息,間歇煉化外物精華,凝練法身。

此道劍意氣息雖然微弱,對趙蓴卻是十分合用。太乙金仙偉力深絕,庚金劍道更是趙蓴自創劍道的兩大根基之一,便憑著這微弱的劍意氣息,也叫她一鼓作氣,將劍心明悟至三煉!

勝過多年苦修!

此外,因前頭十餘年的勤修不輟,趙蓴在法身外煉一道上,也有不小的進境,往後只若一直有靈物供應,離圓滿之日定然不會太久。

這便是那一滴金翅大鵬精血的好處了。

外煉法身以此為基礎,後日修行不過水磨工夫,趙蓴又有金烏血火提煉靈物之精華,外煉法身與她而言,不可謂不容易。

只是後頭的內渡、開元二道,卻不會如外煉一道這般輕鬆。

好在是眾生皆難,全靠自身,亦不至於像後者這樣兩極分化,叫人滿腹牢騷就是了。

趙蓴收納長燼,起身推門朝外走去,如今已至北地仙山,豐沛靈機似甘霖一般降下,有源源不絕之景,比咎王嶺不知強過多少,但卻無法勝過巨塔內的偽靈穴,那幾乎凝作實狀的脈流。

是了,趙蓴也是行出寶地才意識到,那濃厚迷濛的白霧,實際上都是靈機所化,亦正是由這些濃鬱到形成雲霧的靈機,才生生撐開了這處寶地,它們拱衛生門,由太乙金仙的法劍與蒼龍屍身所鎮,哪怕趙蓴身處其中,也無法與前者爭奪這些靈機。

唯有巨塔內的靈機是為無主之物,在七星尺入手後,她才能以天地爐將之盡數收起。

想到此處,趙蓴指尖輕動,從水虺殘軀到偽靈穴,天地爐內其實已有不少靈源匯聚,此乃天地初開的混沌之物,便再是純淨的靈物精華,亦無法與之相比。這兩年在參悟劍意氣息的間歇內,她試著取了些靈源來修行,發現果真能用於外煉法身,只是吸納煉化起來極為艱難,比靈物精華要慢上許多。

可知是靈源過於凝練之故。

但趙蓴並不打算繼續煉化靈源,畢竟此物煉化難度頗高,只有仙人才能隨意取之,運用自如。且以此物修行,亦不能讓她修行速度加快多少,靈源入體雖不用剔淨雜質,卻必須小心施為,以免汲取太多,撐破了經脈。何況修行速度看的是修士自身體質,丹田液池廣闊,經脈寬而通達之輩,修煉起來自然便比常人更快。而經脈細小者,哪怕給他一壺靈源,亦不過是作無用之功。

是以天地爐內的靈源給趙蓴帶來的助益,不在,亦或者說不僅在修行之上。

其真正功用,實則與《太蒼奪靈大法》相合!

當日在羅峰山斬殺賀昆時,趙蓴便有所察覺,因偏僻之處靈機不豐,靈氣較北地稀薄許多的緣故,《太蒼奪靈大法》施展起來,委實不如在北地仙山強大,可知若到了靈氣更為匱乏的地界,這門神通所能發揮出來的功用,就更會大打折扣。

此時,能夠供應大量靈氣的靈源,即是趙蓴施展這門神通的充足底氣,此俱為她自身所有,無懼於外界所限!

這也更加堅定了趙蓴修煉《太蒼奪靈大法》,盡力將之推進大成的念頭。

既入真嬰,便可赴會風雲榜,今載離下屆風雲榜不過還有三十三年。這段時間內,她首要之事是修成外煉圓滿,而此後想要實力大進,在修為一道上卻是少有可圖之處,明悟劍心則需要契機,不可強求。算來,唯有這《太蒼奪靈大法》可以再添幾分實力,增加風雲榜的勝算。

趙蓴思緒清晰,並不為此感到急躁。畢竟自己年歲還小,哪怕事要爭先,也不可過於好高騖遠,那風雲榜上多的是資歷深厚的老練之輩,能錄名在上的,也是以修成法身的修士居多。

她離修成法身,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此回可前去觀摩試手,待下屆再取頭名不遲。

思忖風雲榜時,如意天舟已是越過天塹,到了昭衍山門。

按理說,離宗歸來本應去拜見師長,只如今七星尺還在趙蓴手中,此乃灼手之物,當要親手交予掌門仙人,趙蓴遂輕身一縱,先向元渡洞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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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五 並非上策

掌門仙人座下有弟子三人,算上收得池藏鋒在門下的琿英,可稱是各有門徒。

又因二徒遲深隕落,其座下幾名弟子並師門一脈,便大多由秦仙人出手照料,不過遲深隕落之際已成洞虛,座下弟子修為高深者,也都修成通神境界,有自顧之能,是以秦仙人也只是略作庇護,諸弟子有傲氣在身,輕易不會尋到師伯跟前來,如今這師門一脈,便是由遲深的大弟子做主,仍舊留在遲深原來的洞府處修行。

而秦仙人摘得道果後,便同韓敘正之如茅仙人一般,可自立門戶,另起一處仙人洞天,其座下弟子亦是在他自家洞府內修行,對外行走皆以鴻嶸洞天之名示人。

故今朝元渡洞天內,太衍九玄一脈修士,除掌門以外便只有琿英一人,且琿英亦有洞府居住,輕易不會往洞天中來,這元渡洞天號稱掌門清修之地,實際也有幾分孤寞氣息。

趙蓴來得匆匆,守門童子見來人是她,當即也不敢怠慢,欲快步上前稟報。

只是封時竟早已對此有所察覺,趙蓴才與那童子點頭,就有一道清氣渡來,將她接入殿內。

這殿內只封時竟一人,面容清俊,神態沉靜,他見趙蓴入殿,便抬袖起指一點,似有一道若有若無的氣息忽從趙蓴腰間命符浮起,須臾間在此間大殿煙消雲散。仙人之力,趙蓴並無所覺,唯能從對方動作中猜想一二罷了,她也不多言,翻手自袖中取了七星尺出來,默然遞上前去。

封時竟屈掌一握,那七星尺便化作一道清光,向穹頂疾馳而去,趙蓴這才注意到,對方袖袍衣襬略見虛渺,此身約莫是神識投下的一道影像。

正打量時,封時竟開口了:“此番從咎王嶺返轉,你也算居功甚偉,我觀你外煉一道將至圓滿,便賜你一道手令,去得坤殿中領朝夕露一壺,此物雖抵不了你一番功績,可於你而言,在此時是最為得用不過。”

他似笑非笑,語氣溫和,趙蓴接了手令,卻微微擰起眉頭,心中略有波瀾。

她距離外煉圓滿確是差得不多,再有個幾年的水磨工夫就可功成圓滿,那朝夕露有短時內加快修行之效,固是珍貴無疑,但對她來說,縱能稱得上有用,可也不至於最為得用。

趙蓴暗自一忖,漣漪忽從心頭泛起,只見她眼神一厲,問道:“弟子離宗多年,今日歸來自當以拜見師長為先,若掌門無所吩咐,還請允了弟子告退,往真陽洞天去。”

果不其然,封時竟聞言一笑,將雙手揹負身後,搖頭道:“我知你心中掛念,本也該早些讓你歸去。只魔淵有些異動不止,亥清已領兵前去鎮守,算來已有十數年光景,如今並不在真陽洞天中,你亦無須過去拜見了。”

趙蓴知曉咎王嶺一事雖是掌門授意,但其中亦有夔門洞天推波助瀾,此方洞天主人性情十分強硬,自出關以來便對宗門之事大加整治,師尊在她離去之際,也曾坦言過,自己將欲閉關修行一段時日。而後從施相元託巫蛟遞來的手信也能看出,茅仙人的確有雷霆手段,囊括裕康陳氏在內的許多宗門世族,都不得不屈服於這把火下。

此中甚至還有一件趣事可為人稱道,便是對北炬燕氏下手最狠的執法弟子,實為燕梟寧本人,兩方似乎積怨已久,而今趁此良機才讓燕梟寧得以大力出手懲治。

但這把火越燃越盛,只會不斷地捲進更多人去。

若魔淵事態嚴重,乃至於到了要師尊前去鎮守的程度,趙蓴便是遠在咎王嶺也不會丁點不知,可見此事應當只是一個由頭,為的是讓師尊離開宗門。而茅仙人縱是看不慣師尊的行事作風,只要師尊閉關不理人,他亦無法將真陽洞天如何。

師尊做事向來恣意,估計也是想幹脆避了出去,眼不見心為淨罷了。

既如此,她那一層鎮岐淵執掌的身份,便可大有作為。

現如今自己回宗,相信師尊得了訊息後,也當會尋個機會歸來了。

趙蓴心頭暗暗揣摩,理清此事大可能不是茅仙人所為,但仍舊有些不快。咎王嶺一事暗有掌門操縱,故不會使她心懷鬱憤,而亥清離宗一事,顯然是為了少與茅仙人生怨,亥清若獨身一人,自然不懼對方絲毫,如今不過是擔憂夔門洞天為難座下徒兒,才會以避為上。

見其遠去魔淵,茅仙人自當以此作服軟之舉,對趙蓴的不悅亦將消解些許。

但她一向視亥清如親長,自己隱忍倒也無妨,若連累了師尊……

想到師尊素來桀驁不馴,如今竟也遠避離宗,趙蓴雙唇微抿,目光冷如寒鋒。

封時竟適時提醒道:“你回宗述職,積有功勞在身,且又是地階執法弟子,當日為執掌親自薦入,憑此,可去覲見擎爭,以我手令向他要不非山卷宗閣的觀閱之權,這本是天階執法弟子才有的權力,如今便也一併賜予你了。”

趙蓴心照不宣,頓就明白了那一壺朝夕露的作用,當即下拜辭謝掌門,從元渡洞天內行出後,便直接到得坤殿取了東西,返轉羲和山洞府。

施相元曾手書一封遞來咎王嶺,其間並未提及亥清離宗一事,如非他刻意隱瞞,便應是師尊囑咐,不欲讓自己知曉這事。

趙蓴盤膝坐於靜室,將盛放了朝夕露的銀壺置於身前,壺蓋開啟,內裡水珠現出五色晶瑩之態,顆顆分明,不融一處。她心頭漸有主意,想到隱忍絕非上策,尋得良機就需亮劍而出,直懾得對方破了膽,才是她的作風。

將朝夕露吞入體內後,通身真元便驟然暴起直上,素日煉化靈物精華的速度,更是大大增加。此物本身並不能作為外煉之物,但一旦吞服入體,就能使真元有灼燃之相,加速靈物精華的提煉,甚至是法身的凝聚,於外煉一道上十分合用。

不過朝夕露僅產於懸河河底,此河神女炬靄有洞虛實力,除卻每年能增得些許給正道十宗外,其餘修士想要得到此物幾無可能,故才分外珍貴。

前段時間甲流了,現在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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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六 刑堂重地

可惜再是珍貴,也只對外煉階段的真嬰修士有大用,其餘修士取之,除了煉製幾類特殊的法器外,便也是尋來給自家小輩。

因此,炬靄神女才毫不吝嗇,大手一揮將之從河底取來,贈予正道十宗作為示好。天庭已然崩毀,她這等後天敕封而來的神明,自當要審時度勢一番。

趙蓴忽想到,而今大千世界眾生,都已知曉了寰垣大帝的存在,其中最歡欣者,莫過於一眾後天神明,如若寰垣能重歸此界,執掌此方天地,它們便可重得香火供奉,神力大漲。

若要匯聚眾生之力對付寰垣,這些後天神明,倒是件不得不管的麻煩事……

她搖了搖頭,不覺哂笑一聲,心道如此大事,自有宗門長輩處置,倒無需現在的自己過多操心。

況如今她也有事必須去做,正應借了這朝夕露的助益,早些突破外化圓滿才是。

……

躍魚岸坐落夔門洞天中,因臨江而望,江中鯉魚生懷靈性,可作逗趣而成為諸弟子游玩之所。

便見岸上雕欄玉砌,亭臺樓閣鱗次櫛比,來往穿行弟子皆神情傲然,向那侍者頤指氣使,呼朋喚友好不快哉。

蓋因洞天主人茅仙人出關,夔門威名更甚從前,其性情嚴厲,不容逾矩之行,甫一出山,便讓亥清之徒遠去咎王嶺,甚至是夔門洞天之內,兩位洞天大能也因約束弟子不力而受其責難。

只是責難歸責難,茅仙人如今在門中積威漸重,其手下夔門洞天自然也水漲船高,此後些許歲月中,弟子們也漸琢磨知曉,茅仙人信奉宗門律法,以此作為行事之準則,而若不觸犯律法條例,他實也與其餘仙人無異,並不對瑣碎事情插手。

且仙人問罪,往往也從長老而起,小小弟子並不能入其眼中,此些夔門洞天弟子收斂數年後,竟發覺自身地位在其餘人中更為超然,暗自竊喜之下,也便覺得茅仙人出關對他們好處良多了。

岸上躍魚亭中,七八個衣著各異的弟子賞魚逗趣,聽其中一人壓低了聲量,道:“真陽洞天那弟子回宗也有一年了,竟也不見她外出走動,聽聞是閉關修行,亦不知真假。”

趙蓴成嬰之景陣仗甚大,夔門洞天還前去賀了禮,又因咎王嶺一事明面上,乃是茅仙人一力促成,便使她如今在昭衍內的名聲,已然稱得上是顯著,自以為與真陽洞天不對付的夔門弟子,更是對此關注頗多。

另一人接了話,亦不像前者那般剋制,當下朗聲道:“真假哪裡重要,如今我夔門洞天勢大,她但若是個聰明的,便該知道避避風頭,君不見,強如亥清大能,都不敢觸怒仙人,為此早已是遠避去魔淵之內,她一小小真嬰弟子,豈敢再招人顯眼。”

卻又有面白無鬚的修士應道:“諸位不知,我座下有一弟子,正與羲和山中修士交好,聽其道來,那人近日已是出關了。”

眾弟子自覺身後倚仗穩如山嶽,對此也不驚異,有一女子笑了兩聲,道:“我倒比師兄你更有些人脈,聽不非山的人說來,那人專去求見了擎爭大能,卻不知是所為何事。”

“擎爭大能秉公執法,茅仙人對之多有倚重,他又豈會袒護真陽洞天的弟子,”座中弟子擺了擺手,混不在乎,見有人提起不非山,繼又饒有趣味道,“聽聞北炬燕氏又有幾名弟子受罰,中有一人還被囚入銷風崖,判得三年苦刑,此等惡地就是我輩真嬰進去,一年半載都得銷掉一層骨皮,何況是三年之久。”

“便又是巽成尊者親自拿的人,亦不知是因為何事,叫她與北炬燕氏有此齟齬……”

巽成是燕梟寧之道號,這一眾弟子話鋒一轉,很快就將趙蓴拋之腦後,說到了舊時恩怨上去。

……

而不非山中,趙蓴正斂容端立於門前,眼神微往上移,瞧得赤木紅方大匾高懸天際,其上龍飛鳳舞書就“卷宗閣”三字,心中頓時有數。

來此之前,她已於北山竹幽池中,與擎爭大能有得一見。

擎爭初時並不知趙蓴來意,待將掌門手令看了,心中略有一忖,卻是不覺笑道:“你倒是有些膽氣,可知做得此事並不容易,須要一鼓作氣,不得中道崩殂,不然便會殃及此身……我看你已打定了主意,便提點你一句,此番過去必是要下個狠手,才能讓旁人知道怕!”

趙蓴垂首應下,待從竹幽池離去後,便催起遁光挪移,半刻鐘不到就已落於卷宗閣前。

此處高閣隸屬於不非山中,專由刑堂弟子監管,內裡存有百年來犯禁弟子名錄,其姓甚名誰,所犯律例,由誰捉拿,又由誰來審理論刑,乃至於做了什麼宣判,是否服完刑罰都有詳細記述,以便隨時查閱。此些名錄百年一清,如有重罪者,或可延期積存,像是多年前九仙之亂的眾多逆黨,如今都還有卷宗收錄在高閣之內。

不非山三堂四司各司其職,互相之間少有干涉,其餘堂司弟子若欲進入卷宗閣,就必得持拿天階執法弟子的身份,或是取得刑堂長老首肯。

至於趙蓴,她手中握著的,乃是擎爭所予符詔,自是無須經過刑堂長老相看。

卷宗閣為刑堂重地,來往有諸多弟子看守,周遭亦設定了御行司弟子巡邏審視。

趙蓴孤身前來,自然引人注目,因她默然立於門前,久久無所動彈,門前兩列看守弟子便不曾上前詰問。只見此人同樣是身披黑袍,觀其胸腹紋樣,正是地階執法弟子無疑,卻未詳見其身上命符,故也不能知曉三堂四司內,她隸屬於哪一處堂司。

良久,她身形微動,看守弟子定睛瞧來,只覺自己望見一彎新月,孤高畫質冷,倏地又不覺起了幾分心悸,恍惚間從眼前人身上,感受到騰然而起的殺氣!

他心中狂跳不止,連忙上前攔下此人,高聲問道:“卷宗閣重地,何人來此,還不報上名來!”

本來是昨天的第二更,寫到一半偏頭痛太厲害了,於是今天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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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七 我為逆流

趙蓴亦未有強闖之意,見人發問,遂就駐足停下,把擎爭所予符詔取出給對方一觀,道:“渡厄司弟子趙蓴,奉執掌之命,前來翻閱卷宗。”

那弟子聞見這一名姓,當即是心中一震,後聽得執掌二字,便連忙斂下驚愕,上前接了符詔來看,待辨得真偽後,哪還敢阻攔眼前之人,點了點頭道:“確是執掌手令不錯,你可進去了。”

趙蓴與他頷首,從其手中取回符詔,便才大步流星向卷宗閣行去,絲毫不管身後一眾弟子目光之異樣。

卷宗閣自外看去,乃是一座八角高閣,而真正踏入其中,方能發現此處正中通達,無數廊道如同幽徑,四通八達,延展向不同的去處。抬頭而望,卻幾乎看不盡高閣之頂,只覺閣樓內虛虛濛濛有白霧繚繞,阻卻弟子腳步不說,便連打探而去的神識也一併斷絕了。

據擎爭所言,卷宗閣的頂處,封存著九仙之亂的名錄,與諸多甚至是他都不能翻閱的秘辛,趙蓴執他符詔,可在高閣中下層行走,但禁制之上的地界,她就不能踏足了。

趙蓴默然收回目光,繼續向閣內走去。

百年來,乃至數百年來,門中弟子無論罪行之輕重,皆被一枚玉簡收錄,置放在這卷宗閣內,以便於隨時翻閱。不非山以秉公執法聞名,但也並非毫不見人情,除重罪以外,弟子若有觸犯宗律,便大多會念及初犯而減輕刑罰。而若是前科累累之人,哪怕犯下小罪,亦有可能念著前例受到重罰。

這是與趙蓴前世,所全然不同的懲戒原則。

此些玉簡按人而分,其人所犯罪責,所受懲處,皆有詳盡記述。趙蓴快步行至正中通達處,同樣著了黑袍的刑堂弟子見她乃是陌生面孔,便迎上前來道:“這位師姐所為何事而來?”

卷宗閣外有重兵把守,弟子輕易入不了此間,眼見趙蓴以真嬰身份入內,便可知她得了上頭允許,故這刑堂弟子也不多作盤問,只徑直問她的來意。

而卷宗閣作為刑堂重地,哪怕是長老們也不會輕易應允地階弟子入閣,今見趙蓴來此,不免叫這弟子心生疑惑,暗道,莫不是閣內有哪一位弟子卷宗有異,須讓長老親自檢視,這才叫了人來取?

卻見趙蓴略作思索,問他道:“若我要看夔門洞天弟子的卷宗,該往何處去?”

刑堂弟子頓時訝然,略退兩步將眼前女子上下打量一番,好巧不巧,他便正是夔門洞天中人,眼下聽得趙蓴來意,目光霎時就有些冷凝,抿唇道:“看到是能看,只不知道師姐你意欲何為,緣何要翻閱我夔門洞天弟子的卷宗了?”

見他面色微變,神態現出警覺之色,趙蓴也只是眉頭微挑,不覺如何驚訝。

她早知道夔門洞天勢力盤根錯雜,茅仙人作為今代掌門的師叔,實是上代掌門在位時,就已摘取道果修成仙身的人物,其照拂夔門洞天何止萬載歲月,弟子中除卻已成仙人的韓敘正,另有兩人也都修成洞虛,在宗門內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他在世數萬年,徒子徒孫無窮盡也,得坤殿、九渡殿、博聞樓、不非山……幾乎都能見夔門洞天弟子的身影,他們自詡師承一脈,於門中抱團而處,久而久之,即成為一股遠甚於世家的大勢力。

而這株枝繁葉茂,根系繁雜的巨樹,便是以茅定山作為土壤,開花結果直至今日。

茅定山不倒,誰都拔不起這顆樹來,而不拔起它,其所匡扶公正嚴明,亦只能是空中樓閣,僅可做些表面功夫罷了!

趙蓴看得清楚,卻也無法改變。茅定山以仙人之尊出手整治宗門,其能將表面汙穢拔除,但積存多年的沉痾,遠不是靠外力就能摒除的存在,修真界不加掩飾的弱肉強食,永不可被文字律法按平……茅仙人奉宗門律例為旨,本質上仍是在擁護宗門的無上權柄。

仙人之言,即是金科玉律。

是以天下厲害的修士有許多,懷有遠謀的掌舵人卻很少。昭衍數代掌門,有胸懷天下的祖師,有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開拓者,亦有謹終如始的守成之輩、眼界高遠的探索之人……趙蓴身為太衍九玄一脈弟子,卻並不覺得自己有掌舵執旗之能。

我無意權柄,無意變革,如若不是夔門洞天欺於自身,我或許會冷眼旁觀,垂首以看微塵。

她將私心赤裸袒露,毫不以此作卑劣。

趙蓴想,這世間或許有千千萬萬個義士,但我並不在其中,我只是長河中的一股逆流,行走是我唯一的路。

豁然間,心頭有開朗之意升起,又見刑堂弟子表情不善,因她遲遲未語而顯得耐心不足,便道:“此事與你何干,莫非這卷宗閣內,卻看不得爾夔門洞天之人?”

她早有上門尋釁之心,自不欲與這夔門洞天弟子過多客氣,當即袖袍捲動,就有一股勁風升起,將那弟子揮退數丈!

“我承執掌之命來此,若你不能引路,便早換了旁人來,莫要誤了我的事!”

“你!”這刑堂弟子既能進入不非山,其本身實力就已十分出眾,且他又為夔門洞天門下,周遭弟子雖不曾表露明顯,可素日裡也極少敢得罪了他,他又哪裡被如此輕慢地對待過,是以才穩住腳步,其面上就已漲紅一片,怒意勃發。

卷宗閣內刑堂弟子眾多,夔門一脈亦不只有他一人在此,見此處異狀突生,連忙就有兩三人快步走來,目光頗為不善。

然而刑堂重地不可打鬥,這幾人齊齊將趙蓴圍住,高聲喝問之下,倒也不敢與她動手。

趙蓴知道這規矩,方才亦只是出力將那弟子推開,尚算不上與人打鬥,不過夔門一脈顯然不是這般作想,其眼如噴火,登時就想給趙蓴安上罪名,先行捉拿了下來!

口中更高呼道:“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卷宗閣生事,今日便該將你拿下,送與長老親自處置!”

蓴子:不會有人想當掌門吧?麻煩死了!

九仙之亂一干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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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八 小打小鬧

這幾人都是夔門一脈的弟子,如若趙蓴為他們所捉拿,將要審她的長老,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定也是夔門洞天之人!

她自不肯輕易就範,在數人襲來之際,身形只稍稍一動,便將這些手段繞了開來,冷嘲道:“既要捉拿於我,可有令符為證?無憑無據空口斷罪,此本就為汙衊之舉,況你幾人還是執法弟子,正該罪加一等,憑此戴罪之身,豈敢動我!”

再是遲鈍之人,眼下都將看出來了,這高挑女子今日正是衝著夔門一脈而來,乃有尋釁之心!

幾人不由大怒,深覺師門受辱,將身一轉便要再向前來,旁側弟子見狀,連忙四散退開,欲尋天階弟子來此鎮壓,免叫趙蓴等人動起手來,致閣內卷宗損毀。

趙蓴亦知此事不可鬧大,當即運起真元,直以一股悍力將幾名刑堂弟子按在地上,壓得他們動彈不得。而落於旁人眼中,便就見此人雙手一揮,近處憑空升起一股勁風,把左右弟子徑直抓來,如同擒過雞子一般,那弟子們連痛叫也無,就噗通噗通摔在地上,呈五體投地之相!

而這幾名弟子也渾不清楚,只覺恍惚間一隻大手拍來,渾身上下被震得劇痛不已,痛感直從皮肉侵至骨髓,叫人無法思考,只能被那勁風攜走,重重拍到了地上。他們欲想抬頭,卻覺身上壓著山嶽,亦不僅是身上的感受,甚至連識海都有負重之感,如同受了凜凜神威所懾,使神識團聚一處,在識海內顫顫發抖!

旁人不知此感,心中唯有驚訝愕然,眼見幾人倒在地上似無聲息,竟是無人敢上前一步。

忽然,眾刑堂弟子皆向兩側退開,避出一條甬道,有一黑袍男子快步行出,其雙眉緊蹙,神色肅然,觀他袍服紋路,可知是一位值守在此的天階弟子,大抵是被弟子喚來,還未了解清楚發生了什麼。

如今見數名刑堂弟子倒在地上,一身著執法弟子衣衫的女子長身玉立,兩相對比之下,已能讓他有所猜測。

“刑堂重地,豈容弟子在此鬧事,莫管你是誰,今日都需和我走一趟了。”黑袍男子略作思忖,心中便有了數。趙蓴亦知他不是夔門一脈之人,不然見了底下躺著的弟子,登時就會明瞭此中恩怨。

卻未等黑袍男子上前,一道威嚴聲音就已降下:“不過是小打小鬧,何須讓袁師弟如此緊張?”

眾人頓時轉頭望去,聲音主人正款款而來,其身量中等,步履沉實蒼勁,生得一雙內蘊寒鋒的眼睛,閣中弟子凡被看上一眼,就如皮肉被挖去一般,有火灼刀刺之感,叫人不得不低下頭去,以免與之對視。

袁師弟本是肅容,見了此人卻眉頭一鬆,端袖施禮道:“原來是燕總旗親至,有失遠迎了。”

燕梟寧似乎與之相熟,聞言略點點頭,笑道:“我今日來瞧瞧北炬燕氏的卷宗,便不必麻煩你了。”她雖在笑,眼底卻是極為冷淡的,這種冷意顯然不是衝著黑袍男子而來,而弟子中但若聽聞了近來她與北炬燕氏的恩怨,大抵也就清楚了此些冷意自何而起。

且莫說天階執法弟子本就有進入卷宗閣的權力,便就是燕梟寧不經允許,袁師弟自問也沒有攔下她來的能力。

不非山以勤務堂實力最強,當中的渡厄司更遠在其餘三司之上,燕梟寧在渡厄司中堪稱說一不二,便連上頭的長老們,都極少會干涉她的決定,何況她還頗得擎爭看重,有直見執掌之權。

如此種種,更叫袁師弟對她深懷敬畏。

而燕梟寧來翻閱北炬燕氏的卷宗,自也不會存什麼好意。昭衍門內勢力複雜,弟子之間亦不甚太平,底層弟子與上層弟子相爭,師門傳承的弟子與世家血脈相傳的後裔暗中較勁,宗門地界不允廝殺,但大千世界廣闊無垠,多的是宗門無法觸及的地方,弟子間怨恨積存,必會有不死不休之日。

此能以死鬥相殺,也可在宗外殺之,昭衍對此,亦持冷漠觀望之態,少有插手其中。

可見尋常弟子,並不能入宗門眼內,須得到了燕梟寧這等人族英傑,才能讓昭衍出手迴護。

而越是如此,就越會使弟子爭鬥不休,恨不得自己便是下一個燕梟寧。

修士的路,向來是爭出來的!

亦非只有昭衍若此,正道十宗,天下宗門,個個皆是如此。

北炬燕氏弟子大多快意恩仇,換言之,便是睚眥必報,門中弟子少有敢得罪此族中人者,這也使得此族弟子幾乎都累過幾章卷宗在身,而北炬燕氏之人又極為護短,當中如有弟子判罰,往往也不如尋常弟子來得重。

燕梟寧與燕氏早有恩怨,此番藉著茅仙人整治宗門的東風,自是不肯輕放這些同族弟子,這十數年來但有燕氏弟子落入她手,幾乎都是從重判處,絕不留情!

如今看她話意,卻是還沒足夠,想要翻閱卷宗,將判罰過輕的弟子拎出另作處置了。

昭衍可沒有逾期不候的規矩,弟子卷宗若不等到百年銷燬,那就可隨時取出,翻案也好,重新論處也罷,俱都由不非山全權負責。

北炬燕氏不如夔門洞天,其主要勢力都在九渡殿中,燕梟寧以執法弟子之權翻閱卷宗,他們倒真還沒有辦法。

便見她信步上前,站於趙蓴身側,一雙冷眸掠過地上幾名刑堂弟子,向那袁師弟道:“此為我渡厄司第三衛的弟子,最是秉公守法不過,今日之事若有人問起,便就叫他們來問我。”

地上幾人本就身負重壓,再聽是燕梟寧來了此處,心中已是一片死寂,冷汗從背後滲透衣衫。

袁師弟見幾人如此驚惶,當下已然有了決定,又聽燕梟寧願意一力承擔此事,眉間便更是舒展,連連點頭稱是。

“既如此,人我就先帶走了。”

語罷,燕梟寧微微轉過身來,示意趙蓴跟隨她去,見對方嘴唇微動,似是有話要講,便道:“不是要去看夔門一脈的卷宗?跟我過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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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九 人在鼓下坐

諸多玉簡分門別類,置放於此卷宗閣內,常理是按罪責大小而存,但玉簡與各弟子命符相接,內含玄機牽引,若得刑堂弟子心中默唸身份名姓,再以金杵擊響掌中玉鼓,便會從閣中引來。

只是趙蓴並非刑堂中人,眼下雖有擎爭符詔在手,但卻少了那金杵玉鼓,便需另託此中弟子,為她尋來夔門一脈的卷宗。

燕梟寧對此自是瞭然於胸,且亦有解決之法,只見她大步向前行去,便將趙蓴帶去一間焚香靜室,此處並不如何寬敞,陳設亦顯得簡陋,中有香案一具,蒲團兩隻,另就只得幾處瓷瓶,插了青松蘭草,頗具雅意。

不過最讓趙蓴注意的,還是那香案之上,正就擺放得有一對金杵玉鼓,乃是她如今所需。

兩人先後入得其中,便聽燕梟寧指著那案上的金杵玉鼓,向趙蓴道:“卷宗閣內禁制無數,我輩弟子若想取來一觀,就必得用這宗門煉製的專門法器,想你也是難在此處。

“今有一對金杵玉鼓,本是我一族人所有,只他已遭族中除名,我於他有恩,方才能借得法器來用,此後你要想觀閱卷宗,便就到此間小室,不會有人來擾。”

趙蓴聽來,也是驚訝。昭衍立宗已久,門內強者層出不窮,是以世家眾多,門庭並立,糾結在一處,甚至並不輸於幾處洞天,更休說北炬燕氏有一尊洞虛大能在後,仙人之下,便屬此等強者最受崇敬。

如若能生於世家之中,則無需同尋常弟子一般,在望仙谷拮据度日,此後若得族內看重,一概珍貴修行資源更是唾手可得,較長老座下弟子也是無差。只是世家弟子血脈相傳,素來以宗族門庭為重,故極少有師門傳承,亦對拜師求道一途敬而遠之。

像她面前的燕梟寧,便無有師承。

而其口中那名被除去族籍的族人,也是少見中的少見,畢竟世家後代最為仰仗的,就是宗族勢力,而一旦遭族中除名,即是無宗族可倚靠,無師承可求尋,與底層弟子相差無二。

是以非是重罪,都不至於淪落至除名這般境地。

不過看燕梟寧的語氣,也是不想過多言及此事,而趙蓴亦對他人族內陰私不甚關心,故只拱手言謝,向燕梟寧請教了如何催使那金杵玉鼓。

待把法門說與趙蓴,燕梟寧才斜倚室門,從容與對方道:“這閣內卷宗早已封存,哪怕你存了重啟之心,只怕做起來也難,且拿著卷宗這些死物,也不容易讓夔門一脈的人鬆口……

“須知我輩皆是受命行事,如有弟子前來請託,我等便能秉公執法,且若那些弟子心有顧忌,不敢訴求於人,我等也是無法代人做主的。”

燕梟寧說這話時,深深望了趙蓴一眼,後者微微忖過,立時便明會於心,正容道:“多謝總旗指點。”

“此事不難琢磨,倒算不上什麼指點,好歹你是我第三衛的人,總不能看著不管了,夔門洞天積威甚重,這事宜早不宜遲,你心中既有成算,我便不打攪你,早些做下準備罷!”對方神情一肅,無不認真地告誡道。

當日下界之前,便是燕梟寧給了她化用神識的法門,兩者此前並無交集,是以趙蓴起初並不明白,緣何是燕梟寧前來相助,此後亦是以為,這與擎爭不無關係。

但後來魔劫了卻,寰垣一事露出水面,掌門仙人的身影亦隨之浮現而出,若說斬斷塵緣之念明面上是師尊亥清的主意,她卻覺得其中另有人在推波助瀾。

今日她欲觀閱夔門一脈卷宗之事,暗為掌門仙人授意,擎爭亦是見了掌門手令,方才知曉其中深意。而今趙蓴缺少金杵玉鼓,值此緊要之時,偏又是燕梟寧前來解難,彷彿一切都自有安排一般。

便不得不讓趙蓴以為,對方身後所立並非擎爭了。

此刻燕梟寧既道事情宜早,趙蓴也便不欲再做拖延,當即拱手相送,後就快步上前拿了那金杵玉鼓,心中默唸夔門洞天幾字,將玉鼓輕輕擊響。

只是夔門一脈弟子眾多,如將卷宗俱都取來,反會費時誤事,故她思索一番,只把其中真嬰弟子的卷宗找出,浸入神識快速翻看起來。

如此便是兩日過去,趙蓴神情嚴肅,眉頭微皺,默然將手中玉簡引回原處,只留零星幾枚在手,另取了空白玉簡來印。

這兩日她觀閱過的卷宗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能得用的,至多也不過五六枚數。此也如她原先設想那般,夔門洞天固是勢大,卻也不敢在明面上與不非山對著幹,何況她所取來的卷宗乃是弟子所有,此等門徒縱是膽大,也便不過欺壓同門,恃強凌弱,心知事若鬧大,就會驚動師門長輩,以致自身受責。

是以不非山對他等的責罰,大抵也稱得上公正,不至於落人口舌。

而趙蓴斟酌後留下的,是其中數個懲處較輕的例子,按門規而言,這幾人有數次前科先例,本該從重處置,但因各種緣由,最後卻是按常例論處,判罰不過比初犯略重,最後也讓那幾人以靈玉贖過了。

有此卷宗在手,她就是直上夔門洞天,也有理由將這幾人給擒了去,但寥寥數人,夔門洞天給了也便給了,根本就不痛不癢,況這幾名弟子資質平平,在夔門一脈中地位尚算不得優越,如此又怎能合了趙蓴心中所想?

為了成事,她少不得還要添把火!

打定了主意,趙蓴便將那金杵玉鼓灑然一放,後袍袖一抖,把幾枚玉簡收起,這才闊步向外頭行去。

眾人見她身影掠來,一時有些驚異,不由將目光追隨而去,便看她出了卷宗閣,卻直直朝著不非山主峰落去,那處有一隻穿浪龍鯨鼓,乃得山嶽大小,氣勢驚人!

趙蓴在巨鼓前落下,右袖一揮,地上便現出一方茶案,一隻蒲團。又見她施施然在蒲團上盤坐下來,將命符往案上一拍,向身前圍聚而來的弟子朗聲道:

“今不非山渡厄司弟子趙蓴在此執法,門內弟子如有得夔門一脈欺壓者,可上前訴告!”

說罷,那命符上赤紅光芒轟然顯現,映照出三行字跡:

真陽上清洞天!

不非山渡厄司!

內門弟子趙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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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十 怨從利中起

這日清晨,金光遍灑四野,薄霧尚且未散。

雲渡域中山嶺橫斜,溪河有如玉帶穿行其中,水波清澈,光華粼粼,白霧似流雲垂瀉,積蘊于山嶺間處,環進青山翠樹,此刻得鳥雀啼鳴,即是“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的景象。

韓暘卸下遁光,在一處雲頭站定,將此清靜之景攬入眼底,卻並不覺得心情舒暢,反得幾分憋悶之感。

與普通弟子不同,他入門後便因資質尚可,拜入了鴻青殿一位長老座下,成了其記名弟子,雖說地位比不得上頭的幾位親傳,但也可憑此身份在長老洞府內修行,享得萬千靈機聚匯。此些尚且居住在雲渡域內的弟子,確是比他不上的。

眼前這看似清幽寂靜的地界,實則擁擁擠擠住了許多人在,昭衍坐擁北地群山萬壑,宗門佔地極廣,間有諸多洞天小界獨闢其中,方容納得下這許多弟子,但若要給他們人人闢出一方幽靜洞府,便就難說了。

雲渡域地界有限,先天而生的山頭早就被人佔去,其後入住的弟子,大多都是由宗門執事拔起山嶽,安置為府,再之後,雲渡域內幾無空地,便就出現了多人共佔一山的場面。而修士吐納,是採天地靈氣入體,世間氣息清升濁降,故這最好的修行之地,必是山巔無疑,是以一座山頭內,開闢洞府當要以山頂為最佳,山腰次之,山腳為最次。

好在宗門不養閒人,歸合期修士壽千載,四百歲未得突破者,須將洞府遷至山腰,不可獨佔一山,再過百年不入真嬰者,就得要遷去山腳,及至壽六百而未成嬰的弟子,便要遷出雲渡域,到外府問仙谷中修行,而外府之中不如雲渡域多矣,弟子到此階段,幾乎已是無望於真嬰之境了。

昭衍以此勉勵弟子勤於修行,同時亦有擇優棄劣之意,為古往今來大小宗門遍行之法則。

韓暘並不以此作殘酷,只冷眼望盡雲渡域中遁光四現,人流擁雜之景,而後臉色微見緩和,尋一處山腰洞府便落了下去。

他與此間弟子身份有別,府外兩個門童見得韓暘到來,當即神色一整,絲毫不敢怠慢,齊齊行禮道:“見過韓真人。”

門童既知他名姓,便也意味著府中主人與韓暘相熟,只是韓暘今日乃是突然到訪,實在有些匆促,才叫二人目露驚訝,由其中一人躬身屈膝把他引入內間,另一人則前去稟告主家。

待韓暘在堂中坐定,府中待客的主家才匆匆趕來。

這是位五短身材的男子,濃眉大眼,面目剛毅,在其身後,則是位錦袍朱釵的女子,身量不高,體態則略見豐腴,眉眼間與前頭的男子有幾分相似,乃有血緣之親。

韓暘站起身來與之作揖,道:“賢弟有禮。”

又見那女子微帶笑意的模樣,訝異道:“原來茴妹也在此處。”

女子點頭道:“正有一事待與兄長商討。”

“竟是如此,”韓暘“啊”過一聲,笑道,“卻是我來得不巧了。”

這馮蕪、馮茴乃是同胞兄妹,父母親族皆在外府問仙谷中經營家產,族中攏共兩千餘人,當今一代又以馮蕪兄妹資質最佳,最有望進入內門修行,因而得到舉族支援,享盡宗族資源,後也不負眾望,成了昭衍內門弟子,可照拂宗族一二。

韓暘則是外來求道的貧苦修士,在問仙谷內並無依託,是以生活頗為拮据,為求資源滿足修行所需,才到了馮家店鋪中做工,後遭馮蕪看重,以為此人資質不凡,來日必可成為內門弟子,故與其結交為友,並助其修行多年。

後韓暘果真一飛沖天,被鴻青殿長老引入門下,雖為記名弟子,卻也留下承諾,言其若在三百歲內成嬰,就可擢為親傳,當是遠遠超乎馮族想象,勝過馮蕪兄妹多矣。

而他確是個記恩之輩,待馮蕪兄妹進入內門後,也曾想過上稟師門,讓兩人前去長老洞府中修行,只這事中途出了岔子,便才作罷。

馮蕪見他到來自是欣喜非常,一面言道“哪裡的事”,一面又請他上座,問道:“韓兄所為何事而來,竟不曾與我傳書一封,倒叫我府中怠慢於你了……童兒,還不上茶。”

韓暘卻按住他手,登時眼神一瞥,馮蕪明會其意,卻是將堂中侍從俱都屏退,只留了胞妹還在此間。

便聽韓暘道:“賢弟,我且問你,那廖成吉可是還在找你麻煩?”

聽此名姓,馮蕪兄妹頓時臉色微變,目中流露出幾分愁意,忙道:“韓兄不必憂心,我族在那外府之中經營有八百餘年,到底還算是有幾分根基,有三叔祖在,還不至於讓我族傷筋動骨。”

他所言不假,馮家能在問仙谷站穩腳跟,光憑兩個內門弟子卻是不大足夠的,而今宗族之內,尚還有一位真嬰期的族老在內門,機緣巧合之下,得入一真傳弟子府中看護丹爐,守持地火,因而習得幾門靈丹妙方,以讓族人獲益,在問仙谷內開設丹鋪。

而那真傳弟子實乃世家後人,馮家藉此勢力,方才在外府中經營得風生水起。

只可惜禍福相倚,馮家因丹鋪興盛,卻也為此惹上麻煩。

天下修道者,不在乎外物者少之又少,除卻自身修行所需外,洞府內客卿、奴僕的嚼用,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而親朋好友間亦需走動,若不得經營要領,自就會陷入那捉襟見肘的境地中了。

韓暘口中的廖成吉,乃是一名真嬰期弟子,蓋因內門生財之處,大多被資質非凡、背景雄厚之人佔去,餘下弟子才不得不將目光放至外府,乃至於宗門之外的地界去。

廖成吉便是其中之一。

他豢養丹師在府,每月靈丹皆有餘量,故萌生開設丹鋪之念,欲以此做一營收,只是他鋪中靈丹俱為洞府用後餘剩,故品相不佳,不得外府弟子看中,比馮家丹鋪多有不如。

而廖成吉卻不因此反省,只聽底下奴僕回稟,就覺是馮家擋其財路,欲要仗勢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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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一 心意定狀紙紛飛

此事絕非虛言,廖成吉出身夔門洞天,頂上師尊乃是一位通神期長老,兼得師兄師姐眾多,雖不得師門多少看重,無法與內門天才相爭,但若想為難馮家一個只有真嬰修士坐鎮的家族,卻不要太過容易!

若非馮家那位族老依附的,是一位世家真傳,且丹鋪營收年年上貢逾過半數,怕就早被廖成吉出手吞併了。

而廖成吉雖然無法與世家真傳爭財,但卻可以暗中使下絆子,為難內門中的馮蕪兄妹,以他背景,便只需知會下面之人,就可叫兄妹二人在內門中步履維艱,韓暘邀請二人離開雲渡域未果,實就是廖成吉從中作梗。

除此之外,還有諸多欺壓舉動,皆是言說不盡。

今日韓暘一聽這話,就知道廖成吉手下之人,還未將馮蕪兄妹放過,不然何至於讓這兩個歲數不大的內門弟子,只能在山腰處開闢洞府。而馮蕪此言,不過是不想讓自己摻和進這些紛爭罷了!

他心中生怒,念起此行來意,頓時眼神光亮,忍不住站起身來道:“好賢弟,我知你一向為我著想,今朝我貿然前來,也是為了一件大事,如若此事能成,眼下難關必將迎刃而解!”

馮蕪神情嚴肅,正容道:“韓兄請講!”

韓暘口若懸河,頓將趙蓴坐於龍鯨鼓下,邀眾弟子上前訴告夔門一脈的事情道出,他怕馮蕪兄妹畏首畏尾,末了還道:“這位羲和上人,就是真陽洞天亥清大能座下親傳,一身實力堪稱奇絕,前段時日才從邊境立了大功回來,乃是名正言順的宗門嫡傳,太衍九玄一脈弟子。

“夔門洞天縱是人人畏懼,可在我看來,羲和上人必然不在其中!”

這番話聽得馮茴眼中異彩連連,她面露喜色,連忙轉頭看向兄長,卻見馮蕪皺著眉頭,語氣中頗有幾分斟酌的意味在。

“我兄妹二人固是因廖成吉而受多磨難,但此事關乎宗族,如若輕舉妄動,只怕得罪夔門一脈,反為族中招來大禍,韓兄口中的羲和上人我也知曉,亥清大能的威名我輩更是不會陌生,只是夔門與真陽有隙一事,自二十年前起便顯露端倪,十數年前卻是真陽洞天退了一步,叫亥清大能避出宗門。

“如今亥清大能未歸,真陽洞天又只得一真嬰弟子在,我卻不敢以為,夔門一脈會服軟低頭,讓這羲和上人得了臉面。”

馮蕪所言,不外乎是覺得趙蓴勢單力薄,不比夔門洞天根基深厚,弟子眾多,連其師長都要矮上夔門一頭,又何況是未成氣候的趙蓴?

韓暘卻搖了搖頭,目光堅定道:“賢弟不知,這羲和上人此次是下定決心,不肯給夔門一脈留半點顏面了……”

原來趙蓴在鼓下置案三日,皆未曾有弟子敢來,反倒是驚動了夔門洞天,心下笑她自不量力,又集會了幾名弟子,一齊往這立鼓之地過來,欲要挫她銳氣。

不料趙蓴心意已定,見這夔門一脈有弟子前來,當即就以干涉公務的罪名,一舉將之拿下,手執殺威棒一人罰了十棍。

這卻不是輕易能成的,不非山的殺威棒以虎骨犀角煉得,地階執法弟子方才可以受領,便是真嬰期修士來了,十棍下去也能破其皮肉,錘擊筋骨,若再多十棍,就能生生打斷骨頭!

而對夔門一脈的弟子來說,傷筋動骨倒是其次,於眾目睽睽之下受罰,那才是奇恥大辱!

故這一記殺威棒,卻是打醒了夔門一脈,叫他等瞧清此人心意之堅決,絕非能夠輕易扭轉。

所站之處不同,所看的東西便大不一樣。夔門一脈怒於趙蓴的囂張姿態,其餘弟子則驚怖於她進境之飛速!

要知道,眼下距離趙蓴修成真嬰,才不過二三十年罷了,夔門一脈前來的弟子足有五人,當中還有一人早已是外煉圓滿,哪怕如此,竟也沒能在她手底下走過一招,俱是劍意一出,就轟然落敗下來!

這豈非意味著,同階修士中,她才突破不久便有以一當十之力!

夔門洞天此回,反倒是成了墊腳石,讓趙蓴於眾人面前立威了。

“而夔門一脈弟子尚不肯罷休,接連又有十數人上前討教,只是都敗下陣來,未能逼出羲和上人一劍,”韓暘說到此處,心中豪氣頓生,慷慨激昂道,“我輩弟子的顏面與名聲,從來都不靠旁人來給,須得是要自己去爭,若旁人不肯低頭服軟,就打得對方不得不服!

“羲和上人,實乃豪傑也!”

見馮蕪仍有糾結之色,此回卻是馮茴按捺不住了,她上前一步抓了兄長臂膀,大聲言道:“兄長還在顧忌什麼,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個不怕他夔門洞天的人,若錯過了這次,來日可還能有如此良機?

“你我受那廖成吉的爪牙所阻,不僅沒能去得福地,還不得不將洞府開闢到山腰之處來,這些年錯失過多少機緣尚且不表,我知兄長愛護族人,可兄長有無想過,如若我二人無法在內門立足,他日待三叔祖不能庇護宗族了,我族將要過什麼日子呢?”

馮蕪如醍醐灌頂,霎時心思通透,便見他反握胞妹之手,慚愧道:“幸有妹妹點醒為兄!”

又轉頭看向韓暘,重重點頭道:“事不宜遲,我等速去不非山,訴告廖成吉!”

語罷,三人同時踏起遁光,就從山腰洞府中離了去。

待到不非山立鼓之地時,馮蕪兄妹卻是驚訝萬分,只因趙蓴案前,已然排起長龍,皆是前來訴告夔門弟子的人,便可知宗門之內上下欺壓早已暗成風氣,此還只是一個夔門洞天罷了!

不過夔門一脈最是勢大,此事若成,其餘勢力必然也會收斂不少。

想及此處,趙蓴神情略松,她雖是發自私心而起,但若能惠澤一眾弟子,也算是在成就聲名的同時,有利於人了。

趙蓴身為地階執法弟子,尚只能問責、緝拿真嬰修士,而縱是有這限制在前,錄下的狀紙竟也有五六百張,其中多是縱容爪牙為惡,她分門別類,總定下將要緝拿的弟子五十三人。

就在前去拿人之時,解飛旋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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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二 兩器入手紛爭起

他亦冠戴齊整,龍騰虎步而來,見得趙蓴後,稽首道:“師妹!”

趙蓴從容不迫站起身來,端袖與他還禮:“解師兄有禮。”

她初入不非山,便被編進了第三衛之中,頂頭上司是為巽成尊者燕梟寧,另一位統率她等這些人階弟子的小旗,就是眼前的解飛旋了,只後來趙蓴修成真嬰,晉得地階弟子身份,與解飛旋是為同級,便當從隊伍內脫身,另掌一支小旗了。

不過她突破之後,即匆匆前往了咎王嶺,而後回返宗門,亦是為了夔門洞天一事,立時閉關潛修,故不曾掌過小旗,也不知自己麾下有無人手可用。

趙蓴轉念一想,便是掌了些人階弟子在手,亦不是人人都同她一般,敢於直面夔門洞天,是以有無人手倒不甚重要,事成與否,究竟還是要看自己一人。

解飛旋在其面前站定,視線略往下落,便瞧見了案上一疊泛著玉光的紙張,此物薄弱蟬翼,清透無比,上書墨字點點,皆筆走龍蛇,遒勁有力,落筆者的隨心寫意與灑脫自如,可見一斑。

此事鬧得極大,聽聞是連夔門洞天的幾名長老都已驚動,這些人總不好與趙蓴一介真嬰為難,便存了讓座下弟子教訓於她的主意,而今夔門洞天即好像一處龍潭虎穴,正等著趙蓴自投羅網,解飛旋作為第三衛之人,又怎能一點不知呢?

且他等執法弟子,最是厭惡夔門一脈這類恃強凌弱之人,故對趙蓴這些日子的舉動,解飛旋心底實則也感到十分暢快,而不非山內,也多的是弟子盼她能一飛而起,狠狠挫下夔門一脈弟子的風光。

是以解飛旋此行而來,並非要阻攔趙蓴,他輕輕點頭,忽然大喝一聲,自袖中抖出兩團清光,彈指打去趙蓴面前,道:

“渡厄司弟子趙蓴可在!”

趙蓴神情微斂,肅容道:“弟子在。”

那兩團清光轟然一震,便見點點光輝散落,將內裡之物顯露出來,其為一捆墨藍繩索,與一隻狴犴登雲紋錦袋,眼下光是浮於空中,就叫周遭一眾弟子覺得心頭沉重,彷彿不敢直視!

解飛旋卻目不斜視,神情凝然,道:“今奉第三衛總旗巽成尊者之命,借爾錮元定身索、伏真囚靈袋,執此兩物在手,真傳弟子以下皆可緝拿問罪,定刑懲處,不必送往刑堂訴訟,望爾秉公執法,好生用之!”

縱是趙蓴,聽了這話也不由心頭一喜。

在昭衍門內,唯有晉入外化,方可稱之為真傳弟子。但又有一言,乃是真傳弟子無不為外化期天才,卻不是每一位外化期弟子都能躋身真傳。昭衍門徒無數,今卻只有真傳弟子三千餘人,此數本該更多,只可惜兩千餘年前魔淵蕩動,掌門次徒遲深率三千外化弟子前去平亂,當中多數為宗門真傳,最後卻是埋骨其中,折損大量真傳弟子,隕落一位大道魁首,對宗門不外乎是一記重創!

後休養生息至今,真傳弟子亦不過多出百八十人罷了。

是以真傳弟子的地位,也僅在諸位長老之下,許多外化期弟子不可為的事情,真傳往往擁有特例。光是趙蓴知曉的,任下界分宗掌門一事,就是非真傳不可。只因在下界覓得良才,會助漲修士氣運,更易突破進境,且分宗數目有限,故才只能分與真傳。

同時,也唯有以真傳弟子身份成就通神大尊,才可得鎮岐淵、不非山、九渡殿、鴻青殿四處的長老之位,此之謂上權長老,餘下外化期弟子若有突破,便只能在這四處之外領職,為普通長老。

二者之間掌權不同,自有高下之分。

這也是為什麼宗門真傳,能獨出於同階弟子之列的原因。

而渡厄司的十一位總旗,皆都是真傳弟子之身,亦不光是在勤務堂,乃至於在不非山都手握重權,得執掌親賜兩件寶物,可直接緝拿弟子,無須經過刑堂問責就能自行處置,權力不可說是不大!

至於這兩件寶物,便就是擺在趙蓴面前的錮元定身索,與伏真囚靈袋了。

前者禁錮弟子識海、丹田,使修士在索中一朝化為凡人,後者則收歸弟子入袋,便與隨時移送它處,雖說修士亦有袖裡乾坤的神通,可將活人收入袖內,但以此物收人,卻能憑不非山之名行事,到底要比自己施為更佳。

而同樣是寶物,在燕梟寧手中,或許連真傳弟子都能緝拿,落到趙蓴手裡,卻是沒有那般大的能耐了。

不過她並無不滿意之處,畢竟有此等法器在手,就能直接給弟子定罪懲處,此無疑是暫時放大了趙蓴的權力,對她將行之事大有好處,是以她躬身長揖,便將兩物受下,收入袖中,道:“趙蓴領命!”

解飛旋微微頷首,目光略見和緩,竟懷著幾分笑意,輕聲道:“此回我渡厄司揚名與否,俱看師妹你了。”

趙蓴收得寶物在身,主意已然大定,拂袖一揮,就將案上狀紙盡數掠入手中,矮案蒲團亦隨之消失不見,她下頜一點,謙遜道:“渡厄司早有威名在前,我若成事,亦不過錦上添花罷了。”

“如此,便祝師妹得償所願。”解飛旋斂下笑容,認真言道。

因他還有公務在身,二人遂就此辭過,趙蓴遁光直起,將身納入雲中,即向著夔門洞天的方位行去。

而一眾弟子本就好奇不已,為此事心頭躁動,眼見趙蓴離去,竟也是接連踏起遁光跟從,恨不得趕緊看這場熱鬧。

兩大洞天之爭!

一個是仙人嫡傳,根基深厚。

一個是掌門一脈,位高權重。

雖是弟子間的爭鬥,但亦可從中窺見這兩處洞天來日之氣運,更別說那羲和上人趙蓴還是真陽洞天唯一的弟子,孰強孰弱,今朝就分個高下!

趙蓴毫不在意身後那一干弟子,她今日正是為了揚威而來,見證之人自然越多越好,這些弟子跟從過來,亦是正中她下懷!

最近在搞師範技能大賽……同時還在備課,我先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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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三 立威乃求首座名

夔門洞天早知她有這一行,如今見解飛旋借出兩件法器,斬斷了趙蓴後顧之憂,便立時有弟子傳訊上稟,好叫夔門一脈的人知曉,不非山對此事持如何態度。

柏巖峰上,松柏長青,怪石嶙峋,雲霧蒸騰若浪,天地渺遠間,有鷹鳴長空,振翅千里,人立於此,常有世界廣遠,人世渺小之感,遺世獨立,不外乎如是。

循怪石青松得一小徑,曲徑幽深,直通一處清靜小園,園內假山高疊,飛洩出一汪清泉,下有蘭草曼立,數個道袍童子恭敬站著,另又得兩個姿容清麗,著鵝黃色齊腰襦裙的侍女,行走之間環佩叮噹。

便由童子們打水烹茶,侍女淨手焚香,看園中幾人高談闊論。

此四五人或端正趺坐其間,或隨意斜了身子歪坐,各態皆有,俱要看個人性情如何。他等有著樸素道袍者,亦有廣袖深衣,通身金玉光輝之人,面上神情又從端莊嚴肅到嬉笑灑脫,但見身旁童子侍女恭敬謙卑的姿態,就知道這幾人身份不凡。

而柏巖峰為夔門洞天十九巨嶽之一,能登此山者自然不是常人,故園內幾人皆乃夔門一脈的通神期修士,縱是在外身份不同,到了此間亦可同氣連枝,共為夔門中人。

“那巽成尊者將兩件寶物借給趙蓴,卻不知打的是什麼主意。”神態瀟灑者以手撐起半邊身子,微皺起眉頭道。

坐他對面的女子長眉細眼,直鼻薄唇,神情略見冷淡,聲音亦平靜冷冽,道:“這又哪裡奇怪,趙蓴本就為巽成麾下弟子,得其幾分照看也是應當,況如今巽成正與北炬燕氏爭得厲害,近來種種,亦不過是為立威罷了。”

瀟灑修士直起身來,無不疑惑地問道:“她一真傳弟子,如何需要立威若此,莫非……”他靈光一閃,霎時斂容端坐,望向正中莊嚴道人。

那道人亦適時開口道:“巽成早年與北炬燕氏生隙,蓋因宗族作梗,阻她入擎爭門下,斷了其師承之路,俗話說斷人前路如同殺身,巽成因而惡了宗族也不奇怪。”

他所言之事弟子或許不知,但於各位長老而言卻非隱秘,座中幾人聽得點頭,又聞他繼續言道:

“後雖交惡於宗族,北炬燕氏卻始終未曾革她族名,此不外乎是因她資質非凡,且生父又為洞虛大能,不能輕易處置罷了。如今巽成與父已見疏離,上又無師門庇廕,欲要再進一步,便只能借托積威於眾這一個法子,走當年擎爭大能的路了。”

擎爭大能百里鉞,說來也是宗門一大奇人,其生於南地凡人之家,隨遊商北上至昭衍時,已然四十有五,尚不曾引氣入體。按理說,這般年紀已可說是仙路無望,然而擎爭能以凡身力舉九鼎,縱是練氣修士也多不能敵,故才被破例選入外府。

他修體道路數,卻十足緩慢,窮盡半生壽數方得築基,後突破歸合進入內門,也已過了六百歲數,不可入內門開闢洞府,亦無長老看重收為弟子。畢竟天生神力在後天修行中,已然不能超出旁人多少。

便在宗門之人逐漸將其遺忘殆盡時,擎爭卻一路無阻修成真嬰,自此厚積薄發,以無可阻擋之勢橫掃諸多同代天才,先奪真傳弟子之位,後取不非山首座長老之名,直至洞開小界,成為不非山今代執掌。

後來居上,能與亥清爭鋒,堪為傳奇。

而莊嚴道人話中重點,便在這首座長老之上。

九渡、鴻青、得坤三殿以各殿殿主為首,不非山、鎮岐淵、博聞樓則各有執掌,此皆由洞虛大能坐鎮,而門內洞虛期修士數十,這六大洞虛卻在地位上更勝一籌。

只因三殿三地內,各有一件祖師煉製的玄物,此凌駕於天階法器之上,由天地清濁之氣所蘊養,自然而生靈秀,懷有神妙用處。六位洞虛各掌一件,實力更甚同階,非常人可匹敵。

莊嚴道人以為,以燕梟寧之資,突破通神期乃是早晚之事,她本就為不非山弟子,屆時進秩執法長老便可說是順理成章,但卻不算更進一步。

唯有奪下首座長老,成為下代執掌備選,才當為一步通天!

這首座長老之位得來十分不易,除卻修士本身實力須當雄厚外,另還要取得六位洞虛中,至少四人的同意,且這四人內必須囊括自己的直系上峰。

燕梟寧頗受不非山執掌擎爭的看重,要想取得他的同意不難,難的是在另外三位洞虛大能上。

今代六大洞虛,不非山執掌擎爭與鎮岐淵執掌亥清各佔其一,九渡殿殿主本為掌門次徒遲深,其隕落後則由秦仙人座下首徒,觀妄大能許乘殷接任,從未有落出太衍九玄一脈之外過。

剩下的兩殿一樓中,鴻青殿上代殿主韓敘正成仙去位,今代殿主則是嫦烏王氏的老祖,冥晝大能王酆。得坤殿殿主乃張仙人座下弟子,頤光大能胡朔秋。

至於執掌博聞樓的洞虛大能,卻是昭衍兩大劍仙之一,奚仙人的愛女奚齡。

這當中,博聞樓樓主奚齡雲遊在外,行蹤捉摸不定,連其母親奚仙人也對她管束不得。燕梟寧無從取得此人同意,便只能從旁處下手。

而世家大族同氣連枝,燕梟寧與宗族交惡,那位嫦烏王氏的大能,約莫也不會鬆口,何況王酆能接任鴻青殿殿主,背後定少不了包括北炬燕氏在內的幾大世家鼎力支援,便就更不可能遂燕梟寧的意了。

此也便意味著,六大洞虛業已排除兩人,燕梟寧須取得餘下四位洞虛的同意,才可拿下首座長老之位。

亥清與擎爭有舊,或許容易說動,但剩下的頤光大能胡朔秋,觀妄大能許乘殷,都是秉節持重,不會輕易做下決定的人,擎爭與之並不熟悉,更就談不上親近了。

那長眉細眼的女子聽後,不由面色沉下,有些不悅,道:“這麼說來,巽成便有向趙蓴示好,以討好亥清之意。

“卻是要拿我夔門洞天做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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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四 二人慾阻力不足

當下亦非她一人作此想法,亥清有多寵愛她那徒兒,宗門之人皆有目共睹,且知悉擎爭與亥清私交甚密者並不多,外人看燕梟寧如此示好於趙蓴,會這般猜測倒也不甚奇怪。

夔門一脈自詡身在此局中,平白做了別人的墊腳石,心中自然不悅,那瀟灑男子冷哼一聲,高聲道:“她卻是打錯主意了,我夔門洞天立世已久,焉是一真嬰弟子能夠輕易撼動得了的?”

便向外頭伸手一招,立時有個頭梳道髻,灰藍衣衫的童子跑進,跪下聽他吩咐道:“去知會各處弟子一聲,務必要使那趙蓴敗下,誰人若能痛快得勝,本長老自有賞賜!”

趙蓴氣勢洶洶而來,若是在夔門洞天吃一敗仗,不說自家的威名保住了,就連燕梟寧的主意恐也會隨之落空,亥清疼惜徒兒,要是見了愛徒顏面受挫,不定會怎麼遷怒旁人,更遑論讓她同意首座之事了!

道童得了吩咐,便要起身離去,這時卻又有一道力氣將他阻下,他連忙再次拜倒,此回說話的卻是莊嚴道人。

“你這次去,也得叫眾弟子們有些分寸,那些業已鑄成法身的,就不應出手了。”

說罷,莊嚴道人大手一揮,就有一道黃煙將道童裹起,移出了此地。

瀟灑男子聞之卻是不解,但莊嚴道人實力最盛,頂上師尊又為茅仙人最為倚重的徒兒洪允章,平日裡的事情也多由他來拿主意,故只是低聲問道:“樊師兄此舉何解?”

莊嚴道人睨他一眼,緩緩道:“真嬰此道,修成法身與否,堪稱天差地別。那趙蓴修成真嬰尚不足五十載,可成就法身的弟子,往往已經在此境浸淫數百年,兩者交手,後者未免有以大欺小之嫌。就算取勝,亦是理所當然,更不會叫那趙蓴因此失了顏面,反還可能成她孤勇之名聲。”

樊師兄深吸一口氣,心中也覺得不大可能,但還是道:“而若是讓她贏了,那她在門內弟子間的威信,可就不好說了,且這樣也會使我夔門一脈的弟子心境受挫,於修行有礙。我行此舉固是趨利避害,但也有留下後路的意思啊。”

餘下幾人恍然大悟,紛紛垂首,道:“受教了。”

而樊師兄沒有說盡的是,法身真嬰實力太盛,門中弟子又因趙蓴尋釁一事,多有憤懣滋生於心,若到時交起手來沒了輕重,徹底將亥清惹怒,偌大夔門洞天,卻無一人吃罪得起!

何況他也不是沒有後手,師弟池琸的後人池藏鋒,如今正在夔門洞天內借閱典籍,若一干弟子不敵,便可喚他出來與趙蓴鬥法,都是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高下尚且未見!

長老們有諸多考慮,弟子卻未曾想過多少。

洞天小界氣息隱秘,非尋常弟子可入,趙蓴作為真陽洞天門下,自不能隨意進出於其他洞天,不過夔門一脈早知她來意,此刻亦是戰意昂揚,候著她打上門來,是以趙蓴到夔門洞天之前,都可說是暢通無阻。

正要迫近界口禁制,霎時便有兩道身影閃現而出,高聲喝止道:“前方何人,報上名來!”

他們如何會不知趙蓴是誰,這不過是夔門洞天所設的第一道關卡罷了,且若連這兩人都過不去,趙蓴亦無顏進入夔門洞天!

她踏著遁光,眼神往兩人身上一橫,便正大光明把命符祭出,冷聲應道:“渡厄司執法,還不退讓!”

話音方落,就振袖一揮,悍然將二人抓起,挪移去了它處。

這兩名修士只覺得眼前一黑,不知被什麼東西拿住,渾身竟是動彈不得,胸腹叫人按緊了似的,喘氣都難進行,更莫說吐納運氣,催用真元了。而這感覺僅持續了數個呼吸,就迅速消退開來,兩人遂趕緊聚起精神,以招架趙蓴手段。這時卻發現周遭風景恍然一變,自己亦是跌坐地上,叫塵土沾滿衣襟,怎一個狼狽可言!

恍惚過後,兩人抬頭向上望去,只見趙蓴已經帶著一眾修士穿過禁制,進到夔門洞天之內了,他們哪還能不知,方才照面的功夫,趙蓴就已經將兩人敗下,如此乾淨利落!

只思量一番,兩人皆是面色驚變。這麼說來,趙蓴想取他們性命就如探囊取物,實在稱不上什麼難度!

雖說夔門洞天也未曾給予他們什麼厚望,但如此屈辱地敗下陣來,怎能不叫二人倍感挫敗,生出灰心之念來?

且莫管這兩名夔門洞天的弟子,方才之景落入旁人眼裡,亦是引出一片驚聲。此些師門強大的弟子緣何與尋常弟子不同,便就是因為有恩師指點,師兄師姐照拂,享有的修行資源大大超過他人,諸多秘法神通也可輕易觸及,不像尋常弟子那般,須得勞心費神積攢功績,才能兌換修習。

同時,在這些師門長輩手中,又多的是得坤殿見不到的珍貴法術,或是大能鑽研得來,或是外出歷練取得,論貯藏之豐富,未必遜色於得坤殿中,是以此些洞天養就出來的弟子,絕非底層之輩可比。

攔住趙蓴的兩名弟子,看似在夔門一脈不算如何,但若拿了普通弟子來比,實際卻是頗有些能耐在身的。

韓暘並馮家兄妹二人也在人群中,瞧見此景頓生幾分景仰敬畏之心,不由屏息凝神,沉著語氣道:“這般驚人的手段,竟不是使得什麼法術神通,而只單單以真元出手罷了,可見這位羲和上人根基雄厚無比,遠勝等閒之輩!”

到底是內宗長老門下,論起見識來,馮家兄妹比他已是多有不如,見韓暘正了神色,馮蕪臉上那點欣喜也霎時消散得一乾二淨了,連忙問道:“韓兄有何高見?”

韓暘便答他:“三十餘載前,因得恩師吩咐,令我領了門中幾名歸合弟子前去觀劫,而那渡劫成嬰的弟子,實就是眼前這位羲和上人趙蓴。”

憶起當年場景,韓暘頓時從喉頭髮出一聲慨嘆,道:“賢弟你不知,那成嬰場面真可謂氣勢恢宏,我觀真嬰四九天劫有二十餘回,唯羲和上人成嬰最是厲害,簡直聞所未聞!”

上班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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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五 正是惡主上門來

昭衍幅員遼闊,內宗佔地廣遠,似馮家兄妹這等弟子,雖有聽聞過亥清收徒一事,但趙蓴成嬰的景象,他們卻是難以見得的。

不像韓暘一般,頂上還有幾名師兄師姐,因是長老親傳之故,在門中多有人脈耳目,打聽起事情來便要容易許多。

“羲和上人在拜入真陽洞天前,曾是因琿英大尊擇徒,才從下界分宗而來,後在機緣巧合之下,拜入亥清大能門中,”此中種種隱秘,自不會為韓暘所知曉,便是當日眼見趙蓴被亥清擒走的諸多真傳弟子,也不過是覺得後者見獵心喜,才從擇徒大會上搶了人走,實則並不知道趙蓴與斬天之間的關聯。

韓暘亦是如此,他常聽師兄師姐提起羲和上人趙蓴之名,伴之而來的,也往往是亥清愛徒如命,甚至願意為其遠去日宮取寶的事蹟。亥清大能威名遠播,本就是天資奇絕之輩,能得她如此看重,趙蓴的資質定然也非常人可比,韓暘在觀得其成嬰之景象後,心中更是如此覺得,故道:

“眼下不過才敗下兩人,便就叫弟子們稱她一聲厲害,殊不知羲和上人最強的乃是劍術,昔年琿英大尊擇徒時,她便已經以分玄修為臻至劍意第二重,如今過得百餘年去,卻不知她在劍道一途又走到了什麼地步,如我等所見,前幾日來龍鯨鼓下尋釁的夔門一脈弟子,可沒能逼出她一劍來!”

馮家兄妹聽後,心中凜然生畏,連著周遭數名弟子都目光一亮,不覺動容,想著此輩天才出手,若是能夠觀摩一番,便也是對自身有益的。如此想著,心頭頓就火熱起來,連忙追著趙蓴身影而去。

那廂有人追隨過來,這處的趙蓴便已成功入了夔門洞天。

只道是仙家府邸,自打越過層層禁制之後,所見之處即為高山碧水,且又無山巒綿延之景,群山皆是獨出一峰,筆直挺立,而愈是高聳入雲的山峰,就愈是毫不見青翠,撲面而來有莊嚴肅穆之感,山峰上樓閣形制古樸,高屋建瓴鎮平四野,正如茅仙人之聲名一般,冷峻威嚴。

昭衍七書六經,掌門仙人乃《三十六川玄澤金經》大成者,其所掌的元渡洞天四面皆有懸河飛洩,百川交織,望之盡見水色漫漫,蒸騰出雲霧繚繞,主府長善宮就在大河之上,乃洞天百川之源。

茅仙人則修的是《無極黃庭真經》,此經中正莊嚴,煉元厚重穩固,所成洞天亦如茅仙人般,無所偏倚,乃萬物常景。

而他本尊為人端肅,不見輕浮,夔門洞天便少有雕飾,群山之外一應清幽府邸,大多都是後來的弟子們建來,與主府形貌大相徑庭。且為避仙人喜好,弟子們也不敢興建太過奢華的屋舍,以免遭到訓責。

趙蓴一見此景,便曉得夔門弟子縱是在外囂張。可一旦到了洞天中來,卻是半點不敢放肆的。

她冷笑一聲,尋了處近在咫尺的岸頭落下,見白浪中魚影翻騰,時時往岸上撲去,素日裡守候岸邊的童子侍從卻全不見了,唯岸上躍魚亭有人影逗留,現下見得人來,立時就有身影站起身,揚首闊步走出。

此人約二十七、八歲,雖身量不高,卻面容俊朗,著青綠竹紋道袍,頭戴一頂白玉冠,又持拿一柄木骨小扇,眼見趙蓴從空中落來,他便來打了頭陣,自報家門道:“貧道乃夔門洞天隆魄大尊座下弟子,何抱朴是也,閣下今日不請自來,不知有何貴幹,若是不能給貧道一個說法,便就要請閣下離開此地了!”

趙蓴咋見他彬彬有禮,言語間倒是留有幾分客氣的模樣,心中卻不覺得如何,只冷聲道:“原來你就是那何抱朴,今日你既在此處,我亦無須再去尋人了!”

她抬起手臂來,從袖間抖落出一張狀紙,此物薄如蟬翼,在空中彷彿一卷絲綢,又柔又輕,但落入何抱朴眼中,卻又重如千鈞,叫他無由來地心中一抖,聽趙蓴道:

“今有弟子狀告你縱容惡奴欺人,於外府問仙谷中私收錢款,受此剝削者共八百餘眾,店家三十六處,現有人證物證你抵賴不得,我當判你失察輕縱之罪,入寒獄監禁六月,不可憑靈玉贖免,你可認罰?”

何抱朴目光沉靜,唯在聽及寒獄時才稍見閃爍,趙蓴見此,便能清楚他早知這事,而不管那惡奴是否得他授意,其犯下的罪責都不可逆轉。洞府內的門客、僕從皆為弟子所掌,也只有弟子能夠處置,宗門無暇顧及眾弟子府中私事,如有惡行犯下,首當其衝的就是作為洞府主人的弟子本身。

宗門問責,亦只會下至弟子,是以何抱朴府中奴僕犯事,他也有失察的過錯。

不過這等罪責,往往又是狀告則有,不告則無,除非有人訴至不非山,執意要追責於洞府主人,不然執法弟子是不會耗費心神,在此多做追究的。畢竟宗門弟子實在眾多,府中奴僕更是不計其數,執法弟子公務繁忙,此些奴僕又不是宗門中人,按例便該由門中百役堂審理,然後交由其主人處置。

狀告者若覺得主家處置不當,有縱容之嫌,方才會尋上不非山來。

但何抱朴出身夔門一脈,身後站得有通神長老,外府修士們哪怕受了惡奴欺辱,也不敢尋到這主人家身上來,即便是告到了百役堂,將惡奴行徑白紙黑字寫清,對方也未有得到應有的懲處,反是因此變本加厲,對外府修士們更為兇狠。

一直忍氣吞聲到了今日,聽聞趙蓴在鼓下設案論罪,才託一位內門弟子捎來書信,將這舊事言明,懇求追責於惡奴的主人,夔門洞天門下,隆魄大尊親傳弟子,何抱朴!

而一旁弟子本有幸災樂禍之心,聞聽寒獄二字,卻不由臉色一改,眉眼間滿是震撼了。

不非山刑罰手段並不算多,苦肉之刑是為最輕,而諸多弟子最怕見到的,則是寒獄與銷風崖兩個去處。

上學三年第一次出遠門,去了一趟青島(對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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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六 實力能斷口舌爭

不非山十三座巨峰,第七峰為銷風崖,十三峰下則俱為寒獄。

銷風崖自山腰而起,直至山巔之處,盡數被銷骨烈風所困,而愈往山頂去,烈風便愈加兇悍,是以自下而上共設有三層監牢,其中烈風最為強盛的頂處監牢,連外化修士入內都要去了半條性命,素日裡自有長老看守,禁制重重幾無逃脫可能。至於下兩層監牢,卻也不是真嬰期以下的弟子受得住的,故而歸合弟子們即便受罰,也不會被判入銷風崖受刑。

他們的去處,多半便是十三峰下的寒獄了。

不非山蘊浩然之氣,山根鎮壓有九九八十一條寒水地脈,此些地脈為宗門源源不斷地供應著水行之氣,與數種珍貴靈泉,然而寒水地脈溼冷無比,其內寒氣堆積,非修士肉身可阻,但有弟子進入其中,一時半刻便會叫寒氣侵入肌體,使經脈冷縮至細小狀,運轉周天更將艱難無比!

是以入內採集靈泉、地氣者,皆須服用丹藥以避寒氣之害。而昭衍觀此地域,反設下牢獄懲處有過之人。弟子受此寒氣,若不想為之凍害軀體,便須日日苦修以運轉真元,抵禦寒氣入體,不得有絲毫懈怠。又因寒獄會致經脈細小堵塞,四周靈氣幽寒無比,修士吐納之際往往伴隨著透徹骨髓的寒冷。

門中上下弟子多不勝數,卻無不聞此色變!

故而多數受判寒獄之刑的弟子,皆會選擇繳納鉅額靈玉,或抵押足夠的宗門功績,以換來免去寒獄受刑的機會,這也是受到宗門許可的事情。

但如今趙蓴手持兩件法器,代行天階執法弟子之權,口中既稱不允,那何抱朴便無法以靈玉免刑,必須得去寒獄受上一遭才行,且莫說寒氣侵體之苦難以忍受,便就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跟著趙蓴走了,他又有何顏面可言?

何抱朴面色鐵青,當即衣袖一揮,冷然應道:“閣下此言差矣,那欺人惡奴早得了貧道處置,現已革除名姓貶出洞府,經年舊怨彼時不說,此刻卻拿來做了藉口,可見是閣下循了私情,貧道今朝必不能屈從於此!”

他口若懸河說了一通,端的是底氣十足,信誓旦旦。

然而有心人一經琢磨,便能覺出此話並不實在,惡奴欺人一事縱是舊怨,但外府修士不說卻不是不想,而是顧忌著惡奴身後的何抱朴,故而丁點不敢鬧大,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至於處置惡奴之事,趙蓴倒是有些想法,至少在她接到外府修士書信之時,那惡奴還在何抱朴手下做事,如今對方卻言惡奴遭逐,便可見懲治惡奴是發生在狀告之後了。

既然她有意宣揚了聲勢,夔門一脈弟子就必定會做出對策,如何抱朴之流審時度勢,在她登門之前就自行清理了門戶,這亦在趙蓴設想之中,故她絲毫不覺意外,也不想與對方做什麼口舌之爭。

蓋因今日之事不重在對錯,全然在於實力之高下,誰人厲害,誰人便有理。

此乃古今之天理,亦是她今日最大的倚仗。

趙蓴念此,不覺輕笑一聲,何抱朴見她露出笑意,疑惑之間竟是有些羞惱,便在這時,趙蓴身軀一動,掀起手掌就向對方拍去!

丹田真元適時而動,循著通身經脈頓就傾瀉而出,她經絡通達,真元深厚,催動渾身氣力亦不過瞬間之事,眾人只見這掌風強勁無比,似乎伴隨著雷鳴一般的爆響,頃刻間便將岸頭吞沒,叫水波盪起,四面八方呼嘯不止!

何抱朴早知她聲名在外,卻始終不曾與趙蓴交過手,眼下縱是早有防備,竟也免不得露出幾分異色,連忙從掌風中抽身而出,快速向後挪移出數十丈距離,而即便如此,掌風餘威也讓他身軀有些踉蹌,腳下不穩。

徒以真元做到如此地步,這人根基已非是雄厚二字可以概括得了了!

何抱朴不敢小覷,口中唸唸有詞,只瞧得白光一現,其身側驟然現出四五團異色光華,於身軀外漂浮不定,而他卻站定不動,兩眼牢牢鎖住趙蓴所在,忽地輕聲一喝,那異色光華便抖落些許星輝,顯露出形狀各異,約莫雞卵大小的東西來。

趙蓴見之,心中便就明瞭了。昭衍傳承中有一部《玉穹星月寶書》,乃是採明月星辰之氣修行,凝就耀月星辰在身,此法護體可稱滴水不漏,哪怕用以攻擊也是少見的強橫,唯一的弊端是明月星辰之氣出現在夜晚,還得沒有云層遮擋,不然便修行不得。

取此法為道的弟子或許在初時常有難處,但在突破外化期,將外化分身送往界外虛空後,就能時時採集修行所需的資源,不再為明月星辰之氣所困了。

不過何抱朴僅有真嬰修為,尚無法破除這一阻礙,他能凝就五顆耀月星辰,靠的便是多年苦修了。

“呿!”何抱朴縱身而起,眨眼就登上雲頭,他通身手段大多依仗著凝出的星辰,當要在空中這等開闊的地界才能佔得優勢,霎時聞見一聲低喝,那五顆耀月星辰猛地一閃,倏然向趙蓴飛來兩顆,其左右輝映,在尾部拉出一道絢麗長虹,於轟隆聲中穿透層雲,將雪白遊雲俱都撞散!

趙蓴卻不避讓,徑直向前一步,就想以大袖將這兩顆星辰兜起,但這門功法確實奇異,何抱朴見她一動,便高抬起手來,使兩顆星辰猛然漲大數倍,直至有兩人合抱的長寬,彷彿真如隕星一般,分別向趙蓴左右而來,欲將她擠撞在內!

何抱朴突破真嬰已久,耀月星辰已然被他祭煉到了如臂指使的地步,即便趙蓴收之入袖,對方也有法子將此物催回,想到此處,她頓時改了主意,踩起一道劍氣便遁出兩星之間,再以右手探出,五指張握,眾人只見得金紅光輝似長河一般流出,把兩顆星辰籠罩其內,這驟然放出的大量真元,幾乎將周遭都蒸騰起來,水霧漫漫,熱浪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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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七 神通無窮破妄法

《玉穹星月寶書》與《大日天光叱雲寶書》共為日月一道的至法,如若臻至大成,兩者間實是難以分出高下來。

但如今趙蓴與何抱朴各執一法,於悟道之上的高低,可就是有肉眼能見的差別了,前者早就跨入大日之道內,連靈根都已化為貼合此道的大日靈根,堪稱是天生的此道中人,旁人或還需要領悟道意才能更進一步,但於趙蓴而言,大日之道已經融進她修行的所有,是以一舉一動皆在道中,比傳聞中的天生道體,大抵也毫不遜色了。

而何抱朴僅是依託功法才化明月星辰之氣為己用,本身尚未領悟星月之道,此時兩種手段相觸,在大日真元籠罩下的星辰,頓就有些光輝晦暗,失了神妙的意味在了。

常言道,螢火之光豈敢與皓月爭輝。

尚不曾觸及道意的星辰之輝,又如何能與直指大道的日光相爭呢?

眼見星辰光輝漸失,要落了下風去,何抱朴眼神微凝,當即掐起一個手訣,便把兩顆耀月星辰散作清輝,迅速從大日真元內抽離出來。他不知想到什麼,暗暗要緊牙關,這回卻將另外三顆耀月星辰一齊揮出,五顆星辰在他身前排布成陣,幾乎是一瞬間,周遭氣息便開始遲滯沉重起來。

何抱朴雖然就在趙蓴前頭不遠,但她卻突然覺得兩人間橫亙了一道銀河般,對方變得渺遠至極,虛實不定!

昭衍七書六經各有玄妙,《玉穹星月寶書》可凝就耀月星辰,憑藉星子結成法陣,殺伐御體、封禁鎖元,當中又以七星連珠鎖靈陣,與九星穿魂滅元陣最為強悍,曾在昭衍征伐四方時發揮大用,至今仍為天下修士忌憚。

不過以如今何抱朴的能耐,離結成此二類兇陣還差得遠,憑這五顆耀月星辰,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結出虛形陣,以輔助自身對敵。

自趙蓴進入主宗以來,甚少與同門中人交手,先前夔門洞天派來稍作試探的弟子,論實力委實難與何抱朴相比,亦非趙蓴一合之敵,今見何抱朴有此手段,她倒也毫不驚訝。

趙蓴手中有狀紙數十,卻特地挑了何抱朴作為第一個捉拿之人,此中怎會沒有緣由?

如今夔門洞天內,有洪允章、顏敏求兩位洞虛大能,皆為茅仙人視作衣缽傳人看待,有成仙之望,池藏鋒身後那位三景大尊池琸,便是顏敏求的弟子,而隆魄大尊與之師出同門,正是池琸的師兄,在夔門洞天內地位自不必言說。

作為隆魄大尊座下親傳,何抱朴資質上佳,兼又實力不凡,在夔門一脈中頗得擁護,不少弟子皆以他為首,願意追隨在其身側。趙蓴便是看中他聲望地位皆是不低,因而懷了敲山震虎之念,只若將此人給拿下,再要收拾其餘弟子就會簡單許多了。

這是實打實的陽謀,何抱朴轉念一想,便清楚了趙蓴的用意。

他亦算得上天才人物,怎可能願意成為別人手中棋子,何抱朴凝神結陣,一面又輕抖袖袍,瞪起雙眼喚出一物把在手心。那物似鐵非鐵,似木非木,呈八角形狀,隱有玄光環繞,而周遭氣息又有縹緲之感,仿若黑天夜空,有星光明滅。

在場弟子也有修行《玉穹星月寶書》之人,登時便將何抱朴手中物什認出,語氣中不無羨慕之意,道:“是走卦星盤,觀此品相,在我所見星盤內也屬上上等,便不知何抱朴用了多少天材地寶,才將之祭煉到如此地步!”

似又怕旁人不知,這人連忙解釋道:“我等星月一道的弟子,功法入門後皆會祭煉一枚星盤在手,此物可演八卦,排兵佈陣,尋蹤探物,更為重要的,是操縱星子結陣,協助修士採集明月星辰之氣,可說是功用眾多必不能缺。

“只是走卦星盤也有優劣,我派弟子往往是由師門賜下,再收集各類天材地寶進行祭煉,而寶物越珍貴,最終成就的星盤品相就會越佳,是以《玉穹星月寶書》又稱富貴法,如我輩沒有師門相助,宗族支撐的尋常弟子,要想煉製一枚星盤,就得苦攢功績,到得坤殿兌換星塵砂,如此攢個十年八年,才能累足煉製星盤的量。”

他言語中滿是羨妒,卻無半分誇大之詞。似何抱朴這等長老親傳,不僅是在外物上勝過旁人,更為重要的,還要屬恩師指點。無論是參悟功法,還是祭煉法器,當中都有竅門可言,沒有師門宗族的弟子,根本接觸不到這些捷徑。一旦有了疑難困惑,他們便只能求教於一旬一次的小講會,與一年一次的長老釋道會。

而諸位長老心中都有一杆秤,此些弟子非是自己座下,又資質尋常前路未卜,實在無需多作看重,是以引導功法修行,解釋疑難便已足夠,更多的東西他們就不會道出口了。

長此以往,宗門內的弟子更加涇渭分明,昭衍從中選取上佳之人,捨棄無用之輩,這便是淘選分流之策。

至於普通弟子中會否有滄海遺珠,便只可能說是少之又少,如擎爭一般的人物,古往今來尚不足一手之數,又怎可能撼動宗門的規則,與根基深厚,勢力強大的師門乃至於世家呢?

在如此巨大,幾可說是難以逾越的差距面前,嫉恨與羨妒都顯得渺小至極,弟子們驚歎於何抱朴手中星盤的珍貴,不覺憂心道:“那何抱朴如此不凡,趙上人該當小心了。”

對方手段頻出,趙蓴亦是頷首一點,心道《玉穹星月寶書》不愧為神通最多的一部功法,七書六經內無有能與之相比者,便連號稱“神通廣偉,妙法無窮”的《元真素靈隱書》也要遜色一籌,她所修的功法就更是比之不足了。

但大日之法從不倚仗神通法術制勝,其與《三十六川玄澤金經》並稱殺伐至法,後者講究反制於人,一擊制勝,前者則破妄存真,出手如天光遍照四野,一應虛妄不可隱藏。

一言以蔽之,乃一力破萬法!

提到了關於七書六經的東西

名字取得長,不用特別記(心虛)

也不是以名字湊字數!只是感覺這樣很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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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八 以身入陣觀玄妙

何抱朴手把走卦星盤,暗將神識往內一浸,五顆耀月星辰的方位,霎時便在他識海中勾畫出來,此刻星陣處在二人之間,他便想變動一番,將趙蓴給移入陣中。

心道入了這虛形陣,陣內之人看佈陣者,就當是雲裡霧裡難以估摸,更何談出手對付。

他手指微微動彈,五顆星辰頓時移動起來,化作道道虛影,叫人極難瞧得清楚,然而趙蓴卻不動如松,忽地足尖一點,便輕盈躍起身來,徑直往陣中落去!

這瞧著是自投羅網般的舉動,不光是令何抱朴心生警惕,連一眾弟子也感到分外疑惑。

卻亦不怪他等不解,昭衍七書六經中,獨以《大日天光叱雲寶書》尤為難修,若說星月一道還能靠外物補足,大日之道就必得依靠自身資質了,此法入門艱難,悟道艱難,臻至大成者更是萬中無一,今宗門內有洞虛期修士五十五人,獨真陽洞天主人亥清修成此法,即可見大日之道的難得了。

而同樣是金火二類靈根,弟子們又多會選擇火行至法《三昧真火浩烈法經》,與金行至法《太白長庚書》,此二法各有長處,皆是不凡,限制未有大日之道那般嚴格不說,且亦直指道果源頭,便使得修行大日至法的弟子愈加少有。

何抱朴曾也與此道弟子交過手,但未有遇見過趙蓴這等資質之人,眼下見對方主動入陣,心中縱是感到懷疑,卻也不想讓此良機從指尖逝去,他輕叱一聲,使五顆星辰各據一方,牢牢將趙蓴鎖在陣中,幾乎是半個呼吸的功夫,外頭的弟子們便眼睜睜瞧著陣中人身形模糊,哪怕以神識觀探,亦完全看不清楚了!

馮家兄妹見此冷靜頓失,伸手指著趙蓴所在,忍不住道:“這……這羲和上人怎的往陣中去了,那何抱朴既如此厲害,如今入去他陣,豈非自斷後路?”

韓暘面色凝重,只將眼神定在前方,低聲道:“聽聞隆魄大尊便是位把弄星陣的好手,若何抱朴得了其幾分真傳,倒確實是難以對付……”他沉吟片刻,仍是堅定點頭,“想來羲和上人也非莽撞之輩,她如此行事必然有其道理,我等如今遞上狀紙,便已是站在了夔門一脈弟子的對立面,此局唯羲和上人能解,還是相信她吧!”

馮家兄妹便才臉色稍緩,心中慌張鬆了些許。

而在另一處,躍魚亭內的數位弟子亦是輕身躍起,看何抱朴不緊不慢把控星陣,頓時心頭大快,相看左右道:“我輩弟子中,除了已經修成法身的師兄師姐們,便當以何師兄為佼佼者,能與之相比者,也莫不為兩位洞虛大能的直系徒孫,那趙蓴再是資質絕塵,卻還是少了些歲數,今日怕是要被何師兄一人給擋回去了!”

他們都是追隨何抱朴的弟子,口中自然對之誇讚不止,當下七八個男女修士皆點頭稱是,唯有個身量稍矮,臉型飽滿圓潤,頗有些憨態可掬的女弟子微微一笑,臉紅道:“便可惜了池師兄不曾拜入我夔門一脈,不然以他實力,必然也不輸於何師兄。”

豈止是不輸於何抱朴!

幾人面色微變,氣氛忽地有些怪異起來。前段時日池藏鋒至夔門洞天觀閱典籍,因其在昭衍內素有威名,前去拜訪論道者自不知凡幾,何抱朴也未曾放過這一機會,攜了幾個識得的弟子便趕往過去,他以為自己在真嬰境界修行已久,與池藏鋒應是不分上下,卻不想最終竟敗下陣來,自覺失了臉面,悶悶不樂數日之久。

今日主動請纓要與趙蓴一戰,亦是想藉此機會找回些臉面來。

忽聽女弟子提起池藏鋒,幾人未免神情異樣,無人對此開口接話,後才見其中一高瘦男子輕咳一聲,道:“池師弟雖是拜了琿英大尊為師,可與我夔門洞天仍舊十分親近,更莫說三景大尊還是他同族長輩,有教養之恩,來日池師弟一飛沖天,我夔門洞天當也有一份功勞。”

這話若為外人所知,當要引起一股暗流,可在場七八名弟子聽了,竟卻無一人覺得不對,反有合該如此之念。

自此後,幾人亦再無話說,俱都轉頭看向空中,何抱朴在那處站立不動,竟是有僵持之態。

他把著星盤在手,額頭蒙上一層細汗,心頭如同擂鼓,大驚道:

自趙蓴入得陣中已有一刻鐘之久,我卻全然動她不得!

不僅是克敵制勝的神通法術使不出來,便連鎖下對方身形也不能做到,趙蓴在其中就像是一道霧影,若她在陣內看自己有縹緲虛妄之感,自己在陣外看她,竟也有此般感受。

何抱朴知道,如此拖延下去必是自己不利,畢竟同時操縱五顆耀月星辰,所需耗費的真元亦是不少,哪怕有走卦星盤能夠減緩消耗,也比不上從剛才開始就極少大張旗鼓出手的趙蓴。

對方是想要以此法逼迫自己力竭而退?

何抱朴深吸一口氣,自不肯就此屈服,心中幾個念頭快速閃過,就要尋那解決之法出來,但陣中的趙蓴卻不等他,正待何抱朴凝神思索之際,她已是有了動作!

貿然入此星陣,除了有從內破陣的念頭外,趙蓴更多的,還是對昭衍七書六經的好奇。

十三部至法,部部不同,卻都直指大道真意,她瞭解得愈多,對大道的感受便會越充足,縱是道路不同,卻可取自己之想要,棄自己之不用,且星月一道與大日之道較為相近,趙蓴對此道弟子採明月星辰之氣來修行的法門,確實是覺得有用。

她如今外煉一道已經圓滿,正是到了納天地之精氣,重鑄丹田經脈,以運轉大小周天的內渡階段,於她而言,恐沒有什麼精氣能比大日之氣更為合適了。

只是日月高懸,《玉穹星月寶書》有專門之法汲取明月星辰之氣,自己這門功法卻無有采氣之能,如此就需要另尋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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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九 破陣擒人聯袂至

為此,趙蓴突發奇想,不知能否從弟子汲取星月氣息一法入手,找尋到有用的竅門。

是以她才對《玉穹星月寶書》格外好奇,不惜以身入陣,也要觀得其中玄妙。

只可惜何抱朴功力不足,從這五星虛形陣上,並未能叫趙蓴領會多少有用之物,聽聞何抱朴的恩師隆魄大尊,實乃星月一道的厲害修士,若得對方出手,自己或許能領悟更多。

如今師尊不在,她不敢肖想洞天大能出手,這才退而求其次,想到諸位通神長老身上。

趙蓴搖頭一笑,心道自己正與隆魄大尊的弟子大打出手,對方又怎會願意開口指點於她,便就是肯了,想必也要另外付出代價,至少是要真陽洞天向他夔門洞天低頭的。

倒是可以請施相元出手相助,看其餘長老中,有無星月一道的修士願意指點一二了。

受人指點也是承其恩惠,日後亦不能將此輕易揭過。

是以受誰指點也不當隨意決定,思來想去,卻是麻煩重重了。

趙蓴長嘆一聲,見此星陣再無作用,便也不欲再待在其中。當即振臂一揮,體內真元就如洪波湧起,沸反而上,似有掀天之力,向四面八方橫掃而去!

那五顆耀月星辰猛然一震,在原地顫動不止,何抱朴感陣內驟然生出一股張力,將星辰蠻橫地向外推去,真元與耀月星辰相撞,不斷髮出“砰!砰!”巨響,旁人只見星陣之中,趙蓴身影變得更加模糊,取而代之的,則是愈發強盛的赤光與灼燒之感。

何抱朴苦苦支撐未果,只覺星陣要被陣中人生生推散,他頓時大喝一聲,丹田真元盡數傾瀉而出,似銀河玉帶般注入手中星盤內,就欲與趙蓴奮力一搏!

趙蓴又何嘗感受不到星辰上的阻力驟然強盛許多,她凌身躍起,只將神識一放,五星虛形陣帶來的困阻便就消散不見,不管是五顆星辰還是何抱朴所在,皆都清清楚楚被她攬於眼底,但若她想,識海中的識劍就能瞬間穿透何抱朴的頭顱,直接貫碎其元神!

虛形陣中,強大的張力忽地向內一收,其上雲層散去,漸有一隻遮天大手降下,通體赤紅,泛著耀目金光,竟是俱為真元所凝結,其所到之處無不掀起烈火,灑下的光芒叫人不可直視,綿白雲霧染上橙紅霞色,似朝陽初升,又像落日西垂,星陣的光芒早被隱去,大手狠狠一捏,那五顆小小星子便噼裡啪啦擠壓碰撞起來,化作飛虹離散。

與此同時,何抱朴口鼻沁出道道血流,五顆耀月星辰皆為他道行所凝,可與本命法器相較,若非今日趙蓴有所保留,未把五顆星辰捏碎,不然光憑這一處,就夠何抱朴重創,修養個二三十載了。

便是這樣,如今的何抱朴也絕不好受,耀月星辰被真元擠撞,就好像一記重拳打在了他丹田之上,遊走在通身經脈裡的真元,頓也如無頭蒼蠅般亂了方向,在體內胡亂衝撞,掀起撕裂般的疼痛來,待他好不容易將之平息,卻見一道金光想自己襲來!

趙蓴當機立斷取出錮元定身索,把何抱朴捆了下來,也不欲與他多說,就以伏真囚靈袋將其納入,只等事成之後把袋中修士往不非山一送,事情即算大功告成了。

她出手乾淨利落,從真元大手震碎星陣,到捆下何抱朴收歸入袋,實則不過七八個呼吸,眾弟子看的心神巨震,直至何抱朴身影消失,才終於回過神來,相互議論起方才所見。

此中弟子修為有高有低,亦有人看不出趙蓴是用了什麼手段,只覺得那真元大手或許是什麼厲害神通,在心底將之牢牢記下,欲要自己探尋一番,能看出趙蓴是憑藉單純真元之力破敵的弟子,不由暗自咂舌,一是驚歎她真元雄厚,二則是贊她收放自如,操縱大量真元毫不費力。

後者便意味著修士在元神一道上十分強大,神識之力強悍了。

見何抱朴已然被趙蓴擒去,追隨於他的幾個男女弟子頓有些慌了神,他們還未有所動作,趙蓴就已徐徐下落,將一道神識放出,那幾人便倍感壓力,站在原處動彈不得,只能聽候她的發落。

可惜他等名字皆不在狀紙之上,趙蓴橫眉一掃,便把幾人抓起,問其可知狀紙上的弟子所在何處。

他們實力尚且比不上何抱朴,眼下知道了趙蓴的厲害,哪還有什麼反抗之心,皆都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所知之事吐露乾淨,才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趙蓴帶著這幾人輕身躍起,踏著遁光就去捉人。

她率先擒下了狀紙上最為棘手的何抱朴,剩下之人再是有幾分能耐,大多也無法和何抱朴相比,故而很快就敗下陣來,被趙蓴捆了收入伏真囚靈袋中。

隨著被她捉拿的夔門弟子越來越多,初時還有幾分懷疑的弟子們,心中的大石都已落地了,更有前來看熱鬧的無關之人,此刻竟是越聚越多,相攜跟在趙蓴身後,看從前囂張無比的夔門弟子個個灰頭土臉,在來人面前毫無招架之力。

有人眼含熱淚,覺得多年激憤終見解脫,也有人撫掌大笑,喊道“快哉!快哉!”

尋到廖成吉時,韓暘與馮家兄妹都不覺站直了身子,一股怨氣堵在心頭,無法言狀。這個懸在馮家頭頂多年的陰霾,在被趙蓴叱喝出名姓之際,竟不由渾身發抖,全無作為通神長老門下弟子的氣節,後見馮家兄妹厲聲相問,他也只是應聲承認,被伏真囚靈袋收入其中。

哪怕大仇得報,馮家兄妹也覺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沒有酣暢淋漓之感,反倒是憋屈得慌。

便就是這麼一個人,欺壓了他們這些歲月,叫人夜夜不得安寢!

便就是這麼一個人,讓他們避之如洪水猛獸,提起來都畏怕!

兄妹二人面紅耳赤,已是羞憤不堪。

趙蓴收回狀紙,將伏真囚靈袋握在手中,她身形佇立不動,目光平和視向遠方,在那處,有兩道身影聯袂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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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十 而今方論親疏事

夔門洞天,貯玄樓。

池琸一身大紅衣袍,踏入樓內時掀起一陣清風,他步伐有力,衣角翻飛作響,然而神情卻十分冷肅,兩道眉毛皺起,雙眼如淬寒芒。

想到師兄隆魄大尊的一番話,池琸不由更為心煩,只揚手一揮,便屏退了樓中弟子,與站起身來的池藏鋒沉默相對,許久才道:“樓中的劍經你可觀閱完畢了?”

池藏鋒點頭,聲音毫無波瀾,回話道:“大半都已讀過,剩下零碎招式,不讀也罷。”

“好,”池琸目光一動,繼又上前一步,語氣頗重地言道,“顏師曾允諾,言你拜入琿英門下後,可入貯玄樓觀閱劍經,如今你既將劍經讀完,便該回去向琿英大尊覆命了,事不宜遲,你即刻就走。”

他顯得有些急切,催促著池藏鋒趕緊離去,後者卻抿起雙唇,並不言話,眼中拒絕之意十分明顯。池琸見狀,臉色頓時沉下,低聲道:“你知道了……是何人來傳的話?”

“無人傳話,”池藏鋒搖頭,目光鋒利,冷得不見人氣,“我與蕭慈予在樓中論道,聞隆魄大尊座下弟子張寧筱來訪,原是真陽洞天弟子趙蓴前來拿人,現已將她師弟何抱朴擒下,故來請蕭慈予出手,為的是阻下趙蓴來。”

池琸這才神情稍緩,不悅道:“既然蕭慈予已經趕去,此事就當到此為止,夔門洞天內未成法身的真嬰,多半不是她敵手,那趙蓴自是勝不過她,何況這是我夔門一脈之事,與你並無幹係,你自可回去了。”

“非也,”池藏鋒語氣異常平靜,如同陳述著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若蕭慈予不能得勝,夔門洞天當會要我出手,如今勝負未分,我走不得。”

饒是池琸心中火氣大盛,也不得不承認打從外出歷練後,池藏鋒不近人情的性格已是改變了不少,他從前對這般變化滿懷欣喜,而今卻覺得這事有利有弊,至少拿從前的池藏鋒來說,是不會仔細忖度這其中利害的。

他深吸一口氣,於周遭施下隔音禁制,神情驟然柔和許多,語重心長道:“藏鋒,如今你已是琿英門下弟子,與趙蓴同出太衍九玄一脈,今日你若為夔門洞天出頭,便會與掌門一系生出隔閡,我道修士不比世家,向來以師門傳承為重,是以禮重師長,關愛同門。

“從你拜入琿英門下的那一刻起,論起親疏而言,就該將太衍九玄一脈視作至親了!”

“你若出手對付趙蓴,在同門親長面前,又當如何自處?”

池琸語氣憤然,他將池藏鋒從一小兒教養至今,可謂傾盡心血,見其天資絕塵,夔門洞天內亦有不少長老百般暗示,想將此子收入門下,但皆都被池琸代為拒絕。彼時,作為掌門弟子的琿英尊者諶今,與池藏鋒劍道相合,乃是池琸最為心儀的拜師人選,他自不肯叫池藏鋒退而求其次。

甚至為了池藏鋒來日不因夔門洞天為難,他一直都有意讓其苦心修行,少與夔門弟子往來,也儘量少地承下因果。

不想自己也受此困,由師兄隆魄大尊親自來請,他也不好直接拂其臉面。

便只好讓池藏鋒主動請辭,回返自家師門,琿英大尊一向與亥清親近,聞知此事必然不肯讓其趟這渾水。

然而池藏鋒卻不願意:

“長老與隆魄大尊師出同門,他座下弟子被擒我袖手旁觀,他託長老來請我臨陣脫逃,長老以為,今日過後,於宗門之中,我又該如何自處呢?”

他直起身來,稽首向池琸恭敬一拜,聲音介乎於冷漠與柔和之間,道:“我誠知長老所想,這些年裡與夔門洞天之人皆不親近,但外人見此卻不會這樣覺得,恩惠不以親疏而論,我可一走了之,但長老不可,況且我若離開,隆魄大尊必然對您心生隙罅,以為長老重血親而輕同門,那麼日後長老又將如何面對師長呢?”

“故而今日之行,我必不能辭。何況當年師尊擇徒,我雖自認敗於趙蓴,可弟子們卻以為勝負未分,便不如以此事為藉口,與趙蓴堂堂正正鬥上一回,此與夔門洞天無關,乃我本人之意,師門長輩後日若知,也必然不會責怪。”

見其心意已決,池琸也不好阻攔,便只能冷臉相對,拂袖道:“箇中厲害你都想清楚了,我還能說個什麼,須知此戰過後不論如何,你都儘快回返師門,莫要在本長老面前礙眼了!”

“晚輩明白。”池藏鋒這回倒是暢快地答應了,躬身一禮向池琸辭去。

二人辯論之際,趙蓴已將來者身貌觀入眼底。

這是兩名身量彷彿的女子,左側那人身著短襦,挽起朝天髻,赤衣衫金披帛,明豔若神女,杏眼桃腮,有神采飛揚之態,其雙眸燦如明星,見了趙蓴後不覺皺緊眉頭,上下將她打量一番,冷哼道:“便是你將我師弟給擒了去?”

她身旁的女弟子則瞧上去略長幾歲,如二十許人,長眉細眼,朱唇薄抿,給人以鋒利威嚴之感。

從其周身氣息來看,能讓趙蓴知道此人乃是劍修。

這也不奇怪,夔門洞天傳承已久,其內弟子眾多,宗門又對各道法門相容幷包,自然會有劍道的一席之地。

趙蓴手執伏真囚靈袋,淡然回應那明豔少女的話:“我擒了犯過弟子數十,就不知閣下師弟姓甚名誰了。”

少女臉色微紅,很少見得趙蓴這樣的硬骨頭,登時嗔怒道:“你且聽好,我乃隆魄大尊座下三徒張寧筱,我師弟名為何抱朴,你以公徇私將他捉拿,日後我定當稟報師門,請長老來裁定你的過錯,而若你今日肯將我師弟放歸,尚還能寬恕一二,若是一意孤行不肯聽勸,哼哼,惹怒了恩師,自有你的苦頭吃!”

“卻不知我何錯之有了,”趙蓴神情愈發冷淡,將手中伏真囚靈袋揚起,朗聲道,“今日弟子所犯過錯,皆是人證物證俱在,我行執法弟子之權,不曾有捏造罪名、戕害無辜之事,莫說是你來,就是隆魄大尊親自到此,我也是這番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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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一 一氣鎮下天河劍

見趙蓴油鹽不進,張寧筱頓時咬牙大怒,只是她早已修成法身,此回夔門洞天又勒令不允此等弟子出手,故她才去請了蕭慈予過來,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蕭師妹,我觀此人今日是不打算放人了,為不損我夔門洞天威名,還當請你出手敗下她來。事成之後,我自會將淨炁真晶送去師妹洞府。”

蕭慈予聞言亦是心動,她與張寧筱本為好友,此番對方請她出手,自己也是償一人情,而今張寧筱卻特地拿出淨炁真晶來,可見是當真動怒,非要給趙蓴一個教訓了。

至大千世界內,此物已然不像重霄界那般珍貴少有,但非是弟子中積蓄深厚之人,手中卻也拿不出大量淨炁真晶來。這東西乃是界外元炁滲透入內而凝,大千世界的界璧之下,有三重天阻隔渾天亂流,是以修士不能像下界一般,隨意上得天穹抓取淨炁真晶。昭衍能取此物,是因宗門內有一寶物名為“渾天漏”,以此置於三重天中,可不經人手採下淨炁真晶來。

對此,正道十宗內都是各有法門,無有寶物的其餘宗門,如非請得門中洞虛大能親自採集,便不得不求教於人,從其他宗門手裡以各般代價換取了

昭衍雖有渾天漏在手,門下弟子卻是數目眾多,此物只能靠宗門賜予,分在弟子手中的數量自然就少了,縱是夔門洞天內有兩位洞虛大能,他們也不會分神為弟子做這小事。

而修士突破外化期後,便能將分身安置於界外採集修行之物,淨炁真晶對之用處不大,是以最為需要此物的還當是真嬰弟子。畢竟淨炁真晶內的狂暴之氣已散,留下的元炁十分精純不說,還與此方天地相互融合,正為內渡一道修行所需的天地自然之氣。

便就算修成了法身,汲取其中的元炁來修行,也比吸納天地裡的靈機要快,故而真嬰期修士皆都喜好此物,有時還能代替靈玉用作交易之中。

縱是蕭慈予早已在內渡一道圓滿,見了此物也不免心動,當即緩緩點頭,答應道:“自當盡力為之。”

她踏行幾步上得前來,身上驟然爆出一股鋒銳氣息,抬手間,便有一把水紋闊劍現於掌中,蕭慈予早知趙蓴乃是難得一見的劍道奇才,今日望向她的目光裡便又帶上幾分炙熱,道:“聽聞閣下從劍仙人之道,悟得太乙庚金劍意在身,今日慈予特來討教一番,還望閣下不吝賜教!”

古往今來以劍道成仙者不在少數,但能以劍仙人三字相稱的,卻只有三代掌門太乙金仙。

不過趙蓴的劍道雖是承襲於太乙金仙不錯,如今卻已被她與殺戮劍道相合,獨闢出了神殺劍道,蕭慈予似是不知此事,趙蓴倒也沒有同她言明的念頭,只見她討教之心的確誠摯,不像張寧筱所言,是為了夔門洞天出手報復,趙蓴便也有所回報,心神一動將長燼催了出來。

這還是打定主意後首次出劍,趙蓴有速戰速決,震懾他人之念,而看蕭慈予的意思,亦是不想纏鬥太久。

為求上等法身,蕭慈予雖已在外煉、內渡之道上成就圓滿,卻還差了開元一道,而開元之法重在元神,她便將此道圓滿的契機寄託於劍道修行之上,以劍心強固元神,尋求三道圓滿。

此戰既是蕭慈予前來討教,便當由她率先出劍。

其劍勢大開大合,有江河奔流入海之相,出劍時乃當鋒直下不偏不倚,這正是闊劍一道常有的劍勢特徵。蕭慈予修天河劍道,自將劍意放出,二人之間就像一道大河橫開,她以重劍之形將大河一分為二,劍鋒從滿天潮意中來,蠻狠地垂直落下!

趙蓴橫踏一步,只以長燼揮劍斬下,神殺劍意甫一現出,便以不可阻擋之勢攀上長空,有不肯居於他人劍意之下的決然,迅速將蕭慈予的天河劍意鎮壓,於落劍中途向下猛然按去,那觀之無形的劍招頓就為之一阻,轟然從半空中變了方向,在一聲巨響中落在下方山野,只見得土石飛起,黃煙瀰漫,一座山頭自山腰而起,被粉碎得一乾二淨,滿地瘡痍!

截了蕭慈予一劍後,趙蓴當即放開識海,一柄小小識劍就此現身,眨眼間便穿行到蕭慈予面前,後者神情大變,亦放出識劍來擋,兩柄小劍一經觸碰,就在下一刻悄無聲息地分離開來,蕭慈予哇的吐出口血來,面色蒼白如紙,眼見身軀就要從空中跌落,還是張寧筱急急呼了一聲“師妹”,伸手將之攬入懷中接下。

蕭慈予抹開唇下血漬,臉色雖然蒼白,眼神卻是明亮起來,微點頭道:“多謝閣下賜教了。”

識劍碰撞的一剎那,蕭慈予便知道,趙蓴已然明悟至了三竅劍心,與她這多年修來的一竅劍心自然高下立見,且她在一竅劍心上遇到瓶頸,困於此境已有三十餘載,此前向池藏鋒討教得了些許感悟,自覺離二竅劍心已是不遠,卻還是差了些機緣。

劍修相鬥少會動用識劍,今日便當是趙蓴覺察出了她的困境,方才有這一招識劍之鬥。

眼下看似受了些傷,可等她回去體悟一番後,說不得就能尋到突破的契機,是以蕭慈予並無不快,反而還十分動容,故才開口道謝。

張寧筱見師妹神情有喜無嗔,便知趙蓴不曾有意刁難,然而何抱朴還在其手中,她也一時拉不下這個臉來,如今自己無法出手,請來的弟子也敗下陣來,她咬牙切齒一番,眼見天邊一道熟悉的身影落來,頓時喜道:

“師弟你來得正好!蕭師妹被此人所傷,今日實在不能將她放過!”

張寧筱以池琸為師叔,早將池藏鋒劃為夔門洞天一方,未曾意識到他與趙蓴皆乃太衍九玄一脈弟子,並非對立之人。亦或者說,夔門弟子皆都沒有這般意識,如今正眼巴巴地望著池藏鋒,等著他出手為師門找回場子。

池藏鋒目光微暗,心中不知作何想法,但仍舊像眾人所想那般,長劍出鞘,劍指趙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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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二 收來百道萬劍法(二合一)

只聽他慨然言道:「昔年大尊擇徒,勝負只我二人知曉,未曾顯露於人前,如今有此契機,便不妨與我鬥上一回,也好堂堂正正地分個高低出來。

「就不知羲和上人意下如何了?」

見他願意出手,張寧筱在內的夔門一脈弟子皆神情微松,面上帶了喜意出來。似趙蓴這等從下界而來的弟子,論聲名是極難與自小在主宗長成的弟子相比的,況且拜入真陽洞天這麼多年來,趙蓴多是在重霄界內渡魔劫之難,於主宗內揚名,卻還要從近些年間說起。

池藏鋒壽數、資歷皆在趙蓴之上,便連今日跟隨她一齊前來的弟子中,都有不少人覺得此事懸乎。

而夔門弟子顧著高興,卻不知洞天內投來的幾道目光,皆因此言而起了波動。

趙蓴入夔門洞天后,一路上雖只見得弟子,但卻不意味著長老們不管此事。事實正是恰恰相反,夔門洞天傳承已久,在宗門內地位舉足輕重,莫說是弟子、長老之流,就連自詡根基深厚,宗族龐大的世家,也不敢主動前來招惹,只因洞天之主茅仙人仍舊存世,他在一日,夔門洞天便會強盛一日。

所以趙蓴的舉動,的確使得夔門洞天上下震驚,甚至早有長老將此上稟於洪、顏兩位大能,得到的回覆卻是不必過多阻撓,順其自然就是。故夔門洞天上行下效,見長老們無多關注,洞天內一應真傳弟子便不曾出手,唯有真嬰期弟子們得了吩咐,可主動請纓前去鬥法,得勝者當有厚賞。

趙蓴又如何覺察不出,夔門洞天上層的態度。如若對方真要攔她,自有千百個法子叫自己寸步難行,而今進入此方洞天已久,

前來阻攔的真嬰弟子卻都未有修成法身,除了早有囑咐,趙蓴也想不出第二個原因來。

夔門洞天乃是龐然大物,而上至茅仙人,下到諸位長老,實則都不至於對她一個小輩出手,但若有長老乃至於洞虛大能插手其中,事情都會演變為夔門一脈與掌門一系的風波,不再為弟子間的爭鬥。趙蓴因而才敢大膽登門,不懼上頭之人的為難。

而眼見她屢戰屢勝,擒走不少夔門一脈的弟子,長老們縱是心中不悅,也只能另去叫了池藏鋒來,將此風波壓在弟子之間。

不過聽池藏鋒這話,似也並未有為夔門一脈出頭的意思,想到他現已拜在琿英門下,幾位長老頓也有了主意,有人覺得他冷心冷情,急於撇清幹係,亦有人覺得此子機敏,此舉必須為之,才可立足於太衍九玄一脈。

門徒忠於其師,倒也無可厚非。

趙蓴卻是對池藏鋒與夔門洞天間的事情知之不詳,只能藉由此言忖出,對方邀她一戰並不在於夔門洞天之事。

來此之前,她並不知曉池藏鋒也在此方洞天內,兩人雖同屬太衍九玄一脈,可到底交集極少,更談不上熟悉,蓋因當年舊事,門中甚至還有不少弟子以為,兩人之間有些仇怨,互相不大對付。

有傳言道,昔年大尊擇徒時,趙蓴劍道本還在池藏鋒之上,若非亥清大能橫插一腳,見趙蓴資質出眾,強拿了做徒弟,今朝拜在琿英大尊門下的,還不一定是誰呢!.五

是了,昭衍門中長老、弟子都不知曉趙蓴與斬天之間的關聯,對當年亥清的做法,也多是以一句愛才之心來解釋,更有不少人覺得亥清太過強硬,竟在晚輩的擇徒大會上出手搶人,當真是性情頑劣。

後見趙蓴果然資質不凡,眾人對這說法也便更為信服。

與此同時,池藏鋒是因趙蓴被亥清截走,才成功拜入琿英門下的傳言,也漸漸在宗門內流傳開來,卻無人敢在本人面前提及罷了。

今日池藏鋒憑此藉口邀戰趙蓴,自然叫眾人覺得正該如此,一時未有人能想到,他是在割席於夔門一脈。

而不論如何

,趙蓴都沒有退卻之意。

先不說事已至此,無論來者是誰,趙蓴都有必然出手的決意,與池藏鋒一戰,其實也是早晚之事。

下屆風雲榜還有三十餘載就將開啟,同為真嬰境界弟子,趙蓴與他都是要前去赴會的人選,能在風雲榜之前試試池藏鋒的實力,乃至於見識下紫微劍意的玄妙,都可謂正中趙蓴下懷!

故她站直身形,揮手將伏真囚靈袋收了起來,再抬手時,長燼便已經劃出一道玄光,靜靜地浮在了身前。

與出手對付蕭慈予不同,這回眾弟子在趙蓴身上覺出的,是一股凜冽傲然的鋒銳,她對池藏鋒沒有指點賜教之心,唯有勃發升起的戰意愈加強盛。在她入宗之前,池藏鋒曾是昭衍年輕一代的第一劍修,於弟子中難尋敵手,後因趙蓴出現,這第一劍修的名頭也是動搖多年。

以他這般的驚世天才,又如何能甘心屈居人後,讓旁人佔去頭名?

池藏鋒在趙蓴身上感知到的戰意,亦正如他身上所有,兩人皆在劍道上堪稱一騎絕塵,此時自能覺察出對方的進境。

也不由同時感到驚訝!

趙蓴因得太乙金仙一道劍意氣息,而明悟第三竅劍心,今日看池藏鋒的劍道境界,竟也進境飛速,到了二竅劍心的程度!

這便意味著兩人都是在這百餘年間,從劍意第二重突破到了劍心境中,如非得有奇遇,趙蓴與池藏鋒幾乎稱得上是並駕齊驅了,她自知多年來有此成就,靠的絕不僅有埋頭苦修,而看池藏鋒在劍道上的進展,也能知道對方必有大機緣在身。

不過兩人對峙,顯然是池藏鋒更為震驚,畢竟趙蓴的進境不止在劍道,兩人初次相見時,趙蓴僅有分玄修為,如今明悟劍心不說,且還順利突破到了真嬰境界,真正做到了與自己實力彷彿。

而這,亦不過才百餘年罷了!

兩人皆神情一凜,互相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凝重,於眾人而言,這是新舊第一劍修,在多年後的首次正面交鋒,而對趙蓴來說,這是立威立名之戰,也是必須要勝的一戰。

四面風平浪靜,連遊雲也不動了。

柔和又燦爛的天光灑下,給山川大河鍍上金輝,張寧筱見兩人動手在即,早已懷抱蕭慈予遠去他處,周遭是弟子們睜著眼睛望來,與長老們暗暗地打量與關注。

無邊寂靜中,兩道身影不動,劍氣颯沓先行!

此兩類劍氣雖分屬神殺劍道與紫微劍道,卻都快得出奇,趙蓴與池藏鋒身前所隔地界,爆鳴聲毫無徵兆地響起,繼而是橫掃向四面八方的勁風,方圓數百里的靈機如生靈一般,在這劍氣之下被全數攪滅,眾人不由呼吸一緊,迎面撲來的勁風,卻叫他們覺得面如刀割,有一寸一寸的劇痛升起!

弟子們心道如此天才交手,自己必是要好生觀摩,才算不虛此行。

便在這時,忽有一道水光襲來,將一眾弟子盡數捲走,等在回過神來,弟子們都已身處於一處地勢略高的山頭上,正有人想問是誰在故弄玄虛,卻被身旁弟子猛地一拍,此時才見山頭上有童子整齊站立,神情恭敬,正中列著的大椅上,端坐了三四名衣著各異的男女。

看其修為,竟都如濃霧一般不可窺視,有泰山壓頂似的威勢!

當中亦有弟子一眼認出,其中左側穿赤紅衣衫的男子,就是池藏鋒的族中長輩,三景大尊池琸!

而與池琸同坐一堂的幾人,身份自是不言而喻了。

在幾位通神長老面前,弟子們便都如鵪鶉一般噤聲不語,正待他們回頭看向趙蓴與池藏鋒所在時,卻不由同時臉色一白,豆粒一般大小的冷汗,霎時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以劍氣交手後,兩人皆握起長劍,冷喝一聲向對方斬去,劍鋒還未相接,

兩股劍意便已經碰撞在了一起,這遠遠超出劍氣相撞的威力,迅速把周遭地界全部吞沒,靈機無從他去,只能向上向下噴薄重擊,眾弟子先前所在的地方,幾乎是在劍意橫掃的一瞬間,就被夷為平地!

如若不是長老及時出手將他們移開,後果可想而知!

從鬼門關前過了一遭,弟子們只覺背脊溼透,啞然無語。

他們中大多都是真嬰修為,未曾想過同境界中,差距竟然能如此之大,光憑藉兩股劍意交鋒的餘威,就能把同階弟子斬殺在此!

而這兩人,尚連法身都未修成!

這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可以躋身風雲榜的人物!

四位長老亦忍不住半直起身來,凝神看向前方。至此刻,以普通弟子的眼力,已然不能看清兩人交手的景象,飛沙走石中,兩道身影快得難以捕捉,二竅劍心與三竅劍心,多少外化尊者都止步於此,對這兩人而言卻只是個開始。

趙蓴呼吸微促,從正面將劍意粉碎,下一刻,池藏鋒的劍風很快就一分為二,貫行左右,遊走上下。

她也不急,以神識往對方劍勢上牢牢一鎖,自身劍意便就跟隨而去,使兩股劍意互相纏鬥一起,再由兩道劍鋒斬碎,重新聚合!

關於紫微劍道,昭衍內有一部《紫微鬥數劍經》,就是專為此道劍修觀習而來,此部劍經內記述的劍法大多精妙刁鑽,又重於殺伐攻擊,便也昭示紫微劍道亦是一類嗜殺的劍之大道。

但這與殺戮劍道十分不同!

趙蓴一面招架,一面卻又在細細思忖,這紫微劍道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劍道。

她所修的神殺劍道基於太乙庚金與殺戮劍道之和,而前後二者有一共性特徵,乃是皆都不拘泥於招式,講究發乎於心,凝勢於劍,是以極為靈活變通,這也是為何《太乙庚金劍經》內,記述的招法劍術,甚至不如尋常劍經來得多。

若習劍拘泥於形式,劍勢便會僵硬無比,正如修習同一種劍術的修士,在交手時,多半能透過觀察,而將對方的招式猜個七七八八,從而見招拆招,出手克敵。

劍未出而形已現,此乃劍修大忌。

但紫微劍道卻是恰恰相反!

趙蓴能感覺到,池藏鋒的劍術並非隨心所欲,而是遵循著一定的規律與固有走勢,像是諸多劍術融會貫通,共同組成了一部完全沒有缺漏,堪稱為完美的劍法,無論自己怎樣出劍,對方都能從這囊括百家的劍法中,找到適合的破解之道來。

同時,他自己的劍招又為一種玄妙氣息所勾連起來,讓趙蓴知其有規律,卻不能將之把握。

這當真是一類極為強大的劍道!

不過趙蓴雖動不了他,反過來池藏鋒,卻也無法突破她的劍招。

紫微劍道有十二宮劍法,在昭衍門中算是最難修習的劍道之一,此道以第一宮劍法大成為開始,直至完全掌握十二宮劍法,才算真正入門,而這之後,又有六十小術,三百七十二招法,攏共數百種必學的劍術,皆要全部修習至大成!

將此作為劍道根基,不斷學習新的劍術,融會貫通成一部獨屬於自己的百道萬劍法錄。

這就是紫微劍道的修行之路。

為了不斷推陳出新、裨補缺漏,宗門內但有幾分名氣的劍修,幾乎都被池藏鋒找上門過,旁人以好鬥之名稱他,卻不知這是修行紫微劍道之人必須為之,否則便難有進境!

不過,他卻是第一次和趙蓴正面交鋒。

擇徒大會的比鬥,只是劍招上的切磋,那時他還沒有明悟劍心,於紫微劍道而言,不入劍心則無法隱劍招於玄奧之中,所以那時的交手,對兩人都稱不上鬥劍論道。

以他眼力,能感覺出來

趙蓴劍從心出,有隨意之相,要想破解這般劍招,實要比其餘固有劍法來得艱難,他不得不及時揣摩對方劍勢,再從掌握的成千上百中劍術內,精準尋出對策。

在苦修時,池藏鋒也曾翻閱過《太乙庚金劍經》,這種劍道的主張與紫微劍道不同,卻仍舊讓他獲益良多。

但趙蓴的劍意,似乎又不同於祖師所有……

難道是與那位隕落的大道魁首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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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三 飛星連環十八相

趙蓴是此代弟子中,唯一一位領悟太乙庚金劍意的弟子,甚至往前數至掌門仙人一代,也沒能有第二人。

眾多弟子眼熱於庚金劍道的強大,最終卻都止步在了劍罡境界。而奇怪的是,門中雖有許多關於三代掌門太乙金仙的記述,卻幾乎尋找不見留有她劍意的存在,池藏鋒還是遠下南地,到了萬劍盟中,才參悟到了太乙金仙徵戰時,在一塊巨石上留下的劍痕。

但那劍痕上的氣息,與趙蓴的劍意固有相同之處,卻絕對不能算為同一種劍道!

趙蓴的劍意……似乎多了不少暴虐兇殘之氣!

池藏鋒對各種劍道的瞭解,絕對稱得上精通,他知曉這樣的氣息,多半會出現在與殺戮相關的劍道中,而亥清大能那位已經隕落了的徒兒,就正是一位殺戮劍道的劍修,且還不是像血殺、斬魔這一類的分支劍道,而是直至本源的大乘之道。

而光憑參閱,是不可能做到,將庚金劍意改變如此之多的,唯有兩相結合,獨闢出自己的劍道,才能對此大刀闊斧,像修剪枝丫一般,將劍道完全打造成自己期望的模樣。

池藏鋒頓時一怔。

這正是天下劍修,不!是天下修士的朝思暮想。

獨闢一道!

只這一點,他就已經不如對方了。

心中輕嘆一聲,池藏鋒卻未因此而動搖,剛被開闢出來的道路,尤其是修為淺薄時,都會存在著單薄之處,唯有修士日益修整填補,才能指向道果本源,是以比開闢一道更難的,是憑藉這一條別人都沒走過的路,一直都到大道之盡頭。

他的確因趙蓴獨闢一條劍道而凜然生敬,但卻並不覺得自己會敗。

有前人的成就可循,紫微劍道已然是一條完整的大道,縱是趙蓴天資卓絕,所闢劍道在此時,也絕不能稱得上十全十美!

這般想著,池藏鋒仗劍捲起風雲,劍勢在空中分出十八穴位,頓時吸納萬千靈機入內,此招名作十八飛星,為十二宮劍術內最兇的殺招,十八飛星呼吸間隨劍勢落來,因有紫微玄奧的注入,任他人以怎樣的招法也不可能阻下。

趙蓴抬起劍時,便知此招不同於蕭慈予的天河劍,十八個靈機灌注的穴位連綿不絕,哪怕斬滅了其中十七處,餘下的一處也能迅速將滅去的穴位重聚,可要想同時斬滅十八處,所需耗費的氣力就將猛增數倍不止,且十八飛星互相勾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成十八連環相,則幾無可能從外突破。

不可單破,難以俱滅。

紫微劍道堪稱劍道中的包羅萬法,而今趙蓴才知其中厲害!

兩人鬥到此處,身後已是有法身虛影現了出來,兩人的法身一赤金,一灰白,前者外形已成,瞧上去十分凝實,後者則在外形凝實的基礎上,更多了些散著清輝的紋路。明眼人一瞧便知,那紋路其實是法身內的經脈,上接紫府,下通丹田,乃修行之根本,真元行走的之道路。

觀這法身,能知趙蓴已在外煉一道上尋得圓滿,而池藏鋒則要比她更進一步,於內渡一道上也已圓滿。

不過趙蓴分玄時,對方就已歸合大圓滿,於修為上勝過自己,她並不覺得意外。

何況真嬰期號稱法身之下盡為同階,只若池藏鋒還未修成法身,兩人間的修為差距就不會拉開得很遠!

內渡一道圓滿後,池藏鋒施放真元的確會快上許多,也比她更為容易,但論法力的深厚,趙蓴自問無人能與她相較。此刻心神一動,丹田處的渦旋便有了動靜,《太蒼奪靈大法》的遠轉,使周圍靈機迅速往趙蓴身上聚去,連十八飛星都與她爭搶不過。

節節攀升的真元威壓,使趙蓴身後的法身虛影,完全不弱於池藏鋒所有,她身上的氣勢愈發強烈,亦叫池藏鋒不得不擰了眉頭。

十八飛星吞噬靈機,使周圍成就不破之相。

以彼之法,比我這奪靈術,又當如何?

不知不覺,一個破局之法已然出現在趙蓴心中。

天下萬般道法,從未有敢號稱不破不滅的,縱是十八連環相,也不會滴水不漏。

而若沒有薄弱處,我便自取一個!

她眼神狠厲,丹田渦旋正如一個最大的穴位,將十八飛星中的靈機蠻橫地拖拽過來,池藏鋒見勢要擋,趙蓴卻是放出法身虛影,使兩座法身轟然撞在一起,這滿天的真元撕扯碰撞,哪怕趙蓴自己也不得不分神出來,將身形穩下,何況是將要出手的池藏鋒。

同是分心,趙蓴卻有兩枚元神,心神強大到不可動搖的程度,藉此機會,丹田的渦旋已然將十八飛星內的一處靈機給奪了過來,等待已久的弱點,就在眼前!

池藏鋒只覺得,趙蓴在任何時候都冷靜得可怕,他彷彿在和兩個人交手,一個操縱法身,一個出劍克敵,互相之間心神相同,配合緊密。

十八飛星若被破,他必然會落至下風,而劍修之爭又往往是破則退,退必敗。

若不能以狂風暴雨之勢擊潰對方,就只能陷入僵持,若連僵持都無法做到,落敗也便來得很快了。

是以劍修對敵很少會選擇與之糾纏,勝生敗死,皆在一劍之間。

哪怕拼著法身受損,池藏鋒也縱起劍來,要重聚十八飛星之相,但正如他所想那般,勝負在一劍之間,卻同時也在一念之間,趙蓴奪了靈機過來,劍鋒便已經破空貫去。

這一柄玄黑的長劍,像黑夜割開天幕,使陰陽昏曉同時出現在蒼穹。

劍尖玄光撕開十八飛星的第一處穴位,浩蕩靈機直衝天際,在雲中破出百丈大小的圓形空域,又向下猛撞,於地表轟砸出巨大的坑洞。

砰!砰!砰!

破碎的十八飛星像天星隕下,在天穹與地面留下垂直的痕跡。

長燼每貫破一處穴位,四方靈機就散出一回,使附近方圓地動山搖,河川激盪。

直至十八飛星盡破,地上正好留下十八個巨坑,與天際十八個中空的環雲相對。

而長燼的劍尖,在越過十八飛星後,最終停留在了池藏鋒鼻尖之前。

修改太乙金仙為三代掌門(5.2,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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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四 一波未平一波起

但要想再進一寸,卻是不能夠了。

論道切磋講究點到為止,如若兩人今日乃是死鬥,池藏鋒怕還會有絕地反擊的手段,修士不到你死我活之際,顯露出來的實力都只能說是冰山一角。可單拿今日的比鬥來講,趙蓴又的的確確勝過了他。

池藏鋒動了十二宮劍法的最大殺招,趙蓴也用出《太蒼奪靈大法》,此對兩人而言,皆是面對強敵才會出手的招法,今日一戰,也堪稱盡力。

所以輸贏既分,池藏鋒也無憤懣之態,只是心平氣和的收劍入鞘,稽首點頭道:“是我輸了。”

那劍鋒雖沒能傷他,但殺招被人破去,與落敗也無甚差別了,他施下一禮,趙蓴亦喚回長燼,握劍回禮道:“承讓!”

池藏鋒當然還有一戰之力,只是這等驕傲的修士,大抵也不想繼續苦苦與人纏鬥,被逼得底牌盡出,何況趙蓴又不是不曾留手,風雲榜盛事在即,在此處露了殺招,對二人都沒有好處。

“我曾在萬劍盟中觀得祖師劍意,與你今日劍意多有不同,你可是……走到了那一步去?”池藏鋒褪去鋒芒後,整個人便平和了下來,語氣固是冷淡,卻不難瞧得出認真之態。

趙蓴收起長燼,對神殺劍道卻是毫無遮掩之念,坦然將自己獨闢一道的事情道出,才見池藏鋒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在心頭忖過神殺兩字,繼又拱手道:

“實不相瞞,我輩紫微劍道包羅永珍,重在收錄天下劍法,全自身之道,此神殺劍道自成一家,我道弟子若能觀摩一番,於修行之上堪稱好處眾多。”

他想了想,神情毫無波瀾,道:“日後還要請師叔多多指教了。”

趙蓴略一沉吟,知他所求合情合理,遂也點頭應下,這時又見池藏鋒從袖中取出一物,單手遞上前來,道:“若無今日之事,我本想擇日再去羲和山拜訪,如今你正好也在,此物便一併給你了。”

那是枚巴掌大的石頭,其上沒有半分靈氣,可見是凡俗之物不假,然而又被劍氣細細雕琢,做成只粗頸大鵝,十分憨態可掬。

雕琢此石的劍意趙蓴也很熟悉,立時就叫她認了出來。

“此回遠去萬劍盟,還遇到了太元道派的一位道友,她號寂劍上人,名作裴白憶,亦是位實力頗為強悍劍道天才,我二人一戰,實因劍道相剋故才險勝。”提到裴白憶,池藏鋒臉上頓時露出先前出手時的凝重之態,“聽我出身昭衍,裴道友便向我問起了你的事情,只是我二人……”

他斟酌一番,沒有直接將不熟兩字說出,微遲疑道:“我並不瞭解師叔你,故不能解答於裴道友,是以裴道友將此物交予我手,託我轉交給你,說是風雲榜開啟時,自有再見之日。”

趙蓴頓時心領神會,想到這兩人都不是健談的性情,問答之際未免磕磕絆絆,不由因此失笑,又忽地疑惑起裴白憶為何雕了一隻大鵝給她。

成功將託付之物交出的池藏鋒,正是鬆了口氣,卻似又想起了什麼,在與趙蓴辭過前,認真道:

“裴道友亦是劍道奇才,我二人皆在萬劍盟中明悟第二竅劍心,她遂以劍氣雕琢門中仙鶴,向你表明此事。”

趙蓴一時默然。

……

並無人去管兩人交談了什麼,夔門洞天幾位長老所在的山頭,實是一片寂靜。

池藏鋒認下落敗時,坐在椅上的池琸便唰地站起身來,怒衝衝地拂袖而去,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另三位長老神情各異,上首的隆魄大尊眼神微眯,對自己這位師弟稱得上十分了解,心思微微一轉,便曉得池琸打的是什麼主意。經此一事,池藏鋒因夔門洞天而吃下敗仗,教養他長大的池琸,亦因師門受辱而勃然大怒,二人若互生嫌隙,夔門洞天與池藏鋒的唯一紐帶即堪稱斷絕。

血親與師門之間,自己這師弟似乎是有些偏頗了。

隆魄大尊目光漸冷,向餘下兩位長老道:“池師弟大怒,此去勸告他兩句,先告辭了!”

說罷揚手一揮,身影就化作煙雲,向雲端遁去。

見兩人心情都是不佳,池藏鋒更是敗給了趙蓴,還在座中的兩位長老,無疑有些興致缺缺起來,待互相對視一眼,便也起身離去,留一眾噤若寒蟬的弟子埋著腦袋,只等長老們俱都走完,才陸續抬起頭來打量四方。

人群中忽然有聲音道:“此戰是趙上人贏了,夔門洞天這一回,當真是折了面子!”

山頭上頓時就吵嚷起來,各般讚歎不絕於耳,只是此中弟子還有夔門一脈的人,聽了這話自是不大開心,忍不住反駁道:“這怎麼能算,我夔門洞天中強者無數,許多修成法身的師兄師姐們都還沒出手呢,要不是……那趙蓴怎可能贏!”

“贏就是贏,輸就是輸,你夔門一脈是有許多弟子不錯,可縱是尋常弟子都能知道,修成法身與否,堪說是兩類修士,若是今日真有法身真嬰出手,即便贏下了趙上人,”這答話的女弟子伶牙俐齒,竟是馮家兄妹裡的馮茴,“可你猜猜,到時候丟臉的究竟是誰!”

夔門弟子被她話語噎住,不想馮茴竟接著道:“何況這最後出手的池上人,根本就不是你那夔門一脈的弟子,借他人名聲來逞自己威風,這事情也便只有你們才做得出來了!”

“你!”那幾個夔門弟子勢單力薄,直嚷嚷著“池師兄與長老乃是血親”、“我夔門洞天對其有恩”之類的話,對馮茴更是目露兇光,恨不得動起手來。

“好了,”張寧筱似是不堪其擾,扶著師妹蕭慈予冷冷看來,“都滾回去,丟人現眼的東西!”

弟子們都沉浸在趙蓴得勝,夔門洞天丟了臉面的喜悅中,卻忘了除卻長老,這裡還站了位修成法身的真嬰弟子,一時間,連剛才妙語連珠的馮茴,渾身都像澆了冰水似地寒冷。

好在張寧筱不曾多與旁人計較,只是冷哼一聲,抱起師妹離去,見她也走了,剩下的夔門弟子獨木難支,只得灰溜溜地遁去。

馮茴這才鬆了口氣,被兄長拽回身側,低聲道:“下次可莫要如此莽撞了,萬一被夔門洞天記恨怎麼辦?”

兄妹倆一陣後怕,韓暘卻搖了搖頭,放言道:“這倒不會,如今夔門洞天丟了臉,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會因此消停不少,而有羲和上人在前,也算是開了一個好例子,讓別人知曉不非山誰都不懼,只若有人來告,就有執法弟子敢管,從前弟子們是不敢去告,往後倒要好些了。”

馮蕪卻覺得不然,有些遲疑地道:“羲和上人是因出身真陽洞天,故才有膽量與夔門一脈對立,我輩弟子不被欺壓就算好的了,又哪敢主動招惹?”

韓暘聽後也不覺失落,很是樂觀地道:“羲和上人來此,不僅有師門在身後支援,端看來此之前巽成尊者借出的兩件法器,就能知道不非山立場如何,待往後羲和上人修為見長,做了執法長老,對弟子們的好處便會更多了。”

馮蕪不好觸其黴頭,只能點頭應是,心中仍舊不以為然。

蓋因身份之別,讓兩人對此事的看法出現了不同。

然而多數弟子皆未有考慮到日後之事,人群中更多的,還是對那先前一戰的議論。

“此二人勝過同階弟子實在太多,到動手時只讓人覺得舉手投足間玄妙無比,彷彿有一層濃霧遮掩,就算用了神識也瞧不大清楚!”

“原來師兄也有此感,說來慚愧,師弟我也不曾看清。唉,若是平日裡勤於修行,如今也不至於像個無頭蒼蠅了。”

這時,忽有弟子拍起胸膛,大聲言道:“師兄師姐們莫要擔心,小弟我身上正有一枚留影玉珏,勉強是將剛才那一戰收錄其中,諸位若有所需,可到小弟這裡的刻印一番,只是……這價錢嘛。”

越是實力高強的人動手,就越不容易被記錄下來,此人手中的留影玉珏絕對算是上品,才能完整把趙蓴二人的一戰收錄,這樣的法器在得坤殿裡,也得花上不少功績來兌換,故而聽他要收錢財,其餘弟子們皆都不算驚訝。

反而一擁而上,幾個呼吸就把這弟子圍了起來。

這是沒能瞧清楚剛才那一戰的弟子,還有些自身實力不錯,看到了劍穿十八飛星的人,眼下便是震驚更多了。

“方才那一招必定是十八飛星不假,當年池藏鋒還在歸合境界時,就是用這一招擊敗的燕仇行,如今許多年過去,他早已比從前強了不知多少,不想卻還是敗給了趙蓴,這還是在使出了殺招的情形下!”

“卻不知道趙蓴使的是什麼劍術,太乙庚金劍意……宗門內還沒有第二個領悟此道的弟子,早知這劍道如此強悍,我拼著攢幾年的功績,也要換一卷劍經來讀!”

“你?你這小乘劍意都沒悟出的人,就敢想庚金劍意這等大乘之道了,我可告訴你,門中每年換取《太乙庚金劍經》的弟子,怎麼的都有上千之數,但卻沒一個能有所突破,最後不是困在此道,就是換法重修,你可不要因為見了趙蓴修成,便以為自己就是下一個她了。”

“知道知道,我也不是那般好高騖遠之輩!”

“對了,趙上人劍破十八飛星前,使的是什麼手段,可有人觀摩出來了?”

眾人七嘴八舌,未能討論出個確切來,是以又有一堆人向那手持留影玉珏的弟子奔去,叫後者賺了個盆滿缽滿。

而這靈機一動,把趙蓴與池藏鋒鬥法之景錄下的弟子也不曾想到,這一筆生意會做得如此之大。

趙蓴劍掃夔門洞天,力壓昔日的第一劍修池藏鋒,當著諸位長老的面將弟子捉拿歸案一事,一經傳播,便在宗門上下掀起驚濤駭浪來!

有人說夔門一脈弟子傾巢而出,卻都被趙蓴一劍橫掃,亦有人道池藏鋒主動邀戰,最後狼狽落敗,如非當年趙蓴拜入亥清門下,也便輪不到他來當琿英大尊的弟子。

風言風語傳得越發誇張,像是被壓抑已久的暗潮,驟然翻騰起來,只若不經制止,就會越來越洶湧。

率先有所動作的,是元渡洞天。

池藏鋒敗給趙蓴後,首要之事便是回到師門請罪,琿英大尊態度如何,外人並不知曉,只是未有多久元渡洞天內便傳話出來,說琿英對愛徒十分滿意,二人劍道相合,如今成為師徒正是緣分使然。

若無意外,池藏鋒便當是琿英的衣缽傳人了。

此後,則是夔門洞天兩位洞虛之一的洪允章宣佈閉關,他與韓敘正先後拜入茅仙人門下,實際上歲數相差不多,如今餘壽尚不足五百載,可知此回閉關若不能登仙,就當是坐化轉生這一條路。

這一件大事,令宗門上層為之一震,氣氛頓就有些凝重起來。

仙人不出世,洞虛大能就是行走在大千世界中的至強者,每折損一位,於宗門而言都分外令人痛惜。

可若洪允章成仙,夔門一脈就同有三位源至仙人,這就要壓過掌門一系了。

就連底層弟子們,也漸漸覺察出了些古怪,唯有趙蓴回到洞府繼續苦修,等到了施相元的書信。

她有意要求星月一道的強者指點一二,從夔門洞天歸來後,便修書一封遞往九渡殿,如今方得了施相元的回覆。

正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今裕康陳氏的老祖,便是以《玉穹星月寶書》成就的洞虛之位,當初就是她出面在亥清手下保住了施相元,又曾聽過溫仙人講經,在世家之中,也算是與掌門一系極為親近的洞虛修士了。

陳家老祖若是願意出面,當是最好不過的人選了。

只是這幾日老祖外出拜訪舊友,並不在宗門之內,施相元遂告知趙蓴過待數月,等老祖回返宗門,就可帶著趙蓴前去拜見。

本章二合一四千字

待會兒還有一章

裴姐:二竅劍心了,給趙蓴雕個仙鶴表現表現

蓴子:嘿嘿嘿……大鵝……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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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五 有緣不必阻,無緣莫強求

等過了兩月,施相元果真來請。

如今他不再擔憂亥清為難,座下徒兒關博衍又十分爭氣,自己有陳族扶持,也算是在九渡殿站穩了腳跟,來見趙蓴時,比從前已然多了幾分意氣風發之態。

聽聞施相元當年也是門中天才,早早得了裕康陳氏的青眼,此後躋身真傳弟子行列,亦無人敢小瞧於他。

現下見了趙蓴,便朗聲笑道:“今日也巧,我正有一件好事要說給你聽!”

趙蓴打了個稽首,邀施相元在洞府中入坐,立時又有伶俐的童子奉上茶來,恭敬地候在一旁,她指了指茶碗,示意施相元用茶,自己又微笑應道:“不知是何事讓長老如此開懷?”

施相元擺了擺手,卻搖頭道:“此事倒與你很有幾分關係。”

“哦?”趙蓴疑惑,沉吟道,“便要請長老解惑了。”

既是好事,施相元也便不再藏著掖著,當即取了一幅畫卷出來,展開一看,畫中竟然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生得濃眉大眼,十分標緻,眉目間滿是堅毅之態,眼神清正而有鋒芒,便是光看此畫,也足以讓趙蓴對之略起好感。

這定然是個心神堅定,為人正派的修士,且身後還揹負一柄長劍,作了劍修打扮,叫她驟然升起幾分親切。

但畫上的人,她卻是不認識的。

“長老,這是……”

施相元指了指畫中少女道:“自魔劫以後,重霄界已是恢復了不少氣數,如今在分宗任掌門一職的,是從前與我相熟的一位真傳弟子,他在任期間,有一弟子拜入山門,洞府就剛好在你從前的照生崖附近。”

其口中的弟子,自然就是這畫中的少女,施相元見趙蓴微皺眉頭,又繼續言道:“那處金火之氣濃重,其餘弟子都避之不及,可此人卻得了益處,於修行之上有如神助,我那友人心中驚奇,喚這弟子上來一瞧,發現她竟是純陽之體,有受人後天點化之相,此後若能徹底喚醒這等體質,必將一飛沖天,直上雲霄。”

趙蓴並非完全不懂,只看施相元的神情,就讓她明會了對方的意思:“長老是想讓我收了此人在門中。”

施相元點了點頭,正要與趙蓴繼續言說好處,卻見對方搖頭拒絕,道:“如今我資歷不足,修為淺薄,如何能為人師長?況且那弟子的純陽之體還受過他人後天點化,可知二人之間早有師徒緣分,與我倒是無緣了。”

“雖是這番道理,但師徒緣分,未到真正拜師時,誰又能說得明白呢?”施相元並不想趙蓴錯過這一佳徒,便又勸道,“純陽體質十分難得,這弟子又正好是劍修,哪怕在主宗之內,也很難在尋得如此合適之人了。”

純陽之體並上劍修,即是天生的純陽劍道天才,這種資質放在主宗,也將被各大洞天爭搶,施相元乃是覺得待此人過龍門大會上界後,便會被大能們爭搶過去,今日才急急告知趙蓴,想她早做決定。

不想趙蓴的心思十分堅定,只道自己並沒有收徒之念,叫施相元無須擔心。

見他神情略見可惜,趙蓴便寬慰道:“天下之事,大多強求無果,正如長老所言,拜師一事不到最後一刻,都不算定局。如今那弟子尚還不曾完全覺醒體質,長老又如何能敲定,她來日必成天驕?我可答應長老,待那弟子上龍門大會時,定將親自前去瞧看,若她願意拜師自是最好,若她與我無緣,那也不必感到可惜。”

施相元心中抒懷,點頭道:“自是這個道理。”

趙蓴又問:“那弟子叫什麼名字?”

施相元乾脆應道:“以秦為姓,名作玉珂。”

趙蓴遂將此記下,念起從前在橫雲小界中,亦是有一道師徒緣分留下,不過當時自己並不知曉風波將起,斟酌之下也是隻給了一句承諾,後逢魔劫亂世,那修士與她能否再見都還難知。

便可知師徒一事,當真不可捉摸。

若那修士上界而來,自己必能有所感應,如今這份感應愈發淺淡,其面容在自己心頭亦愈發模糊,或許就是師徒緣分不至,無須過多執著了。

道完秦玉珂之事,施相元估摸著時辰,便邀請趙蓴與他同去拜訪那陳家老祖。

洞虛大能顯然不是可以輕易求見得成的,更莫說陳家老祖坐鎮豫康陳氏,乃宗族的頂梁支柱,施相元與趙蓴遞上拜帖,也只能先在陳家別府中等候,尚不能進入洞天之中。

說起來,這還是趙蓴首次去往世家中拜訪。陳家別府不在山頭,而是佔據了十六個大小不一的湖泊,修築成山水園林景色,府中極寬極大,分前中後院,唯有前院可供外人行走,中院與後院都是內家子弟修行的地方。

而光是前院,實就已經比她洞府大上許多了。

趙蓴踏入其中,迎面所見的就是一尊巨像,聽施相元道,這便是裕康陳氏的祖師,三代掌門太乙金仙座下道童陳去偽。

兩人在侍從的引路下,到了巨像面前施下一禮。因施相元與陳氏相熟,自身又在九渡殿中任職長老,陳氏弟子並不敢怠慢二人,當下是客客氣氣地做了接待,將他們引至廳中吃茶。

摜星洞天內,自外拜訪舊友歸來的陳家老祖倚在榻上,見四下無人,遂將伺候身前的陳寄菡拉了過來,眉目低垂道:“叫族中弟子準備起來吧,近來將有弟子大比,不可耽誤。”

陳寄菡眼神微變,立時跪坐在一旁,握著陳家老祖的手道:“老祖宗這是怎麼了。”

世家之人往往關係親密,望著這從小由自己養大的孩子,陳家老祖的眼神柔和不少,她捏了捏陳寄菡柔軟的手心,道:“我以拜訪舊友之名,實則是去見了嵐初派的梅仙人,她……她已打定主意要飛昇了。”

陳家老祖的眼睛驟然一狠,目光放出精光:“自古飛昇之事,往往非死即傷,梅仙人說,若她不幸隕落……”

她把陳寄菡摟在懷中,說得越多,後者臉色就越白。

“老祖宗,此事做不得!”陳寄菡已然冷汗涔涔,背脊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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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六 訪陳氏牛嚼牡丹

陳家別府,羽桐廳。

這處前廳景緻開闊,東西兩側遍植羽衣梧桐,低矮灌叢中則有朱果點綴,兩三道蜿蜒清溪自後山流下,溪道不深,偶有銀魚躍起,因著是待客之地,來往走動的便多為身著灰藍衣衫的童子,個個皆在十三四歲,眉清目秀,唇紅齒白。

修真界甚少以貌取人,但人對美的追求卻從未停止,世家門閥以血緣論親疏,族中子弟常有驕矜之氣,貪圖享樂之輩不在少數,而宗族並不以此為大事,畢竟於修道人而言,修為實力才是重中之重,只若外物享受不影響到自身修行,倒也無甚所謂。

故而趙蓴一路行來,所見所聞皆與師門一脈大相徑庭,若說裕康陳氏乃花團錦簇之相,那麼連夔門洞天都要當得起一句冷清了,而聽說裕康陳氏還不算昭衍世家門閥內最為強大者,如今世家中執牛耳者乃嫦烏王氏,即可想象後者門庭有多繁盛了。

她與施相元先後入座,不過片刻,便有個藍衣少年執著拂塵過來,兩名灰藍衣衫的童子跟在他身後,神情恭敬,目不斜視。

待這兩名童子將靈茶奉上,那藍衣少年才將拂塵一甩,咧嘴笑道:“適才便聽說是長老來了,晚輩有失遠迎。”

趙蓴低眉一看,這少年修為不低,約莫也在歸合後期,只是尚未凝就道種,想來該是陳氏族中子弟。

便在這時,藍衣少年也望了過來,頗為客氣地拱手作禮,道:“羲和上人有禮。”

趙蓴向他點頭,後才見施相元手捋頜下青須,對少年言道:“原來是蓮生啊,你今日可是跟著少泓一起過來的?”

又不忘向趙蓴介紹道:“他叫陳蓮生,是陳氏直系本支的弟子,如今跟在鴻青殿長老陳少泓身邊修道。”

世家之中不論師徒,所謂跟在其身邊修道,地位便相當於師門當中的座下弟子了,趙蓴神情一正,卻不為這陳蓮生,而是想到施相元口中的鴻青殿長老陳少泓。此人乃是鴻青殿如今的首座長老,若無差池,在他成就洞虛後,就會從嫦烏王氏的洞虛大能王酆手中接任鴻青殿殿主一職。

首座突破,則時任殿主去位,這本是宗門的規矩。

而設立首座長老又需要直系上峰點頭,此便意味著在定下首座之時,時任殿主的修士自己,大多也有了退位之念。

不過如今的鴻青殿卻不一樣,前代殿主韓敘正萬年前成仙去位,本該接任殿主之位的首座長老,卻在界南天海的浩劫中隕落,幾經謀奪下,才由幾大修真世家連手,將王酆擁立上位。而王酆接任不久,即定下陳氏族中一名長老為首座。

至此近萬載歲月,鴻青殿更替首座長老三位,其中盡數為裕康陳氏族人。

這幾大世家的主意,也便逐漸顯露出來。因這當中嫦烏王氏的勢力最強,王酆得以第一個坐上殿主之位,此後卻要立下陳族之人為首座,日後待陳族之人上位,就該將首座定於其餘世家的長老,如此迴圈往復,使鴻青殿殿主之位在幾大世家手中不斷交接。

就如九渡殿殿主的位置,一直牢牢把持在掌門一系手中一般。

不過突破洞虛並不容易,陳少泓前頭兩位首座都見突破無望,選擇退位讓賢,他是否能成就洞虛令王酆退位,卻還不得而知。

但據施相元所言,陳少泓乃是裕康陳氏此代最有望成就洞虛的修士,若他不成,剩下的弟子中,能比得上陳少泓的人幾乎沒有。

也算是承載著一族的希望了。

趙蓴看著陳蓮生,對方瞧上去年紀稚嫩,神態還有幾分意氣風發,聞見施相元提起陳少泓,才稍稍表露謙卑之色,道:“卻非如此,實因老祖宗此番外出喚了長老隨行,晚輩才來了別府等候。”

施相元微微一訝,神情不變,緩緩點了點頭,道一聲“原來如此”,又側身看向趙蓴,抬手指向茶盞道:“你是初次前來拜訪,怕還不知道,陳家有一種從不外流的茶葉,其名喚作霧中春,以湯亮色清聞名,只用來招待貴客,不妨嚐嚐。”

趙蓴這才端起茶來,見清亮茶湯上淺淺縈繞著霧氣,似晨起山中的雲霧,而茶香淺淡悠長,不經人嗅,就絲絲縷縷般繞上鼻尖,她輕抿一口,味道很是清淡,卻有一股靈力順著喉嚨灌下,漸漸撫慰周身,令人通體舒暢,後又覺神清目明,經絡通達,運轉真元的速度也要快上幾分。

至真嬰境界,還能有如此效果的靈茶,不必猜也知道品階頗高,當屬靈藥一類。

而聽施相元這般講來,陳族也不會以此招待一般來客,趙蓴能得一盞,除了身後的亥清大能外,當還要屬她近來的一番作為。

果不其然,聽施相元誇讚霧中春,陳蓮生面上頓時浮出些許與有榮焉的得色,只是他絲毫不敢怠慢於趙蓴,當即又端正神態,笑道:“羲和上人乃此代弟子中的劍修第一人,我裕康陳氏一向禮重天才,自然要以上好靈茶款待,若上人喜歡,待到離去時,也可捎上十斤帶走。”

趙蓴輕道“多謝”,這時卻見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闊步走了進來,他朗聲大笑,道:“相元,是你來了!”

看他紫衣金冠,腳踏玄靴,正是先前隨趙蓴從咎王嶺回來的巫蛟。

趙蓴展顏一笑,目光抬起間,將陳蓮生面上神情攬入眼底。他眉頭微擰,雙唇抿起,哪怕巫蛟走進廳中,也並不向對方看去,而是在施相元點頭招呼之際,微微屈身道:“晚輩還有要事,便就先行一步了。”

說罷,陳蓮生後退幾步,轉身便走,這時才叫巫蛟注意到他,神色頗為不自然地收了目光回來,連喜意都淡了不少。

施相元喚他坐下,巫蛟卻眼前一亮,大步上前把桌上的茶盞端了起來:“霧中春,嚯,好東西啊,還得是相元你如今出息了,放以前哪能喝得上這等好茶,也該叫我跟著享享福才是!”

他把靈茶端起一飲而盡,施相元只能低嘆一聲,斥他“牛嚼牡丹”。

前段時間調休,昨天有點低燒,不知道是不是二陽。

打工果然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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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七 試拉攏老祖之思

巫蛟卻不管他,拍著腿就坐到趙蓴旁邊來,冷哼道:“你也別管我是不是糟踐這些東西,陳家是個什麼貨色,你我還不清楚嗎,論起拜高踩低,有哪處能比得上這些世家門閥的?

“從前你得罪亥清大能時,不也將你冷落了些時候?如今你當上長老,他們倒是又圍了上來。”

或是口中亥清大能的徒兒就坐在身旁,巫蛟說著說著聲量漸低,抬起大手摸了摸鼻子。

施相元倒不在意,將雙手端在身前,語氣平淡:“陳氏對我有恩,縱是有過疏離,也不該將此忘卻。”

“挾恩圖報,絕非善類!”巫蛟臉色愈加不善,語氣也越發冷硬。

好在二人並未因此爭執起來,待施相元將今日來意言明,巫蛟才抽了抽麵皮,忽地拍桌道:“遭了,陳蓮生在這裡,豈非意味著那人也在,不行不行,這地方我可不能待了,相元,我這就先走了!”

他來得匆匆,去也匆匆,趙蓴不免對此感到疑惑,正待發問時,卻有弟子過來傳喚,講到二人可以前去拜見陳家老祖了。

趙蓴兩人自然不敢耽誤,連忙起身整理一番,隨這弟子往陳家老祖的洞天去。

陳家老祖對外號庚昀大能,其以《玉穹星月寶書》成道,洞天名為環月。

待踏入環月洞天,能見天邊高懸明月,圓滿若銀盤,四周明滅諸多星辰,亭臺樓閣無不修築於星辰之上,由玉帶般的銀河串聯,星相圖紋似河流倒懸,浮於長空。

月光輕而柔,趙蓴二人並引路童子沐浴淺白光輝,直至走到一處琉璃作瓦,白玉為柱的大殿前,那處還有一位身姿綽約,出塵若仙的女子等候,見二人到來,立時迎上前道:“老祖宗已在殿內,快快隨我前去。”

這正是與施相元交情深厚的陳寄菡,早在琿英擇徒時,她就已經見過趙蓴的面容,不過趙蓴卻不認識她。

然而見她溫柔神情下,隱約有些憂鬱,趙蓴便也不好多問,只隨著陳寄菡向店內走去,直至看見正中一道斜倚在榻上的人影,二人才齊齊行禮道:

“晚輩施相元,見過庚昀大能。”

“弟子趙蓴,見過庚昀大能。”

陳家老祖面貌並不年輕,望之約有六旬年紀,慈眉善目,語氣溫和。

她揮手一抬,就將兩人扶了起來,施相元與裕康陳氏關係匪淺,卻也很少會主動拜見於她,至於趙蓴,就更是稀客中稀客。陳家老祖自問與溫仙人有舊,可對真陽洞天就是少有交集了,而亥清此人桀驁不馴,與世家門閥很是不對付,當年施相元一事,她也只能是請溫仙人出面勸告,無法直接觸動亥清。

趙蓴作為亥清的徒弟,實也承襲了不少她師尊的作風,放眼宗門內外,敢打上夔門洞天的人,怕也只有她一個了!

故見二人來訪,陳家老祖心中不免疑惑,遂開口詢問,得趙蓴躬身一拜,講道:“弟子今日一來,特有一事相求。”

“哦?”陳家老祖眼中異色更濃,抬袖道,“你且說來聽聽。”

趙蓴忖了一忖,於心頭暗思後開口道:“弟子修行大日之道,此刻正是到了真嬰法身的內渡階段,須得引天地之精氣,築成經脈丹田,才好運轉大小周天,而思來想去,此間天地精氣,未有比大日之氣更適合弟子的,只是這一法門無有前人之例可循,更不曾聽說過大日之氣的採氣之法。

“只聽聞《玉穹星月寶書》中,有采集星月氣息的法門,不知這二者之間可有相通之處,又聞前輩您乃是以此法成道,故才前來請教,還請前輩為弟子解惑。”

陳家老祖驟聽此事,也是想了一想,皺著眉道:“採集大日之氣?這倒是從未聽說過。”

語罷,她望了趙蓴一眼,先讚道:“你的確是個膽大的。”後考慮一番,心中自有成算。

趙蓴不久前才正面擊敗池藏鋒,堂堂正正拿下了真嬰弟子劍修第一的名號,無論是身家背景,還是個人資質,在宗門內都堪稱第一等,這類天之驕子如無意外,來日必成一尊人族強者,屆時再要去結交便就有些晚了,而若能在此時賣個人情,對陳氏一族倒也沒有壞處。

她困在洞虛境界已有許多歲月,縱使此等修士壽元悠長,卻也總有耗盡之日。嵐初派之於梅仙人,正如裕康陳氏之於自己,上頭的坐鎮之人去了,下面的山就會頃刻崩塌。陳氏一族至今已現青黃不接之景,自陳少泓往下數,唯陳寄菡尚算資質不錯,其餘後輩中,同趙蓴一代的弟子,竟無有拿得出手的天才。

嫦烏王氏有芙月雙姝,兩姐妹皆是毫不遜色於池藏鋒的天才人物,北炬燕氏也有燕仇行這等新星湧現,更莫說十八洞天門下,那些早已威名在外的人族天驕。

與之相比,趙蓴與池藏鋒都還算是新晉天才,尚未在風雲榜上留名。

而陳氏一族,今朝竟已無人登上風雲榜,實可為氣象衰微!

若非如此,作為老牌世家的裕康陳氏,也不會著眼於籠絡族外弟子,扶持施相元這等身無背景的修士上位了。

故今日趙蓴主動來尋,陳家老祖說不意動也是假的。

她心道,只可惜這弟子早已拜入亥清門下,不然使盡法子,也得將其籠絡入我族之中,要麼在族內選個相貌出眾的年輕俊傑與之結作道侶,要麼乾脆從施相元那處找尋門道,如那關博衍一般收為弟子。

陳家老祖輕嘆一聲,在心底搖了搖頭,緩聲道:“雖無前例可循,但你若執意如此,我可單將採集星月氣息的法門傳授你一二,不過你須得謹記,緣法不止不可強求,若是因此有礙於自身修行,便當立時作罷。”

事已至此,能以指點之恩賣個人情,那也是好的。

趙蓴聞言大喜,遂躬身再拜,道:“多謝前輩指點。”

待直起身來,她又道:“弟子在別府等候時,見陳仙人之像立於正堂,早聞陳仙人曾得二代掌門劍道真傳,故弟子今日前來,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忘記今晚體測,點個麥噹噹吃得肚子溜圓,仰臥起坐差點大吐特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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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八 世家小比內紛爭

聽她這般講來,陳家老祖頓時心領神會,不覺笑道:“我知你意思了,你是想觀閱仙人留下的劍經吧。”

趙蓴微笑點頭,大方應聲:“正是如此,果真半點也瞞不過前輩。”

陳家老祖也不避諱,只將大袖一拂,神情坦然道:“我族無甚過人神通,唯幾卷劍經乃仙人所傳,尚能為人稱道,而仙人自認不是二代掌門門徒,此劍道真秘亦不該由我族私有,故曾留下告誡,囑咐我輩如有弟子前來參閱,該要大開方便之門,以令二代掌門傳承不絕。”

趙蓴神情一凜,正容道:“仙人高義。”

而陳家老祖卻話鋒一轉,搖頭道:“道理雖是如此,但這劍經卻不是人人都能看得,仙人當年是為二代掌門座下奉劍道童之一,其劍道惜其一步,未能破入主宰境界,故不能得劍仙稱號,這也是他終生一大憾事。不過劍經內融入了仙人幾分真識,若沒有七竅劍心境界,便無法參悟出其中真秘。

“我知你乃劍道奇才,但看你今朝成就,離那七竅劍心恐還是有些距離的。”

“原來如此。”趙蓴這才瞭然。

“不過依你資質,這七竅劍心當也是早晚之事,待你境界到了,自可來我陳氏一族參閱劍道真秘。”陳家老祖心中自然滿意,雖說仙人不讓後代私佔劍經,但此等劍道真秘到底還是存放在陳族之內,憑這幾卷劍經,宗門內不知有多少天才劍修與她陳族結下善緣,想來也算是仙人對後代的照拂了。

只可惜她陳族之內,始終未見劍道天才出世,便不曉得是不是命數如此了。

趙蓴的事情了了,陳氏老祖又溫聲問起施相元,話中多為九渡殿的事情,不無關心之意。

施相元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應聲答話,後聽陳家老祖說起自家弟子,便才露了幾分滿意神色,道:“博衍自領悟道意以來,一直勤修不輟,如今已至內渡圓滿,只是能否在風雲盛會前修成法身,尚還十分難說。”

陳家老祖擰著眉頭,擺了擺手道:“像他這般在真嬰境界就領悟道意的弟子能有多少?此等天驕來日可成大器,必然是要在這一階段求個上等法身的,為一個風雲盛會強求法身才是揠苗助長,相元,你可要好好與他講講這其中的道理。”

“晚輩受教,”施相元心中雖無讓弟子強求法身的念頭,卻還是謹慎應下,“前輩不必憂心,博衍一向行事有度,此等自毀前程的事情,他必然不會考慮,晚輩回去後也當好生告誡於他。”

陳家老祖便才滿意點頭,心中想到那風雲榜盛會,不免又提點了陳寄菡幾句,囑她看顧族中弟子,令他等莫要懈怠。

一月後,趙蓴自環月洞天而出,《玉穹星月寶書》中的採氣之法她已大致習得,只是如何以之採集大日之氣,還得要她自己下來琢磨。

因陳家老祖乃是以星月之道開闢洞天,裕康陳氏的弟子當中,便數此道修士最多,而為了便於弟子採氣修行,在陳家別府內又有特殊的小星池洞府,其內溝通天穹,更易採集星月氣息,雖不知對大日之氣是否有用,趙蓴卻也有借用此地修行的念頭。

對此,陳家老祖自是欣然同意,又賜她一枚小牌,允許趙蓴進入內家弟子行走的中院。

小星池便在中院內。

她從環月洞天出來,施相元已是先行回返九渡殿中,早得了吩咐的侍女連忙迎上前來,為趙蓴引路去往小星池。

這一路上,趙蓴隱約有所發覺,比她月前到陳家別府時,往來其中的陳家弟子竟是多了許多,縱然行至中院,嘈雜交談聲也是毫不見少,更夾雜著呼喊喝彩,高聲叫好的聲音,不難瞧出有修士在周遭設壇比鬥,引得聲浪一重高上一重!

她步伐漸緩,引路侍女略做覺察後,立時也停了下來,有幾分拘謹地詢問道:“上人可是有事?”

“無需緊張,並非是什麼要緊的事情,”趙蓴擺手,往不遠處人群聚集的方向遙遙一指,“月前來此時,倒甚少見得如此數量的修士聚集一處,可是有貴府長輩在此考校弟子?”

這些時日裡,趙蓴打上夔門洞天的事情,早已是傳得人盡皆知,侍女聽說過面前修士的名聲,心中對其卻是有些畏大過敬,此刻見對方舉止從容,言語間也頗見禮數,便才稍稍安下心來,柔聲答道:“卻非如此。

“實是三日前我族陳少泓長老,與嫦烏王氏、北炬燕氏、上殷莊氏的幾位長老商定,要在世家門閥中興辦一場弟子小比,除此以外還有梁氏、方氏等幾支豪族的弟子也要參加,比試之地便定在別府內的銀松道場,如今弟子們都在為了此事做準備呢。”

既是世家門閥內部的比試,與自己的關係便不是很大了。

趙蓴只有些意外於這場比斗的規模,竟是將門中富有名望的幾大宗族都囊括在內,便就讓她思忖起,其中是否用意不淺了。

她卻未繼續逗留,當即抬步往小星池洞府行去。

而另一處鬥臺,一道狼狽身影從臺上落下,搖搖晃晃後退幾步,才終於穩住身形,抬起一張略顯蒼白的面龐,咬牙道:“是我輸了。”

臺上的青年身材頎長,面冠如玉,只是眉眼中多了些傲然之色,讓他顯得格外盛氣凌人,便聽他輕哼一聲,雙眼往周圍弟子們身上一掃,譏諷道:“自然是你輸了,陳叔孟,你以旁支身份挑戰本支嫡系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這一刻了。

“區區旁支弟子,竟也敢在本支面前叫囂。”那青年雙眉皺起,輕蔑之意呼之欲出。

世家門閥中,最不缺的就是本支與旁支之爭,而傳代越久,此般爭鬥就會越兇。自陳去偽後,每一代家主上位,其所在族支即為本支,其餘則落為旁支,如今坐鎮裕康陳氏的乃是環月洞天之主,庚昀大能陳珺,是以她這一支的族人,便是現在的陳族本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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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九 雲容邀戰避不及

陳叔孟所在的族支卻非庚昀大能之後,故才為旁支弟子。

而周遭一眾弟子內,雖有本支族人在,可更多的還是與陳叔孟一般出身旁支的人,此刻聽了臺上青年的話,登時就有怒氣升上心頭,咬牙切齒瞪向那說話之人。

只是世家門閥的規矩,往往是將大量資源傾斜給本支嫡系,如非是天資過人,在這般資源傾斜下,大多數旁支弟子都是不如本支嫡系的,這陳叔孟已經算是旁支裡的佼佼者,可仍舊比不過臺上青年,若換了他們自己上去,只怕輸得會比陳叔孟還要慘,是以眾弟子雖怒不可遏,卻也一時無可奈何。

臺上青年挑起眉頭,將眾人神態盡收眼底,心中快慰之情頓時衝至頂峰。自從近年來接連出了幾個資質不錯的旁支天才後,這些旁支弟子們便以為自己也有一飛沖天的機會,當真白日做夢!

他今日就是要給陳叔孟一個教訓,叫旁支弟子都曉得,一時風光根本算不上什麼,只若庚昀大能還在一日,本支的地位便絕不會動搖!

“可還有人敢上臺一戰!”青年雙臂揮開,一股頗為強悍的氣息頓時橫掃開來,一些實力略有遜色的弟子,更是忍不住後退數步,被這氣息震得丹田一蕩,

見狀,不少人都輕聲叫罵起來,只恨自己實力不足,才叫這人囂張若此!

便在這時,愈發喧嚷的人群中,忽然躍起一道赤紅身影,伴隨著一聲驚呼“雲容”,那人已是穩穩落在臺上。

青年眯起雙眼,謹慎地打量著面前的紅衣女子,以對方身上似火焰一般浩烈的氣機來看,這必然是一位實力不輸於自己的弟子,只是她面貌十分陌生,此前倒從未在別府中見過,不過陳氏族人眾多,或許有在外潛修的人也不得而知,故青年挺直身形,朗聲問道:“這位妹妹倒是眼生,不曉得是我本支嫡系,還是出身旁支?”

女子約莫雙十年華,身量高挑,四肢修長,黑髮高束腦後,垂下的青絲如上好烏墨,她肌膚雪白,一身赤紅勁裝似紅梅出雪地,而神態堅毅無比,又滿是桀驁之色,其站於臺上,就好像一團烈火,不知不覺便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聽她聲音略顯低沉,語氣沉然道:“在下戚雲容,特來討教!”

姓戚?

青年微皺眉頭,心中已然思索起來,門中可有姓戚的修真世家,只是底蘊深厚的世家門閥中並無戚氏,或許是小門小戶也不得而知,便見他警戒之態略微收斂,搖頭道:“今日乃是我陳氏族內切磋,閣下既非我族中人,還是不要來湊熱鬧了。”

“關平哥哥此言差矣!”伴著這一聲音,人群中擠出了個梳著雙環髻,身穿石青色襦裙的少女,看著像是豆蔻年華,模樣甚是稚嫩。

陳關平望見是她,不由詫異道:“原來是小柊妹妹,這位戚師妹莫非是你帶來的友人?”

“不是不是,”陳柊連忙搖頭,發上珠翠叮咚作響,她與陳關平一樣,都是陳族本支的弟子,此代親緣還隔得頗近,故而語氣熟稔,道,“雲容乃是巫蛟之徒,而師徒中又一向將親師視作父母,按理說,她也能算作為我陳氏一族的弟子。”

臺下有不少弟子皆面露疑惑,唯少數修士目光微閃,而那陳關平無疑是知情者,聞言後冷哼一聲,卻不像陳柊這般認為。

“小柊妹妹這話才是錯了,族中從沒有人說過,那巫蛟是我陳族之人——”

“可也從沒有人說過,巫蛟不是我族中人!”陳柊大聲打斷,聲音清脆而洪亮,“按血緣論說,巫蛟乃是陳少泓長老之子,實屬我族本支,雲容既是其親傳弟子,又怎能算作是外人呢?難道關平哥哥能代長老做決定,將巫蛟驅逐族中不成?”

這下,眾弟子才終於清楚了眼前女子的來歷,只是陳少泓在族中威信甚高,弟子們皆不敢多做議論,從前更不曾聽說過,他還有一子嗣在。

“你瘋了!”陳關平臉色脹紅,咬牙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巫蛟可是……”

他硬生生將半妖二字阻在喉頭,旁支弟子或許不知,但巫蛟的來歷在本支族人內,可算不上什麼秘密。

陳少泓一向以此子為恥,多年來幾乎不管不顧,作為父親的人尚且如此,又能指望同族之人對巫蛟有什麼好臉色看?何況陳少泓最不喜族人議論此事,待他坐上鴻青殿首座長老的位置後,知道這件事情的人便更少了,陳關平與陳柊能知曉,亦是家中長輩所告知。

所以陳柊敢當著眾人之面道出此事,不可謂不膽大!

戚雲容敏銳覺出,巫蛟在陳族內的身份或許有些異樣,不過陳柊不曾對她言明,自己作為弟子,也不好打聽師尊的私事,故她並不知道陳關平為何神情緊張,言語中似又頗為厭惡巫蛟的半妖身份。

然而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光憑陳關平這一通表現,就已經讓戚雲容十分不悅了。

偏她又是個剛正不阿,愛憎分明的性情,見陳關平神情輕蔑,當場便厲聲道:“阿柊何必與他多話,見人邀戰卻躲閃不止,此等懦夫做派,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弟子們尚還在議論巫蛟之事,此刻聽得戚雲容開口,竟不由噗嗤一笑,心道這陳關平哪裡被人如此辱罵過,聽了這話必是要惱羞成怒了!

果不其然,陳關平登時怒睜雙眼,俊臉微微扭曲,指著眼前女子道:“你!”

戚雲容丹田一震,體內真元已是澎湃沸動起來,冷聲道:“少廢話,不敢打就早些認輸下去。”

話已至此,陳關平哪還有不應之理,他與戚雲容修為彷彿,皆是道臺神像已成,道種還未凝就,若不動手,倒真還看不出誰強誰弱。

戚雲容氣勢極強,招式大開大合,在陳關平放話出“戰就戰”後,立時便揮拳打去,其以右手成拳,左手向側一翻,就有一把重尺落在手中,出拳被陳關平躲去,便立刻揮出重尺,重重拍在了陳關平半邊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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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 臺上分勝負,府中辨氣法

這一重力道何其恐怖,重尺在空中揮過,連臺下弟子都能聽見氣流被拍散後,所發出的悶響!

便更別提受此一擊的陳關平本人!

幾乎是一瞬間,他半邊身體就失去了大半知覺,凝聚在經脈之中的真元,在這巨力之下霎時破散,在體內胡亂竄走,帶來一震又一震的劇痛。他不是不曾和體道修士交過手,但像戚雲容一般徒以力道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卻是從未見過!

比起修士,她更像是一頭野蠻的巨獸,近身時,還能看見對方眼中兇狠的利光!

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他卻不知道,在拜入昭衍之前,戚雲容尚不曾辨清自己該修何道,只等被巫蛟收為弟子,方曉得自己實乃靈融之體,是為天生的體道修士,後又經由巫蛟之手,將自身體質完全覺醒,這才正式踏入體道修行。

巫蛟極為看重這一弟子,甚至不惜向蛟宮求來精血,以拔高戚雲容的肉身體質,又遍尋諸多天材地寶,為她淬鍊身軀。

縱是陳氏一族的本支弟子,在修行資源上也極少有人能比得過她,何況戚雲容特殊體質在身,又自小資質過人,心性堅韌,陳關平在陳族當中都算不上頂尖天才,如今怎可能敵得過她?

戚雲容跟在巫蛟身邊,曾在重霄界魔劫氾濫時,守鎮邊關,除魔誅邪。

而陳關平作為世家後代,即便有過外出歷練,與人鬥法的經歷,卻也不像戚雲容這般,直面過邪魔屍鬼。

今日先被對方氣勢所震懾,後又遭重尺擊打,陳關平氣息稍見不穩,立刻便叫戚雲容抓住時機,一襲直衝面門的重拳打出後,陳關平已是鮮血狂噴,口鼻處全然被血跡糊住,面目全非!

此刻臺下之人早已鴉雀無聲,連陳柊都口唇微張,神情呆滯。

體道修士出手,或許不如法修、劍修這等修士來得場面恢宏,但其手段絕對稱得上酣暢淋漓,至少陳氏一族的鬥臺上,已經有許久不曾見到這般簡單直接,又兇殘至極的場景了。

待戚雲容停手,陳關平已然癱倒在地,滴滴鮮血自他面龐、脖頸流下,他氣息紊亂,強撐著從地上站起,雖是顯得狼狽不堪,心中卻也清楚對方並未下殺手,不然以戚雲容的蠻力,縱使無法將他打死,也能震碎他體內經脈,轟破丹田。

那般重創,沒有個數十年光景,再並上調理身體的上好靈藥,決計是恢復不過來的。

屆時必定是趕不上世家小比了。

陳關平雙眼被血跡糊住,目光又驚又懼,陳氏本支的弟子見臺上勝負已定,便才躍上前來將其攙扶離去。站在臺下的陳柊則檀口微張,眸中異彩連連。她家中長輩在族內頗有威望,故不怕得罪陳少泓,與巫蛟的弟子有所交集,亦是因一位姨母和九渡殿長老施相元相熟的緣故。

巫蛟在陳氏一族中不受待見,作為外姓修士的施相元,亦好不過他哪裡去,只好在施相元資質不錯,得到陳族看重,才能將巫蛟庇護一二,待後來得罪亥清大能,族中修士無不與他割席分坐,施相元也因此不得不避去下界。

如今他突破通神,在九渡殿中做了上權長老,地位自然水漲船高,連帶著巫蛟的處境也好了不少,從前輕視慢待後者的人,現在也得因施相元而顧忌一二。

陳柊那位姨母既與施相元相熟,自也會識得巫蛟,故而一早便對家中弟子有過叮囑,要她們好好照顧巫蛟徒兒。只是戚雲容性情直率火爆,多年來能與之算作的友人的,大抵也只陳柊一個。

此外,戚雲容多數時間都在巫蛟身邊修行,甚少會到陳家別府中來,陳柊每回見她,都只覺對方實力更進,唯在今日才對戚雲容實力有了清晰的認知。

能打得陳關平毫無還手之力,在本支嫡系弟子中,自當算為一等天才了。

陳柊心頭一喜,世家小比就在眼前,面對其餘幾家的天才弟子,自然是希望本族的勝局越多越好,戚雲容既有此實力,她也該回去向家中長輩進言,讓其參加小比。

越是臨近世家小比,陳家別府內的弟子比鬥就越發多了起來,前院中院皆都喧鬧不已,小星池洞府內卻是分外幽靜。

趙蓴靜然趺坐,陳家老祖授予的採氣之法,已然在她識海內浮現出來。

此法乃《玉穹星月寶書》的基礎,至入門後,可溝通天穹,自三重天內的孔竅之中,將星月氣息引下,納入自身大小周天之內,運轉煉化為自家所用。

故其中最為重要的,便是三重天內的孔竅。

大千世界處在虛空之內,界外狂暴元炁的數量,已然達到了一個不可估摸的地步。每時每刻,這些狂暴元炁都在侵蝕界壁,意圖吞噬三千世界,幸而有金烏化日,玉蟾作月,如此調和陰陽晝夜之變,使界壁能夠時時得以補全,無懼於元炁侵蝕。

然而正如淨炁真晶的成因一般,經年累月之下,虛空內的元炁還是會逐漸滲透進大千世界之中,而與下界不同的是,這些海量的狂暴元炁,實則難以被界內環境蘊養,只一部分能化作淨炁真晶,更多的元炁則會堆積一起,形成強大的氣旋,不斷向外向下擴張,意圖席捲四面八方。

如不加遏制,哪怕有日月高懸,大千世界也會逐漸被元炁所吞沒。

由此,在三千世界創立之初,眾仙於界壁之下開闢三重天境,將滲透而入的元炁盡數阻絕,方使此界安度至今。

只是天清地濁,清氣升,濁氣降,二物交匯而成運勢,此自然之理不可違背,眾仙更不能使三重天完全將天地阻隔,故又在其中打通九處孔竅,使清濁二氣得以交融,日月顯形,萬物不必沉於矇昧。

此便是大千世界的“三關九竅”。

而人的體內也有三關九竅,吐納、調息皆須從中經行,不通便不達,阻塞則靈失。

這也是為何,人修能成為天下大勢的原因。

蓋因合乎自然之理,才成萬物之靈長。

上班摸魚,偷偷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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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零一 法中玄機我亦有

《玉穹星月寶書》中,有一法為“五感晦識引”,正是修士感應三重天內孔竅的法門。

此法說來倒是不難,修士先行遮蔽五感,使神思進入通明之境,繼而找尋漂浮在周遭的清氣,循著清氣遊走的路徑,直至到達三重天內的孔竅。只若是到了這一步,要牽引星月氣息入體便很簡單了。

所以星月一道弟子入門的艱難,實則是難在神識循清氣而走,準確感應出孔竅所在這一處上。

於尋常弟子而言,能否找尋到周遭天地之清氣的存在,須得靠神識的敏銳,與自身對氣機的感應。而昭衍七書六經各有基礎功法,在《玉穹星月寶書》的基礎功法內,便有引導弟子感應各類氣機的法門。趙蓴雖不曾習得那基礎功法,但感應氣機對修士而言卻可謂是必修的門道,以她如今的能力,想要做到自是容易。

至於準確找到三重天內的孔竅,趙蓴便有些困難了。

天穹高遠,在循著清氣上升至三重天的過程中,看的是修士元神之力是否強悍,此中道理極其簡單,若神識太弱至中途耗盡,便就無法繼續後頭的步驟,更莫說找到孔竅。而越靠近三重天,修士本身所承受的天威也就越重,對元神之力的損耗自會大大增加,所以星月一道的基礎功法中,又有一門神通喚為“星冥護神光”,可護持神識,減少元神之力的損耗。

然而趙蓴有雙元神在身,元神之力極是深厚,哪怕沒有這門神通,亦可嘗試一番,所以她的難處不在這裡。

這當中真正阻下她的,實則是《玉穹星月寶書》內,所蘊含的一道玄機。

大千世界的三關九竅,本就是為溝通天地氣機而化,而三千世界本身又是二代掌門與諸仙一力所創,其中的九處孔竅,自然能為其所知,昭衍七書六經乃二代掌門補全,她當清楚星月一道的至法須得採氣而修,故才在法中以篆文藏納玄機,使此道修士能夠借孔竅採氣修行。

而這道玄機,所能尋到的孔竅也只是九處之一。

此是怕有心之人以堵塞九竅為法,阻絕天地氣機互動,使大千世界清濁不分。

非修行星月一道至法的弟子,縱是學會了那“五感晦識引”,沒有感悟至法中的玄機,也是無法找到孔竅所在的。

由此可見,昭衍門中傳承功法,實則有循序漸進,由淺入深之相,前頭的基礎功法往往與高深至法牽連廣大,就像星月一道的基礎功法,其實處處是在為“五感晦識引”作準備,直至最後的法中玄機,才是能否入門此道的關鍵。

如此才會說,這是趙蓴的難處。

不過她並非沒有解決之法。

在陳家老祖講傳法門時,趙蓴便想到,當年拜師亥清的典禮上,溫仙人曾賜下一道太衍玄機,言“大道玄奇皆以神念辨之”,此道玄機如今仍舊留在她識海深處。而掌門一系號太衍九玄一脈,玄機既以太衍為名,就多半與祖師有關。

她雖缺了至法中的玄機,此刻卻比旁人更多了此物,或許成事的關鍵,就在之上!

這世間的路,往往是前人一步一步踏行出來,如今前行無路,不妨便由她來開闢一條!

趙蓴心意已決,當下再不猶豫,便把真元催起,封了自身五感。入了劍心境界後,要神識通明只需一念,身上五感斷絕後,頓好似陷入無邊寂靜的黑暗之中,唯神識一點,猶如飄搖燭火,逐漸旺盛強大。

五感晦識引一旦施行,絕不可受外界擾亂。為此,趙蓴早已叮囑陳氏奴僕,不容旁人靠近此間小星池洞府,又在府中設下陣法,做足了佈置才開始入定。

而這一番心思自是有用,此刻她神識通明,萬千識覺皆交集在這一處,無論體內身外,丁點異動都逃不過神識的感知,剎那間,五感彷彿再次回到了她的身軀,但趙蓴知曉,這是神識已經完全代替肉身,在感知周遭的一切了。

在這時刻,她才終於開始找尋周遭的清氣。

天地分二氣,陰陽始出,衍化萬物。

清濁之氣本無屬性,陰陽演變而生五行,臨江河者,水行之氣旺盛,以此類推,天地之間實則充斥著五行之氣。但趙蓴所要尋找的,須得是純粹的清氣。

故她還需等待。

等晨起朝陽初升,即為清氣最為活躍的時刻。

現在卻是黃昏,一日之濁氣開始下沉,堆積在地表,使周遭氣機分外沉重。

她神識漸定,呼吸平穩,彷彿進入無知無覺的狀態中,身外時間緩緩流逝,直至神識像火焰一般跳動起來,重新散向周圍。

而同一時刻,小星池洞府外的天邊,夜色漸去,朦朧中朝霞在天邊染出一道橙紅,淺淺的金輝燃燒成一線,朝陽的輪廓只顯露出來個弧線,無邊的天光就已經照亮萬物。若說長夜是老者冗長的嘆息,初晨便是嬰孩的第一聲啼哭。

由此刻起,生命再次勃發顯現,萬物甦醒。

天地間無窮無盡的清濁二氣,終從黑夜的沉凝中脫身,大量清氣開始升騰,向遙遠的穹頂進發。

這正是趙蓴的好時機!

小星池洞府自開闢以來,便是為了利於星月一道弟子採氣修行,故其中五行之氣很少,更容易尋到純淨的天地之清氣,趙蓴神識一出,要不了兩三個呼吸,便就在身外一丈之地內,感應到了不下五道純淨清氣!

而要想升上三重天,選取的清氣自是越旺盛越好,趙蓴仔細甄別,從這五道清氣內,挑選出了最強的一道,並小心翼翼地將神識附著其上,隨清氣越升越高。

初時還不見阻力,等清氣愈加升入高空後,神識才開始逐漸損耗。

這其中原因之一,乃是大千世界的天威所阻,第二個原因,則是清氣升高,神識離開本體過遠,操縱神識所需的元神之力,自然隨之增加。

趙蓴見此,心中頓有對策生出。

便間識海一蕩,其中一枚元神上浮而出,化成一道神念之身,緊隨那清氣而去!

前幾天感冒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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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零二 三關九竅玄機引

這神念之身還是重霄魔劫時,經由青梔神女點撥才習得。

按理說,這本該是真嬰修士的神通,那時趙蓴還是歸合修為,因有雙元神在身,方可使其中一枚元神離體,而保持本體不損。至於真嬰期修士,也得是修成法身之後,才能元神離體化神念之身。

法身一成,識海衍化紫府,意守其中,不動不搖。

此時元神離體,法身可自成周天,上有紫府神意坐鎮,使上下丹田與周身經絡圓融一體。

神念之身,由此而來。

趙蓴算是先行一步,憑劍心而成神念之身,以此法隨清氣直上三重天去,便就不怕元神之力的損耗了。

從朝陽初升到正午,數個時辰過去,趙蓴跟隨清氣的神念之身,忽然遇到一層極為強大的阻礙,在這阻礙之前,她豁然變得渺小至極,咫尺之間,前處彷彿是另一重天域,深遠不可窺視。

趙蓴當即知曉,這是第一重天,如意天到了。

修道人至外化境界,分化出一道可以寄存元神的分身,自此保命手段大大增進,在這天地間方有自在如意之感,容納這等修士行走的天域,便諱作如意天。

到這一處,清氣雖通行無阻,但向上的路徑,卻叫趙蓴捉摸不透了。

她以神識去探,只覺得進入渾噩之中,深思則有糊塗之感,這非是趙蓴自身的原因,而是締造三重天的人有意施布了禁制,叫人不可查探,甚至不能懷有尋找九處孔竅的心思。

趙蓴有感,一旦她有找全九處孔竅的念頭,關於孔竅的部分記憶,都將被瞬間抹除。

見此,她連忙催動元神,將識海深處的太衍玄機牽引出來,此物玄而又玄不可參悟,卻平白叫趙蓴的神識銳利了幾分,適才的渾噩糊塗之感消退大半,好似有一雙大手將眼前的迷霧撥開了一般。

但三重天內的孔竅,卻並未因此顯現出來。

趙蓴遂主動探進神識,而這一次在無邊渾噩中,有一點清明指引著她,雖然十足微小,但卻是從無到有的質變。她渺小如蜉蝣一般的神念之身,跟隨著這一點清明,在渾噩混沌中不斷穿行,時常有朦朧的困頓之感欲在心頭冒起,但很快又在太衍玄機的指引下消弭於無。

亦不知在三重天內行走了多久,容納在本體識海中的元神,逐漸覺察不到神念之身的存在,趙蓴這兩枚元神,便好似分離獨立了一般,本體唯一能感知到的氣息,只有從太衍玄機上渡來的一絲牽引之力。

以此讓神念之身不至於完全同本體割離。

趙蓴繼續以神念之身前行,心中不免為之慨嘆,這探尋孔竅竟是艱難若此,如無第二元神在身,光是在三重天內穿行,就足以使元神之力消耗殆盡了。

想那修行星月一道的弟子,也得築牢基礎,憑自身神通與功法玄機才能成此至法了。

然而不為趙蓴所知的是,她今日所遇之難處,其實不會在其他弟子身上出現。此番艱辛遠勝旁人,最大因由還是沒有前人開路。

《玉穹星月寶書》撰寫至今,已不知有多少弟子修習此法,並藉此至法修成正果。門中古往今來的星月一道修士,仙人有之,大能亦有之,他等無不以採氣之法修行,並將其中訣竅記錄傳承。

與此同時,法中玄機也因成道者多而逐漸壯大,代代修士藉此玄機使神識穿行孔竅之間,同道之人再以玄機送上神識,自就會被前人氣息指引,準確地找到那處孔竅。

但趙蓴不一樣,她並非星月一道修士,更沒有至法中的玄機指引,溫仙人所賜的太衍玄機,實則是在為她指向另一處孔竅,此前從無修士從中引氣的孔竅!

而若她知曉這件事,要不了多少時辰便能想通其中緣由。

大日為陽,皓月為陰,星月一道修士用以採氣的那處孔竅,從古至今已不知積蘊了多少月之陰氣,趙蓴要想從中引下大日氣息,就必然會與月之陰氣相互衝撞,若她修為足夠高深,所引下的大日氣息足夠強盛,自是能突破這層阻礙,輕鬆採氣入手。

但很明顯,與星月一道修士近二十餘萬年的積累相比,趙蓴才是滄海蜉蝣。

孔竅中充斥的月之陰氣,只會將大日氣息盡數排斥遠離,稍有不慎,還會反侵入趙蓴體內,壞她根基!

也正如月之陰氣有害於趙蓴一般,混入孔竅內的大日氣息,實則也不利於星月一道弟子的修行,趙蓴今日若有強行採氣的修為,宗門內必然會有人前來阻止於她。

為此,太衍玄機才在一開始,就將趙蓴指引去了另一處孔竅。

三重天內的九處孔竅,唯有創界諸仙知曉具體位置,而又因改天換日的氣運反噬,諸仙在三千世界創立之後,接連隕落超過八成,唯有鎮虛神教內,還存有從創界之初存活至今的神君。但三關九竅一成,孔竅時時而動,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之中,哪怕是三位神君,此刻也未必知曉全部孔竅的所在。

太衍玄機乃二代掌門所留,其為創界諸仙之首,故才能在這無窮變化中,洞悉至少三處孔竅的位置。

此外,在博聞樓的記載中,同為仙門的太元道派,有一名為“窺天視界”的玄物,可至多洞悉三處孔竅,另就只有隱仙谷的鎮宗至寶——參星斗數真卷,還可定出一處孔竅的所在。

此物曾使隱仙谷陷於大災,險些舉宗覆滅,直至谷主獻出此物,願與正道十宗共享參星斗數真卷的玄妙,才使隱仙谷延傳至今。

而與此同時,隱仙谷也開始了長逾六萬載,無論外界風雲如何變動,皆隱世不出的歲月。

趙蓴本體元神思索之際,神念之身已然覺察出了周遭氣機的不同。

站於此處,彷如天地被一拳洞穿,萬物直起直落,無所偏倚,腳下是幽冥,頭頂是青空,滾滾氣機倒瀉似長河。

氣機在這裡是混亂的,不論清氣還是濁氣,皆都攪混在一起,其中毫無五行氣息,兩氣交匯時,給人以天地初開的混沌不明之感,好在趙蓴只有神念之身在此,無盡的氣機從她身軀穿行而過,不曾留下半分。

周天接到訊息,實習指導老師陽了。

這周代一週課,當班主任去了,兩天,只兩天就叫我精疲力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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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零三 兩神勾連渡氣橋

趙蓴在渾濁氣機中踱步而行,心中則在思考,要如何從這等混亂之地內,將大日氣息牽引下來!

以太衍玄機?

此物將她指引到這裡後,便在元神內沉寂下來,可見用處已盡,接下來必須由她自己找法子了。

趙蓴沉下心神,見神念之身不受渾濁氣機擾動,遂直接在其中盤腿坐下。

《大日天光叱雲寶書》乃門中七書六經最少有弟子修行的功法,此中最為重要的原因,是在於大日之道的參悟極其艱難,甚至於與之相關的分支大道,也不容易領悟出道意,而若想找到此道的門路,也始終繞不開金烏三族去。

在世人看來,亥清以真陽大道開闢洞天,與日宮大帝的指點不無關係。

而此法撰寫至今,還沒有以此得道成仙之人。

因此緣故,修習大日至法的弟子越來越少,門中對此法的詮釋自也不如其他功法來得詳細全面,久而久之,這一至法竟現無人問津之相。

如此,自然也就沒人像趙蓴一般,想以精純的大日氣息修行內渡一道了。

若按陳家老祖所言,星月一道弟子在找到孔竅後,須以神識相引,同時又催動丹田,兩者齊力運作,方可使星月氣息循著孔竅降下,在離開三重天后,立刻被納入弟子體內。若是牽引不力,使星月氣息不能迅速入體,而在外界停留過久,便會使氣息受濁氣所汙,算為採氣失敗了。

這當中的迅速入體,實則是不能超過三個呼吸!

初聽或許覺得不算如何,但一旦嘗試施行後,便會發現這一標準可謂苛刻。

三重天何等高遠,弟子能迅速將星月氣息納入體內,憑藉的實是功法之利,再輔以小星池洞府,並上煉製出的星盤法器。

是以陳家老祖才以為,趙蓴想採集大日氣息的舉動,不僅是異想天開,同時也是步步艱難。

她道:“大日為陽,比真火更烈,此類氣息比星月之氣,只會更加暴虐。觸碰都已是困難重重,又何況是採集入體,你自小心行事,絕不可為此傷了自身根基,那便得不償失了。”

趙蓴自是溫聲謝過對方好意,心中將這告誡暗暗記下。

如今孔竅已通,大日氣息高懸於孔竅之頂,在這等至陽至烈的氣息籠罩下,甚至連狂暴元炁都要避退三舍!

神念之身不自覺抬起頭來,她驟然生出恍惚之感,神識上浮而去,在耀眼奪目的金輝中,窺見一張祥和安睡的面龐。趙蓴曾多次見過這張面容,只回想之際會覺得模糊至極。

成就大日靈根時見過,分裂出第二元神時也曾見過,那時的面容總是扭曲著,充滿恨與悲,此刻卻安睡如孩童,金輝似柔軟地髮絲垂下,在無悲無喜的面龐上,顯露出超脫的神性。

趙蓴從中感知到難以忽視的熟悉與親切,讓她忍不住伸手觸碰,然而就在這一刻,沉寂的太衍玄機動了起來,像一道無情的屏障,橫在了趙蓴與面容之間!

她難以詳述這般感受,像是……像是從母親懷中奪走了她的子女。

因為在那一瞬間,在面容從她眼前消失的一剎那,恨意重新爬上了面龐。

趙蓴有些失落,好似心中被挖去一塊,叫人悵然若失。但很快,當太衍玄機再次回到了神念之身內,這種怪異而陌生的感受,亦隨之消散而去了。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大日氣息於自身而言,並不似旁人一般來得暴虐。

至少這是件好事。

趙蓴摒除心中雜念,思及星月一道的採氣之法,忽有福至心靈之感。

修士至外化境界後,界內靈機已然無法滿足修行所需,故會將外化分身送往界外虛空,以煉化元炁為己用,而分身能夠與本體相連,修行到一定境界後,兩者甚至能做到無所區別,只以元神所在處為本體,當其中一具身軀為人斬滅,元神可立時移去另一道身軀內,破除殺身之劫。

是以外化修士在保命手段上,較真嬰期修士強的可不止一星半點。

而弟子採集星月氣息,靠的是神識與丹田一齊運作,今她以神念之身在此,與外化修士渡送分身至界外虛空何其相似,雖說神念之身乃元神所化,無法直接煉化大日氣息,但若能與本體中的元神相連,使神識相通,在這天地間架起橋樑,即便大日氣息離開三重天域,也能在神識的護持下,安然被丹田所引渡。

尋常弟子之神識,並不能從孔竅中離開,論元神之力,亦無法達到能夠完全護持星月氣息不散的地步,故才需功法神通輔引,並外物法器相助。

趙蓴則能置一枚元神於三重天孔竅內,憑藉雙元神接引氣息,甚至無需在丹田引氣上下多功夫。

現下心思既起,她便於著手嘗試一番。

大日之氣於她而言只較尋常氣息多了些熾烈,倒算不上暴虐一說,此也是為何趙蓴敢於嘗試的原因。自她神念之身上漸漸渡出一道神識向上而去,這一處孔竅直通天穹,故神識並未受得阻礙,頗為順利便觸碰到了穹頂下游離的大日氣息。

氣息無色無形,唯在神識之下才顯露出淡淡的金紅光輝,它將侵入界內的元炁不斷吞噬,時常有破碎爆鳴之聲響起,被大日氣息碾碎的元炁裹挾在氣流中,如同海浪觸擊礁石,震顫出碎光的浪潮。

趙蓴謹慎小心地從中抽取氣息,端坐在孔竅內的神念之身,卻是在太衍玄機的指引下,正緩緩向下放出神識,欲將本體中的元神尋見。

先前尋找孔竅時,她便有所感覺,本體內元神似乎感知不到神念之身的存在了,唯有太衍玄機的牽引,才未使兩枚元神完全割離開來,故想要再次使元神相連,就必得從太衍玄機上入手。

尋根溯源,兩者感知不清的緣由,是因三重天自成屏障,能夠阻絕旁人窺探,而其中的孔竅卻是溝通天地之處,是以不會如三重天一般,完全封閉阻塞。趙蓴自入來此方孔竅,亦覺阻礙神識之力大大削弱,可見這孔竅之內,並非不允神識存在。

若非如此,那星月一道的弟子,亦是無法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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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零四 出關辭行尋三陰

陳家別府,小星池洞府外。

曲徑通幽,因是族內弟子清修之處,此地並無多少人往來行走,小徑兩側青竹挺立,隱約能見一綽約身影緩步前來。

她正向一處洞府而來,守立在旁的童子見是此人,立刻神情一整,連忙站直了身子,將懶散模樣收起,恭謹行了個禮,道:“上人。”

少女著藕荷色圓襟長裙,頸下戴了五彩瓔珞,只略微點頭向這童子示意,美目看向其身後幽靜之地,淡笑道:“真陽洞天門下那位趙上人,可是在此處清修?”

童子點頭應聲,並不敢隱瞞半分:“正是。”

他身子半躬,此刻忍不住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面前少女,笑容裡存了幾分討好之意,道:“便不知上人所為何事前來,若是想要一處小星池洞府來用,小的自就前去稟了管事,給上人安排。若是有事來尋這趙上人……”

童子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眉頭低垂道:“您也知道,擾人清修乃是大忌,小的實在不敢為之啊。”

陳氏本支弟子向來心高氣傲,更莫說眼前這位少女,還是跟隨在陳寄菡身側的親信,比起趙蓴這一外來的貴客,童子卻是更不敢得罪了她。

幸而陳婉君並非孤傲不群之輩,聽這童子道來難處,她心中也知曉對方所言不虛,聽陳寄菡道,趙蓴此番潛修,實是為了參透修行中一處極為緊要的難關,甚至與修成上乘法身關係頗大,此事連她也不敢輕易打擾,只一介童子又怎敢貿然行事?

她心中斟酌片刻,便從袖中抖落出一枚平安扣來,陳婉君略作沉吟,將這平安扣交與童子手中,道:“趙上人既在清修,我也不便打擾於她,若這半月裡她能出關,你就與她講,門中世家小比將在我陳家別府內召開,屆時趙上人若得閒暇,可憑此信物前來一觀,若不成便罷了。”

童子低著頭,恭恭敬敬接了平安扣在手,又連道幾聲將此事銘記於心,這才送了陳婉君離去。

後又回頭望了眼身後清幽洞府,心頭糾結萬分!

身為值守洞府的奴僕,他不過只在趙蓴到來時看見過一眼,並不知對方為人如何,又聽說這位趙上人連夔門洞天都敢得罪,自己一個看門童子落到她手中,豈非是任其揉圓搓扁……這般看來,還是不要上前擾其清靜了。

小星池洞府內,趙蓴已然將二人交談之景納入眼底。

她閉關已有六日,體內元神與神念之身相連,在天地間構建出一座神識橋樑,使大日之氣能夠被引渡入體,用以法身內渡一道的修行。亦正如趙蓴所設想的那般,如何構建神識之橋才是真正難處,畢竟世間少有,甚至說尋不見第二個雙元神修士,在沒有先例可循的情況下,趙蓴只能次次嘗試。

如此用去三個日夜,自兩處元神內放出的神識,才終於接連一起。

到這一步,趙蓴方可引渡大日之氣,再運轉丹田,將之納入體內周天迴圈,徐徐煉化,合為己用。

較其餘天地之精氣而言,大日氣息合乎趙蓴自身之道,又久存三重天與穹頂之間,不受混濁氣息所染,正是澄淨無比。

然而因大日之氣熾烈強盛,不斷吞噬元炁豐足自身,故在煉化上又要困難許多,趙蓴若要以之鑄就法身經脈,重塑丹田,就必須將入體的大日氣息煉化圓融。正如煉器一般,要爐中材料完全融盡,才好隨心塑造。

她引下第一縷如髮絲般細小的大日之氣後,足用了三日才煉化完全,而這比起內渡一道圓滿所需的精氣,實可說是杯水車薪。

此外,趙蓴更發現此小星池洞府雖是便於採氣,但對煉化大日之氣卻是有些阻礙。

作為星月一道弟子的潛修之地,此處實為三陽匯聚,實有催陰之相,弟子引下星月氣息後,受陽氣之催,將更有利於煉化陰屬氣息。然而趙蓴採的大日之氣,是為世間陽氣之最,如此再受三陽匯聚的風水地勢催發,即會更加躁動,煉化亦更為艱難。

與之相對,她該去尋一處三陰匯聚的催陽之地,才好修行此道。

至於陳婉君的到來,卻在她意料之外。

趙蓴修行處處需要運轉神識,是以洞府內外發生何事,皆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構建神識之橋時,趙蓴的神識更是攀升至巔峰,幾乎是陳婉君身形一現,就叫她有所察覺了。

而對那世家小比,趙蓴本無多少興趣,只是因陳婉君的身份,才升起幾分好奇之念。

自己作為亥清門下,與世家之間涇渭分明,世家小比自也輪不到她上場與人鬥法。此外,她與陳婉君更談不上相熟,能識得對方臉貌,實是先前在陳家老祖座下聽受指點時,常在陳寄菡身側見到此人。

世家門閥內並無師徒,陳婉君能跟隨陳寄菡進出環月洞天,就當是對方身邊極為親近之輩,此番突然前來,邀她前去觀看小比,只怕背後還是陳寄菡的主意。

難道此次小比,並不似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

趙蓴眉頭皺起,她對世家爭鬥毫不關心,更不覺得裕康陳氏會讓自己這一外人捲入其中。

只是她蒙受陳家老祖的指點,在不知陳氏意欲何為的前提下,亦不好不辭而別,倒不如趁此機會出關,向陳家老祖言明此事,另找一處三陰匯聚之地修行,順便也可詢問世家小比的事情。

作為王、陳、燕、莊四豪族共舉的盛事,沒有洞虛修士這等人物背後助推,如何能成?

趙蓴心思漸定,便又安心修行半月,待小比之日將至,才醒轉過來,出關將看門童子手中的信物取來,輕身一縱,往環月洞天而去。

陳家老祖見她閉關不足一月再次前來拜見,心中還以為趙蓴遇了難處,後聽她已然尋見法門,如今可採大日之氣入體,更是十足驚詫,忍不住暗暗讚歎幾聲。

又聞趙蓴是為辭別而來,想要尋一處更利於自身修行的地界,陳家老祖亦只是長長一嘆,指點道:“門中三陰匯聚之地倒是也有不少,但大多都已有了主人,你若是為了煉化大日氣息,不妨往寒獄一行。

“極寒之地,又是陰寒交匯之處,當是極為適合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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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零五 此計關乎存亡事

如陳家老祖所言,不非山寒獄乃極陰極寒之地,尋常弟子進入其中,一時半刻便會遭寒氣入體,可見此是比三陰匯聚之處還要厲害的地方。

趙蓴卻不畏懼寒氣侵體,所謂亂世用重典,沉痾下猛藥,若能以此陰寒氣息加速煉化大日之氣,區區寒獄,倒也算不上苦去處。

她略一思索,便將此事應了下來,身為不非山執法弟子,想去寒獄自也容易,當好過另外求教於人,尋那三陰匯聚之地來修行。

趙蓴心中有數,念起陳婉君前來相邀,卻是暗含疑惑,開口道:“晚輩在別府修行之際,曾聽聞府內銀松道場將欲舉行弟子小比,後又受婉君道友相邀前去,只當時正閉關潛修,難以出面應承。如今前來向前輩辭行,怕也是趕不上這一盛事了。”

陳家老祖眼蘊精光,頓將面前人的心思猜了七八分,她輕“嗯”一聲,卻對此不甚在意:“此本是我世家弟子間的小鬥,因有王、燕等豪族的天才現身,才讓寄菡起心思,喚你前去一觀,今你有要事在身,去與不去倒都無妨。”

與趙蓴這等初露頭角的真嬰期弟子不同,幾大世家門閥的天才人物,實都成名已久。而才高者大多孤傲,他們亦甚少同等閒之輩往來。陳寄菡因施相元這一層關係,對趙蓴多存愛護之心,遂才囑咐陳婉君前去作邀,為的是讓她與同輩間的天才們多多往來。

怎奈趙蓴對世家避而遠之,只欲在風雲會之前儘可能積蘊實力,陳家老祖看出這點,便也允她痛快辭行,不做逗留。

且她心中暗想,嵐初派梅仙人將欲飛昇,天下宗門或都會赴往昇仙會,屆時各宗天才紛至沓來,雲集於嵐初派仙山福地,便更不差趙蓴一個露面顯名的機會了。

只如今事情未定,尚不知宗門要如何甄選弟子前去,她亦不好直接告訴趙蓴。

……

元渡洞天,長善宮。

得聞趙蓴已從環月洞天離去,轉而去往不非山寒獄,封時竟灑然一笑,亳不覺得意外。

他不作遲疑,將手中拂塵一甩,面前玉案金紙之上,便就添了個名字。

又過片刻,封時竟目露思索,纖長手指往金紙上連連落去,適才填上的“趙蓴”二字之下,即又有了幾個人名。

“梅道友的昇仙大會,當取真傳弟子十名,入室弟子二十,內門弟子二十,共五十名弟子前去,此事可由環月洞天陳珺領命,隨行長老亦可隨她安排。”封時竟將金紙從案上掀起,瞧了瞧覺得滿意,才遞與茅定山一看。

此名錄上寫有不少弟子名姓,皆都是定好了要去昇仙大會的人選,餘下的名額,便會於近日舉辦宗門大比,另選出弟子補足。

茅定山垂目閱看,當中不少名姓都頗為耳熟,趙蓴被列於真嬰入室弟子中,燕梟寧則排在眾弟子之首,是為長老之下第一。

他神情肅穆,心中雖已知曉趙蓴近來與夔門洞天的矛盾,卻很清楚這當中實有封時竟在推波助瀾,故也只是睜隻眼閉隻眼過去,而燕梟寧被放在如此位置,則不難瞧出封時竟在其身上寄予厚望。

掌門當是屬意她為不非山首座長老。

茅定山深深望了面前人一眼,復又皺眉道:“陳珺?”

裕康陳氏仰仗先祖遺澤,尚能在豪族之中享有一席之地,但近來弟子內已現青黃不接之相,故家主陳珺行事頗為低調,甚少與其餘幾族相爭,倒不知封時竟為何會選定她來率領一眾弟子。

“陳珺與梅道友有舊,此行乃是主動請纓,裕康陳氏多年以來謹小慎微,將此機會給了她也無妨。”封時竟端起拂塵,身子挺立,笑問道,“不說這個,我與師叔前日相商的事情,師叔可有主意了?”

茅定山雙唇緊抿,少見地露出遲疑之色來,他打量著封時竟平淡的面容,斟酌道:“此事關乎甚大……”

然而封時竟卻厲聲打斷了他,雙眉皺起,喝道:“師叔何時變得如此畏首畏尾了,事涉我派存亡,怎容顧慮猶疑,宜當早做決定才是!”

說罷,自其袖中丟擲金光一道,茅定山瞧清那物後,當即臉色大變,沉聲道:“掌門既已取了七星尺在手,又何必來問我呢,如今退路已斷,我等哪還有其他路走!”

他早前心中還有幾分顧慮,一見封時竟手中之物,便也知道了對方心意已定。

作為門中仙人,他自將追隨掌門身側,只是封時竟作出這般冒險舉動,卻未告知任何一人,實就叫他有些失落了。

封時竟搖頭一嘆,又將七星尺收入袖間,待踱行幾步後,忽抬眼看向茅定山,一甩拂塵道:“事急從權,門中諸仙久未經亂世,必不會在此事上鬆口,貿然告知他等知曉,只會誤我大計。”

“至於我與師叔所言是真是假,”他在長善宮“渡德為真”的大匾下站定,漫漫水光從其身後映來,使之面龐落入陰翳之中,在那溫和清俊的面容上,睥睨而來的目光冷若無情,然而又常含悲憫,“便看那梅令紜能否叩開天門了。”

……

趙蓴循著鐵索長階向下行走,為避寒氣侵體阻撓修行,不非山予了她一瓶禦寒靈丹,看守此地的執法弟子皆會服用此丹避除寒氣,她含服一枚丹藥入口後,發現其中存有一股熟悉的真陽之氣,大抵是從日中谷採集而來,再配以靈藥煉製成丹,讓弟子能夠憑藉此至陽氣息,抵禦陰寒。

清楚此丹由來後,趙蓴也便不用多此一舉,只消催動丹田呼叫真元,即能在陰寒之氣中自如行走。

看守寒獄算是個人人避之不及的苦活兒,在這裡的弟子大多無甚背景人脈,見了趙蓴更是客氣無比,殷勤將禦寒靈丹奉上。

趙蓴卻不受領,只向弟子們囑咐幾句,便獨自往寒獄內行去,這當中闢有不少洞穴,皆都是關押受罰弟子的地方,她若有意,還能從中找到先前夔門一脈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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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零六 陳氏敗亥清歸來

風雲盛會在即,趙蓴哪還有其它心思,當是迅速尋了一處合適的地方,埋下陣盤佈設禁制,而後坐定潛修。

若能在風雲會前修至內渡圓滿,她將會更有勝算!

與此同時,陳家別府,銀松道場。

朝霞騰起,層雲漫金,正是大好風光,受裕康陳氏相邀,門中幾大世家門閥,今日都將派出族內天才,一試高低!而除了底蘊深厚的世家,諸多新晉宗族,後起之秀,也將在此鬥法爭鋒。此等規模的弟子比鬥,縱是在昭衍門中也不多見,故今日還有不少世家之外的修士前來,只為一睹各族天才的風采。

施相元受陳氏之邀,在觀禮臺上坐有一席,而在他上方,又設有四方大案,分別是嫦烏王氏、北炬燕氏、裕康陳氏與上殷莊氏的四位長老。

其中陳氏乃東道主人,王氏如今勢力最大,故這兩族的長老座處居中,兩側則為燕、莊二族。

或許是極為看重此次小比,四大世家出席的都是族內舉足輕重的人物,便例如坐在陳氏位置的人,即是如今的鴻青殿首座陳少泓。

施相元望見陳少泓端正肅穆的面容,又偏頭看向身側毫無坐相之人,微笑道:“你可知今日他要來?”

巫蛟神色淡淡,冷哼道:“他來又如何,難不成天底下的地方,他在我就不能在了?”

事實上,巫蛟還真不知道陳少泓會親自過來,在他看來,區區一場弟子小比,倒還沒有到勞動鴻青殿首座長老的地步,故在看見陳少泓時,他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兒,好在對方全然沒注意到他。

雖說他也不想理會陳少泓,可心裡卻仍舊憋悶得很。

“本支直系裡有個小姑娘,想要雲容參加此次小比,我也是想著自從她上界以來,大多時候都是在跟著我奔走,甚少同弟子們交流往來,如今雲容也想試試身手,我個做師尊的,自然要來看著。”巫蛟急急忙忙岔開話頭,拍了拍施相元的肩膀,道,“喏,就在那兒。”

施相元定睛一瞧,只見戚雲容立於一干陳氏弟子之列,正與一豆蔻年紀的少女交談,顯然是此次弟子小比的人選之一。

待尋見了人,他便收了目光回來,落在下方長身玉立的青年身上。

關博衍作為他之弟子,今日亦隨行來此,陳氏宗族的弟子聞他已經領悟道意,心中便更高看一眼,言語之間極為客氣,而若無意外,以關博衍的實力,登上風雲榜只是早晚之事,陳家老祖亦寄存希望於此。

再看關博衍身側的圓眼少女,其一副神采飛揚之態,與身邊陳氏弟子交談時不卑不亢,自有一股自信從容風采,正是當年一同上界而來的宮眠玉。她亦不曾另拜師長,如今仍在戎觀上人座下修行,而戎觀素來追隨於施相元身側,宮眠玉便也算後者半個弟子,常在其身邊聽受指點。

“我族甚為看重此次小比,連閉關已久的潮生師兄都請了出來,聽聞潮生師兄只差一步就將修成法身,這回那王家可討不了好了!”說話之人自是陳氏宗族弟子,他道完此話又看向一旁的關博衍,目光暗含迫切,顯然是希望得到對方的附和。

關博衍只含笑點頭,溫和道:“潮生兄平素受得陳長老愛重,我於恩師座下修行時,也多有聽聞此事,只是未曾見過其真容,今日方可得見了。”

陳少泓身邊弟子眾多,最為信重的當是本家子侄陳豫生,可惜此人角逐真傳弟子失敗,這才叫他之下的陳潮生開始顯露頭角。關博衍從師長口中得知此事,自然曉得那陳潮生的底細。

在陳氏宗族內或許算個一流天才,但要與燕仇行、王氏雙姝這等天之驕子相比,還是差得很遠!

他心中有數,也不開口揭穿這人。只與宮眠玉一齊饒有興趣的看向臺上,不做多言。

……

趙蓴理了理衣袍站起身來,自四面八方侵襲而來的陰寒氣息,卻讓她倍感饜足。

與監牢中叫苦連天的弟子不同,她體內暖融一片,亳不見半分陰寒,真元運轉之際,通身經脈都顯現出淺淺一層金紅光輝,這正是法身經脈開始塑造的徵兆,等經脈塑造完畢,就可著手於丹田重塑,將內渡一道推行至圓滿了。

細細算來,她已在寒獄中潛修了月餘光景,藉著這陰寒交匯之地,煉化大日氣息的速度可謂倍增,只一天的修行,就趕得上小星池洞府內半月的進度。

而此次醒轉過來,卻是得了一封傳書,由施相元適才發來,言師尊亥清大能即將回返宗門,實乃喜事一件。

她與師尊分別已久,此回正好前去拜見,待同師尊見過,再閉關潛修不遲。

趙蓴自寒獄出來,見看守弟子面上含帶喜意,即又從其口中得知,月前那次世家小比上發生的事。

這弟子身無背景,因緣際會之下才同一名燕家旁支有所往來,而此番小比頭名正由燕仇行奪下,族內為此大加慶賀,連他也跟著沾光,得了不少修行好物,故才喜形於色,使趙蓴瞧見。

聽他講來,真嬰弟子間最後一場鬥法,乃是燕仇行與王氏雙姝中的王月薰,二人難分高下,纏鬥許久才叫燕仇行以一招險勝。不過王家的王芙薰、王月薰本就是雙生姊妹,且又以兩人合擊之術聞名於眾,單打獨鬥或許有些遜色,但若一齊出手,卻是連修成法身的真嬰也要有所不敵。

像這般擂臺鬥法,對此等善於合擊的弟子倒是有先天限制了。

是以王家並不懊惱,對此結果也稱得上滿意。

而同為世家門閥的上殷莊氏,則同樣派出了族中素有聲望的弟子莊無涯,他實力不及燕仇行與王芙薰、王月薰姐妹,於此小比中堪堪位列第四。

反倒是作為東道主的裕康陳氏顏面大失,那陳潮生不僅不敵莊無涯等人,竟還敗給了新晉世家中的一名弟子,最後只奪得第六名次,聽聞當時銀松道場鴉雀無聲,上座的陳少泓臉色難看至極!

無所謂我會上班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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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零七 昇仙會嵐初抉擇

“好在最初的歸合弟子小比中,陳氏倒是出了些風頭,有個叫戚雲容的弟子奪了次名,另外的頭名也是陳家本支的弟子,算是給此次小比開了個好頭,只可惜後勁不足,在真嬰弟子上敗給人家了。”

世家門閥對於這些普通弟子而言,實乃龐然大物,故眼前修士只是唏噓兩聲,並無多少譏嘲諷刺之意。

聞見熟悉名姓,趙蓴不動聲色地鬆了眉頭,算起來她與戚雲容也是多年未見,日後當可往來一番。

她離了寒獄,當即回返洞府,又過兩日亥清回宗,趙蓴遂又趕往真陽洞天。

雖才返回宗門,但徒兒打上夔門洞天一事,早已有人告知了亥清始末,以她性情,自不覺得有何不對,反還為此頗為自傲,道:“我徒肖我也!”

與趙蓴多年不見,覺她修為又有長進,亥清心中寬慰,道:“經此一事,你新晉弟子第一劍修的名號,也算是落實了。在為師看來,這名號早就該是你的,只未在琿英擇徒時論清罷了,如今方才是物歸原主。”

她向來直言不諱,此刻眉頭一挑,卻道:“夔門洞天推那池藏鋒出來時,為師便不欲讓琿英收他入門。池琸於他有教養恩德不可割捨,再拜我太衍九玄一脈,他又當如何自處?

“與其日後猶疑,不如干脆斷去這一隱害!

“只可惜那池藏鋒的確有些資質,在劍道上也與琿英相合,收徒乃她自身意願,為師並不好過多幹涉……便也隨她去了。”

亥清神情冷淡,不悅之情溢於言表。

在她看來,師徒一心才是重中之重,若不能立場趨同,再好的資質也是空談。

若不是池琸身上還有同門這一身份,她早就為琿英下手殺了此人。

琿英論天資並不在她兩位師兄之下,但這一個心狠,卻是萬萬比不了秦異疏的。

“為師此番回宗,一是因你已從咎王嶺中歸來,二則是嵐初派將有昇仙大會,門中需為師出面舉行弟子大比,擇選適宜弟子前去赴會。”

此無疑是一件極為重要之事,恣意如亥清,現下神情都頗為嚴肅。

“嵐初派的梅仙人成仙已久,是為今世壽數最長的仙人,她早該飛昇離界,卻因掛念宗門無有仙人繼位,而逗留於三千世界中,如今打定主意羽化飛昇,對嵐初派只怕不是個好訊息。

“按理說,與它宗往來之事,向來是由九渡殿主持,為師本以為此次昇仙大會,將由許乘殷領命前去,現在卻換成了陳家老祖陳珺……其中當有掌門仙人的安排佈置,倒不足為慮。”

“梅仙人飛昇……洪允章閉關……”冥冥中,亥清覺得有些異樣,然而卻難以言狀。

她按下心思,心頭悸動之感才緩緩消卻,這時聽趙蓴呼道:“師尊?”

亥清神思迴轉,點了點頭。

趙蓴便才問道:“弟子可要準備此次宗門大比?”

“這倒不必,”亥清搖頭,將一頁金紙丟擲,道,“此回升仙大會將選真傳弟子十人,入室弟子二十,內門弟子二十共五十人,當中由宗門指定了人選,餘下名額才會由弟子大比決出,徒兒你已在名單之上,這段時日內只需安心修行就是。”

她看向趙蓴,目中含有鼓動之意,笑道:“昇仙大會乃是盛事,屆時正道十宗都會帶上門中弟子前來,天驕雲集自要分個高下,記得恩師飛昇之時,昇仙大會上便是熱鬧非凡,況如今正臨風雲榜開啟,爾等真嬰弟子,自將受盡矚目。

“且那嵐初派作為正道十宗之一,底蘊也稱得上深厚,若是拿出彩頭來,必不會是凡物,徒兒要有興趣,可大膽取來。”

趙蓴目光一閃,心頭已然有所決斷,她將自己採集大日之氣修行的事告知亥清,受其指點後才依言告辭。

而宗門大比既然與她無關,趙蓴也好再次進入寒獄潛修,直待昇仙大會開啟。

……

嵐初派,螽蘭臺。

三江匯流直入東海,在此灌出開闊平原,因地肥土沃,可植種上等靈藥螽蘭仙草,故有螽蘭臺之稱。

而嵐初派佔據整個東部半島,其間地勢低平,只幾處低矮山丘被人為拔高,化作直衝雲霄的高山,成為此宗傳承所在的“蘅琅五嶽”。登五嶽仙山,則可眺望沃野海潮,景緻極是開闊。

今螽蘭臺上,來往有諸多弟子穿行,大多身著月白衣衫,佩戴各式香囊,行走間香風拂面,沁人心脾。

薛嬙踏下臺階時,正有一列弟子懷抱蘭草經行,驟然被她喊住,便都停下步伐行禮,口呼:“薛師姐好。”

她師尊鄺芝乃梅仙人座下弟子,本身自也是嵐初派掌門一系,此回協助鄺芝佈置螽蘭臺,是為安置前來赴昇仙大會的貴客們。

弟子們低頭站成一排,以令薛嬙能將他們懷中的蘭草一一看過,此都是上好的風磬白蘭,香氣清幽,有寧心安神之效。昇仙大會期間,各宗賓客將會在此歇住,這些風磬白蘭便是為他們而準備的。

薛嬙仔細看了花葉,蹙眉沉吟片刻,道:“將這長梗的白蘭放在天階宗門歇住的地界去,天階宗門以下,則俱用短梗荷瓣的白蘭,至於正道十宗……你吩咐下去,務必要從植蘭堂取最好最上乘的螽蘭來用,萬不能將這些白蘭擺到仙門弟子面前,丟了我嵐初派的臉面。”

雖說風磬白蘭也稱得上價值千金,但在兩大仙門的底蘊面前,實就有些不夠看了,薛嬙知道師尊為昇仙大會籌備已久,必不能在這細微之處出了差錯,故才當機立斷改了主意,用上乘靈藥螽蘭仙草來款待貴客。

作為掌門一脈,薛嬙心中清楚,假使此次梅仙人飛昇離界,嵐初派便將陷入至尷尬境地中,正道十宗唯一沒有仙人坐鎮的宗門,當真名不副實!

故而師尊鄺芝與下代掌門,實都有向兩大仙門求援的想法,在這昇仙大會上,自需示好於人。

想到此處,薛嬙不由喟然嘆息,若非門中無仙,何至於如此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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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零八 伏星一手壓梵衣

為昇仙大會一事,嵐初派門中上下皆在如火如荼的準備著。

值三月初三,天清地明,萬物勃發,南北二地修士動作連連,素日人口不豐的東部半島,而今卻愈見熱鬧。抬望眼,雲天之上俱是舟船長影,鼓樂聲聲不絕於耳,舟下地界亦有諸多修士來往,相互間買賣交易以物換物,遂形成大量坊市,如星子般漫布地表。

此方地界大小宗門上百,多是奉嵐初派為上宗,歲歲繳納供奉,呼嵐初弟子為上宗使者。如今各派修士雲集於此,身家背景雄厚者不在少數,連嵐初弟子都得收斂一二,便更別提小宗修士。這些日子裡,許多宗門皆吩咐弟子謹慎行事,以免得罪了旁人。

從嵐初派出,往北行三千六百里,有一名為楓間的城池,周圍最大的宗門南殷教,是為嵐初派的附屬宗門之一。

此教修為最高者,乃是一位通神大尊,故南殷教在地階宗門內,亦只算實力平平,好在有上宗嵐初派作為倚仗,方使此教少受它宗侵擾,而楓間城也在南殷教的治理之下,稱得上繁華富足。

自打昇仙大會一事定下,作為附屬宗門的南殷教,便收到了上宗命令,與方圓內諸多同為附屬的宗門一齊,排程人手,佈置城池,以備外地修士前來。而楓間城素來繁華安定,本身更是處在東部半島與大陸的連線之處,修士若欲在兩地間來往,此處可說是必經之地。

是以南殷教絲毫不敢在此事上怠慢,早已在數月前便安排了弟子進駐楓間城,隨時聽候吩咐。

如今楓間城內人來人往喧鬧非常,卻極少有打鬥之事發生,便就是南殷教的功勞了。

城南酒家多起高樓,以紗幔為窗,修士置身其間,可遠望城中大半風光。自昇仙大會以來,酒家內幾乎日日滿客,處處現人聲鼎沸之景,好不熱鬧!

聞一聲輕喝,店家掌櫃連忙躬身迎出,只見店門處跨入五六個神采飛揚的男女,其中一半袖羅裙的少女瞪眼往周遭一看,朗聲笑道:“這處地方好,比旁的店更雅緻些,不若我等就在此處歇歇腳吧!”

“嗯,”她身旁一二十餘歲的女子點了點頭,柔聲道,“離那昇仙大會還有些日子,倒是可以在城中逛逛,就依安師妹好了。”

遂抬眼向那掌櫃招手,道:“要六人的座處,再上些店裡最好的酒食。”

掌櫃連連稱是,就要下去安排,這時卻被羅裙少女喊住,見她眼珠一轉,向上方看去,撅嘴道:“這下邊的位置可瞧不見什麼好風景,聽說你這店裡的觀楓樓,可是遠望百里楓林最好的地方,我等要去觀楓樓上坐,你速去安排一桌來!”

聽少女稱讚觀楓樓,掌櫃面上不由浮起些許得色,後聞眼前修士要去觀楓樓上坐,他卻為難道:“在下不敢隱瞞幾位,實在是近來城中修士太多,這觀楓樓日日客滿,如今已然沒有座處,在下也沒有法子啊。”

羅裙少女頓時面露不悅,這一眾修士亦眼神微變,有個身量稍矮的少年上前半步,斥道:“你這掌櫃倒是死板,可知我等都是誰?‘袖出雲煙三千里,揮手推山十萬丈’說的便是我梵衣門祖師蟠文大能,而你眼前這位,正是我派掌門嫡傳!”

那掌櫃的被他一斥,反而直起了腰板,斜眼道:“從前有眼不識泰山,如今倒曉得了。”

他冷冷一哼,抬手往樓上指道:“那諸位可知道,今天在觀楓樓上的都是些什麼人?”

“那可是正道十宗弟子,不說昭衍、太元這兩大仙門,就單拿一玄劍宗、月滄門來講,諸位難道覺得,貴派能與這些宗門相提並論不成?”掌櫃哼哼兩聲,道,“也莫說在下沒提醒過,諸位要是實在想找個位置,在下這就去催一桌下來,至於催到哪個宗門的頭上,在下便不敢保證了。”

見他出言譏諷,梵衣門弟子哪能不怒,但真要對方上樓得罪正道十宗修士,他們卻又不大敢了。

適才說話的少年咬咬牙,心道,樓上的人得罪不起,你一個小小掌櫃我還收拾不了嗎?

察覺到少年目中兇光,掌櫃登時暗道不好,當即就要捏碎手中玉石,將附近巡視的南殷教弟子喚來,這時樓上卻擊來一道法光,不輕不重打在少年胸膛,將他從店家正門擊飛出去,狼狽跌落在地上!

近來楓間城中嚴禁打鬥,故這少年站起身來後,本身倒不曾受什麼傷,只是貿然被人擊倒,面上有些掛不住,現下漲紅著臉,怒道:“何方鼠輩膽敢偷襲!”

“你若再管不住嘴,擾了辛師兄的清靜,我便拔了你的舌頭,看你還能不能再講話了。”

樓上女子半倚欄杆,漆黑如墨的頭髮從肩頭垂下,她的肌膚白皙得不似活人,一雙細長的眼睛含著綠光,讓梵衣門弟子頓覺毛骨悚然,猶如被毒蛇盯住,陰寒從骨子裡泛了上來。

“這位道友,門中師弟年少無知口出狂言,今日之事,便由貧道代為賠罪了。”為首那號稱是梵衣門掌門嫡傳的女子,忍著股心中發毛的恐懼,拱手向樓上一禮,無邊冷汗已從她脊背生出,漫上了額頭。

“卻不曉得究竟是年少無知,還是愚不可及,不過……既然你願意服軟,我這菩薩心腸的人,又哪能怪你呢?”樓上之人嘻嘻笑道,聲音又輕又軟,似情人喃喃溫聲語,“只得好好記住,在我伏星殿面前,向來輪不到什麼梵衣門說話。”

此言一出,樓下頓時萬籟俱寂。

若說兩大仙門乃是素有威望,這同在正道十宗內的伏星殿,卻可說是兇名在外!

此宗弟子修行真魔之道,雖不像邪魔外道一般,戕害萬千生靈祭練邪法,但也一向從心所欲,嗜殺兇悍至極。而與一玄劍宗相似,兩派弟子都不算多,卻個個驍勇善戰,論起宗門實力來,在正道十宗內,倒都位在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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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零九 三戰落定氣運身

且說梵衣門弟子只得灰溜溜離開此地,在聽得伏星殿三字後,觀楓樓上坐著的修士,大多也面露沉思之色。

碧眼女子冷笑站起,行走時身姿似蛇,路經一方窗邊雅座,不動聲色便將座上幾人掃入眼底。

她暗暗嘀咕幾句,步伐不停,而窗邊雅座上的三人,卻嗅到一股甜腥香氣,讓人不覺皺起眉頭,唯恐此物有毒。

當中修為最低的束髮女子登時臉色發白,她只歸合境界,而在坐其他人包括剛才路過的碧眼女子,都已是真嬰期修士,故不覺如何不適。見她神情不對,趙蓴一把將之手腕握住,渡了些許真元過去,問道:“雲容,可好些了?”

戚雲容面上這才緩和不少,點頭道:“多謝。”

這一番動作自沒有逃過對坐那人的眼睛,關博衍面色微冷,語氣倒不曾有太多變化:“魔門弟子唯我唯心,行事素來張揚,不加收斂,你二人在外遇見此宗弟子,須得小心為上。”

“師兄認識剛才那人?”趙蓴神識過人,知道方才碧眼女子經過時,視線當是落在了關博衍身上。

關博衍並不否認,直言道:“她喚鴆荼,我以前外出歷練時與她有過交手,是個頗為難纏的人物。不過——”

他聲音沉了下來,思索片刻才道:“鴆荼適才有言,讓那梵衣門弟子莫要擾了辛師兄的清靜……伏星殿的辛姓弟子,名聲最大的莫過於辛摩羅,若我所想無錯,這才是我等最該小心的人!”

“辛摩羅?”趙蓴卻不太瞭解上界的天才,故有此一問。

關博衍答道:“伏星殿此代實力最強的真嬰弟子之一,上一屆風雲榜他還不曾修成法身,但也闖入了百名之內,位在第九十七,而三十年前他修成法身後,不久便將風雲榜第十二位的月滄門弟子馮澗殺死,使兩派關係更加惡劣。

“以未成法身之身挑戰法身真嬰本就十分艱難,辛摩羅卻還連敗多人躋身百名之內,如今他修成法身,風雲榜前十或有他一席之地。”

正道十宗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

號稱魔門的伏星殿,與許多宗門都有不睦,而弟子在外鬥法不禁生死,那辛摩羅殺死馮澗,亦只能說是後者技不如人。

但辛摩羅此人,卻委實稱不上好相與。

趙蓴暗暗將這名姓記下,心中想得更多的還是風雲榜一事。

辛摩羅能在未成法身時登上此榜,即意味著法身真嬰並非不可戰勝,只要好好積蓄實力,於此次風雲榜上取得名次,實非好高騖遠。

“不知上屆風雲榜榜首是誰?”趙蓴又問。

關博衍笑道:“正是我派弟子,菩沱洞天的邢婤邢師姐,二十年前她突破外化期,此次卻不會來了。”

“那師兄以為,這一屆誰能摘得榜首?”

關博衍忖了一忖,認真道:“我派的杜均常師兄、付嫻師姐與王崢師兄都是第三回參加,從前也是在二十名之內,若論榜首,應當會出自他們三人之中,而其他宗門內,太元的賀玢,邱六合,一玄劍宗苑觀音,雲闕山範昇,也都是第三回,算是我派奪魁的勁敵。”

趙蓴不免疑惑,道:“這第三回來,可是有什麼特別之處?”

“風雲榜不像重霄界人族三榜那般,有年歲上的限制,只若還在真嬰境界中,便都能上得榜去。為免一些無望突破,只靠堆砌壽元積蓄實力的真嬰把持榜上名次,修士們遂約定俗成,立了個未成文的規矩。”關博衍抬起手來,豎起三根手指,道,“天下修士不問出身,各人皆可挑戰風雲榜三次,三次機會用盡,則不可再度參加。

“風雲榜錄真嬰百名,登名榜上不僅是極大之榮耀,同時也能獲得天道嘉賞,得無上氣運加身,以此氣運庇護道途,來日渡過六九天劫成尊的可能將會大大增加。修士們締結如此規矩,正是為了讓年輕俊秀有出頭之日,不叫行將就木者空佔氣運,使之付諸流水。”

關博衍細細講道:“外化期修士在我派當中不算如何,可若放在外頭,卻已是能夠自立門戶的人物,有尊者坐鎮之宗,可躋身人階之列,便哪怕放在更大些的宗門內,也能位居長老,受弟子禮拜。修士若能入得風雲榜,即可算是半隻腳踏入了外化境界。

“是以南北二地宗門,皆以弟子登名風雲榜為門中大事。甚至會為了那三次登榜的機會,而刻意壓制門中弟子,使之修成法身後才去爭奪榜名。故天下修士,也唯有我正道十宗弟子,能自行抉擇是否參加風雲榜會。”

趙蓴這才漸漸明瞭。

能上風雲榜的真嬰修士,無一不是人中龍鳳,如此再得無上氣運加身,來日成尊便可說是板上釘釘之事。而那氣運越是珍貴,眾修士就越不可能隨意裁定其歸屬。正如關博衍所言,真嬰修士壽三千,有法身下乘致此生難入外化者,又會尋各類神通法術積蓄實力,欲把持榜名爭奪氣運。

除此以外,道人以一為天,二為地,三則合乎天地,是為整體。

修士受三次無上氣運加身,便可至滿盈無缺的程度,此後再想多要也是無法,故榜上天才大多隻會參加三次,這規矩遂就成立了下來。

然而關博衍未能言明的是,世間亦有壽元將近之人,感突破無望前路灰暗,念無上氣運有助成尊,便會有孤注一擲的念頭,潛修多年後才前來風雲榜會,只為奪得榜上名次,靠此氣運作最後一搏。

此類修士並不少見,只是極少成功,故不在仙門弟子考慮之內。

趙蓴心中略做忖度,想到今日觀楓樓上就有一位風雲榜真嬰,未免感到十分好奇。

昇仙大會定在四月初三,她們這些弟子行動不受限制,只需在會前兩日到達螽蘭臺便可,是以她三人才在楓間城內歇了腳,意欲在周遭坊市閒逛一番。

同行之人中,關博衍乃是在三年前的宗門大比上,奪下了一個隨行前來的名額,而戚雲容卻是巫蛟向母族請命,以蛟宮的名義帶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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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十 南殷請來離火樹

巫蛟與裕康陳氏的關係,趙蓴也是從施相元口中得知了大半。

當年陳少泓還只是陳氏宗族內一名少年天才,聽奉老祖宗之命離宗歷練,遊歷在外時與一女子暗生情愫,互通心意後便結作了道侶,而那女子自稱出身一修真世家,可惜家中早已敗落,自己不得已只好出門闖蕩。

陳少泓一聽,便就起了念想,欲將道侶接至陳氏修行,如此也可朝夕相處。

然而那女子卻一口回絕了他,寧願孤身在外也不肯踏入昭衍山門一步。陳少泓只當她性情剛烈,不肯寄人籬下,亦不作其他懷疑,二人相守數十年,才被陳家老祖覺出,道陳少泓身上竟是沾了濃重妖氣。

昭衍門中並無不可同妖修結為道侶的規矩,只是世家門閥自認血脈清正,極少有人會與妖族通婚,而陳家老祖心生警覺之因,卻是那妖氣藏匿得十分隱蔽,以叫族中長老幾乎覺察不出,且又異常強盛,不是尋常族類。

女子心知自己身份暴露,倒也不再選擇繼續隱瞞,她乃蛟宮王族血脈,正是此代王女,瞧見陳少泓生得俊美,遂就順水推舟與他有了場露水情緣,只沒想到陳少泓願同她結契作道侶,而王女對他亦有幾分喜愛,這才鬆口答應下來。

現如今真相大白,王女便對陳少泓吐露了實情,言他若是願意,二人可繼續以道侶相處。而天下妖族內,蛟宮與昭衍一向交好,王女作為下代蛟王,身份不同常人,哪怕是陳家老祖也不得不承認,這門親事實是陳少泓受惠更多。

故陳氏宗族不僅不阻攔此事,反倒還有成人之美的念頭。卻沒想到陳少泓得知真相後大為光火,當即便與王女恩斷義絕,解了道侶情契!

原來王女多情,宮中早已有夫侍眾多。而妖族又與人族不同,他等心中沒有忠貞之觀念,行事只以自身慾望為重,此為陳少泓所無法接受之事,二人遂就此分離,陳少泓更將這一段過往引以為恥辱。

王女見情郎絕情若此,心中亦覺憤懣非常,道陳少泓不識好歹,對二人之子也有所遷怒,彼時巫蛟尚在襁褓之中,便被王女棄與陳族。母厭棄,父不喜,巫蛟在陳氏一族當中過得很是艱難,直至與施相元結識,境況才有所好轉。

如今舊事已逾千載,蛟宮內早已承認了巫蛟的身份,只是王女子嗣眾多,他在其中並不受母親看重,而陳氏一族卻因陳少泓之故,始終未將他視作本家,巫蛟亦極少與陳氏弟子來往。

這一次昇仙大會由陳家老祖為首,隨行長老正是陳少泓與施相元,他以蛟宮之名攜徒前來,怕也有賭氣的想法在心頭。

不過重中之重,還是讓戚雲容能夠增長見識,一觀天門大開,仙人羽化飛昇之景!

大千世界有記載道,天門開啟之際,將有甘霖傾瀉而下,落於有緣人之身,此中諸般妙處難以言盡,但卻有修士因此突破桎梏,或是領悟道意,是以這於眾人而言,都是一次大好機會。

只可惜師姐柳萱身份不同,她既無法參加宗門大比,又不能借用日宮的名義行事,此次便只好留在門中了。

……

梵衣門弟子一事,只能算是個小小插曲,並不為眾人在意。

反倒是有人如關博衍般,從鴆荼口中猜出了那位辛師兄的身份,感到如芒在背,不如先前灑脫隨意了。

這時,酒家大門處又有些聲音傳來,眾人降下神識一看,原是個身著碧色長青草對襟道袍的修士,現下領著人走了進來,他大約三旬年紀,頜下一綹山羊鬍,身後七八人裡有男有女,皆與他作一般打扮。見此,觀楓樓上之人都已認出,他們乃是附近南殷教的弟子。

為免有人在楓間城內起爭鬥,南殷教派遣了不少弟子巡邏檢視,甚至還有幾位長老留守城中,眾人一路行來,已是熟悉了此教弟子的衣著打扮。

那山羊鬍道人環視一週,才與掌櫃細細交談幾句,便看他屏退身後之人,獨自向著樓上行來,心知觀楓樓上的修士,沒有一個是簡單人物,便不是出身於正道十宗,身後勢力往往也不是南殷教能比的。

他深吸一口氣,將緊張之情牢牢按下,待站穩腳步,才拱手向眾人行了個長揖。

“諸位!”山羊鬍道人喉頭動了動,眼神絲毫不敢往旁人身上瞟,言道,“諸位今日能至楓間城中,實是蓬蓽生輝,叫我南殷教喜不自勝,值此盛會將啟之際,我教願拿出一株青辰離火樹供諸位採擷,以盡地主之誼。

“這採擷樹果之日便定在三日後,屆時還請諸位賞光,不勝欣喜。”

他道完此句,卻是半步也不敢離開,只等有人出聲答覆,才敢安下心來。

而聽完這一邀請,眾人也是想到,如今坐鎮南殷教的通神大尊,正是一位精通煉器的宗師,其手中握著一種異火,名曰青辰離火,此火極是強悍,曾遭不少修士覬覦,南殷教通神大尊深以為忌,遂將異火分出一縷深埋地脈,以此地氣培育靈樹,結出飽蘊離火氣息的青辰離火果實。

每至收穫之季,又將離火靈果分出五成,上貢於嵐初派之手,以獲得其庇佑。

如今南殷教肯拿出一株離火靈樹來,也算是誠意十足了。

山羊鬍道人靜候數個呼吸,座中早有修士意動,卻又不敢主動出聲,畢竟觀楓樓上,還有個大人物不曾表態。

“青辰離火靈樹?”自後方傳來的聲音略顯沙啞,卻狂氣十足,“雖不算什麼好東西,但也可過去瞧瞧。”

霎時間一道銳光破空而來,山羊鬍道人渾身一顫,只覺什麼東西從耳下穿過,將他護體發光轟然震碎,而後“叮”地一聲紮在身後屏風,待回頭一看,才曉得那是個茶碗的底。

眾人不覺抬頭,適才說話之人已是站起身來。

“三日後,本座將親至你南殷教,回去告訴你家尊長,叫他提前給底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們都緊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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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一 魔門邪子辛摩羅

此人身材極是高大,一頭赤發從肩頭披落下來,兩道同樣赤紅的劍眉向上飛起,作怒目金剛之態。他的瞳孔如針細,只得漆黑一點,眉骨前突,鼻樑挺拔,下頜方正,本是剛直長相,卻因神態而添得幾分狂邪。

只見他身披紫金大氅,腰配一柄清光湛湛的長劍,起身時周遭氣息隨之湧動,成龍虎之異象。

其所在雅座中,除鴆荼以外,還另有兩男一女三名真嬰修士,氣息雖略遜色於前者,但也不容小覷!

這應當就是那傳聞中的辛摩羅了!

眾人不覺屏氣凝神,見辛摩羅大手一招,將他身邊四名真嬰都喊了起來,下刻龍行虎步,卻是準備下樓而去。

作為風雲榜真嬰,辛摩羅通身威勢的確堪稱恐怖,他大步流星從眾人身邊經過之際,外放的氣息逼得不少人都臉色煞白,體內氣機運轉有些紊亂起來,而隨行其後的鴆荼等人亦是姿態狂放,正合伏星殿真魔唯我的名聲。

這一行人氣勢沖天,不免叫旁人怨聲載道,只是無人敢得罪辛摩羅,便只能將抱怨言語憋在腹中。

趙蓴三人坐在窗邊,離辛摩羅等人並不算近,然而戚雲容境界略低,此刻根本受不住如此蠻橫的氣息橫掃過來。

便哪怕對方無有傷人之意,這張揚舉動卻可讓戚雲容經脈受損,更莫說鴆荼還隱隱約約向此處投來眼神,頗有示威得意之態。

關博衍一手將桌案護住,正欲以自身真元擋住襲來氣息,趙蓴卻比他更快,隨心念一動,體內真元便放了出來,且她並非是想阻擋這一氣息,而是抬手向外一推,就將伏星殿幾人的氣息全數抓起,狠狠拍了回去!

大日真元熾熱浩烈,滾滾湧來似火浪洶湧,將辛摩羅一行人衣袍振得獵獵作響,那幾人臉色微變,都不住腳下一滯,鴆荼受著熱浪一撲,亦是十分驚訝,唯有辛摩羅腳步不停,只一雙移看過來的眼睛,殺機暗藏。

他視線掠過三人腰間命符,在那日月同輝的式樣上停頓些許,後才輕笑兩聲,大步邁下樓去。

而待伏星殿幾人盡都離去,樓上眾修士才稍緩口氣。

關博衍面色十分難看,手指拂過腰間昭衍弟子的命符,低聲道:“我派與伏星殿尚算友宗,而伏星與月滄相爭已久,當中受我派恩惠不少,也不知那辛摩羅是否因此才顧忌幾分。”

趙蓴向後一仰,靠在身後架上,冷笑道:“此人可不會有所顧忌,今日之事,卻是看我等皆未修成法身,故不屑於出手罷了。”

“師兄,我三日後須往南殷教一行。”她將命符取在手中摩挲,思索道。

關博衍抬起頭來,問道:“那離火靈果於你有用?”

“嗯。”趙蓴坦然承認,點了點頭道。

她手中也有一簇金烏血火,可吞噬天下異火壯大自身,南殷教通神大尊手裡的青辰離火自不可奪來,受此異火培植而成的離火靈果,卻能夠取來受用一番。

此外,戚雲容正是火屬靈根,離火靈果對她修行也有好處。適才那山羊鬍道人講話之際,趙蓴便看她面上有所意動。

關博衍低眉一想,心中已有決斷,道:“我等可一起前去,如此也好互相照應。離火靈果內蘊精純火氣,於宮師妹正是十分合用,我也可為她取一些回去。”

宮眠玉棋差一籌,在宗門大比上敗給了嫦烏王氏的一名弟子,故此次不曾隨行前來。

趙蓴又如何不知,關博衍此舉有照拂襄助之意,遂笑著點了點頭,將此事應下。

另一處,辛摩羅等人已從酒家離去。

伏星殿門人行事隨心,幾乎少有剋制之時,鴆荼對師兄辛摩羅尚算了解,知道方才一事,對方必然起了殺心。為此,她甚至做好了出手阻攔的準備。

座上三人裡,另兩個女子她不認識,而關博衍卻同她有過交手。

同輩之中,能在真嬰境界領悟道意的弟子,無論放在哪個宗門,都絕對稱得上珍貴,這種弟子殺了,最麻煩的就是其身後之人前來尋仇。當年辛摩羅擊殺馮澗,便險些被其師門尊長出手擒拿!

何況與積怨已久的月滄門不同,昭衍這些年來同伏星殿之間來往甚密,此宗若是前來問罪,宗門會做出怎樣的抉擇尚還未知。

“方才那是昭衍的人?”除鴆荼之外的另一名女子開口言道,她也看到了趙蓴三人腰間命符,曉得了對方身份。

身旁略顯矮小的赤足男修答道:“若是昭衍弟子,倒能解釋這麼大的膽子是從哪裡來的了。”

鴆荼瞥了眼師兄,向幾人道:“方才座上的男子,就是我與你們說過的關博衍。”

“是他?”赤足男修明顯激動了起來,兩眼放光道,“他就是那個在真嬰境界領悟道意的人?瞧上去倒和旁人沒什麼兩樣!”

“這是自然,”鴆荼白了他一言,哼哼道,“領悟道意又不會讓他多生一隻眼睛出來。”

赤足男修低聲嘀咕“這倒也是”,此時最後一名稍顯陰冷的少年也開口了,他抿著唇,疑惑道:“卻不知道動手的那人是誰,實力應當不在我等之下。”

不過他們最為驚訝的,還是辛摩羅不曾對那三人出手,而像是窺破了他們心頭所想一般,走在前頭的辛摩羅掃過一眼來,淡淡道:“太弱了。”

連法身都未修成,殺這三人同踩死只螞蟻又有什麼兩樣?

鴆荼挑起眉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來,心中卻在想趙蓴等人會不會往南殷教去。

她與關博衍棋逢對手,尚不曾分出高下,這回可要見個分曉!

……

南殷教,九離原。

此教唯一的通神大尊,亦是南殷教開山祖師,其將一縷青辰離火埋入地脈,養就九株離火靈樹,故靈樹生長的地界又有九離原之稱。平素裡南殷教只允養護靈樹的修士在內通行,唯靈果成熟之際,才會開放禁制,令採擷靈果的弟子進入其中。

而今為作地主之誼,卻是催熟了一株離火靈樹,在九離原上設下巨大雲舟,將來客安置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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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二 舟中上座遇相熟

忖約定之日將至,趙蓴等人亦是到了那南殷教中。

受得邀請的修士顯然不止當日觀楓樓一處,趙蓴到時,南殷教山門處已是頗為熱鬧,各派弟子云集此處,三五成群朗聲交談。

南殷教弟子也是好認,皆都身著碧色長青草紋樣的衣衫,為來往賓客指示引路。

見趙蓴三人卸下遁光緩緩落地,當即便有一年輕男子闊步走來,先是端袖打了個稽首與來人見禮,自稱為南殷教內門弟子,名喚錢祺,後才客氣問道:“幾位可是為離火靈樹而來?如今靈樹果實將熟,還請讓貧道引客人入座。”

趙蓴與關博衍相視一眼,便都將腰間命符取以示人,言道:“在下昭衍趙蓴,日前受貴派相邀,特來見識那青辰離火靈樹,便請道友引路了。”

錢祺一聽,頓時正了神色,將三人命符看過後,姿態更是謙恭了幾分,道:“原來是仙門高徒,失敬失敬!”

遂捻起袖擺,抬右手往前一放,道:“諸位,請隨貧道來。”

修真界常將人作三六九等,今日來此的各派弟子中,正道十宗當要為第一等。錢祺領著三人縱身輕躍,於雲中遁行數個呼吸,便看到前頭不遠處現出大片陰翳,待用神識一探,才知那是一隻巨大無比的舟船!

趙蓴仔細看來,見此舟比她手裡的如意天舟還要大上不少,不論艙房,光甲板就能容納數萬人不止,只在精巧奢靡上遜色於如意天舟,走的是氣勢磅礴、恢宏華麗的路數。

在去得舟船之前,還有一守鎮之人攔在路中。

錢祺對他甚是恭敬,呼對方為“丘長老”,後微微側身使身後趙蓴三人顯露出來,道:“弟子錢祺,今日奉宗門之命,引外來遠客上舟入座,這三位都是昭衍仙宗的貴客,按例應得上座三席,還請丘長老安排一番。”

那丘長老微微頷首,倒也頗為和氣,一面道:“既是仙門弟子,且去舟中上座。”一面將大袖揮揚,抖出微風一道,落至趙蓴等人身邊,順就把三人連帶著錢祺一併裹起,送到了巨舟之上。

今日艙房不開,來客俱都安置在開闊甲板處。

南殷教在此設三層帷帳,分上中下三等座處,以本教作衡量,天地二階宗門出身的弟子,皆被安置在中等座處中,之上的位置則是正道十宗弟子居之,而最底層的席座,便是人階宗門與許多不入流小宗的修士,亦囊括了前來見識青辰離火靈樹的散修,與一些修真世家後裔。

趙蓴等人入座時,帷帳內已有修士近三十餘。

辛摩羅大馬金刀佔下一席,兩側則是鴆荼等四名伏星殿弟子,許是知道他今日要來,那日同在觀楓樓的修士便來得不多,剩下同為正道十宗弟子的人,於趙蓴而言也都算是陌生面孔,是以她並不欲與旁人寒暄,只想尋處就近的座處坐下。

這其中有人知曉當日觀楓樓的風波,故在趙蓴三人踏進帷帳時,內裡氣氛驟然為之一變,適才低聲說話之人皆不由住了口,幾番抬眼看向來人,暗自在心中揣測。

辛摩羅不是善茬,此三人既敢主動招惹,怕也是有所倚仗。

他等看趙蓴腰間命符,心知其出身昭衍,卻不知道是世家門閥之後,還是那十八洞天的弟子了。

“可是昭衍仙宗的關道友?”

便在這時,忽聞旁邊傳來一聲輕喚,抬頭望去,卻是個頭梳飛仙髻,身著硃色坦領半臂,肩環杏色披帛的秀美女子,她年約二十五六,小山眉下一雙盈盈杏眼,瓊鼻朱唇,下頜圓潤。

關博衍一怔,目中先是流露出訝異之色,而後方笑著頷首,道:“不知周道友也在此處,倒是巧了。”

見是他相熟之人,趙蓴等人遂也在這女子身側坐了下來,聽關博衍道:“這位是太元道派的周婧圍周道友。”

“周道友,此是貧道師妹,一位喚作趙蓴,一位喚作戚雲容,俱都是昭衍同門。”關博衍又將趙蓴二人引見於前,稍作介紹。

周婧圍客氣稱讚幾句,卻將眼前之人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

這兩名女子皆都高挑挺拔,只看面容來說,神情又都有些冷淡,其中身著月白衣衫的女修離關博衍稍近,與之同為真嬰期修士,周婧圍觀她氣質清清冷冷,像雲端雪峰,雖能見其形貌,但總覺自己只窺見了十之一二。而冷淡之下,好似又懷有幾分鋒芒,堪說是神意內蘊,少顯於外。

另一女子卻站在她身側,其修為略有不足,只歸合境界,故在周婧圍看來,此人氣機稍顯暴烈,脾性功法也當若此,她之冷淡,便多是面對生人才有的表現。

至於趙蓴之名,聽上去實叫她有些耳熟,但略加思索後,周婧圍卻敢肯定她不曾見過此人,便也未有把此事放在心上,現下微微立起身來,將身側兩名弟子引見一番,道:“我心中想著離那昇仙大會還有些時日,反正手頭無事,倒不如便領了她們過來,看看這離火靈樹究竟是怎的一回事。

“阿樅、阿菘,還不來見過兩位前輩。”

她話音方落,邊聽見一旁兩個豆蔻少女見禮道:

“晚輩太元沈樅,見過前輩。”

“晚輩太元程菘,見過前輩。”

這二人亦都在歸合境界中,戚雲容遂又向其打了個稽首,得了對方回禮。

趙蓴見兩人年歲相似,模樣卻不甚相同,自稱沈樅的少女神情柔靜,眉眼間含著些許羞澀之意,氣度卻十分從容自然,相比起來,程菘便更加古靈精怪些,一雙眼睛眨動不止,好奇地往面前人身上打量。

許是怕冒犯了趙蓴等人,周婧圍嗔怪地瞥她一眼,語氣卻帶著不加掩飾的寵溺,道:“她二人都是我師姐座下弟子,因著入門最晚,自幼被師兄師姐們寵著慣著,偶爾真是讓人頭疼不已。”

趙蓴對此不甚在意,倒是關博衍微微一訝,道:“這兩位是,明道友的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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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三 地動裂分生火樹

“正是,”周婧圍點了點頭,笑道,“她倆同年入門,得恩師授意,都拜在了明洵師姐座下。”

怕趙蓴等人不知,關博衍又言道:“太元道派的明洵明道友,曾也是風雲榜真嬰,如今——”

他斟酌一番,問道:“如今怕是要成尊了?”

周婧圍臉上笑意更濃,點頭承認道:“確實如此,只可惜師姐此次閉關,當要錯過昇仙大會了。”

二人又寒暄幾句,話中提及舊時交情,原是當年關博衍離宗歷練,遇危難時曾受明洵師姐妹出手搭救,這才得以相識,不過那已是百餘年前的事情了,彼時關博衍還未曾突破真嬰,明洵師姐妹卻都是真嬰期修士,故這交情不算深厚,直至後來關博衍實力漸增,彼此便才真正熟悉起來。

趙蓴亦瞭解到,這位出身太元的風雲榜真嬰明洵,本也是實力絕群的天才人物,只可惜三次風雲榜爭位,都落敗於昭衍弟子邢婤之手,未能奪下榜首之位,如今她與邢婤先後成尊,二人間的爭鬥只怕還會持續更久。

“道友你,”關博衍似是有所察覺,此刻本在含笑言談,卻微微擰起眉頭,道,“可是已經修成了法身?”

周婧圍一愣,須臾後便回過神來,神情略顯黯淡,悵然道:“開元一道的圓滿實在過於艱難,我苦求此道上百年,卻是毫無所獲不得頭緒,如今風雲榜將要再起,這已是我第二回前去爭位,便想著放下執念來鑄成法身,看能否入得榜去。”

“不必妄自菲薄,以道友之實力,此回定能登名風雲榜上。”關博衍亦深有感懷,從古至今不知多少修士止步於開元一道,最後不得不選擇放棄,雖說有外煉、內渡兩重圓滿就可成上三等法身,然而因開元紫府上的不足,多數兩重圓滿的修士都只能成就四等法身,只有少之又少的根基極其深厚之人才能真正成就上三等法身。

但周婧圍實力出眾,哪怕選擇放棄開元一道的圓滿,而成就次一等的法身,關博衍也不認為她會落榜。

“便借道友吉言了。”周婧圍訕訕一笑,意興已然不如之前。她目光掃過面前二人,心中微微沉思,關博衍乃是在真嬰境界就領悟了道意的天才,此般天賦便是連恩師也有過誇讚,將至的這一屆風雲榜爭位,他必然會前去一試。

而趙蓴……

周婧圍並看不出她的底細,但能隨行前來昇仙大會的弟子,又怎可能在門中籍籍無名,想來此人定也有些能耐。

上座帷帳內除卻交談寒暄之聲,倒很有幾分閒適清靜,然而越至午時,頂上天光漸盛,南殷教巨舟上的修士亦越發多了起來,雖有禁制隔絕吵嚷喧鬧,但趙蓴等人只消向下一望,便能瞧見密密麻麻的人影,即可知這巨舟上已有多少人在!

又過半刻鐘,有嗡嗡地動從遠處而來,似巨浪衝襲海岸,一陣強過一陣。眾修士身處巨舟之上,故不受地動侵擾,但這嗡鳴聲音卻隨著一陣陣地動不斷侵入修士耳中,逐漸使人有麻癢難耐之感。同時,似乎有滔天熱氣蒸騰而上,轟然撞擊在巨舟底部,那力氣實在恐怖,連遮天巨舟也被撞得輕微動搖起來!

見這動靜,甲板上的一眾修士皆是交頭接耳,議論連連,更有甚者,此刻目帶驚慌地往地上看去,不多時便大聲高呼,引得旁人為之側目。

只見巨舟之下,本是開闊平坦的原野上面,現下卻裂出蛛網般的深痕,其間盈滿色澤火紅,且還在不斷沸騰的水流,此些水流匯聚一處,便開始向上貫起,呈現那百姓口中“龍吸水”的模樣,而上方雲層亦愈加厚重,現出烈火燒灼般的豔色,此方天地因這一道水流而連線,實乃絕景!

此時,一道身影出現在巨舟前處,正是那守鎮此地的丘長老,他一身衣袍被狂風吹得鼓起,蒼白髮絲胡亂舞動,卻濃眉下壓,高聲喝道:“諸位不必驚慌,這舟上設有多重禁制,只區區火氣翻湧,於此並無大礙!

“如今離火靈樹將要出世,還請諸位入座等候,勿要靠近舟船邊緣,以免被靈樹出世時的火氣裹挾而傷!”

趙蓴觀此,亦不由暗暗喟嘆。

修士收服異火後,因異火本身種類的不同,蘊養之法也大不一樣,趙蓴手中的金烏血火,乃是以吞噬之法逐漸壯大,而南殷教大尊那簇青辰離火,卻不知曉是以什麼法門蘊養而成,但看今日這天地一線的景象,當是不難知道,這一簇異火雖在品階上不如金烏血火,可多年蘊養卻使它有著金烏血火現在所不能及的強大!

這也是為何身懷異火的修士,可將此作為底牌的原因!

擁有強大異火的修士,其本身不一定實力過人,但實力出眾的強者,其手中異火必然強悍無比!

如此才可擋住他人覬覦,保全自身!

又過小半個時辰,那天地中央的赤色水流已壯大到了驚人的地步,其間金光乍現,待仔細看去,才能發現是許多金色枝丫,正從巨大樹身上勃發生長而出。這些枝丫有成千上萬的數量,在樹冠處形成華蓋,而待枝丫長成,方有火紅的葉片開始生出,如織錦般在樹冠上鋪平開來。

離火靈樹越是凝實,這天地間的一線洪流就越是稀薄,直至靈樹完全浮在半空,先前無比壯闊的大河,便只剩下了絲絲縷縷般窄小的水流,締連在靈樹懸空的根系上,使之與大地連線起來。

只這一株離火靈樹出世,就有如此大的陣仗,若到了南殷教九株靈樹一齊成熟的時候,卻不知會有多麼奇絕的景象!

眾人兀自感嘆著的同時,靈樹之上,承載著純粹火氣的珍貴果實,也在飛快地由生長到成熟。

因是異火埋入地脈後培植而成,南殷教的離火靈樹並不遵循開花結果之常理,平日裡靈樹以種子的形態沉眠地底,直待火氣積累足夠,便可破地顯形,將火氣凝結成果。

是以從樹種到結果,俱都是地脈中濃鬱火氣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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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四 心急未了亡魂斷

無邊曠野上,一株枝葉似飛舞烈焰的靈樹懸立半空,密密麻麻的根系如水流般扎進地表。

再有半個時辰,其上霍然出現眾多光點,俱是十分耀眼的赤紅顏色,又從中央隱隱泛出些許青白,起先只得一點兒,後逐漸脹大,直至如成年男子拳頭一般大小,形狀渾圓,外殼晶瑩,成一枚圓潤果實,上有五六寸長的細小藤蔓,將此靈果懸吊樹間。

離火靈果成熟後,撲面而來的火氣間,竟也帶上絲絲香甜氣息,引人心動不已!

“靈果已熟,便先叫老夫取一枚去了!”

巨舟甲板上,忽聽一人朗聲大笑,當即縱身躍起,便要朝著那離火靈樹遁去。眾人驚呼之下,定睛看向那人,只見其一頭蒼白亂髮,衣著分外素樸,瞧著像六旬老者,修為亦在真嬰境界。

此人從下座而起,聽左右之人交談可知,應是楓間城附近行走的散修,平素還有些許名聲,不算是無名之輩。

他此番急切衝出,也是看靈樹上果實不多,只勉強百餘枚罷了。這等數量與巨舟上數萬修士相比,便可說是僧多肉少,他是生怕慢於旁人,最後空手而歸,這才想要搶先一步,至少先拿了一枚靈果在手。

上方南殷教丘長老,自是將此場景納入眼底,他目中含得幾分冷漠的譏諷,見巨舟上有不少修士,都因這散修老者的出手而撓心抓肺,現下皆躍下舟去,緊隨於老者身後,只恨不得將他趕過,換了自己早些摘得靈果。丘長老心中冷笑連連,卻也毫無阻攔之意。

舟上修士有數萬之眾,這一連奔躍而出的就有三四百人,因那散修老者動身最快,此刻便是由他一馬當先衝在前處。

“啊!”

一聲慘叫洪鐘似的拍在眾人心頭,舟上修士聞此聲音,立時瞪大雙眼向前看去,只見踩著遁光衝在前頭的散修老者,忽被一片火光吞噬,滾滾烈焰直從腳下燒起,半個呼吸不到就竄上頭頂,將他身軀連同慘叫聲一同吞沒,燒得一身皮肉噼啪作響,直化成一把黑灰揚去!

那散修老者剩一點元神漂浮而出,急慌慌地想往來處跑,哪想這烈火如同附骨之疽,只若沾染些許便就擺脫不得,老者元神被火焰一吞,沒多久就熄滅了下去,渾然消失不見了。

緊隨在他身後的修士有四五十數,比老者不過只差幾步,烈焰撲來時他們自也逃不出去,一個二個皆拿出保命的手段來,同時又焦急轉身往外遁逃,卻被身上騰起的火焰灼燒,恍惚間感覺眼前火紅一片,後就再無知覺,化作灰燼一把。

且說最後跟去的修士離得尚遠,故不知前頭髮生了什麼變故,只隱約聽見幾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便看見前頭的修士俱都掉轉了方向,驚惶失措地急奔回來,這一來一去兩撥修士就這般衝撞在一起,其間火星蹦跳,吼叫、咒罵、哭嚎聲音處處皆是,只道是好一個混亂景象!

直至火光漸漸消止,先前奔躍而出的三四百餘修士,竟是無所殘存,大都亡於那烈火浪潮之下,只餘一道踉踉蹌蹌的狼狽身影遁行過來。原是因此人不擅遁術,先頭數百名修士都快到了靈樹之處,他卻還隔著遙遙距離,只能勉強望見旁人的背影。本想著此回定是爭不過別人了,卻不曾想因禍得福,最終成為那唯一一個保住了性命的。

這修士眼瞧著就要登上巨舟,甲板上卻是傳來一聲驚呼,連忙有四五個修士站起,將此人攔在舟外。

怕旁人不能瞧見,將之攔下的幾名修士中,立刻便有人伸手往他衣袖指去,眾人抬眼一看,頓時心底發涼,目光倏地變得滿懷戒備,似乎那人敢靠近巨舟一步,他們就要出手斬下他的腦袋來。

趙蓴等人此時也垂目下視,見那人右邊衣袖內,一隻白皙手臂上佈滿燒灼痕跡,其上還有火星點點,在皮肉間攢動跳躍。

觀得方才慘相,眾修士心中都已知曉,這青辰離火堪稱是恐怖至極,只消一星半點就能取人性命,且遇了人後那火星更會瘋魔一半四處彈跳,使火焰迅速在周圍滿眼開來,眼下還不知道那人身上所攜火星會否有變,若是放他上舟傷及旁人,豈非連自己也要陷入險境?

到最後,那被攔在舟外的修士只能暗暗咬牙,兩指並出一道刃光,將自己被火焰灼燒的右臂斬下,才能上得巨舟。那遭斬下的右臂,亦是迅速被火星吞沒,化作一小節深黑的焦炭,向遙遙地面落去。

經此一事,眾修士先前對那離火靈樹有多覬覦,現在便有多畏懼,在座中你瞧我我看你,已然沒有一人敢貿然上前,唯恐像那數百修士一樣丟了自家小命!

這時,有敏銳之輩已發現了,適才衝出巨舟,急不可耐前去摘奪靈果的修士,幾乎都是下座之人,中上兩處帷帳內的修士卻是不見動身。

再如何遲鈍,如今都應當瞧出些什麼來了。此些修士驚魂未定,又試探著看向半空中負手懸立的丘長老,忍不住出言問道:“敢問這位長老,貴派邀我等前來採擷靈果,然而那靈樹周圍的火氣卻實在難以抵擋,有此阻礙在前,又叫我等如何能靠近靈樹,採下靈果來呢?”

丘長老移身舟前,一手輕捋長鬚,目中冷淡譏諷已然消失不見,口中語氣亦是有幾分輕鬆笑意。

“諸位莫急,方才只是靈果成熟,這採擷靈果的法門,貧道卻還未來得及言說一二。”

言下之意,無非是散修老者等人太過著急,才釀今日慘禍。

他揚袖一揮,眾人身下巨舟忽地猛然震動起來,只見那甲板前處驟然現出許多光團,細細數來,竟是有七八十餘,而光團散去後,內裡東西便才散落出來,其中大小不一,共得八十一隻精鐵剪子。

中有九隻鐵剪格外大些,是以獨獨浮在眾剪之上,下面的鐵剪則無多大小上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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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五 隕鐵作剪封異火

經得方才那樁事,此刻不見丘長老開口,眾修士們皆不敢輕舉妄動,只謹慎地打量起那數十隻鐵剪,問道:“這……這又是何物。”

丘長老捋須一笑,將此些鐵剪一字排開,指道:“此乃我教中寶物,名曰隕鐵剪,是取天外隕鐵為材,由我教掌教親手煉製而成,又在開爐時添得一絲離火進去,故又曰封火隕鐵剪。”

他微微側身,目光平淡向遠處視去,眾人亦隨他望向那半懸空中的離火靈樹,聽其繼續言道:“諸位皆知,靈樹由離火之氣育成,成熟之際方才由地底發出,是以周遭漫布浩烈火氣,若不小心行事,便連我等外化修士也得遭受重創。

“而靈樹發出生長只能持續三日,此三日內哪怕未能摘下所有果實,靈樹也會退化成種再入地底,直待下一次成熟。為讓我等能夠順利採下靈果,掌教這才煉製了八十一隻封火隕鐵剪,此物可由修士操縱,不為靈樹周圍的火氣侵蝕,而隕鐵堅利,憑此剪斷果實與靈樹間的火蔓,便可將靈果成功摘下。”

眾修士聞此,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與周圍人交首低語。

上座帷帳內數十人,此刻亦端詳著那八十一隻封火隕鐵剪。關博衍思索一番,微笑道:“聽說這天外隕鐵並非本界之物,實是大能修士自界外虛空而得,其本身極為堅硬,非異火不可熔鍊,由此物煉製而成的法器,往往也堅利異常,是以頗為罕見,價值珍貴。”

座中幾人聽了皆不覺奇怪,畢竟南殷教這位通神大尊,本就是一位煉器宗師,由他開爐煉製的法器,又如何能是等閒凡物?

周婧圍微微點頭,倒是她身邊的程菘擰了秀眉,有些疑惑神情顯出。

“你這小鬼精,又是哪裡不太明白了?”周婧圍伸手點她額頭,頓時失笑。

此行帶著二人出來,本就有增長見識之意,周婧圍作為其師門長輩,眼下便示意對方直接將心中疑惑道出,好便於解惑指點。

程菘嘻嘻一笑,也毫不拘謹,道:“適才那丘長老言道,此教掌教煉製隕鐵剪時,在其中封存了一絲異火,雖說這樣便不會受靈樹周遭的火氣侵蝕,但隕鐵剪中的異火與靈樹本身的火氣出自同源,兩者一遇難道不會使離火氣息更加旺盛?既如此,又怎的不用寒水之類的手段施為,水火相剋,此不是自然之理?”

聞言,周婧圍與關博衍眼底都有了些笑意,只見後者兩指並起向前一橫,案上遂現出一道水波,湛藍透亮,波光粼粼。

“趙師妹,有勞了。”

趙蓴霎時明會他用意,只捻袖抬起手來,虛放在水波之上,下刻掌下憑空升起赤紅烈焰,幾乎在瞬間就將水波吞沒,刺啦一聲燒出一陣白霧,不過兩個呼吸,掌下水波便完全消失,只剩一簇豆粒大小的火焰還在燃燒,而眾人卻完全感受不到丁點灼燒熱意,可見此人掌控真元之力爐火純青。

“水火相剋確是自然之理,然而修士各般手段,卻不是都為自然之理所限。須知我輩修煉乃逆天而行,一味受限又如何要得?自然界中講水來土掩,冰遇火融,我輩之中卻在乎於強弱之別。”

隨關博衍言說,趙蓴掌下繼又凝出一團烈焰,與先前豆粒大小的火焰轟然相撞,迅速便將稍顯頹弱的真元之火吞吃殆盡。

“南殷掌教埋入地脈的異火,受地氣所同化,早不如隕鐵內的異火精純,”此回卻是由趙蓴親自開口了,她聲音清冽,鏘金鳴玉,“二者強弱有別,一旦遇於一處,強火便會吞噬弱火,而隕鐵內的異火被封存不得出,故又無法吞噬靈樹周圍的火氣,只能憑藉餘威震懾離火氣息,是以火氣見此無不避退,這就是隕鐵剪不受火氣侵蝕的根因。”

她揮手將真元散去,話音落時,不止程菘等人恍然大悟,連四周端坐的修士,也露出瞭然神色,屢屢向這方看來。

程菘更是直起身子,端正神色一揖,道:“多謝兩位前輩指點。”

趙蓴頷首,示意無須多禮,一旁的周婧圍卻目珠轉動,心下思索起方才所見的場景來。

無論是那水波還是火焰,其本身都是關博衍、趙蓴兩人的真元所化來,且不過兩個呼吸,那赤紅火焰就能將水波完全碾散,這豈非意味著趙蓴實力並不在關博衍之下,而又聽關博衍講強弱之別時如此自然,難道此人會比關博衍還要強?

與昭衍不同,此回太元中前來昇仙大會的真傳弟子,俱是由宗門直接指派,而後再自行報上隨行之人,是以互相之間大多關係親近,或是如周婧圍與沈樅、程菘一般,出自同一師門。在見得關博衍時,周婧圍便也以為趙蓴、戚雲容二人是隨行而來,如今倒是與她心中所想有些差異。

二人指點程菘之際,下方帷帳內又有修士開口問道:“敢問丘長老,我等既不能靠近離火靈樹,那摘下靈果後,又要如何將之取回呢?”

丘長老大手一揮,笑了起來,道:“此倒是簡單。諸位想要操縱這隕鐵剪,首要之事卻是先降伏於它。要知道,隕鐵剪中封存的異火雖然只有一絲,可但凡是異火就會有些靈性,並輕易不會為人所用,諸位要以元神之力先將其鎮壓,等那異火溫馴下來,才可隨意驅使。

“而後操縱此物採下靈果,靈果便會循著剪上神識,自行到來諸位手中,如此,可不就是簡單又容易了?”

眾人看他面上笑意盈盈,卻是暗暗罵了一聲老狐狸,他們自不會以為,這丘長老是什麼好心之人,對方既聲稱採摘靈果十分簡單,想必真實情況,應當是困難重重!

果不其然,又見他捋動長鬚,嘿然道:“不過在此之前,貧道還要先提醒諸位一句,這八十一隻隕鐵剪中,有九隻大剪封存的異火要強盛許多,也唯有憑藉這九隻大剪,才能摘下樹冠上的精純靈果來。”

眾人遂又凝神望去,只見離火靈樹上共得百餘枚果實,其中半數在垂彎的枝丫上,半數凝結於樹冠頂部,後者肉眼可見的鮮豔碩大,幾乎數倍於底下的普通靈果!

啊啊啊啊啊人名記錯了我速去修改,是周婧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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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六 各爭鋒異火難伏

舟上數萬修士,隕鐵剪卻只有八十一隻,只怪那離火靈果實在難得,哪怕丘長老放話在前,如今躍躍欲試的人卻也仍有不少。

帷帳內本是低聲細語,後也逐漸喧嚷起來,此刻並不見人上前降伏那封火隕鐵剪,無非也是因先前散修老者等人的慘死,加重了眾人心中顧慮,人人都不想當出頭鳥,便只好鼓動攛掇旁人。

約有小半刻鐘後,帷帳中才走出一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散發男子。

他瞪起眼來,上下往隕鐵剪處一掃,哼哼兩聲後,便鼓足了聲氣道:“先叫我試試,看你這封火隕鐵剪到底有多厲害!”

與此人同座的幾名歸合修士,皆與他打扮相當,目看去又無血緣關係,便可知這男子大抵出身於一方不入流的小宗門,是以歸於下座。若非是第一個站出來的,怕也得不了旁人幾分注意。

然而他卻有些心氣,大步上前後,竟是略過下頭的眾多尋常隕鐵剪,就要直接向那九隻大剪渡去神識!

丘長老見此,目中暗暗浮起些許嘲弄,心道這九隻大剪,在他南殷教內常用來考驗真傳弟子,便是真嬰境界裡能降伏此物的人都不多,更莫說要驅使自如,是以往年離火靈樹成熟時,大多都是由長老親自動手,來將樹冠上的靈果採下。這不知底細的男子只不過歸合修為,在他看來實在是有些瞧不清自己,以至好高騖遠了。

哼哼,竟敢輕視我教掌教所煉法器,今日合該叫你醜態百出!

那小宗弟子凝出一道神識,朝著其中一隻大剪探去,他唇角本是勾著一絲勢在必得的笑意,霎時間卻完全變了臉色,渾身顫抖不止,兩腿險些軟倒在地,不多時,竟是衣衫內外溼透,俱被冷汗浸潤。

他幾乎是立刻收了神識回來,卻也難掩驚惶狼狽之態。適才那一道神識還未觸及大剪,只略微靠得近些,便叫他識海有如灼燒一般,眼前赤紅一片,幾乎不能視物。隕鐵剪內封存的異火,更像是一隻擇人而噬的兇獸,若他再敢靠近一分,這兇獸就可能將他給活活吃了!

如同劫後餘生般,這小宗弟子大口喘著粗氣,望向九隻大剪的眼神裡充滿驚懼,連對下方的隕鐵剪也有些後怕。

只是話已說出口,若就這般打道回府,要師弟師妹們如何看他,要舟上其餘修士如何看他?

小宗弟子咬了咬牙,待氣息平穩後,才再度凝出神識,慎之又慎地朝著隕鐵剪探去,這一回他再不敢拿大,每靠近一分都要深思熟慮一番,這般表現落於旁人眼中,自也叫人忖度審視起來,只道那九隻大剪恐怕是頗為棘手,才讓此人顧慮良多。

他神識落在隕鐵剪上,不一會兒便遭異火騰動撞散,此後幾番動作,也不能讓那異火溫順下來。眼看強行鎮壓已然不成,小宗弟子心道,若是溫和勸服此火,或能有一線轉機。

然而無多久,這人臉上就有些僵硬難堪之色浮出,他不曾想到,那隕鐵剪中的異火實是軟硬不吃,見他放緩了姿態,異火反而更加猖狂,只恨不得將火焰拍到他臉上來。而元神之力到底有限,這般虛耗下去,他亦只有神識枯竭,狼狽敗退。

思來想去,這小宗弟子終是看清了自己,南殷教的隕鐵剪絕非凡物,以他現在之能,必然是降伏不得了。

縱是心中再有不甘,男子也只能放下心思,呼道:“此物太過攝人,我並無降伏之力。”遂就此罷手,三步並作兩步回了座處,因心生羞慚,便再不肯以面示人。

繼他之後,又有七八個修士上得前來,只是都未能降伏那封火隕鐵剪,雖是如此,卻叫眾人的心思較先前活泛了不少。

畢竟只是嘗試降伏此物,並不會有性命之虞,如此便是修為不濟之人,心中也會有幾分僥倖,敢上前試上一試。

終於,聽巨舟上蕩起一陣驚呼,只見一隻隕鐵剪顫顫巍巍抬了起來,雖不像驅使自如的模樣,但較之前的一動不動而言,也是有了一大進步。可惜那人只是撐了十數個呼吸,便面帶愧色地擺了擺手,宣告降伏失敗。

而這弟子乃是中座帷帳內站出,實力比先前一干人等又要強過許多,此不免讓下座修士心生灰敗之念,亦是逐漸明白過來,南殷教此番讓他們上舟,實則並無叫他們採走靈果的意思,而是讓這些人前來陪坐,看真正的天才們爭鋒。

見下座帷帳內漸有偃旗息鼓之相,丘長老心中暗暗滿意。在他看來,教內的離火靈果可不能便宜了此些庸碌之流,今日讓他等看上眼離火靈樹,那也算是此些人的一場造化了,至於採奪靈果,卻是想都不要想的!

眼下嘗試著降伏隕鐵剪的修士,都已是從中座帷帳內行出的宗門弟子,當中有些修真世家之後,也都是族內有強者坐鎮,可以雄霸一方的大勢力。唯有此等人物降伏下隕鐵剪,才能讓丘長老覺得滿意。

“哈哈!此剪已被我降伏,可為我所用!”

一少年朗聲大笑,面露出得意之色,在其身前,正有一封火隕鐵剪迴環穿行,按著他心意四處遊走,驚得旁人連連避讓,並不敢直接與隕鐵剪相撞。

這正是中座帷帳內,一方與南殷教實力相當的地階宗門之弟子,在他鎮壓之下,隕鐵剪內的一絲異火很快就溫馴下來,使之能夠自如驅使此器,贏得旁人驚異目光。

而在此之後,亦像是洪水閘門被開啟了一般,連連又有十餘人降伏了隕鐵剪,使舟上氣氛更加火熱。

後見上座帷帳內開始有歸合修士出手,一連現身三人,皆都穩穩拿下一隻隕鐵剪來。觀見身邊人頗有意動神色,趙蓴不由笑道:“雲容若是想去,現下便可動手了。”

戚雲容遂灑脫一笑,利落站起身來,道:“定要拿下那隕鐵剪來!”

說罷輕身躍起,向一隻封火隕鐵剪落去。

周婧圍見此,也是笑著對沈樅、程菘二人點頭,示意她等可以前去嘗試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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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七 先來後到能者居

戚雲容自帷帳中一躍而下,其身影似一道長虹,直直朝著隕鐵剪遁去。

她本為火靈根修士,真元放出後亦是一片赤紅顏色,而打從覺醒靈融之體,戚雲容便轉為了體道修士,如今只見她大手一張,就把隕鐵剪直接握到手中,霎時間,其掌下火光暴起,巨大轟隆聲驚得周遭修士無不目視過來,可她卻渾然不覺炙熱,口中輕叱一聲,竟是將掌下火焰生生捏滅,那隕鐵剪亦隨之乖順下來!

正與那諸多隕鐵剪作纏鬥的修士,此刻皆不免驚詫喟嘆,四下降伏隕鐵剪的人並不算少,但如戚雲容般手段如此直接,幾乎稱得上蠻力壓制的,卻是尋不見第二個。心中疑惑之時,眾人又想起她是從上座帷帳內躍下,待望見其腰間日月高懸的命符,修士們面上疑雲便又消減了不少下去。

原是仙門弟子,有此手段倒也合乎情理了。

而帷帳內,趙蓴、關博衍二人面色如常,周婧圍秀眉微微抬起,目中劃過一絲讚賞之色。適才戚雲容露的一手看似簡單,實則卻不是隨便一個歸合修士都能成的。尋常修士調動真元,無不是從丹田而起,過體內經脈執行,後才凝顯在外,而戚雲容呼叫真元,卻有隨心所欲之相,如同渾身肉骨皮都被真元浸透似的,可說是體修中的體修!

這一點,旁人或許難以瞧出,但於上座帷帳內的正道十宗真嬰而言,倒算不上何等隱秘,是以趙蓴耳邊能感知到些許輕微的訝聲,好在並無敵意,便叫她未曾在此上留心。

許是因昇仙大會在即,正道十宗真嬰身側,倒不乏歸合境界的弟子前來增長見識,並戚雲容與太元兩名弟子在內,共是有七名出身正道十宗的歸合期弟子,其中有兩人都已凝就道種,步入了此境大圓滿之中。

趙蓴淡然一掃,除戚雲容三人在外,另外的四名弟子,一人腰間掛了五彩玲瓏石,這正是渾德陣派之象徵,而此物真身當為一件玄物,名作自在混元玉,乃是當年創立三千世界時,被用以修築天地的大奧妙之物,只不知為何多出一枚來,後落入渾德陣派祖師手中,成為此派傳承至寶。

又聽說這一件玄物能夠自化天地,是以渾德陣派一半真傳,實都隱匿在那一方玄物天地中,若有朝一日傾覆大劫來臨,此派便可遁入玄物天地,儲存傳承不失。

而渾德陣派所在地界,曾又是神獸玄武隕落之處,故號稱壽龜山,山下川澤名為玉靈津。有好事者藉著那自在混元玉的傳聞,戲謔渾德陣派為王八宗,倒成了如今天下修士皆心照不宣的笑談。

餘下三名歸合修士中,周身縈繞著清燦劍光的,自是一玄劍宗弟子無疑,其與先前的渾德陣派弟子,乃是七人中唯二凝就了道種的,另外兩名身著素白道袍,背後負一柄法劍,氣息卻不像是劍修的弟子,竟是自南地雲闕山而來,無怪趙蓴從未見得了。

此外,方才上山之際,她曾在南殷教內看見了幾名月滄門弟子的身影,只是如今帷帳內卻不見人,恐怕是從他人口中知道了辛摩羅在此,故而有意避讓,匆匆下山去了。

思索時,正道十宗的七名弟子,都已降伏下了隕鐵剪在手,他等各有手段,較其餘修士而言,降伏法器的過程堪稱是輕而易舉,且無一取巧,皆都是以強力鎮壓,在旁人眼中分外蠻橫的異火,落到他等手中竟是無比乖順,這兩相對比,不少修士心中都有些發酸!

過不了多久,場上那七十二隻隕鐵剪,已是一一有了主,只是等著降伏法器的修士仍舊不在少數,眼見已經沒有空餘的隕鐵剪了,此些修士未免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按丘長老所說,離火靈果唯有用隕鐵剪才能採得,難道要等到這些降伏隕鐵剪的人用過一輪,再讓其餘修士上前降伏不成?

但那些已經取了隕鐵剪在手的修士,又如何能願意呢?

“這位長老,”有人心中急切,忍不住開口問道,“如今舟上的隕鐵剪都已有主,我等這些尚未出手降伏法器的……便不知還有無多的法器,可讓我等操用一二——”

“哼!”丘長老只以一聲冷哼打斷那人話語,毫不客氣道,“你把我教的封火隕鐵剪當成那等隨處可見的東西了不成?自己慢於旁人便罷了,竟還敢來討要多的,實是不可理喻!”

他本是以笑面示人,驟然施以疾言厲色,便把那修士嚇得再不敢噤聲,而適才降伏了隕鐵剪的修士,此刻已有人開始試探著操縱此物,這無疑使得那些被落下的人更加心慌急躁,著急之下,竟有一人催起真元,便朝著身旁一降伏了隕鐵剪的修士擊去!

那人正沉心研究手中法器,未料到身旁有人會突然發難,遂被其一掌拍在胸前,當場倒飛出七八丈遠,口中鮮血狂噴不止!

這動手的中年道人下手頗狠,那人被拍到在地後,幾乎是再起不能,其手中法器自也脫手飛出,被人穩穩取下。中年道人見圖謀之物入手,便連忙御起神識往上落去,他實力尚算不錯,過不久竟也順利將隕鐵剪降伏下來,旁人見此,頓就知曉這法器可以互相搶奪。

霎時間,甲板上的氣氛為之一變!

降伏了法器的修士皆人人自危,滿懷戒心提防四周之人,而先前落後於人的,此刻卻是心中火熱,不少人眼底盡是兇光!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須臾後只見法光四現,無數身影飛遁而起,卻又顧忌著舟外危險,而不得不在這狹小之處躲躲藏藏,只是一味躲避絕非上策,真正想要保住手中法器,還得要靠實力震懾宵小!

戚雲容緊握隕鐵剪,眼神冷厲望向周遭,但凡有人踏足她身外三丈,無論是否懷著異心,皆會被一拳轟開。偏她又是體道修士,這一拳下來,等閒修士皆是皮開肉綻、筋骨盡斷,如此可怖場景在前,任誰來了都不敢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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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八 規行矩止鑄堅忍

因那中年道人掀起風波,巨舟甲板上很快便亂戰一處。

好在此座舟船修得極是開闊雄偉,縱有許多修士動起手來,各色遁光胡亂躥走,亦不見擁擠之相,而因三處帷帳乃是環繞甲板設立,座中人反倒能將舟上戰況瞧得清楚,似那觀戰臺一般,視野甚是開闊。

趙蓴搖頭暗笑,抬眼見同座的關博衍、周婧圍二人面上都無異色,便知他等與自己一樣,已是將南殷教這些小小心思品味出來。

離火靈果效用珍貴,素日裡除卻上貢嵐初派的部分,剩餘的幾乎都被南殷教存留下來,或嘉賞教內有功弟子,或贈予外人當做人情,如今肯拿出分與外宗修士,大有可能是存了示好之念。而人情又需落到應得之人手裡,尋常修士南殷教並看不上,唯有那些背景深厚,兼又實力出眾的弟子,才是此教眼中,能夠承其示好的人物。

為此,南殷教才廣發請帖,邀請一眾修士前來。而今日這巨舟上的多數人實則都是陪襯,為的便是顯擺南殷教千金一擲之豪氣,與成就各宗天才之威名。

趙蓴目光向甲板落去,正道十宗那七名弟子,果真是與常人不同,戚雲容手段剛直強硬,沈樅、程菘師姐妹則分外輕靈,掐訣呼法如信手拈來,玉指抬落間,周遭修士身上便掠起血線一道,身軀猛然向後倒飛出去。她二人因師出同門,故而招法相似,除此以外,七人中唯一的劍道修士,那名出身一玄劍宗的弟子,卻是劍分八柄,振臂一揮便取了數十人性命!

作為唯二凝就了道種的修士,此人身上氣息顯然要比戚雲容等人強上不止一籌,而同是歸合圓滿,另一位渾德陣派的弟子,比之亦要遜色不少。趙蓴略微辨知,感對方已有劍意在身,今日舟上所有歸合期修士,只怕都不是此人對手。

而那兩名雲闕山弟子,則又與趙蓴常日裡所見的道修有些不同。

這二人打扮相似,身量也是齊平,面容俊朗,眼神清正,俱都梳起道髻,背後負一柄長劍,出招時格外乾淨利落,相互間各有配合。雖非劍修,卻也縱起長劍對敵,掐訣時兩手平抬胸前,不時有金色篆紋浮現,施加與法劍之上,可使法劍更快更厲,甚至如劍修一般分化劍影!

然而趙蓴見此手段卻有覺束縛阻滯之感,不似尋常修士一般灑脫肆意,此或許又與雲闕山的功法傳承有關。

蓋因出了一位大道魁首,雲闕山才得以躋身正道十宗之列,故在傳承底蘊上,此宗當為最弱,是以周朔掌權後,便對雲闕山施以了大刀闊斧的改易,添大規百條,小規上千,勒令門中弟子規行矩止,每月每年皆有大小考核,得上則嘉獎,判下則受懲。但逢突破,便有長老相看,為弟子擇選最適合的道途,就如同在樹的生長過程中,不斷剪去發生偏移的枝丫,以讓弟子時時所行正確,所為不逾矩。

不過修為漸至高深後,宗門所施加於弟子身上的規矩,便會漸漸消卻。初入道的弟子,晨起、用飯、入睡等時辰皆有規定,此外還需誦讀經文、記背法訣,課後有每月修行小記,以將自身疑難寫出,交與授課長老檢視。再往後,歸合真嬰境界便不再受此制約,可下山歷練,只是嚴禁淫樂。

如此直至外化境界,雲闕山修士才得以隨心所欲,但那時堅忍之心已經蘊成,便不大受紅塵濁世的影響了。

此正與伏星殿的觀念所相悖,雲闕山以為,自外規行矩止方可渡內修心,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是為成堅忍之心,而世間得道之人,又無不為大堅忍者,故而苦修才能成道,淫樂即為墮落。

南地不比北地仙山繁盛,雲闕山東至蛟宮,西去為黃沙大漠,南下又是萬重荒山,精怪兇獸暗伏其中,是以大部分修行資源只能在山門以北的領地中獲取,而就是這唯一稱得上富足的地界,也得與金罡法寺、渾德陣派二宗相爭。

雲闕山在周朔成仙之前,只是一小小人階宗門,躋身正道十宗後的數百年間,幾乎每時每刻都在迅速擴張,從吞併周遭大小宗門,到遍收萬千弟子,雲闕山就像是一隻飢餓已久的野獸,大口吞吃以填飽肚腹。但門中弟子魚龍混雜,若不進行改制,遲早會為禍宗門。

周朔深諳此理,故才立下嚴規,其中固有對現狀的考量,卻也不乏深思熟慮。雲闕山擴張之際需要大量人手,收入門內的弟子良莠不齊,若如兩大仙門那般擇優而取,恐多數弟子會成為棄子,且最後能成為中流砥柱的人物,亦將寥寥無幾。他以為,成大事者,天資與刻苦當有其一,兩者皆有便可為絕世天才。前者不能為常人所有,故而刻苦二字,才是雲闕山多數弟子的出路。

立此規矩後,築基以下弟子若生退心,可放歸離去,歸合以下弟子,則須廢去一身道行,真嬰期弟子但有抗拒叛離之心,就將立時誅殺,以儆效尤。

如此數百年後,竟真見了成果,使雲闕山日益昌盛強大,門中規矩亦隨之延承下來。

此因地制宜之策,趙蓴不置可否,觀察雲闕山那兩名弟子之時,卻忽叫她覺得身後傳來一絲惡意。

那惡意正從伏星殿幾人身上而起,只是並非衝著趙蓴。許是因兩派觀唸完全背道而馳,伏星弟子先天便不大瞧得慣雲闕山之人,偏辛摩羅身邊的弟子,大多又和他一樣性情乖張,如今見雲闕山弟子,眼神中自就含帶了不容忽視的輕蔑。

不過須臾之後,帷帳中卻是傳來一聲冷哼。

那是個衣著打扮與雲闕山弟子相類的道姑,年紀約在三十上下,面貌極為嚴肅,細眉中間隱有刻痕糾結,薄唇緊抿不見半點笑意。

趙蓴看不出此人具體深淺,只覺對方坐在這裡,就像一座巍峨山嶽,給人以偉岸深沉之感,從其身上顯露出的些許氣息,竟是讓她覺得,此人實力或許不在辛摩羅之下!

明天六級,隔行如隔山,祝自己成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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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九 摘靈果有舍有得

果然,在那道姑放出氣息後,辛摩羅目中竟是有了些異色。

他確信自己不曾見過這人,而此也意味著,對方必然不在上一屆的風雲榜上,素聞雲闕山有不成法身不入風雲會的規矩,想來這道姑應當是與自己一般,是在上屆風雲會結束後,才修成法身的真嬰。

雲闕山縱橫南地,故少在北地境內見到此宗弟子,這道姑瞧著面生,來日入風雲盛會,恐是能奪下榜上一席來。

不過辛摩羅自恃實力,覺這道姑並非自身之敵,二人初次交鋒,倒不曾大打出手,只道眼下還不是時候,待將爭搶樹冠處上乘靈果之時,座中有意者恐都要鬥上一場。

巨舟甲板上,眼見戚雲容等七人亳不見敵手,每有修士靠得近身,立時便被擊退或打殺,餘下的人亦是不敢打她等主意,只能將目光放到其它手握隕鐵剪的修士身上。

南殷教巨舟甲板開闊,修士身處集中,幾乎可說是避無可避,且帷帳處又額外佈施了禁制,叫人不得在其間動手。有懷著僥倖之心來此,自忖實力不足之輩,本想趁此機會渾水摸魚一把,卻見甲板上爭鬥愈演愈烈,若無甚保命手段,只怕上去就要丟了身家性命。故也只能收了心思坐回帷帳中,心驚膽戰地瞧著戰況。

這一場混戰約莫持續有個半時辰,開頭時格外激烈些,縱是身處局外的人,也能聞見慘呼連連,血光飛濺,此後死的死,逃的逃,剩下還有一爭之力的,纏鬥些許時候也是見了高下。此可不是各家宗門內點到即止的鬥法,待到塵埃落定時,甲板上已是屍橫遍野,只待停了手,才有人敢上前收撿元神。

這有人拾起元神的,不外乎都是宗門弟子,或出身修真世家,至於同樣隕落在此的散修,若舟上還有與之有幾分交情的人,此刻倒還算有個退路,那些素日裡獨來獨往,名聲不佳之輩,如今便只能落得個元神殘落的結局。

丘長老見此暗笑一聲,揚起袖來便將此些無人收撿的元神拂去,好似揮走一地塵埃。

座中修士齒冷之餘,竟無一人對此大驚小怪,只暗自後悔,早知今日鬥得如此兇狠,便不為貪圖那一兩個離火靈果來此了。

現下七十二隻隕鐵剪皆定了歸屬,戚雲容等人才直身站定,御起神識操縱法器。隕鐵剪脫手而出後,相距修士越遠,所耗神識便會越多,好在留下的七十二人皆都根基不差,縱御隕鐵剪倒是十分自如。眾人只見這七十二隻法器若離弦之箭,各自引出一道深赤色飛虹,在靠近離火靈樹後,果真不曾受火氣侵擾,迅速就將昏沉火氣撕破開來。

見隕鐵剪確如南殷教丘長老所言那般好用,操縱法器的修士盡都心中大定,以附在鐵剪上的神識向四周掃去,待瞧清了離火靈果具體所在,才開始一一動手。

只是按樹間靈果的數量而言,始終都是僧多肉少之局面,七十二名降伏了隕鐵剪的修士,並無法人手摘得一枚靈果到手,而為了將離火靈果真正摘下,少不得還要角力一番。

戚雲容神識一看,迅速便把樹間靈果數量摸清,此處攏共有離火靈果五十二枚,有三枚離她最近,只消用隕鐵剪斷了果蔓就能摘入手中,但不巧的是,周遭並非只有她一人在,觀旁邊四隻隕鐵剪上氣息,能知這四人中,還有一雲闕山弟子。

她略一思索,便以神識壓著那隕鐵剪向四周一震,驟然受此驚擾,其餘幾人的法器都不住搖晃起來,反倒是那雲闕山弟子明瞭戚雲容用意,在迅速穩下隕鐵剪後,便想趁此良機向上躍起,先行將一枚靈果摘下!

而戚雲容怎能容他捷足先登,當即御起法器,就與雲闕山弟子纏鬥起來!

兩隻隕鐵剪碰撞一處,只聞得金石一般清脆的聲音,而後便見火星迸濺。說是法器相鬥,實則還是剪上神識互相擠撞,看誰能更勝一籌,先行將對方神識鎮下。

有師尊巫蛟看顧,戚雲容在根基上自是毫無缺漏,不過那雲闕山弟子亦不是個好相與的人物,此刻見戚雲容先動了手,他面上也有些不忿之色,看這模樣,便是不為爭奪離火靈果,他也不想相讓半分。

與此同時,有先前巨舟甲板的前例在,餘下修士幾乎都有先發制人之意,有人不管不顧御起法器來,想的是先剪斷果蔓,如此就算旁人有意要爭,亦是無可奈何。也有人戰意洶湧,只欲將附近隕鐵剪全部擊落,此後再一一摘下靈果,不會有後顧之憂。

正道十宗七名弟子,無一例外皆是後者。而選擇不管不顧摘下靈果,最後或許是能保下一枚在手不錯,但也算是一類僥倖心理,縱能摘下一枚來,可在失了先機後,他人的防備之心業已升起,再想用著法子取巧,便是不大可能了。

同時,隕鐵剪一旦遭人擊落,修士再想以神識附上操縱,便就得再度降伏一回,這比在巨舟上可難了不止一籌,帷帳內的眾修士凝神瞧去,就可見幾道黑影從樹間落下,原是被人擊落的隕鐵剪沒了神識鎮壓,此刻正朝著巨舟飛回,而甲板上亦有幾人神情焦急,目光又慌又惱。

正道十宗弟子敗敵頗多,互相間動起手來的,竟是隻有戚雲容與那雲闕山弟子。

二人纏鬥約五六個呼吸後,那雲闕山弟子的隕鐵剪方有些許凝滯之態顯露,戚雲容亦是抓住這一良機,迅速將面前果蔓剪斷,摘了一枚離火靈果下來。而那雲闕山弟子亦是隨機應變,霎時間調轉方向,卻是放棄了面前靈果,擇了就近一處懸吊下來的果實,一舉將上方果蔓斷去,如此也算有得有失!

兩人中雖是以戚雲容略勝一籌,但如此纏鬥下去費時費力,實則於雙方而言都是不利,反倒會讓旁人趁機摘取更多靈果,想到此處,二人便都各自退離,欲將那能夠輕鬆對付的人先行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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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內附更新時間)

因為學校情況變動,提交實習材料的截止時間提前到了本週末,我需要完成教案、實習研習報告等任務,同時需要上交師範教師認證的錄課材料,時間比較緊迫,特來請假!

以及,我的大三實習會在本週末全部結束,這之後會更新。

——來自狂趕ddl的熬夜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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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十 靈果在手承情否?

幾番爭奪下,除七人以外的修士,卻是盡都接連敗下陣來。

當中有人僥倖摘得靈果,等那果實真正入手後,自是好一番喜不自勝,另外空手而歸的,便只能眼睜睜瞧著他人歡喜,自己心中酸澀,又嫉又羨了。

許是被方才的亂象所激,眼看有人手拿離火靈果,竟有修士為此心生歹意,欲仿照先前爭奪隕鐵剪一般,出手從他人身上搶奪靈果,而當他們運起真元后,一股浩大的威壓卻是從上方降下,抬頭一看,正與南殷教丘長老的目光撞個正著,對方微眯雙眼,目中滿是警告之意,頓叫這些邪念突生的修士渾身僵住,不敢再動彈半分!

適才爭奪隕鐵剪,是為了確保離火靈果能落入名副其實的天才手裡,如今果實已經摘下,再叫旁人以此取巧之法搶得,那便是他南殷教處事不當了。

丘長老對此心中有數,見不少人目中流露出忌憚之色,身上氣息也逐漸平復下去,才將丹田按下。

不過眼下雖有他來壓制,這些拿了離火靈果在手的修士,卻也未必能保住寶物,若留在楓間城內,得城中規矩庇護還好,若離了城池往那無人管轄的野地中去,可就是群狼環伺、不得安寧了。

果不其然,在屢屢感知出幾道滿懷惡意的視線後,幾個拿了離火靈果的修士,都是與同行之人對視一番,選擇向南殷教辭行,儘早離開此處,免得再出什麼岔子。而在他們離開巨舟之後,又有些修士站起身來告辭,雖尋了各種理由,但南殷教之人如何能不知道他們所想,殺人奪寶,不外乎如是。

這一干修士先後離開,剩下七人的爭奪,卻也逼近了尾聲。

當中一玄那名劍修與渾德陣派弟子,畢竟已經凝就道種,於修為境界上更甚旁人一籌,故七人之中要以他二人奪得的離火靈果最多,加在一起已是剩下弟子的總和,餘下五人當中,戚雲容與沈樅都是六枚,兩名雲闕山弟子各取了四枚在手,程菘卻是摘得少些,只有三枚離火靈果入了手。

不過看她功法而言,這蘊含豐足火氣的靈果於她倒是作用不大,此番出手大概是存了歷練之意,故程菘面上雖有些失落,卻也不存什麼懊惱。

七人先後回到帷帳之中,兩名雲闕山弟子在道姑身旁坐定,只見她微微動了嘴唇,不曾發出什麼聲音,眉眼間些許嚴厲之色浮出,兩名弟子霎時就有些坐立難安,彷彿是受了些訓斥。

一玄那弟子摘得靈果最多,卻並未因此顯露驕矜之態,落座後便答了左右之人幾句話,神情甚是從容自然。

至於渾德陣派之人,則是歡喜迎了人入座,隱約有交談聲傳出。

程菘撇著嘴走了過來,眼睛一眨一眨,道:“這一次回去,我可得好好修行了,不然落下樅師姐太多,師尊出關了準要罰我,”她上前挽住周婧圍的手臂,皺著秀眉哀求道,“好師叔,這事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師尊。”

周婧圍佯怒瞪她一眼,哼道:“師門姐妹們廝混,哪一次少了你,但願你這次說的是真的,不然等明師姐出關,有你好受!”

說罷又攬了沈樅過來,笑呵呵地道:“樅兒最是刻苦,我可從不擔心,你往後再見到她疏懶懈怠,只管來告訴我,我來收拾她。”話語間極是親暱,卻是對二人都十分寵愛。

不過同為明洵弟子,沈樅修行十分刻苦,但在資質上卻要遜色程菘一籌,後者小孩兒心性,貪耍愛玩,如此竟也不曾在修為境界上落後,只當是悟性出眾了。

戚雲容在趙蓴身旁落了座,點頭道:“摘了六枚,倒不算太少。”

趙蓴知她一向嚴於律己,不曾鬆懈半分,便也言道:“操御這隕鐵剪畢竟是倚仗的神識,若真動起手來,舟上同階修士未必都是你對手。”

巨舟上歸合修士人數眾多,趙蓴口中同階,自然是指正道十宗弟子。戚雲容聞言略一思索,卻是認真答道:“那一玄劍宗的弟子十分厲害,若真動手,我不能贏他。”

七人當中修為最高的兩名弟子,一人為劍修,一人為陣修,皆都是在元神一道上有所偏重的修士,戚雲容身為體道修士,比之自是有些不如。不過陣修之中,除殺陣一道的修士擅長鬥法外,其餘修士卻是以防身保命為主,今日在此的渾德陣派弟子並非殺陣一道,戚雲容與之動手,未必不能得勝。

只是那一玄弟子已成劍意,若與戚雲容相鬥,後者當是難有勝算。

趙蓴點頭,心道戚雲容尚未凝就道種,待日後突破歸合圓滿,實力有所增長,或許就能補上這般差距了。

這時,便又聽周婧圍道:“我看這位戚道友頗像是火行修士,今日離火靈果取來,自當是合用無比,來日可期,”她淺笑著,指了指身邊兩個少女,“我這兩個師侄便可惜了,這離火靈果對她們用處不大。戚道友若是想要,可拿了木行靈物來換,全當是讓她倆得個有用的東西。”

這卻是一番好意了。

離火靈果縱是對沈樅、程菘二人無用,但到底也是珍貴之物,便是自己用不著,來日順水推舟取來做人情,或是上交師門,都能得到一筆不小的收穫。光是這靈果內蘊含的離火之氣,換成價值相當的木行靈物,數目也不知要到幾何。

即便戚雲容出身昭衍,身價底蘊也未必有那般豐厚,故而周婧圍才會如此言說,看意思是隻若她肯承情,今日沈樅與程菘手裡的靈果都能給出。

趙蓴不動聲色,目光卻深重了幾分。

她瞭解戚雲容,雖面上不顯,可她骨子裡卻是個極為驕傲的人,若周婧圍誠心交易,要從她手中換取有用之物,戚雲容自然會答應,而一旦涉關人情,她可就不那麼好說話了。

“如此,便多謝前輩肯割愛了。”戚雲容語氣平淡,執起袖來往案上一揮,只見一木製漆盒平放其上,盒面紋樣簡單,單從外頭看去,倒不能看出有什麼特別之處。

我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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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一 雲容卻好意,九剪各歸屬

漆盒未啟,程菘、沈樅二人卻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此物畢竟是要落在她們手裡,眼下固是知道周婧圍想要拿此做個人情,心裡也對戚雲容將要拿什麼來換感到好奇。

眾目睽睽之下,戚雲容將手往盒上一拍,那盒蓋頓時應聲而起,霎時只瞧得一陣五色煙霞浮現出來,下一刻便有清幽香氣迴環蕩起,竄入幾人鼻中。而待煙霞散去,盒中之物這才顯露而出,那是一株葉片細長,莖杆如碧玉,模樣含苞待放的花草。

從上至下三分之一處,碧玉狀莖杆開始分作兩支,一直到頂上各結出粉白花苞,散出幽幽清香來。

而看此物細長葉片上,紋路繁複眾多,竟是匯成花鳥魚蟲,皆都栩栩若生,頗具神態,似乎馬上要飛出葉片,直撲到人的臉上!

“祭山盤紋草。”周婧圍眼放精光,顯然是不曾想到,戚雲容竟真能拿出與離火靈果價值相當的靈物來,“此等靈藥可不多見,倒真叫戚道友破費了。”

祭山盤紋草雖只是玄階靈藥中的上上等,但時至今日,已然是數目稀少,極為難尋了。此類靈藥乃是上古草種,因葉片紋路容納山野生靈,故多被古人用以祭祀山神,其名由此得來。而在天地換主之後,界中生靈因受靈氣所侵而不斷變化,唯有大妖棲存的古地,或是一些古老遺蹟中,才能找尋到上古之物。

按理說,離火靈果於真嬰修士也有用處,故也能算為地階靈物,而程菘、沈樅二人手中足有九枚靈果,一株祭山盤紋草,或許還不足以換得九枚,但戚雲容拿出來的這一株靈藥,卻是雙生雙花,藥力數倍於普通祭山盤紋草。

藥力翻漲,價值亦是暴增。

以此作為主藥,煉製出的靈丹,完全可以滿足程菘、沈樅兩人所用,論其價值,絕不會低於九枚離火靈果!

“這一株雙生的祭山盤紋草,應當能抵過兩位道友手中的九枚靈果,還請莫要嫌棄。”戚雲容伸手將木盒一推,擺到了太元三人的面前。

“師叔?”程菘有些呼吸急促,眼下光是瞧著,那祭山盤紋草上的氣息便叫她與沈樅有些心動,反倒是周婧圍神色不見多少變化,讓她倆摸不清自家師叔心裡的主意。

“我明白了,”周婧圍看似無頭無尾的講出一句話來,神情卻認真了許多,她瞧著戚雲容淡然自若的雙眼,看對方挺直脊背的姿態,歉然道,“道友這株靈藥,比離火靈果的價值只高不低,今日是我等要承道友的好意了。”

“前輩勿要掛懷,再是珍貴之物,若於自身無用,便與路邊野草無差,反倒是兩位道友手中的靈果,於我而言如同旱田甘露,究其根本,不過是有用與無用罷了。若這靈藥對兩位道友有益,那也是它的造化。”戚雲容神情淡淡,語氣平常。

二人互換了有用之物,座中氛圍卻反不如前。

好在趙蓴對此並不掛心,真正該讓她考慮的,已然是接踵而來。

如今枝丫間的離火靈果已經為人摘去,樹冠上的果實才是今日的重頭戲。便如雙生雙花的祭山盤紋草比普通靈草強過數倍一般,樹冠處的離火靈果個個大如拳頭,晶瑩剔透的表皮內,流動著血液般赤紅的液體,此等果實,已是將火氣完全內化為漿液,裡頭火氣不知要比普通靈果多上多少,上頭連線靈果的果蔓也硬如鐵石,怪不得一般隕鐵剪無法將之剪斷。

而操縱那九隻巨大的封火隕鐵剪,至少也得有真嬰修為。

眾人暗自打量著上座帷帳,心道該是今日真正主角出手了。

丘長老目光落下,抬手往半空中一按,那九隻巨大隕鐵剪便落在了舟前,隨之一同降下的,還有浪潮般一重強過一重的火氣,此刻莫說是歸合修士,便連一些真嬰都變了臉色,連忙催起真元護持自身,以免受這異火之氣所傷。

行過示威之舉,丘長老又把九隻隕鐵大剪抬升入空中,沉聲道:“雖說這九隻大剪至少要真嬰修士才得駕馭,但在我教之中,向來也是由外化期長老親自操手,只因異火桀驁難馴,稍有不慎便會反噬那操縱之人。適才諸位也都見過了,等閒之輩只要靠近些許,便會引火燒身,難以擺脫。

“是以若無萬全把握,諸位還是不要輕易嘗試的好!”

此言一出,哪還有修士敢急於上前。

丘長老心中滿意,便才轉身看向上座帷帳。

辛摩羅最是桀驁,自然不肯屈居人後,丘長老話音才落,他便拍案起身,化作一道飛虹過來!只見他直接落在隕鐵大剪上,雙腳往剪上重重一踩,霎時間火浪騰天,又迅速消卻下去,大剪一動不動,卻是完全被人給降伏了!

雲闕山的道姑與他不睦,登時便冷哼一聲,亦是縱身躍上一隻大剪將之降伏下來,二人兩相對峙,竟分不出孰強孰弱!

“趙師妹,”關博衍施施然站起身來,垂目向趙蓴點頭,“請。”

趙蓴回他一笑:“便先行一步了。”

說罷將身一轉,遂見驚鴻照影,凜凜劍光如清虹乍現,裹了清風便往隕鐵大剪上落去。

她有金烏血火在身,幾乎在觸及離火氣息的一剎那,就將這火氣盡數逼退,反倒是封存在隕鐵剪中的離火氣息,忍不住顯露出畏懼之態,哪還敢與趙蓴作弄半分。

旁人只見她閒庭信步,似一道劍影飄然落下,如此輕鬆瀟灑,竟是與辛摩羅、雲闕山道姑形成三人並立之勢。

雖是早就知道今日南殷教有諸多強者要來,可光是辛摩羅這等人物便就出現了三位,又如何能叫眾人不感到心中浮動!

隨後,又有關博衍、周婧圍二人,一玄劍宗真嬰,渾德陣派真嬰,與伏星殿鴆荼共五人落來,如此便一連佔據了八隻隕鐵大剪,可上座帷帳內,卻還有四五位真嬰修士!

見此,渾德陣派一藍衣女子先行一步,將那最後一隻隕鐵大剪佔下。

剩下幾人目光頓時一變,呼吸聲清晰可聞!

復健成功咱們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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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二 爭相出手魔影蹤

眾人凝神一看,見帷帳內還有四名真嬰,其內一赤足男修同氣息陰冷的少年站在一處,正是此行與辛摩羅同往的兩名伏星殿修士。

另又有真嬰修士兩人,皆是渾德陣派弟子,與今日伏星殿一般,共有四位真嬰聯袂而來。

如今看場中景象,九隻隕鐵大剪已是各有人在,為昭衍二人、太元一人、一玄一人、雲闕一人、伏星二人、渾德二人。然而場下還有四位真嬰虎視眈眈,故這眼前之景尚不算是最終結果。

那赤足男修心中也是這般想著,混濁雙眼往九人身上一掃,卻是在暗自衡量,該要選哪一人出手才有萬全把握。

便在這時,尚在帷帳內的渾德真嬰卻有一人動了!

那是個身著湖藍色羅衫的盤發女子,秀眉長臉,脖頸纖細,輕身一縱便躍入空中,手拿一方鎏金白玉盤,另手起玉指輕點,在那盤中引出千絲百縷金線,於身前排布成陣。陣成後,其身外七八丈方圓內氣息凝滯,幾乎不見循動,可見是錮身之陣,而法陣所指——

竟是向著鴆荼而來!

實際上,這羅衫女子也是經了一番深思熟慮才會如此。遍看九人,辛摩羅與那雲闕山道姑自不是什麼好惹之輩,昭衍兩名真嬰更是看不清深淺,餘下幾人中,一玄的劍修能避則避,周婧圍又已成法身,氣息甚是強悍,自家那兩位師姐她自然不會去爭,思來想去,最可能得手的便只有鴆荼了。

她眼神銳利,面有勢在必得之色,鴆荼見此,卻是冷笑連連,哪裡還不清楚,對方這是把自己當成軟柿子了!

“想與我爭,可要當心崩碎了牙。”鴆荼將身一轉,右手托起一盞幽紫明燭,霎時有淺淡光輝灑落,些許甜腥香氣彌漫出來,頓叫人有些昏昏欲睡,神思遲鈍。

羅衫女子一眼便知那東西有古怪,遂凝起一層水色法光將自己罩入其中,以避香氣侵入口鼻,她一面自保,一面又緊握陣盤,口中唸唸有詞,使千絲萬縷金線不斷擴張,須臾間散入空中,若金色小蛇一般向鴆荼纏繞過去。

她這手段喚作金蛇囚,使出之後,只若有修士被陣中小蛇纏住,其體內經脈穴竅便會被寸寸扼止,令真元執行不暢,以大大削損修士實力,眼下要是能將鴆荼囚住,對付起來便就不知會容易多少!

此刻金色小蛇已密密麻麻環布鴆荼四周,羅衫女子心頭大喜,待定盯一看,卻見受困其中的女子半點驚惶神色沒有,反而嘴角上翹,神情譏諷,她暗覺不對,回神時竟是覺得四肢痠軟無力,好似有一團迷霧將識海縛住,使操縱法陣愈發艱難,甚至有些力不從心起來。

“曹師妹,小心!”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羅衫女子覺得這聲音熟悉無比,卻又好似從千里之外而來,一時看不清說話之人。迷迷濛濛間,只見鴆荼揮掌將身邊金蛇拍得粉碎,這法陣本就需要陣修操縱,眼下羅衫女子意識迷離,此些金蛇自就不能阻止鴆荼半分。她破了法陣,一雙碧瞳如銀針般豎起,滿是戲謔與狠色。

眼見羅衫女子面上還是一副迷濛神情,旁處的渾德弟子皆是急得不行,恨不得自己上前將鴆荼攔下!

只是一旦如此,恐就會激起辛摩羅出手,屆時怕是難以收場。

好在帷帳內那名渾德真嬰立時躍起,忙將體內真元催動,狠狠往手中陣盤拍去,霎時間,盤上玄紋閃動,竟是憑空破下一道雷光,把鴆荼打出的掌印擊碎,然而掌印雖破,其勢卻猶存,形如噬人惡魂一般撞在羅衫女子身上,頓叫她自口鼻處噴出一口血來,身形搖搖欲墜,被渾德真嬰一手接住。

鴆荼的掌印來得太快,渾德真嬰為救同門,實也費了不少功夫,那一門召雷法陣他還算不上精通,眼下急急忙忙使了出來,體內真元當是抽去了不少,是以臉色略見蒼白,呼吸也有些不穩。

如此雖是救下了羅衫女子,他卻也失了爭奪隕鐵剪的能力。

適才向羅衫女子高呼的,正是同樣出身渾德的藍衣女修,此刻見師弟師妹安然無恙,她當是狠狠鬆了口氣。渾德乃陣修宗門,門中弟子數目不多,是以互相之間甚是和氣,少有相爭相鬥,關係也頗為親密,如今爭不下隕鐵剪倒不是很要緊,保住了身家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此處,藍衣女修心頭便又浮現出,方才鴆荼眼底的兇光。

她暗道,若非師弟及時出手,以召雷法陣破了掌印,使此手段散了六七成功力,不然落在曹師妹身上,即便不丟掉小命,丹田經脈恐都要破碎毀去!

這可是修行的根基,一旦毀去與奪人性命也是無異,伏星殿弟子當真性情乖張,今日有他們在此,奪果一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藍衣女修與另一名渾德弟子對視一眼,目光意味難明。

先前雖已有聽說辛摩羅在此,可她們一行人內到底是四名真嬰,故不以為意,想著來此找尋機緣,畢竟那離火靈果也是結布火行法陣的好物。哪想到辛摩羅身邊還有這麼幾人,看樣子皆都無所畏憚,乃是十分兇狠之輩!

才做此想,渾德陣派這藍衣女修便覺背後一涼,原來那赤足男修不知何時,竟是腳踩兩隻眼冒綠火的白骨魔頭,神不知鬼不覺地朝她而來,他身形略顯矮小,五官平平無奇,只有個紅鼻頭在,瞧著有些滑稽。

藍衣女修暗道一聲不好,連忙退走數步,祭出一柄繡羅法扇擋在身前,眯著眼睛將那赤足男修瞧看一番。

對方踩在腳下的魔頭似乎很是厲害,遁行間能將氣息隱去,叫人難以察覺,而在他身後,又有一六臂三頭魔相,雖看上去不甚凝實,氣息卻極是恐怖,其上三雙赤紅魔瞳一經望來,立刻就要勾起人心底的恐懼之心。

“老道乃無屠魔祖座下,遊魂魔樊鉅是也,小姑娘,若你不想丟了性命,還是早早退去的好!”

赤足男修咧開嘴,露出一口尖利銀牙,叫人不寒而慄。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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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三 劍斬魔影初顯威

然而最叫人驚訝的,還是這赤足男修的身份。

無屠魔祖座下!

伏星殿修真魔一道,上有十二魔祖,個個皆是洞虛大能,堪說是伏星殿的中流砥柱,而無屠魔祖在十二洞虛內,論實力甚至能躋身前三,他座下弟子雖有不少,能稱魔的卻是不多,赤足男修自稱為遊魂魔,恐也是得了無屠魔祖幾分真傳在身。

只聽聞無屠魔祖有一門神通,名為《無邊無極遁法》,修行到極處,天地間可任意穿走,在世間任何一處留下魔相,便可在瞬間挪移至魔相所在,全然不受任何禁制掣肘!如此神通,無論是用以保命還是其他目的,皆可說是用處無窮。

眼下看這赤足男修所用的手段,與此神通怕是不無關係!

他們只將注意放在辛摩羅身上,卻不曉得今日還來了這樣一尊人物,眾人還只當他是辛摩羅的屬下!

而赤足男修都有如此身份……

眾修士目光在鴆荼與陰冷少年身上逡巡,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

唯有渾德陣派那藍衣女修神情戒備,想到赤足男修所說之言,不由又驚又懼,有曹師妹的先例在前,這些伏星弟子一旦動起手來,必然是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她並非殺陣一道的陣修,如果打定主意要動手的話……當真不知勝算幾何。

“心誼師妹。”

聽得呼喚,方心誼,即那藍衣女修頓時身軀一震,轉身向來人看去,原來此行為首的渾德弟子,現下為了護她安全,已是踏著隕鐵大剪行了過來。知曉師兄已經修成法身,雖不是殺陣一道的弟子,卻也鑽研了不少鬥法陣數,方心誼霎時心神大松,輕聲喚了句師兄。

然而這渾德弟子眼神始終都在樊鉅身上,防備著對方突然暴起發難,此刻聞見方心誼聲音,頓就搖了搖頭,低聲道:“此人不好對付,師妹快快退去。”

此行修為最高深之人已經發話,方心誼便也知曉自己絕非樊鉅的對手,權衡之下,只得是咬牙望了眼離火靈樹,恨恨迴轉帷帳。

也是見了她放棄相爭,樊鉅才卸下幾分殺心,向那渾德弟子咧嘴一笑,當著對方的面將隕鐵大剪降伏下來,後又身軀一歪,頗為放肆地斜躺下來,好不快活張揚!

自家宗門三名弟子,一人險些被殺,一人後續乏力,方心誼所佔的隕鐵大剪亦被奪去,且還都是伏星殿之人動的手,渾德弟子面色鐵青,凜然向辛摩羅望去,卻只從對方臉上讀到輕蔑之色,下一刻眼神挪開,又見帷帳內那名氣息陰冷的少年站起身來,視線不斷遊弋。

是想與自己爭奪隕鐵剪?

渾德弟子憤然一哼,心道此子當真囂張,以為陣修不擅對敵,就有招惹針對之心,自己到底已經修成法身,若是對方不自量力,他可不會留手半分!

然而那少年輕身躍起,好似一道灰影融進了風中,卻不是向著渾德弟子而來!

樊鉅斜躺在隕鐵剪上,那少年從他身邊掠過,譏笑般留下一句“我可不像你,欺軟怕硬”,而樊鉅聽後,只是付之一笑,撇嘴暗罵了一句蠢貨,再抬眼時,已是看見灰影隨風,襲殺至趙蓴身前。

少年來得極快,眨眼便殺到了趙蓴近處,他心道一聲不過如此,正要揚起一抹殘忍的笑容,須臾間只見劍光如影,快得完全用肉眼無法捕捉,銀白的光芒閃爍於眼前,竟使得麵皮有些刺痛。

似飛虹,似遊雲,斷續了無殘影,只一瞬時綻放出神光。

少年只來得及從喉頭震動出一聲尖鳴,下一刻聲音就倏地中止,留下似有若無的氣音。

劍氣從他腰間橫過,牽出一道飛揚的血線,繼而是淋漓四濺的血液!

樊鉅臉色驟變,躍起身來就要將少年兩節身軀接住。未成法身之前,縱是真嬰修士受得如此重創,都會有性命之虞,陰冷少年被劍氣一分為二,恐是要拿吊命的東西及時救治,續接肉身,才能勉強保住性命,只是日後在突破之上,就見不了什麼希望了。

他才行一步,便有一道驚鴻劍影掠來,砰地擊撞在腳下隕鐵剪上,而即便是這等寶物,在觸及劍氣時,也都發出嗡鳴之聲,開始不斷震顫,要樊鉅不得不穩住身形,再度使力鎮壓極度驚惶的離火氣息!

四下靜寂無聲,本是負手立於空中,一副老神在在模樣的丘長老,此刻雙唇緊抿,眼中精光迸射。

顯然,他已瞧出隕鐵大剪震顫的原因,實是內裡異火受了驚動,這可不是尋常劍氣能做到的事!

眼見樊鉅被趙蓴一道劍氣攔下,陰冷少年的氣息也已散走大半,鴆荼心中一急,當即便欲出手,這時身側傳來一道清朗聲音,語氣似笑非笑,道:“像鴆荼道友這般聰明的人,也會上去找死嗎?”

她轉頭一看,卻對上了關博衍一雙笑眼,聽他道:“趙蓴的劍,我攔不下,道友若是有膽,可自去一試。”

談笑間,陰冷少年氣數已盡,他口唇微張,目光呆滯,一團散著微光的元神從眉心浮出,萬分驚懼地向樊鉅處飄去,然而這次樊鉅卻不曾伸手,只等趙蓴移開視線,暗露應允之意,樊鉅才一把握住面前的元神,掐訣將之收起。

一劍!

只一劍便斬殺了一名真嬰!

法身之下皆為同階,更莫說修士手段層出不窮,誰人都有保命底牌在身,是以論定勝敗簡單,分出生死卻不容易,那伏星殿弟子死得如此慘烈,全然沒有還手之力,怕是一應手段都還沒有使出來,就被趙蓴一劍破萬法了。

周婧圍瞳孔猛縮,腦海內的記憶驟然回籠,驚呼道:“趙蓴……你是真陽洞天的弟子!”

此名聲可不在昭衍之下,昔年真陽洞天一師一徒,全都是兇人中的兇人,是以眾人都不覺豎起耳朵來,神情驚異。

“我當是誰,原來是亥清大能座下高徒,倒是貧道見閱不足,未曾識出了。”雲闕山那道姑一挑眉頭,卻是握了法劍在手,執了個劍禮,道,“失敬!”

後又輕哼一聲,道:“若貧道瞧得不錯,此人這追風弄影的手段,應當是出自蜚沢魔尊門中吧,聽聞蜚沢魔尊當年被斬天尊者一劍削去半個腦袋,險些丟了身家性命,如今弟子又被趙蓴道友所殺。”

“哼,”雲闕山道姑唇角微勾,神色欣然,“當真是一脈相承。”

雲闕山:陰陽之道,變幻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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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四 舊怨新仇困心中

以伏星殿的魔門作風,多數宗門都對其敬而遠之,當中更以雲闕、月滄兩派尤甚。

如今見伏星弟子吃了癟,雲闕山那道姑自不會放過這挖苦對方的好機會,趙蓴與之回禮,方知其名為魏沉桐,乃是雲闕山此代的真嬰大弟子,地位非凡。

也怪不得她敢言語羞辱伏星殿了。

然而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對於那陰冷少年的死與魏沉桐的譏諷,辛摩羅竟不曾勃然大怒,反是饒有興味地往兩截屍身上看一眼,後又移開雙目,望著趙蓴挑了挑下巴,道:“若是真陽洞天之人,倒還算有些能耐。”

他眼神中頗有些審視的意味在,面上掠過些許思索神色,又道:“聽聞斬天尊者號稱同階無敵,只不曉得你能有他幾分實力。”說罷嘴角一揚,露出一排光潔的牙齒,那笑容中除卻戲謔好奇,還帶有戰意盎然的狂熱。

自斬天隕落以來,大千世界雖也是天才輩出,屢屢有驚才絕豔之人出世,但狂妄如斬天尊者朝問,敢自稱同階無敵的天驕,卻未有第二人。

同階無敵!

只若是心懷傲氣的天之驕子,便不會不對這四個字感到嚮往。以辛摩羅的年歲而言,他成名之際斬天早已隕落,故不曾親眼見到此般人物的真容與實力,只能在心中憧憬這等狂氣沖天的絕世天才。如今見到趙蓴,辛摩羅心中竟無端升起些許不忿。

若這真陽洞天的弟子是那庸碌平常之輩,她又有什麼資格做斬天尊者的同門?

趙蓴只覺辛摩羅身上氣息陡然一變,卻不知他怒意因何而起,不過她對此並不在意,雙眼往四周掃遍,見九隻隕鐵大剪上已是各自落有人在,帷帳內的修士又皆無力上前爭奪,便抬眼看向丘長老,微微點頭,道:“敢問長老,如今封火隕鐵剪都已受伏,不知我等何時可以動手?”

丘長老正看得起興,聞聽趙蓴乃是真陽洞天門下,其師亥清的兇名不僅毫不遜色於無屠魔祖,反而猶有甚之,心下震驚之餘,不由又添了幾分欣喜。他南殷教設下的盛會,今日實可謂是天才雲集,日後傳出去那也是增了自家的名聲。

風雲榜真嬰辛摩羅,雲闕山真嬰大弟子魏沉桐,真陽洞天親傳趙蓴,無屠魔祖弟子游魂魔樊鉅……能隨行在這等人物身邊的,多半也身份不凡,丘長老輕捋長鬚,回應趙蓴的語氣,亦不像先前那般隨意,而是分外親切道:“諸位不必客氣,既是已經降伏了隕鐵剪,此刻便可動手採擷靈果了。”

言語中,卻是完全不覺得還有人敢上前爭奪。

舟上多數真嬰,怕是連陰冷少年都鬥之不過,後者如今卻被趙蓴一劍斬殺,雖說元神仍存,但也與殞命無異,眾修士若對自身道行還有幾分珍視,便不會自討沒趣。

見丘長老笑著點頭,九人身上氣勢皆猛然一變,幾乎是同時向上躍起,使腳下隕鐵剪破空遁去,九道暗沉鐵光交錯穿梭,眨眼間便逼近了離火靈樹,又迅速穿過樹間繁雜的枝丫,帶出一陣又一陣爆裂的火花!

樹冠處每一枚靈果都晶瑩耀眼,被極其厚重的離火氣息緊緊包裹著,頂上果蔓更是有手腕粗細,修士若要剪短果蔓摘取靈果,首先便要破開這周圍濃重得凝成赤紅雲霧的火氣,可見要摘取靈果並不是簡單之事。

此外,樹冠上攏共有離火靈果五十三枚,顯然不可能讓九人均分,況他們自己心中亦無此意,是以最為艱難之處,還是與人相爭!

趙蓴使一縷神識沉入剪中,上得樹冠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攪滅了周遭數丈方圓的火霧,叫最近處的兩枚晶瑩果實露了出來,她心神一動,隕鐵剪便張開雙刃,直接將果蔓斷去,圓潤果實頓時向下墜去,被一股柔軟的力氣托起,送到巨舟中來。

摘果過程內,修士皆無暇顧及其他事情,是以靈果入舟後,立時就有南殷教弟子上前,將果實小心翼翼地用特殊匣子盛起,並不敢作私吞之想。

同時,因驅散火霧使兩枚離火靈果顯露,趙蓴此處的果實,也惹得了旁人注意。

樊鉅與鴆荼靠近而站,二人暗暗對了個眼神,互相明會其意,遂催起神識往隕鐵剪上一壓,調轉了刃頭便以左右圍攻之勢向趙蓴攻來!

辛摩羅這一行人中,唯有鴆荼算是其嫡親師妹,二人皆乃十二魔祖之首,髕颺魔祖座下親傳。而髕颺魔祖與無屠魔祖又是道侶夫妻,是以樊鉅才會與二人相識,互相之間有所交集。至於那陰冷少年,卻是因仰慕辛摩羅的實力,而選擇追隨在其身邊,四人表面上都是伏星殿弟子,然而內裡親疏卻並不一樣。

正如魏沉桐所言,陰冷少年的師父蜚沢魔尊,多年前曾因為口舌是非惹怒斬天,彼時雙方都還只是真嬰修士,蜚沢卻被斬天一劍斬首,若不是蜚沢業已修成法身,只這一劍就將要他性命。而蜚沢受此大辱後,暗記仇恨在心頭,多年以來不斷報復斬天,因自身實力不足,便掏空家底收買他人出手。

只可惜這些襲殺斬天之人不僅沒能得手不說,反而還都將自身性命賠進去了,其中便有一名風雲榜真嬰。

那真嬰弟子殺人不成反隕落在斬天手中,其身後魔祖卻管不了那麼多,為此驚怒不已,便想來尋斬天的麻煩。此事後被亥清知曉,兩位洞虛大能之間不知發生了什麼,只曉得那魔祖回宗後一言不發就閉了關,蜚沢受此遷怒被投押伏星殿淵地千載,好歹是將性命保住,只是在門中的日子就不那麼好過了。

也是因這事情鬧到了有洞虛大能出手的程度,才會傳進魏沉桐的耳中。

而伏星殿眾弟子間並不和睦,辛摩羅更是毫不在意那陰冷少年的死,不過適才趙蓴的舉動,卻是讓樊鉅與鴆荼覺得顏面大失,此刻忍不住出手阻攔於她,正是為瞭解心中鬱氣。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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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五 阻撓未成意障生

那陰冷少年隨他們一齊動身,將在臨近昇仙大會時與宗門之人匯合,如今死在趙蓴手裡,於情於理宗門長老都會過問一句。

只是趙蓴背後有亥清作為倚仗,宗門怕也不會為了蜚沢座下一個小小弟子出面,這事情終究還是要丟她師兄辛摩羅的面子,旁人只會笑他連身邊弟子都護不住,讓一未成法身的真嬰給奪了性命去!

二人乃嫡親師兄妹,鴆荼自不會允許這辱沒師門的事情發生。加之方才一事,樊鉅被趙蓴一劍攝住,便連陰冷少年的元神到了身前,都不敢伸手去拿,當時他心中滿是驚怖,待後知後覺回過神來,才漲紅著一張臉覺得羞惱。

眼見鴆荼起了阻撓趙蓴的心思,他自是不假思索便選擇了出手,兩隻隕鐵大剪刃頭向趙蓴剪上一撞,就想趁她法器動搖的間歇,先行將顯露的離火靈果摘走。二人想法本就是不謀而合,是以動起手來也十分默契。

趙蓴並不知曉蜚沢與斬天之間涉及兩派的舊怨,但對鴆荼二人出手的動機卻能猜測個七七八八,驟然被兩人合攻,也是毫不意外,當即心神一凝,瞬時便把封火隕鐵剪鎮住,疾馳至鴆荼二人所在之處,刃頭一挑即震開了兩隻隕鐵大剪,同時又將神識鋪展開來,形同一雙無形大手,牢牢握住兩隻隕鐵剪,使之動彈不得!

如此是完全不動其它手段,徒以元神之力便將二人拿捏住了,且在這一時刻,趙蓴竟還能分出一道神識,穩穩操縱隕鐵剪斷去果蔓,摘了方才那枚離火靈果下來。

被趙蓴以神識禁錮,鴆荼與樊鉅一瞬間,竟是完全無法操縱那隕鐵大剪,二人各有一道神識附在法器上,遭無形大手擒住後,便像被一層濃霧裹住,莫說是繼續操縱法器,就是鋪展神識探看周遭也做之不到!

趙蓴知這兩人存了阻撓自己的想法,但眼下卻不是同他們糾纏的時候。離火靈果對旁人而言,或許只是珍貴些的靈物,但她有金烏血火在身,有此物給異火吞噬,便可增強其力量,亦正如戚雲容的那番話,只若是對自己有用的東西,價值便不能輕易做衡量。

看鴆荼與樊鉅不作多少遲疑,便選擇前來阻撓自己,想必離火靈果對他等來說,也無甚修行上的緊要。既如此,她便更沒有必要在二人身上分心,如此正中二人心頭主意。

想罷,趙蓴徑直把面前兩隻大剪狠狠甩開,刃頭向上翹起,陡然使隕鐵剪遁行速度暴增,而鴆荼與樊鉅只覺眉心一痛,兩眼一黑,霎時間險些伏不住剪中離火,叫法器脫了手去。後待回過神來,趙蓴那一隻隕鐵大剪,已然是遠遁離開,形如劍光般快得無法以肉眼捕捉。所往之處,赤紅火霧無不四散消卻,一枚一枚的離火靈果似天火流星般砸落下來!

鴆荼銀牙緊咬,碧瞳中兇光迸現,好似玉面羅剎。

若說她方才是為找回顏面才如此,此刻卻是怒從心中起,催著神識就要向趙蓴那隻隕鐵剪追去,全然不在乎離火靈果了。

而樊鉅受此一擊,倒是懼意上湧,回想起趙蓴一劍之威,登時又升起些許退意,然而見鴆荼動了真火,他也只得暗歎一聲,凝起神識跟了上去。

間歇之際,樊鉅分神往四周望了一眼,局勢頓時在他心中清晰起來。

魏沉桐與辛摩羅不睦,如今是千方百計要來阻他,二人正鬥得兇狠,根本無暇插手其它事情,一玄劍宗、渾德陣派與太元的三名真嬰各據一處,相互間偶有爭奪,但都未曾作多糾纏。

此便是五人了,算上自己與鴆荼,還有趙蓴……還有一人在何處?!

樊鉅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還未喊出一聲小心,便見面前鐵光一現,兩隻隕鐵大剪轟然對撞一處,赤紅火霧如浪潮般被推向四方,自己身旁的鴆荼渾身一顫,立時怒目看向那動手之人,道:“關博衍,你敢阻我!”

此便是樊鉅不曾注意到的最後一人。關博衍神情無波無瀾,下手卻極其利落,趁鴆荼分神之際,竟御起隕鐵剪又是一挑,將對方大剪挑飛數丈之遠,要鴆荼不得不凝起心神,重新鎮伏法器。

這一番交手下,趙蓴操縱的隕鐵剪早已是遁去無影,叫鴆荼緊追不上了。

樊鉅這才想起,自己初聞關博衍這一名姓,就是從鴆荼口中得知。多年前北地中有一遺蹟開啟,因地處昭衍、伏星之間,故引得不少弟子前去尋寶。傳聞說此遺蹟乃一古時散修坐化之處,內有其生前參悟的秘卷存在,或可幫助修士領悟道意,只是真假未知,唯恐是有心之人設局,故也有修士不敢前去涉險。

倒是鴆荼與幾位同門一齊前去,最後敗興而歸,說是寶物被人捷足先登,而搶走密室木匣之人,正是當時還名聲不顯的關博衍!

按理說,此事本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哪曾想過得一二百年後,竟真傳出關博衍領悟道意的事情來,鴆荼失悔不已,卻也無可奈何,後數次與關博衍交手,亦多是敗下陣來,遂又加劇心中不甘,以至今日之局面。

樊鉅嘆息一聲,便要襄助於鴆荼,不想對方卻雙眉緊蹙,低叱道:“別插手,摘你的果去!”

多次敗給關博衍,她心中難免有些魔障,而真魔之道便在於不斷進取破障,能破此關,她必將實力大進,要是不能……鴆荼眼神一厲,元神之力頓時傾瀉而出,使隕鐵大剪猛地衝撞過去!

然而關博衍卻無心與她鏖戰,似戲耍般引著對方法器不斷遊走,始終氣定神閒,遊刃有餘。

“鴆荼。”

辛摩羅一聲暗含訓誡的低呼,使她身形一晃,光潔的額頭上頓時佈滿冷汗。定要勝過關博衍的障念,適才險些將她心神魘住,在其中植下心魔之種。也是見此,辛摩羅才連忙分神過來,將師妹從中喚醒。

“多謝師兄,是我魯莽了。”鴆荼面色蒼白,心頭湧上一陣後怕,卻是連忙調轉刃頭,不再與關博衍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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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六 至嵐初有人相迎

趁此間隙,卻是被魏沉桐尋了機會,將辛摩羅擊退出去,一連摘下附近兩枚離火靈果。

此些靈果雖是採摘艱難,但耐不住今日前來之人,都是各門各派的佼佼者,眼下不過小半個時辰,樹冠上五十餘枚果實,竟就被採擷得差不多了。

無有鴆荼二人阻撓,趙蓴便可說是如魚得水,這當中不少離火靈果,最終都是落到了她的手裡。中途亦有人出手爭奪,但都叫她穩穩防備下來,操縱隕鐵剪須看神識強弱,趙蓴雖未成法身,可在元神一道上的造詣卻非旁人能比。周婧圍修為甚過於趙蓴,然而神識較力時,竟是隱約落了下乘,讓她不由暗自心驚。

聽聞真陽洞天這名弟子,乃是成就了上古裂神法門的人,如今看來,果真是不假!

而距昭衍布傳上古裂神法,迄今為止已有數十年光景,各派弟子都有修行,卻是未見多少成果,是以不少人都有懈怠懷疑之念,而今看趙蓴神識如此強悍,周婧圍心中也是多了幾分火熱。

隨著巨舟上一聲罄音,眾人的心神皆是逐漸迴轉過來,趙蓴等人身形降下,甲板上也早有南殷教弟子捧匣而待。丘長老面露淺笑,亦是從空中落下身來,指著弟子懷中匣子道:“諸位請看,此便是方才摘下的靈果了。”

這九名南殷教弟子聞言屈身,將匣中寶物視與人看,只見匣內靈果有多有少,卻個個圓潤飽滿,散出赤紅光芒,讓人見之心喜,不用多想都知道此物必然珍貴。而裝納靈果的箱匣似也很不簡單,蘊含火氣濃厚如此的果實,在其中竟然分毫氣息不散,在匣中緩緩蘊積出一層赤紅火霧來。

“常言道,好馬配好鞍,離火靈果火氣濃厚,以尋常玉匣容放,卻是封不住火氣逸散,我教這鈞方玉髓匣,乃是以堅玉玉髓同隕鐵合煉,故不受水火,禁隔氣機,縱是真嬰修士全力一擊,亦無法損壞分毫,今用以盛放靈果,便一同贈予諸位了。”

聽丘長老開口,四下便又是一陣驚歎,叫他不覺揚起唇角,心生傲意。

眾人舉目一瞧,見這九隻玉髓匣內,當是以趙蓴、魏沉桐與辛摩羅的果實數目最多,其中光是趙蓴一人,便摘下了十一枚離火靈果,魏沉桐、辛摩羅各有九枚。周婧圍七枚,關博衍途中與鴆荼相鬥,故只摘下五枚,餘下一玄弟子亦是五枚,渾德陣派真嬰真嬰則是四枚,

反倒是樊鉅與鴆荼錯失良機,二人攏共只得了三枚靈果。

丘長老視線往匣中一掠,心中便就清楚了各人的能耐,卻面上不顯,仍舊客氣邀請眾人留下赴宴,道如今尚未至昇仙大會,若有人願客居南殷教,教內也當掃榻相迎。

所謂拿人手軟,趙蓴等人才收了南殷教的東西,也不好立刻辭去,便頷首應了宴席。唯有魏沉桐以門中律令森嚴,今日事後須得趕往長老身邊覆命,不宜就留此處,向丘長老道了告辭。剩下幾人倒都無甚所謂。

想到煉化離火靈果恐還需要費些功夫,趙蓴遂又與關博衍商榷,決定留待南殷教中,等到赴會之日再往嵐初派去。

於南殷教中過得二十餘日,離那四月四的昇仙會大會也只剩下三天,趙蓴從入定中醒轉過來,自丹田內金烏血火發出的饜足之意,叫她不覺露出笑容來。南殷教的離火靈果,畢竟是由一縷青辰離火育養而出,金烏血火最喜吞噬同類,這果實給它自當是合用無比,才剛坐定,便就叫它一口吞吃下兩枚。

且它也不忘是趙蓴尋來的靈果,將之吞噬煉化後,復又從中抽出幾分離火精華,給予趙蓴修行。

如此靜修一段時日,趙蓴手中得來的十一枚靈果,就叫它吃了八枚,不過宴會之後,她又從周婧圍、關博衍二人手中等價換取了十二枚,現下手中倒還留有十五枚靈果在,足夠金烏血火吞吃一段時日。

畢竟那離火精華亦是精純無比,可堪用以作內渡一道的修煉,於她而言也是好處多多。

今日醒轉,便是想著昇仙大會將至,正是該從南殷教啟程,往嵐初派與宗門一行匯合。

趙蓴踏出門時,關博衍與戚雲容都已整裝待發,後者印堂神光湛湛,可見也是從離火靈果上得了好處,她略作思索,心中又是一喜,按戚雲容的進度,待昇仙大會之後,應當就要著手準備凝結道種了。

三人動身向南殷教辭去,丘長老更是客氣無比,將欲遣人護送她等,後被趙蓴拒下,這才勉強作罷。

南行三千六百里,看雲霧繚繞中,五座高山直入霄漢,山與山之間締結廊橋,似玉綢緞帶,便知此乃嵐初派傳承所在,東部半島最為壯麗宏偉的絕景——蘅琅五嶽。

山上飛瀑落似銀川,匯入諸多河流時,又激出水浪千重,猶如薄霧漫漫,一派出塵的仙家景象。

卻又與太元的水澤漫天不同,嵐初派飛瀑之下,滿是嘉木芳草,趙蓴等人才入其間,便聞見一股清幽香氣,似蘭似梅,叫人心情舒暢,煩憂消盡。

正在這時,嵐初派中已是有人迎了出來。

來人身姿綽約,姿容清麗,眉目間蘊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氣韻,她著了件石榴紅羅裙,發挽驚鴻髻,足尖履頭各綴了枚拇指大的琉璃珠,作為待客之人來說,這打扮已是莊重至極。

而趙蓴瞧她,卻有幾分面熟,許是從前見過也不得而知。

但薛嬙顯然是記不得了,她含笑與三人見禮,先自報了家門,講是嵐初派掌門一系,今梅仙人座下璋頊大尊鄺芝之徒,如此身份,也是頗為不凡了。

只是她年歲尚淺,今不過歸合境界,在師門內還難以同上面的師兄師姐相較,故才來此待客,接見趙蓴三人。

薛嬙垂目一看,見三人腰間皆掛著日月符牌,便知這是昭衍弟子到了:“原來是仙門同道,卻是晚輩有失遠迎了,貴派尊長已在別院落榻,晚輩這便為三位引路前去。”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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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七章 恩怨情仇何時了

蘅琅五嶽乃嵐初派傳承之地,故不許弟子輕易進入。

而昇仙大會來客眾多,能踏入五嶽山頭的,亦只得正道十宗之人罷了。其餘門派長老弟子,無論身份如何,便都是在山下安置,是以趙蓴三人隨在薛嬙身後,一路上並未見得有多少人在。直至將要抵達昭衍一行人所在別院,才看見有幾個身著碧羽衣衫,打扮熟悉的少女走了過來。

她心神一凜,按下翻湧的驚訝,輕聲向薛嬙問道:“我看這幾位不像是人族修士,便不知是來自哪一方勢力。”

正道十宗內,唯月滄門會對外收容妖修弟子,但眼前幾個妖族少女的衣著打扮,趙蓴只在一個地方見過。

薛嬙輕“哦”一聲,露出淺淺笑意,應道:“此都是日宮來客,乃六翅青鳥一族,我派掌門與青梔神女有舊,此回正是青梔神女領了族中新晉帝女前來道賀。”

聞見青梔也在嵐初派中,趙蓴不由心頭一喜,後聽到新晉帝女四字,這番喜意卻漸漸消散下去了。

她早已從師尊口中,猜測出了柳萱不得不避入昭衍的緣由,六翅青鳥族本要扶持柳萱為帝女,但其轉生後乃妖魂人身,族中遂拿了血脈不淨為由,遲遲未曾同意青梔求取帝烏血。而第二個原因,則是柳萱轉生後,六翅青鳥族又誕生了一位並不遜色於前者的天才,如此一來,柳萱便再不是唯一選擇……

趙蓴與柳萱自幼相識,感情深厚,又受過青梔神女之恩,於情於理她都是支援柳萱爭奪帝位的,是以這新晉帝女究竟實力如何,便不若讓她來為柳萱探看一番。

思索間,那幾個身著碧羽衣衫的少女,已是有說有笑地走開了。

趙蓴正想尋個由頭前去拜見青梔,前處便已到了昭衍等人安置的別院。

此行弟子足有數十人在,幸而別院寬闊,各自都有獨立居所,才顯得清幽寂靜。趙蓴三人到時,卻聽陳家老祖與陳少泓都不在別院中,故只前去拜見了施相元,以蛟宮名義來此的巫蛟亦在此處,看得出陳少泓的不在使他鬆快不少,言語間也多是灑脫玩笑。

從弟子口中得知,三人在南殷教摘得了離火靈果,巫蛟頓時大笑,滿意道:“好好好,這於你而言可是好東西,我從前怎沒想到為你找了這東西來,記得從前遊歷時,還在其它地處見過幾株火行靈樹,待我日後得閒過去瞧瞧,看結果了沒有!”

戚雲容搖了搖頭,忙道:“不勞恩師費心,雲容手中之物已是完全夠用了。”

施相元亦與趙蓴、關博衍二人交代了幾句,聞聽當日辛摩羅也在南殷教中,便不由皺了眉頭,道:“伏星弟子陰晴不定,在外可要小心對付……至於那魏沉桐……”

“你是說雲闕山此代的真嬰大弟子?”巫蛟在旁聽這名姓,竟是認識於她,“那人可不是什麼簡單角色,她師尊翃崖老道,當年與一玄劍宗的滄合劍尊鬥得十分厲害,還曾立下誓約,賭鬥誰能先在三百年內破入通神境界。雖不知曉兩人賭注為何,但最後卻是翃崖勝了,而滄合劍尊也因此受困心魔千餘載,即便後來成功破除心魔,卻也自感通神無望,跑到下界當掌門去了。”

巫蛟努了努嘴,生怕幾人不知道一般,嘻嘻笑道:“這些可都是我從老謝那裡挖出來的,費了我幾百壇上好的龍龜血酒。”

“也因為這事,老謝一直不大與雲闕山的人往來,”想了一想後,巫蛟又繼續言道,“翃崖老道那幾個徒弟也一直陰魂不散的,沒少來找她的麻煩,她下界之前那屆風雲會,就是翃崖老道的三弟子,魏沉桐的師兄章餘年,要來同她爭榜首之位。

“不過最後榜首沒爭過,卻是被老謝給殺了。哼哼,那魏沉桐也就是不知道你和老謝有舊,不然可不會給你好臉色。”

話至末尾,已是說給了趙蓴一個人聽。她等皆不知其中還有這樣的故事,故也覺得十分意外。

更為巧合的是,此次雲闕山前來兩位長老中,正就有翃崖老道在,而一玄劍宗內,謝淨亦是隨行弟子之一,只好在這是梅仙人的昇仙大會,再膽大之人也不敢在此動手,不然還不曉得會不會生出是非來。

趙蓴喟然一嘆,拜別施相元后,卻是聞聽有人來訪。來者身著碧羽衣衫,頭戴琉璃寶石冠,屈身作禮後便將一封請帖拿出,含笑道:“我家神女請羲和上人前去一聚,不知上人今日可得閒?”

見是青梔使人來請,趙蓴哪還有不應之理,當下便應了此事,起身與女子同去。

……

蘅琅五嶽,朱桓山。

陳少泓端坐殿內,見有一身著湖藍半臂的侍女上前斟茶,卻是伸手蓋住了茶碗,搖頭道:“不必。”

侍女聞言一頓,順他心意將茶壺提起,避站至一旁,後又聽他問道:“不知庚昀大能何時能歸,還請姑娘幫貧道問問。”

“是,”侍女微微福身,提著茶壺便退向殿外,這時卻眼前一花,恍惚間彷彿置身於星空之內,迷茫不知自我誰人,等神思清明後,已然是站在了殿外長階之下,她心中一動,內裡已有猜測,便也不敢再去打擾。

而大殿內,陳少泓立時起身相迎,拱手道:“少泓見過老祖宗。”

陳家老祖揮手將他虛扶一把,神情和藹,眼底能見歡欣之色:“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多禮,坐下說話。”

見她今日竟喜怒形於色,陳少泓便曉得對方所求之事將要成了,遂又在原處坐下,點頭道:“看來要恭喜老祖宗了。”

“這於你而言,何嘗不是天大的好事?”陳家老祖呵呵一笑,也是向他頷首,道,“梅仙人已經答應了我,此行飛昇而去後,便將傳承的一口靈穴交予我手,而作為補償,我陳族也必須庇護嵐初派弟子三代。”

“我族出手庇護?”陳少泓眉頭微擰,心中顧慮未消,“可嵐初派中,不是也有一位洞虛大能?”

預告:7月有亥清番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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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七恩怨情仇何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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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八 憂思難解帝女爭

“有洞虛大能又如何,門中只若沒有仙人,便脫不出為人魚肉的境地。”陳家老祖搖頭輕嘆,見四下並無外人,便直言道,“梅仙人飛昇後,只靠一位洞虛期修士,未必能壓鎮住底下一干附屬宗門,與我作此約定,亦是借托我族尋求宗門的庇護。

“這事情難辦得很,梅仙人是不想讓嵐初成為我派附庸,便才越過掌門同我相商,屆時我族以報恩之名出力庇護嵐初,此派便能繼續保有正統之名,不過仙人她也知道,這一舉措絕非長久之計。故三代後,嵐初衰頹之勢若仍舊不見轉機,便就以靈穴作投名狀,投至我派之下,也算是做最後一搏了。”

陳少泓神情嚴肅,絲毫不敢鬆懈,道:“掌門仙人手眼通天,此事決計瞞不過他。”

“是,”陳家老祖對此毫不懷疑,提到掌門仙人,眼底只有深深敬畏之色,“我輩伎倆,在仙人眼中不過是孩童遊戲罷了,是以這事只能從情。我裕康陳氏於內有延承祖師道法之功,這些年來忠心謹慎天地可鑑,掌門仙人也是念舊情的人,等拿到靈穴後,我親自去元渡洞天求他,一萬年,我只求留下這口靈穴一萬年,讓我陳族能再出一位仙人,萬年以後無論如何,我都甘願將這靈穴上交宗門!”

她激動地站起身來,陳少泓亦不敢獨自端坐,二人相對而立,只聽陳家老祖聲音低沉道:“少泓,以你資質,突破洞虛不過是早晚之事,有這一口靈穴,再加上玄物之助……我族興衰,皆系與你一人之上了。”

陳家老祖站在宏偉大殿內,愈加顯得身軀矮小,雖說大能修士有無上偉力,能夠青春永駐,容顏不衰。但不知從何時起,她忽然開始以老嫗之身示人,凡涉及世家門閥間的爭鬥,也多以中立退讓為主,只在鴻青殿殿主之位空懸時,才與燕氏、王氏聯手,憑藉雷霆手段奪下這一位置。

裕康陳氏在她的影子下,風雨不動安如山。

唯有在今日,陳少泓才見她忍不住躬下腰身,聲音疲乏又蒼老:“我已兩萬五千餘壽,少泓,你要快些了。”

他心神凜然,只能在寂靜中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

長纓半倚在塌上,為她描畫細眉的少女放下黛筆,輕聲笑道:“這樣好的景色,難道也不能讓殿下展眉?”

嵐初派給六翅青鳥族安排的地處,決計稱得上景緻清幽,自廊亭憑欄而望,能見萬裡明媚春光,而蘅琅五嶽視野開闊,在此甚至能夠看見碧波萬裡,海色無窮。

日宮之中,向來是見不到如此景象的。

她搖了搖頭,握住少女手中黛筆,將之隨意放在一旁,卻始終未語。

那少女看出長纓的憂愁,順勢便在一旁的軟凳上坐下,抿唇道:“殿下是為了帝烏血的事情?恕我直言,族老們既已將帝烏血給了您,那麼這事便沒有什麼更改的餘地了,您何必為此愁眉不展?”

這一席話非但沒有使長纓釋懷,反而叫她撐起身來,認真道:“可是三族之內,從沒有哪一個帝子帝女,是得了帝烏血卻不能煉化的,我不知道族老們究竟有何用意,但是……但是我卻看得出來,他們分明十分猶豫,難道是我這些年做得還不夠好嗎?”

自從父親母親告訴她,族內有扶持她成為帝女的意思後,她從未敢有一日懈怠過修行,哪怕再難的事,只要能有助成就帝女之位,她都會拼了命去完成。

便在三月前,族老們終於決定將六翅青鳥族唯一的帝烏血交給她,但卻額外囑咐,無有族中同意,她絕不可私自煉化這一聖物。

可是不煉化帝烏血,長纓的帝女便是名不副實,她試過詢問身為族老的母親,對方卻一直三緘其口,只吩咐她一定要刻苦修行,務必早成尊者。

長纓心思敏銳,從中覺出許多古怪,她以直覺認定,自己這帝女之位或許並不穩妥,是以得到帝烏血以來的三個月,她沒有一日不在揣摩思索。

描眉少女見此,只得柔聲勸慰,道:“殿下這些年來的努力,族老們都看在眼裡,何況您的母親也說,我等六尺青鳥一族,論起肉身來實則不如另外兩族強悍,萬一在煉化過程中出了什麼差池,我等又要到哪裡去尋第二位帝女?不讓您在此時煉化帝烏血,那也是族老們慎重考慮才有的結果。”

長纓這才稍稍放心,轉過身來時,卻見天邊落下兩道身影,遂問道:“那是神女身邊的人,是請了誰過來?”

描眉少女聞言起身看了看,後又搖頭道:“這倒不曾見過,許是同遊瓏劍尊一樣,是與神女大人交好的人族修士。”

“這樣啊,”長纓怔怔望著那兩人,羨慕道,“遊瓏劍尊驚才絕豔,便連宮中的帝子帝女們,也都比不上她,這人能與神女相交,想必也是人族中極為出色的人物。”

趙蓴神識過人,在長纓與其侍女望過來的一剎那,就覺察出有人在看她,只是這目光內多是好奇之意,並無絲毫惡念,便也不曾叫她多注意。

她闊步行入閣樓中,其內已是有兩人正等著她來,趙蓴才見青梔,便開口賀道:“恭喜神女成就通神,以後卻無法再稱尊者了。”

原來百多年過去,青梔已是更進一步,破入通神境界,成就大尊之身,這也意味著她得到了更多的智者傳承,在六翅青鳥族中的地位,絕非從前可比!

這怎不是天大的喜事呢?

然而青梔卻知道,她能用百年時間重回全盛之時,並且還有所突破,靠的是封時竟那一株瓊池仙草。如此奇珍,就連洞虛大能都會忍不住出手搶奪,放出去更會引起一陣腥風血雨,可對方卻毫無吝惜地給了自己,顯然是在補償她續接橫雲登天路所付出的代價。

直至今日,透過那一部分智者傳承,青梔已是能隱約感覺到,封時竟的用意究竟在何處。

而那也正是破劫之法所指的方向!

今天看電影去了,第二更等晚上看完回來寫,可能時間有點晚,不用等,如果晚上沒有,那麼明天就是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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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九 暢交談青梔託物

三人就此落座,趙蓴方從青梔口中得知,分別這些年裡,日宮中又有何事發生。

靈翊此人不必多說,自從亥清往曜日島一行,他已是乖覺了不少,青梔幾乎很少能與之得見,更莫說突破通神後,族老們態度有了轉變,她如今在六翅青鳥族中已是頗有權柄,再不與從前相似。

“自我得到智者傳承後,有幾位族老對萱兒的事情也不像從前那般反對了,我本想趁此機會將她接回宮中,但如今看來,還是有些不妥。”青梔玉指砸落在案上,昭見她心中並不平靜。

聽及此事,謝淨臉上並無分毫驚訝,可見青梔已將柳萱一事告知了她。

見此,趙蓴也便直言道:“晚輩來時已有聽說,此回日宮來客中還有一位帝女,早聞六翅青鳥族中只得一滴帝烏血在,如今帝女已定,想必這帝烏血也是有了歸屬。”

“是,”青梔並不否認,當即便點頭道,“此代帝女長纓,父母皆乃六翅青鳥族人,母為我族族老,父亦血脈強盛,年歲略長與萱兒,天資冠絕同代……不瞞你說,這數十年間我也有想過,若萱兒不曾轉生,長纓會否就是最好的帝女之選。”

她目色微沉,旋即卻多了幾分堅定之意,道:“只是事情已定,若萱兒不去試上一試,我亦難以甘心。”

“那便試試好了!”趙蓴語氣亳不見動搖,沉聲道,“帝女之位能者居之,若萱師姐爭不過她,我等對長纓帝女自是毫無二話,可若是萱師姐更勝一籌,何故又要將帝女之位拱手於人呢?”

“此言有理!”那廂謝淨已是拊掌大笑,神情中滿是贊同,見青梔向她看來,更是慨然直言道,“我雖不知諸位族老是何主意,但正如趙蓴所說,好物都是能者居之,我輩弟子為一機緣尚要搶破頭去,這帝子帝女事涉大帝傳位,怎能不去爭上一爭!”

青梔略作一忖,面上便有了些許慚色,點頭道:“正該如此,倒是我想得差了。”

說罷,她玉手往案上拂去,遂就現出一張絹帛,便看她提筆往上狂書,落筆後掀起那絹帛一揚,似輕紗般的物什即向趙蓴飄來,最後落入趙蓴手中。

“此物還請你交予萱兒,她看了之後便會曉得怎麼做了。”青梔長舒一口氣,寫出那張絹帛後,卻是臉色有些蒼白。

趙蓴也不多問,當即將此物好生收起,遂又聽二人講起魔種之事來。

寰垣蹤跡暴露後,如何解決魔種之害,便成為了正道十宗所共同圖謀的大事,且這事十分棘手,短時內徹底連根拔起只可說是妄言,要想起成效還得徐徐圖之。依謝淨所說,因她有過壓制魔種的前例,如今一玄劍宗內,也在探討劍心對魔種的作用,不過還未有確切結果出來。

往後若是有了法門,兩大仙門也當會在第一時間知悉。

趙蓴深以為然,想到三千世界還有強敵在外虎視眈眈,心底奮發圖強之念自是愈發強烈。

待過數日,四月四佳期已至。

多日不曾露面的陳家老祖終於現身別院,將一眾弟子召集齊全,施相元並陳少泓分別站於她身邊兩側,巫蛟卻消失不見,全然不見蹤影了。

趙蓴與關博衍一齊行出,此前倒不曾看見戚雲容的身影,想來也是與她師尊一起離開了,並不與昭衍一行人同路。

昭衍前來嵐初派的弟子共五十人,於趙蓴而言多數都是生面孔,反倒是因先前夔門洞天一事,讓她在一眾弟子內聲名顯著,當中不少人暗中打量於她,亦有弟子主動上前結識。因是同門修士,趙蓴也便客氣幾分,反倒是讓旁人暗覺驚訝。

這其中便有嫦烏王氏那享有盛名的芙月雙姝。

王芙薰、王月薰姊妹二人,在容貌身段上幾乎是一模一樣,而叫趙蓴心生驚奇的,卻是連修士都很難以分清這一對雙生姐妹間,究竟有何分別。哪怕她二人站在眼前,旁人都會覺得這是相同一人。

“趙師妹可是覺得我與姐姐生得極為相像?”王月薰掩面輕笑,解釋道,“我二人從小一起長大,幾乎沒有分開的時候,又修習同一門功法,同一類神通,姐姐有的我都有,我有的姐姐也不會缺,有時連閉關也會一起,便連父親母親,也瞧不出我和姐姐的區別來呢。”

這便是她二人為何會連氣息都十分相似的原因了。

不過趙蓴認不出她們,卻是因從前未曾見過,如今結識之後,哪怕王芙薰、王月薰姐妹之間只得些許區別,她都能從二人身上氣息辨別出來。這事王月薰並不知道,只以為趙蓴與常人一般,正在疑惑她二人的相似。

王芙薰與妹妹相比,神情更為沉靜幾分,她眼含笑意,與趙蓴和關博衍見了禮,道:“早聽說過趙蓴師妹的威名,只可惜今日才有幸相見,來前我還在與妹妹說,不知這位趙師妹比斬天尊者性情如何,如今看來,卻是不同於傳聞中那般,師妹日後可得多在門中走動,免叫旁人誤會了。”

這話自是玩笑居多,但箇中意思卻是不假。

亥清身為鎮岐淵執掌,行事向來雷厲風行,從前避世兩千載,雖叫底下弟子不得見過,但其兇名廣傳四方,既是昭衍弟子便不會不知道她的存在。而斬天雖也隕落多年,其生前的許多事蹟,至今卻還流傳在眾弟子中間。講他天資奇盛,性情亦恣傲狂邪,一向獨來獨往慣了,在外時哪怕同門弟子都不敢招惹於他。

蓋因師徒二人皆是如此,自打趙蓴劍挑夔門洞天后,昭衍內便有弟子以為,她亦是斬天那般不易相處之輩,又因趙蓴不常在門中走動,這傳言遂就越發流傳開來。

今日王芙薰姐妹一見,卻覺得趙蓴性情雖冷,但倒不像傳聞中一般是個不通人情的兇人。

即可見三人成虎,並不能單從他人口中瞭解一人了。

四人交談一番,趙蓴這才識得了不少同門天才,眾人面貌皆在她心中刻印下來。

火速把昨天一更補了,今天更新咱們老時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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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十 吉時已到諸君至

真嬰弟子中,池藏鋒、燕仇行都有來此,而除此以外,本屆風雲盛會的奪魁熱門,杜均常、付嫻與王崢也都身在其中。

聽王氏姐妹道,今日升仙大會上,諸多榜上有名的真嬰修士都會到場,像其餘宗門的賀玢、苑觀音等人,都只看誰能先行一步得取機緣,從而在風雲會上壓眾人一頭。至於昇仙大會上究竟會有什麼機緣,這卻是誰都說不清楚。

便是問起杜均常等人,他亦只是思索一番後,慚愧搖頭道:“上一位飛昇的仙人,已是前代掌門,故門中許多師兄師姐們,都不曾有此奇遇,此前問過師門長輩,說是要看一個緣字。”

“這樣看來,也許不同之人,所得到的機緣都不一樣。”趙蓴皺眉點了點頭,心中並不覺得意外。

畢竟仙人飛昇如此大事,箇中妙處絕非可循前例揣摩,自是要等機緣降身,才能知曉個明白了。

杜均常等人亦是點頭同意,待又說道幾句後,那廂陳家老祖已是遣人來傳,說是可以動身了。聞聽上頭髮令,弟子們自然不敢怠慢,趙蓴與眾人一齊站起,便被陳家老祖運起法力一裹,躍然行去那集會之處。

今昇仙大會,召於蘅琅五嶽之首的素鳳山,此山乃嵐初派祖師衣缽所在,掌門梅令紜久在其中清修,於嵐初弟子而言實是意義非凡,故選在此處,也是為了昭示今日之事的重大。

素鳳山為其餘四座山嶽環繞,半山直入雲巔,山腰間雲霧繚繞,襯得紅梅點點格外嬌豔,而自此處起攀登峰頂,卻是一步難過一步,故五嶽之間通行往來,靠的都是廊橋相接。這些廊橋遠看一片雪白,像上好脂玉,近看了才知是如玉般的粗壯樹木,通體潔白無一雜色,觸手溫潤像是玉石,上封花葉為頂,在廊橋兩側垂下藤蔓花苞,行入其中時,香風陣陣撲面而來,幾使人流連忘返!

到辰正時分,梅令紜弟子,欽定的下代掌門施舉映現身素鳳山上,她今日頭戴翠冠,身披吉服,面上略施粉黛,神情沉靜莊重,既現身後,便揮起袖來,口中朗聲唸到幾句法訣,須臾後只見得素鳳山頂金光大放,上方現出一座宏偉大殿,雕樑畫棟,簷頭高翹,壁上描畫有人像圖紋,殿前則立著一尊巨鼎,鼎身上有瑞鹿銜仙草,正是嵐初派祭紋。

在此之後,那鼎中三炷香又各自飄起一道煙氣,於空中匯成一處,向下似水瀑一半傾瀉而來,衍化成諸多黃羅華蓋,又在華蓋四面垂下帷帳,安置案面酒水。此些華蓋似雨後春筍般冒起,泱泱不知數目幾何,但都由下至上呈階梯分佈。

而在這些黃羅華蓋之上,登臨入素鳳山,才見九方精巧非比尋常的廊亭,庭前豎起各樣旌旗,紋樣亦各不相同。

此後,待施舉映口喚諸君入席,自己落座於主位一旁,才開始有大小宗門之人被嵐初弟子引入華蓋之下。

階梯最末,亦是離素鳳山頭最遠的地處,用以安置不入流勢力之人,往上看各家底蘊,有人階、地階宗門,也有實力不輸它等的修真世家,再往上才是堪稱龐然大物的天階宗門。而在今日,無論底蘊如何深厚,門內強者聲名多廣,這些天階宗門皆是屏息凝神,絲毫不敢冒犯。

等將視線移向素鳳山上,他們眼中便都不住流露出敬畏之色,心生凜然!

並主位前的瑞鹿銜仙草的旌旗,山上十方旌旗於風中飄搖,其上祭紋隱約透出恢宏古意,氣勢攝人!

這時,正道十宗之人才姍姍來遲!

先見空中一道佛印現出,隨後有金色巨掌托起一座十三重八角佛塔,其上趺坐十二位金身羅漢,或嗔視怒目,或雙眼微閉,或面含笑意,或嚴肅冷漠。這十二羅漢齊齊動身,躍下佛塔向施舉映躬身施禮,口呼阿彌陀佛,後站在一旁神情恭謹,等那巨手握拳將佛塔收起,須臾後現出一位半身袒露,身軀壯碩的佛修男子。

他面若四十許人,神情卻並不和善,似那怒目金剛一般,聲音亦甕聲甕氣,道:“阿彌陀佛。”

施舉映客氣點頭,笑道:“原來是悟真道友親自前來,還請快快入座。”

這大和尚亦是頷首,領著弟子在前有佛陀坐聖蓮旌旗的廊亭中坐下。

此後煙波一蕩,素鳳山上的虛空好似為人破開,這卻是渾德陣派出手,使出碎空大挪移陣,將一干弟子領了前來。

一玄劍宗來時,又可見劍光千重,弟子皆抱劍立在劍光之上,衣袍獵獵,神情冷肅,那為首的洞虛修士,更是身形挺拔,氣勢能叫萬物傾倒。

這之後,方為雲闕山、伏星殿兩派之人。此兩派素有不和,今日現身亦在暗中較力,落於一眾修士眼中,更覺景象恢宏,叫人瞠目結舌。

月滄門所坐廊亭與伏星殿相對,來時由此派洞虛大能出手,抓取煙雲化為坦平長道,此手段一出,卻叫四面驚風頓起,把伏星殿前處旌旗震得噗噗作響,登時使伏星那洞虛修士臉色鐵青一片。

到這時,九方廊亭已有六處有人,除卻昭衍、太元之人不曾現身外,掛著窺天神眼旌旗的廊亭內,亦是空餘了出來。

施舉映見此,心中頓時沉重幾分,隨後感知到一股玄玄氣機靠近過來,才終於放下心來。

隱仙谷修士已有許多歲月不曾入世,此回遞了請帖過去,亦是石沉大海不見回覆。師尊的昇仙大會,也是她被欽定掌門後,所著手操辦的第一件大事,若正道十宗不齊,她日後在眾人心中的威信亦將大打折扣。

如今雖是來者不多,但終究也是到了,施舉映展顏一笑,迎此派修士落座廊亭。

後看主位左右兩側廊亭,她又不覺凝眉直身,感嘆今日重頭戲還是在這兩大仙門之上。

驟聞鶴鳴一聲,清風徐來,素鳳山上萬千生靈,忽有甘霖遍灑的愉悅之感,施舉映暗道,來了。

二更在後,去恰個飯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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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一 朝聞道夕死可矣

漫天水色瀲灩而來,霓虹從中驚現,映出陣陣七色神光,虹光之下,一眾弟子足踏祥雲降下,其中無論男女,皆頭挽道髻,身著灰白道袍,衽邊繡八卦圖紋,個別弟子還手執長柄拂塵,神情平靜恬淡有超凡脫俗之感。

這一干弟子降下,虹光才逐漸淡去,化作微塵一點,落在一牛鼻之上。眾人只瞧得一顯露老態的青牛緩緩行來,上頭趺坐了個抱著穀穗的老道人,端的是慈眉善目,面容和藹,卻叫施舉映連忙起身相迎,喜道:“得見禾裕道友親至,實是蓬蓽生輝,快請亭中上座!”

“哈哈,道友無須多禮!”老道朗聲大笑,從那青牛上起身躍下,落地後卻化為一稚齡小兒,外看如七八歲之人,目光清澈如水,唇紅齒白分外秀氣,而有此變化後,其懷中谷穗竟也由飽滿垂彎之態,變作青苗一把。

這小兒點著腦袋,身後的太元弟子卻個個面露敬畏之色,姿態恭敬至極。

原這道號為禾裕的洞虛修士,乃是太元掌門石汝成的弟子,素得其師看重,一身玄功更是上乘,論身份論實力,都不得不讓施舉映敬他三分!

而見太元道派中前來的洞虛,是為掌門嫡系,其餘幾處廊亭內,卻都是若有所思,只等見昭衍來人,看是否由太衍九玄一脈之人領率。只是這次,他們卻不能如意了。

陳家老祖掌明月星辰之力,自橫空踏來時,青天白日驟然暗下,層層墨色染上蒼穹,翻湧出夜色如水,其間顆顆星辰閃動不止,又何止有數百萬顆在,星子按著一定的軌跡行進變化,像是碧波粼粼的湖海,便在這時,一陣柔白輝光灑下,原是皓月浮出星海,匯成星月之相。

她拂袖間,星月清輝灑落,眾弟子駕馭明滅星子現身,直待陳家老祖端袖降下,黑天才化白日,散了方才那隱天蔽日的景象。

論聲名,陳家老祖或許不如那禾裕道人,但這番通天手段,亦是叫人不敢小覷。

此改換天象之能,靠的卻不是神通法術,而是純粹的功力,座中幾位洞虛修士都有看出,對方是將洞天之景映來,才讓眾人可見星象萬千,這手段功力淺薄之人難以為之,且透過這一手,就能看出昭衍這位洞虛應當是在此境打磨已久的厲害人物。

正道十宗這幾位洞虛中,施舉映最先見得的便是陳家老祖,其與自家掌門仙人有舊,故在月前就已來訪做客。在她看來,身為世家家主的陳家老祖,實則並不如昭衍十八洞天的人來得正統,故今日見太元道派來的是禾裕,施舉映便忍不住更高看了太元一籌。

不想陳家老祖雖非十八洞天之人,自身實力卻很是不凡,今日顯露些許,便叫施舉映收起輕看之念,再不敢託大。

昭衍一行人在日月高懸的旌旗後坐定,今日盛會才算是十宗齊至。

這之後,眾人皆端坐如松,神情不變,忽聞風中蕩來一陣清香,主位處自屏風之後,已是緩緩行出位姿容絕麗的美婦,她烏髮如雲,肌膚如玉,一雙剪水秋瞳含盡愁思,身段纖弱似扶柳,然而眾人卻知道,在那雙纖白玉手之下,掌握著的是能夠顛倒天地的無窮力量。

她無須像幾位洞虛修士那般,用張揚手段來昭示強大,只要亭亭站在那裡,天下萬物就會在她面前自行渺小起來。

這便是仙人,世間修士所追求的道之巔峰。

此刻,所有修士皆起身行禮,梅令紜只揚手一揮,便將眾人托起,笑道:“為這事要諸位遠道來此,卻是我的幸運,坐罷!”

縱是早就知道梅仙人性情柔靜,眾人聞言也有如沐春風之感,待入座後,有手執禮單的嵐初派長老行出,開始一一唱禮,不過這等殊榮,亦只有天階宗門及其以上勢力能有享有,其餘並不在禮單之上。唱罷,梅令紜又是向眾人一笑,點頭道:“也是多謝諸位看得起我了。”

座中幾位洞虛連稱不敢,這時又見梅令紜微微偏頭,喚道:“舉映。”

“請恩師吩咐。”施舉映恭敬而立,神態謙卑。

梅令紜笑看她一眼,揚起手來,道:“燃香罷。”

“是。”施舉映躬身退下,親自取了一支長香,在殿前三拜而燃,後放入巨鼎之中。

隨著雪白煙氣緩緩上升,眾人皆坐正身軀,作洗耳恭聽之態。

梅令紜喟嘆一聲,理了理思緒,開口道:“自我修道以來,至今已是八萬六千四百載整,猶記少時……”

她的聲音輕柔和緩,如同清風拂碧水,在眾人心頭蕩起陣陣漣漪。如今雖是講起自己得道的經歷,其中卻暗自蘊含著道的奧妙。趙蓴趺坐在蒲團之上,在梅仙人開口的數個呼吸後,便不覺雙目閉起,將心神沉入其中。

囊括外化、真嬰、歸合三大境界共五十名弟子中,她無疑是最先覺察出梅仙人話中奧妙的那一人,這領悟的速度之快,便是陳家老祖也要咂舌暗驚,心道趙蓴的悟性,卻是遠遠高於眾弟子之上了。

隨梅令紜講道愈進深入,作沉思悟道之態的弟子,亦開始接二連三地出現,後連施相元、陳少泓這等通神修士也開始有所感悟,只是講到此部分的經歷時,一些境界不足的弟子,就開始醒轉過來,滿面深沉地開始消化今日所得。

後到洞虛境界,陳家老祖等人也盤坐入定,如飢似渴地從中摘取自己所需,而因眾修士都在感悟梅仙人講道,卻無人發現趙蓴始終氣息平穩,如同沉睡一般浸在領悟之中,全然不曾有醒轉之相。

梅令紜一句不停,直看天色昏黃,金陽將落,她心頭忽然有些悸動,知道這是飛昇之時將至,遂嘆息一聲站起身來,而此刻的長香也已燃盡,煙氣將眾人沉入玄之又玄的思索體悟之中,她柔柔一笑,卻不打擾眾人,將身化作一道雲霞,便直往蒼穹而去。

穹頂下,三重天域開出一道長階,一扇宏偉巨門立在長階盡頭,其上是說不出的古樸韻味,亦有道不盡的蒼茫荒涼。

趙蓴:我學學學學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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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到重慶了,晚上和家人一起吃個飯,請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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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二 醍醐灌頂機緣至

眾人雖闔目入定,那長階鋪下,天門現出的景象,卻是完完整整地出現在了一眾修士心頭。

適才施舉映燃起的長香,實則有靜氣凝神,調引神思之用,正值梅令紜開壇佈道,如此也可助眾人從中悟取一二,結下善緣來,待日後梅令紜舉霞飛昇,眾人感念今日恩德,便不會為難於嵐初派弟子,好方便門中修士在外行走。

已至飛昇時刻,她還在為嵐初派之人考慮良多,此等愛護弟子的仁心即可見一斑。

只是人心易變,誰也斷不定嵐初來日光景究竟如何,故見天門現出,施舉映等人都是忍不住心中一震,浮出無限傷懷。

然而事已至此,再多感傷亦無法改變梅令紜的決定,她一揮袍袖,最後凝望一眼山門所在,下一刻決然轉身,赤足踏上長階,在那一瞬間,天地間百鳥齊鳴,萬物舒展,金陽伴著餘暉,在海面留下最後一道影,本該隨之而來的夜色,卻被漫天霞雲所代替。

霞雲自生光,昭明不下日月,初看是一層金粉,隨後赤橙變換,俄而又透出淺紫顏色,直至後來,已然是色彩多重,辨不清究竟是什麼模樣了。只覺得其中有鳥獸奔走,時時刻刻變幻無窮,令人生出無限嚮往之意。

梅令紜順著長階而上,每一步皆使她身形更加虛幻一分,彌布在三重天內的氣機,又好似萬般不捨地勾纏著她,在此時刻,從前的一切過往都在她心中重現,只是在登階之前,她就已經陳述盡了自己的一生,故在千萬個景象浮現時,梅令紜已是無悲無喜,心境平和。

同一時刻,素鳳山上下修士,也都在接受著不同的機緣。

有一歸合弟子數月前困於一門法術上,久久不得解,今入定參悟,卻忽然福至心靈,把那疑惑之處梳理得明明白白。他大喜過望,霎時醒轉過來,正想與身旁的同門說道幾句,卻看見他等仍在入定之中,便閉上雙眼意欲再次進入先前那般狀態,然而沒過多久,這人忽然一拍大腿,目露焦急後悔之色,看向同門的目光中,竟不由帶著幾分嫉妒之色!

原來醒轉之後,他就在無法看見那天門現出、霞雲漫布的神奇景象,更無法進入那玄之又玄的狀態中去,即便閉上雙眼入定,也只是像尋常閉關一般,完全沒有了方才那如有神助的領悟之能。

到此時,這人縱是說不明白,卻也能知道這昇仙大會的福緣究竟是在何處。

而這天大的機緣,於自己而言竟只解了個法術上的小小疑難,如何不是暴殄天物,錯失良機呢?

眼見同門還在入定之中,面露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他頓覺一陣肉痛,心悔不已!

不過沒多久,如他一般醒轉過來的修士也是越來越多,他們皆是神情欣喜,後又恍然大悟,繼而是焦急、後悔、惱怒各般模樣轉換不停,感嘆這昇仙大會的機緣原來是醍醐灌頂,是以才會因人而異,出現千百般不同。

素鳳山上,正道十宗多數弟子都在入定之中,但洞虛、通神兩境界的修士卻已醒轉過來,他等默然點頭,將所得感悟領會一番,後才分出精力,視看一眾弟子。

醍醐灌頂只是令修士在悟道上如有神助,但這份機緣最終會落在何處,還得要看修士本身的悟性。

陳家老祖眼神和藹,劃過一干弟子後,將目光定在了關博衍身上。此行前來的真嬰弟子中,只得關博衍領悟出來道意,這意味著他在真嬰境界,就已經接觸到了道的玄妙,若他悟性足夠,今日梅仙人舉霞飛昇的福緣,很有可能就會落在此處。

而其它弟子無法做到的原因,本質上便是因為還不曾觸及道的層次。世間萬事萬物,都要先知,才能做到懂,觸之不及,自然也就無法進行更深的感悟,所以關博衍即便在修為上不及其中有些弟子,這場機緣卻能給他比旁人更大的造化。

見其氣息平穩,顯然還在入定之中,陳家老祖長舒口氣,與施相元微微頷首,神情欣慰而滿意。

至於其他人,像是杜均常、付嫻這類已經修成法身的弟子,此回卻是有些可惜了,陳家老祖暗暗一嘆,這醍醐灌頂的好機會堪稱萬載難逢,若是還未鑄就法身,說不定便能趁此機會再進一步,悟出能夠在開元一道臻至圓滿的法門,從而求取那一等法身。

畢竟開元一道實在難成,諸多修士在此階段都是雲裡霧裡,全然不知如何修行,更不曉得怎樣行至圓滿,最後便只能以兩重圓滿鑄成法身。而開元一道號稱元神之造化,古往今來能做到圓滿的修士,大多也無法言說出口,是以師門長輩並無法在此道上襄助弟子,只能寄希望於弟子突然“開竅”,領會其中緣法了。

而如何開竅,卻是再沒有比仙人飛昇之際,福緣醍醐灌頂更好的機會,所以陳家老祖才會覺得這些已經修成法身的弟子,實在有些可惜。

不過命數如此,或許也是天意所歸,她緩緩看向趙蓴,心中對關博衍有的那種期待之感,卻是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包括自己也沒有想到的好奇。

人之所以好奇,乃是因無所知。

趙蓴於陳家老祖而言便是未知,她知道趙蓴是劍道奇才,卻不清楚對方在劍道上究竟走到了什麼層次,此類層次並非是指劍意、劍心這等境界,而是對道的體悟。她早有猜測,趙蓴在道上的造詣並不會低於關博衍,但對方卻從未顯露過這一點,所以連陳家老祖也不敢肯定,趙蓴是初聞道法,還是領悟道意,亦或者說……她走得遠比自己想得遠。

因為不知道趙蓴有什麼,所以才好奇她會從機緣中得到什麼。

趙蓴端坐在廊亭內,四周悄然無聲,似乎在剛才梅仙人佈道時,意識就已經從軀殼中離開了。

這樣的經歷,在她突破分玄時曾有上一場,是以她並不覺得驚惶,只是循著直覺安靜地向前走去。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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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三 我道尋無極,一令塌天門

不知走了多久,耳邊梅仙人佈道的聲音靜了下來,趙蓴轉身望去,見她從座上起身,飄然往天上行去。

這是時辰已至,該到了叩開天門的時候了。

趙蓴微微點頭,只看著梅仙人纖弱身影從眼前行過,下一刻她卻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梅令紜似乎察覺到些許不對,在經過趙蓴身邊時,她的身形微微一頓,疑惑的目光向旁邊落來,後見並無異樣,才繼續踏上長階,而趙蓴身體猛地一輕,絢爛的霞雲已是將她周身裹住,帶她前往到了雲巔之上。

一片白茫茫的雲海內,禁閉的天門在不遠處,落在趙蓴眼前的,則是一隻平平無奇的蒲團。

她趺坐其上,一道身影忽然在面前凝現而出,那人趙蓴最是熟悉,正是她前幾日才見過的青梔神女。

不過很快她便回過神來,目光含著警戒之意,質問道:“閣下是何人,如何要以青梔神女之身示人?”

今日升仙大會來者多為人族道門,青梔等六翅青鳥族人,卻是另有安置之處。畢竟天妖非是我族,青梔是與梅仙人有舊識私交,才會受得邀請來此,故她不在眾人面前現身,隨之一齊前來的長纓等人亦是如此。

所以青梔即便不在廊亭中,也會在素鳳山上。

然而眼前之人不僅與青梔一模一樣,更是連氣息、神魂都相差無幾,若非她望著自己的眼神全然不似青梔,趙蓴當要以為這就是她了。

“我們已經見過很多次了,不是嗎?”

“青梔”笑了笑,神情中多有鼓弄之意。

趙蓴皺眉,心中漸有答案生出,她想了一想,斟酌開口道:“閣下是……曾出現在我識海內聲音的主人。”

對方不置可否,狀若天真地偏頭望她,笑道:“我是來幫你的,趙蓴。”

“青梔”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輕,但神情卻愈發堅定,目光極為認真:“七星尺已失,封時竟未必能拖延多久,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一定要——”她神情陡然變得猙獰,就如趙蓴從前所見那般充滿悔恨。

而聽其提及掌門與七星尺,趙蓴心中頓時疑念大起,正忍不住要問個詳切時,“青梔”已是恢復了方才的笑顏。

她似乎忘記了自己之前說過什麼,又重複道:“趙蓴,我是來幫你的。”

說罷在兩人面前揮開一道金色影幕,道:“你可知,如何成就一等法身?”

趙蓴凝望著她,皺著眉搖了搖頭,道:“還請閣下指點迷津。”

縱是心有疑雲重重,但成就一等法身的訣竅,也許今日錯過便再不可得,趙蓴知道其中輕重緩急,遂欲把這法門先了解一番,再看有無施行的可能。

“青梔”頷首,在那影幕上落下一個“道”字,後又在道字之前再添一字,是為“我”。

“悠悠蒼天,我道無極。”她放下手,一字一句道,“這世間有大乘之道三千,小乘之道無數,而無論循著哪一條道往前走,也都是在重複前人的路罷了,如此一直下去,盡頭就是摘取悟道果實,世人謂之“得道”,而這得道是得他人之道,非自己之道。他們掌握了道的真諦,以為可以藉此縱橫天下,但也只是困在道中,永遠也無法成為道的主人,

“因為這本就不屬於他們。

“古往今來無數修士,只有道之主人能夠突破從有極到無極的界限,而一等法身又諱作無極之身,這便意味著,非闢道者不可成此身,非開拓者不能求無極!”

她聲音猛地洪亮了幾分,喝道:“昭衍成無極法身者三人,為三代掌門陳橫戈,五代掌門楚雲開,七代掌門封時竟,此三人皆在真嬰境界就開闢出了自己的道,趙蓴,你有太上神殺劍道,當可更進一步!”

其聲如洪鐘震響,給趙蓴以振聾發聵之感!

識海內,兩枚元神交融一處,化出五色霞雲彌散開來,在霞雲中,逐漸有一座氣勢宏偉若天宮,精巧華美似瓊臺的宮殿現出形狀。法身的最後一重開元,意味著紫府顯化,落為修士神魂之庭,多數修士在此重境界上摸不著頭腦,最後只能停留在化出紫府的階段。更有甚者,是連紫府也無法顯化,勉強得個渾渾不成形狀的丹室,此生修為到真嬰便是盡頭了。

如今在趙蓴識海內,紫府的形狀已經顯化出來,來日好生打磨,自就能擁有一座無暇瓊宮。

且面前之人又把成就無極法身的竅門告訴了她,趙蓴登時心領神會,只覺太上神殺劍道圓滿之時,這無極法身自然也水到渠成了。

有此變化,她亦明白“青梔”絕不是在誆騙自己,趙蓴望著對方的眼睛,心中已有猜測,能夠瞞過梅仙人的眼睛,又可借御青梔的神魂,此人縱不是金烏大神本尊,怕也與之脫不了幹係。

青梔曾言,趙蓴是她的破劫之人,而今又從對方口中又聽到了掌門的名諱,只怕這劫難並非是要應在青梔身上。

她正思索著,卻見面前人抬起手來緩緩一推,頷首道:“時辰到了,你們該回去了。”

趙蓴頓感一陣迷糊,恍惚間有徐徐墜落之感,再睜眼時,意識已是回到了軀殼之中。

們?

她心下才生疑惑,下一刻卻猛然抬頭望向天際。而隨著這一動作,周遭驚呼、惶恐的低語聲開始如潮水般翻湧起來,只見天上如雪一般潔白無垢的長階,開始逐漸攀上青黑雜色,梅令紜站在天門之前,只把巨門叩開一道縫隙。她緊閉雙眼,眉頭皺起,巨門卻忽然開始狂震不已!

倏地,轟然一聲巨響,那穿過三重天域的長階也開始碎裂崩塌!

梅令紜猛地睜開雙眼,目中一片決然狠色,勢要把面前巨門推開,但在她頭頂上,巨大天門已然有坍塌之相,恐怖的裂痕迅速爬滿整扇大門,連梅令紜的手掌之下,也出現一道深痕。

她不肯就此收手,七竅都開始有鮮血流出,底下嵐初派弟子更是惶恐哭喊不停。

天地間低低一聲嘆息,只聽一女聲道:“天門已毀,梅道友切莫執迷不悟。”

逐步暴露我親媽的本性(堅決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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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四 無望乃轉散仙身

聽這女子誡告,梅令紜頓時身形踉蹡,唇邊逸出一絲苦笑,心知今日是飛昇無望,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早做取捨,毀道轉為散仙之身,如此倒還能有一條活路。

她大笑三聲,面上滿是悲涼之色,忽然縱身一躍,便朝著素鳳山落去,穹頂下那扇巨門沒了人撐起,立刻就崩碎消散如雲煙,彌布在三重天域的五色霞雲,亦很快被暮色所吞,且不過一時半刻,祥瑞景象便復作幽深長夜,落在嵐初弟子心頭,叫人渾身發冷!

見梅令紜遁去,立在雲中的女子也將身一轉,化作一縷煙雲落下,二人先後入了素鳳山,卻是無人敢擾,只知梅仙人此刻到了極緊要的關頭,若渡不過這一道難關,便會是那香消玉殞之結局。

眾人見此,無不是心中沉沉。前一刻是與天地同齊的仙人,下一刻卻是生死不知,前路渺茫。有道心不堅之輩,當下便有些動搖起來,好在師門尊長在身側及時喝住,方使弟子從障念之中清醒過來。

而見梅令紜閉入死關,施舉映便再是驚惶,此刻也只能壓下心中雜念,趕忙上前主持大局。

其餘宗門倒都好說,只是這兩大仙門之人卻要費些心思截留下來。自從昇仙大會的訊息放出後,底下不少附屬宗門都多有異動,一旦梅令紜隕落,嵐初派必將陷入亂局,屆時還得借昭衍與太元之手穩住局面。

禾裕與陳家老祖對望一眼,心中便知施舉映打的是什麼主意,見二人答應留下,倒是叫其餘宗門有了成算,此事已然有兩大仙門介入其中,他們也不大想來摻和這趟渾水了,遂起身告辭,各領了弟子離去。

趙蓴接到青梔的傳書,已是三日之後。對方攜族人迴轉日宮,現下已經是在路上了,而傳書中隻字未提無極法身之事,可見那借御神魂的事情,青梔自己也未必知曉。趙蓴擱下傳書,心道這諸多事情串聯一處,若想曉得個明明白白,還當抓住一個東西入手。

七星尺!

此次梅仙人飛昇失敗,即便不與自己見到的那人有關,對方也一定知道其中緣由,而她話語中又提及掌門仙人,即可見兩人之間應該是有所共識。

二人協力在阻止著什麼,所以才會有封時竟拖延不了多久這般說法,而由趙蓴自己取出的七星尺,或許便是此事爆發的由頭。

她深吸一口氣,卻不知曉為何這事會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從不是聽信天命之人,若說仙人是執棋者,那便只有向上走才能知道更多。

而無論是金烏大神本尊,還是掌門仙人封時竟,此時怕都不會將事情脈絡告知於她,唯有那七星尺,既然存在就必然會有線索,她得先抓住這一個契機,才好曉得這根藤上究竟結著什麼東西。

將雜亂的心思理清,趙蓴坐正身軀,打算利用這幾日的閒暇功夫,將才顯化出來的紫府好生夯實一番。

……

這日,素鳳山上沉悶的氣氛為之一改,緊閉了足足三年的殿門終於為人推開。

壓在施舉映心口巨石落了下來,她領著一眾弟子踏入殿內,在塌上女子面前跪倒一拜,心中悵然萬千。

梅令紜的面容仍舊有些蒼白,但精氣神已是養回來了不少,她喚起弟子們,可跪倒在面前的修士卻都不願起來,許多人皆泣不成聲,想到這幾年因掌門生死未卜,宗門命運亦十分多舛,今日驟然能夠安心,一通感情頓就傾瀉了出來。

“莫哭了,我已無事,今日還有事情需要交代給爾等。”梅令紜擺了擺手,又對身邊坐著的女子點頭,面帶慚色,道,“此回當要多謝溫仙人出手相助,不然我亦無法順利轉為散仙之身。”

施舉映等人聞言,轉身便向溫隋拜倒,高呼:“溫仙人大恩大德,我輩感激不盡。”

溫隋笑著搖頭,站起身來道:“道友如今已轉為散仙,須要被小心塵氣所侵,如此便會對渡劫不利,我這裡有一張祛除塵氣的方子,到時抄錄給道友一份。”

梅令紜頷首言謝,溫隋卻已有告辭之意。

“鄙派弟子在此叨擾多時,如今也該回返宗門覆命了,今便向道友辭去,日後若是還有什麼難處,道友可傳書與我。”

“好,好。”梅令紜雙目微紅,又喚弟子將其送出素鳳山,才仰躺塌上閉目養神。

俄而那送行的弟子迴轉入殿,見一應長老都是齊齊在場,梅令紜才撐起身來,先點了施舉映的名姓,道:“舉映,你這些年裡打理宗門,倒還算處事得當,且我座下弟子又只你一人在洞虛境界中,算來也是名正言順。如今我一渡劫散仙,總不好再佔著這掌門之位,你與諸位長老商量著,早些把即位大典的日子定下,為師也好安心閉關。”

施舉映躬身再拜,目中說不出是悲是喜,只她心中還有一道聲音,在說接任掌門後,恩師也許會改了主意,將師門傳承的那口靈穴賜下給她,然而久久不見梅令紜提及此事,反而是話鋒一轉,問到了附屬宗門之上。

哪怕心中失望難忍,施舉映此時也只能應答道:“多數附屬宗門在昇仙大會後便已迴轉山門,只幾個天階宗門留了人在,說是憂心恩師,不捨離去。依弟子看來,怕是懷有異心。”

嵐初派早現衰頹之勢,梅令紜一旦隕落,憑施舉映等人支撐門楣,未必能與幾個聯合在一起的天階宗門相抗衡,他等留了眼線在嵐初,正是為了傳遞訊息,好在梅令紜隕落之初,便能夠出手將嵐初控制下來。

這三年裡,施舉映也是在同這些人周旋防備,今日見梅仙人無事,她自然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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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五 陳族權衡,柳萱出行

環月洞天內,陳家老祖徐徐挪步,從手中玉瓶內撥灑雨露,澆灌叢中花草。

陳少泓跟隨在她身後,許久才聽她言道:“梅仙人雖飛昇失敗,但也願意遵循諾言,將那口靈穴贈給我陳族。不過……我沒有同意。”

“今時不同往日,老祖宗正該如此。”陳少泓思索不過片刻,便點頭道,“從前是嵐初有求於我輩,梅仙人若去,他等不過就是任人宰割的魚肉,故才需要贈來靈穴,如今梅仙人雖成散仙,但到底是餘威猶在,底下人終究翻不起什麼風浪,這時我族要是接下靈穴,便有受制於人之險,所以我族不僅不能要這一口靈穴,日後還不可與嵐初走得太近。”

“你能想得這樣通透,我也算是放心了。”陳家老祖欣慰一笑,只是心中還是忍不住遺憾,道,“可惜了這個大好的機會,往後你若成就洞虛,靈穴一事,便只能求掌門做主了。”

裕康陳氏血脈源頭,往上要追溯至陳去偽,當年他能得道成仙,洞天內亦是有一口靈穴在的,只是那靈穴本就是三代掌門賜下,其與四代掌門陳留真去後,靈穴便交還回了太衍九玄一脈手裡,是以今日裕康陳氏之中並無靈穴。

而昭衍門內以十八洞天為正統,世家門閥隱隱受其掣肘,故幾大世家內,擁有靈穴的也只有嫦烏王氏一族。

陳家老祖雖是這般說,心裡卻也清楚,她若要向掌門求取一口靈穴,在十八洞天上必然是阻礙重重。昭衍自五代掌門楚雲開起,便有意要削弱世家門閥的勢力,以避免血緣親疏動搖師徒之本,至如今頗得成效,門內仙人已無世家出身,而無論是頹態初現的裕康陳氏,還是正值中興的嫦烏王氏,今朝都不可能與十八洞天相抗衡。

往後裕康陳氏的結局,亦不過是所有世家共有的趨勢。

正是如此,她才會拉攏許多外族弟子,免叫陳族徹底被吞沒在洪流之中。

“嵐初派的事情了了,接下來便是風雲榜,婉君那孩子在寄菡身邊養著我也放心,只可惜年歲淺了些,這屆風雲榜她應當是要錯過了,”陳家老祖話音一頓,卻是想起趙蓴的年紀,甚至比陳婉君還要小上一些,她低低一嘆,又道,“族中那幾個真嬰弟子,都吩咐他們準備著吧,若能登榜自是好事,而若不能……也叫他們好生修行,切莫因此失了進取之心。”

“相元那裡,如何了?”

陳少泓想了一想,應道:“一切都好,相元師弟性情溫厚,他那弟子也十分聰穎,在真嬰境界便領悟了道意的,放在我派也找不出幾個,此番前去風雲會,還是頗有機會能登榜的,而待那關博衍修成法身後,這榜上名字絕不會低。”

“好好好,如此我就放心了。”陳家老祖連連點頭,終於露出真切的笑容來,“我也算是看著相元長大,知道他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當年他被人算計,得罪了亥清,我去求了溫仙人才將他保下,這些年來更看得明白,他與我等算是一條心。

“只可惜關博衍與我族始終不夠親近,他資質絕塵,連當年的相元也比之不得,若能拉攏過來,我陳族日後也算中興有望。

“從前我倒想撮合婉君與他,不過二人都無此意,我也不好強點這鴛鴦譜。”陳家老祖一時失笑,自嘲道,“人老了,看見好的東西,便忍不住想把它緊緊抓到手裡,而今看來,還是順其自然,不要強求的好。

“就像斬天殞落時,我等都為亥清感到可惜,然而兩千多年後,她又收了個頂好的徒兒在門中,時也命也,真是難以揣摩。”

說到此處,陳家老祖腳步一停,皺著眉轉身道:“你那孩兒,究竟作何打算,以後難道真要讓相元幫你看顧他一輩子不成?”

陳少泓雖不敢在老祖面前板起臉色,但也語氣生硬,不自然道:“相元師弟既與他親近,如此也不無不可。”

陳家老祖冷哼一聲,心道真是一段孽緣,遂將玉瓶收起,卻是再無它話。

……

趙蓴回返洞府見柳萱,便先把長纓帝女的事告知了她。

柳萱凝眉一想,倒沒有多少愁思,只灑脫道:“正該如阿蓴所說,還未試過,怎能知道我不如她?何況日宮中共有帝烏血九枚,便不與這長纓帝女相爭,我也會同其它帝子帝女爭,如此又有何懼也?”

她笑著從趙蓴手中接過青梔所寫的絹帛,細細將上頭的內容看上一遍,思忖一番後,道:“神女講到,長纓父母都是六翅青鳥族人,故論血脈純淨,我實不能與之相比,族內幾門神通我也頗為受限,想要奪得帝烏血,便只能寄託在體內妖魂之上。

“所以神女寫了一門與煉魂有關的神通,囑我好生修行,而想要練成神通,還需祭煉不少大妖魂魄,好在她已推算出了幾處古妖隕落的地方,方便我煉化其中殘魂。”

柳萱站起身來,眼神有些許不捨,但還是開口道:“阿蓴,為了早日練成神通,我便不在此處久留了,若趕得上,我們就在風雲會上相見。”

趙蓴卻搖搖頭,道:“尚不知古妖隕落何處,途中恐多艱險,我當與師姐同去。”

柳萱一怔,就要皺眉拒絕,道:“這如何能麻煩你,如今風雲會在即,阿蓴當要留在宗門好好修行才是。”

“這倒無妨,便到了外頭,我也不會在修行上懈怠,”怕她不信,趙蓴便直接把心中考慮說出,“凡古妖隕落之處,因屍氣沉積,大多為陰寒之地,我自可藉助這些陰氣,倒催大日氣息入體,此外,師姐需要的是古妖殘魂,剩下的古妖軀體,卻是對我有用,師姐不必擔心。”

趙蓴提出同行,確也是做了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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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六 牽引殘軀動華塵

壺平山外,垂秋嶺。

此地位在大千世界西北,雨澤眾多,植被繁茂。遙看四方多為山地丘陵,河溪潺潺,川流其間。方圓三百里處,最高峰為壺平山,地有靈脈甘泉,故被幾處修真世家佔據,而過二百里,山勢放緩,聯綿成嶺,其間佳木成蔭,終年不落,每到深秋季節,則葉更綠,冠蓋亦愈加茂盛,世人遂謂之垂秋木。

山嶺近處,只見三道遁光先後而行,途經之處風如牛吼,可見速度之快。

而見垂秋嶺就在面前,這三人卻把行速放緩,接連降下地來,警誡道:“前頭瘴氣瀰漫,遮蔽視線,我等當要小心為上,不可盲目前進了。”

說話的青年身量中等,模樣周正,聲音有些低沉沙啞,腰間垂掛一枚黃玉平安扣,而與他同行的兩人腰間亦有此物,多半便是出自同一門派。

“田師弟此言有理,”應他的女子身穿鵝黃衣衫,眉間一點紅痣,此刻眼珠轉動,卻是想了個法子出來,“我有一寶名作明息隔氣符,只消灌注真元入此符中,就可隔除瘴氣自如行走,如此一來,進這垂秋嶺便不是什麼難事了。”

田師弟聞言,頓時喜笑顏開,道:“果真是葛師姐有辦法。”

葛師姐默然點頭,從袖中摸出一枚灰白符籙來,才催得真元進去,便見一道柔柔白光散出,按著拿符人的心意,將三人一併罩了進去,而得這符籙護身後,那垂秋嶺的瘴氣果然不可靠近半分,連視野都清晰了不少。

見符籙有用,三人都是長舒口氣,當中瞧上去年歲最小的少年,忍不住拿了枚玉珏注入真元后丟擲,只見玉珏脫手後,迅速就被那瘴氣所汙,幾個呼吸不到便靈光大失,噼啪落在地上成了幾瓣。

三人望此玉珏,都是倒吸一口涼氣,心中一陣後怕,暗道若無這明息隔氣符,他等進不進得了這垂秋嶺倒還難說。

“卻不知是哪裡來的瘴氣,竟然如此可怖,從前我來垂秋嶺時,可沒曾見過嶺中有此景象!”少年被那玉珏嚇得一退,連忙往師兄師姐身邊靠近了些。

田師弟拍了拍他等肩膀,摸著下巴思索道:“我等也是幾日前才趕往此地,聽聞垂秋嶺中有異寶現世,當日更是有百丈霞光耀映空中,說是與數萬年前一座人階宗門有關。如今看來,這瘴氣或許就是從那遺蹟中滲透出來的。”

“人階宗門?”少年目光一動,欣喜道,“那豈不是比我敷明山還要厲害些,我等要是拿了其中傳承,可就一飛沖天了!”

三人不過凝元境界,所在宗門更是不入流,門中最高修為只得真嬰,故聽見今日要探的是一人階宗門遺址,少年自是有些激動。

“哪有那麼容易,”葛師姐搖了搖頭,肅容告誡這少年道,“被嶺中異象吸引過來的必不會只有我三人,傳聞中那人階宗門一朝傾覆,門中傳承與諸多寶物都被埋在了地下,要是能僥倖尋得傳承功法,便可修行至外化境界,只這一點,就夠不少真嬰修士過來涉險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我等可消受不起這人階宗門的傳承,此回若能進到庫房中,拿幾件得用的法器,或是值錢的靈藥,便已足夠了。”

田師弟亦是連連點頭,出聲附和幾句。

少年心中癢癢,此刻忍不住抬頭上看,瞧見兩道遁光閃過,卻在這瘴氣之中穿行自如,遂不由驚歎兩聲,被身旁青年一手按下腦袋,斥道:“不要命了!”

田師弟看不出那兩道遁光的底細,卻也曉得這必然是他等得罪不起的存在,少年如此大張旗鼓地打量,若遇上脾氣好些的修士便罷了,若是遇上那些個性情暴躁的邪魔道修士,可就下場難料了!

好在天上兩人急馳而過,看樣子是並未將他們放在眼裡,田師弟心神稍松,繼又低聲訓斥了少年幾句。

等走了將近一日功夫,瘴氣逐漸有消散之相,葛師姐體內真元也即將告罄,她將明息隔氣符收起,見這些微瘴氣並不足以傷身,才稍稍放心,喚田師弟二人往前面落腳。

七日前,垂秋嶺突現異象,夜半時分,嶺中百丈霞光照耀四方,使黑夜如同白晝,驚得方圓數百里修士,人人為之而動。

霞光現後,垂秋嶺始有瘴霧縈繞,陰寒侵體,可損筋骨。有傳言道,此處本是人階宗門華塵派山門所在,數萬年前,華塵派遭受大劫,不得不啟用禁陣避入地底,卻仍舊在一夕之間傾覆破滅。而開山祖師津華尊者的一應傳承,也都留在了山門之中,使得眾多修士心動不已!

有人為傳承功法而來,也有人想渾水摸魚,尋幾件寶物到手,一來二去間,縱是有瘴霧隔絕,這垂秋嶺內也聚了不少人在。

敷明山三人抵達時,目及之處便少不了有三四百修士,當中有各路散修,也有像他們一般宗門弟子,互相之間暗自提防,只與相熟之人站在一處。

而這裡靠近異象發生之地,崖壁底部洞穴大開,森森寒氣自其中汩汩冒出,倒是把瘴霧驅散了不少。只可惜洞穴處仍有一層禁制,如今正有一白髮老道坐定在前,似乎正在嘗試化解,眾人亦不敢打擾於他。

三人並不知道,他們的到來都落在了一人眼底,且這人他們方才還正巧遇見過。

“人越來越多了。”柳萱一面說道,一面將目光收了回來。

趙蓴正閉目養神,聞言只是一笑,連眼睛都未睜開,道:“此皆為華塵派所引,不足為懼。”

自兩人下山尋覓古妖隕落之處,已是有二十又三載,而按青梔所給絹帛來看,垂秋嶺內的便當是最後一具古妖殘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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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七 華塵舊人解禁制

趙蓴如今離內渡圓滿只差臨門一腳,識海紫府也已穩固下來,哪怕面對法身真嬰,她也敢鬥上一鬥,此些修士自不成什麼問題。

只是柳萱要煉化那古妖殘魂,怕得多費些時日,眼下這些人既然都是為這華塵派而來,倒不如就讓他們自行爭鬥,好方便二人去找那古妖殘軀。

為此,兩人都是選擇低調行事,並不顯山露水。

忖那洞穴禁制已剩最後一層,趙蓴方睜開雙眼站起身來,向柳萱微微頷首。

而洞穴處,幾人都是有些等得不耐煩了,見這白髮老道仍舊不緊不慢地燒磨禁制,便忍不住道:“魏道友,不知這禁制何時能解,我等手頭的靈物可是不多了。”

那白髮老道睨他一眼,兀自恰起手訣,繼續燒磨眼前禁制,淡淡道:“急什麼,你當這禁制是什麼簡單手段不成,華塵派當年可是靠著佈施禁制之法聞名四方的,哼哼,若換了旁人來,還不定能有老夫這般速度!”

他語氣中很有幾分傲氣,似乎並不願意答理身旁幾人。

而這問話男子見他此般模樣,自然也沒什麼好臉色,只是眼前唯有這白髮老道能夠解開禁制,他們再是不忿,也得等到禁制開啟之後再發作。想到此處,幾人都是一陣肉疼。原因無它,全是因這老道的解禁手段,是以火行玄功將禁制燒磨破開,為請他出手,幾人不得不把這些年積攢的火行靈物都拿了出來。

好在這老道確實是把靈物都用在了燒磨禁制之上,不然幾人心中怒火恐將更甚!

“話先說好了,裡頭的寶物老夫分毫不取,傳承功法你幾人也可拿走,只一點,有關華塵派佈施禁制的典籍,卻要歸老夫所有!”白髮老道手上不停,眼神卻看向了身邊修士。

男子聞言,轉身與幾人商量一番,隨後點頭道:“可以是可以,但進入之後,若是再遇到什麼禁制,你也得出手解開。”

他們之中,有不入流宗門的一宗之主,也有趕往過來的散修真嬰,而無論師出何處,卻都面臨著同樣的困境——功法!沒有上乘的功法傳承,他們便無法突破到外化境界,只能眼睜睜瞧著壽元流逝。而世間寶物易得,功法卻是難尋,凡是能夠通往上境的功法,無不被握在宗門手裡,從不拿與外人相看。

如今聽聞華塵派遺址中,留有津華尊者的傳承,自是讓這些苦於功法限制的真嬰心中火熱!

只要能得到傳承功法,那禁制法門還有什麼緊要?且他們根本不通禁制陣法一道,即便真拿來了也是無用,這老道要是想要禁制法門,便給他就是,而若動了其它心思,想與他們爭奪寶物。

哼哼,可就別怪他們翻臉無情了!

“這老道人倒是有趣。”柳萱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幾人,包括白髮老道在內,此處一共七人都是真嬰修為,不難看出是為津華尊者的傳承而來,而她二人目的不同,若能不與這些人起衝突自然最好,可若是動起手來……

她眼神一厲,即便不靠趙蓴,自己修成的神通也夠取走他等性命了。

“此人即便不是華塵派的傳人,也必然和此派關係匪淺。”趙蓴目光微動,落在了白髮老道結印的雙手上,傳音向柳萱道。

“嗯?”柳萱轉頭過來,後也隨她一起看向老道。

趙蓴便又傳音解釋,道:“他看似是在借用火行玄功燒磨禁制,實則不過是唬人的手段,細看此人真元落處,在那禁制之上隱隱形成呼應,便可知他早已瞭解禁制中的氣機走向,是在從內而外逆向化解此禁制。

“如此手段,不熟識此禁制是決計做不到的。”

紫府顯化後,趙蓴只消動用神識,就能知道他人的真元走勢,與周圍氣機所向。同階修士中,任何魑魅魍魎皆瞞不過她,更難以在她面前取得先手。

而這一點,也更利於她催引大日氣息入體,所以趙蓴才能在短短二十餘年內,就將內渡一道順推至將近圓滿的程度。

雖在旁人看來,外煉、內渡與開元是逐步前進、由淺入深的過程,可趙蓴在越過內渡一道,先行顯化紫府後,卻發現三者之間實則是相輔相成的關係,只因開元一道的契機實在難得,多數修士都不敢篤定自己一定能化出紫府,是以才不得不選擇按圖索驥,依照前人留下的方法行事。

柳萱聽得此話,便也點了點頭,目見白髮老道身後幾人臉色不善,遂暗中與趙蓴道:“這幾人可不像什麼好相與之輩,便是眼下有了承諾,等進到那遺蹟之中,怕就不會這麼大方了。”

趙蓴心中亦同意此言,不過她卻不覺得白髮老道會是被動之人,便與柳萱道來自己的想法:“這老道人如此熟悉華塵派禁制,等進了遺蹟後,可就如同入了他自家地界一般,屆時化用禁陣對敵,這幾人未必是他對手。”

“倒是各家有各家的算計,”柳萱盈盈一笑,美眸望向趙蓴,道,“他們爭起來,便就方便你我行事了。”

趙蓴心道但願如此,那處白髮老道燒磨禁制,也是進行到了最後一步。

只見他拍地站起,向周遭一聲大喝,喊道:“禁制將破,還不速速退避!”

說罷,便將雙手平舉前推,猛地向前一送,只聽得轟隆聲響,洞穴內忽然放出刺眼白光,而老道身後的修士卻直直瞪起眼睛,待禁制一除就要向裡頭衝去。見好心提醒卻無用處,白髮老道嗤笑一聲,揮袖在身前凝起一道赤紅光芒,將自己罩了進去。

下一刻,無邊寒氣洶湧向外撲出,如同洪水席捲一切,一些個真嬰、歸合修士還好,十數個靠近洞口的凝元修士,一瞬間便被寒氣封凍,噼裡啪啦碎落一地,嚇得眾人面色如紙。

好在這寒氣只爆發了一個呼吸,似乎是堆積在禁制之後,隨著禁制的解除而瞬時傾瀉了出來。

等見洞穴處已無大礙,白髮老道才與其餘幾名真嬰示意,縱身行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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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八 真嬰分寶,殺機暗藏

自那洞穴進入後,首先便感到一股寒涼之意,委實說來,並不算難以忍受,只是無端讓人心頭髮慌罷了。

眾修士駕起遁光往裡頭行進,穿過晦暗不能視物的小徑,而後便猛地開闊起來,能望見山峰聯綿,與諸多樓閣殿宇,想來是從前華塵派弟子打坐修行的居處,可惜留存到今日,早已成了斷壁殘垣,只能依稀從中窺見曾經模樣。

而見華塵派遺址在前,眾人心中那僅存的一點心慌,都已化為火熱之情,待確認遺址外並無第二層禁制後,他們便四散奔入其中,開始翻找可用之物起來。

然而可惜的是,這數萬年來的磨損,不僅將華塵派的禁制損去,也把藥園、爐室等地方給毀了大半,修士們急匆匆地進去,見了東西后卻都是一副失望之色,原來那藥園中的靈田,早已乾涸龜裂成塊狀,上頭靈藥更是分毫不存,旁邊的屋舍內雖能找到些許藥種,但一經取出後,立刻也是化為黃土。

另一邊,喜笑顏開闖入爐室的人,亦很快收起了笑意。

諸如法器之類的物件,雖然還能看得出形狀,但卻早已失了靈性,無法注入真元驅使。有人不信邪,在裡頭大肆翻找一番,終究也是無果,只能空手而歸。

這時,有修士靈機一動,想到,華塵派當年面對大劫,選擇自沉地底,門中諸多寶物怕是都被收了起來,安置在庫房之內,而宗門庫房乃是重地,必然禁制重重,以將內裡寶物儲存下來,他們不妨去庫房找找,看能否有幾分收穫。

這些修士將心思轉動過來後,才發現早有人想到了此種可能,先前一同進入遺址的人中,更有不少人都已經瞧不見蹤影,想來是一進來便直奔庫房而去。

他們暗道一聲不好,連忙調轉方向尋人,而與此同時在另一處,白髮老道等人已是尋到了華塵派庫房所在。

正如眾人所猜測那般,華塵派庫房處的確有許多禁制,箇中修士自覺沒有解開禁制的能力,便想著跟隨白髮老道等人行動,而真嬰大修士眼光甚高,有些他們瞧不上的東西,其他人就可從中撿漏。

果不其然,白髮老道進入遺址後也再不藏私,三下五除二解了禁制,便與幾名真嬰進入其中。

華塵派庫房乃是一座塔樓,珍貴之物都在上層擺放,白髮老道等人連看都不看下層一眼,就凌身往塔樓頂處行去。這幾名真嬰中有個小宗掌門,見下層之物雖是平常,可拿去給門中弟子用倒是足夠,故也動了幾分貪念,想要一併取走,只是同行之人皆都在往上行進,他生怕因此錯過上層寶物,是以想了一想後,還是咬牙跟緊了白髮老道。

而見真嬰修士都去往了上層,剩下的人才舒了口氣,他們往裡一衝,霎時就被庫房裡的東西迷花了眼,接連驚歎道:

“生骨活血丹!這可是好東西,一瓶、兩瓶、三瓶……竟是滿滿兩大架子!”

“連碧枝白葉草也有數十株!”

“這是……玄階極品法器!此等寶物居然被隨意擺放在一旁,哼哼,今日被我找到,可就是我的東西了!”

“哈哈,此柄法劍與我功法相合,正該為我所有!”

……

眾修士如同餓虎撲食般,在華塵派庫房中爭搶起來,不多時,就有人因一件法器動起手來,兩人皆乃歸合修士,鬥法時無所顧忌,以致不少修為低微之人,受此牽連而殞命其中!

而不爭便罷,一爭起來見了血,便有不少人殺紅了眼,開始在這庫房中四處殺人取寶,也不管旁人是否無辜,所得寶物對自己有無用處,只想著先拿到手再說,便是自己不能用,出去後折算成靈玉,也可豐厚一番身家。

“田師兄!”

少年驚叫一聲,四肢卻早已嚇得發軟,而在他身前,敷明山那田姓青年目光渙散,下一刻頭顱飛起,汩汩鮮血灑了少年一臉。

“師兄……你、我,救……救命……”他嘴唇輕動,聲音如蚊蠅般微弱,眼見殺了田姓青年的那人,此刻就要拿起法劍向他斬來,他卻神情木木,完全不知躲避,還好同行的葛師姐一把將之拽起,揚手甩出一枚符籙將法劍擊開,兩人趁此機會逃出庫房,暫且是把性命給保住了。

只待完全脫險,葛師姐面上才露出驚惶神情,眼圈一紅道:“要知道此次會如此驚險,便就不來這裡了,平白把田師弟的性命賠上……”

她卻沒想過,華塵派到底是人階宗門,津華尊者的傳承連許多真嬰修士都要心動,更不要說庫房內那一堆積存。區區凝元修為想在其中渾水摸魚,自當是風險與收穫同在,沒有空手套白狼的道理。

而華塵派庫房頂層,幾名真嬰歡歡喜喜分了寶貝,相互間暗有心思,面上卻不表露分毫,唯有白髮老道按照先前約定,對庫房內的寶物一概不取,只負手站在一旁,看他等商量庫中寶物的歸屬。

“幾位若是分好了東西,我等可就要去下一處了。”白髮老道雙眼眯起,兀自捋起胸前長鬚。

餘下幾名真嬰聞言,頓也認真起來,下一處禁制乃是華塵派遺址的中間地域,當中不僅有藏經閣,還有山門正殿,津華尊者的傳承就在其中!

他等收了心思準備行出庫房,那小宗掌門見下層一片慘相,卻是不由勾起一抹冷笑,只見他揮手便把將此些修士的頭顱摘下,將其身上掠得寶物收入囊中,後才揚長而去,心滿意足。

那些爭搶不過,選擇遁出華塵派庫房的人,倒是陰差陽錯逃過一劫。

……

趙蓴與柳萱入內後,只一心尋找古妖殘軀所在,並不參與其他爭鬥。

然而細細查探一通後,卻只曉得古妖殘軀就在華塵派遺址的底下,並不知如何通往其中。

見此,一個相似的念想不約而同浮現在了兩人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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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九 異火破禁,九相魂圖

華塵派遺址中部,禁制如水幕掛起,隱約能從漣漪之中,窺見環山之下一座座恢宏殿宇,似是有禁制保護的原故,倒不曾如外界的建築一般塌毀倒落。

白髮老道等人飛遁到此,便聽有人喜道:“看這山門正殿處,卻是一派鬱鬱蔥蔥之景,想在禁制之下,連草木都儲存完好,佈施如此禁制,津華尊者的傳承定然藏在其中!”

這話自讓人聞之心動,不過欣喜之後,這幾人心頭難免又有幾分懷疑。

“嚴道友,我看這處禁制可不比外頭,乃是實打實的護宗大陣,便不知你有多少把握能將之解開了。”

白髮老道名作嚴易燊,此刻凝神端詳眼前禁制,也是不覺皺起眉頭,不像先前那般神情輕鬆了,眾人見此大感不妙,卻聽他鎮靜言道:“雖只有六成把握,但也可以一試。”

而在內之人除他以外,皆都對禁陣一竅不通,故不論嚴易燊如何說道,他們都只能讓其出手。

便看白髮老道幾步上前,在禁制前處端坐下來,閉合雙目開始解陣。

他坐下後不久,一道劍光也在禁制前落了下來。

這便是趙蓴與柳萱到了。

因華塵派山門正殿佔地廣闊,四面乃有環山之相,是以趙蓴與嚴易燊等人各據一方,倒是不曾撞到一出去。

而趙蓴與柳萱雖都不通曉禁陣之道,可前者身上的金烏血火,卻是萬千禁制天生的剋星。凡天下禁陣,大體都以兩類居多,一是埋佈靈物,引靈交匯而成封禁,另一種則是堪輿山水,借地勢而成陣。華塵派的禁制倒是十分厲害,當中既有山水陣相,又有靈物埋下,兩者相輔相成,方能維繫數萬年不損。

趙蓴之所以能洞悉此理,還是因紫府顯化後,能叫她觀出氣機走向。華塵派的禁制由環山地勢生成,卻又隱隱能見七處靈氣旺盛之地,似靈脈地氣噴薄一般,便可知此處禁制非同尋常。

好在是有金烏血火在手,不然今日能否進得去倒還難說。

趙蓴並指往前一點,金烏血火便顯現於外,衝著那禁制燒磨過去,與白髮老道不同,他先前的燒磨手段,乃是打著矇騙的幌子,而今趙蓴燒磨禁制,才是真正堪稱粗暴的手段。

只這一瞬間,另一方的嚴易燊便豁然睜開眼睛,皺眉道:“不好,還有人在此破解禁制,許是要與我等爭搶那正殿中的傳承!”

他身後幾名真嬰聞言都是臉色大變,恨不得當場跳起,要將嚴易燊口中之人拿下,遂擔心問道:“嚴道友可知那人在什麼方位,我等這就前去會上一會!”

嚴易燊狀似嘆息,開口道:“不是老夫不說,而是那人手段不一般,看她破禁的手段十分粗蠻,想也是有幾分實力在身,才敢如此施為啊。嘶……看著速度,只怕不在老夫之下,唉,無妨,老夫這就全力解陣,力求在那人之前送幾位道友進去。”

他越說,眾人便越是心焦,急切道:“嚴道友不必擔心,我等修煉至今,身上都是有些手段的,便拿不下那人,也可上前阻撓一番,不然叫那人搶先一步破禁而入,我幾人今日豈不是功虧一簣?”

又生怕嚴易燊不肯答應,有人湊上前去道:“道友也不想想,若先進去的人是我等,倒還能把禁制典籍留給道友你,若換了旁人進去,卻就不會這麼好心了!”

“這……”嚴易燊面色糾結,思索後方下定決心,道,“好,老夫便將那人的方位告訴幾位道友。”

說罷掐起手訣一指,當真便出現一道引路光芒,那幾名真嬰相互打量,最終決定先由兩人前去探路,看老道所言是真是假。

此二人乃是對散修道侶,在壺平山地界倒還有些名聲,只因一直沒有通往下境的功法,才不曾鑄就法身,唯恐修成那下乘法身後致外化期無望,屆時便是有了功法也早斷了前路。

故聞見華塵派遺址開啟,二人都是欣喜若狂,此刻被嚴易燊拿話一激,便立刻挺身而出,願意先去瞧瞧。

他二人向著光芒所指之處飛遁一番後,卻見光芒逐漸黯淡下來,遂把行速放緩,升起提防向前走去,只是未行多久,便覺前處有些寒意,他們抬頭一望,只瞧得一雙燈籠般的大眼,待細細端倪全貌,不由驚恐萬分!

那巨獸頭顱似蛟,背生雙翼,腹下四足,通體呈現墨藍之色,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二人,眼中驟放兇光!

須臾後聞見兩聲哀叫,再就是一片寂然了……

柳萱伸手一捏,兩枚瑟瑟發抖的元神,便就在她手中碎裂開來。

趙蓴抬眼望去,即知方才有人過來,此刻已是被柳萱動手除去。不必細想,她也知曉是白髮老道那一行人有所察覺,此人對華塵派禁制十分熟悉,今日來意並不如表面那般簡單,而若是圖謀津華尊者傳承,倒和她二人無甚衝突,若也是為了古妖殘軀而來,趙蓴必不會讓其得手。

“煉化了那天南玄龜的殘魂後,師姐神通又有精進。”

柳萱盈盈一笑,倒不曾否認此言:“若能收了這華塵派底下的古妖殘魂,我這九相魂圖便可算是齊全了。”

青梔給她的這門神通,名為九生九相魂圖,乃是以澄淨妖魂為根本,煉化吸納九種大妖之魂,修成後不僅能壯大本體妖魂,還可以魂凝魄,顯化出九種大妖禦敵。適才那一對道侶所見的水虺之形,便就是柳萱的手段。

只可惜她境界不足,眼下只能凝聚出三種大妖,且無法同時顯化禦敵,不然這門神通的玄妙,還將更加令人稱奇。

趙蓴輕嗯一聲,也道:“我離內渡圓滿也只差分毫,此次事成,面對上風雲會那一眾強敵,我等便都可有些把握了。”

兩人聊起所得,神色都還算輕鬆,而嚴易燊等人,顯然就沒有趙蓴二人從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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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十 潭下藏地宮,無心逢奇遇

包括這白髮老道在內,他們共是有七名真嬰,如今一下折損了兩人,便不得不叫人心生慌亂了。

適才那對散修道侶雖是還未鑄成法身,但能在壺平山地界闖出幾分名堂,定也不是什麼弱小之流,怕只怕那人身邊並不只一個人在,要是與他們爭起津華尊者的傳承,還不知有幾分勝算。

嚴易燊看似平靜,實則心底已有幾分焦急,他斜看眾人一眼,揣摩出趙蓴那處禁制,已是快被對方燒磨破開,遂暗自咬牙,心道不用此法是不成了。

眾人兀自心焦,不見嚴易燊從懷中摸出一枚玉符,捏碎之後,他身上氣息幾乎是肉眼可見地強盛了數分,破解禁制的速度亦隨之大大增加。等過片刻,眾人才發覺這一變化,還未等驚歎出聲,就聽嚴易燊朗聲喝道:“禁制已破,幾位道友快快隨我入內!”

這一出聲,幾名真嬰哪裡還顧得上其它,便都縱身飛遁,直直往華塵派山門正殿處行去。

而趙蓴手上,金烏血火對禁制的吞噬,也是推進到了最後一步。倏地,二人眼前禁制轟然一震,如水波似的盪開一道可供一人進入的小口,趙蓴頓知時不待人,立時與柳萱進入其中,同樣也是往正中莊嚴大殿飛遁。

嚴易燊甫入其中,便急匆匆甩開眾人,往大殿深處走,其身後之人環視殿內,見奇珍寶物數不勝數,法器之上光華流轉,寶衣華冠比比皆是,早已叫人雙眼放光,直直往上頭撲去。

只等冷靜一番後,才道眼下不是收取寶物的時候,應先將津華尊者的傳承取了,再看其它不遲。

然而這時,嚴易燊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眾人面色陡然一變,唯恐此人要獨自吞下傳承,一時間,心頭殺意浮起,卻見嚴易燊不緊不慢地從大殿深處踱步出來。

“嚴道友,你可尋見津華尊者傳承何在,我等按先前約定說好了,這除了禁陣一道的東西,你可是分毫不取的。”

嚴易燊手握一枚玉牌,目中勝券在握,只是眼底略有些許擔憂。他漠然掃看眾人一眼,冷笑道:“你怕什麼,區區華塵派的東西,難道老夫還看得上眼不成?”

眾人只覺得他周身氣息驟變,比先前所見不知強了多少,正向轉身遁逃,卻被嚴易燊伸手抓回,只往其手中玉牌上看了一眼,身軀便開始不為自己所控,最後竟是畢恭畢敬地在嚴易燊面前站定下來。

見此,嚴易燊眼中亦是大喜過望,忖道恩師所言為真,不由大笑道:“好!好!好!有此陣牌在手,再找到那玄無陣書,我周元陣宗,何愁興復無望!恩師,此過三百載,您終是可以瞑目了!”

這幾名真嬰雖是為人控住了肉身,但其中元神並未被嚴易燊制住,如今聽他口中說到什麼玄無陣書、周元陣宗,卻是半點不得解,只道從前完全不曾聽說過,便以為是什麼小門小派,張口求著嚴易燊放過。

“你幾人雖是蠢了點,但到底還算有用,”嚴易燊雙眼眯起,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往幾人身上刮過,叫人不寒而慄,“待老夫把那人抓到,與你們一起煉作陣傀,也算是叫你們曉得我周元陣宗的手段。”

這幾人聞言頓嚇魂飛魄散,背後冷汗直起,心中一片絕望。

……

趙蓴與柳萱進來後,迅速便找得了古妖隕落之處的入口。

那是一處月牙狀的潭水,與周圍七處形狀相似的湖泊相連,構成了八卦之相,趙蓴同柳萱對視一眼,遂攜手往潭水中遁去,只一瞬間,陣破水消,華塵派遺址地動山搖,無盡黃土忽然向下陷落,在這斷壁殘垣之下,竟是還有一座宏偉地宮!

她二人所在的地處,正是地宮中央,向下一望,便能看見一隻巨獸撲臥,其壯碩如小山,周身覆蓋堅巖,兩隻尖角從頭頂伸出,四肢短小體態渾圓,尾巴卻細長而粗壯,正是在古籍中名為巖獴的大妖。

趙蓴微微點頭,看著那巖獴道:“師姐你先去把殘魂收了,我在旁為你護法。”

“好。”柳萱欣然同意,起身往巖獴軀體上落去,那僅剩的一縷殘魂,此刻正安然團在大妖頭顱之上,只待柳萱上前去取。

趙蓴卻不敢鬆懈,警惕感知著附近氣息,心知地宮的出現,必然會引得白髮老道等人過來,而柳萱祭煉殘魂時不能為人打擾,她自不能讓人靠近了此處。

見黃土陷落,地宮始現,嚴易燊頓時眼放精光,暗道玄無陣書既然不在華塵派山門正殿,那麼就多半是藏在了這地宮之內!他眯起眼睛,帶著那四名真嬰便往地宮裡去。

而其餘幾處,僥倖從庫房中逃出的些許修士,因地陷一事也散落到了地宮之內,他們心神恍恍,不知為何有此鉅變,本是想快快離開此地,卻又暗想這地宮內不定藏著什麼機緣,一時竟移不動腳,心中浮想聯翩起來。

地陷之時,敷明山二人正打著主意往外走,後卻被一股吸力拖拽入其中,恍惚間眼前一黑,霎時昏厥過去,待醒來之際,已是置身於一處暗室。

葛師姐示意少年先不必驚慌,後從袖中摸出一盞油燈,注入真元將之燃起。微弱的光亮迅速讓周遭景象顯露出來,只見暗室內一左一右兩排蒲團,其上修士早已化作白骨,只剩下衣物還隱隱散發出寶光,一看就不是凡物。

少年心中一動,登時就要上前去摘了法衣,葛師姐卻趕緊將他攔下,低聲誡告幾句。

她細細看過這些屍身,待試探一番後,才終於敢動手收取寶物,又驚又喜之下,抬眼望見盡頭處,一具骨架趺坐在正中,身上披著一件綴滿各色寶石的袍子,面前是一枚玉簡,並一枚刻字牌符。

兩人激動上前,各拿起一物來看,葛師姐瞧不懂玉符上的篆字,心中只有疑惑,這時卻聽身邊少年驚叫一聲,呼吸粗重起來:“津華尊者,這是津華尊者的屍身。”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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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一 機緣至捷足先登

原來少年拿的牌符上,正就為津華二字,兩人身前這一具屍身的主人,自就不言而喻了。

葛師姐一怔,下刻瞪起眼睛望向手中玉簡,本是尋常之物,此刻卻突然燙手無比。而少年見她怔愣,當即一把將其手腕握住,低聲喊道:“師姐,今日來此的修士眾多,可津華尊者的傳承卻偏偏落到了你我二人手中,這難道不是天意如此?”

葛師姐回過神來,不由狂喜道:“要是拿了此物,日後當是外化有望!”

她眼珠一轉,卻把少年的手按下,目光深沉道:“只是有了這一收穫,我等卻無法平安迴轉宗門了,尊者傳承連真嬰大修士都要覬覦,拿在手中只會為我二人引來殺身之禍。”

“那可如何是好!”少年想起田師兄在自己面前屍首分離的場面,不由嚇得一抖。

“這倒簡單,”葛師姐低低一笑,玉手摸上少年頭頂,道,“只要師弟你先走一步,就無人知道是你我得了津華尊者的傳承了。”

話音一落,便見她眼神狠厲,重重往少年頭顱拍去,對方不曾料到她會突然發難,心中也沒有多少提防之心,此刻兩眼一瞪,項上人頭就碎裂開來,只一枚元神漂浮而起,聲音微弱道:“師姐,你——”

葛師姐面露哀色,目光卻十分冰冷,她把那元神握在手中捏碎,語氣悽然道:“好師弟,這可怪不得師姐我,若今日拿到的不是津華尊者傳承,你我也走不到這一步,怪只怪你太過天真,夙來又口無遮攔,叫師姐我怎麼敢把性命交到你的手上,如今你乖乖地去,日後師姐自會給你立一座長生牌位。”

這一瞬間,無盡的喜悅已經將千百種情感沖刷,就連因為田師弟之死而有的幾分傷心,此刻也化為了僥倖與竊喜。這兩人中,田師弟無疑要難對付得多,要是當時華塵派庫房內活下來的是他,自己可要費上一番功夫了。

遂又丟擲一枚火符把少年的屍身燒燬,葛師姐才將暗室中的東西翻找一番,意欲全部帶走離開。

嚴易燊自不知曉,他今日所作所為,已然是為她人做了嫁衣。此刻的他,正在地宮內焦急飛遁,生怕被身後之人追趕上來。

適才他領著四名真嬰進入地宮,一眼便瞧見了那巨大的巖獴殘軀,而在巖獴之上,依稀又可辨認出兩道身影,其中一人懸空盤坐在巨獸頭頂,不知在煉化著什麼,另一人則默然靜立,看得出是在護法。

自打將那陣牌拿入手中之後,嚴易燊便把這華塵派遺址內的東西,全當做了自家之物,眼下雖不知道柳萱正在煉化何物,卻也不願讓對方從自己手裡奪了東西走,遂喚起自己手底下兩名真嬰,就向巨獸之上的兩人殺去,心中則一直在想著那玄無陣書的下落。

他能瞧見趙蓴,趙蓴又怎能無所察覺。

想到柳萱還在此處,她也不欲主動上前對敵,今望見兩名真嬰殺了過來,便並指為劍,分出兩道劍氣,照面把對方的腦袋給斬了下來。這些進來的真嬰,大多是連法身都未修成的人,根本接不下趙蓴一劍。她回望身後的柳萱一眼,心有斬盡殺絕之念,遂另外又起了兩道劍氣,向白髮老道回敬過去。

見兩名真嬰照面被殺,嚴易燊也是心頭一抖,正欲再想辦法時,趙蓴的兩道劍氣卻是迅速逼近過來。

他眼神微變,目露懼色,心道這是哪裡來的劍修,以津華尊者的傳承,根本吸引不到名門大派的弟子前來,難道是玄無陣書的事情暴露了不成,可他周元陣宗一脈相傳,就算當年津華尊者偷了陣書叛離而去,卻也已經隕落多時,如今恩師亡故三百載,他座下兩個徒兒也都還不知道周元陣宗的事情。

這人又是從何處聽來的?

親眼見得兩名真嬰亡在那劍氣之下,嚴易燊委實不敢與之硬抗,他將身一轉就要逃離,又喚起剩下的另兩名真嬰和劍氣周旋一番,意圖給自己留下些許脫身的時間。

待潛入地宮內,再看不見劍氣逼來後,他才長舒口氣,發覺額上滿是冷汗,等握住陣牌一摸,察覺到收服而來的真嬰已是全無聲息,嚴易燊頓時一陣後怕,感嘆還好沒與那人糾纏,不然今日生死可就未卜了。

“只是那玄無陣書還得拿到手中,不然我有何顏面面對師門。”他喉頭一動,卻怕被趙蓴先一步拿到陣書,是以又將陣牌握緊,往地宮內那一處與陣牌呼應的地方行去,同時還警戒心大起,就怕趙蓴追了過來。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見趙蓴那處並無動靜,嚴易燊才終於安了心思。

他心想,此人不曾追殺過來,想必也是因為護法未成,故不願離開那巨獸之地,要是等另一人煉化完成,對方徹底沒了顧忌,那才叫大難臨頭,是以自己必要在對方成事之前,先把玄無陣書拿到,這之後,便就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大千世界如此廣闊,她還能找得到自己不成!

待又過一個時辰,嚴易燊終於面露喜色,在一處暗門前站定,以陣牌啟了暗門後,他便急不可耐地向裡奔去。

然而下一刻,暗室內暴起一聲低吼,只見嚴易燊面目扭曲,雙眼幾欲噴火,其所在的暗室竟是早就被人洗劫一空,留下十多具白骨屍身,而他想要的玄無陣書,自也不在其中!

……

隨著最後一縷殘魂,也在本體妖魂的牽引下,落在魂圖之中,柳萱終是入了這九生九相魂圖的門檻,日後只需不斷壯大這些殘魂,就能驅馳大妖為她禦敵。

按捺住心中喜意,柳萱緩緩從入定中醒轉過來。

“巖獴殘魂已經被我收取,阿蓴可要立時動手將這殘軀煉化?”

趙蓴搖頭,目光落至腳下氣勢恢宏的地宮,輕笑道:“不急,待我先將此處清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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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二 敵影現身,十方劍陣

那地宮中本無多少光亮,能照明前路,不過全仰賴於石壁上的明珠。

此類寶物對修為高深之人而言,雖只能算個無大用的玩意兒,可若拿到凡俗坊市間去,倒還能值上一筆金銀,更莫說整座地宮有明珠不知多少,要是換在平日裡,葛師姐必是會將之全數收入囊中。

但眼下的她急於逃命,已是全然顧不上這些身外之物,想到方才那般景象,心中又是浮起一陣懼意。

適才她拿了津華尊者的傳承,便想著趕緊逃出此地,哪知道地宮中滿是塵埃黃土,更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道,讓她神識受阻,在內僅能視見周遭兩三丈方圓的地方,葛師姐身懷重寶,心境本就不平,一來二去間卻是在地宮內迷了路。

她如無頭蒼蠅般到處亂竄,又正好與一白髮老道撞個正著。葛師姐定睛一看,驚覺此人正是之前化解了洞前禁制的真嬰修士,遂暗道一聲不好,連忙在心中翻找起脫身藉口來。

然而嚴易燊握著陣牌在手,能借此稍稍感知到前主津華尊者的氣息,如今往眼前女子身上一看,就知那暗室中的東西,多半是遭此人給拿了去,一時間殺意沸騰,根本不欲聽這女子解釋半句,抬手就要先取此人性命,把玄無陣書奪了過去!

葛師姐倒也是個敏銳之人,只從白髮老道兇狠眼神中,就曉得對方殺心已起,如今求饒也是無用了。

她暗暗咬牙,握碎頸上一截玉符,其身剎時便化為一道煙塵,迅速潛入地宮無盡黃土之內,嚴易燊見狀要追,掐起手訣卻發現這女子氣息隱秘,似乎被什麼東西給遮掩了過去。他已是真嬰修為,知道能遮掩過自己神識的法門,必然是出自同階甚至修為更高的人之手,而此人氣息雖然淺淡,卻不是完全捕捉不得,便也應是真嬰修士的手段。

想來便是這女子師門中給的保命底牌了。

嚴易燊怒意未消,恨不得趕緊將此人捉來抽筋扒皮,他暗道,卻不曉得這樣的保命之物,你手裡究竟能有多少,就看看是你背後那人厲害,還是老夫的手段更高一籌!

葛師姐雖暫時保住了小命,心中卻也明白,只要她還在地宮中一刻,就不可能脫離得了險境。而方才所用的那遁行符籙,實還是數年前宗門大比,她從門中一位真嬰長老手中得來,到手後一直是小心愛護,只待遇到危及性命的生死關頭,才會用出此物保命,是以身上已是沒有第二枚,若等那白髮老道將她追上,便就真的只有引頸受戮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葛師姐越是擔驚受怕,嚴易燊便追趕得越急。

等玉符的最後一絲法力用盡,地宮中的黃沙已是掩蓋不住她的身形,眼瞧著就要被白髮老道追上,在拐角處卻另外出現了兩道身影。

葛師姐瞪起雙眼,唯恐這兩人也要來取自己性命,當即便調轉方向,想要繞過兩人離開。可怕的是,她這念想才在心中升起,就見當中一女子抬手握緊,將周遭無盡黃沙如龍捲般引入掌心,最後化作一粒微塵,被其隨手揚在身後。

而黃沙消失,她也瞬間顯露出身形來,只略微感知到對方身上氣息,就被近乎恐怖的威壓拍在了地上,一時間竟是再起不能。

葛師姐狼狽伏在地上,撲面而來的塵土讓她不自覺擰了眉頭,隨後卻是眼珠一轉,察覺到身後追趕過來的白髮老道,竟然也在這兩名女子面前停下。雖仍舊對自己身上的寶物虎視眈眈,卻似乎十分畏懼,一直沒敢上前。

“兩位前輩!兩位前輩!”她撐起身來,目光狡黠如狐,直直盯著趙蓴二人,道,“還請兩位前輩救小女子一命,小女子願獻上津華尊者傳承,前輩請看!”

見面前兩人目光投來,葛師姐連忙從袖中將那玉簡取出,並著津華尊者的符牌,一齊交給了趙蓴。

這之後,又怯怯地看了身後之人一眼,垂淚道:“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自從小女子意外得了這門傳承後,便遭那老道一路追殺至此,直待遇到了兩位前輩,才勉強有了活路,想那老道也是為著津華尊者的傳承而來,前輩可得小心防備。”

趙蓴對她一番話語充耳不聞,只垂眼往手中符牌看去,見上頭的確寫著津華二字,便就知道此人手中得來的東西的確與津華尊者有關,遂收起符牌再看那玉簡,這一看,趙蓴心中倒是起了些興味。

玉簡上四個篆字,皆是以舊篆書寫,由上至下寫著“玄無陣書”四字,帶有不容忽視的玄奧之感。

這定然不是尋常功法!

趙蓴幾乎可以一眼斷定,此等法門已然超出華塵派可以擁有的品級,津華尊者握有此物,大抵也是他從其餘地處得來。

見了這玄無陣書,又看白髮老道對之一臉狂熱,哪怕強敵在此都不捨逃離的模樣,趙蓴心思一轉,頓就知曉老道此行或許就是為了這東西而來,而對於玄無陣書,他也一定比自己知道的多!

才見趙蓴二人出現,嚴易燊便大感不妙,等看到玉簡當真落入趙蓴手中後,他就知道今日是無法拿到玄無陣書了,失悔之下,便只能把這兩名女子的形貌記在心頭,待來日再從她們身上奪回寶物。

意識到白髮老道有遁逃之念,趙蓴更不能容他離去,只見她縱起劍氣一指,道:“狡猾奸詐,可知不能輕信。”便先除了那敷明山女修的性命,遂又單手結印,並起兩指豎在身前,令劍光向四面八方橫展過去,

“十方劍陣,開!”

寒光銀白若雪,劍氣破空穿雲,眨眼間化出十柄銀白長劍,分別居於東、西、南、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上、下,相互間以劍意相連,完全封鎖一處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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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三 手段齊出待風雲

嚴易燊眼前一花,那無處不在的寒意,霎時颳得他臉皮生疼。

回望趙蓴正閒庭信步走來,他心中就是一慌,這時摸到懷中陣牌,卻又有了幾分底氣,待抬袖掐過手訣,想象中的挪移卻未發生,嚴易燊目光震動,驚呼道:“怎會沒有動靜,這不可能!”

原來這陣牌的前身,乃是昔日華塵派立下山門所請的地符,津華尊者按照那玄無陣書中的法門,將之同護山大陣一齊煉製作了陣牌,拿定此物,即可在華塵派山門範圍中發號施令,肆意佈施禁制,挪移到山門四處。

只是催動陣牌時,所需消耗的真元也是不少,故才不曾隨意使用,如今是見殺身之禍降下,嚴易燊心覺避無可避,這才想到了手中陣牌的妙用上。

可在劍陣之內,華塵派的陣牌竟然毫無反應,任他怎麼注入真元都不見變化,嚴易燊抬起頭來,回憶起畢生所學,意欲找尋出這劍陣的陣眼,從而破開此陣脫身,只是未到兩個呼吸,他就絕望地睜大了雙眼。

這一座劍陣完全由劍意築成,圓融一體不說,還時時刻刻變化萬千,十柄銀白長劍看似一動不動,實則無時無刻不在交替變換,內裡無處不在的劍影,即是在重複這劍陣變化的過去與未來之態。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幾乎連眼睛也不敢眨動,而只要一眨眼,陣中劍影就與先前完全不一樣了。

看不清陣,又何談破陣,嚴易燊悲嚎一聲,苦笑著坐在地上。

他抬眼望去,前一刻還在劍陣外的趙蓴,眨眼間已經到了他身前,正如陣牌掌握著華塵派的護山大陣一般,眼前的女子也掌握著這一座劍陣,而這種掌控遠要比一枚陣牌來得強大,嚴易燊在她面前,只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之感。

而十方劍陣,並不算是任何一部法術,也非是傳統意義上的神通。

劍修大體分氣劍與身劍兩類,前者分化劍氣,凝聚劍之分身,彈指間萬劍齊出,聲勢浩大;身劍一道則以身為劍,劍不破,身不移,威勢驚天。趙蓴在小世界時所見的劍修,往往是選中一道,刻苦潛修,但進入到大千世界後,卻發現絕大多數劍道天才,實都是兩道齊修,只是略有偏重而已。

像池藏鋒、謝淨二人,便明顯看得出是偏重於身劍一道的修士。

因在大千世界內,氣劍是依託於真元法力,身劍則重在法身根本,只要劍道境界足夠,凝就劍之分身便不算什麼難事。是以氣劍一道的厲害之處,到此已不在於能夠化出多少分身,而是以劍結陣,封鎖一片天地。

此道由淺至深,有四方、八方、十方劍陣,而鑽研劍陣之人少之又少,卻是因為劍陣本身疑難重重。

首要之處,便在於結成劍陣後,如何不為他人所破。尋常劍陣由劍之分身各據一方,使劍意連線形成封鎖,如此一來,破陣之法即是先破劍之分身,全然不存在什麼難處。此外,封鎖的空間越大,所需耗費的氣力便越多,凝就劍之分身靠的是真元,而掌控劍陣則要看修士的元神之力。

所以劍陣一旦結成,便會開始瘋狂吞噬真元與元神之力,劍修一旦選擇結下劍陣,就必須快刀斬亂麻,不能與他人糾纏。

而能夠利落結束戰鬥,又何須多此一舉,另起劍陣?

這便是悖論之所在了。

若非風雲盛會在即,趙蓴也不會這麼快就鑽研出十方劍陣來。從嵐初派歸來後,留待她的時間便只有二十餘載,這點歲月,無論是法身還是劍道鏡界,都很難有更大的提升,為了繼續積蘊實力,在神通與劍術上下功夫,就應提上日程。

在外這些年裡,除卻修行之外,鑽研劍陣與《太蒼奪靈大法》便佔去了她絕大多數時間。

如今《太蒼奪靈大法》已是在十年前達到了第四重,十方劍陣也被她推演了出來,趙蓴的實力比起從嵐初派迴轉宗門時,進境又何止數倍。此刻若再遇上辛摩羅,她已是可以正面一戰!

而適才施展出來的十方劍陣,卻是耗費了趙蓴二十載的心血。十柄劍之分身處在無時無刻的變化之中,外人所看見的,不過是一瞬間的不變,所以陣中人永遠無法擊中同一柄劍之分身,也無法透過此種方法破除劍陣。

同時,她的神殺劍意也不只在分身上流轉,而是滿布於整座劍陣,無處不在,無處不有。

乃是真正的既入此陣,十死無生。

而要維持這樣一座劍陣的運轉,她每時每刻所耗費的真元與神念,都達到了一個堪稱恐怖的數量,哪怕有雙元神在身,且修行《太蒼奪靈大法》又拓展了她的丹田與經脈,趙蓴如今也只能維持這地宮方圓的十方劍陣一刻鐘罷了。

此後再想延長這一時間,則需施展《太蒼奪靈大法》,抽取天地爐內的靈源才可做到。

故見白髮老道失了鬥志,趙蓴也便將劍陣散去,橫起一道劍氣落在他頸邊,再行開口問那玄無陣書之事。

嚴易燊面色頹敗,搖頭苦笑兩聲,道:“此事我告知閣下無妨,閣下要取我性命也是無妨,只望我死後,閣下能代我向壺平山崔家一行。因此行危險重重,我將兩個徒兒留給了崔家看照,如今這做師父的死了,他們卻還不曉得師承何處,真是可悲。”

趙蓴面無神情,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道:“你自說了便是,答不答應卻是我的事。”

嚴易燊一噎,後才繼續道:“我名嚴易燊,師承懷揚道人,與華塵派祖師津華尊者,實都出自周元陣宗之內,玄無陣書乃我派傳承寶物,雖是名為陣書,但其內囊括天文地理,包容萬物,上至推演諸天星辰,下至辯識靈物之法,任何你想知道的東西,都可從中找到答案。”

“哦,此物當真如此神奇?”趙蓴眉頭一挑,眼神玩味。她倒是想知道七星尺的來歷,只不曉得這玄無陣書有無此等能耐。

見她發問,嚴易燊卻有些汗顏,訕笑道:“若是完整的玄無陣書,自當如此神奇,可惜我周元陣宗覆滅後,許多篇章都已失傳,如今留下來的部分,就只包括陣法、禁制一道的法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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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四 精血誓收服人心

“你這老道說起話來倒是有趣,”柳萱輕笑兩聲,此刻也揮身行了過來,正巧將老道的話聽入耳中,不覺感到好笑,“今日想誆我二人不成?”

嚴易燊忙道不敢,聲音中竟還有些底氣:“兩位別看我這小老兒修為不濟,但論起結布禁陣的手段來,真嬰修士中,只怕未有多少人能和小老兒我相比。聽恩師道,當年我周元陣宗未曾覆滅時,亦堪稱名門大派,不遜色於正道十宗,如今大多傳承雖都已遺落失傳,但僅剩下的這部分,卻也不是尋常宗門能夠相提並論的。”

見他口氣這樣大,趙蓴抬手卸下劍氣,柳萱得她示意,繼又問道:“你既說周元陣宗堪比正道十宗,那在這大千世界內又怎會一點名聲沒有,所謂雁過留痕,我卻不信這樣一座宗門,當真不曾留下一丁點痕跡來。”

正道十宗那是何等概念,內有仙人坐鎮,便意味著至少能昌盛數萬年之久,且個個雄踞一方,下擁附屬宗門成百上千,根系強壯枝繁葉茂,就算是衰落覆滅,也當是逐步敗落,非一夕一刻之功。

細想想,便連華塵派這小小人階宗門,覆滅後都有傳聞流經周圍地界,似周元陣宗那般的龐然大物,又怎會毫無記載。

至少,趙蓴在昭衍博聞樓中,就不曾觀見過周元陣宗的事蹟。

嚴易燊面露難色,皺眉思索一番,才在記憶中抓出零星碎片,拼湊成語言道:“這許是因為年代太過久遠之故,我周元陣宗覆滅已有……”他急切地想要翻找出某些記憶來,但似乎總有東西將他阻攔在外,嚴易燊冷汗直冒,識海內如同針扎一般疼痛起來,叫他嘴唇發抖,四肢有痙攣之相。

趙蓴覺出不對,連忙伸手在其額頂上一拍。

倏地,嚴易燊清醒過來,臉色一片漲紅,慚愧道:“這些事情,我卻是有些記不得了,但關乎師門之事,定當是一句假話沒有。”

“此事暫且不提,”趙蓴心中微動,揮袖一甩,便將那玄無陣書擲去老道懷中,“我只問你,若拿了這玄無陣書去,你有幾分把握修成其中陣術?”如今她洞府中尚缺一位精通禁陣之術的修士,而天下禁陣最強,無疑是渾德陣派,假若嚴易燊所言不虛,這周元陣宗的傳承,便不會在渾德之下。

更何況,適才對方的那般表現,顯然不是簡單的記不得了,而是記憶被人一手遮去……天底下能有這樣手段的人並不多見。

一旦假使周元陣宗當真存世過,昭衍博聞樓中卻沒有相關記述的話,或許兩大仙門還會與此有關。

趙蓴深深凝望那老道一眼,心中自有諸多算計。而嚴易燊握著失而復得的玄無陣書,神情卻是一愣,後才反應過來,狂喜道:“道友放心,恩師仙去時,曾有不少前人感悟留賜,如今有了這玄無陣書,我當有六……不!八成!八成把握能修成其中陣術!”

“切莫高興得太早,”趙蓴劍氣再起,似清風一陣,落到那老道顱頂,嚴易燊當不會懷疑,只消對方心念一動,自己就將人頭落地,“這玄無陣書,自也不可能白白給你……你且取一滴心頭精血出來。”

修士體內精血分先天與後天兩種,後天精血是修士道行凝鍊所至,修為越是精深,體內後天精血便越多,取用之後並不會對修士本身造成太大影響,除非是修為不夠,或精血取用太多,才會造成血虧虛弱之病症,而便是如此,也可選擇服用靈丹,或是閉關潛修來痊癒。

至於心頭精血,卻是先天得來之物,少不過七八之數,多也僅得十餘滴,一旦用去便再無可能補回,是以珍貴至極,若不到必要之時,無人會取用此物。

二者間由來不同,用處自也殊途。後天精血常是用來收服法寶,叫靈物認主,也有修士以此尋蹤,類如宗門內點起的魂燈,便是存放了弟子精血在其中。先天精血則關乎身家性命,昭衍內便有一部保命神通,名作《血合還魂術》,修成後遇到生死大危,即可捨棄肉身以元神遁逃脫險,這之後再以先天精血重塑肉身,一身法力便能得以保全。

趙蓴對此大感興趣,只可惜此門神通非法身真嬰不可修行,故也只能等她鑄成法身之後,再行翻閱此法。

不過她要嚴易燊一滴先天心頭精血,卻是為著另一種用處。修士間為取得對方信任,常會言約立契,這以心頭精血為憑證的契約,則叫做血契。獨有一方取出精血立契,即意味著將生死交由他人之手,以表忠心可信。而雙方都取出精血立契,便是心血相連,同生同死。後者大多出現在情深意篤的道侶之間,用以表明忠貞。

她與嚴易燊素無交集,故對其也沒有多少信任,自當要把對方性命握在手裡,才算萬無一失。

而嚴易燊聞聽此話,便先是臉色一白,畢竟心頭精血交出後,是生是死可就全看趙蓴的心意了。又想到他如今的處境,亦是由趙蓴決定生死,嚴易燊這才略有釋懷。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玄無陣書,咬牙下定決心,將手往胸膛一拍,霎時只見其氣息散亂,身軀猛震,一滴澄淨渾圓的血珠從口中浮出,其上蒙著一層神異的血光,晶瑩剔透若寶石一般。而在失去此物後,嚴易燊也像丟了魂似的,面色慘白若紙,額上一片冷汗。

趙蓴伸手將血珠掠來,以真元打上印記,才放心將之收起。後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封口瓷瓶,交到嚴易燊手中,微笑道:“血契已成,道友以後就是我羲和山的門客了。

“卻要和你說個明白,我名趙蓴,乃昭衍仙宗弟子,真陽洞天門下,你日後行事,便莫要以周元陣宗的名義了,只說是羲和山的人就可。”

嚴易燊接了瓷瓶,頓時眼放精光,原還不知自己是落到了什麼人的手裡,如今看來卻是運道不凡,對方既是洞天門下,便就意味著身後至少立了一位洞虛修士在。而若是出身昭衍,倒也能解釋,為何此人會有這樣一番驚天徹地的手段了。

他點頭道謝,方才拔開瓷瓶封塞,待低頭一聞,立時就有一股淺淺丹香浮了上來。

上好的補元靈丹,還是他從未見過的極佳品相!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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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五 解陣書柳萱之悟

茫茫雲海內,橫跨一艘巨大舟船,行過之處矇蔽天光,投下深黑陰影,使底下修士無不仰首張望,又見那舟船溢滿寶光,哪怕是船底都鑲金砌玉,更是激得人嫉羨之心翻湧而生,忍不住多番打量。

他們卻不知,這舟船內的景象,又要比船身船底華美得多。船上殿閣高築,假山流水,亭臺湖泊一概不少,皆以琉璃嵌瓦,朱泥敷壁,當中寶樹遍植,真金雕枝,靈玉掛葉,清風拂動間,靈玉敲擊作響,如環佩叮噹,旋律悅耳。

踏過廊橋,遠看波光粼粼,卻是湖泊底下鋪了滿滿一層指頭大的明珠,無論白晝皆似水光泛起,精巧之處,令人稱奇。

宣舟子素喜奢靡,這如意舟又是他的本命法器,自當得了他用心佈置,而趙蓴得了此物後,也無甚心思做多改動,只以之為飛遁法器,留用至今。是以柳萱今日,仍舊能見得這一番華美景緻,亦不枉費宣舟子的多年心血。

她獨坐於湖心小亭,手執一杯香茗細抿,俄而見天邊來人,卻不曾被如意舟的禁制阻下。

柳萱仰首,笑看那人落下,言道:“嚴道友可是把徒兒都接過來了?”

緩緩落在舟上的白髮老道,自就是地宮中被趙蓴收歸入府的嚴易燊,此刻他一手牽一人,待他們俱都站穩了腳,才捋須點頭道:“崔家那老族長與我是舊識,這兩年雖不見我人,卻也不曾慢待我這兩名徒兒,如今見我登門,也便立時送了徒兒出來,無有半分推阻。”

說罷,又拍了拍身邊兩人的肩膀,聲音和緩道:“來,徒兒們,還不快快見過柳上人。”

柳萱本想著,壺平山崔家本就不是什麼修真大族,族中最高修為不過真嬰,在嚴易燊面前自是要執禮相待,更何談推阻。待垂目往他那兩名徒兒身上看去,卻忍不住輕咦一聲。

只見這兩人面容稚嫩,年歲皆是不大,左邊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模樣秀美,雙目清亮,額間淺蘊神光,一看就知根骨不凡,按身上氣息來看,大抵是在築基後期,且根基穩固。右邊的女童歲數還要小些,只得十二三歲罷了,生得是明眸皓齒,玉雪可愛,腦後紮了雙螺髻,各嵌一朵粉白珠花。雖才剛剛築基,氣機流轉間卻是十分平和,可見資質上佳,頗具悟性。

才登舟船,兩人都是有些拘謹,被恩師一拍肩膀,便雙雙跪下來施了大禮,道:

“晚輩常萬裡,見過柳上人”

“晚輩朱萸,見過柳上人。”

似這等資質與根骨,便是正道十宗也是入得的,嚴易燊言那崔家不曾推阻,定也是怕對方做出奪徒的事情來,柳萱心中瞭然,連忙將這二人虛扶起來,笑道:“道友這兩名徒兒可是不凡,叫我好生驚訝一番,卻要讚一聲嚴道友好眼力了。”

說罷,又去了兩隻瓷瓶出來,分別賜給那常萬裡和朱萸。

“平日裡煉的些小玩意兒,你們自家拿去用了。”

二人遂又恭敬拜謝,見柳萱面相溫和,神情又十分親切,這拘謹之情霎時就消散了不少。

這兩年裡,嚴易燊早就知曉柳萱丹道造詣極高,經她手中拿出的丹藥更是從無凡品,眼見徒兒們得了見面禮,他心頭也很是高興,面上更加謙遜,道:“小老兒能有什麼眼力,不過是師門內有些辯識根骨的法子,好叫我周元一脈能夠延傳至今罷了。”

“嚴道友謙虛了。”

柳萱輕笑,喚那兩名弟子坐到亭內來,心中對這周元陣宗也是大感興趣。

收服嚴易燊後,趙蓴又用了兩年時間將地宮中的巖獴殘軀煉化,想著風雲盛會還有一年就要開啟,遂也是有了打道回府之念,準備迴轉宗門。如今趙蓴正在舟上閉關,力求有所突破,反倒是柳萱常與嚴易燊交談,講的多是昭衍門中之事,而聽得趙蓴昔日事蹟,嚴易燊亦是敬服不已,半點異心都不敢有。

這段日子裡,嚴易燊也在潛心解讀玄無陣書。因由來古老,玉簡之內的文字都是舊篆書寫,放至今日恐沒有多少人能讀懂,好在嚴易燊早有準備,曾專門學習過舊篆文書,再加上柳萱的協助,二人各盡其力,倒是把這玄無陣書解讀出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則需等到趙蓴出關,看她有無把握讀懂了。

而越是讀這玄無陣書,柳萱便越覺得有趣。

從當中僅存的內容可以看出,玄無陣書各篇章實則是暗有聯結,承上啟下。嚴易燊手中的這一部分雖是主篇章,也就是最為重要的禁陣篇,但因為失去了其餘篇章的補充,導致許多禁陣到了今日,都不能完全佈置出來。

像那一元冥水大陣,其號稱萬陣之宗,諸天禁制之首,一旦結出,甚至能將源至期仙人囚死陣中!

但玄無陣書對此陣的記述,卻只有“山陸之盡,瀚海由始,陰從陽中起,陽在陰中滅,得十六玄物,匯聚幽冥,使天地逆施,生死倒轉。”至於那必要的堪輿之法,和具體所需靈物,就完全沒有記載了。

何況其中的十六件玄物,便是柳萱聽了也覺得心中一抖。

強大如昭衍,門中玄物亦不過只有六件,嵐初派日漸衰落,很大原因也是此派玄物過早遺失。可以說,玄物一經出世,必將使天下震動,血流成河。以十六件玄物才能結陣,當真是聳人聽聞!

嚴易燊一邊解讀玄無陣書,一邊也在嘗試著還原其中禁陣,如意舟上的部分禁制,如今都已得了他的改良,較先前更為穩固許多。

柳萱已有七八分相信,其口中的周元陣宗或許當真存在過,只是因為某些緣故,被徹底抹除了痕跡。

不到仙人之境界,便不知殺滅仙人的法門。

這號稱可以囚殺源至仙人的一元冥水大陣,難道會與周元陣宗的覆滅有關?

柳萱凝神思索,須臾後,卻見舟船上靈機一蕩,金玉寶樹震出清脆聲響,一股威壯雄渾的氣息迅速漫布開來,亦不止如意舟,便連舟外方圓百里,都被這股氣息所橫掃,呈現傾倒折服之相。

過往修士無不心神震動,凜然生畏,若那驚弓之鳥一般,連忙避退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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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六 事前夕冥晝垂見

不過三五個呼吸,這股氣息便收斂了下去,柳萱與嚴易燊齊齊站起身來,看舟上殿門大開,從中踏出一道人影。

見恩師如此舉止,那兩名徒兒也是連忙起身,垂首立侍一旁,方才有柳萱出手將那驚天氣勢擋下,故他們並不曾受到多少驚嚇。登上如意舟前,嚴易燊已與兩人說道一番,講他如今正是在這天舟主人的手底下做事,告戒兩人謹言慎行,莫要對之不敬。

常萬裡與朱萸並不知天舟主人是何模樣,起初還以為柳萱就是恩師口中之人,後才知曉天舟主人尚在閉關,而今見趙蓴出關的滔天陣仗,心懷敬畏之下,卻是忍不住多了幾分好奇。

兩人不敢貿然抬頭,只埋著腦袋,瞧見眼前有一雙繡著捲雲紋的玄靴踏過,衣襬帶起一陣清風,拂來淺淺的清淡香氣,似空谷幽蘭,卻又更淺淡些。那人聲音清朗又沉穩,含著些許笑意,向柳萱與嚴易燊道:“勞煩師姐與嚴道友久候了。”

柳萱笑著同她道喜,嚴易燊卻連忙擺手說不敢,箇中親疏遠近一眼便知,常萬裡與朱萸暗暗對視,不由將姿態擺得更加謙卑。

這時,才見那雙玄靴踏到了自己面前,天舟主人溫和的聲音亦從頭頂傳來,道:“這就是嚴道友的兩名徒兒?”

嚴易燊面對趙蓴,卻沒有了同柳萱交談的那分自然,見其開口詢問,便立時應答道:“正是,正是。”

常萬裡與朱萸會意,當即又拜倒叩首報了自家名姓,後被一股輕緩的力道扶起身來,才終於看清這天舟主人是何模樣。

她有雙十年紀,眉如翠羽,眼含星漢,即便面帶些許笑意,也有一種只可遠觀的冷淡之感。其髮髻上未曾多做裝點,只有珠玉互相映襯,雪青色衣衫上,唯袖口處有些花草紋路,衣如其人一般清冷出塵。

趙蓴將這兩人打量一番,緩緩點了點頭,暗道嚴易燊眼力不錯,收來的這兩名徒兒都是資質上佳之輩。

遂又取了兩件自家煉製的法器,當作見面之禮,賜給常萬裡與朱萸防身。二人方才得了靈丹,眼下又收了件頗為合用的法器,自也是難以鎮靜,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而待見過趙蓴,嚴易燊才揮退二人,喚他等先去休息,自己神情微動,說起一件事來。

原來趙蓴這如意舟停駐雲中,早已得了不少人的窺視,嚴易燊往崔家接引徒兒時,便見那老族長明裡暗裡示意,想要前來拜謁天舟主人。壺平山地界不大,修真家族卻有好幾處,只得一名真嬰修士的崔家,在其中當算時中下之流,故才想藉此機會,與趙蓴攀交一番。

“沒有這個必要。”趙蓴輕輕搖頭,並不欲同那崔家族長相見。

壺平山只是一處小地方,崔家身處其中,來日前景有限,無需多作理會。且這等修真家族,往往又都是同氣連枝,除非是將整族收入麾下,不然日後造化,多半也和她趙蓴沒有多少幹係。

不過嚴易燊這一問,卻是讓趙蓴想到,壺平山有崔家這類想法的,或許還不只一處。如此,正也該早些離去,迴轉宗門了。

她催動如意舟向昭衍山門處行去,放外人看來,便見這巨舟破開重雲,穿梭垂天之下,有不遜色於翼族大妖的速度,而舟上人卻全然無所察覺,有如履平地般的安穩,只依稀能從禁制中窺見,洶湧的雲浪拍打兩側,滾滾向身後流動。

……

冥晝洞天,碧遊宮。

此方洞天風光奇異,白晝下幽冥紫氣如河,上可見青眼白鬚異獸翻騰雲中,下能望蛟蛇攪動碧海,長空瀚海間,一座仙宮虛浮其中,宮門前立有十數名面無神情的侍女,眼神無波無瀾,不管有何人在眼前經行,皆是不為所動。

王芙薰姐妹修行至今,還是第一次前來冥晝洞天,而在這洞天內修行的洞虛大能,正是嫦烏王氏的老祖,此代鴻青殿殿主,冥晝大能王酆。

兩人都不是沉悶的性子,但在這禁閉的宮門前,卻並不敢隨意開口。只待宮門開啟,有一頭梳雙刀髻,身穿淺粉色曲裾的侍女恭敬行出,才聽見王酆召她等進殿的口諭。

而今日來此的王氏弟子亦不只有她姐妹二人,走在她們前頭的,還有一位名為王方敬的族兄,和一位熟悉的族姐,喚作王馥。

王方敬與王馥均年長於她二人,早已修成了法身不說,還都已經參加過風雲盛會。其中王方敬已有兩屆風雲盛會的經歷,最後一次的排名是在六十七位,而王馥則只參加過一次,那時的她尚不曾鑄成法身,故也沒能留名風雲榜。

不同於裕康陳氏的衰敗之相,嫦烏王氏乃昭衍世家門閥之首,族中弟子大多爭氣,每一屆風雲盛會都至少會有一人登榜,而這也意味著嫦烏王氏從未出現過青黃不接的現象。

王芙薰明白,今日老祖宗喚她們前去,多半也是為了交代風雲榜的事情,族中早有決定,此次的風雲盛會將會由王方敬、王馥帶著她姐妹二人一起前去,而她二人因不曾鑄就法身,故留名風雲榜的可能性並不是很大。這一回,主要還是看王方敬、王馥兩人。

第三次赴會的王方敬,須儘可能爭奪到更高的位次,而王馥則要竭盡全力留名榜上。

弟子如何,王氏未來的光景就會如何,老祖宗向來看重此事,是以四人此番進殿,都是難掩緊張之態。

入外殿後,便有奴僕侍從上前服侍,以香蘭薰衣、清水淨手,再看看穿戴是否整齊,講究發不能歪,冠不可散,衣冠要正,步履要穩,待一切無誤,才有侍女推開內殿大門,抱著蒲團將幾人引進。

到內殿,王酆端坐屏風之後,侍女向他屈身一福,才轉身擺放蒲團,令王方敬四人跪拜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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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七 浮沉中兇影暗現

王酆身前,擺一架極寬極大的蛟龍出海屏風,其上白浪滔天,一隻怒蛟口吞蒼雲,腳踩碧水,而在天際,又有一道手拿赤金缽的身影,雖瞧不清面貌,但只觀身形,便能體會到這番踏浪鬥蛟的英武風姿。

王芙薰默默端詳,知道屏風上的這人,正是嫦烏王氏的血脈源頭,王胤。

而在其手中握著的,是一件名為正罡滅魂缽的天階法器,如今已是嫦烏王氏的鎮族之寶。

法器品級中,以天階為最,再上便就是玄物了。不過玄物難得,據說是三千世界創立之時,受天地感應而生,是以不可為人煉製出來,亦無法被人徹底收伏。所以現世之中,法器的極致仍是天階,昭衍便有鎮宗法器十件,歸屬皆握在掌門仙人手中,聽說也都是天階品級,至於有無越過這一天塹,到達更高的層次,就不是王芙薰能知道的事情了。

她只知曉,當年王胤還是洞虛修士時,便跟隨三代掌門太乙金仙徵戰四方,手拿正罡滅魂缽,降伏不知多少大妖,眼前屏風上的景象,就是王胤與蛟宮先王鬥法的場面。

而這一戰後,蛟宮大敗,數十萬年來幾乎再不敢與昭衍相爭,王胤也憑此功績,被三代掌門任命為鴻青殿殿主,掌六件玄物之一,后王胤得道成仙,後人即為嫦烏王氏一族,延承至今日未絕。

她望著屏風暗自思量,聞上方王酆開口,卻是不覺一震,為自己的出神感到分外惶恐。

好在王酆未與小輩計較,只垂目望著王方敬,問道:“此屆風雲會開啟,你可是第三回了?”

王方敬微微低頭,沉聲應道:“回老祖宗的話,弟子確是第三回前去了。”

“嗯,”王酆微微思索,聲音低沉悅耳,又飽具威嚴之態,“你之前那弟子,最後是排在風雲榜三十一,而我嫦烏王氏近千年來最好的一回,則是風雲榜第八,便望你奮力一搏,在此屆風雲會上能得個好些的名次,屆時族中定會嘉賞於你,假若位次在八名之上,我亦另有賞賜。”

他頓了一頓,翻手推了一團金光落入王方敬手中,道:“這件法器你且拿去用了。”

王方敬掐滅金光,見是一對清光燦燦的手環,上頭隱約有雷音鳴動,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他頓時大喜,心道有了這一法器,自己的名次說不定還能往上走幾位,遂躬身拜倒,敬謝老祖賞賜。

一旁的王馥見了,也不由有些意動,她此回前去風雲盛會,亦是需要竭力登榜,假若能有一件品相上乘的法器相助,自然是能夠輕鬆不少。

而王酆往她身上一看,見其法身已成,便知王馥是第二回前去的族中弟子,對此他亦毫不吝嗇,當即又取了一柄法劍相賜。

等到王芙薰、王月薰姐妹回話時,王酆神情微緩,想著兩人還未鑄成法身,便不曾強求二人留名風雲榜,而是揮手凝聚下兩枚護身符籙,賜給姐妹二人,講道:“你二人是首次前去,卻不大曉得那風雲會上鬥得有多兇狠,若遇上同門弟子還好,相互間多少會留些情面,知道點到為止,若遇上了別宗修士,便需自行小心。”

兩人相視一眼,雖早已聽聞風雲盛會上乃是生死相鬥,每屆都有不少弟子隕落其中,可到底不曾真正去過,故今日聽見王酆語氣這般慎重,心頭都是多了分警戒。

囑咐過四人,王酆才縱起一道幽冥紫氣,從碧遊宮離去。

此行一轉,便踏入鴻青殿內,他揮袖屏退眾人,面色卻算不上好。待負手踱步小半刻後,外間有弟子通傳,講是王長老到了。

“讓她進來!”王酆眉頭稍緩,在一旁大椅上坐了下來,等那人進來後,便嗤笑一聲,開口道,“我看此屆風雲會,還是爭不過十八洞天,看族中這幾名弟子,就知我嫦烏王氏至少在近來五百年沒有大興之相!”

女子掀起珠簾,露出一張嬌豔面容,秋娘眉,吊梢眼,唇紅齒白,又得一身婀娜體態。她聞言將眼珠一轉,卻輕笑道:“十八洞天打壓門閥世家也不是一時兩刻了,有掌門仙人在上,又怎會容我嫦烏王氏大興昌盛?”

原這女子也是嫦烏王氏之人,名喚作王逢煙,乃鴻青殿長老,甚得王酆倚重。

“勢頭太強,必會引來十八洞天出手打壓,而勢頭太弱,便就會是下一個陳家,”王逢煙執起案上一卷書冊,美目迅速將內容掃過,轉身向王酆道,“我看不如效仿陳家老祖,讓族中弟子們自去結識門內天才,能招攬過來自是最好,而若不能,日後也算有個人脈。”

那書冊上,是近來由長老們彙總的諸多事宜,當中若有長老不能裁定的,便會交給王酆親看。

王逢煙目光所至,則是一名得坤殿長老的稟報,講門中弟子修習上古裂神法的進度甚是不錯,有幾人已將要大成,故想請王酆應允,將門中一處錘鍊元神的小珠界開放給這幾名弟子。

她拿起筆來,手下一頓,眼中神光沉沉,片刻後落下硃批應允此事,這時方聽王酆道:“此法倒於你以前的想法不同。”

“不過是因時而改,見勢而變罷了,”王逢煙搖了搖頭,笑意柔和,目光冰冷,道:“我從前使施相元惹惱真陽洞天那位,是想借此斷了陳少泓一隻臂膀,卻不想陳家老祖如此看重於他,請了溫仙人來也要將之保下。如今施相元不僅從下界歸來,還因那趙蓴之事,與真陽洞天冰釋前嫌。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費這功夫。”

聽及趙蓴名姓,王酆眉頭皺起,不悅道:“本以為斬天死了,此事就算終結,如今又多一個趙蓴出來,還都是拜在了亥清門下,這可有些棘手。”

“棘不棘手皆非我族之事,想要她性命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何需老祖宗煩心?”王逢煙擱下硃筆,卻將一封傳書遞向王酆。

其上未有署名,內裡除薄紙一張外,還有一顆頗具雅意的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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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偏頭痛不太舒服,加上後續劇情走向有點堵,請假一天休息下,梳理後面內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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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八 風水地勢禁制起

羲和山中,因洞府主人迴轉宗門,且修為又有增進,上下便皆是一派喜氣融融之相。

而得趙蓴出關,嚴易燊方知曉,玄無陣書中剩餘的部份內容,並非是因他不識舊篆而不通,實是那周元陣宗怕外人將門中傳承學去,才在內暗藏玄機。而這等心思在各大宗門內也不鮮見,昭衍七書六經共十三門至法,便都是以特殊的撰寫方式寫就,弟子要想修行功法,首要之事就是學會昭衍獨門的解字之術。

周元陣宗覆滅多年,其獨有的解字之術早已失傳,嚴易燊能夠解讀出玄無陣書的大半內容,多半也是因為此部典籍不涉功法,故在推敲上無有多少難度。

他恍然大悟,遂把玄無陣書交與趙蓴,等她親自揣摩一二,心中亦不由感嘆道,果真是大宗弟子見識廣博,不然這玄無陣書取到手中,卻無法完全懂得,那才是憾事一件。

常萬裡與朱萸跟隨恩師身後,下了舟船便被接入羲和山內。

昭衍地處群山萬壑中,世人口中北地仙山,大多便都是握在昭衍手裡的參天山脈,常萬裡遠遠一望,心道壺平山在這等天脊之前,怕也只能稱得起一句土包,而仙山之下有靈脈廣佈,豐沛靈機日夜噴吐不休,猶如甘霖浸潤四方,真不愧是仙門之址!

再看羲和山洞府,其主峰壯偉奇絕,山頭銀雪一般的殿宇,此刻被雲霧掩蓋著大半,從低處向上望去,好似連大日都在殿宇之後,向下垂灑一片橙紅輝光。主峰之外,四面群山則呈環抱之勢,連綿起伏似巨龍盤臥,山頭處亦見樓閣宮殿,鱗次櫛比,皆精緻華美。

而在山腳下,也有屋舍重重,人煙稠密,在崔家被愛若珍寶的肥沃田地,此處卻比比皆是,黑土之上,能見妖牛耕地,修士撒種,在他們身體上,甚至還有未曾退去的精怪特徵,常萬裡二人看了,都覺得十分神奇。

因恩師嚴易燊被府主召去言話,兩人便在山下一處屋舍中歇腳,約莫等了有個半時辰,才見恩師與一年輕女子落在門前,他二人趕忙迎出,聽那女子柔聲道:“嚴前輩既是門客之身,按府主定下的規矩,便可在山頭處擇一地闢了洞府,不知前輩可有什麼喜好?”

年輕女子雖才歸合修為,嚴易燊對她卻是極為客氣。原因無它,正是這女子名為餘蓁,從趙蓴的話裡能知,如今羲和山洞府大小事宜,多半都是由她著手在打理,所受信重可見一斑。且對方並非奴僕身份,亦是從外歸附而來的門客,如此還得了趙蓴信任,他自是不敢輕易得罪的。

聽餘蓁稱他門客之身,嚴易燊更是有些心虛,旁人或許不知,但他自己卻是心頭清楚的,趙蓴手中握了他一枚心頭精血,要他性命只需動動念頭,而論起身份高低,自也不如這羲和山的其它門客,恐怕只比府中奴僕高上些許罷了。

念此,嚴易燊神態便更加謙卑,將兩名徒兒喚到身側,笑對餘蓁道:“能在如此福地中開闢洞府,已是小老兒大幸,故不敢奢求其它,皆聽餘姑娘安排便是。”

餘蓁頷首,揮開一幅捲圖,在上為嚴易燊師徒擇了一地,便才笑著引起三人上山。

因山中殿宇都已修築完成,嚴易燊師徒便只需入住其中就是,此後要想安排佈置,自家施為可以,喚人改建亦是可以。見三人安置妥當,餘蓁也便開口道:“嚴前輩,依照著府主的主意,是想要您將洞府禁制修繕一番。只是前輩才剛闢了洞府,恐怕手頭還有許多事情不大方便,不如等以後挑個日子,我也好將這府中的禁制輿圖給您送來。”

她挽起袖來遙遙一指,道:“我之洞府便在那處,前輩若是得閒了,只讓人過來告知一聲就是。”

嚴易燊連聲應下,又聽餘蓁掩唇笑道:“前輩不必如此拘謹,府主御下一向寬和,待我等也十分寬厚,這些您以後便知道了。”

這話叫嚴易燊汗顏無比,面上掛起笑容將餘蓁送至大門,才聽她指了兩處山頭道:“卻要告訴前輩知曉,東邊那座略顯陡峭,滿是青松的山頭,是府中另外一位門客,岐山尊者的居處,西邊花草爛漫,玉柱碧瓦的宮殿,則是柳上人的洞府。不過除了閉關修行外,柳上人一般都會留在主峰金陽宮內,前輩若要尋她,派人去這兩處都是可以的。”

嚴易燊這才知曉,原來趙蓴手底下還有位外化尊者,遂按捺住驚訝,將餘蓁之言記在心頭,才客氣把對方送離。

等過三日,他派人往餘蓁居所一行,便從對方手中拿到了羲和山洞府的禁制輿圖。

聽府中奴僕道來,這一處洞府乃是趙蓴恩師所賜,故論靈機之豐沛,已然當得起一句福地,嚴易燊跟隨其師走南闖北多年,也很少見得這樣山水合宜的地界,哪怕以師門所傳的望氣術來觀,都瞧不出此座洞府有什麼弊漏。

“如此風水地勢,自當要把我周元陣宗的禁陣之術施展到極致,方才不算是辜負了!”

禁陣一道修士,哪能有不愛好山好水的,嚴易燊把輿圖拿在手中左看右看,卻是無一處不滿意,無一處不喜歡,只是看過洞府內各處的禁制之後,倒是讓他愣了一瞬。

羲和山洞府的禁制不能說不好,只是與此地得天獨厚的風水地勢相比,這些單純依託於法術佈置而成的禁制,就無可避免地顯得有些平庸起來,看得出是宗門按例遣人給弟子佈置的,與尋常真嬰弟子的洞府禁制無甚兩樣。

嚴易燊將餘蓁送來的幾本禁制書目一併看了,再度印證他心中猜測。

洞府是恩師所賜,故才盡善盡美,禁制卻是宗門給真嬰弟子的份例,所以中規中矩,並不出彩。

他想了一想,憶起底下奴僕曾說,趙蓴恩師所在的真陽洞天,似乎就離羲和山不遠,如此一看,此處洞府倒也是十分安全了。

不過如今既是由他來佈置,就當要用心竭力,讓趙蓴知道他的價值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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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九 解陣書趙蓴之請

是日黃昏,金陽宮下一處山頭,嚴易燊手執青銅羅盤,口中唸唸有詞,不時並指往空中揮寫,將陣陣金光打入山中。

直待殘陽將近落下,他才大汗淋漓地住了手,長舒一口氣,道:“籌備兩月,這最關鍵的顯山明水大陣,終於是佈置下來了。”

嚴易燊上下打量那山頭一眼,目露滿意之色。這是他在羲和山洞府佈置的第一處禁制,所在山頭乃是洞府內庫,存放著洞府主人不知多少奇珍,是以極為重要,平日裡也有專人日夜值守,絲毫不敢鬆懈。

思前想後,他便在玄無陣書內挑選了一種名為“顯山明水”的禁制,深埋十二種珍貴靈物在山中,結合地勢成陣。此後但凡有活物敢踏入其中,一言一行都會在人前顯露無遺,便哪怕是死物,也逃不過值守之人的眼睛。

而十二種靈物中,又有半數蘊含著雷霆之力,敢在此處犯禁,降雷即可殺滅!

且以周元陣宗“世間無獨法,連環自為一”的結陣之術來看,在這一處山頭上布好的禁陣,便可成為下一處的陣眼,如此連環藏匿,最後首尾相合,就可使諸多禁陣和合為一,佈施一處陣眼難尋,幾無可能從外間破除的無暇大陣來。

這也是周元陣宗獨門獨道的禁陣之術。

見此處禁制已成,嚴易燊便打算迴轉居處,繼續思量下一處禁制的佈置。

他緩緩落地,掐訣給自己施了個淨塵小術,待入殿後,卻見一人候在其中。那人他自然識得,平日裡雖總是跟在餘蓁身邊,實際上卻是趙蓴府中奴僕,手底下管著羲和山所有半妖與精怪,本身則是北峰山雀一族的族人,名為冬玲。

作為昭衍俘虜得來的異族奴僕,冬玲這一族支在宗門內族人眾多,是以行事方便,訊息靈通。嚴易燊佈陣所需的一應靈物,都是先寫了交給冬玲,再由冬玲向宗門申領下來,如今見她人在殿內,自己卻不曾寫過下一次要用的靈物給她,嚴易燊便疑惑道:“冬玲姑娘所為何事而來?”

冬玲待這位真嬰上人也是禮數週全,此刻微微福身見禮,笑道:“正是府主傳喚,叫我趕緊尋了上人過去。”

嚴易燊一聽,頓時板正臉色,垂首道:“原來是府主相傳,這可耽誤不得,小老兒這就動身。”

飛遁之時,他心中不由暗暗激動,回府之後趙蓴便將玄無陣書拿去推敲解讀了,就不知這一次傳喚他前去,是不是玄無陣書的後續內容已經有了結果,若是這樣,自己便還能鑽研一番再行佈陣,所得成果當要比眼下更高。

思忖間,便上得金陽宮來。

雖喚作金陽,但此座宮殿卻是通體銀白若雪,每至明晝時分,日光灑下,才得一層淺淺金輝。如今落日已盡,夜幕中滿是星子,金陽宮卻散發出耀耀光亮,與明月爭輝,當真奪目至極!

嚴易燊多看了一眼,才與冬玲一齊踏入殿內。

“府主,嚴上人到了。”冬玲屈膝一拜,將腦袋埋在胸前。

嚴易燊亦是拱手施禮,道:“小老兒見過府主。”

趙蓴坐在案前,其上擺了兩枚玉簡,她抬眼向冬玲點了點頭,道:“這裡無事,你先下去吧。”

等冬玲依言退下,她才站起身來,指著案上那兩枚玉簡,輕笑道:“幸不辱命,玄無陣書剩下的內容,我已盡數推敲出來,如今都刻印在玉簡內,道友可拿回去一看。”

嚴易燊聞言大喜,上前將玉簡拿入手中,笑容也更真切了幾分,讚道:“府主這解字之術,實為小老兒所不能及,短短兩月就可將如此艱難晦澀之物推敲完善,當真叫人佩服!”

趙蓴知他意在恭維,便也搖頭一笑,道:“這玄無陣書的確神奇,我雖不通禁陣之道,卻也從中收穫不少。”

這話倒也不假,玄無陣書中的諸多內容,皆能夠化用到劍陣之中,如若再鑽研深刻幾分,她的十方劍陣,或許還能有所精進。

如今距那風雲盛會還有不足一年,實力自當是能漲一分是一分,也不拘泥於是增長在何處了。

“今日叫嚴道友過來,一是為了將玄無陣書交還給你,二則另有一事要問你的意見。”趙蓴目光一轉,將手平放與案上。

嚴易燊才將兩枚玉簡好生收起,此刻聞聽這話,立時恭敬道:“府主請講!”

他視線跟隨著趙蓴的右手,往前一看,才見案上鋪開著一張輿圖,上頭有不少硃筆圈起的地方,只是他不敢多看,瞄了一眼就迅速撤開目光。

趙蓴將他動作收入眼底,心中並不在意,只是將手按在輿圖上的一處,道:“恐怕道友已經聽說了,風雲盛會距今已不足一載,我作為昭衍弟子,屆時必然會前去爭奪名次,而到時候,我希望道友也能隨行其中,只不曉得道友願不願意。”

這倒是出乎嚴易燊的所料,他略一思索,不覺皺眉道:“並非小老兒不願意,只是以小老兒的實力,怕是幫不上府主多少。”

“嚴道友誤會了,”趙蓴搖搖頭,解釋道,“風雲盛會乃個人鬥法,此事當由我一人獨去,我欲請道友同行,實則是想借貴師門的堪輿術一用。玄無陣書後續內容中,有一篇對望氣與堪輿的詳解,我雖能將之推敲解讀出來,但因不通禁陣,最後也是不求甚解,更無法施用此門妙術。

“故才想請道友回去鑽研一番,屆時與我同往風雲盛會。至於究竟是為何事,恐怕也要到時候才能告訴道友了。”

嚴易燊見她神情認真,顯然是把這件事情看得頗為重要,假若自己能幫她做成此事,自就能得到對方更多信任,想了一想後,便打算答應下來,道:“既然是府主相邀,小老兒自是要同去的。”

他語氣遲緩些許,面色慚愧道:“只是時間匆忙,小老兒並無完全把握能將此法修成……”

“無妨,道友盡力而為就是。”

趙蓴頷首,等嚴易燊從殿內離去,才回身看向輿圖,在她掌下的地界,捲雲紋像滾滾浪潮,滔滔海水卻從天上降下,叫人一時分不清何處是雲,何處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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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十 入功房聞天音事

又是一日從入定中醒轉,趙蓴掐指算來,自她將玄無陣書交還於嚴易燊,至今已是過了三月有餘。

“我雖不通禁陣一道,可從玄無陣書中觀來的見聞,施用到十方劍陣上竟也頗為合用,可見這劍陣與禁陣之間,的確有重合之處。”趙蓴素手撫過長燼,些微寒意從指腹傳來,她手腕一動,將法劍收入丹田,卻搖頭道,“一味閉關思悟,終究只能得些皮毛,要想掌握要領,怕還得試試手才行。”

只是如今臨近風雲盛會,有赴會之意的弟子,恐都在閉關圖進,剩下實力不濟之輩,亦對趙蓴無多助益。何況這十方劍陣,哪怕放到趙蓴手裡,也算是底牌之一,眼下未遇強敵,她便也沒有顯露之意。

趙蓴站起身來,想了一想,遂闊步行出殿門,縱身向一處方向飛遁過去。

為便於弟子磨練鬥術,宗門內設有許多功房,當中安置得有木人傀儡,弟子新習得法術神通之後,往往便喜歡到功房中去練手,只是那木人傀儡雖被煉製得形如完人,與真人比起來卻要遜色許多,唯一好處是軀體堅韌不易破壞,且隨喚隨有,不拘數量。

她要以十方劍陣試手,倒還是這些不知畏怕的木人傀儡合適些。

去往功房的路上,趙蓴接二連三看到不少遁光從自己身邊行過,弟子們皆步履匆匆,神情中夾雜著急躁與喜悅之態,她心中有些疑惑,便抬手攔下一位同門,上前詢問道:“這位師弟,你們這許多人一起,不知是在往何處去?”

那身著道袍的青年男子忽然被人截下,心中自是有些不忿,本是想罵了回去,待定睛一看,卻發現面前站著的是個真嬰弟子,一身法力深沉如淵,當即便嚇得心底一寒,連忙賠笑道:“我等正是向著天音河而去呢,上月宗門給弟子們發了邸報,說是要在天音河佈設道場,修行了上古裂神法的弟子都可前去錘鍊元神。”

末了,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師姐可是漏看了邸報?”

宗門若有諭令,以文書形式傳至各弟子洞府之中,即被稱之為邸報。趙蓴轉念一想,她閉關三月,出關後便匆匆離了洞府,自然沒有看過上月的邸報,故不知曉這天音河道場的事情。不過上古裂神法於她而言本就是個幌子,如今雙元神早已修成,此法便更是雞肋無用。

只是那天音河道場,卻讓她有了些興趣。

“原來如此,許是我漏看了吧,”趙蓴展顏一笑,拋了瓶丹藥到那青年手裡,繼續問道,“師弟對那天音河瞭解多少,可否與我說道說道?”

青年男子接了瓷瓶,顧忌趙蓴在前,便不曾開啟瞧看,想著對方畢竟是真嬰弟子,出手怕也不會太過於小氣,心中被人攔下的怨懟之念亦是消散了許多,眯著眼睛殷勤道:“師姐你可是問對人了,因著天音河一地不允許弟子隨意靠近,所以知道這地方的人並不多,師弟我也是接到邸報後,才去多打聽了些事情。

“說是天音河原也不叫這名字,以前是稱作琉河,而自打逆仙孟從德及其黨羽伏誅後,琉河附近便總能聽見怪聲,有人說是獸吼,也有人說是鐘鳴,各人聽到的聲音都不相同,但不久之後,卻又都出現了元神受損的情況,更有甚者,還在怪聲入耳後的三日七竅流血而死,所以在琉河附近闢了洞府的弟子,大多都上稟宗門搬了出去,後來宗門也不許弟子再靠近琉河。

“也是在這之後,琉河才改了名字叫天音。”

“而聽說在數月前,有幾位師兄師姐修習上古裂神法將近大成,鴻青殿的長老們便想重啟天音河,讓他們進入其中錘鍊元神。此事後被殿主冥晝大能得知,其便大手一揮,另讓長老在天音河佈設道場,祭煉法壇,好叫我們這些弟子也能一起進去修煉了。”

許是得了東西的緣故,這青年男子說起話來,倒真有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態勢。趙蓴暗暗點頭,大抵是知曉了這天音河的由來,便問道:“可知是哪位長老出手佈設道場?”

青年男子應答得很乾脆,道:“正是出身嫦烏王氏的王逢煙王長老。”

這名字趙蓴聽著陌生,且她對嫦烏王氏也不甚熟悉,故只是記下了名姓,想著從功房中出來後,再去那天音河瞧瞧情況,當下便沒有繼續詢問面前青年,而是點了點頭遁行離去。

見趙蓴離開,這青年男子才緩下心神,重新踏起遁光向前行進,同時又不忘把手中瓷瓶拔開瓶蓋,低頭淺淺嗅聞一番。

“大元還氣丹,品相還這樣好!”青年男子大喜過望,連忙把瓷瓶揣入懷中,心道這位師姐出手這樣闊綽,只怕不是世家門閥中人,也是師門背景強大之輩,還好自己不曾冒犯對方,不然今日可要討些苦頭來吃。

趙蓴此次飛遁便再無停歇,一路到達功房才緩緩降下。

如今雖從他人口中得知了天音河一事,但趙蓴卻並不願意為之打亂自己原有的計劃,錘鍊元神或許有益,但眼下最緊要的,還是趕快將玄無陣書中得來的體悟,施於十方劍陣之上。而宗門既是將天音河開放給了所有弟子,便不會是一時之事,故也不必過於心急。

功房之地向來人多,哪怕如今有許多弟子都往天音河去了,可擺在趙蓴眼前的場景,卻仍舊與冷清沾不上邊。

她徑直走上前去,將命符往值守弟子面前一放,便先租賃了一間功房下來。

那弟子看了命符,對趙蓴自是格外客氣,為她引路到了門口,還不忘提醒道:“師姐進去後,只消把這牌符往符石上一掛,就可自行選用需要的木人傀儡了,這些傀儡強度不一,最次只能扛得住歸合期修士的法術,最厲害的,卻是能硬抗下通神期修士一擊。

“此外,每選用一隻木人傀儡,就會在牌符上扣除一定的功績,選的傀儡越強,越多,扣的功績就越多。若最後離開時,木人傀儡並未損壞,扣除的功績便會折半返還。”

弟子笑著把牌符遞到趙蓴手裡,便才行禮退去。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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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一 傀儡試劍陣,飛星破雲關

昏昏天地間,明銳劍光絢爛如虹,在此十方劍陣內穿梭迴環。

說是功房,其內卻並不狹小,入得禁門之後,倒更像是獨處於一片渾沌未開的地界,極是開闊,可供人肆意施法試招。

而此刻,劍陣內有百具木人傀儡,皆被無形劍氣困阻其中,無法動彈分毫,每有劍氣擊打在傀儡身軀之上,功房內便聽得一道清脆聲響,百具傀儡立站如結隊,腦袋不停轉動要來尋趙蓴的方位,怎奈這劍陣內的人影不停變換,虛實難分,光靠木人傀儡的思辨力,卻是遲遲無法做出判斷,更莫說越過這密密麻麻的劍氣向趙蓴攻來!

等過一刻,趙蓴才解了劍陣,催動牌符將百具木人傀儡定住身軀。

這些傀儡形如木製,但都硬比堅鐵,每一具木人傀儡皆有三丈高,面無五官,軀體強健,在其頭頂能見三顆珠子,這是傀儡能夠接下外化期修士法術的標誌。而功房內最次的傀儡只有一顆珠子,真嬰期修士最常選用的,則是在這二者之間,頭頂有兩顆珠子的木人傀儡。

這些珠子都是玉白色,若兩顆珠子變為玄黑,這意味著此等傀儡的軀體,能夠達到法身真嬰的層次。

趙蓴才入功房,選的便是兩顆玄黑珠子的木人傀儡,若她將劍陣撐開,這些傀儡在其中便大約能撐到小半刻鐘,此後將劍陣壓制範圍,逐步縮小劍陣,使其中劍氣遊走得更快,凝鍊得更強,木人傀儡便會在十餘個呼吸後被劍氣斬斷。

用能撐得下法身真嬰術式的傀儡試招,雖不能等同於和法身真嬰交手,但趙蓴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將這些傀儡盡數斬斷,便也意味著,哪怕是修成了法身的真嬰修士,在面對她的劍氣時,都需要小心對付,提神防備。假若被這劍氣斬到,亦是逃脫不了遭受重創的結局。

此後她又換了頭頂有兩顆玉白珠子的傀儡,果不其然,幾乎在十方劍陣展開的瞬間,這些木人傀儡就噼裡啪啦地碎了一地,完全撐不過半個呼吸。

而要想徹底將十方劍陣的潛能逼出,趙蓴才選了頭頂有三顆珠子,一般是被外化期修士用來試招的木人傀儡。

這等傀儡論堅硬程度,已然不是真嬰期修士能夠動搖的存在,劍氣斬擊在傀儡身軀上,便是使足了力氣,也只能讓其震顫一番,而細看身軀表面,卻是沒能留下什麼痕跡。趙蓴不曾失望,反是對此十分滿意,這些木人傀儡耐用至極,如此才好方便她打磨十方劍陣,若展開劍陣後不久,陣內傀儡便碎成一地,那對她也就沒什麼用處了。

如今又是兩月過去,十方劍陣在她手中已可謂是收放自如。劍陣範圍廣大時,維繫劍陣所耗的真元與元神之力都會急劇增加,但假若保持這一恆量不變,再將劍陣壓制縮小,其內劍氣便會達到強過先前數倍的程度,若使劍陣維持在只夠一人容身的大小,凝鍊到了極致的劍氣,甚至可以照面將兩顆玄黑珠子的傀儡斬得粉碎!

而劍陣一道,往往又是進可攻,退可守。

趙蓴這一施布劍陣的人,可身處陣外,將敵人困在其中;也可借御劍氣,降身於劍陣之內,對敵鬥法。因劍陣之內無處不是神殺劍意,她在其中便可謂得天獨厚,先天佔據了上風。

如此,方算是底牌殺招。

而哪怕對方知道趙蓴身懷十方劍陣這一手段,卻也無法輕易尋到破除之術,這便就成為她的強大之處了。

趙蓴轉身將牌符從符石上摘下,才從禁門走出,把東西交還到值守弟子手中。對方看見趙蓴也絲毫不覺得訝異,畢竟眾弟子功房試招的時間有長有短,無論何時出來倒都不會令人覺得驚奇。

只是埋頭檢視牌符時,這值守弟子才被上面扣除的功績狠狠嚇了一跳,他瞪大雙眼仔細瞧著,生怕是自己看岔了,但光看牌符並不能知曉弟子在功房中究竟選用了什麼傀儡,他心道趙蓴還未修成法身,便拿兩顆玄黑珠子的木人傀儡來算,所用傀儡的數量都已十分驚人。而能用去這麼多傀儡,只怕也是練就了一門極其厲害的神通,如今正是臨近風雲盛會的時候,這位真陽洞天的羲和上人,當是要大顯身手了。

他瞧看一番,詢問趙蓴對扣除的功績並無異議之後,才客客氣氣地將她送走。

而另一邊,趙蓴從功房中離開,便收到了冬玲發來的傳書,講月初時宗門又有邸報發下,此回的內容關乎風雲盛會,乃是宗門有意告知弟子,本月月末門中會安排飛星觀送弟子前去界南天海,若是不願與宗門同去的,自行前往亦是可以。

話雖如此,可絕大多數弟子都不會選擇自行前去。

這首要原因,便是界南天海太過遙遠,且途中又不大安定,前往風雲盛會的弟子大多都只得真嬰修為,徒以自身之力,未必能安然無恙地到達彼處。其次,則是聽聞風雲盛會時,天海內會自行闢出一座道場,供修士在其中鬥法,但因界南天海自成屏障,故不是人人都能進到那道場之中的。

實力強大些的宗門,會在道場中埋下陣符,以保證自家弟子能夠進入其中,而沒有這般能力的,就只能自己尋找辦法進去了。

飛星觀是昭衍門中煉製得來的飛遁法器,其上禁制重重,不僅能對外表明自家身份,還可穿雲破障,在三重天域內通行無阻,因這法器煉製難度極大,便是長老都很少能擁有一座,若非風雲盛會的開啟之地在界南天海,弟子們平常是見不到飛星觀的模樣的。

如今既是有便捷之法,趙蓴也不會去自找麻煩,她將宗門邸報上的時期記下,這才遁光一轉,往天音河的方向過去。

大河滔天,水波澎湃,天音河這名字甚是文雅,滾滾河水湧起之際,卻是另有一番壯偉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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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二 天音河飛劍承恩

道場內人影眾多,足可見上古裂神法流出後,有多少弟子修習了此門神通。

趙蓴縱目一望,見道場壘砌於高崖之上,其下便是河水滔滔,翻湧白浪,有弟子飛至邊緣處,先凝神打量一番周圍,後兩指並出念起口訣,縱身往江中落去,其身影在天音河上方飄搖不定,待險險穩下身軀後,便把護身法光祭了出來,開始試著坐定修行。

她心覺有趣,當即也往道場邊緣處走,仿照先前那弟子將紫府內的元神護住,才一躍入得河上。

天音河波濤洶湧,層層水浪似要衝上雲霄,使得大河之上滿是水霧,與濃雲交接一處,成那混濁不清的水天一色。

趙蓴稍作試探,發現周圍怪聲雖是比道場中來得強烈,但還不至於動搖心神,垂眼一看,卻發現大河兩岸各有一座法壇矗立,便知這河中的怪聲應當是被法壇削弱了不少,不然道場內的弟子們,未必都能靠近天音河周遭。

而先前那弟子另外祭起了護身法光,卻是因為天音河上方烈風強勁,稍有不注意便會被裹入風中,好在趙蓴有劍罡護體,倒不會受此影響。她懸空盤坐下來,聽怪聲陣陣,低沉像鐘鳴,沉悶如獸吼,而在這怪聲中越久,對這聲音的感受便會越發強烈,元神受此磋磨,也自會有好壞兩種結果。

若撐不住,就是元神受損,而若撐過去了,元神亦會比先前更加堅韌。

這一磨鍊之法有弊有利,施行起來很是有些危險,須得弟子自行掌握好其中的度,不然過猶不及,就會傷身。

趙蓴使那怪聲往元神上撞去,怎奈沉悶聲響入得紫府後,便已經消弭了大半,剩下的些許觸及元神,也是微乎其微,幾乎造不成什麼影響。她端坐一會兒便站起身來,知道這一錘鍊元神的法門對自己用處不大,當即轉身欲走,耳邊卻忽然有些破雲之聲。

那聲音來得十分輕靈,一聽便知道和河中怪聲關係不大,趙蓴回身一探,伸手張握,即從水霧中抓得一柄飛劍入手。

這飛劍之上已有為人祭煉過了的痕跡,便當是有主之物不假,趙蓴細細看去,驚訝發現這飛劍的品相還甚是不錯,劍身上清光湛湛,透出些許冰寒氣息,呈現出微微發藍的顏色,劍柄末端垂掛一縷鵝黃穗花,隱約瞧得出有個馥字。

看這飛劍上還隱隱傳來神識波動,只是稍顯急切,故而有些紊亂之相,趙蓴便知這是有人在天音河上縱御飛劍,後不小心掙脫了控制,是以飛劍才胡亂竄走,到了自己面前來。

她以兩指夾起劍身,想要將之擲回原處,抬眼時,水霧之中已有一道人影匆匆尋了過來。

許是見到此處有人,對方身形一震,腳下更快幾分,口中還高呼道:“這位同門,還請留步!”

趙蓴遂放下手來,等這人從水霧中現身。數個呼吸後,見一女子顯出身形,她年約二十五六,一張方闊臉,面上濃眉大眼,頗有些堅毅之色,此刻望向趙蓴,發現自己的飛劍正落在對方手裡,當即就有些汗顏,連忙賠笑道:“在下王馥,出身嫦烏王氏。因這飛劍得來不久,故還不曾祭煉透徹,如今本是想借這天音河將之打磨一番,不想竟脫了手去,擾了這位師妹清修,不知師妹可曾被這飛劍所傷?”

她見趙蓴尚未修成法身,便託大喊了聲師妹,又怕長輩所賜的法器因此傷了人,是以語氣中含了些擔憂的意味在。

“師姐不必擔心,在下並未因此受傷,”趙蓴搖頭,卻把手中飛劍一推,送到了王馥跟前,道,“既是師姐之物,如今便物歸原主了。”

見對方如此灑脫,王馥頓時長舒口氣,心下對其也有了些好感,一面又驚訝這人居然能隨意控下飛劍,便忍不住開口問道:“今日之事,倒要多謝師妹及時出手了,不然叫這飛劍傷了人,我心中亦不大過得去,卻不知師妹是哪家長老座下,我也好備上一份薄禮送去,以表謝意。”

趙蓴微微皺眉,卻不願多此一事,便揮手道:“不過隨手之為,擔不起師姐如此厚待,天音河中不宜久留,在下先告辭了!”

王馥不曾料到她會拒絕,當即便有些怔愣,還想追問時,對方已是飛速遁離此處,身影消失在漫天水霧之中,她原以為對方是聽見了嫦烏王氏的名聲,才肯將飛劍痛快交出。如今看來,這人倒並不在乎這些虛名,很是有幾分氣節在身。王馥低聲一嘆,這才收起飛劍,旋身飛遁回了道場。

甫一落地,便瞧見了族中長老王逢煙的身影,她趕忙拱手行禮,面上不住露了些慚愧之色出來。

王逢煙含笑望著她,柔聲道:“有弟子說天音河上的怪聲過於強烈了些,本座便想著過來瞧瞧兩座法壇,看能否修整一番,再將那怪聲壓下去兩分。這順道嘛,也能來看看你,不知老祖宗賜給你的法器,如今已是祭煉到什麼地步了?”

聽了這話,王馥不由得更加羞愧,兩頰飛速染上霞色,垂首道:“卻不敢隱瞞長老,這寒吟飛劍晚輩還不曾祭煉完全,如今本是想按您所言,到天音河上借取怪聲打磨飛劍,以加快祭煉此物的,哪想到怪聲一來,飛劍便失控脫了手去,好在是不曾傷人。”

她出自私心,沒有將趙蓴一事道出,卻是因為覺得對方修為尚不如自己,飛劍到其手中竟能夠乖順下來,兩相對比,無疑會顯得自己太過無能,倒還不如藏了這事,免得叫長老知曉。

王馥低著腦袋,察覺到王逢煙的目光徐徐看了過來,像是洞悉一切般,讓她無所遁形。

良久,才聽王逢煙淺淺嘆息,玉手拍拍她的肩頭,道:“這事卻是本座想得岔了,你尚未將飛劍祭煉完全,進到天音河中難免會失了控制,日後還是踏實祭煉的好,不必再求什麼快法子。

“唉,只可惜風雲盛會在即,給你的時間已是不多,你且將那飛劍取了出來,本座瞧瞧有無什麼辦法助你一回。”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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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三 融神幽露,始登飛星

王馥聞言大喜,連忙將寒吟飛劍祭了出來。她所修行的功法為三十六川玄澤金經,而看飛劍上的氣息,便就知道是走了寒水一道。此刻劍身透出刺骨寒意,在王馥手下微微發出錚鳴,這是常見的反逆之相,惟有待她把此物祭煉完全之後,才能徹底消散。

“的確還差上個幾分。”王逢煙伸手撫過劍身,嘴角淺淺勾起,不管王馥聽了這話後有多失落,只繼續道,“到底是老祖宗賜下來的法器,在祭煉上有些難度倒不足為奇,你也不必過多擔心,本座這裡還有兩滴融神幽露,你今日拿回去滴在飛劍上,保你能在風雲盛會前將此祭煉完全。”

她揮袖一甩,一隻小小瓷瓶便落入王馥手中,後者聽了融神幽露的用處,心頭失落羞慚之情頓時疏解,當即拜倒在王逢煙身前,歡喜道:“多謝長老,晚輩這回定然不辜負您的厚望!”

王逢煙眯眼淺笑,袖下手腕一轉,便就把面前人虛扶起來,語重心長道:“區區兩滴融神幽露算得了什麼,你若能為我嫦烏王氏留名風雲榜,老祖宗高興了,更多的賞賜都在後頭呢。”

王馥心頭一片火熱,先前還有的諸多愁思憂慮,此刻都是一併拋到了腦後去。

……

日出東方,遠遠看去一片橙紅朝霞,遊雲像是鑲了層金邊,虛虛掩了半邊紅日。

趙蓴從金陽宮中踏出時,柳萱等人已是在外間候著了。

此回前往界南天海的弟子,倒都能帶上幾個府中門客,趙蓴思前想後,除了柳萱與嚴易燊須得同行外,另外又喚了沈烈與她一起,想著那界南天海所隔遙遠,附近也多有風波,有沈烈這一外化期修士長隨身邊,自然能多幾分底氣。

她笑看眾人一眼,點頭道:“叫諸位久候了。”

外間幾人自是毫無怨言,被趙蓴喚至身邊隨行的沈烈,面上亦是欣喜居多,他微微頷首,目光隱隱發亮,道:“聽聞這風雲盛會乃是大千世界中的盛事,貧道此回也是因得有劍君在,才能前去一觀。只可惜突破得不是時候,不然貧道此番也可上去鬥上一鬥!”

沈烈當年手段強硬,故得了邪魔道修士記恨,致家中妻兒慘遭毒手,自己亦是心魔深種。後來心魔消解,方得以再進一步,成就外化尊者,而今到了大千世界內,見了更為廣闊的天地,沈烈自覺心中那些陳年積鬱,早已是不值一提,現如今反倒是有了年輕時的爭強好勝之心,整個人有一股生機勃發、鬥志昂揚之態。

趙蓴見此,臉上笑意更深,抬手道:“事不宜遲,我等即刻便往飛星觀去。”

四人遂縱身飛遁,在雲間劃過長虹,引得不少弟子抬頭張望,又想起今日乃是月末,宗門將要召集弟子前往界南天海,心底下的疑惑遂就化為一片豔羨。

過望仙谷到山門天塹,能見雲端一座巍峨懸山若隱若現,山壁鑿空修砌殿宇,掛瓔珞於飛簷,垂金玲於廊間,碧瓦疊金輝,朱牆築高堂,當真是三微精舍,畫棟雕樑。又有滾滾飛瀑從山間傾瀉而下,落擊山石,激振白浪,翻飛出七色虹光,映照朝霞。

懸山裡外禁制無數,爍動光彩如飛星環繞,故得名曰飛星觀,而今看來,此名非虛!

饒是趙蓴望之,都不免在心頭讚歎幾聲,便可知嚴易燊之輩所受震動有多大了。

他怔怔站在趙蓴身後,兀自瞠目咋舌,讚道:“渾然天成,這禁制簡直是渾然天成!仙門之中,果真還有高人!”

卻不想這飛星觀連普通長老都難以擁有一座,除門中洞虛修士外,就唯有六大首座長老才能申領下來。而從煉製此物,到施加禁制在其上,又都是由專精此道的洞虛大能親自操手,如此方能肆意遨遊三重天域,在此方天地間遁形無阻。要想從無到有煉製出這樣一座飛遁法器,沒有個五六百年的功夫,卻是決計不能成的。

趙蓴暗自感嘆一番,便才攜起眾人往飛星觀行去。

昭衍向來鼓勵門中弟子進取爭勝,關於這風雲盛會一事,真嬰期弟子只若有意,都可上報長老填入名錄之中。而填上名姓後,直到啟程之前都可由弟子自行決定,是否要將之劃去,因為一旦到了界南天海,便就沒了反悔的機會,所有在名錄上的弟子,必須全部下場,無有任何藉口可尋。

風雲盛會上的爭鬥,與門中弟子間的比鬥可大不相同,前者一向激烈殘忍,每屆都死傷無數,這便擋去了絕大多數有渾水摸魚之念的修士,只有真正強大之人才能留存下來。

所以門內真嬰弟子有了念想後,都須先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把握能在其中存活下來,在那些橫絕同代的天才面前,自己的實力到底算不算得上強大,這之後若仍然有此決心,便再去上報長老不遲。

趙蓴緩下遁光,踩在飛星觀前的一處軟雲上,面前是一位身著煙青色道袍的執事弟子,他手裡握著枚平整光滑的符石,眼見趙蓴等人到來,便立時上前將人攔下,詢問道:“這位師妹,還請將命符取來一觀。”

“請!”

趙蓴取了命符遞去,那執事弟子接過後將之往符石上一照,神情霎時便緩和了許多,點頭道:“原來是真陽洞天的高徒,符石上有你名姓,你可進去了。”

語罷,又將她身後三人打量一番,見其中還有兩位真嬰修士,便問道:“這幾位是?”

“俱是我府中門客,此行將與我同往風雲盛會。”趙蓴立時答道,聲音乾脆。

那執事弟子弟子點了點頭,不忘告誡道:“有一事還請師妹記住,門中雖不禁門客同去,但若是遇到了緊急的事情,宗門卻不會對他們負責,到時候他們的生死,可都只關乎師妹一人。”

趙蓴對此毫不意外,點了點頭應承下來,便才帶著眾人登上飛星觀。

甫入其間,就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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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風雲會的劇情邏輯比較繞,我還需要大修一下,現在堵在開頭沒辦法寫下去了,這是比較重要的大節點,希望能把暗線都埋好。所以特來請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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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四 師徒相見,有此決心

師尊也來了?

趙蓴心中一喜,轉頭向柳萱等人言明原委,便才縱身向飛星觀上層躍去,一路無阻。

而聽是亥清傳喚,柳萱等人自是毫無異議,現下趙蓴已經前往師尊身側,她幾人亦是要尋一去處安置,好在趙蓴早在名錄之上,這飛星觀內也有她一處小院,柳萱只需報其名姓,就有奴僕前來引路。

因是真陽洞天弟子,上頭安排給趙蓴的居所位處中間正後,兩側皆依山傍水,很是清靜,這已是飛星觀內極好的地帶,若是尋常真嬰弟子,可未必能分到這一處來。三人在院中安置,不約而同留了主屋給趙蓴,柳萱居院東,嚴易燊與沈烈則居於院西,中間有一座藤蘿花牆,此刻雖是秋季,牆上卻是一片春意正濃的景象。

嚴易燊才入羲和山不久,心知趙蓴乃是真陽洞天門徒,但對那位真陽洞天之主,卻是瞭解無多。

這亦不是他的過錯,畢竟亥清避世不出有兩千多年,而嚴易燊入道才不過數百年間,又非是正道十宗之人,對上頭偉力通天的大人物不甚瞭解亦是合乎情理之事。

在他眼裡,趙蓴便已經算是頂頂厲害的人物,卻不知教養出這樣弟子的人,又該是怎樣的強大。

沈烈聞他這話,當即哈哈大笑,爽朗道:“嚴道友,你卻不知,劍君之師號亥清大能,乃當世洞虛第一人,仙人不出世,便以她為尊,自然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嚴易燊以為,光是洞虛修士這一名頭就已經夠威震四方了,什麼洞虛第一人,仙人之下無敵手,便更是聳人聽聞,要是惹怒了這般大能,只怕神仙來了也救不回!

柳萱看他滿布訝然的面色,卻搖頭輕笑兩聲,寬慰道:“亥清大能快意恩仇,能得她在意者不過阿蓴一人,順了阿蓴的意思,就是順了亥清大能的意思,羲和山上下若對阿蓴有忠義之心,亥清大能便會對之有寬仁之心……反之亦然。”

對方語氣雖然輕快,可說到那“反之亦然”時,嚴易燊還是不由渾身發冷,心道兇人之後還有兇人,這真陽洞天,當真是一脈相承。不過對他而言,連心頭精血都握在趙蓴手裡,自就是半點反叛之心也無,相反,他還很希望趙蓴早日得道,自己也便能夠雞犬昇天了。

嚴易燊兀自暗喜,柳萱卻已站起身來,衝兩人點了點頭,道:“界南天海離此處十分遙遠,縱是飛星觀也得行個幾日,如今阿蓴未歸,我等最好不要妄自行事,便先歇息一番好了。”

沈烈二人並無異議,遂各自回到房中休息。

飛星觀,三才道宮。

此處位於懸山山頂,正是飛星觀之樞紐,駕馭此等法器之人所在的殿宇。

三才道宮有天地人三殿,天殿居中,地殿在東,人殿在西,趙蓴循著師尊給出的一道氣息,最終卻是落在了天殿門前。

也是,作為真陽洞天之主,無論是實力還是輩分,亥清自都是無可爭議的洞虛第一人,由她來掌天殿,的確無人敢來指摘。

感知到趙蓴已至,天殿大門豁然洞開,一股無形之力頓時探出,將之緩緩託入殿內。

在其中,亥清身披一件常服,赤足而坐,看得出此刻心情不錯,姿態甚是瀟灑。

趙蓴打了個稽首,笑道:“見過師尊。”

亥清一揮手,便免了愛徒的禮數,神情溫和道:“坐下說話。”

二人面對而坐,聽趙蓴詢問她為何在此,亥清抬眉輕笑,答道:“如此大事,為師怎能不在,當年你師兄遠赴風雲會,為師也可是拋了手頭之事去了的,如今風雲會在即,為師當要親眼看著蓴兒名揚四海!”

趙蓴哂然一笑,聽亥清提及斬天,便不由問道:“卻不知師兄當年是取了幾名?”

陳年往事再提,亥清臉上隱約露出些追憶之色,這些年裡或許是有了趙蓴的慰藉,她心底的哀悽之情已然淡去不少,如今再度提起斬天,倒不會像從前那般心境難平了。她想了一想,道:“你師兄他只去了兩次風雲會,第一次便像你現在這般,還未能修成法身,最後是取了榜上第二十三名。而第二次前去,便一劍當先拿下了首名。”

“那第三次,想必也是師兄的首名了。”

亥清哈哈一笑,搖頭道:“這卻不是,第三次風雲會你師兄沒去,蓴兒可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趙蓴先是一怔,後轉念一想,心中便有了答案,道:“以師兄的資質來看,只怕在第三次風雲會前,就已突破外化成就尊者,故不能再往風雲會去了。”

“然也!”亥清點頭,而面上笑意愈深,“不過蓴兒亦是天資出眾,我看日後必然不會在問兒之下,就不知道這回,蓴兒想取榜上幾名?”

至於不能上榜這一可能,她卻是想都未曾想過。

趙蓴神情端正,思索後答道:“有十方劍陣傍身,再得《太蒼奪靈大法》,此去一行,當須爭那榜前二十名!”

要知道,風雲榜上的絕大多數修士都是法身真嬰,如斬天這般力壓三代的絕世天驕,方可在未成法身時,爭得風雲榜第二十三名,趙蓴若能如她口中所說那般,第一次參加風雲會就破入前二十,便真是前無古人,往後亦不知有無來者了!

但亥清聽了此話,卻是全心全意相信於她,當即大手一揮,道:“蓴兒好膽氣,不愧是我真陽洞天的弟子,你既有此決心,為師亦當助你一把!”

……

三才道宮,地殿。

居此大殿的修士,乃九渡殿殿主,觀妄大能許乘殷,她為秦仙人首徒,亦在太衍九玄一脈中。風雲會雖是真嬰弟子間的比鬥,但道場卻是設在了界南天海內,尋常法器進入不得,便只有讓洞虛修士御起飛星觀送弟子過來。此外,埋在界南天海道場內的陣符,亦是隻有洞虛修士才能催動喚醒。

九渡殿號稱太衍九玄正統,許多大事都將由殿主出面,此次倒也不例外。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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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五 殿中得師傳,觀外客相問

飛星觀有三才道宮,此次風雲會雖是由許乘殷出面帶領,但她仍是將天殿拱手讓給了亥清居住。

畢竟連恩師都要喚對方一聲師叔,自己更要稱呼亥清為師叔祖,更莫說這位師門長輩實力滔天,有過親手誅殺洞虛同階的事蹟,許乘殷已有兩千餘年不見其人,但對方的名號可從沒少聽。

誅殺洞虛!

這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修行到了這一境界,有洞天世界容身,面臨生死大劫只消往洞天中一藏,別人便很難尋得到自己了。而洞天獨成一界,不受大千世界所拘,洞虛修士將紫府與元神都化在其中,哪怕法身破滅,只剩一縷殘魂,也可憑藉洞天蘊養回來。

是以洞虛修士之間交手,常見勝負而不常見生死,能夠誅殺同階,即代表著其人有完全碾碎對方洞天世界的能力。

亥清,便就是這等強者!

只不曉得兩千多年過去,這位師叔祖的實力又精進到了什麼程度。

許乘殷按捺住心中好奇,將天邊飛來的傳書拿入手中,知道名錄上的弟子業已全部登上飛星觀,便才掐起手訣往前一指,霎時間,三才道宮禁陣轉起,道宮下三才法陣開始發出輝光,飛星觀以氣吞山河之勢撞開層雲,在轟隆聲中徑直升入三重天域內,最高的浮離天之中。

浮離天滿布狂暴元炁,仿若混沌未開,昏暗一片不容視物。在這裡,無窮無盡的靈機瘋狂地往飛星觀上撞來,而這般滿是亂流,靈機混濁不清的天域,亦只有洞虛修士才能踏入其中,從中抓取元炁修行。

眾弟子毫不懷疑,如果自己不是身處飛星觀內,沒有這重重禁制的保護,怕是早就被亂流擠撞成了肉泥,根本沒有活著透過其間的可能!

如此不捨晝夜地飛遁了七八日,眾人才初見光明。

俄而有奴僕得了訊息前來稟報,說是此行已經飛過了萬劍盟,正在往界南天海靠近,如今方從浮離天下來,到了第一重的如意天中,是以行速放緩,好叫弟子調息一番,等再過個兩三日,就能到界南口岸了。

只是眼下離風雲會還有兩月時間,海上道場並未開啟,所以飛星觀會在口岸上方停留一段時日,弟子們若有意願,可下到口岸中逛玩,等到了道場開啟前,宗門自會告知弟子回來。

眾弟子聽了,也是心頭一緩。去不去界南口岸倒無甚所謂,只是這飛遁在浮離天中的日子,才當真叫人難熬。無盡的亂流穿梭在飛星觀四周,入目只得茫茫一片混濁景象,亦不知為何,叫人看了心頭憋悶得很,似有一股無形重壓鎮在顱頂,嚴重些的,甚至還有些呼吸不暢,就更不要說在這樣的環境裡打坐修行了。

假若趙蓴知道這些修士所面臨的情況,她就會清楚這般異樣的感覺來自何處。

天威!

正如當年她初至大千世界一般,飛星觀內的多數弟子也是首次進入浮離天中,驟然強大許多的天威,無疑會叫人感到不適,層層禁制能將亂流阻下,但無孔不入的天威,卻是連洞虛修士都必須直面的存在。

而實際上,這些天威絕大部分還是落在了許乘殷與亥清兩人身上,不然飛星觀內的弟子,被活活壓死都有可能!

但趙蓴卻渾無所覺,她如今正身處天殿之內,孤身坐定潛修,以早日突破《太蒼奪靈大法》第五重境界。正因亥清也擅此法,且早已達到了第七重之高,故才有許多修行體悟能夠傳授給她,假若趙蓴能在風雲會之前突破第五重,此回名次必就會在當年的斬天之上!

亥清負手站在趙蓴身外,心頭一片欣慰,她為愛徒護法,不遺餘力將所有天威擋在身後,此刻正是到了緊要關頭,絕不容任何人前來打擾。

而三才道宮之下,感到天威逐漸弱去的一眾弟子,連忙趁此機會入定調息,以將體內周天的運轉穩定下來。

便到了如意天中,他們才輕快了不少,終於有人開始四處走動,欣賞周遭風景。

從飛星觀外看四方,能見到不少飛行法器遁行其間,它等大多都出自其它宗門,以舟船形式的法器為最多,其次則是整座宮殿,還有駕馭著翼族妖獸的宗門,或是以一頭巨禽承載樓閣,又或是駕起數只飛禽拉動金鑾,叫弟子們看得津津有味。

昭衍仙宗的飛星觀早有盛名,如今見這懸山承載道宮的模樣,便就知道是昭衍的隊伍在前。

大多數宗門皆四散避讓,唯有些膽子大的,才敢於上前搭話,只是飛星觀速度實在太快,他們還未靠近,懸山就成了雲霧中的一道影,其拒絕之意,頓時不言而喻。

太元道派的鶴淵浮宮比昭衍更早啟程兩日,如今見飛星觀破雲而來,宮中弟子便知,此行最大的對手到了。

鶴淵浮宮上,一稚齡小兒眨眨眼睛,卻與身邊之人笑道:“上回昇仙大會許乘殷不曾到場,我看這一回,她應當不會不至了吧!”

正如許乘殷是太衍九玄一脈的正統,禾裕大能蕭應泉,亦是太元掌門嫡傳,二人修行歲月彷彿,又相爭相鬥已久,彼此間自是暗流湧動,嵐初派昇仙大會讓一世家族長出面,便已出乎蕭應泉的意料,此迴風雲會亦是大事一樁,料想昭衍應當不會再讓其它洞虛修士代勞了。

他心懷試探之意,眸中冷光暗現,卻是從那鶴淵浮宮中躍起,向疾馳而來的飛星觀朗聲道:“許道友可在其中,還請出來一敘!”

這聲音蘊含偉力,如波紋一般擴散過去,眼見著就要拍打在飛星觀的禁制之上。

下一刻,蕭應泉臉色驟變,急忙抽身回御,幾乎是一瞬間,四面天域彷彿被染成火海,一隻烈焰大掌猛地拍了過來,他還未見到許乘殷現身,就聽一道含怒聲音傳了過來:

“蕭應泉,你要是找死本座就成全你!”

聲浪滔天,氣衝幹雲,連鶴淵浮宮都不住震顫起來,其內弟子更是驚惶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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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六 暗流中誰欲爭先

顧忌著身後弟子,蕭應泉此刻卻是躲閃不得,只能咬牙硬抗下這一掌來。

他五指張握,憑空拿得一柄拂塵在手,下刻抖動手腕一甩,便就祭出一面青紋小盾,那小盾不過巴掌大小,在滔天大掌面前實是有些微不足道,可就在大掌襲來之際,這青紋小盾卻驟然爆出一陣耀眼輝光,將熊熊烈焰盡數吸納其內,這時,蕭應泉方才對出一掌去,將那爆裂的火光捏碎在了掌中!

兩大洞虛修士動手,乃是何其大的陣仗,光是渾厚法力衝撞後形成的餘波,都夠附近天域震顫不止。

亥清冷冷一哼,只以足踏地,就使飛星觀巍然不動。

蕭應泉和許乘殷之間有什麼恩怨她並不在乎,只是前者這施法傳話,顯然是奔著飛星觀內的弟子而來。他心頭所打的主意,無非是以聲示威,要許乘殷在眾弟子面前失了臉面,若真讓那含著法力的聲音傳了過來,飛星觀自當要震上一震,這便是矮上太元一頭了。

而許乘殷作為此次隊伍的領頭人,遇上這般事情自也要有解決之法,不然這九渡殿殿主也輪不到她來坐。

只是今日趙蓴還在殿內閉關,亥清自己都不曾忍心打擾,又怎會給蕭應泉這一可能。她地位與實力在此,行事向來簡單粗暴,故未等許乘殷回應,就已暗暗動了怒氣,悍然一掌向蕭應泉拍去!

這一掌以渾厚法力凝聚而來,尚未用足她全力,為的便是讓對方吃個教訓,蕭應泉也是看出了這一點,是以面上雖青紅不定,心頭卻是不敢再進一步了。

到此,他哪裡還認不出來,如今飛星觀內坐鎮的,正是那位數千年前攪動無數風雲的亥清大能,此人實力滔天不說,性情還十分不好惹,且不光是太元,連正道十宗都有不少修士在她手裡吃過虧。

許乘殷與他尚在伯仲之間,但亥清成名已久,彼時太元中能當她對手的,只有他上頭的師兄師姐,甚至是師伯師叔。

蕭應泉一甩拂塵將鶴淵浮宮穩住,這才扯著嘴角道:“卻不知亥清道友在內,是貧道衝撞了。”

然而那飛星觀中卻再無聲音,動完手解了氣的亥清,只將天殿宮門一閉,就坐定下來繼續為徒兒護法,觀見這一景象的許乘殷,只得是躍起身來,在飛星觀前現身與蕭應泉一見,她似笑非笑,目中有說不清的玩味,開口道:“蕭道友卻是衝動了,我這師叔祖正為愛徒護法,哪能受得旁人打擾。

“如今驚擾了貴派弟子,實乃我宗過錯,便由貧道代為告罪,還望道友涵容了。”

許乘殷拱手一推,言語中倒是十分客氣,然而蕭應泉聽了,心中卻是冷笑連連,暗道,今日有亥清出手,將自己穩穩壓下了一頭來,莫管原委如何,結局怎樣,到底都還是太元的洞虛不如昭衍,許乘殷得了如此便宜,自是要出來打這個圓場了。

這一局算你贏了又如何,如今風雲會在即,到時自會見真章!

他眯起眼睛與許乘殷客氣幾句,待見飛星觀向前疾馳而去,才轉身踏回鶴淵浮宮,屏退眾人,拂袖將殿門閉上。

而鶴淵浮宮內,親眼瞧得滔天大掌向自己拍來的弟子,卻都還有些驚魂未定,那氣吞山河的陣勢,彷彿要把整座浮宮碾碎了一般,將隨行而來的幾位長老都驚動起來,連忙要將眾弟子喚回房中,後見蕭應泉出手將大掌擋下,他們心中大石才算是落了地。

這些弟子們且不過數百歲壽數,當中自有不曾聽過亥清威名的人,今日見昭衍大能行事如此囂張,心頭免不得有些憤懣,沉聲道:“稍有不悅便出手傷人,昭衍這位大能未必太不把我太元道派放在眼裡了!”

有人細細思忖,想起亥清這一如雷貫耳的名號是從何而來,便不由變了臉色,連忙示意那弟子噤聲,道:“你不要命了,可知這位亥清大能是誰?她可是昭衍此代掌門的師妹,號稱洞虛期修士第一人,從前那位大道魁首,便就是亥清大能的弟子。”

那人聽了後,臉色一瞬間有些僵硬,卻還是撇著嘴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死了徒弟後避世不出的那位,如今世界風雲並起,她從前是洞虛第一,現在可不一定……避世不出這麼些年,誰又說得準究竟是因為什麼緣由,我派貺明大能,千年前便能一人力戰伏星殿三大洞虛,要不是有人不肯現身,只怕這洞虛第一人的稱號,早就換了人來當!

“這位師弟,你可別漲了他家志氣,反倒是滅起了自家的威風啊!”

這一番言語,許是戳中了不少人心中所想,立時便引得一陣附和,使得說話的弟子頓有志得意滿之神色,而先前出言告誡的人,這時卻是面色漲紅,不敢再說半句。

那弟子被人一捧,便也是有些心大了,想起許乘殷的話來,不由心念一動,向眾人道:“方才可是說了,這位大能正是在為弟子護法,我等要是在風雲會中遇上此人,光明正大將之鬥敗,哪還愁尋不回今日的臉面,諸位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有好事之人頓時大聲應是,鶴淵浮宮內一時頹相大改,使得眾弟子又如先前那般信心滿滿起來。

幾位長老見此景於弟子有益,便也不曾多說什麼,修道者不爭就是死路一條,弟子們有此上進之心,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而不遠處,一人斜倚在白玉柱前,目光淡漠將眾人掃過,唇邊似有若無逸出一絲冷笑,似是覺得毫無興味,她收回目光後便轉身踏入浮宮閣樓,再不給旁人丁點眼神。

“裴師妹這是……怎麼了?”少女眼含柔波,並不知發生了何事,但在她看來,裴白憶適才的表現顯然是有些異常,故才有此一問。

在她身側的白麵男子挑了挑眉,卻是輕哼一聲,滿不在乎道:“她向來都是這脾氣,硬得像塊捂不熱的石頭,你管她做什麼?”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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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七 界南天海,殺機驟現

這女子低聲一嘆,卻也拿不出話來反駁於他。

裴白憶自小界而來,性情沉默寡言,甚少與人相交,她二人能與之有些交集,也是因為雙方師長出自同門的原故,裴白憶之師乃是二人師伯,算來都是貺明大能左翃參的徒孫,故才有幾分聯絡。

她二人早曉得這位師妹劍道資質出眾,心底下確實是有些結交拉攏的意思在,可惜裴白憶始終不冷不熱,也難怪師門中不少人都稱她“裴木頭”。這一來二去間,少女與白麵男子的心思也淡了,只當裴白憶是個不好接近的冷性子。

鶴淵浮宮中是何模樣尚按下不表,飛星觀內的昭衍弟子,卻是因為亥清出手震懾蕭應泉一事,而與有榮焉,倍感得意。

除卻此些,便就是在感嘆趙蓴實在是好運道,有一位這樣愛徒如命的師尊。不過亥清的偏袒,昭衍之人也早已是習以為常了,私底下議論幾聲,也就平復了心境,開始為風雲會積蓄實力。

過兩日,飛星觀行至界南口岸,許乘殷遂催動法器從如意天中降下,懸停在口岸上方九百丈。

聽外間喧鬧一片,柳萱推門而出,正巧見沈烈二人也走了出來,三人撞見了個正著。

沈烈向院外一指,語氣中略帶些許好奇,問道:“外頭這是怎麼了,好似所有人都出來了。”

柳萱對此卻是有幾分瞭解,她腳步一轉踏向院外,又示意沈烈二人跟隨她出來,道:“界南口岸已至,此些弟子或都是在觀天海之景象。素聞界南天海乃人間絕景,因是金烏化陽之處,故不曾有晝夜之分,我等上界近百年來,倒還未曾到過這一地界,今日不妨一齊瞧瞧,這天海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沈烈二人緊隨其後,不多時,眼前便豁然開朗。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卻是一幅完全用言語無法概述的畫面。

無邊的瀚海高懸在天際,群青色的海水洋洋灑灑傾瀉下來,形成遮天之水幕。又或許說,海本來就在天上,他們才是微小蜉蝣,那些滾滾直流的水浪,頃刻間就能把他們席捲吞盡!

而在瀚海之下,是無盡的濃雲,柔白的,泛起橙紅、粉金、藍紫,一路蔓延至肉眼望不到的邊際,才看見火一樣的赤紅。大日,天下至陽之物,不可摧滅的主宰,它將深藍色的大海頂起,撕開雲與海的邊際,讓耀眼的天光得以照見此方大地。

修士們看見雲,看見海,看見金陽,看見萬物,看見無邊世界的廣闊,最後從水光中看見自己。

宏偉的天地間,飛星觀像是一粒微塵,存在於微塵中的人,則更是渺小得不值一提。

霎時間,他們忽然覺得有些冷,寒意從骨子裡升起,直向四肢裡竄去,那茫茫天海內似乎有什麼怪物,要將人的魂靈拉扯過去,但誰也不敢動彈,亦無法將目光從中抽離。

這時,三才道宮上鎮魂鐘的聲音層層傳下,才將所有人喚醒過來。

許乘殷降下一道化身,聲音飄渺而輕靈,她告誡眾弟子道:“天海乃至高玄奧之地,絕不可用神識窺探,爾等今日所見,也當要留個記性。”

言罷,化身才散作一縷輕煙,消失不見。

眾人心中一陣後怕,再次看向天海的眼神中,已然是戒備重重。

嚴易燊站在柳萱身後,額上冷汗頓時滑落下來,他見得如此絕景,險些便想用新習得的望氣堪輿術來觀探一番,還好是被柳萱給按住了,不然今日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柳萱微微頷首,示意二人稍安勿躁,正想開口說話時,上方卻降下一道符詔,她伸手接了下來,閱後便展演一笑,道:“是亥清大能的傳書,阿蓴如今還未出關,叫我等不必焦急,若是閒來無事,還可往下方口岸一去,看看有沒有什麼用得著的東西。”

沈、嚴二人相視一看,不免有些疑惑,卻聽柳萱繼續道:“亥清大能說了,界南口岸乃萬劍盟、定仙城與靜山鬼域交集之處,其內雖是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但一到風雲會時,坊市中卻極為熱鬧,因是知道大宗弟子的財力,所以不少人都會把好物留到風雲會前夕,特地趕往至界南口岸售賣。”

沈烈默然點頭,心中已是十分清楚了。

眼看風雲會在即,各宗弟子多半也無法在修為境界上更加精進,短時間內最能夠提升實力的,無非都是些外物。那些界南口岸的坊市,便是摸清了他們的心思,才把許多珍貴之物囤積到這時來賣,兩者間各有所求,倒不失為一種互取所需。

柳萱身為丹師,最喜好的就是各種珍奇靈藥,且她手裡也掌握著不少能夠催發真元、短時內增進實力的靈丹丹方,若是能在風雲會之前煉製出來,對她自己而言也有好處。

得知趙蓴有亥清在照看,她心中已是沒了後顧之憂,便想著也去界南口岸中瞧瞧,看能否多尋幾味靈藥到手。

沈烈二人未必沒有逛看坊市的心思,如今見柳萱有意,遂也點頭同她一起。

三人在坊市內停停走走,倒也買下不少東西,卻未覺一處閣樓之上,有一道目光垂落,定定看向柳萱。

“帝女?”頭戴碧羽冠的侍女將茶水斟滿,見長纓眼神怔怔,便忍不住輕聲相喚。

長纓回過神來,倏地收回目光,雙唇微微抿起,語氣沉沉道:“我看見她了。”

侍女正想問是誰,心中卻突然有了答案,她放下茶壺,走到長纓身側,微微附在其耳邊道:“若那人也來了風雲會,帝女,這將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日宮中以血脈論高低,血脈純淨者為上等,血脈駁雜,亦或者是與外族所誕育的後代,便就會成為奴僕。青梔的侍女是懷有一半外族血脈的次妖,二人從小一起長大,幾乎無話不談。自打長纓從母親口中得知了柳萱的事情後,這侍女也就成了少有的知情者。

“我知道,”長纓聲音驟然凌厲起來,她睜著眼睛,並不敢有絲毫動搖之念,“我會……殺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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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八 窈君所望,趙蓴出關

半月前,長纓之母忽將她召至身側,要她準備一番,屆時好往風雲會去。

雖說風雲盛會中並不乏妖修身影,日宮內也有族人前去爭奪榜名的事蹟,但近來數百年間,卻是沒有聽說哪位族人去了的,至少另外兩族的帝子帝女,便不曾有過這般經歷。

風雲盛會能夠引得無數人趨之若鶩,極大原因還是榜上百名真嬰,最後能夠得到天道嘉賞,受無上氣運加深,來日渡劫成尊的可能性亦將大大增加。但天妖一族向來得天獨厚,只要血脈足夠純淨,在境界突破上面便不會存在桎梏,他們修行更多是為了更強大的力量,而即便不如此,其修為也會透過壽數的增加而增漲,根本無從煩心。

長纓得了帝烏血二十餘年,族中卻始終不曾鬆口,允她煉化此物入體,明面上給出的理由,是六翅青鳥族先天不如另外兩族肉身強大,故想要她成尊之後再行煉化,長纓對此有過懷疑,只可惜族內口風極嚴,她也沒能探聽出什麼確切的結果。

是以這些歲月裡,她也是在埋頭苦修,只盼著早日成尊,能夠真正煉化帝烏血,把這帝女身份落實下來。

風雲會一事,倒從未在她考慮之中,如今見母親有此想法,長纓便忍不住想問個明白。

六翅青鳥族由四大族老主事,長纓之母窈君便為其中之一,她雖不是母親唯一的兒女,但從小受到的偏愛,卻足以讓所有兄姊心生嫉羨,然而面對長纓的追問,一向親切溫柔的窈君,卻少見地沉下臉色,嘴角笑容竟還帶有幾分殘忍的意味,

她注視著愛女,目光柔和似水,眼底卻那樣冷淡無情:“既然你執意要問,那告訴了你也是無妨。”

窈君站起身來,得益於天妖血脈,她的身形如此偉岸,幾乎遮住了長纓視線裡的一切,愛女跪在她的身前,像一隻不辨是非的雛鳥,可窈君之言鋒利得像尖刀,一字一句都在使這雛鳥為之顫抖:

“在你出生前,我族之內曾有一位天才,她先天擁有澄淨妖魂,連此代族長都比之不得,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三族內,只要是屬於先祖金烏的神通,她都可以隨意修習,且速度快得驚人!

“我日宮三族,先天神通從血脈中而來,但寶閣中的傳承,卻要看神魂之力。她的出世,讓族長看到了我族登臨大帝之位的希望,可惜造化弄人,如此一位妖魂澄淨的天才,血脈竟駁雜不清,連先天神通都不曾懷有。”

窈君神情難辨,似有些惋惜,卻又藏著幾分竊喜,她站在愛女面前,繼續道:“族長放棄了她,族老們也放棄了她,但智者不僅沒有,還斷言這位天才能夠奪得帝位,甚至不惜懇請族長動用神通,讓她轉世託生到了人族之中,只待有朝一日,她能重回大千世界,真正煉化帝烏血,成為我族帝女。”

長纓一怔,不可置信地問道:“她既轉世成了人族,又怎可能繼承我族的帝女之位!”

“是啊,要不是如此,”窈君俯下身來,抓住愛女的手臂,兩人間近得只有毫釐,呼吸清晰可聞,“這帝女早換了柳萱來坐,還輪得上你?”

那是她第一次聽見柳萱的名諱,長纓眼神低垂,在這一剎那,分明是陌生的名字,卻如烙鐵般刻印在了心頭。母親的手鬆了些許,如往常一般愛撫著她的臉龐,可惜她看不見母親的面容,也猜不出在這一刻,出現在母親臉上的神情,究竟是熟悉的溫柔與讚賞,還是叫人心悸的冷漠。

“我兒,母親殫精竭慮,就是為了讓你坐上帝女的位置,”窈君的聲音又輕又緩,卻懷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次風雲會,那柳萱必定會跟著昭衍的小劍君過來,只若她上場,你就不要給她任何機會,只要殺了她,殺了她,就沒有人會動搖你的位置了……”

長纓靠在母親的懷裡,像幼鳥似的貼緊了窈君的身軀,她雙拳緊握,眼神凌厲,道:“長纓一定不會讓母親失望。”

……

行走在口岸坊市中的柳萱,此刻還不知長纓也在其中,且還對她殺心大起。

風雲盛會規矩無忌,死傷都是常有之事,便她知曉長纓欲來殺死自己,心中亦將毫無退避之念,因她早就打定主意要爭,即便是此時不爭,來日也會親上日宮,奪回帝烏血。

與沈烈二人在坊市內尋得幾味少有的珍奇靈藥後,柳萱也是心滿意足,打算返回飛星觀,開爐煉製幾枚丹藥傍身。

過得十餘日後,卻是一道傳書飛來院中,讓她見之大喜,趕忙告知院內另外兩人,講趙蓴又有進境,如今已是出關了。

三人踏出小院,往飛星觀開闊處走去,只見趙蓴孤身一人,立在邊緣巨石之上,她仰頭觀望瀚海,澎湃碧水從遠處傾落下來,無邊湛青色中,她的身影獨有幾分寥落。

或是覺出有人靠近,趙蓴轉過身來,從巨石上飛躍而至,她神情灑脫隨意,但能看出心情不錯,見了三人便點頭道:“這段時日蒙受恩師指點,一直在道宮中閉關參悟,倒是怠慢了幾位。”

沈烈等人忙稱不敢,柳萱卻上前一步,微笑道:“我看阿蓴面帶喜色,想來是精進了不少。”

“確是在神通上有所突破,實力長進了不少。”趙蓴並不避諱,她此次閉關,便就是受了師尊亥清的指點,眼下成功將《太蒼奪靈大法》突破到了第五重,若說以前有七成把握進入風雲榜前二十,如今這把握便當是十成十了!

三人聽得此話都是心情大快,柳萱自不必說,她與趙蓴向來親近,而沈烈與嚴易燊都是羲和山的門客,自然是趙蓴越強,對他們越有好處。

“嚴道友,”趙蓴目光移來,神情卻略見晦澀,道,“借一步說話。”

嚴易燊微微發愣,倒是未經思索便跟著趙蓴行到一旁,聽她道:“此事也就不瞞著道友了,我將那玄無陣書解讀予道友你,正是想請道友用望氣堪輿術探知下這界南天海,如今看來,卻是不大可行了。”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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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九 天地逆施見幽冥

她早已被亥清告知,這界南天海甚至容不下神識探查,一旦入進入其中,連洞虛修士都會受下許多限制,哪怕是亥清自己,到了天海內也無法肆意出手。

趙蓴適才便以神識嘗試了一番,然而元神才動,就感知到了一股近乎恐怖的寒意,叫她不得不趕緊鎮下元神,催起真元把這寒意驅除。

而若是尋常寒氣,多半便會被大日真元輕鬆吞去,可這不知從何處起,有著席捲周身之勢的劇烈寒意,卻是連大日真元都對之無用,只能一寸寸將之逼出體外,無法徹底地吞滅煉化。

她尚且無法對這界南天海動用神識,若換了嚴易燊來,行那望氣堪輿之術,只怕就是拿對方的命來賭了。

何況以天海的玄奧,嚴易燊能否成功施下此術也是難說。

為此,趙蓴只好是放棄了之前的打算,但也準備和嚴易燊說個明白。

身為周元陣宗的傳人,其手裡的玄無陣書還藏著許多秘密,且她還握著其心頭精血,並不擔心對方會有異心,便把這心中想法告訴了他也是無妨。

“道友應當也已看過了,那玄無陣書中記載了一種名為一元冥水大陣的禁陣之法,傳說可以囚死仙人,乃萬陣之宗,一旦起陣十死無生!”趙蓴一面開口,一面又轉過身去,將天海絕景納入眼底。

忽然聽趙蓴提起此陣,嚴易燊頓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遂抬眼同她一齊向天海處望去。

霎時間,他覺得自己好似身處漩渦,要窺探出什麼不得了的秘辛一般,欲想從中抽身,但趙蓴卻不容他離去,揹著身開口道:“我曾在輿圖中觀見過天海之景,雖只由墨筆畫就,但與今日所見也無甚太大的差別,那時我便在想,界南天海不正就是山陸之盡,瀚海由始?且這處以海在上,雲在下,豈不就是天地逆施?”

她負手轉過身來,面有凝神思索之態,口中則繼續言道:“而只要動用神識,身上即會升起一股不可驅滅的寒意,這絕非尋常的陰寒之氣,故我以為,此或許就是真正的幽冥了。”

“嚴道友,”趙蓴再喚一聲,目光自上而來,“我知貴派在禁陣一道上獨出心裁,以靈物鎮山水,同時又以山水之氣反哺靈物,從而使陣法能夠在歲月磋磨中歷久彌新,華塵派的護山大陣便是如此,數萬年無人修繕,卻也能維持運轉到我等進去之時。

“便請道友為我解惑,若風水地勢條件足夠,再鎮以十六件玄物,成一元冥水大陣,又能持續多少歲月呢?”

嚴易燊嘴唇顫抖,他很想質問,為何趙蓴知道答案,卻仍然要他開口回答,只是他無法如此,更無力如此,躊躕之下,竟只能咬緊牙關,艱難道:“……此陣旦成,幾無破滅可能。”

他表現得如此懼怕,想來也是琢磨出了此中道理。

玄物為何,嚴易燊也是從趙蓴口中才曉得了此物的珍貴,強如昭衍,亦不過只擁有六件玄物,周元陣宗何以能拿出是十六件玄物布成禁陣?假使趙蓴所言為真,有人在天海內佈下了一元冥水大陣,那其中必定牽扯廣大,甚至是……周元陣宗覆滅的真相!

但這,當真是他二人能夠知道得起的事情嗎?

嚴易燊禁不住渾身顫抖起來,他覺得自己彷彿站在了滔天巨浪之前,下一刻就將被潮水吞沒!

也許周元陣宗的覆滅懷有千百般詭譎,可他一個真嬰,又如何能與揮手就能滅去周元的龐然大物抗衡?

他眼神猶豫,卻見趙蓴神情若常,無有半分驚懼擔憂之色,心下不免覺得好奇。

“今日之事,還請嚴道友記在心中,切莫與他人相道。”趙蓴語氣沉靜,徑直從他身邊走過,留下話來道,“玄物陣書內的禁陣之術,萬望道友謹慎習之,莫要暴露於人前,日後我還有重任相托,便請嚴道友鼎力相助了。”

性命握在他人手中,嚴易燊便只得點頭應下,心中如何憂思驚懼,卻是不足為外人道了。

……

飛星觀雖在界南口岸上空停留了兩月,但於諸位真嬰弟子而言,卻也只是眨眼而過的事情。

三才道宮內,許乘殷正掐算出了天海內風雲道場有上升之兆,旋即便下令搖動音鍾,要昭衍弟子速速返回飛星觀上,準備啟程往天海中去。

行完此事,她才有暇與亥清交談,便看這位師叔祖老神在在地坐在椅上,手中把玩著青瓷茶盞,看似百無聊賴,實則卻心有成算。自打其弟子趙蓴出關以來,亥清的心情就十分不錯,許乘殷想,若那蕭應泉是此時前來挑釁,師叔祖怕是連搭理他等興趣都沒有了。

下一刻,許乘殷暗暗搖頭,否決了這一猜測。

以亥清的性子,在心情如此暢快之際,偏見蕭應泉撞上門來,只怕會選擇與之痛快打上一場。

雖然蕭應泉大可能無法讓其盡興就是了。

“眾弟子已至,可啟程了。”

亥清擱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她之神識可在頃刻間將飛星觀籠罩在內,想要知道弟子們是否按期歸來,不過輕而易舉。

許乘殷聞言自不作他想,當即掐起手訣把道宮下法陣一催,偌大一座飛星觀,便如星辰墜地般,以不可阻擋之勢撞入雲與海中,而在其後方,太元道派的鶴淵浮宮,以及承載著各家宗門弟子的飛行法器,亦是聚起力來,兇猛衝入界南天海!

剎那間,碧海傾瀉的水波,徑直捶打在飛星觀的禁制之上,這一號稱三重天域通行無阻的法器,此刻卻是大海內的一葉扁舟,在茫茫水浪下搖擺不定!

而連昭衍、太元兩大仙門的飛行法器都是如此,其餘宗門便更不必說。為今之計,唯一法可解,便是極速飛遁前行,儘早抵達天海內的風雲道場,不然多待一刻,就有多一分的傾覆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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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一天

今天和家人出門吃飯,人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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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十 各家齊至落陣符

茫茫雲海中,風雲道場八方八角,緩緩從層雲中升起,平坦高臺上,有八葉蓮華紋路,在天光下隱隱泛出橙紅之色,而在道場邊緣,又可見許多白玉蓮座,質地瑩潤,淺映光輝。待細細一瞧,這些蓮座竟是剛好有一百之數,彼此間幾乎沒有區別,間隔整齊,排列有序。

出了這風雲道場,懸空漂浮在雲與海間的,則是諸多大小不一的陣符,其上泛起的法光顏色亦不甚相同。

許乘殷從三才道宮內運氣一挪,身影即出現在飛星觀上空,她神情凝然,在這界南天海內可謂絲毫不敢鬆懈,只見她雙目往陣符中一看,便將一枚金光大放的陣符瞧入眼底,隨後抬起手來,把一枚同樣散著金光的符詔握在掌心。

那陣符許是受了召喚,遂開始緩緩向飛星觀所在之處飄來,最後與懸山之頂的符石嵌合。下一刻,飛星觀即逐漸有了下落之兆,直至穩穩停靠在雲層之上。

鶴淵浮宮內,蕭應泉亦不甘人後,尋見太元道派的那枚陣符後,便也握了符詔,使遠處陣符化為一道仙鶴之影,落於鶴淵浮宮殿前大鼎之上,使浮宮得以穩落雲海。

兩大仙門最先行事,其次便是餘下的八大宗門。

以昭衍與太元為界,將風雲道場分割為東西兩方,飛星觀同鶴淵浮宮對望,而在飛星觀兩側,則是分別是一玄弟子所在的仞劍閣,與金罡法寺的萬生佛塔。正道十宗內,這兩派向來與昭衍親近,關係更甚其它。

至於太元道派處,便就是渾德陣派的重轅宮,和月滄門的斷夜飛山離得最近,其中親近自不必言說。

餘下宗門內,伏星殿與月滄門恩怨難解,如今倒巴不得離月滄遠些,是以選定了道場以東的地界,與之相對的則是隱仙谷,此派當年不得不獻出玄物保全自身,今朝也是受太元掣肘頗多,故隱有依附仰仗之態。

到雲闕山與嵐初派時,場中位置便只剩下邊緣之處。雲闕山躋身正道十宗不足三萬載,在當中底蘊最為薄弱,只是此派掌門周朔乃大道魁首出身,諸仙亦不敢輕視分毫。不過雲闕山奉行嚴律,加之又處於南地之內,是以多年以來,和其餘宗門的關係都較為生疏,很少能見到此派主動親近。

而嵐初派,此屆風雲盛會便大大不如從前風光了。

梅令紜飛昇失敗轉道做了散仙,其弟子繼位為掌門,以至於二人都無法親自率領弟子前來,如今駕馭芳蘭殿的,竟只是一名通神期修士,與強大些的天階宗門都無甚差別,是以這嵐初派的通神大尊在許乘殷等人面前毫無底氣,有驚無險將芳蘭殿降下後,卻不由長舒一口氣,面上顯露出些晦暗之色來。

正道十宗後,方才輪到各方勢力取下陣符,在雲海中坐定。

界南天海並非不容修士通行,實則是越為強大之人,在其中受到的限制就越多,通神修為之上,身處天海內便就不能動用法力了。而似飛星觀一類的法器,到了天海亦會顛簸不定,有傾覆之危險,各方勢力在內留下陣符,卻也是為了方便自家之人。

餘下小型勢力中,若無有陣符庇佑,就只能自求護身之法,或是降伏無主陣符。

這些陣符本就來自於各方勢力,歷經重重歲月後,此些能夠在天海內留下陣符的宗門、世家,也可能已經湮滅在了歷史長河內,若以無主陣符為己用,倒不失為一種可行之法,只是能否將之降伏下來,邊還得看自家實力。

昭衍自無這般煩憂,許乘殷與亥清雙雙現身後,落於此處的目光便多了起來。

或有資歷較淺之人,並不識得亥清身份,但正道十宗前來護送弟子的洞虛大能,卻絕不在這等修士之內,如今瞧見亥清身影,眾人驚訝之下略微一忖,便就想起她座下弟子的壽數雖年輕,但似乎也正好能至真嬰修為。眼下風雲盛會將啟,以亥清的護短性情,來看她那弟子的可能性倒是極大。

想到此處,不少人的眼神都開始往飛星觀中落去,想瞧瞧亥清的弟子究竟是何模樣,可惜昭衍陣符已定,兼有界南天海的限制,他們縱是洞虛修為,此刻也無法打探別宗之事。

受護行長老召喚,昭衍弟子都已在飛星觀正中高臺入座,有陣符的庇佑,讓他們得以清晰觀見風雲道場中的景象,這時又見長老們沉著面容,開始為弟子們宣講風雲會的規矩。

那長老皺著眉頭,一臉嚴肅之相,待橫掃眾弟子一眼,才開口道:“風雲盛會中共有兩大階段,每一階段的道場上,都會出現不同的景象,爾等只要注意分辨,就不難知曉每一階段何時開啟,何時結束。

“按風雲盛會之先例,修士鬥敗榜上真嬰後,就能奪得對方在風雲榜上的位次,所以在第一階段中,各真嬰修士間要爭奪的,實是挑戰榜上真嬰的資格。屆時海中會有龍柱降下,逆接於道場中央,從龍柱中又會吐出雲珠,取得雲珠到手,即代表著在第一階段勝出。”

說罷,他再度掃視了眾人一眼,見其中不少人臉上興致缺缺,語氣中也便添上了幾分無奈。

有實力前來風雲盛會的弟子,不是師門底蘊深厚,就是出生於世家之內,當中極少能見身無背景之人。故他今日之言,在場弟子多半都已在師長口中得知過,甚至早已為此有了準備。

長老暗暗一嘆,遂繼續言道:“至於那龍柱之中的雲珠數量,卻是每屆風雲會都不一樣,最少能有三四十枚,最多亦不會超過百枚,而龍柱吐珠往往也不是獨數,一次兩三枚、五六枚,甚至超過十枚,這都是有可能的。

“是以這第一階段,乃是混戰奪珠,不論是誰,不拘於用何方法,只要拿到雲珠在手,就可進入第二階段!”

在他講話之際,風雲道場內亦開始有了變化,只見邊緣處的蓮座忽然向上方浮去,齊齊把這道場環繞起來,每一處蓮座上,都綻放出玉色光華,隨後花苞大開,將可供人落座的蓮臺顯露出來。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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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一 雲鑄縛身鎖,海龍吐雲珠

伴隨著蓮座的升起,道場內始有清音響徹,似鍾罄,似笛簫,其音飄飄,不絕於耳。

各家修士身處陣符輝光之內,此刻皆探首觀望,心中甚是好奇。已是有過風雲會經歷的人,現下雖不像他人那般激動,卻也是緊緊盯著蓮座,似乎在看其上有無修士身影。

風雲會如何,趙蓴已是從師尊亥清處有了瞭解。她亦知道,眼前這些升起的蓮座,正是風雲榜百名真嬰的座處,如今新一屆的百名真嬰尚未決出,坐在上面的,就該是上一屆之人。

待蓮座不再變化,各處陣符輝光內,才開始有身影飛遁而出。

眾人仰頭望去,心中一片傾羨之意,只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些坐上蓮臺的人才好。

昭衍內風雲榜真嬰不少,蓮座升起後,更是一連躍起數道身影,關博衍口中的奪魁熱門——杜均常、付嫻、王崢都在其中,而王崢雖是王姓,卻和嫦烏王氏無甚關係,其師門乃是頤光大能胡朔秋一脈,實為正統的十八洞天弟子。

除了這三人外,還有數位真嬰一齊落在蓮臺之上,只是在眾人看來,後者奪魁的希望,遠遠不如杜均常之人罷了。

趙蓴縱目望去,見杜均常坐定在一處蓮臺上,從其天靈浮起一縷金光,隨後在上空現出“柒”的模樣,便知杜均常上一屆的風雲榜位次為第七,又看付嫻的位次為“玖”,王崢則是“拾叄”,其餘弟子便都是在二十名開外了。

與她曾有過恩怨的辛摩羅,其頂上數字雖是“玖拾柒”,但誰也不會認為,他今日會止步在此,畢竟上屆風雲榜第十二名的馮澗,如今已是死在了他手中。

以他實力,進入風雲榜前十必是不難!

而從杜均常往上數,頂上為“陸”的女子神情冷淡,且方才還以劍遁之法落來,看方向是道場東邊的宗門,與昭衍同方,趙蓴便猜測,這或許就是關博衍口中,能與杜均常等人爭奪榜首的一玄劍宗苑觀音了。至於苑觀音之上,從“壹”到“伍”的蓮座,卻是盡數空置,不見其人。

這其中原因並不難揣度,無非是有三種,像師兄斬天其人,兩次風雲會後就已突破外化境界,第三次便不會前來。除此以外,已經參加了三次風雲會的修士,自也不會出現在蓮座之上。而最後一種……即是榜上真嬰隕落,其所在的蓮座,自然便會因此空置出來。

趙蓴凝神看向辛摩羅,只見其坐態閒散,在那蓮座上懶洋洋地支著腦袋,他眼神戲謔又含待嘲弄之意,目光所指之處,正是王崢身側蓮座,那本該屬於第十二名的地方。因馮澗已死,“拾貳”蓮座上並無人在,辛摩羅看得心情大好,嘴中亦忍不住哼笑兩聲。

如今蓮座上的修士,雖是隻剩得有五六十人在,但與馮澗同為月滄門弟子的風雲榜真嬰卻還是有的,他等見辛摩羅囂張若此,心頭亦是怒火重重,飲其血啖其肉尚都不能解心中之恨。

趙蓴見此,對這兩派弟子間的仇怨,便已瞭解了一二。

昇仙大會至今,已去二十餘年歲月,她自身進境不小,但料想辛摩羅這等人物,也絕不會停滯不前,是以勝負如何,還得是鬥了才知。

上屆風雲榜真嬰悉數落座後,自其身下蓮座上,便引出一道清氣浮向上空,只見道場之上的瀚海,忽然出現一道巨大渦旋,聽海浪聲陣陣,如同驚雷炸響,似乎萬鈞水浪就要鋪天蓋地砸落下來,將萬物吞沒!

此刻,哪怕是早已見過這般景象的修士,也無法在如此巨大的聲勢下保持平靜。亦不知過了多久,渦旋中猛地伸出一隻麟爪,漆黑如墨,卻泛起點點湛藍神光,俄而,這鱗爪又像是試探般收了回去,後聞一聲傾天巨響,萬千海潮齊齊向四周退去,一隻巨大龍首探了出來,其雙目怒睜,明亮如月,張口嗚嘯一聲,便從渦旋內撞向道場中央!

海龍雖是將這道臺撞得一顫,自身卻也吃痛大吼一聲,在這一瞬間,道場中的八葉蓮華驟然光華大放,茫茫雲霧從中噴薄而出,形如鐵索般把這海龍縛住。龍身纖長,瀚海與道場得以相接,海龍張開大口,卻是動彈不得,這些雲霧從前口中進入,逐漸侵蝕它的身軀,浸潤它之表裡,直至一雙龍眼黯淡無光,真正成為接海龍柱,八葉蓮華的光芒才暗了下去。

眾弟子正為其驚訝不已時,龍柱的第一次吐息,卻是毫無徵兆的開始了。

煙雲捆縛住龍身,在其體內孕育雲珠,最後自其口中吐出,達成一次周天迴圈。

而這一次吐息,便就有兩枚雲珠出世!

雲珠圓潤無暇,不僅雪白如貝珠一般,就連大小亦與之相似。從龍口中被吐出後,這兩枚雲珠隱匿了行蹤,其中一枚現身在道場之西,靠近於太元道派的鶴淵浮宮,另一枚卻出現在了邊緣處,離嵐初派倒是不遠。

此物行蹤不定,出世後立會隱而不見,最後出現在何方看的都是自身運道。

而這一回,似乎是太元與嵐初得了先手。

“哈哈,天助我也!”自鶴淵浮宮內迅速飛遁下一道身影,其勢如狂風驟雨般不可阻擋,徑直就向著近處的雲珠去了。

其餘太元弟子本也有爭奪之念,而等瞧清此人是誰後,卻都偃旗息鼓,暗暗搖了搖頭。

“這第一枚雲珠,理當由我應槐秋所有!”這男子隻手將雲珠抓來,面上傲色盡顯,他身形雖不算高大,氣勢卻十分驚人,著一身錦硃色圓領袍,頭戴怒龍含珠冠,一雙眼睛如蘊雷霆,霎時將周圍幾個宗門的弟子逼退。

只聽得鶴淵浮宮中有弟子低語議論,道:“若是旁人倒還能爭上一爭,卻偏偏是這應槐秋。聽說上屆風雲會時,他因求取開元法門而脫不開身,故才不曾前來爭奪榜名,如今已是成就了上三等法身,此屆風雲會,只怕是能夠直入前二十名,我等還是少招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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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二 雲珠落地,積威不存

雲珠落入應槐秋手中後,卻是無人敢上前爭奪。

他氣勢懾人,背後又倚靠著太元道派,這枚雲珠堪稱是落到了家門口前,同是靠近此方的渾德、月滄兩派,亦不約而同地保持了默然,當中並無弟子出手。

鶴淵浮宮內,蕭應泉與太元諸長老同坐一殿,見是自家弟子拔得頭籌,面上便有了一絲淺淺笑意,道:“這第一枚雲珠落在了我派面前,自也是氣運使然,此屆風雲榜,合該是由我太元拿下榜首了。”

下座長老連聲附和之時,那應槐秋已然是手握靈珠,回身落至了浮宮內。他把雲珠拿在手心,大步行過眾弟子身側,最後才在坐定其中,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態。太元弟子見此,無不心生羨意,道這應槐秋已經奪下了雲珠,自己卻慢人一步,尚未摸著那雲珠的邊。

而另一處,正是在應槐秋奪得雲珠的同時,芳蘭殿上的嵐初弟子也是飛遁而出!

他們所看中的,則是那一枚出現在自家宗門附近的雲珠,無有應槐秋這樣招人忌憚的人物,嵐初派中一時竟有五六人同時下場爭奪,他等各自施行遁術,只盼著自己能搶先一步,把雲珠拿到手中,至於後續能否將之保住,便就是各憑本事了。

今日坐鎮芳蘭殿中的通神修士,乃是梅令紜座下親傳,鄺芝。

因師姐施舉映繼位為掌門,嵐初派中已是無有第二位洞虛修士可堪託付,故才會由她護送眾弟子前來界南天海。只是通神與洞虛之間橫貫天塹,面對其餘九宗的大能修士,她自是半點底氣也無,如今看見龍柱第一回吐息,就有云珠顯現在了芳蘭殿前,鄺芝心中亦是感到有幾分意外之喜,心道若無差池,這枚雲珠就當會落在她嵐初派的弟子手中了!

眼見五六名嵐初弟子下場奪珠,鄺芝神情稍作緩和,然而下一刻,她卻面色驚變,眼底劃過一絲羞惱。

只因在嵐初弟子出手時,芳蘭殿四周卻是一連躍起多道遁光,這些人自然不是出自嵐初派之中,看其遁光來處,應當是芳蘭殿周遭的一些天階宗門,此刻看見雲珠出現在了附近,便也難免生出了爭奪之心來。

機緣此物又未寫上各人的名姓,有人前來搶奪亦是合情合理,鄺芝心知如此,但自心底翻湧而上的憤懣之情,卻很難立時消卻下去。

雲珠落在鶴淵浮宮面前時,莫說是天階宗門,就連兩側的渾德、月滄兩派都不曾出手爭搶,為的便是賣對方一個臉面,讓今日頭籌能落至太元手裡。正道十宗在其餘宗門眼裡乃是龐然大物,可十宗之內,又當以兩大仙門一馬當先,為天下人族的真正主宰。

嵐初派從不敢與仙門爭鋒,而梅令紜飛昇失敗後,她等更是謹小慎微,生怕壞了自家多年以來的經營。不料今日之事,卻是讓鄺芝徹底明白,嵐初在諸多宗門眼裡,早已沒有了從前的威懾之力。若是在梅仙人主事的時候,由師姐施舉映坐鎮芳蘭殿,這枚落在她嵐初派前面的雲珠,自當是沒有天階宗門敢上前來搶,哪裡會如今天這般,任幾個宵小之輩上前打臉!

原先那幾名嵐初弟子爭奪雲珠,因都是自家同門的原故,出手時便有意剋制了幾分,而待天階宗門的弟子進入道場後,一個個卻都是殺意洶湧,為了爭奪雲珠而不忌各般手段,他們或獨身一人,或結伴而來,知道嵐初弟子乃是場中大敵,便選擇先把這幾人性命取下。

嵐初弟子見狀,心中頓時警鈴大作,齊齊聚去一處打算合力對敵,可惜對方來勢洶洶,並不因嵐初弟子的防備而打算收手而去。便見一明眸皓齒,發上簪花的少女將手中羅傘揮起,傘邊纖長條幔隨風而舞,在空中擰成一道長鞭,“唰”地一聲即朝著嵐初弟子打去。

這一鞭打來,驟時抽出連串的“噼啪”爆鳴之聲,鞭至之處,狂風大作,叫人忍不住面露異色,而正對之處,一嵐初弟子怒睜雙眼,其身上法衣立時綻放出青色光華,便看他張開雙臂,兩邊袖袍被大風吹得鼓起,從中各自冒出一柄玄光小劍,受其真元一催,就徑直殺向那羅傘條幔結成的長鞭!

到如今,若非有梅令紜以散仙之身坐鎮門中,嵐初派已是不如一些強大的天階宗門了,不過正道十宗與其餘宗門的差距,卻不僅僅存在於明面上的強者數量,溯其根本,還得落在傳承一道上。正道十宗的功法能夠直通仙人之境,是以被稱為至法,論底蘊之深厚,論道法之玄奧,絕非其它宗門可比。

如今這嵐初弟子同人動起手來,彼此之間頓時就高下立見,那手拿羅傘的簪花少女,其長鞭看似威勢不凡,但在這兩柄玄光小劍面前,卻是不住吃虧避退,嵐初弟子以上乘功法修來的真元,論凝鍊程度無疑是大大強過那簪花少女,兩柄小劍衝上前去,就將那羅傘長鞭殺得節節後退,迅速佔據上風!

雖是早就知曉自己未必能敵過此人,但見到自身一向引以為傲的手段,到對方面前時竟然完全不能招架一二,簪花女子一張粉面不由漲得通紅,眼底更是驚起一絲怒意。她眯起雙眼往嵐初弟子身上一瞧,心中憤然冷笑,卻是雙手運力把羅傘一甩,就將之拋去空中,懸停於頭頂。

羅傘脫手之後,結成長鞭的條幔便迅速散開,趁勢將殺來的玄光小劍裹入其中,擒回了羅傘之下。小劍一入羅傘,其中就有混濁黃霧瀰漫開來,嵐初弟子皺起眉頭,當即就要催動小劍飛回手中,卻不曉得這混濁黃霧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進入其中的玄光小劍,竟是逐漸失了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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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三 一朝身隕暗箭中

“這些個正道十宗弟子,身上的東西倒是不簡單。”她咬緊牙關,自不肯把兩柄小劍輕易放回嵐初弟子手中,下刻眼珠一轉,便輕聲喊道,“呆子,還不快來助我!”

此人站在簪花少女身側,方闊臉,藍青衫,面似老實之輩,可一雙眼睛裡閃動的,卻多是狡黠算計之色,聞聽少女喚他呆子,此人也是亳不見惱,嘿嘿笑了兩聲,道:“師姐莫急,我有的是法子治他。”

旋即抖了抖袖袍,從中抓出一隻漆黑木匣,便見他大手在上輕拍兩下,那木匣之中即開始有些嗡嗡響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其中飛舞,又不斷向上撞來,欲要把那木匣給生生撞開。

在簪花少女繼續與嵐初弟子纏鬥的間隙中,方闊臉的修士也是咬破指尖,將一滴精血塗在了木匣之上,受了血氣的催動,匣中之物無疑更加狂躁起來,撞得那木匣在方闊臉修士手裡搖搖欲墜。這時,他才用力揭開木匣,讓其中之物嗡嗡飛出。

這些飛蟲約莫豆粒大小,大抵在上百數量左右,通身呈現出鵝青顏色,先前所聞的聲音,乃是因其震顫翼翅而起,藉由這木匣催散血氣,飛蟲倒是十分聽從方闊臉修士的號令,從匣中出來後,便先是在其身邊晃盪一圈,後就調轉方向,一齊向著嵐初弟子飛去。

簪花少女見飛蟲襲來,掩面便將一枚淡黃丹藥含入口中,嵐初弟子見此,頓也提起警戒之心,小心謹慎地盯著蟲群。他後退兩步,掐訣祭出一面青綠小旗,只用真元往上一拍,面前就平底起風,欲將那蟲群給卷飛出去。

卻不曉得方闊臉修士目露狠色,施令要飛蟲團抱一起,形如一顆鵝青色圓珠,氣勢洶洶向小旗撞來。

但那嵐初弟子也非沒有招架之策,他怒然盯著蟲團,隻手往青綠小旗上一鎮,其上便綻放出赤紅光華,眨眼間就將那小旗變作火紋赤色,一將真元注入其中,兩團烈火就激射出來,燒得那蟲團噼啪作響,白煙直冒!

方闊臉修士見此,亦是萬分肉痛,他這附靈疽最是怕火,眼下被嵐初弟子以火一燒,恐怕百餘隻中,也只能勉強剩下個三成。

“既如此,便更不能將你放過,附靈疽得來不易,你就用性命來陪吧!”

心中暗道此言,他便直接咬破舌尖,吐出一滴渾圓精血,再以真元將之拍散為一縷精純血氣,注入到附靈疽上。飛蟲吸食精血後,一時間竟漲大數倍,始有拇指指節大小,如一枚枚飛彈從烈火中竄出,“砰砰”撞在火紋小旗之上!

嵐初弟子本想用真元將那飛蟲盡數滅去,然而飛蟲撞上小旗,卻是死死咬住口中東西不放,其腹部滾圓,隱隱顫動,混身貼近小旗後,便“噼啪”一聲爆裂開來,青綠漿液黏在旗面之上,頓時使其中真元的走勢晦澀起來,小旗上的法光更是逐漸有了消弭之相。

“什麼邪物,竟能汙我法器!”見那青綠漿液形如活物一般,還想向他手臂攀來,嵐初弟子只得是咬牙將小旗拍至遠處,這時卻見上空濛下一層陰翳,一股雨後泥腥之氣從鼻尖探入,霎時使他有些頭昏腦脹,眼前混濁一片。

待將神識蒙於眼上,這嵐初弟子立時抬頭望去,原來在他對付飛蟲之際,那簪花少女卻是把羅傘一撐,化成原來的數倍之大,將他身形盡數籠罩在了羅傘下,先前那些矇昧神識的渾濁黃霧,如今已是瀰漫在了他的周身!

“任你是嵐初派弟子又如何,今朝落在我這濁河羅傘下,還不乖乖把性命給交出來!”簪花少女皮肉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滾動,她表情隱有痛苦之色,催起的真元一時過了量,在經脈中行走時,帶起一陣陣撕裂般的痛楚,但只有這樣,才能完全將面前這嵐初弟子罩入羅傘,不叫對方有脫身的機會。

此時,方闊臉修士也動了,他把漆黑木匣一拋,登時飛身凌躍至簪花少女身側,這回出現在其手裡的,卻是一方散著昏黃光暈的印鑑,須臾後,這印鑑脫手而去,在混濁黃霧內化成數道殘影,不斷向著嵐初弟子撞擊,而在其臉上,也出現了同簪花少女一樣的凝重之色。

可見兩人都是廢了不少功夫,才能夠制住這一嵐初派弟子。

縱是身處這混濁黃霧之內,這嵐初弟子亦咬緊牙關,將身上用以保命的符籙拿出,他猛地捏碎此符,把其中清光拍在胸口,而羅傘外的兩人只覺他身上氣勢開始節節攀升,驚懼之下又怕出什麼岔子,便各吞了一枚丹藥入口,使體內真元滾滾注入法器之中。

“區區鼠輩,豈能殺——”嵐初弟子身形一顫,將“我”字含在喉頭嚥下,卻不知混濁黃霧內何時來了兩隻銀環,一左一右將他臂膀捆住,下刻利光一閃,竟是自其身後射來一支木針,從他腦後貫穿至眉心!

簪花少女立時移開羅傘,瞪起雙眼往前處瞧,見出手的兩人面貌都十分陌生,便曉得對方只是想趁此機會早些了結這一大敵。雙方皆暗自提防,對面兩人卻覺簪花少女與方闊臉修士面上略見疲態,是以對望一眼後,又將法器祭起,轉而向對方殺去。

只可惜那嵐初弟子,若非遭了合力圍攻,不然今日光憑簪花少女與方闊臉修士二人,還未必能將他殺了。

此情此景落於趙蓴眼中,叫她若有所思,暗道第一階段的混戰奪珠,難就難在這混戰之上,敵我之間難以分辨,若是同門尚可留些情面,而那些他宗弟子,卻是決計不能手軟。像眼前混戰中,嵐初弟子作為實力拔尖之人,自當會吸引眾人合力圍攻,待將這強敵除去,剩下之人也便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了。

故正道十宗弟子,在第一階段內必然會成為聚力攻擊的主要目標,所以除卻強大之實力外,警戒之心也絕不容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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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四 半道崩殂,魔雲相阻

雖說那嵐初弟子已是身死,但云珠花落誰家,卻還未有最終結果。

眼見師兄被殺,嵐初派一青絲高挽,柳眉杏眼的女子不由驚呼一聲,眼底滿是痛心之色。只可惜在這風雲道場內,她身為大宗弟子,此刻亦無法逃脫獨木難支的境地。

許是看著嵐初派式微,從附近宗門內殺來的修士越來越多,他等心有籌謀,知道這些嵐初弟子一旦匯聚一處,自己鬥敗對方的可能便就極小,是以在鬥法之時,便有意將這五六人分散開來,如今成功殺死其中一人,更是叫他等大喜過望。

“敵多我少,不可受了他人奸計!”嵐初弟子中,有一身形高挑,面似銀盤的女修,其手握一柄三尺劍,劍身之上流光溢彩,燦如明月,雖不是劍修中人,但法劍之上的鋒芒卻不容忽視,想來也是精心祭煉之物,如今面對眾敵,竟是無人能從她手底過下三招!

女修本就是嵐初真嬰中的佼佼者,此回前往界南天海,正是為了留名風雲榜,求取天道嘉賞。

與她一起進入道場爭奪雲珠的同門,論實力都要遜色於她,是以陷入苦戰後,餘下四名嵐初弟子都隱隱以之為首,雖面對著越來越多的強敵,心中卻都堅定不移。

如今被女修一聲輕喝喚醒神思,他們便御迴心神,打算聽其吩咐行事。

面對這寡不敵眾的局面,但若有一名弟子身死,都將大大折損嵐初一方的實力,眼下已有弟子丟了性命,女修自是不能坐視不管,叫同門繼續身陷險境。她雙眉緊蹙,一劍將面前修士斬作兩半,看鮮血飛濺,尚不能解心中恨意,旋即目光一轉,心下已是有了成算。

便見她咬牙甩出一枚符籙,憑劍將之斬開,須臾後,場中眾人面前卻出現一團濃重烏雲,將所有修士籠罩其中,他等又驚又怒,連忙使出各般手段,可惜並不能將這烏雲吹散半分,反倒還深陷其中,連體內真元都有些困阻起來。

“諸位師弟師妹,還不快往我身邊來!”

言罷,女修含了一枚玉珠入口,從中吹出幾縷清風,迅速飄至餘下那三名嵐初弟子身邊,助他等辨明自身所在。三人聞這一聲,頓時就轉了身形,連忙向女修靠攏過去。

為了震懾旁人,女修這一聲大喝運力真元,好叫其餘修士都能知曉,如今嵐初弟子已是齊聚一處,再不容他人使計分離,這些修士若想繼續動手,就要看看自己有沒有底氣面對四名大宗弟子了。

場中修士聞此,頓就知曉這突然出現的濃重烏雲,正是出自嵐初派那持劍女修之手,眼見嵐初弟子正要匯合一起,他們心中也是顧慮萬千,百般不願見到這一局面,只可惜嵐初派女修的聚雲符籙乃是門中長老所賜,憑幾個真嬰修士的能耐,並無法解開烏雲之困,故在他等為此心焦火燎之際,嵐初派三人已是成功到達了女修身側。

不同於大喝之時的語氣,女修將三人喚至身邊後,表情反倒是十分凝重,道:“三位師弟師妹,我這聚雲符籙雖是能將他們困住一時,但一刻鐘後濃雲就會消散,所以這些修士於我等而言,仍舊是威脅不小。為今之計,只能是趕緊將雲珠拿到手,然後離開此地,不然進入道場爭奪此物的人,只會是越來越多,等我四人竭力,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嵐初三人深以為然,連忙道:“我等當如何行事,還請師姐吩咐。”

女修想了一想,旋即看向身邊柳眉杏眼的女子,道:“這位萍兒師妹,乃是我師伯範貞鋆的關門弟子,她尤善於飛遁之術,縱是我也不能與她相較。屆時我會散開濃雲,由我四人一起拿得雲珠在手,再將雲珠放在萍兒師妹身上,讓她迅速遁回芳蘭殿去。

“這些修士越聚越多,無非便是因為雲珠歸屬尚未落定,只要萍兒師妹能夠帶走雲珠,他們自然就會散去,便還剩下一些有心之人,憑我三人也能對付下來。”

另外兩人都不識得這金萍兒,但一聽說範貞鋆的名號,心中便就相信了個七八分,這位長老精通遁術,乃門中一絕,既是他的關門弟子,想來也是不會差的。

而比起雲珠落到誰手,眼下更為重要的,無疑是先保住身家性命,他們思忖未久,心覺女修的話可行,便利落地點頭答應下來。

“好,”女修神情嚴肅,並指抬於面前,沉聲言道,“諸位小心,這濃雲就要散了!”

她把玉珠捏碎,籠罩在道場一角的濃重烏雲,即開始迅速向著周圍退散,而嵐初四人身處濃雲中心,此刻便率先從中脫身,看見了漂浮在半空中的雲珠!

四人無需多言,立時便準備動手,此刻越來越多的修士也已從濃雲內走出,看見嵐初派四人所行方向,遂暗道一聲不好,高呼道:“這幾人向著雲珠而去,切不可讓之得手!”

可惜晚人半步也是晚,光憑一名嵐初弟子,就已經夠他們頭疼許久,如今四人齊在,只分出兩名弟子招架他們,就叫旁人完全阻之不下!

“拿到了,”女修大手一揮,便將面前雲珠抓到手裡,她行事果斷,當即就按先前計策,把雲珠交到了金萍兒手中,不忘囑託道,“師妹速速離開此處,切記小心!”

金萍兒自知身兼大任,心中也是絲毫不敢鬆懈,她重重點頭,將雲珠緊握於掌心,這才調轉方向,運力把體內真元催起,旋即便化作一道清虹而去!

那速度之快,簡直叫場中修士望塵莫及,他們一看金萍兒想要離去,自然就知曉了嵐初派女修的用意,此刻正是大驚失色,怒意翻湧,只可惜金萍兒的遁術實在厲害,諸多想上前將之攔下的人,甚至都追不上那道清虹的殘影!

“只要將這雲珠帶回芳蘭殿,今日之局面就可破解了!”

她暗暗心喜,在長空中飛遁無阻,然而下一刻,空中忽然聚攏而來一團血雲,一隻猙惡魔頭頓時從中撲咬而出,金萍兒慘叫一聲,便就被那魔頭一口咬下了半邊身子。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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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五 邪宗冥殿,獵命奪運

“萍兒師妹!”嵐初派女修悲呼一聲,目中滿是哀慟。

而半空中,金萍兒眼神渙散,雲珠亦從她手裡落下,被猙惡魔頭一口吞去,最後調轉了方向撲入血雲之中,只將雲珠吐給一名中年道人。

那道人鬚髮盡白,面貌卻只若三四十許,其身形挺拔高大,此刻將雲珠握在掌心,一副氣定神閒之態,而看他一張稱得上是俊朗的臉上,卻有一道長痕自額頭割過耳邊,當中一隻眼眶空洞無物,竟是沒有眼珠在內。

到真嬰境界修成法身之後,哪怕是四肢斷去亦能夠藉助法門將其補全,畢竟肢體殘缺於修行有礙,而若是法身之上有了殘缺,那也便意味著此生無望外化之境。

眼前這中年道人周身氣息混濁不清,腳下血雲更是散出一片腥臭之氣,眾人見此,哪裡還看不出這就是一名邪魔道修士。此道中人血孽深重,氣息往往不如修行正統道法的修士來得清淨,道行越高便越是如此,一些修為高深的老魔,一舉一動還會引得孽氣環繞,使白晝黯淡如長夜一般。

“哈哈,此枚雲珠既是送到了貧道跟前,貧道可就卻之不恭了!”他足踏血雲,舉手投足間已是能夠牽動血煞,即可見其道行有多高深。

不多時,道場外就已有人將他身份認出,顫聲道:“是泉都山的鬼雲魔張秀!”

“原來是他!”有修士面色驚變,嚇得臉上發白,“聽說此魔百年前受了苑觀音一劍,之後就再未現身於人前,如今來這風雲盛會,難不成是要過來尋仇?”

風雲道場上空中的蓮座上,苑觀音冷眼橫來,縱是隔著遙遠距離,也叫張秀不由皺緊了眉頭,心中大感緊張。

百年前他到一處秘地尋找機緣,卻是與外出歷練的苑觀音撞了個正著,對方劍意懾人,絕非尋常真嬰能比,只見他顯露身形,便不由分說地拔劍斬來。

這照面一劍險些就將張秀的性命奪去,若非此魔深諳遁術,鑽研了眾多保命之法,最終得以從苑觀音劍下逃出,不然泉都山上可就沒他張秀一人了。只可惜性命雖是成功保住了,他一隻眼睛卻因受了劍意而損。亦不知曉那苑觀音用的什麼手段,這些年裡他用盡法門都沒能補回這一隻眼來,又怎能叫張秀不記恨於她?

好在他心裡清楚,那蓮座上的一干修士,如今是不能進入到道場之中的,而那些護送弟子們前來的通神修士,乃至於洞虛大能,此刻也因為界南天海的限制,並無法在此地出手。故這些正道中人,哪怕再是視邪魔道修士為洪水猛獸,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來對付他!

張秀眯起獨眼,將下方眾多修士納入眼底,便聽那嵐初派女修率先大喊一聲:“不好,此魔居心不良,兩位師弟快隨我先走!”

這一聲叫喊,立刻使得場中修士開始驚慌逃竄起來,張秀掠得雲珠卻不離去,即可見其來意根本就不在此物之上,有人憶起這些邪修從前所做之惡事,便不由心頭一緊,怒從座上站起身來。

“要壞事了!”道場外風雲忽變,還未進入其中的修士,此刻也也開始心中打鼓。

下一刻,雲海中掀起一片血光,一座佈滿森然氣息的赤色殿宇,就此從濃雲中顯露出來。這一座法器極為宏偉,比正道十宗也是絲毫不差,其上掛了數十道紋路不同旌旗,有眾多氣息混濁的修士憑欄而望,看得出他們都是邪修中人,今日定然來者不善。

界南天海海域廣大,其中就有港岸接於靜山鬼域,邪魔道修士藉此,便可繞開正道宗門耳目,堂而皇之地進入其中。而因正道修士對他等一向深惡痛絕,又有意要壓制邪宗氣運,使之無法翻出靜山鬼域這方地界,所以但凡有邪修進入風雲會中,正道修士便會竭盡全力殺滅他等。

長此以往,邪魔道修士幾無可能登得風雲榜上,受到天道嘉賞,這也大大削弱了邪魔一道的實力,讓其沒有底氣敢在大千世界中肆意為惡。不過這口怨氣,他們卻是怎樣也無法安心吞嚥下去的。

是以每逢風雲會開啟之際,靜山鬼域內的邪宗便會渡海而來,在混戰奪珠的階段進入道場之中,出手獵殺這些正道弟子。他們對自己難以登名風雲榜一事心知肚明,來此也多是為了混水摸魚,趁機一解心中怒氣。因靜山鬼域地處荒僻,邪修中人又天生渡劫艱難,其中有不少止步於真嬰境界的人,還會刻意以積蓄實力數百年乃至上千年之久,以期在風雲會中大肆殺戮正道修士。

自古正邪不兩立,氣運你漲我落,彼盛己衰。當邪修在風雲會上殺戮正道弟子後,甚至還能從中反吞氣運,得到不小的機緣,這也是為何他們寧願冒著風險,也要進入其中的一大原因。

從前風雲會上,邪魔道修士的身影並不鮮見,只是在萬年前的大劫之後,他們便很少出現在界南天海了,上次邪宗冥殿現身,還得是六百前的一屆風雲會,而那一屆正是死傷無數,尤甚以往,也無怪弟子們見到邪宗冥殿,會渾身發冷了。

這冥殿內的邪修真嬰有備而來,只怕都是那道行高深之輩,便像鬼雲魔張秀一般,其歲數遠超場中弟子,光是憑藉這些多出來的修行歲月,就夠正道弟子們喝一壺了!

只見張秀伸手一抓,面前十數個正道修士便立時僵立當場,被襲來的血雲一吞,落地時就已只剩枯骨。他那神通甚為強悍,六百年前的那屆風雲會,其就憑藉此法掠了不少人的性命,如今又有幾百年歲月過去,張秀只會比那時還要強上不少!

眾人只瞧得血雲過處,零碎枯骨便從中灑落出來,有若被吃幹抹淨了一般,讓人寒意灌頂。嵐初派女修雖是勉強掙紮了一番,卻也沒能從張秀手中逃出,最終與另兩人一起飲恨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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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六 正邪之爭,亂戰由始

未料及今日會有邪魔道修士現身,許乘殷趺坐道宮內,暗自低嘆一聲。

後抬眼望向身旁亥清,卻見對方一副閉目養神之態,唯在張秀現身時微微睜眼,蔑然將目光掃下,如視死物。今有弟子身在飛星觀中,她卻仍舊這般平靜,許乘殷轉念一想,心道這鬼雲魔張秀,只怕是要在師叔祖弟子手裡栽下個大跟頭。且若趙蓴真能夠力敵張秀,此屆風雲榜,就必然會由她掀起一陣狂風巨浪了。

二人安坐道宮時,飛星觀上的諸位長老已是有言於一眾弟子,令其力戰不退。

而正道十宗內,見得邪宗冥殿破雲而出,眾多弟子也是戰意湧起,蓄勢待發。那劍閣之上,一玄真嬰皆仗劍而立,怒道:“不過是苑師姐手下敗將,竟也敢囂張若此,此回定是要斬了這畜牲的人頭下來!”

一言既出,更引得無數弟子附和,洶湧劍氣澎湃而出,銳不可當!

鶴淵浮宮,應槐秋長身而立,卻將手中雲珠隨意擲與身邊弟子,皺眉道:“鼠輩也敢來此作亂,當我正道無人了不成?這枚雲珠小了些,還是那張秀手中的好!”

望見此景,白麵男子倒不驚訝應槐秋會做出如此事情,他搖頭一笑,轉過頭來向身旁少女道:“雲珠出世,當搶佔先機,我等亦不可袖手旁觀吶!”那少女點了點頭,正想詢問身邊之人,卻見裴白憶已經拔劍而起,劍意兇悍無比,引得周遭弟子無不側目!

飛星觀一片聲討之中,趙蓴已是將長燼祭出,她以手輕撫過冰冷劍身,側身與柳萱對視,點頭道:“邪修現世,亂象將出,師姐當與我一起同去。”

柳萱只是一笑,眼神平靜而篤定,應道:“正要如此。”

重霄曾逢邪魔大劫,歷經此事之人,對邪修自是厭惡到了極處,兩人站起身來,正好見關博衍肅容行至此處,其面色微冷,目光凝然,只在見到二人時微有緩和之色,叮囑道:“邪修手段詭異,兩位師妹定要萬分小心!”

趙蓴見他亦有下場之意,便點頭道:“師兄亦然。”

交談之際,飛星觀中已有不少身影站起,有面容熟悉的,諸如池藏鋒、燕仇行與王芙薰姊妹二人,也有臉貌陌生,完全是她不曾見過的弟子,但從身上氣息來看,也都算有幾分實力。

邪宗冥殿現世,各方勢力之人當要摒棄前嫌,合力誅邪。在此刻,哪怕恩怨難解如伏星、月滄兩派,也絕不敢作內鬥之事,攘外需安內,只若正道齊心,邪修自將如土雞瓦狗,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或是感受到了天海內愈加深沉的氣氛,道場中央的龍柱忽然開始兇猛顫動起來,兩隻龍睛一改先前的黯淡之相,驟然綻放出耀眼白光,自其張開的大口中,一連“轟隆轟隆”地吐出十數枚雲珠,各自向著四面八方飛去!

一次吐息便超過十枚雲珠!

此等景象,就連座上長老們也很少見得,有人暗暗望向頭頂的瀚海,不由長聲喟嘆,道:“六百年前那屆風雲會,龍柱吐息五次,雲珠數量依次為一、九、十八、二十七、三十六,共九十一枚,為我輩歷來所見之最。而與邪修的亂戰雖是勝了,可也委實說得上是慘勝。

“這一回龍柱吐珠,第二次就到了十六枚之多……怕只怕此回正邪相爭,慘烈尤甚以往啊!”

長老們神情肅穆,齊齊端坐一方,看諸宗弟子並起,遁光如虹,真元漫起似潮,萬千法光閃爍不止,各般手段盡顯神通。所行之處,皆得一股清淨氣機,便哪怕是伏星魔門,亦絲毫沒有混濁之態!

而另一處,鬼雲魔張秀踏在血雲之上,身後即是邪宗冥殿,只聞得一聲尖利哭嚎,那殿上旌旗便開始隨風飄搖,眾多氣機混濁之輩接連飛遁而出,伴隨著陰煞氣息鋪天蓋地般襲來!

這兩股全然不同的氣機匯成洪流,在風雲道場上空洶湧撞擊在一起,霎時間,只聽得轟隆聲連環炸響,似乎連道場中央的海龍柱都隨之震顫起來,正邪兩道的修士在場中相遇,心知今日乃是你死我活之局面,便無不殺心大盛,迅速戰在一起!

趙蓴與柳萱才落其中,便循著一道混濁氣機,看見一邪修身影,此人身材幹瘦,雙目暴突,正手拿一枚真嬰大嚼特嚼,仿若在吞嚥什麼美味珍饈似的,在他旁邊滾落一具殘缺了臂膀的屍身,丹田之處已經被人開膛破肚,霎時就叫趙蓴曉得,對方手中真嬰是從何處而來。

而那邪修鼓動著兩頰吃得正香,全然不曾料到身後有人,下一瞬間,他乾瘦身軀卻猛地一抖,項上人頭順勢滾落下來,一股血柱撲濺而出。其識海內,一枚元神緩緩浮出,被一道烏紫色瘴氣裹住,就想趕緊從此處遁離,可惜這烏紫瘴氣在劍光之下並無法招架分毫,只半個呼吸就破散開來,並著元神被趙蓴一手捏碎!

另一處,柳萱亦不曾作壁上觀,自她將那九生九相魂圖的神通祭出,周圍修士便聽得一聲悶粗低吼,直震得人心頭髮麻!

後見水虺之相在道場中凝結而出,更是叫旁人心中一緊,連忙端詳起面前此女來,其身上氣機平和穩正,一眼就能讓人知道,她絕非邪魔道中人,可與之相對的,是她氣機流轉的走勢,又不像是道家修士,反倒……與妖修有些類似。

柳萱卻顧不上別人作何想法,只因這等與妖魂有關的神通,在辨認氣機上尤為敏銳,此刻有水虺之形任她驅馳,附近幾個有意隱蹤匿跡的邪修,現下都已被她探明瞭方向。

她揮手向前落去,口中輕喝一聲,盤踞在半空中的水虺之相便抖起巨大身軀,徑直朝著一處邪修所在撞去。

此等巨獸張開大口,幾乎能將數十人一起吞下,而面對這一神通,那以匿氣符藏了蹤跡,準備暗中偷襲的邪魔道修士,卻是被震懾得四肢發軟,只覺巨獸口中有一股玄玄之力,在將他神魂拖拽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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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七 符靈秘術,血符固身

而見柳萱出手對付起邪魔道修士,周遭正道弟子頓時長舒口氣,她這神通陣仗極大,頭頂水虺之形一經出現,便就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又看她輕而易舉將一邪修性命奪去,眾人亦是在心中感嘆,好在此人乃是正道一方,若是與那邪修為伍,對付起來可就不知要有多棘手了。

因著那一人的暴露,剩下幾名匿了蹤跡的邪修便都有些心中發怵,抬眼望向盤踞在空中的水虺巨獸,這幾人暗自衡量一番了自身實力,卻是不願與柳萱正面交鋒,故將身一轉就欲遁離此處。

可惜身形才動,就有淋漓劍光落至此方,幾人趕忙祭出法器來擋,或以真元成罩庇護周身,又或是執起小盾遮掩身前,當中最厲害的,當還是個瘦弱矮小的男子,此刻將法身一現,雙手便“噼啪”不停往上按著符籙,須臾間,那法身就漲大至原來的數倍,其上面貌亦開始模糊不清,五官逐漸扭曲猙獰。

“是符靈宗的人!”有正道修士認出這些邪修的來歷,亦不自覺為那劍光主人捏緊一把汗。

靜山鬼域有大小邪宗上百,當中真正能被稱之邪魔道巨擘勢力的卻只有三處,分別為玄屋山、符靈宗與絕陰門,剩下還有囊括冥影宗在內,四座堪比天階宗門的邪宗,但論底蘊與傳承,卻難以同前者相提並論。

而在太乙金仙將天下邪宗驅逐出北地仙山之前,玄屋、符靈、絕陰這三家勢力,甚至是與伏星殿並稱為四大魔門的存在,此也意味著這三宗之內,也曾有過仙人這一層次的強者,其門中所傳承的功法,亦是能夠叩響天門的至法。

雖說這些年裡,因為正道宗門的有意遏制,邪魔道中並不曾有成仙之人,但玄屋、符靈、絕陰三派卻仍舊不容小覷。此些邪修不敢往北地仙山去,可在南地境內就沒有這麼多的顧忌了,若非萬劍盟還在其中,後來又有云闕山出世,南地之中的邪修只怕還會更加猖獗。

此等邪宗巨擘,趙蓴自是早有耳聞。與正道符門不同,符靈宗的血符都是拿活人血肉生祭而來,因此在效用之上,又會大大強過於普通符籙,只是血符煞氣極重,符靈宗弟子要想承受此符,也要修行專門的功法錘煅軀體,不然符到手中無法施用不說,強行用符還會自損八百。

是以她面前四名符靈宗弟子內,也只有那瘦小男子是用法身加符來硬抗她之劍氣,其餘三人倒都是用了另外的法子。

但趙蓴的劍氣,當真是如此容易就招架得下來的?

那三名符靈弟子屏氣凝神,正因躲過了劍光而沾沾自喜,下一刻,無形無盡的劍氣便鋪天蓋地而來,漫天劍氣交織一起,幾乎形成天羅地網,將這些符靈弟子罩入其中。尚未修成法身的三人在這劍氣面前,自然是半點招架之力也無,趙蓴一抖袍袖,就憑劍氣摘了三顆頭顱下來!

見同門身死,那瘦小男子也無甚悲傷之情,只瞪起雙眼盯著趙蓴,心中大驚道,此人竟不是法身真嬰!?

他能瞧見,旁人自也能看清,先前見這劍光爍爍之相,他們倒還以為是一玄弟子出手,而今卻看趙蓴腰間命符,實則是昭衍仙宗弟子的標誌,這些修士也便暗暗驚訝起來,不知此人是哪位上師座下,居然能與法身真嬰鬥法糾纏,此迴風雲盛會,怕是能像當初那辛摩羅一般,直接留名榜上了。

瘦小男子心思一轉,便就知曉面前女子定是正道十宗的天才人物,他一面提起些許防備之心,一面又暗自狂喜,幾乎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動。

越是天才人物,其身上所攜帶的氣運就會越多,更莫說這些正道十宗的天才,哪一個不是受盡天恩的天之驕子?

他雖不是下三等法身,可這些年來在修行之上,卻也越發感到困頓阻塞,長此以往,那外化境界只怕是頗難企及,要不是聽了門中傳聞,說是在風雲會上獵殺這些正道天才,就能掠奪對方的氣運,他也不會拿著身家性命來賭一把!

而面前這人,照面就能殺死三位同階修士不說,竟還有膽量與他這一修成了法身的真嬰相鬥,想來也是自負實力,才敢如此高看自己。

“看你也是大宗弟子,今日不知天高地厚,敗在這裡也是自尋死路,怪不了旁人了。”瘦小男子竊喜兩聲,心中倒是不以為意。

若他才修成法身不久,如今便說不得要避退此人一二,可自他成就法身以來已有兩三百年歲月,此中道行差距,自非尋常手段能夠跨越,面前這人仗著在劍道上略有造詣,就想來要他的性命,那便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瘦小男子雙手各往法身臂膀貼下一道血符,再加上之前施於法身之上的十六道符,便就有十八道血符佈滿法身各處,這些符籙散發土黃神光,一部分向外抵禦劍氣,一部分卻埋入皮肉筋骨之中,使經脈曲張如蚓,鼓動在皮膚表面。在血符的催動下,他這一具法身亦開始轉為土色,通身僵硬若磐石,好似被一層厚土所覆蓋。

同時,這法身也一直在不停漲大,看這態勢,像是要把漫天劍氣織成的羅網生生撐破。

“轟!”

直至法身大小再無變動,瘦小男子才直接揮出一拳,將環繞在身邊的劍氣破除。只是這些劍氣散而又聚,始終無法完全滅去,他想了一想,旋即張開大口,把劍氣盡數吞入腹中,此後運力一震,將之攪滅於肚腹之內,大笑道:“哈哈,不過如此!”

然而趙蓴卻從容如舊,只以眸光一掃,便就將這法身端詳細切。十八道血符硬化了這符靈宗弟子的法身表裡,此處從他吞下劍氣而未不損臟腑便能看得出來,而想要徹底擊破這具法身,卻是要一一將血符除去才能成事。

顱頂三道,喉間三道,胸口三道,符靈宗弟子的氣機在此三處最盛,所以這三處地方也正為死穴。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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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八 劍破法身,力斬真嬰

除此以外,另外九道血符,則分別在左右臂膀、手肘關節,兩手掌心,以及肚腹之上。

在這之中,掌心兩處最弱,其次為手肘,再次為臂膀,兩肢之後才為肚腹,由此而上到達胸口、喉間,與顱頂三符形成完整的氣機迴圈,達成周天。同時內護臟腑,外御形體,藏元神於紫府,庇丹田於臍下。

此乃真正的御符之道,是符靈宗得以佇立多年不倒的倚仗,至如今正道之內,也沒有多少符宗能強過這一邪道巨擘。

瘦小男子依託這具法身,在趙蓴面前已是魁梧若巨人,自丹田處澎湃湧起的力量,使他並不將劍氣放在眼裡,見面前修士藐小得似乎能夠被他一掌捏死,這人便握起拳來,猛然向趙蓴砸落下去。

這一拳幾乎摧山崩石,引動陣陣爆鳴之聲,使四方之風匯聚成流,齊齊向此方奔湧過來!

此聲勢之大,便連附近還在鏖戰的正邪兩道修士,都不覺心中悚然,當即抽身遠離,快速避退。

而趙蓴身處那拳風之下,卻憑手挽起一道劍花,任狂風自耳邊呼嘯而過,下一刻劍光斬過,其人已如清虹般躍起,玄黑長劍橫過巨拳,間聞崩裂之聲不絕於耳,緊握成拳的四根長指竟然同時斷裂,從斷口處飛揚處塵土萬千,飄入風中而散。

悶沉黃沙中,趙蓴聲音清冽如泉,並一道燦燦劍光而起,道:“穿掌——”

便又是一聲悶響,長燼劍鋒無可阻擋般破入巨掌掌心,神殺劍意瞬時灌注入血符之內,只眨眼功夫,掌心這一道血符就消弭在了劍意之中!

“剜肘——”她劍鋒再起,登時揮劍向上,直直攪入手肘之處,把其中血符破成齏粉!

瘦小男子瞳孔一凝,還未來得及反應,那玄黑長劍的殘影,就已掠至肩頭臂膀,趙蓴的聲音平靜得像是無波之湖水,內裡蘊含著勢在必得的堅定,其聲道:“斷臂!”

到這一處,終是有鮮紅血液噴濺而出,被長燼斬下的一條手臂,也在這飛濺的血液裡流散成黃沙!

而自符靈宗弟子出拳,到趙蓴斬下其一臂,實則只有半個呼吸不到,恐怕就連這瘦小男子自己,都沒有能瞧清楚趙蓴劍行何處。

斬下一臂後,她縱目一掃,心中卻不欲在此人身上耽擱太多時間。

一臂斷,三符破,現在這血符之術想要運轉周天,便需依託於胸口、喉間與顱頂的小迴圈,所以另一隻手臂上的三道血符,趙蓴也便沒有必要多此一舉了。

她縱身躍入空中,須叫那符靈宗弟子的巨大法身抬頭來望,而對方似也察覺到了趙蓴的動向,遂以僅剩的一隻大手把顱頂蓋住,同時又張開大口,從中噴吐出一口混濁黃煙,其內每一粒塵土都重若千鈞,可生生將修士困在其中壓死。

趙蓴看他小心翼翼把顱頂護住,冷淡目光中卻是有了些譏諷。

她並起兩指縱御劍氣,另手卻向前一推,將燦爛若金陽的大日真元催起放出,此等渾厚真元與那混濁黃煙一觸,即見火浪重重,頃刻間將那黃沙塵土燒得噼啪作響,在兩者之間縱分出一道火海!

瘦小男子雙目鼓睜,顯然是不曾想到自己無往不利的手段會在趙蓴手上吃癟,正想仿照先前招數,將那火海也一併吞入腹中滅去時,卻見三道銳利光芒從烈火浪潮中貫破而出。

劍氣無形,受趙蓴神識相縱,而凝成法劍分身。

銀白長劍穿梭即至身前,懷著一股殺滅萬物的極致寒意,三劍不分先後,一劍刺破法身肚腹,一劍穿透法身胸口,一劍割開法身喉嚨!

比之前還要洶湧的血液,汩汩從傷處噴濺出來,血符之術的周天徹底被趙蓴阻斷,符靈宗弟子的龐大法身亦開始龜裂崩散,只剩下一顆巨大人頭不斷眨動雙眼,驚恐萬分的看著眼前之人。

“最後一步,即是摧神。”趙蓴暗暗低語,卻不欲與符靈宗弟子多話半句。

這一回,玄黑長劍未動,而深沉浩瀚的劍意,已是被趙蓴踏入腳下頭顱之中,那最後的三道血符在神殺劍意麵前,只形如碎紙一般脆弱,伴隨著法身眸光的黯滅,無盡黃沙開始從頭顱七竅中洩出,直至粉碎消弭殆盡。

至此,符靈宗法身真嬰徹底身死趙蓴劍下!

此人並非是趙蓴殺死的第一位法身真嬰,但論起實力來,卻要比從前遇到的人強過不少。只憑那血符之術,同階當中能敵過此人的就絕不算多。

可惜,他遇見的是趙蓴。

與這人鬥法之際,柳萱也是以九相魂圖殺了不少邪宗弟子,如今她運用這一神通已是愈發熟練,信手拈來間,那水虺巨獸便好似與之心神相通一般,任其驅馳而毫無委頓之態。

似乎不是錯覺,在殺了那符靈宗弟子後,趙蓴便感覺到一股清氣直入眉心,瞬時讓自己攀升至全盛之時,雖說先前鬥法所用去的氣力,於她而言本就微乎其微,但隨著這股清氣的注入,卻是叫她覺得神思更明,頓有一種前路無可阻的酣暢之感。

是氣運麼?

雖然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但卻實實在在降臨到了身上來。

趙蓴心中已有一念,遂落下身來與柳萱道出腹中猜測。

這一問才知,柳萱身上亦是有相同之感,只是未有趙蓴所感受到的那般確切,若非她妖魂強大,這些小小變化甚至難以被捕捉察覺。

“我手下已有十餘條邪修性命,可這變化卻仍舊十分微渺,而阿蓴只殺符靈宗法身真嬰一人,就能感到清氣入體。由此可見,越是強大的邪修身上,所反哺回來的氣運就會越多。邪魔道修士視正道天才為大補之物,而今看來,這氣運實也是在彼此之間流動著的,不在你,便就在我了。”

對趙蓴的氣運之說,柳萱又有補充言道。二人對視一眼,卻是從今日亂局中窺見大好機緣,看向道場中邪魔道修士的眼神,亦不由更加凌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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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九 劍殺風雲群魔懼

以趙蓴如今之實力,要殺些未成法身的邪修真嬰,不過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

而作為正道天才,她身上氣運本就厚於旁人,以至於越階殺死符靈宗弟子,也只得到了細微的氣運反哺,如此便也叫她知曉,唯進取方能爭先,與一干弱小之輩爭運卻是毫無用處,她的劍,當飲法身真嬰之血!

見趙蓴身上戰意勃發,柳萱亦頗有感觸,她雖不似尋常丹修那般,疏懶於鬥法之道的修行,但在這鬥敵殺伐之術上,的確是沒有更多的手段,若非有青梔神女為她尋來九生九相魂圖的神通,今日風雲盛會於她怕是多有險況。

便連收集祭煉九種古妖殘魂時,都有趙蓴在她身邊護法,故這些年裡,她也委實不曾遇見過什麼強敵,更不像趙蓴那般,多次在性命攸關的時刻徘徊。柳萱以為,今日之亂局,當是己身之良機,惟有行出安樂,才有步入大爭之世的資格。

她與趙蓴道了心中所想,趙蓴聽後亦深以為然,二人遂各自點頭,縱身往邪修所在之處躍去。

趙蓴知曉,憑藉九生九相魂圖,柳萱也算是與法身真嬰有了一戰之力,只是與人鬥法卻不僅僅是看術法神通,修士自身對時機的把握,與各般手段的嫻熟程度,同樣也是克敵制勝的關鍵。這一方面的體悟,並無法從枯燥的修行之中得來,而是隻有在切磋論道中,自行領會如何與人鬥法。

這正是柳萱的疏漏之處。

強大的妖魂賦予她甄別靈藥,馴服藥性的過人能力,所以在丹道之上,柳萱可稱之為奇才。至於從前不算擅長的鬥敵殺伐之術,如今有了九相魂圖,趙蓴便相信她能夠憑藉這一神通,將體內妖魂的先天優勢發揮到極處。

也唯有這樣,柳萱與那長纓帝女之間才能有一爭之力。

而作為人族修士的趙蓴,卻是無法介入到這帝烏血的爭鬥當中的,故她在柳萱身上留下一道劍意印記後,便拔劍與之分路而行,使之自去尋覓邪修真嬰來磨礪自身,而若遇見了不可抵擋的強敵,趙蓴也可劍遁至其身邊。

劍意所在,一瞬須臾,這風雲道場內,能夠以劍道境界和她一爭高下的人只有一個,那便是穩坐蓮臺上,高居風雲榜第六的苑觀音!

其它人,不足為懼。

趙蓴一躍,便直入半空之中,將場中景象悉數望進眼底,須臾後劍氣一落,霎時就將數十名邪修真嬰人頭割下,所行之處,只見劍光彌天,鮮血飛濺,而不見任何邪魔道修士的活口,堪稱可怖至極!

邪修真嬰見此,無不聞風喪膽,盡皆作鳥獸而散。

只是趙蓴卻無意將之放過,抬手間便又放出數百道劍氣不止,亦不過三五個呼吸內,此一地的邪魔道修士,就幾乎被她殺盡!

這些畏強欺弱之輩,論實力尚還不如那符靈宗弟子的一半,趙蓴劍氣甫一落下,便似入得無人之境一般,殺得血氣漫天,屍橫遍野。

而反哺回來的氣運雖是微小,匯聚一齊後,倒也勉強能入趙蓴之眼。

有言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趙蓴現在,正是戰意澎湃,體內氣機流轉到達了頂峰的時刻,自她身上暴起的氣勢,向上直衝霄漢,環顧又橫掃八方,有邪修真嬰膽敢靠近者,即會在頃刻之間被密密麻麻的劍氣撕成碎片。此刻的她,無疑比之前面對符靈宗弟子時還要強上許多,任是修成了法身的真嬰修士,在這劍氣面前,也脆弱如朽石一般!

邪魔道一方,自是無法忽略趙蓴此人。

她殺的邪修實在太多,多得幾乎是旁人的數十上百倍不止,叫諸多邪修真嬰不得不懍然生畏,暗道換了自己上去,怕也只是死路一條。

“諸位同道!”卻有一烏髮白袍女子振臂呼道,“此人非尋常手段能夠對付,我等當合力將之斬除,不然由她如此屠戮下去,還豈有我等的活路?”

諸位邪宗弟子想了一想,發現確是這一道理,他等邪魔道中人,雖一向是為自己考慮居多,但也並非不識大體之輩。那劍修女子佇立空中,一劍便能敵過百人,若不早些將之斬除,只怕道場內的邪修,最後都要被她屠戮殆盡。

邪魔道一方若是敗亡,他們亦無力從中脫身,是以無論如何,今日都必須誅除此人!

有此決心後,便又是數十名邪修真嬰齊躍而起,各般法器光芒絢爛,而濁濁氣機匯聚一齊,似是要凝結出一股洶湧洪流!

這五六十人,就是五六十具法力渾厚的法身,此刻都裹在那茫茫氣機之內,兇悍向趙蓴所在之處撞來。

那一股混濁之氣,幾乎連天穹都要蓋去,此刻將趙蓴圍困其中,便以不可阻擋之勢向內壓殺,層層壓迫之力如同疊浪,一重洶湧過一重,修士若身在其中,大可能就被這股力道給生生震碎五臟六腑而死!

趙蓴灑然一笑,卻是渾不在意這股巨力,她抬首看向天際,只覺瀚海無限高遠,碧藍不容望盡,宏偉天地間,萬物盡皆渺小無依,叫她豪邁之意灌注心間,吟道:

“碧海青空渾一物,照下清濁正邪間,

“劍殺風雲群魔懼,千秋今載我為先!”

其聲響徹霄雲,如鳴金碎玉,其勢氣吞山河,使場中修士之劍,盡都齊聲爭鳴。

一劍出,而萬劍伏,此帝王之相也!

圍殺趙蓴的數十名邪修,霎時間只覺得劍光澎湃沖天,須臾間便將濁濁氣機匯聚而成的洪流壓過,正是一人執劍而立,壓得數十人大氣都不敢喘!

那劍光閃爍如寒星,又刺目似朝陽,只化作一道清虹斬過,便就取了近處十餘人的性命走,看他們敗亡的模樣,竟還都是法身被直接破成兩截,死得不能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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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十 千秋今載我為先

一人力戰數十名法身真嬰,如此景象,正是叫觀戰之人目瞪口呆,心生凜然。

莫管那場中修士如何作想,此刻界南天海內的正邪兩道勢力,卻都是議論之聲沸反而起,人人口中所言,心中所想,皆是這一劍殺群魔的劍修女子!

許乘殷也是現在才知,為何亥清並不擔心她那弟子,以趙蓴如今所顯露出來的實力,已然是大大超過眾人所能預想的極限。

一名連法身都沒修成的真嬰,當真能做到如此程度?

若非今日親眼所見,只怕沒有多少人敢相信,趙蓴劍下已有數十名法身真嬰的亡魂!

她的每一劍都信手拈來,遊刃有餘,好似天生就是劍道的寵兒一般,既能藏鋒於鞘內,又可鋒芒畢露,力斬群魔!

比斬天毫不遜色,甚至猶有勝之的劍道資質,同時又延承了其師亥清的真陽之道,讓許乘殷覺得恐怖的,是趙蓴身上幾乎不存在缺漏之處,她的修行,她的神通手段,呈現出的都是一種盡善盡美的姿態。

沒有斬天與亥清一般的恣意狂邪,卻做到了將兩人所懷有的能力都推向極致。

許乘殷可以想象得到,今日趙蓴所擁有的一切,都必然是她傾盡所有而得。

一個時時刻刻都在與天相爭的修士,一個對自己苛求到了極點的逐道者。

一個比斬天和亥清都要瘋狂得多的人,又偏偏是個沉靜平和的性子。

“如此天驕,平生僅見這一人。”許乘殷笑著搖頭,心中直呼吾輩老矣。

亥清目光溫柔,欣慰望著自家弟子,嘴角已是不自覺揚了起來。

若說飛星觀內,一眾弟子都是與有榮焉,讚歎驚呼之聲不絕,反觀鶴淵浮宮一處,太元弟子的神情,可就是以震驚呆愕居多了。

“一人斬下邪修真嬰數十,難道是我瞎了眼不成,這如何能夠做到!”

“昭衍的劍修天才,最利害的不是那池藏鋒嗎,這人又是誰?!”

趙蓴乃是從下界中奮起,其名聲自當不如池藏鋒、燕仇行等人在正道十宗內來得大,且兩大仙門本就天才輩出,她又時常閉關修行不顯於人前,太元弟子間便甚少提及她之名姓與事蹟。

如今橫空出世,便無異於給了正道十宗一個晴天霹靂,重新將人族天驕的稱號擺到眾人面前,好叫天下修士都知曉,天才與天才之間也有不可逾越的鴻溝,真正的天之驕子當是如何,今日看了趙蓴就會知曉。

有訊息靈敏些的,此刻便露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態,撇嘴道:“此人在昭衍內可不算什麼無名之輩,爾等竟從未聽說?

“她就是真陽上清洞天主人——亥清大能座下愛徒,名為趙蓴,道號羲和,因手握天劍而得劍君稱號,此前還曾一劍挑翻過夔門洞天,昭衍同輩之間,幾無此人敵手!”

這話一經放出,太元弟子間卻是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早在與飛星觀狹路相逢時,弟子中就有人不忿於亥清的強勢,而放言要鬥敗她之弟子,給自家宗門尋回臉面。今日見亥清弟子乃是這樣一位兇悍強大之人,先前說話那弟子,此刻已是臉色灰敗地埋下頭來,支支吾吾再不敢言。

而浮宮上殿之內,蕭應泉負手而立,稚嫩臉龐上卻是一片沉凝神色。

“諸位以為,我太元中可有弟子,能與這趙蓴一爭高低?”他背過身去,留一干長老皺眉沉思,許久也不得回應。

他們自然不會以為,蕭應泉之言是單指實力這麼簡單。正道十宗最不缺強大之人,趙蓴再是驚才絕豔,也必然會有她敵不過的法身真嬰,就比如苑觀音、杜均常、賀玢這等,距離渡劫成尊只差臨門一腳的弟子,便能憑藉修為與道行壓上趙蓴一頭。

而這並不意味著,趙蓴不如他等。

天才與天才之間,最能分出差距,同時又最無法使人稱道的,正是這無窮歲月所帶來的修為之差。

那蓮座上的風雲榜真嬰,哪一個不比趙蓴多上近兩百年,甚至更久的修行歲月,可哪怕如此,他們當中的有些人,今日面對上趙蓴都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取勝。

苑觀音等人在趙蓴這一年歲與境界時,也不曾達到過後者的成就,而這,就已經是一種敗北了。

絕對的天資與悟性,有時能夠填平歲月的鴻溝。

蕭應泉所問的,就是這一等天才。

眾長老心中不斷閃現出許多姓名,可不知怎的,臨到脫口而出時,他們又都不約而同地遲疑下來。

蕭應泉閉上雙眼,身後的一片沉默,早已對他方才所問給出了最好的回答。

沒有人。

就像當初橫空出世的斬天一般,讓同代天才都隨之黯然失色。

有這樣的徒兒在座下,倒難怪亥清會愛若珍寶。

亥清啊亥清,天下間誰還有這樣的運道,一連兩個人族天驕,都先後拜在她的門下!

蕭應泉哼笑一聲,心境卻是逐漸平復下來。

且不論正道十宗之人如何看她,趙蓴卻是心無旁騖,提劍把場中邪修殺得人仰馬翻。

俯瞰風雲道場,卻會看見一劍修女子一馬當先,萬千正道弟子皆緊隨其後,她所展現出來的實力,已是叫眾人心悅誠服,為此士氣大漲,逼得邪魔道一方漸有頹敗之相!

趙蓴劍下亡魂已不知有多少,只知道她身上氣勢節節攀升,連眼神都能叫邪魔道修士深感畏怕。

張秀踏在血雲之上,隨著身邊獰惡魔頭的吞吐,無數枯骨噼裡啪啦地從雲中摔落在地,有這大量的血食補身,養得他是紅光滿面,目光有神。

在他面前的應槐秋,無疑便有些面如土色,略見疲態了。

“哼,若不是憑藉這些陰毒手段,你以為你能殺我?”應槐秋冷冷一哼,自丹田內湧起的空乏之感,卻是讓他目中的不甘之色越發濃重。

“不過保命之法,哪裡又當得起一句陰毒手段,”張秀咧嘴一笑,下刻卻將大手往應槐秋丹田掏去,“今日取了你的真嬰,你才曉得我張秀的厲害!”

他仰天大笑,手下鮮血飛濺,將一枚神情驚怖的真嬰給狠狠抓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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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一 血雲掩去虛實身

鶴淵浮宮內,有太元弟子望見此景,皆不由臉色一白,感到一股寒意從丹田升起。

應槐秋真嬰被奪,便意味著這一身道行東付流水,且若有天大的毅力和決心能重修回來,也會因今日之重創而無望外化境界。

眾人雖知那鬼雲魔張秀並不好對付,但卻沒想到應槐秋當真會敗在此魔手裡,使多年苦修功虧一簣。

如今見同門慘敗,未免也有唇亡齒寒之感。

而劍閣之上,一高挑女子長身而立,以外化修為站於一眾長老身邊,氣勢卻半分不輸於人,她抬眼看向張秀,心中轉念一想,已有答案道:“百年前那一回,只怕是叫此魔吃足了教訓,才習得諸多保命手段在身,至於應槐秋,卻是輸在了心高氣傲之上。”

謝淨也算是瞧見了方才二人鬥法的經過,比起百年前被苑觀音一劍所傷,如今的鬼雲魔張秀,必然是隻強不弱。苑觀音修黃泉劍道,其劍意如黃泉之水,直去陰陽虛實之間,百年前的那一劍,便就是透過張秀其人,直接斬在了對方的法身之上。

張秀為此損了一隻眼睛不說,另還受黃泉劍意折磨百年之久,幾乎斷絕了他突破外化境界的希望。

所以這百年間,他必然會挖空心思來籌備風雲會一事,現在的張秀,可遠非從前能比。

適才應槐秋與之鬥法搏殺時,張秀便屢次將身裹入血雲之中,從而不斷消耗對方氣力,與此同時,他祭煉的那隻獰惡魔頭,又會不斷去吞吃正邪兩道弟子,使張秀能夠始終維持在全盛之時。

若是在外遇上鬼雲魔張秀,以應槐秋的實力恐怕未必會輸,而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才讓其落入張秀的圈套之中,從而一門心思與之糾纏,以致今日殺身之禍。

至於那團血雲,張秀之所以能被稱為鬼雲魔,與其駕馭血雲的神通自是有很大幹系。謝淨凝神細看,不覺將眉頭皺起,俄而心中一動,沉聲道:“那一劍果真叫他琢磨出了門道,這血雲不過是個幌子,留在道場內的根本不是那張秀的真身!”

眾長老聞聽此言,立時也肅容往血雲上瞧去,只見張秀負手站在雲頭,整個人像是和腳下血雲圓融一體了般,可是軀體內卻一片空空,根本瞧不見元神與真嬰!

“原來是這般手段,”一長老臉色沉重,眉目間顧慮重重,“這血雲與那魔頭都是神通一體,俱是靠著血煞之氣凝聚而來,所以張秀才要不斷吞吃周遭之人,就連邪宗弟子都不肯放過。至於張秀的法身,便怕是被他留在了冥殿之內,而只要法身不損,這血雲就算破散,也能夠重新凝聚回來。”

此言聽罷,立刻就有長老低頭掐算,得了結果後面色大變,道:“果然就是在冥殿之內!”

“不僅如此,”謝淨面如寒霜,聲音亦十分冷冽,道,“我等能夠看出這一神通,場中的真嬰弟子們可未必有此眼力,他們並不知道張秀不是以真身鬥法,更不清楚張秀法身何在,而只要動不了張秀的法身,就根本無法殺了此魔。

她未說的是,張秀既將法身安放在冥殿內,便根本不會有力竭氣盡之時,其大可在法身周遭佈施陣法,甚至時時補用靈物,再加上吞吃道場內的修士……當真是狡猾至極。

謝淨所想,眾長老心中也是考慮到了,故才個個面色難看,神情凝重。

且不止一玄劍宗對此有所察覺,應槐秋遭得張秀毒手後,諸多修為在真嬰境界之上的人,便逐漸發現了血雲的古怪。

“此倒不像是泉都山能拿得出來的神通。”許乘殷微微凝眉,聲音略顯低沉。

亥清眼皮一掀,便洞悉了那血雲的異常之處,此刻只冷冷笑道:“絕陰門鎮派三術之一的陰牽之法,只不曉得此人作為泉都山弟子,是怎麼拿到這一門神通的。”

陰牽之法須以修士法身作為根本,再從他人體內抽出貫通識海與丹田的一條經脈,祭煉後成為牽絲,以三十六根牽絲為引,便可做到今日張秀這般,將法身置進邪宗冥殿,從而使自身立於不破之地。

……

應槐秋一死,張秀也是鬆下了不少心神。

好在今日是做了萬全之策,才沒在這太元弟子手中吃虧。此些出身大宗的正道修士最是難以對付,手段層出不窮不說,有些保命手段一經使出,還會危及到他身家性命。也就是有這陰牽之法在手,使他能夠將法身安置在冥殿之內,他才能放心施展身上手段。

與應槐秋的鏖戰,實是廢去他不少精力,張秀喉頭滾動,便將奪來的那枚真嬰拋給魔頭吃下。待魔頭咀嚼一番後,其腳下血雲霎時又凝實幾分,甚至隱隱顯露出人面之相。

張秀心滿意足,這才看向周遭,欲再次狩獵正道真嬰來吞吃,倏地,他眼神一凝,心頭殺意頓時沸騰而起!

不遠處,正與一玄屋山弟子交手的裴白憶,忽覺背後發涼,卻是有一道凌厲眼神鎖在了自己身上,她心中一動,立時劍遁挪去,便幾乎在她抽身離去的同時,一隻獰惡魔頭突然降下,將那不知所以的玄屋山弟子一口吞去,而後大嚼特嚼,傳來陣陣骨肉斷裂之聲,叫人毛骨悚然!

裴白憶心頭一緊,暗道自己若不是及時避退,這被魔頭咀嚼吞吃的人,可就是她了。

而血雲之上,失了手的張秀卻是臉色一沉,他本是想吃了這劍修女子,不料對方反應極快,竟是在魔頭撲咬之際先行躲開了。

看她腰間符牌,與應槐秋倒是同門出身,那便也是正道十宗的劍修天才了,張秀咬緊牙關,以手撫向自己空洞的眼眶,霎時間怒火如潮。苑觀音當年留下的黃泉劍意,叫他日日夜夜受盡割肉刺骨之痛,至今也未曾徹底消卻。

如今見了裴白憶,便不得不讓他想起這些年來受到的折磨。

張秀面容扭曲,已然是將對苑觀音的恨意,遷怒到了眼前之人身上!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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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二 殺心難解劍銷雲

“怪只怪你與那人同為劍修,我殺不得她,卻殺得了你!”

張秀眼中幾欲噴火,受其驅使,將那玄屋山弟子嚼碎了吞下的獰惡魔頭,此刻也調轉方向,張開血盆大口向裴白憶撲咬過來。

“此人不好對付。”裴白憶心中一想,腳下劍光頓時強盛幾分,待將她身軀裹入其中後,便立時向後遁出數百丈遠,險險將那魔頭避開。

她與應槐秋倒是有過交手,只是輸多贏少,差距只在法身之上。如今張秀能殺應槐秋,自然也就能殺她。裴白憶並非不知天高地厚之輩,此刻自是不願與張秀硬碰硬。

只是那獰惡魔頭對她緊追不放,裴白憶不必細想,也知道張秀這是盯上了自己,想要從此人眼皮子底下脫身,可絕不容易。

她轉過身來,手中長劍頓時應聲而碎,此些碎片縱起劍意,往魔頭身上齊唰唰落去,雖是未成法身,但她的劍道境界卻很是不弱,被劍意所附的碎片,盡皆是鋒利無比,從魔頭身上劃過,立時便將之割開許多深深裂口,使血煞之氣滾滾從中湧出!

裴白憶腳下一遁,便又與之拉開一段不小的距離。

許是不曾料到魔頭會被眼前女子所傷,踩在血雲之上的張秀頓覺屈辱萬分。此人連法身都未曾修成,卻能夠憑藉劍意斬開魔頭之身,便只能說是天資不凡,來日必成大器。

此般劍修天才,本該讓他感到憎惡至極,可在張秀心中熊熊燃燒而起的怒火之中,隱約卻翻騰起了一絲快意。

若能將此人扼殺在此,正道一方只怕也會深感可惜吧!

張秀一踩血雲,周身便湧出陣陣陰煞,他將身往下撲去,獰惡魔頭也是鼓動不停,而其身上被裴白憶以劍意割開的裂口,卻是在逐漸封口閉合,從中散出的血煞之氣漸漸變得淺淡,直至消散若無。

為了使魔頭迅速恢復至全盛之時,張秀舉臂飛撲下來後,便又隨意抓了兩個真嬰投入魔頭口中。

與此陰煞距離太近,裴白憶頓覺體內有一股寒意上湧,叫她不得不分神將之壓制下來,就在此時,張秀卻已探出一隻血紅大手,將裴白憶完全罩在掌下,隨之而來的,則是滾滾陰煞,使人望之膽寒!

裴白憶自不肯束手就擒,此刻見四方退路都已被陰煞阻絕,便貫起一劍往頭頂殺去,寂滅劍意無形無相,乃生死涅槃之道,而越是到性命攸關的時刻,頃刻之間所能爆發出來的力量便就越強。

她這一劍,比從前更要厲害數倍不止,劍氣轟然暴起,竟是將頭頂的血紅大手貫穿出一個巨大孔洞!

而裴白憶體內,大量真元也是如洪水般破閘而出,叫她面色一白的同時,又不得不定下心神,趁此機會從張秀掌下脫身。

一連兩次在眼前女子身上吃癟,張秀嘴角抽動,一隻眼睛怒而鼓睜,胸膛處更是大肆起伏不定。

從一開始,他便沒有將裴白憶視與應槐秋等同,因其法身未成,也難怪張秀會忍不住輕看了她,此外,對方的劍修身份,亦是勾起了張秀心頭恨意,怨怒而生紕漏,這倒是怪不去裴白憶身上了。

張秀嘴唇緊抿,眼皮倏地耷拉下來,此人兩次從自己手中逃脫,卻無法用僥倖二字能夠解釋得了。他緊緊凝望那劍修女子,對方略顯蒼白的臉色,讓其心中怒火逐漸平息,張秀目光冷厲,空洞眼眶之內,驟然閃過一抹血紅光芒。

他輕哼一聲,揮袖把血雲聚到身前,整個人便消失在了雲霧之中,再不見半點氣息。

裴白憶見得此景,不由警戒之心大起,讓她不敢輕舉妄動的是,此方天地除了面前的血雲,卻是再不能夠探尋到任何與張秀有關之物,就連兇殘噬人的魔頭,在張秀遁入雲中後,也化作一股煞氣湧入了血雲之中。

她深吸一口氣來,眼中神光愈加銳利。

隱約間,那血紅魔雲上似乎有一股混濁氣機騰起,裴白憶眼前血光一閃,還未來得及反應,張秀便已從血雲中伸出手來,直直拍向她面門!

就在此時,二人耳邊驟然響起一聲沉悶獸吼,只見一隻墨藍蛟獸直衝血雲而來,其背生雙翼,腹下張揚著四隻利爪,怒目低吼時,當真是兇威無窮!

張秀瞧不清此物之底細,只觀它身軀如此龐大,而又不像是實形之物,吼叫時有一股巨力直衝神魂而來,便怕此物與苑觀音當年那一劍般,會對他留在冥殿內的法身有損。

故他眼神一凝,登時駕馭血雲往後退去,便趁此良機,裴白憶也踏起劍光欲走,張秀目露糾結之色,卻仍是下了狠心,使魔頭往水虺撲咬過去。這一試探,無疑使他心中大喜,那墨藍蛟獸顯然不如他先前設想的一般強大,應當是人為手段凝來,而非真正的兇悍大妖。

張秀眯眼看去,已是瞧見蛟獸巨大身軀之下,一道雪色身影正在掩護裴白憶遁離此處,他心下冷笑不已,踩起血雲就要向那人追趕過去,只是身形才動,耳後便聞見一聲清鳴,聲音由遠及近,伴著撕裂穹空一般的劍光而來,使四方風雲呼嘯不止,吹得張秀兩袖翻飛,整個人不知所以!

這一劍來得太快,疾行無影,可稱是張秀平生所見之最!

苑觀音的黃泉劍意,其勢如海潮洶湧,疊浪而起,所以威重於勢,往往在落劍之前,就已將敵人震懾得不敢妄動。

但眼前之劍卻仿若是憑空出現一般,快如驚鴻閃過,無論劍勢還是威懾之力,都在頃刻間完全暴起,叫人避無可避,全然不知如何閃躲!

張秀呼吸微窒,如有扼喉之感,那劍光攜帶而來的寒意,直摧得人皮肉生疼,心神亦懸吊而起。

待念頭一動,腳下血雲瞬間便把他裹入其中,欲藉此將這一劍避過,只是那劍光唰地斬落下來,不僅將血雲斬成兩截,其劍氣還凝成罡風,不斷磨去這逸散而出的血煞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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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有事出門了,遂請假。以及,亥清番外在寫了,會在本月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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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三 鬥魔雲至陽誅邪

而因劍氣阻隔,這兩團血雲亦無法彌合一處,張秀藏在那血雲中向外看去,只覺罡風強勁,堅不可摧,他好不容易祭煉而來的血煞之氣,眼見著就要被這劍氣所成的罡風給消磨大半。

而這血煞之氣一旦少了,他身上諸多神通也便施用不出來,到那時,就更難以對付眼前之人,只能束手就擒了。

張秀當機立斷之下,連忙將那另外一團血雲散去,自己亦扭動身形,在空中化成一道血紅霧氣,須臾間遁出數百里外,便才重新凝作人形,盯著趙蓴未敢作聲。

這一瞧,卻見那執劍在手的女子,也是如裴白憶般並未修成法身,只是身上氣勢異常強大,猶如直劍沖天,使人望而生畏。待細細端詳此人,先不說她腰間命符乃是日月高懸之相,就是其手中持握的法劍,都與旁人有很大不同。

那劍刃之上寒光爍爍,劍身卻有似鳥像雀的赤金紋路,先前一劍斬來,上頭的赤金紋路便隱約發出光亮,叫血煞陰寒之氣瞬間消弭退卻,叫張秀不用細想都能知道,眼前這人怕是有著剋制邪祟之物的神通。

他心中本就十分清楚,天下修士中劍修最是難得對付,便更不用說那些出身名門大派的劍道弟子了。眼前女子不曉得是用了什麼法門,竟是能將他這血雲遁法破去,張秀暗自斟酌一番,心中卻是另有考慮。

趙蓴見他飛身遁走,便起了劍要將此人擒回。

然而張秀並不閃躲,當下輕喝一聲,卻從袖中放出兩隻青面獠牙,下無身軀的魔頭來。

這兩隻魔頭鼓睜雙目,張起血盆大口,露出上下兩排寒氣森森的尖牙,等聽張秀馭令後,又大肆飛向空中,分出許多魔頭之影來。大量的血煞之氣升入半空,而魔頭的數量也是越來越多,到最後已有成百上千之數,排布空中如同一層黑鴉鴉的烏雲!

張秀往上一竄,整個人便遁入成群的魔頭之中,待他手中掐訣一動,這些魔頭便就發出低吼之聲,劈頭蓋臉地砸向趙蓴!

趙蓴不畏不懼,站如巍峨山嶽,只拔劍一斬,撲面而來的魔頭就損了大半,可是魔頭損去後並未有消散之相,反而噗嗤一聲爆裂開來,使血煞陰寒之氣在趙蓴周身瀰漫,從外頭看去,就像是被暗紅血霧吞沒一般,叫人膽戰心驚。

裴白憶才被柳萱救下,因有趙蓴掩護,二人也是順利從張秀手下脫身,她心中對此很是感激,如今見趙蓴深陷血霧,便擔心道:“張秀道術刁鑽,修為亦在我等之上,趙蓴今日以身涉險,只怕不好對付此人。”

柳萱眼神一凝,定定往往那暗紅血霧上瞧去,等見霧中隱隱有劍光閃動,便叫她曉得趙蓴並無大礙,旋即放下心來與裴白憶道:“我知裴道友心中憂慮,不過不必擔心,阿蓴她定然會有解決之策。”

見柳萱語氣堅定,神情亦是坦然,裴白憶便才微微頷首,眸色緩和了許多。

方才她和張秀交手之時,就知道此人道行甚是高深,之後若不是有趙蓴、柳萱二人出手搭救,她便就要拿出保命的底牌來對付此人了。像她與趙蓴這樣的宗門弟子,身上多多少少都會有些保命之法,或是宗門所賜,或是師門長輩贈予,為的便是在生死攸關的時刻,能夠保住弟子的性命來。

不過名門大派向來也奉行寶劍鋒從磨礪出這一道理,所以不到生死關頭,弟子多半也不會選擇動用這些額外的法門。

只是今日鬼雲魔張秀的到來,大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且無論是修為道行,還是術法神通的鑽研,他都遠遠超過了場中弟子,如不採取一些必行的手段,此回正邪之爭,結果便會異常難堪。

她一面在柳萱的護持下略做調息,一面又凝神看向趙蓴,唯恐那處出了什麼差池。

好在趙蓴師從真陽洞天,而那亥清大能又是出了名的愛護弟子,裴白憶心想,對方手中應當也是有些底牌在的,不然也不會敢於與張秀正面交鋒。

揮起幾劍將那魔頭盡皆斬滅後,趙蓴也便洞悉了張秀此舉的用意。

這些魔頭本就不是為了撕咬她而來,此物待近身之後,就立時化散成為濃重的血煞氣息,只為將趙蓴困在其中,以血煞陰寒之氣磨損她的軀體,更有甚者,還欲透過肌理侵蝕骨髓,向她經脈與丹田之處試探。

便只要施下此術的張秀不死,他就能一面攝取血煞之氣,一面增強此術的威力,從而將趙蓴困死其中。

不過,此術最為刁鑽毒辣的地方卻不在這裡。

名門大派的正統道家功法,修得的天地清氣,無濁無垢之靈機,故重在“清”與“淨”這二字之上。而張秀的蝕骨血霧卻帶有血煞陰寒之氣,對正道修士而言,此本身就是極其汙濁之物,只要沾染上一星半點,便會容易汙了丹田,來日要想根除也就難了。

所以,即便是能從這血霧中成功脫身,也極有可能會留下隱害,危及到以後的修行,對修士本身而言自是得不償失,百害而無一利。

趙蓴以手揮散面前血霧,心中卻是亳不見動搖。

在她丹田處,大日靈根運轉如舊,渾厚真元流經通身經脈,形成完整的大小周天,由自於此的至陽之氣,足以將天下陰寒氣息消弭於無,眼前血霧自是不值一提。

她輕呼一口氣,金烏血火便從丹田湧起,霎時凝現於指尖,大日真元與之同類同源,故經真元催起後,須臾就見一片火光滿眼開來,那暗紅血霧在燦若金陽的火浪面前,可謂是半點招架之力也無,亦不過幾個呼吸後,便有了徹底彌散的徵兆。

血霧之外,凝視著此處的張秀卻是平靜如舊,趙蓴驅散血煞之氣的景象,只是讓他心頭的念想徹底落實,而沒有出乎他之預料,所以張秀只是抽身遁走,毫無留戀地向著邪宗冥殿返轉歸去。

既然趙蓴如他所想那般,的確是有剋制邪祟的手段在身,那他也無甚必要與之繼續纏鬥下去。應槐秋的真嬰已經被他吞吃入腹,氣運也都被他奪了過來,如今收手而歸,亦不算是毫無所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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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清番外 又逢春(萬字章節)

日出朝霞,天朗氣清。

雲天之下,一股股清靈之氣環繞在山谷上空,從山上望下,能見大塊靈田鋪展開來,四周則是連綿的青瓦白牆。

靈田上並不植種稻麥,細看去,卻是一株株飽蘊靈氣的藥材長在田間,不時有藥農左顧右盼走在壟上,細心甄別著藥材的狀態。而這些靈田內的藥材收成,又與他們年底結算的貢獻相關聯,所以無論風吹日曬,皆是無人敢放鬆懈怠。

等到了年底,宗門內便會有執事弟子前來檢查藥田,按靈藥的生長狀況,土地肥力的多少,考評出甲乙丙丁四個等級,其中以甲等最高,丁等最次,考評最優者,還會得到另外的嘉賞。而無論是按考評等級所給予的貢獻,還是這另外的嘉賞,最終都會成為他們修行所需的各種資源。

對於毫無背景,家貧無依的外門弟子而言,這將是少有的修行門路,也是觸控仙緣的最優選擇。

只若勤苦修行,在一定年歲之內突破到歸合期,便可進入昭衍成為內門弟子,屆時才真是鯉躍龍門,一朝飛昇了。

幾個外門弟子匆忙從田壟上走過,瞥見地上一道仰躺著的身影時,卻是忍不住流露出幾分羨慕之色。

那女子雙手枕在腦後,嘴中叼著一根不知從哪裡尋來的野草,渾然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偏偏監管此處的執事弟子又對她畢恭畢敬,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講,眾人雖心中不平,卻也猜測得出,此人身份當很是不簡單。

黃觀自然知道此人身份非同凡響,若不是對方被罰到此地來看護藥田,像朝暉這樣的天之驕子,他怕是連面都見不上一次。

掌門親傳,太衍九玄一脈弟子。年紀雖小,輩分卻極高,若真要論起來,門中那位秦仙人還得稱她一聲小師叔。

而在半月前,兩名不非山的黑袍執法弟子到了此處,要將朝暉安排在他管轄之下的藥田中領罰,黃觀旁敲側擊地打聽之後,才知道這位祖宗似乎是傷了同門,才被定了看護藥田的責罰。

為此,他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觸了朝暉黴頭,免得招來一頓教訓。

“擋著了。”

黃觀一愣,面前女子卻已是站起身來,她身量很高,比黃觀自己還要高出半個腦袋,體態勻稱而纖長,頂著一張明豔如朝霞的面容,目光卻極有壓迫之感。

長眉入鬢,下有一雙鳳眼微微瞪起,面含慍怒之色,嚇得黃觀就是一抖。

他站在田壟上,並不知道自己擋著了什麼,但還是唯唯諾諾地應了聲,三步並作兩步從朝暉視線中飛速逃離。

等黃觀離開此地,朝暉才冷冷一哼,伸出腳來往旁邊灌叢踢去,道:“人走了,快滾出來。”

只聽灌叢中傳出一聲“哎喲”,卻是連滾帶爬竄出個人來。

他捂著肩膀,呲牙咧嘴道:“這一腳,可差點給你師侄我踢沒命了。”

朝暉眯起眼睛,看著少年裝模作樣,卻始終一言未發。

似乎是沒聽見附和,少年很快就嬉皮笑臉起來,雙手合十放在胸前道:“師叔又怎麼不高興了,誰惹你了,師侄給你出出氣。”

“你倒有臉說啊,遲深!”朝暉一把抓過少年衣領,咬牙切齒道,“早知那些人都是玩不起的慫貨,你還和他們來往幹什麼,說好擂臺贏家拿下所有彩頭,轉臉就不認了,我不過教訓教訓他們,居然還被告到了不非山去,當真是小人作風!”

遲深只顧咧著嘴笑,心中卻已叫苦連天。

這群被“教訓”的人裡,十八洞天弟子有之,世家門閥血脈亦有之,朝暉動起手來不知輕重,幾個弟子回返師門叫人一看,都是惹得門中長輩又驚又怒,這才讓人給告到了不非山去。

朝暉怒完,又將遲深衣領往前一送,鬆開了道:“真是倒黴,居然還被我遇上百里鉞值守執法堂,倒黴倒黴!”

她身為掌門親傳,無論走到哪裡別人都要禮讓三分,所以便是被告到了不非山,她也不覺得自己會因這些小事受到懲處。哪想到當日值守執法堂的弟子剛好是百里鉞,此人寒門出身,最是看不慣那等胡作非為、仗著身份橫行無忌的弟子,朝暉被罰到問仙谷來看護靈田,便就是他定的罪。

而百里鉞本是要罰得更重些,只是真嬰弟子手中並無太多權柄,判罰也得和同袍商量一二,朝暉的懲處這才減免了許多。

遲深見她逐漸消了氣,才低著聲音湊上前去,勸道:“師叔何必為這些事情生氣,”他擠了擠眼睛,挑眉道,“我新得了個好物,你瞧不瞧?”

說罷,也不等亥清點頭,就揚起袖子往邊上一撒。

卻不知他袖中抖落出來了個什麼東西,落到地上後竟是現出一道白光,俄而白光散去,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正是一個同朝暉一模一樣的身影。

“喏,撒豆成兵,厲害吧。”

朝暉望了一眼,沒好氣道:“不過是個傀儡,哪算得了什麼神通。”

“這可不是普通的傀儡!”遲深壓低了聲音道,“師祖他老人家不是要飛昇了嗎,屆時昇仙大會上需要人手,師兄便吩咐制器司趕工了一批金石傀儡。聽說此物與真人幾無半分割槽別,就連面貌也可隨意捏得——”

“這東西你也敢隨便拿,”朝暉聽得額頭青筋猛跳,只想一巴掌拍在遲深的腦袋上,卻又怕將他打得更蠢,“要是被秦仙人發現了,可有你好受的!”

遲深卻擺手道:“你放心,我拿的這個只是殘次之物,制器司不會追究的,更何況——”

他嘻嘻一笑:“看護藥田多無趣,如今拿個傀儡替了,師叔不就自在多了?”

朝暉將信將疑地看了眼金石傀儡,心中卻已浮想聯翩,她本就是個灑脫不拘的性情,真要她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還不如要了她的命,如今脫身之法就在眼前,朝暉哪還想管什麼三七二十一,反正黃觀這等修士也看不出傀儡和人的區別來,她就算一走了之,誰又能知道呢?

二人這一合計,卻是打定了主意要下山去。

畢竟宗門內到處都有執法弟子巡視,往內門去便無異於自投羅網,倒不如趁此機會去山下耍玩一番,也當是散散心了。

朝暉尚在襁褓之中時,就被掌門崔宥帶回了門內,其名姓也是崔宥所取,意為“朝日盡出,暉光遍灑”,至於生身父母是誰,她卻從未見過,只從崔宥口中知道,自己出生在昭衍附近的沅溪鎮中,父母都是身無仙緣的平凡百姓,乃是崔宥看出她身具修道之資,才將她帶回了昭衍。

也不知怎的,雖然自己並無分毫對故土的記憶,此刻卻總有一種渴望之感,迫使著她往沅溪鎮行去。

昭衍轄下連大型城池都有幾座,像沅溪一般的鎮子,便更是多不勝數。二人翻山越嶺,過了幾條溪河,等見日向西垂,夕霞漫天,才在一處清溪邊落下身來。此處水聲潺潺,有幾個身著麻布衣衫的小童正嬉戲玩耍,其身後便是一堵矮牆,牆中屋舍儼然,飄起炊煙道道。

見有生人來,幾個小童便怯生生地收斂了笑容,當中有一膽大的,似乎是這幾人裡的頭頭,卻是向朝暉二人問道:“你們從哪裡來,又是有什麼事情?”

童聲稚嫩,隱約還帶有些防備之意。

沅溪鎮地處偏僻,便是最近的城池離這裡,也有兩個日夜的教程。是以鎮上百姓大多都有幾塊田地,植種稻麥自給自足,而若有多餘的,還可去城中請修士過來蘊養土地,種幾畝靈米賣於城內。故沅溪鎮雖小,卻決計算不上貧苦。

只是朝暉二人的衣物,顯然不像是鎮上百姓,便連城中的富貴人家,也很少能作如此打扮。幾個小童雖性情天真,但也能從衣著樣貌上辯識他人,如今一見朝暉與遲深,就知道兩人定是從遠方而來。

朝暉被問得一愣,想了一想答道:“我曾是這沅溪鎮的人,今日特地回來看看。”

此言一出,身側的遲深卻是眼神微訝,朝暉與他年歲相當,聽說是在年幼之際,便被掌門仙人帶回了門中,故他拜入恩師座下時,對方就已經是掌門親傳了,至於從何處來,門中還真無多少人知道這事。

她並無理由對這幾個小童撒謊,何況其本身也是頗為直率的性情,遲深一想,便就知道這出身沅溪鎮的事情應當是真事了。

聽朝暉說自己是鎮上的人,幾個小童的臉上也是表露出幾分懷疑。這個年紀的孩子一向喜怒形於色,當中那膽大的思索一番後,便對身邊朋友道:“那她就和五爺一樣,是在外邊學了仙術後回來的。”

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聽了此事,便眨動眼睛天真問道:“姐姐,那你會什麼仙術,你能像五爺一樣,吹一口氣就讓種子發芽嗎?”

得坤殿匯聚萬法,像這樣催生草芽的小小法術,甚至都不夠格被納入殿藏。朝暉微微一笑,俯下身來想要回答女孩,可就在這時,其身後已是傳來了陣陣吆喝之聲,叫這群小童腳下一急,就開始往鎮上跑去。

此刻夕陽垂落,父母也在呼喚著兒女歸家,朝暉直起身來,與矮牆處叉著腰的婦人對視個正著,先前梳著雙丫髻的女孩,現在正撲在母親懷中大肆撒嬌,而婦人卻瞪大雙眼,滿心訝異地問道:“兩位仙師這是從哪裡來?”

以大人的眼力,自能看出朝暉二人絕非凡俗百姓,後又得知對方乃是沅溪鎮之人,這婦人便更加驚訝,連忙道:“我這就帶兩位去見五爺!”

她口中的五爺從鎮上大姓,名喚作李闡,因只是個築基修士,所以到了今朝已是老態難掩。

李闡年少時頗為擅長算學,便到了城中一家富戶手下做賬房先生,富戶家中有藥材生意,平日裡便與一些修士府中奴僕有所往來,這些奴僕在修道人面前畢恭畢敬,可到了普通百姓跟前,那就是十分趾高氣揚了。李闡見多了這些,心中便開始有了修道的念頭。

要說附近最大的宗門是哪處,恐是不會有除了昭衍之外的第二個答案。李闡思慕仙家道法,待下定決心後,便收拾包袱到了問仙谷中求取仙緣。好在他確有靈根在身,只是資質實在平凡,修得數十年去,也不過勉強築基,而想要成為內門弟子,便就希望渺茫了。

從年少時的心懷壯志,到多年未見寸進的心灰意冷,李闡終於認清,自己的確不是那等氣運加身的人物,故在耄耋之年,他又回到了沅溪鎮中,以自身所學術法照拂鎮上百姓,今已成為這沅溪鎮上德隆望尊之輩。

他一見兩人,便豁然從座上站起身來,行了個恭敬的大禮道:“小的李闡,見過兩位前輩。”

問仙谷內的修士,雖自稱一句昭衍外門弟子,可實際上卻並未得到過宗門承認,更不像正式弟子那般,能夠名留玉牒符書,在九渡殿點一盞長生魂燈。是以李闡也不敢妄稱昭衍弟子,平日裡只以散修身份示於外人。

因是偷跑出來,朝暉與遲深便早早摘了表示身份的命符,她喚李闡起身,卻是暗含幾分急切地問道:“老人家在這沅溪鎮內待多久了?”

“也算不了多久,到今載正好是六十年歲月罷了。”李闡見兩人身上氣勢渾厚如淵嶽,便也不敢妄自拿大,只放低了姿態謙卑道。

朝暉聞言一喜,上前半步道:“四十多年前,鎮上可是有戶人家生了女兒不久,便被帶走了修道的?”

她如今已是分玄修為,壽數也過了四十,好在李闡在沅溪鎮上待了多年,按修士的記憶來說,此等特殊之事便應當不會忘記才是。

果不其然,李闡聽了此話後先是目露怔然,他上下將朝暉打量一番,旋即便展顏道:“原來前輩就是當初……”

李闡驟然一頓,似是意識到了自己失言,便緩了語氣道:“且不過數十年過去,前輩便有了今日之成就,當真是天資過人,遠勝吾輩。”

一聽李闡果然知道她的身世,朝暉也便追問道:“那你可知這戶人家姓甚名誰,現在可還在這沅溪鎮上?”

“師叔!”遲深面色陡然一變,輕輕拉過了朝暉的袖擺,道,“今日出來得夠久了,我等還是先回去吧,切莫惹得長輩們不快。”

他一向嬉皮笑臉,甚少露出這樣凝重認真的神情來,只是朝暉並不知道,為何遲深突然要她迴轉宗門,且她心中還有疑惑未解,似乎總有個念頭驅使她將事情刨根問底弄個明白,故對遲深之言,她也只是皺了眉頭,顯然不欲答應對方。

遲深見此,心中不安之感也是愈發強烈,好在李闡出來打了個圓場,向朝暉解釋道:“卻不是小的不想告訴兩位,而是前輩走後不久,那戶人家便搬遷到了其它地方去,如今已過四十多年,我等鎮上百姓,也是不知他們去了何處。”

“不過,”李闡微微躬身,無不真誠地道,“還請前輩聽我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兒一言,這過去的事情便讓它過去好了,前輩如今道途坦蕩,等再過數十年去,萬般前塵也都做了黃土,何必要掛懷與此呢?”

朝暉一語不發,聞言只是默然,李闡見此暗暗一嘆,卻是轉過身去,從裡間取了一隻木匣出來。

“此為當年帶走前輩的那人所留,他曾有一言囑託於我,說是日後那戶人家的女兒到了鎮上,就開啟這木匣讓她看上一眼。”

說罷,他便將木匣開啟,置於朝暉眼前。

匣中除一張顏色灰白的紙外並無他物,朝暉定睛瞧去,只見紙上筆跡龍飛鳳舞,寫就“莫失莫忘者,囿於前塵;不問不求者,仙壽恆昌”,而這筆跡的主人於朝暉而言更是熟悉無比,正是她之恩師,昭衍六代掌門崔宥!

而在看見這紙上筆跡的瞬間,似就有一團清氣撲向朝暉眉心,讓一股後怕之意湧上她的心頭。

她猛退數步,再不追問那從前往事,也是在這時,朝暉才發現自己額上滿是冷汗,先前乃是被障念惑了心神。

可奇怪的是,她甚至不知道這障念是從何而起,而在過往數十年間,自己也從未像今日這般,對身世有過如此強烈的執念。

朝暉心覺不對,側身看了眼遲深,點頭道:“我等先回去。”

對方暗舒口氣,連忙頷首稱是,心中卻將今日的異怪記下,同朝暉一起與李闡辭行後,便立時向宗門趕往回去。

以二人的腳力,到問仙谷外便已是晨光熹微之時,或是因沅溪鎮一行,朝暉心中尚有些惴惴難安,疾行之際,卻見遲深面色有些古怪,拉住她緩下身形來,小聲道:“師叔,我二人今日,可能是走不了了。”

朝暉皺眉,循著遲深的目光向前看去,只見藥田之處站著兩個不非山黑袍弟子,當中一人身量奇偉,面容剛毅,長髮披肩頗有肆意張揚之狀,瞧見朝暉與遲深一齊歸來,臉色便更加不善,冷聲道:“你二人擅自離宗,該當何罪?”

遲深尷尬一笑,擺了擺手道:“卻不知曉是百里師兄在此,哈哈,有失遠迎吶——”

他話音突然中止,目光卻是落在了百里鉞腳邊,看著已成一堆廢鐵的金石傀儡,便如同被扼喉一般說不出話來。

“盜取制器司之物,用以助紂為虐,此當罪加一等。”百里鉞不由分說,就為遲深定下罪來。

“至於你,”他咬牙看向朝暉,對這屢教不改,叫不非山頭疼不已的人物,已是怒到了極處,“受罰期間擅離職守,還不隨我往刑堂受審!”

朝暉撇了撇嘴,也不與他辨言半句,拉起遲深就往不非山行去。

等到了刑堂之外,卻是有一道身影趕往過來,向百里鉞揮手道:“此事由本長老來審,你二人便先下去罷。”

百里鉞怒目一瞪,就知有人通風報信,喚來了眼前這名刑堂長老。對方深受崔宥恩德,對其弟子自是愛屋及烏,朝暉平日裡沒少受這些長老袒護,故他也是打算先斬後奏,定了罰再報給上頭,免得又將此事不了了之。

“長老事忙,此事當由弟子代勞——”

百里鉞連忙開口,卻仍然被對方打斷,道:“好了擎爭,本長老知你心中有何打算,只是掌門仙人飛昇在即,門中一切事情理當以此為重,此事你就先別管了,本長老自有打算。”

對方態度強硬,且又搬出了掌門仙人來,縱是百里鉞不畏與之爭論,卻也無法忤逆掌門之意。

崔宥對弟子的愛護,在門中也算人盡皆知,眼前長老一心擁護掌門,要想動搖對方的念頭,便怕是不大可能了。

“是,弟子告退。”百里鉞咬緊牙關,面色一片陰沉,待狠狠瞪了朝暉與遲深一眼,才與同袍轉身離去。

而那刑堂長老果然不曾為難兩人,只苦口婆心地教誨幾句,便令二人回洞府去禁閉三月,除此以外並無其它懲處。

遲深長舒口氣,如蒙大赦般回了洞府,等進門看見秦異疏端坐正堂,手執一卷道書向他看來,此中如何驚恐,自就不必言說了。

……

月明星稀,有輕雲淺淺蔽去皎白月色。

朝暉爬上門前桂樹,夜風涼爽溫柔,吹得人心中雜思陣陣,叫她始終難以平靜。

須臾後,有一人走至樹下,笑意溫和,問道:“今日又惹禍了?”

此人二十出頭的年紀,身量適中,體態清瘦,頭戴一隻寶月冠,身披石青色外衫,眉目清亮,嘴角含笑。若到了外頭去,只怕沒人能瞧出來,他便是昭衍此代掌門,崔宥。

朝暉垂眼看他,抿唇道:“弟子去了沅溪鎮,見了李闡。”

“為師都知道,”崔宥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縱身一躍便到了樹上,他屈身在朝暉身旁坐下,目光平靜柔和,“當年把你帶回宗門,為師便知道定然會有這一天。好在今日之事已經過去,有為師留給你的箴言,那障念應是再不會困擾於你。”

朝暉不解,疑惑看向於他,問道:“門內不少人都清楚自家身世,可也不見他們被塵世所困,那為何弟子不能尋,不能問呢?”

“哈哈,”崔宥朗聲大笑,答她,“那是為師掐指一算,知你命中劫數會應在這裡,故才做了此些安排,至於旁人如何,只能說這人與人之間命數不同,這樣說來,你可明白?”

“是麼,”朝暉轉過頭去,撇了撇嘴道,“往小了說,從前弟子砸了茅師叔的千山萬仞屏風,你就對師叔講過,是他命中該有此劫,故不是弟子我的罪過,而往大了講,師兄不想當這掌門,你也對他說這是天理命數的安排,要他不許胡鬧。

“在師尊眼裡,天命一向都是大過一切的,如今您做此解釋,弟子也勉強信了吧。”

崔宥一時失笑,語氣緩緩而道:“楚師弟子之中,二師兄孟從德聲望最高,六師姐荀聖衣資質最佳,可最後選定的掌門,卻是性情溫厚,對待我等一向寬仁的三師姐。或也是因為這樣,才使得師兄師姐們彼此間難以服氣。”

“可最後做了掌門的人是您,”朝暉咧嘴笑道,“只怕誰都沒想到吧!”

“不,”崔宥認真地看著她,搖頭道,“為師……算出來了。”

他洞悉命理的才能,除了楚雲開以外,幾乎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所以當恩師定下三師姐戚若懷為掌門,可自己卻不曾在戚若懷身上看見其執掌宗門的命數時,崔宥感到的只有無限的恐懼。

他深知自己平庸,不堪與師兄師姐相爭,更沒有想到掌門之命會應在自己身上。

只是後來的一切事情都在告訴崔宥,他的推算並無差錯。荀聖衣心高氣傲,孟從德冷漠無情,由世家門閥擁護而起的五師兄康靖昀,則不受太衍九玄一脈所正視。九仙之亂的最終贏家,也本該是奉了楚師之命,名正言順繼任掌門的戚若懷。

但誰能想到,與荀聖衣的一戰會損了她的道果,致使戚若懷不得不轉生而去,最終推舉了崔宥繼位掌門。

旁人都以為,他崔宥是僥倖如此,才從戚若懷手中截獲了勝利,可只有崔宥自己知道,九仙之亂的最終結局,從楚師定下掌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有了結果。

他只是,順應了大勢而行……

“我這一生,就像是天理命數的囚徒,”崔宥苦澀一笑,悵然看向朝暉,“為師,只做過一件有違天命的事情。”

朝暉安靜地等他後話,可崔宥卻閉口不言,只遠遠望著夜空。

今日星子稀疏,光輝黯淡,唯有一顆星辰在夜色中爍爍生輝。

“亥明星。”朝暉喃喃道。

懸於天門之下,亥時始明的星辰,亥明星在何處,就意味著天門移動到了何處,界中修士想要飛昇,便要受得此顆星辰的指引,從而感應到天門的具體所在。

“既要走了,為師也便送你一樣東西。”

“何物?”朝暉問道

“本是該早些給你的,偏偏拖到了今天,”崔宥遙指向夜空,說道,“為師賜你一個道號,就叫亥清如何?”

“師尊這是突發奇想嗎?”

“非也,只是突然就感知到了天命。”崔宥搖頭不認,面不改色心不跳。

而夜風和暢,桂樹飄香,將行之人要去,送行之人卻還未歸。

……

崔宥昇仙大會的當日,封時竟終於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

“弟子來遲,還望恩師恕罪。”他面色少見地陰沉,只若是在其身邊的人,都能夠感受到封時竟這股異常明顯的不愉之情。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崔宥點頭微笑,絲毫沒有責怪弟子之意,只吩咐他入座下首,與溫隋、朝暉二人齊坐。

席間,朝暉忍不住問他:“師兄怎麼現在才回來,今日過後,師……茅師叔定然又要念你幾句了。”

話一出口,她才想起茅定山是出了名的寡言少語,而崔宥走後,估計也沒有旁人再會來誨告她等,是以失言之下,未免又覺得有些難過。

可等抬起頭來,她才驚訝地發現,封時竟居然還有些出神,叫旁邊的師姐溫隋都忍不住面露擔心,連聲問了幾句才好。

“無妨。”封時竟坐定身軀,等朝暉再看時,便已恢復了從前那般清風朗月的模樣。

好在昇仙大會進展得頗為順利,崔宥修道有成,撞開天門時還有仙樂飄來,叫眾人羨煞不已。

等人去盡,方見茅定山走上前來,威嚴道:“按掌門所言,該當師侄繼位,執掌宗門之舵。而掌門之位不好空懸太久,師侄當要早做打算才是。”

封時竟微微頷首,應道:“可聽從師叔安排,我無異議。”

茅定山訝然於他的順從,與溫隋相視一眼後,便定了主意道:“那這繼任大典就定在三日之後吧,屆時當要封禪祭祖,若師侄同意,我等便可即日開始準備。”

“勞煩師叔與眾位仙人。”封時竟無不點頭道。

二人交談之際,朝暉便站在溫隋身側,她沉浸在恩師飛昇的悵然中,故不曾像溫隋一般,看見封時竟慘淡的目光。

崔宥的飛昇,使門中上下都在為著掌門交接的事情而忙碌,自就無人有暇來顧及,遲深和朝暉是否還在禁閉之中。

然而這日,朝暉坐在桂樹之下,卻是見到遲深急匆匆地跑來,他滿面驚恐,急得焦頭爛額,一見朝暉便喊道:

“師叔,恩師人不見了!”

朝暉唰地一下站起身來,問都不問便帶著遲深往元渡洞天去。

次日就是繼任大典,封時竟卻在此時不見蹤影,如此滔天大事,最該擔心的自然是溫隋與茅定山!

她與遲深趕至殿外時,茅定山的聲音卻有不容置喙的堅決,他道:“溫師侄不可再做推辭,你亦是掌門親傳,屬太衍九玄一脈,如今封時竟不在,還有何人能夠比你更名正言順?

“明日便是繼任大典,我派的請帖也早已發出,要是封禪祭祖的時候沒有人在,天下宗門豈不都要恥笑於我昭衍,溫師侄,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茅定山言罷,便有其餘聲音附和而起,溫隋站在人中愁雲滿面,哪裡還有平時的鎮靜與從容。

朝暉呆呆地站在門口,看師姐在一眾催促聲中應下此事,但卻堅決不肯同意繼任掌門,只說自己不能違抗師命,所以只能暫代此位。眾仙人為此大鬆口氣,卻無人能夠體會到,溫隋心底對師弟的憂思。

就像當日崔宥飛昇,沒有人能理解朝暉心頭,那種雛鳥無依的茫然一般。

……

封時竟一去就是兩百餘年,溫隋在不安中接手了掌門之位,有茅定山從旁輔佐,倒是未見任何差池。

而對於為何是溫隋暫代掌門,這其中到底又發生了什麼,其餘正道九宗竟都不約而同保持了沉默,只當是昭衍內務,不敢插手其中。唯有一玄劍宗多問了句,最後也被茅定山一言擋了回去。

於朝暉而言,日子好似並無什麼大的變化,只是因她修為逐漸增長,旁人也不再將她視作稚子看待。

她仍舊喜歡在夜深人靜時,爬上屋前的那棵桂樹。萬物皆應滄海桑田之變,唯有亥明星始終如舊。亥清,亥清,她或許開始喜歡上這個道號了,所以再不肯讓旁人喚她名姓,只讓別人以此相稱。

朝暉仔仔細細地望著,卻無法從亥明星上窺見天門的輪廓,她在想,師尊從天門飛昇後又將去往何處,天理與命數仍會將他困住嗎?那師兄又去了什麼地方,為何遲遲都不見歸來?

在她眸中倒映著愈發明亮的星辰,燦色光輝在亥明星上牽出一條長尾。

朝暉微微愣住,可那長尾卻越來越明顯,從三千世界創立之初便存在的星辰,就在今日,在她震怖的目光中向下隕落,直至消散在夜幕的盡頭。

……

亥明星隕落!

隨之而來的便是亂象無數。

界南天海沸騰不休,無邊海水似要被生生煮盡一般,開始露出穹頂幽深的裂隙,沒有天海的阻擋,狂暴的界外元炁橫掃而入,致使整個南地死傷無數,萬千生靈都被幽深裂隙吸去界外,隨後粉碎在虛空之中。

靜山鬼域的邪魔道修士為此驚慌逃竄,甚至不惜越過當年太乙金仙所定的疆域。湧入北地的邪修則開始殘殺無辜,將附近宗門當做祭煉人牲,毫無顧忌地趁著大劫來臨之際,一逞心頭惡念。

而鎮虛神教之下的魔淵也異動連連,以至於短短三月間,就向兩大仙門派來上百封求援傳書。

鈞靈洞天,全玉宮。

溫隋將眾仙召來此處,心中主意已定,道:“曜日島傳書求援,日宮三族損失慘重,衡煦大帝長子長女雙雙隕落,六翅青鳥族梵鳶智者傷重轉生,金羽大鵬一族的族長也是身亡。如今光憑日宮,也是阻擋不住天海的陷落了!”

眾仙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震驚之意。

四位仙人層次的強者隕落,足可見此次大劫的威力有多可怖!

他等心中沉重,此刻便齊聲高呼道:“但聽掌門仙人吩咐!”

溫隋肅容頷首,沉聲言道:“天海之變,與亥明星的隕落不無關係,屆時我會與太元道派的石掌門一起南下,看要如何阻止此次大劫,此外,駐守在界南天海的奚、梁兩位劍仙當會襄助於我,爾等不必過多擔心。

“而鎮虛神教的求援,便要請師叔與韓師弟出手相助了。”

茅定山自是點頭應下,與弟子韓敘正微微示意,道:“請掌門放心,我師徒二人必將竭力而為。”

“靜山鬼域的邪魔道修士傾巢而出,致使北地多有不寧。這事就請張仙人與朱仙人兩位師妹代為出手了。”一語定下,溫隋已是又做安排。

張蘊與朱妙昀齊齊應聲,神情莊重肅然。

“至於門中之事,便一概交於秦師侄你來處置。”

此後,溫隋又點了幾人隨她一起去往天海查探情況,眾仙人皆對她信服不已,故於此毫無異議。

而等眾仙離去,才有一道身影從內殿奔出,跪在溫隋身前。

朝暉目光決然,喊道:“師姐,我要與你同去天海!”

一向對她百依百順的溫隋,此刻卻臉色一變,厲聲斥道:“大劫興起,豈容你在此胡鬧,還不趕快退下!”

“師姐!”朝暉一把揪住她的衣襬,目中盡是懇求之意,“你讓我去吧,你讓我去吧!”

見溫隋遲遲不應,朝暉心中也是委屈不已,一直以來懸著的心,將她的理智砸得支離破碎。

“師尊走了,師兄又不知去了什麼地方,你要留我一個人在這裡嗎?”

溫隋一怔,俯下身來將她的手掌握住,神情亦逐漸有所緩和。二人四目相對,卻不管朝暉如何苦苦哀求,溫隋都不曾鬆口答應。

此一去上百年歲月,朝暉卻再不曾與師姐有過相見。

只等天下定矣,蒼生盡皆因劫後逢生而狂喜,溫隋毀道轉為散仙的訊息,才如當頭一棒將她敲得心中涼透。

“我看萬千人為有了來日而歡喜,卻只有我因你道途盡毀而慟哭,

“這是世人稱頌的大義之下,我不敢開口言說的、卑劣的私心。”

朝暉木然站在桂樹前,看亥明星緩緩升上夜空。無盡地不甘湧上心間,讓她一掌拍在樹身,使烈火滾滾攀附而上。

崔宥將她帶回宗門那年,在屋前為她種下這株桂樹,而今付諸一炬,再不存矣。

在天地大劫面前,她因弱小而催生的無力感,使之只能用摧毀自我的方式,來企圖宣洩出心中的哀慟與憤怒。

而封時竟望見此景,也唯有沉默以對。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回來。”朝暉低頭不願看他,自問自答道,“算了,你從不肯說的。”

她徑直從封時竟身邊走過,故不曾瞧見對方目中的複雜審視之色。

朝暉走後,他慘然一笑,隻身踏入桂樹的灰燼之中,親手將最後一截活枝折斷。

“天地大劫,由今而始……由我而始!”

……

茅定山的聲音威嚴如舊,聽得朝暉煩躁不已。

她與太衍九玄一脈弟子跪在一起,身後是滿面肅容的遲深,秦仙人則站在高處,親手為繼任掌門遞上大印。

眾仙皆因掌門歸位而深感安心,彷彿千帆過盡後,一切當如往昔。

三跪九叩後,朝暉百無聊賴地站在弟子之中,小小的,新生的草芽從她腳邊磚石縫隙裡冒了出來。

她無不悲傷地想到,原來又是一年春。

本來該早些放出來的,初稿不太滿意,修了之後發現不如推平重寫,於是重新理了大綱開始寫。預計是五千字,沒想到寫出來居然有一萬。今天就先請大家看番外了。

本篇番外無太多劇透內容,沒有追到最新章的也可以看。

最後,我對師尊的忠心日月可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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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一次次的經驗和總結,讓他們對於火藥的應用,越發的得心應手。

這之間的差距,可是相當的巨大,這已經不是靠數量就可以彌補的差距。

神明禁區早就擺滿了白色的百合花,而長眠者醒來,只為走向終結。

雖然教會內部也有正規的成神途徑,但這並不在法師的備選之內。

甚至到了後面,它關閉了自己的手電,寧秋水只能憑藉腳步聲來判斷它的位置。

山坡之上,蕭炎身軀隱藏在樹叢之中,目光透過枝葉間的縫隙,緊盯著天空之上的情景。

甚至不需要為這個猜測提供什麼證據,只需要報出降谷零顯的外貌,赤井秀一就自己把和組織的波本聯絡起來。

“你的律師也到場了,他就在警視廳等你。”結束通話電話的警察扭頭說。

財政局長扯開他的公鴨嗓高歌一曲,無比難聽,市委宣傳部的領導們都得鼓掌叫好,那場面真的是滑稽。

才吃了兩口,陸羽就感受到身邊三人垂涎三尺的眼神,一個個雙眼發光的盯著陸羽的羊腿。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漸漸天空之中,一輪烈日劈開雲霧,撒下一道道炙熱的陽光,灼燒著大地。

她剛剛邁腿,就感覺腳下有一點打滑,急忙就扶住了一旁的牆面。

其實這半個時辰的時間裡,蓬萊仙子們已經對李凌峰和李牧有了較深的瞭解,她們知道李牧就是個口無遮攔的性子,所以也不與他計較,不過相對於李牧,李凌峰卻是成熟許多,確實有身為妖族少主該有的氣度。

幾個呼吸後。楚羽拔出了劍柄。而那已經乾枯的大樹,在一陣劍芒之後倒在了地上。在簡單的試劍後,楚羽也是偷偷開始了自己的練習。

最終在百日之後,以妖族失敗告終,但是那大妖羞憤之下居然一頭將撞向不周山腰,想要以一死保全其顏面。

看到那個就連圈內人士都覺得十分震驚的數字,慕筱夏心裡也就放下來了,她知道,盛希華會再一次火起來的。

出來的自然是袁超,楊華,二人合力一擊總算突破重圍,只是二人身上皆已帶彩,木刀無鋒,銳氣卻利,在他們胳膊腿上留下了道道血痕,衣衫破碎,樣子十分狼狽。

陣法中,再次掀起層層怒浪,連連拍擊在陣法結界之上,好在這些只是普通的濤浪,並沒有靈氣加持,所以,即便此時陣法已是滿目瘡痍,卻還是將這些濤浪擋了下來。

楚風搖頭一笑,看著貝瑞卡目光由羞惱轉為冰冷,連忙止住笑意,咳嗽一聲,臉上一派風輕雲淡。

李凌峰連忙以噬血霸王戟向長刀迎去,只聽“嘭”的一聲巨響,眾人萬萬沒想到,李凌峰居然被直接劈飛,掉出了霞光之外,而骷髏大將卻是來勢不減,氣勢洶洶朝夫易當頭劈來。

身為九階中品高手,王將軍依仗自己的法寶面對兩頭八階上品魔獸,絕對有一站之力。但是要在保護王太一安全前提下,他權衡再三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只能放棄。

但若是透過,就能夠得到鑄兵仙人為其量身打造的四品靈寶,誘惑力還是相當大的。

這是很大的一個許可權,一般人握著這個權利,幾乎可以在北戰國為所為了。

“廢話,勞資的種當然會負責,我道雲初雖不是什麼大人物,但這點都做不到枉為男人。”道雲初本意是孩子的父親必須要責任,獸皇趕緊去找真正的孩子生父。

所以這一次美國人的行動,整體保密性十分的高,十分隱蔽,一直到確認目標死亡之後才公佈結果,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真相,真的會被美國人這一波操作打的措手不及,同時餘志乾也對美國人的警惕心提高了幾分。

趙冷只覺得像是一恍惚,肖蕭和鄭邦兩人都消失在靈堂的大門裡。她再勉強睜開眼,見到兩名身體冒著熱氣和汗水的壯漢,一人一手,把碩大的古樸對開門關上的情形。

看到李震手中的藥劑,雖然不能夠確定這個藥劑就是吐真劑,但是雷諾很清楚這玩意使用之後後果,他曾經見過有人被注射了吐真劑之後的樣子,不由得感覺有些膽寒。

古天奕無奈,自己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想檢驗一下這些天裡琢磨紫極龍瞳的效果。

他們或許能夠對普通人逞兇鬥狠,但面對一個能夠瞬間將自己擊殺的人時,他們明智的選擇退讓。

“可惜了,如此標緻的奴隸,沒賣上好價錢。”大漢有點惋惜道。

一百多門各種口徑的迫擊炮以及野戰炮,在多倫多城外發出了他們的怒吼聲,瞬間吞沒了多倫多城外的英軍陣地。英軍用兩個多月於多倫多城外修建的工事,傾刻之間士崩瓦解,當然這只是一部分。

白衣男子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他徑直地往陸遊之的房中走去,一把推開門,果然,便看到那青衫男子僵直地平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的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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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四 進退兩難,劍陣相阻

張秀心有決斷,踏起血雲轉身就走,此景落入趙蓴眼底,倒叫她有幾分訝異。

不過她並非優柔寡斷之人,心下想了一想後,便飛身從血霧中遁出,落劍向張秀斬去!

此些血煞之氣在金烏血火面前,就好比一張廢紙可輕易撕得粉碎,趙蓴踩著一道劍光飛遁,兩袖帶風牽出一道赤色火光,恰似飛火流星橫行無忌,區區邪門歪道,卻不能阻她半點了。

眼見趙蓴將要殺來,張秀抬袖一揮,又是放出百餘隻經了祭煉的毒蟲出來,這些小玩意兒通體紫黑,背後翅翼嗡嗡直鳴,瞧著也不是什麼珍奇蟲種,便可知此舉重在拖延,是想阻攔趙蓴片刻,好叫他自己能夠順利脫身。

毒蟲並無靈智,一被放出後,便只會循著血肉氣息上前獵食。趙蓴根基深厚,於肉身一處的淬鍊並不在體道修士之下,故血肉氣息也是澎湃濃厚,對此些毒蟲而言即好比是大補之物,香甜無比。

便無需張秀費心,毒蟲也會循著自身本性,以狂躁之態向趙蓴振翅飛來。

這百餘隻毒蟲速度極快,在空中時而聚攏,時而分散,將要衝至趙蓴面前時,便把口器張開,從中噴出一股腥臭毒液,趙蓴拂手一擋,兩三滴毒液濺上袖擺,立時就冒起一股青煙,將衣衫灼出幾個小洞來。

“看這威力,至少也得祭煉個二三十載了。”趙蓴冷笑一聲,翻手就把毒蟲打落,再握起拳來將之裹入真元之內,並不管此物究竟費了張秀多少心血,只用力一捏,就聽毒蟲在真元中被火光灼燒得噼啪作響,化作煙塵往四周散去。

同時,她劍遁速度不減,縱是張秀精通這血雲遁法,此刻竟也很難與趙蓴拉開距離,反而是逐漸被身後之人追上,叫他不得不大力催動血煞之力,以一種決然姿態向前遁逃。

只可惜以趙蓴今日所顯露出來的速度,已是大大超乎於常人之想象,張秀急於脫身,眼下已是用去不少血煞之氣,且身後又有強敵緊追不放,想要像先前那般,在對手眼皮子底下拿場中修士補全血煞,卻是不大可能了,而血煞將竭,他這門神通亦是難以維繫,故也無法在此時轉過身去,繼續與那趙蓴鏖鬥。

望見邪宗冥殿就在眼前,張秀卻是有些進退兩難了起來,他這陰牽之法乃是以天大機緣相交換,才得以從絕陰門手中獲得,而施用此法所需的三十六根牽絲,更是費盡了他的心血與精力。

他因不是絕陰門弟子,故在陰牽之法上委實是受限頗多,如今用以獵命的這具軀體,還是拿了一滴先天精血祭煉而來,要是能回返冥殿還好,來日多拿些血肉真嬰來吃,一樣能恢復到全盛之時;可若是被打散在了這裡,那就是怎麼都蘊養不回來了,連帶著三十六根牽絲也要斷去,實在是讓張秀肉痛不已,難以下定決心來捨去。

邪宗冥殿越近,張秀便越加心有不甘,只是趙蓴劍氣接連斬來,已然將他本就不多的血煞之氣,損耗得更為稀薄。

張秀心中一痛,忍不住大喝一聲,奮力把身軀裂成兩截,從中蹦出一枚猩紅血珠。又幾乎在同一時刻,那裂成兩半的身軀剎時消散成一股血煞,後猛地向猩紅血珠灌入,使之飛速向前,化作一道殘影往冥殿中遁去。

“雕蟲小技,能逃得去哪兒!”

趙蓴遁行如舊,隻身上氣勢愈加強盛,看見張秀捨棄軀體,寄身於血珠逃遁,她也只是目中一閃,暗道果然如此,隨後大掌一揚,將劍氣顯化作四柄銀白長劍,須臾間撕裂蒼穹,將那血珠困入其中!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人前顯露劍陣之術,用的只是四方劍陣。

但對身處其中的張秀而言,此舉卻十分驚天駭地,那四柄長劍快得出奇,不僅遠甚他的血遁之法,甚至在出現時,都未能叫他反應過來,彷彿天地間都為此凝滯了一瞬,不過是眨個眼睛的功夫,他就被這漫天的劍光給封鎖在了陣內!

且不光是張秀感到驚駭,道場外正觀得此戰的諸多修士,在那四方劍陣佈下之時,也不由訝嘆出聲。

不通此中門道者,無外乎是感嘆劍陣所成之快,這樣頃刻間佈下劍陣的手段,不光是張秀難以避躲,若換了任何一名同階修士,只怕也是躲讓不及的。有人暗中設想,要是今日面對趙蓴的人是自己,該是要如何從中脫身。可細細思忖一番後,他等卻是不約而同生出了絕望之念。

當是避無可避,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深陷劍光之內!

可見這劍陣一開,簡直就是落入趙蓴的掌控之中了。

而對此有所瞭解的劍道中人,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可絕對不會小過於旁人。只能說內行看門道,越看則越感到畏怕,趙蓴這一手四方劍陣,只看其中的漫天劍光,就知其中劍意彌布,絕無一絲空隙。這樣動用劍意,所需耗費的元神之力,只怕能把一名尋常劍修活活抽乾!

然而趙蓴施布此陣,卻是行雲流水信手拈來,像那四方劍陣全然不會對她造成影響一般,即可知她的元神強悍到了何種程度!

且見上方蓮座,不少端坐高臺的修士,觀見此陣都是神情一凝,忍不住露出驚異之相來。

“此便是貴派真陽洞天的高徒?”苑觀音面容雖冷,聲音卻頗為溫和,許是因一玄和昭衍向來親近,她對杜均常的態度,也是比旁宗弟子來得更親厚些。

杜均常上屆風雲會便是落敗於她手,故對之頗為敬重,此刻笑了一笑,答道:“正是此人。”

“我以真嬰境界開五竅劍心,尚未觸及遊瓏尊者當年成就,比大道魁首斬天劍尊,便更是差之遠矣。可饒是這般,宗門亦冠我天驕稱號,對我多加看重,”苑觀音目光平靜,話中多有喟嘆之意,“今見貴派高徒以如此稚齡明悟劍心三竅,施布劍陣隨心灑意,此情此景,皆遠遠勝過當年之我,便可知我輩修士,尚未到驕矜自滿的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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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五 生殺予奪,盡在我手

天下劍修,大多都擁有一顆強烈的求勝之心。

以劍敗他人,登臨高處後便會有不勝寒的感覺,越是強大,就越是如此,苑觀音有感於斯,忽覺慶幸無比,同宗之後輩追趕於她,而她亦在以前人為鑑砥礪上行,在她之上有謝淨,謝淨之上又有斬天,如今趙蓴的橫空出世便更讓她知曉,同道之中人才濟濟,自己尚不能說是此中佼佼者。

她觀趙蓴之劍,實在是又快又利,同輩劍修幾難有可以正面接下此劍的人,又聽聞真陽洞天這弟子,乃是此代惟一一位領悟了太乙庚金劍意的修士,苑觀音心中浮動,卻是一刻不移地凝視著趙蓴所在,為此大感好奇。

至於旁處,一些排名在五十開外的修士心下已是在想,此人最後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以她目前顯露的實力來看,恐怕絕對不止於風雲榜前二十!

兩相對比,當真自慚形穢!

弟子們尚在感嘆這劍陣的強悍,上頭眼力出眾的長老之流,所驚訝之處卻不僅僅在於趙蓴的劍道手段。

她看出來了?

雖是身處不同之地,許乘殷與謝淨的心中,倒是不謀而合有了同一想法。

她等能看出張秀身上的古怪,無非是來自於境界的壓制,可論起修為來,趙蓴卻要遜色於張秀不少,若她能覺察出這陰牽之法,那便可謂將張秀玩弄於股掌之間了!

任你手段如何刁鑽,實則都在我掌控之內,翻不起什麼風浪來。

這何嘗又不是一種令人生畏的碾壓呢?

亥清望此,卻朗聲大笑,轉向身旁的許乘殷點頭道:“陰牽之法的弊處,在於牽絲一端的軀體氣機不明,若是在元神一道上多下些功夫,便不難判斷對面是否為真身了。絕陰門以此為大忌,所以會想方設法掩蓋氣機,來叫他人無法探查。

“這張秀顯然是修行得不到家,才會把陰牽之法用得如此淺顯,蓴兒顯化紫府後,這些魑魅魍魎之術自然逃不過她的眼睛!”

絕陰門的陰牽之法,重中之重便在那三十六根牽絲之上,作為軀體神通與法身唯一連線,這些牽絲越多,實就越容易被人看穿,乃至於找到其中竅門,順著牽絲來對法身造成傷害。所以對此法的修行,便在於斷,一根一根地斷去牽絲,使軀體神通恍如真身一般,最後剩下唯一的牽絲,即可算作是此法大成。

絕陰門此代大長老,就是陰牽之法的大成之人,其若傾力而出,甚至可以牽引十八具軀體神通替真身鬥法,而想要殺死此人,也必須將之軀體神通全部斬滅,才能觸動此人真身!

當可謂一門強大至極的保命神通!

許乘殷對此術早有耳聞,只是在聽得亥清之言後,其心思已然不在那陰牽之法上了。

聞聽趙蓴業已將識海顯化成了紫府,哪怕冷靜自持如她,也是目光一亮。紫府顯化,這便意味著在旁人都需要苦苦尋求開元之法的時候,趙蓴已是先行一步,只須繼續凝鍊元神,就有在此道上達到圓滿的可能。

如此之後鑄成法身,最次也得是上三等,這要是說與旁人聽,便才是羨煞眾人了。

門中之人皆言亥清對此徒兒愛如珍寶,可許乘殷以為,若他等門下也有如此資質的佳徒,只怕這袒護愛重之心,亦不會在亥清之下。

她與亥清含笑點頭,便才將目光移至趙蓴身上。

張秀如今已是落入趙蓴手中,有四方劍陣將他困阻其間,就算他有再多手段,此刻也是無力脫身了。

寄身於猩紅血珠內的張秀,心頭已是大感絕望,他算是徹底知道,這具軀體無論如何都已救不回來了,自己這數百年來的心血,恐怕就要敗亡在今日風雲道場中,只幸虧他真身不在此處,也算是舍了一滴先天精血,來保法身不滅了。

想到此處,張秀在絕望之中又深感一絲僥倖與竊喜,他狠下心來,就要拍散這一滴先天精血,以斷去連線軀體神通與真身的三十六根牽絲。

誰知在下一刻,一股足夠叫人崩潰的惶恐之感,就此浮上他的心頭!

在這劍陣之中,他竟是完全無法動用氣力,便更不用說是拍散精血了。

“你這又是使了什麼手段,為何我,為何我!”張秀心中急躁難安,在察覺出他並無法自行將軀體神通散去後,理智之弦旋即也一崩即斷。只見那猩紅血珠在漫天劍光下顫抖不停,無數的法子被張秀使遍,卻也不能讓他找到斷去牽絲的方法。

趙蓴隻身踏入劍陣,漠然向猩紅血珠垂望下來,好似在看著一將死之人,叫張秀忍不住心神大崩,在血珠內嘶吼不止。

“既入我陣,生死予奪當盡在我手,豈能遂了你的心意,任你自裁生死?”趙蓴聲音淡漠,隨著清燦劍光一起降下,在這劍陣之中,有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與強勢。

她只伸手一招,就有劍氣裹著那猩紅血珠落入掌心,待細細將之觀察一番後,趙蓴已是有了決斷:“氣機如此隱晦不明,顯然不像是真身在此,若我所想無錯,你這血珠與真身之間,恐怕還有將此串聯之物吧!”

被對方猜透了神通,張秀只覺得眼前一黑,嚇得完全不敢言語。

不想趙蓴握著血珠,對他這一通表現卻是全部看在眼裡。見其如此驚惶,她也只是冷冷一笑,任憑神識往血珠上一探,就藉助於強大的元神之力,感知到了牽引著此物的數十根隱線!

她雖不知這些隱線究竟是為何物,但卻不難知曉,只要將之徹底斬斷,張秀的這滴精血也就毫無用處了。

只是如此施為後,此人的真身卻無法被她觸動,到了這等時候還任由此魔留存於世,可絕非是趙蓴的行事作風,便見她輕喝一聲,紫府中懸停的識劍猛然一震,一股兇悍無比的神殺劍意驟然向血珠灌去!

不止是張秀的這枚精血瞬間破散,神殺劍意以無可阻擋的勢頭貫通三十六根牽絲,到最後徑直殺入張秀法身丹田,霎時將那真嬰攪得粉碎,最後在其元神浮出之際,又兇殘向上一撞,直把張秀在這世間的最後一點痕跡,也徹底磨滅了個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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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六 得勝歸雲珠現世

張秀之死,來得確實十分突然。

不光那守持童子嚇得神情恍惚,就連邪宗冥殿內的一眾長老,也是一時失語,面露怔然。

此回參與獵命奪運的邪魔道修士中,泉都山張秀必然能算是實力頂尖之輩,其人壽數早已過千,除了道行深厚外,一身術法神通也是不容小覷,更莫說從絕陰門得來了陰牽之法,藏得這利害的保命神通在身。

他們的想法與張秀倒是類似,認為此人也許會敗,卻決計到不了身死道消的程度,哪想到會在風雲道場內遇上趙蓴這樣的兇悍之人,到最後不僅陰牽之法潰敗,張秀本人法身也被打散,堪說是徹底敗亡!

而張秀一死,場中邪修縱是還剩幾個實力不凡的,卻也遠遠無法達到先前與正道修士勉力抗持的程度,即便不由趙蓴出手,留在道場之中的其餘正道天才,也夠叫邪魔道修士狠狠吃些教訓了。

趙蓴將張秀殺得節節退敗之景象,正是重挫了邪修士氣,眼下首惡已誅,邪魔道一方便是兵敗如山倒,再已成不了氣候。

除張秀外,玄屋、符靈、絕陰三派的為首弟子,也是逐一敗在了正道修士之手。當中以玄屋山那人法力最為深厚,只可惜此人遇上的,乃是雲闕山當代真嬰大弟子魏沉桐。她二十多年前就能力敵辛摩羅,如今對上這玄屋邪修,自然是穩穩佔據上風,沒過上幾招便將之頭顱摘下。

剩下兩人中,那符靈宗弟子卻是魂斷池藏鋒劍下,絕陰門的邪宗修士,則是被一名一玄弟子橫劍梟首。

而那一玄弟子趙蓴也識得,正為謝淨座下親傳,輝劍桐榆!

當年重霄淵榜上,桐榆的排名尚要在關博衍、裴白憶之下,而今卻是先行一步,已將真嬰法身鑄成,那絕陰門弟子並未習得陰牽之法在身,面對桐榆便可說是毫無還手之力。

此屆風雲盛會,天才輩出,群英爭鋒,光是如當年辛摩羅一般,未成法身便能與法身真嬰較力的修士,就有不下五人之多,且還有一玄劍宗桐榆、雲闕山魏沉桐這般,十年磨一劍,只待風雲起的法身真嬰來此赴會。

叫人慨嘆的是,饒是這樣厲害修士層出不窮的場面,也被趙蓴一人壓制了下去。

畢竟那劍陣之法,實在是太過讓人驚豔,以至於眾人眼中,都瞧不進去其餘人了。

六百年前的風雲會,最終雖是正道取勝,可戰況卻實在過於慘烈,叫不少正道天才都身死其中。如今一回卻是正道大勝,在鬼雲魔張秀死後,邪魔道一方就再沒有扭轉局勢的機會,此後幾回聚力反撲也都被悍力鎮壓下來,直至正道修士齊力將之誅殺殆盡,這堪稱陰魂不散的邪宗修士才終於斷了氣數。

而這時,道場上空碧海湧動,層雲翻卷而上,須臾後灑落一片濛濛細雨,將屍山血海堆砌出來的煞氣洗刷而去。

大戰已經結束,得勝而歸的正道修士在一陣狂喜之後,卻不由露出茫然之色來。在他們的腳下,不只有邪宗修士的屍身,還有許多同門的身影。此屆風雲會比邪魔道一方的損失而言,的確是稱得上一場大勝,可死去之人既死,此般痛快的勝利,於他們而言卻已是虛妄之事了。

此中有不少修士皆心懷悵然,只是在雲銷雨霽後,這般心思就消卻了下去。

細雨將歇,在一片屍山血海中,雲珠之光便好比夜下螢火,固是輕微不顯,卻也足夠引人矚目。

道場之中的正道修士皆在苦苦鏖戰,故不曾分心察覺到龍柱的數次吐珠,而身在場外的各宗長老,倒是對此有所注意。

這一屆風雲盛會的海龍之柱吐珠五回,共得雲珠正好百枚,而看龍柱吐珠時遠甚從前的澎湃景象,長老們都不覺在心中感嘆,若非風雲榜只有百人名額,這一屆的雲珠恐還會超過百數!

“六百年前的風雲會有云珠九十一枚,而那一年的邪宗修士也是強者眾多,故戰況慘烈,叫我正道損失不少。今朝雲珠數量明明更甚以往,我正道修士卻是大勝而歸,可見此屆風雲會的大勢當是應在了我正道之上!”

先前還感嘆過此屆風雲會雲珠數量過多的長老,如今已是將胸口大石落下,心頭一陣暢快之意。

與他有同樣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只是未有多少感懷的功夫,道場內爭奪雲珠的景象,就將他們的注意拉了過去。

此刻還留在道場之內的修士,無不是之前與邪宗修士做了苦戰的人,他等爭奪雲珠,自當是合情合理,無人敢對此置喙。至於那些在正邪雙方交戰之際,只在外旁觀的弟子,此刻便也無顏入內與他人出手奪珠。

趙蓴殺了張秀,便順理成章得了張秀從金萍兒手中搶來的那枚雲珠。

而在場諸多修士中,能與柳萱、裴白憶相較的也是少數,此二人一經出手,自也是穩穩拿下了一枚雲珠來。

五回吐珠只得了雲珠百枚,對於這僧多肉少的局面,自然會激起一陣血雨腥風。只其間像趙蓴、魏沉桐這般,在與邪宗修士交手的過程中,展露了過人實力的天才弟子,便甚少有人敢來打她們手中雲珠的主意,趙蓴也因此樂得清靜,與柳萱取了雲珠後,便與裴白憶辭別,劍遁回了飛星觀中。

道場一角處,觀見趙、柳二人離去,長纓也是暗暗一嘆,心境漸平。

在她手底正有一具屍身,此刻眼神渙散,無力向下癱軟而去。看其身上配飾,倒不像是正道十宗的弟子,當為其餘宗門之人,來此僥倖得了一枚雲珠在手,只可惜在迴轉之際遇到了長纓,被其殺人奪珠,功敗垂成。

“可惜。”

長纓搖了搖頭,便才握著雲珠往道場外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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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七 不計手段,犴丹之思

而正邪之戰結束後,見趙蓴在柳萱身側,長纓也不得不按住了心頭想法。

她從母親口中能知,族中智者青梔早就有了扶持柳萱之意,當年柳萱能夠轉世託生,也是青梔力排眾議,說服族長後才成功為之。只是在其所處的中千世界歷經魔劫之後,青梔卻並未將柳萱一起帶回日宮,而是與亥清大能之徒趙蓴去了北地仙山,留在昭衍仙宗修行。

長纓之母本以為青梔是有了退意,不想她突破通神期後,立時便向族中重提了柳萱之事。而當年六翅青鳥一族肯拿出玄物讓她轉生,便意味著對之也有心血澆築,在這柳萱與長纓尚未見高下之分的時刻,上頭的意思也是有些搖擺不定,舍了柳萱覺得可惜,選了長纓亦是有些為時過早。

再得青梔從旁斡旋,長纓這帝女之位,確是遲遲不曾穩固下來。

“神女大人既將九生九相魂圖給了她,用意便已十分明顯了,正如母親所言,我若再不下定決心殺了柳萱,這帝女之位就永遠無法拿穩在手。”她縱身一躍,在一根漂浮於雲海之中的碧羽上落定。

日宮三族穿行天海,實要比其餘人來得簡單許多,她與母親安排的老僕一起來此,陣仗亦遠遠小過於人族宗門。而入不入風雲榜於她來說並不重要,此行真正能動搖她前路的,也唯有柳萱一人罷了。

長纓站定身形,目光遙遙落在遠處。飛星觀乃是一座巨大懸山,即便被海上濃雲遮掩大半,卻也能看出巍峨山嶽的磅礴氣勢。作為兩大仙門之一,昭衍的存在即代表著人族萬法之源仍然留存於世,哪怕驕傲如母親,提及此宗時,眼神中亦是多見凝重之色。

而母親對她日漸憂心,也正是在得知了柳萱留在昭衍修行之後。

若柳萱正大光明以人族身份拜入昭衍,那她倒不必如今日這般深受其困,母親真正擔憂的,實則是柳萱藉助昭衍之勢,將她的帝女之位給爭奪過去。雖說人族修士不得插手於日宮之事,但在兩大仙門這等龐然大物面前,一切規矩都未必有仙人之言來得有用。

扶持柳萱為帝女,再助她以人族之身登臨帝位,屆時的日宮三族,豈非就要落入昭衍手中?

聽母親這般言道,長纓心中亦是生出一絲不忿,在她看來,柳萱已是人族之身,又與外族之人交往甚密,如此身份怎可為日宮帝女,更遑論爭奪大帝之位。

她緊皺眉頭,身後婢女也是一言不發,唯有旁邊的烏髮老者握持長杖,此刻微微偏頭看了過來,道:“殿下不曾殺她,似乎是心有忌憚之故?”

這烏髮老者名為犴丹,本身倒不是日宮三族之人,而是一類三首五眼、豹尾虎身,被修士稱之為“舟冠”的大妖。舟冠性喜奔逐,不受山嶽河川之限,上古時期被神庭招攬為坐騎,又隨眾神徵戰四方,彼時還有“襲雲踏風天王”的封號,當真風光無限。

只是人族崛起後,舟冠一族也隨著神庭的陷落,而逐漸走向凋零敗落。

是以如今世上,已不存在純血的舟冠大妖,就連長纓身側的老者犴丹,也只是懷有舟冠一族的血脈罷了。

犴丹與其族人共一千八百餘妖修,依附在六翅青鳥族下已有數萬年之久,而犴丹本身也是由長纓之母一手提拔起來,故才對其忠心不二。今日聽從長纓之母的命令來此,自是希望長纓能夠早日下手殺了柳萱,使帝女之爭塵埃落定。

“是,”長纓深吸一口氣來,卻是毫不否認此事,她將目光從飛星觀上移開,繼而與犴丹對視,讓其得以看見自己眼中的堅決之意,“邪修眾多,我亦是分身乏術,而柳萱身側又緊跟著昭衍那位劍君,我若對她下手,恐是難以突破趙蓴的防備。

“好在雲珠已經到手,風雲會的第二階段又是個人之戰,屆時自然不缺機會殺了柳萱。”

“殿下既然已有決斷,老奴也不便多說什麼,卻唯有一言想告知殿下,”犴丹眯起雙眼,話中殺意幾乎就要滿溢而出,道,“如今之事,可沒有什麼比帝女之位更為重要,殿下想要成事,就莫要太過循規蹈矩,當是不計一切手段,也要將那柳萱斷送在此。”

此話似是戳中了長纓心中隱處,叫她面色一沉,立時便轉過了頭去。

犴丹見此卻是暗暗冷笑,心道長纓這帝女之位不夠穩固,其中未必沒有她自己過於優柔寡斷的原因。

他效忠於長纓之母,可不僅僅是因窈君一手扶持了自己,而是窈君此人實力強大,行事作風又自有一股狠絕之意,六翅青鳥族的另外三位族老,手段便遠遠沒有窈君這般強硬。更為重要的是,窈君與他一樣,都對人族修士十分排斥,要她同意柳萱成為帝女,幾無半分可能!

犴丹凝望著遠處懸山,心中卻是恨意難平。他舟冠一族曾是何等之強盛,到如今來卻要依附在其餘天妖手底下過活,昭衍乃人族崛起的源頭,當年與神庭的大戰,便不知有多少舟冠大妖是死在了昭衍修士手中,此等滅族之恨,他當畢生難忘。

而先前正邪亂戰之際,在他看來卻是一個除掉柳萱的大好機會,只未想到長纓竟是選擇了與邪宗修士一戰,將此趁亂出手的良機給生生浪費掉了。

正邪相爭不過是他人族之事,與妖族又有什麼幹係,長纓此舉倒是不夠果斷,故也讓犴丹對之有些失望。

而犴丹也不得不承認,這之後爭奪雲珠,有昭衍那小劍君在柳萱身側,長纓再要想將之除去,希望就已十分渺茫了。

趙蓴的劍陣的確厲害,此外又有著過人的覺察之力,以長纓如今的實力,幾乎不可能突破她的防備,更就無法對那柳萱下手了。

“讓那位兇人的徒弟與柳萱結交,還說不是想插手日宮帝位之事,爾等人族修士的手,可未免太長了些!”犴丹面有怒態,胸中殺意沸騰,若非得了窈君叮囑,他已是想親手殺了柳萱,以斷昭衍插手帝位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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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八 以口銜尾龍影環

隨著最後一枚雲珠的歸屬塵埃落定,道場之內遂又歸於一片平靜,各方勢力陸續入場將自家弟子屍身收撿,而無人拾骨者,就只剩留存於道場鬥臺之上,叫人望而興嘆。

眾人爭奪完雲珠後,又見龍柱猛然一震,被濃雲捆縛住的海龍霎時旋身而起,仰頭便向頂上碧海撞去。而濃雲沉下,將鬥臺一壓,須臾後只見得偌大道場沉入雲海,再度浮上時,臺中已是一片白茫茫的乾淨景象。

此之後,懸於上空的百座蓮臺開始緩緩降下,分散存於道場周遭,其上修士亦坐正身形,神情驟然認真許多。

聽過門中長老講明,眾弟子也便曉得了,這風雲盛會第二階段的規矩,乃是個人之戰。

道場外的修士,可滴血於雲珠之上驗明身份,此後便能憑藉此物進入鬥臺,邀鬥蓮座上的風雲榜真嬰。這一戰若是勝了,便可將對方位置取而代之;敗,則雲珠散滅,且再無邀鬥其餘修士的機會。

這也意味著眾人須得謹慎衡量自身實力,如若好高騖遠,狂妄自大以至於輕看了對方,很有可能就會因此錯失這一屆風雲盛會。

而蓮座上的風雲榜真嬰若是遭人取代了位置,便需繼續邀鬥他人,照樣是勝存敗退,輸了就從道場中離開。

如此一直到有人離場為一輪結束,此後再由下一位手握雲珠的修士入場邀鬥,直至雲珠全部散滅為止。

至於場內空置的蓮座,卻也不是能隨便坐上去的。便以苑觀音為例,自她以上“壹”到“伍”的位置皆都空空如也,假若有修士想要坐上這五座蓮臺,便要向下邀鬥到最鄰近的一名風雲榜真嬰,而無論是“壹”還是“伍”,都需要和離得最近的苑觀音一戰,將之勝過後才能成功入座。

至於場內排名最高的苑觀音,則無須多此一舉,她若願意,便可直接坐上榜首之位,等待他人前來挑戰。

風雲會第二階段的規則其實並不複雜,只記住“勝存敗退”四字便好。趙蓴將此銘記於心,才見道場外圍升起一圈遮天水幕,握在手中的雲珠也隱隱開始有白光閃動!

她與柳萱微微點頭,旋即劃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淋在雲珠表面。那雪白雲珠很快便將血液納入其中,也是在同一時刻,趙蓴心頭湧現出了風雲道場的呼喚,其手中雲珠光芒一閃,就化作一隻巴掌大的海龍虛影,以口銜尾繞在趙蓴手腕。

再看柳萱腕上亦是如此,兩人便也放下心來,齊齊將目光看向道場之中。

只見那蓮座上的諸位風雲榜真嬰,其手腕上也有海龍虛影,只是與趙蓴等人的白色有所不同,此些修士腕上虛影卻是泛著淺淺金輝,與其頭頂上浮現出的金色篆字相得益彰,更襯威風姿儀。

隨著百枚雲珠都被驗明瞭身份,道場中央那八葉蓮華的圖紋上,亦出現了不多不少一百個名姓,甚至連出身何處都有記述,叫人一看就知此人是何身份。

端坐場外的百名修士見人數已經齊足,便有些按捺不住激動之心了,他們大多都是第一次前來風雲盛會的人,只是在此之前便對盛會規則做了瞭解,知道這上場與否並不是他們自己能夠決定的,而是看八葉蓮華上亮起了哪一個名姓,才曉得接下來由誰上場。

趙蓴盤腿而坐,身形不動如松,其面色固然十分平靜,心中卻也有幾分好奇,頗想知道這第一個上場邀斗的修士會是誰。

須臾後,八葉蓮華上蹦跳出一道金光,在那百個名字上來回躍動,直把人勾得心中癢癢,才緩緩托起一個名字升入半空,使之大方光華——

“銀海劍宗,朱佑成!”

非是正道十宗之一,也不屬於底蘊深厚的那幾個天階宗門,銀海劍宗之名,倒不為人所熟知,是以眾人對這朱佑成的期望,也瞬間放低了不少。

趙蓴聞此覺得耳熟,後才想起自己與這銀海劍宗的弟子,當是有過接觸,而此宗弟子似乎還十分飛揚跋扈,故被她一劍殺了,未曾多作留心。

想到此處,她便也沒了繼續回憶的心思,只隱約記得那時的銀海劍宗將欲躋身天階宗門行列,如今怎樣倒是不曉得了。

若非是因緣際會讓她遇見過此宗弟子,趙蓴便應像其餘修士那般,對此不甚在意,更不求額外的瞭解。

而察覺到眾人態度冷淡,站在大舟甲板上的朱佑成,面色也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他銀海劍宗在地階宗門內,好歹也算得上實力雄厚之輩,此後更是因門中一位通神期長老突破洞虛,而將宗門拔升至天階之列,使附近大小勢力無不俯首稱臣,歲歲貢進珍寶資源。

往時唯一能與銀海劍宗相抗衡的地階宗門臨風谷,在前者擁有了洞虛修士後,也是很快就敗下陣來,使銀海劍宗得以在周遭地界稱霸,而無人敢有怨言。

從前勢大之時,這銀海劍宗的弟子就已十分囂張跋扈,以至於讓附近修士怨聲載道,如今成為了天階宗門,稱霸一方,其門中弟子便更加驕矜得意起來,行走時總有人曲意奉承,叫他等自詡為上宗弟子,看不起小宗修士。

而這一回,還是銀海劍宗第一次率領弟子前來風雲盛會。為此,宗門還花了大代價,尋人煉製了騰雲渡海大舟,只為今日能成功入得這界南天海。大舟鑄成後,附近勢力無不驚歎於此,也使得銀海劍宗弟子面上有光,走起路來都飄飄然也。

可進入界南天海後,這一眾弟子才發現,門中這騰雲渡海大舟莫說要與飛星觀、鶴淵浮宮這等器物相提並論,就連和其它天階宗門的飛遁法器相比,都顯得有些劣質粗糙,叫旁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之間存在宗門底蘊的差距。

朱佑成哪裡受過如此侮辱,站在那甲板之上,只覺眾人目光像千針刺來,將他一身驕傲扎得千瘡百孔。

其身後弟子也面露羞慚,個個將雙拳握得死緊。

先一更了,晚上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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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九 首戰起穩中求勝

此回乃銀海劍宗首次赴往風雲盛會,故門中上下對此都是萬般重視,宗內那位洞虛修士更是親自前來護送,好叫弟子們能夠平安進入界南天海。

只可惜偏偏遇上邪魔道修士獵命奪運,來此的弟子折損了有十數人,也惟有朱佑成奪下一枚雲珠,可以進入下一階段。

這朱佑成本就是此行弟子中最為出眾的那人,如今拿到雲珠在手,便更是寄託了銀海劍宗無限期望。心知自家宗門尚還算不上勢力強大之流,舟上幾位銀海劍宗長老倒不曾像弟子那般心態動搖,其中一人將朱佑成肩膀握住,語重心長道:

“佑成,此去一戰,切記謹慎。我銀海劍宗步入天階行列不足百年,資歷運道都還無法與其它天階宗門相比,你只當穩中求勝便好,莫要在乎他人眼光。”

這一席話頓在朱佑成心中種下一點清明,能夠修行到今日這般境界,他也不是什麼執拗自大之人,今聽長老一言,朱佑成立時便將心境平復下來,再不去看他人如何議說自家,沉聲應道:“長老放心,弟子一定竭力取勝。”

說罷,他才一掀衣襬,奮身往道場中央落去。

朱佑成的現身,立刻便把四面八方的目光引了過來,到底是第二階段的首戰,雖不是什麼威名遠播的天才,可眾人對此仍舊是心潮澎湃,激動不已。

只見這朱佑成生得十分俊偉,身形亦是挺拔出眾,因是寄託了舉宗期望之人,其本身實力也是頗為不俗,如今已是位法身真嬰不說,且還出自銀海劍宗內勢力最大的世家朱氏,一路修行而來,功法與資源都不乏缺,是以氣息清正,劍光烈烈。

眾人見此,對這銀海劍宗的朱佑成也是不由高看了幾分,心中猜測他能否拿下個開門紅,首站便將蓮座上的風雲榜真嬰給擠落下去一位。

而環布在道場周圍的蓮座上,一眾風雲榜真嬰卻是暗暗提起心神來。

這風雲盛會上,要說最叫人擔心的,無非便是正道十宗弟子,此等大宗道法上乘,弟子修行所得的玄功,往往也更勝於出身別處的修士,便更不用說大宗弟子複雜繁多的法術,與師門長輩所賜下的護身寶物了。

除此以外,像朱佑成這樣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反而是要比其它宗門弟子更該叫人謹慎對待的。

稍有些名氣在身的修士,旁人大抵都會知道他主要是會些什麼手段,鬥法之際多少便能防備幾分,哪怕還有些不為人知的底牌,也總好過全無所知的。

而這朱佑成恰好不好,還是一名出身劍宗的劍道修士,此便意味著對方宗門內滿是劍修,對劍道的體悟要遠勝過其它勢力,一看就知不好對付。

故蓮座上排名稍稍靠後的一些真嬰,眼下便都有些緊張起來。

朱佑成抬起頭來,目光在一眾風雲榜真嬰身上徐徐掠過,心中亦是謹慎細思,毫無半點輕看他人之念。這一路看過去,卻是到“柒拾”而默然止下,自此往前的真嬰修士,其身上氣息就要更強上數分,朱佑成斟酌片刻,心覺把握不大,便就把眼神收了回來。

至於再往上,諸如苑觀音、杜均常等人,他卻是半點心思都不敢有,這般人物他方才只是看了一眼,就覺得威勢迫人,便更不要說與之鬥法較力了。

朱佑成暗歎一聲,想起長老所言的穩中求勝,便落定主意要先保住一個風雲榜的位置,故他目光轉動,看向的蓮座已是風雲榜末位之流。

這一瞧,又忽然叫他心中一緊,驚得渾身汗毛倒豎!

只見上方篆字為“玖拾柒”的蓮座上,斜躺了個衣襟大敞、赤髮長眉的剛武男子,對比於身旁修士因朱佑成看來而提心吊膽的緊張之態,他倒是懶散至極,絲毫不欲搭理旁人,此刻見到朱佑成將眼神落到自己身上,他才漫不經心地投來一道目光,略帶譏諷地輕哼一聲。

與之對上眼神,朱佑成更是麵皮震痛,忍不住退了半步,心下大驚道,這是何人,如此實力竟還會屈居於風雲榜末流之位?!

他一面暗自驚歎,一面又連忙將視線移開,最終停留在排名為八十九與八十八的兩名修士之上。

對比了自身實力,朱佑成便還是覺得選這兩人更穩妥一些。

而這兩人之間,位次在八十八的女子形貌秀美,目光中更含有一絲狡黠,但看她身上妖氣濃重,便不難知曉此人當是一名妖修。人族宗門內極少有妖修弟子存在,至少那幾個名聲在外的天階宗門內,就幾乎沒有妖修行走。而敢公開收下妖修弟子的宗門並不是沒有,如今這界南天海內便就有一個!

朱佑成眼珠一轉,便落在了那妖修女子腰間,心道一聲果然如此。

只見她腰間符牌潔白若雪,其上乃有月出滄浪之紋,便可證明她是正道十宗之一月滄門的弟子。

月滄門兼收幷蓄,對於門中弟子的出身一概沒有限制,也因如此,此派的弟子數量甚至還在兩大仙門之上,走的是在多不在精這一條路。而弟子眾多,所持有之資源卻是個定數,這便使得月滄弟子大多爭強好勝,門內兩極分化甚是嚴重,若不出頭,便十有八九會被埋沒一生。

規矩鬆散,內爭外鬥,此乃多數修士對月滄門的印象,從古至今自然是有合理之處的。

之後再看位次在八十九的青年道人,朱佑成心中便已有了衡量,當即站定身形,朗聲言道:

“朱某不才,願與這位風墟宗的李竹李道友切磋一番,還請道友不吝賜教!”

青年道人即是那李竹,此刻見朱佑成在自己與月滄門妖修女子之中徘徊,最後卻選定了自己,臉色便不由得陰鬱了下來。

他倒是能猜出這朱佑成的小心思,無非便是顧忌著妖修女子的出身,懼了月滄門的道法與手段。可他風墟宗也是天階宗門內頗具實力的存在,門中光洞虛修士就有四位之多,區區一個銀海劍宗的弟子,竟也敢小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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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十 勝負高下一言分

被人喊住了名姓,李竹也是挺身站起,在那蓮臺上輕喝一聲,隨後拂袖一甩,將一張芭蕉綠葉祭在空中,自己則一躍其上,揹負雙手施施然降落臺中。

他掀起眼皮打量這朱佑成一眼,才不緊不慢打了個稽首,言道:“風墟宗李竹,請!”

朱佑成卻絲毫不敢慢待此人,當即拱手作揖回禮,而體內丹田也已將真元催起,在周身流轉不止,作蓄勢待發之態。

道場外,飛星觀中。

趙蓴與柳萱並倚闌幹,抬眼便能將臺上景象悉數望盡,而懸山之上如二人一般的弟子還有許多,稍有門路擅於打聽的人,此刻就有些話要說了。

只見這弟子眉飛色舞,好不激動地講道:“天下宗門多如星子,除我正道十宗外,有名有姓的天階宗門便有一二十數,但要論傳承超過三萬載的,卻就只有八個門派了,而這風墟宗正好是其中之一。”

通神修士有萬五之壽,洞虛大能則可活上三萬六千歲數,是以修真界中論起宗門傳承來,往往也是拿萬年與三萬年為一道坎。傳承不過萬載歲月者,便只能算做是小門小派,待立宗過了三萬年,也便是至少出了兩代洞虛修士,才意味著能夠躋身於名門大派。

如銀海劍宗這般,雖是出了一位洞虛期修士,可若下一代弟子後繼無人的話,便仍然會從天階宗門之列中跌落下去,故還算不上位置穩當,更就無法與風墟宗這般傳承已久,門中坐擁多位洞虛大能的宗門相比了。

只是這番話語拿到外頭去講,說不定還能引得一陣驚奇附和,可要在昭衍弟子面前吹噓這風墟宗,便就毫無作用了。

好在這弟子自己也清楚旁人在意的是什麼,旋即便把風墟宗的話頭擱去一邊,講起了那李竹來:“上屆風雲榜排名第八十九的李竹,其師乃是風墟宗內一位外化期長老,師門上下皆以木行法術為主,尤其善於飛花弄草之道,更莫說李竹手中還有一件地階法器,名曰蒔花琉璃盞,此物一旦祭出,便可匯聚周遭木行靈機,使法術威力更甚以往!”

眾弟子聞此,方才露出些饒有興味的神情來,而趙蓴與柳萱在旁聽了一耳朵,心中對那李竹也便有了幾分瞭解。

似這些已經有過風雲盛會經歷的人,其擅長的術法神通,和往年曾用過的法器,便都會很快流傳開來,榜上真嬰若想保住位置不被取而代之,就得在這間隔的百二十年內力求精進,不然招法一經他人勘破,便就很難不敗下陣來了。

“看來李竹這一戰,許是會十分艱難了。”柳萱憑闌而望,復又微微抿唇看向趙蓴,目中略有頑笑之意。

“艱難倒未必,”趙蓴單手握住紅木闌幹,另手卻揹負身後,不僅是有氣定神閒之態,對那臺中輸贏似乎也胸有成竹,“他贏不了朱佑成,所以很快就會落敗。”

照她心中猜測,此戰大抵會在十招內就見分曉,所以根本算不上艱難。

而她聲量本就不低,修道之人往往又耳力過人,如今聽她一言,便齊齊往那處看了過去,見開口之人乃是殺了鬼雲魔張秀的趙蓴,眾人即對其口中結果信了個七八分,此刻又連忙望向鬥臺,想要知道趙蓴所言究竟是對是錯。

那印著八葉蓮華的道場鬥臺上,甫一見李、朱二人落穩身形,周遭便起了一層柔白雲霧。此是為了阻止場外之人插手其中,也唯有臺上二人其中之一願意認輸落敗,這層雲霧才會隨之散去,讓其內修士得以離開。

因是首次進入風雲盛會,朱佑成面對李竹亦是選擇了傾力而出,身為銀海劍宗弟子,他對李竹的瞭解並不如其餘修士,故只能謹慎對敵,一開始就將殺招祭出,以力保此戰得勝!

若說李竹先前還有一絲試探之心,待那朱佑成將劍光現出後,他面上神情也驟然變得凝重起來。

朱佑成在銀海劍宗內,好歹也是超群拔萃之輩,趙蓴觀他劍意圓融,輪轉自生,便知這人在劍意境界上已經達到了第三重無為,且還在此境之中磨礪了不下三四十個年頭,只可惜未能明悟劍心,再進一步。

不過劍心境界本就是一個大門檻,從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劍修止步於此,便不與趙蓴、池藏鋒這等劍道奇才相比,朱佑成能在真嬰境界就將劍意磨礪得如此圓融凝鍊,已然是少有的天才人物了。

這也是為何趙蓴敢篤定李竹一定會敗的一大原因。

只見朱佑成雙肩一震,雪白清燦的劍光便在他身後凝聚成形,而劍氣如影,須臾間顯現出三十六柄徹白無暇的長劍,隨朱佑成心意一動,就以一往無前之氣勢齊齊向李竹殺去!

他肩負宗門重任,故不允許自己敗下陣來,所以一出手就是殺招,這三十六道劍氣分身幾乎將二人面前空間直接撕開,不過眨個眼睛的功夫,便就殺到了李竹面門!

李竹驚駭萬分,不想對方竟有如此手段傍身,當下已是警戒之心大起,再不敢有半分留手。

便見他鼓起胸膛用力一吹,身前就憑空現出一朵粉紅花朵,其瓣如芍藥,蕊帶鵝黃,霎時間漲大至成年男子高矮,又抖起花朵來把三十六道劍氣分身吞去,裹入層層花瓣之內。只是朱佑成的劍氣過於銳利,此朵大花還未能撐過兩個呼吸,就被劍氣攪碎,零零落落灑了一地。

而藉此機會,李竹也是身形閃動,遁到了五六十丈之外,其手中執起一件五色斑斕的琉璃盞,盞身晶瑩剔透,如琥珀般將諸多花朵包含在內,一經光芒照射,立時便透出奇幻絢爛的色彩來。

此件蒔花琉璃盞一出,周圍的木行靈機便開始瘋狂向李竹奔湧過去,然而朱佑成見此卻無懼意,只單手握緊長劍,仰天大喝一聲,就把劍意向李竹那方鋪陳過去,隨之而起的,則是一股瀟敗肅殺的死滅氣息。

柳萱這時才恍然大悟,輕聲言道:“原是金行劍道,怪不得李竹會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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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一 艱難抉擇,王馥下場

趙蓴本就為劍道中人,故在朱佑成現身的第一眼,便就看出對方的劍意在五行中屬金。

而從同門弟子口中能知,李竹擅長的是木行法術,木屬生機,金主殺伐,是以他與朱佑成對上,就必然會落在下風。

更何況朱佑成的劍意境界還十分紮實,同階當中劍修最是不易對付,李竹要想勝過對方,便可以說是希望渺茫!

果不其然,縱是李竹當機立斷將蒔花琉璃盞祭出,使諸多木行靈機匯聚而來,卻也被朱佑成的劍意所阻,一時間,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轟然一撞,頓時驚起一陣滔天氣浪,只是朱佑成有劍罡護體,在此氣浪之下能穩住身形不動,反觀李竹一方,卻是面色煞白,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朱佑成並指向前一揮,三十六道劍氣分身便再度凝現,此迴向李竹殺去,對方便就沒了先時那般的不緊不慢了。

那氣浪震得他體內真元為之一頓,匆匆凝起的花瓣也是散而無形,一被對方劍氣逼近,便立刻化成碎片飛揚。李竹反擊不能,遂只好連連避躲,只可惜劍修向來是乘勝追擊,你越是有避而不戰之心,就越容易被對方尋到弱處。

七劍,只在第七劍時,李竹左邊臉皮就遭劍氣削去一半,伴著血珠飛濺而起,他心頭已是一陣絕望,眼見一柄長劍就要斬向自己喉間,李竹便不由自主地大喊道:“貧道認輸,請道友劍下留人!”

朱佑成聞得此聲,立刻掐訣散了劍氣,見李竹只是負傷,身家性命倒是無虞,便也暗中鬆了口氣。

他銀海劍宗勢單力薄,如今還不好與風墟宗對上,因此樹敵反而不美,所以點到為止於他而言才是上策。

風墟宗的大船上,幾位長老雖是因為李竹落敗而微有不悅,但見朱佑成最後選擇收手,便也緩了些臉色,道:“此子倒是有幾分度量,李竹實力稍次,運氣卻是不錯。”

假若對方不是出自那名不見經傳的銀海劍宗,換了任何一個身後宗門不遜色於風墟宗的弟子,李竹的討饒都未必能留下性命來。畢竟這風雲盛會上什麼手段都有,從前亦是發生過假意認輸,後使些陰險招數得勝的事情,朱佑成肯放過李竹,便也是自恃實力在對方之上,不怕李竹另懷心思才敢如此。

兩人分出勝負後,鬥臺四周的雲霧也淺了不少。須臾後,只見朱佑成與李竹腕上的海龍虛影齊齊一動,卻是由前者的虛影將後者吸納一番,逐漸從雪白顏色轉化為淺淺金輝,才一甩龍首回到朱佑成身上。

至於李竹的那一隻海龍虛影,則瞬間委靡了不少,顏色亦變為雪白,這景象也宣告著他此戰落敗,如再敗一場,便就要從道場中退下了。

李竹才吃了敗仗,心中正是一片驚惶,身上氣息亦浮動不穩,短時之內顯然是不能再戰。好在風雲盛會並無時限,歷來數屆當中,不乏持續了三五年歲月的奪位之戰,所以眾人心中早已有數,並不為此感到急躁。

見此,李竹也是一抖衣袖,坦然從中拿了丹藥出來含服,後又就地盤坐下來,緩緩調息身上傷勢。

其面上傷口倒是容易癒合,只是方才被氣浪所衝撞而導致的真元亂行,卻是要另費一番功夫才能將之穩固下來。李竹這一坐定調息,便用去了兩個多時辰,等再度睜眼時,他已目光清亮,一副神清氣爽之態。

經此一戰,已是將李竹心中銳氣挫了不少,故在暗自思索之後,他便選定了先前排在自己之下的一名修士,待穩紮穩打將對方勝過後,這風雲榜真嬰的位置,才算是勉強保了下來。

而被李竹選中的那人,其本身就已是九十三的榜後末流,眼下遭李竹挑落下來,便只能厚著臉皮往空置的幾座蓮臺看去。

九十名後的十座蓮臺,如今空置了六處,自他之下的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六都是空空如也,可若是想要坐上這三個位置,便意味著要和九十七的辛摩羅一戰。那人想了一想後頓時打了個寒顫,旋即將辛摩羅繞了過去,看向他之下,頂上篆字為九十八、九十九與一百的蓮臺。

這三座蓮臺已是末位中的末位,又因下面無人,是以無須鬥戰也能坐上其中,只是坐上去後心頭也要清楚,排在如此末流之位,便有隨時被人擠落下去的危險,屆時可就沒有第二次不戰而勝的機會了。

可惜有辛摩羅這一實力出格之輩擋在前頭,此人眼下也是沒了更好的選擇,便見他緊握雙拳,縱身往頂上篆字為九十八的蓮臺上落去。坐穩之際,道場中央的八葉蓮華再度亮起,此回大放光華的名姓,卻不再是出自銀海劍宗這等新晉天階宗門了。

昭衍仙宗,王馥!

一見是仙門弟子,這界南天海內的一眾修士,都是瞬間起了幾分興致。而看見這一名姓,飛星觀內的昭衍弟子也是議論連連,嫦烏王氏在門內可是一方大族,若這王馥乃是王氏族人,此戰便就有些看頭了。

迎著一片好奇目光,王馥也是兩步上前,步履從容地往鬥臺躍下。在她身後,王芙薰、王月薰兩姐妹相視一眼,都是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緊張之色。

不遠處,趙蓴聽這名姓就已覺得耳熟,等將此人面貌一看,便知道對方正是那日在天音河上遇見的王氏族人。

王馥那柄飛劍品相甚佳,只是在祭煉一道上還少了幾分火候,若是能在今日之前祭煉完全,實力便應當與朱佑成在伯仲之間。

如今朱佑成雖才在八十九位,但選擇李竹只是他為了求穩的打算,趙蓴以為,憑藉此人劍意無為的境界,這排名至少還能往前拔高個十名不止,不過這也要看朱佑成敢不敢為,若他一派求穩不敢妄動,其最後位次怕也高不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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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二 一力六陣,浪推巨石

王馥落至道場後,便把那飛劍祭來身外,有王逢煙賜下融神幽露相助,她已是將這柄法器祭煉得爐火純青,今日倒很有幾分自信,覺得自己必然能奪下一座蓮臺來。

而還在飛星觀上時,她就已決定好了此戰的對手,現下甫一落地,便就轉過身來,向著一頭戴珠冠,身披錦袍的秀氣女子拱手道:“昭衍王馥,請道友賜教!”

那女修亦是出自正道十宗之一的渾德陣派,在上屆風雲會中整好取得第八十名,如今看見王馥面帶一副胸有成竹之態,而環繞在身側的飛劍也是品相上佳,清光燦燦並非俗物後,其臉上神情便驟然嚴肅了不少。待將袖袍一甩,就從那蓮臺上盈盈站起身來,頷首道:“渾德吳盛嫣,今日便多有得罪了!”

二人各執一禮,須臾後卻都是將身一轉,化作一道清虹遁向遠處。

王馥習的是昭衍十三部至法之一的《三十六川玄澤金經》,所以體內真元也帶了幾分刺骨寒意,如今用以縱御飛劍,便使劍行之處落下漫天飛雪,尤顯聲勢浩大。

她乃正統法修,故不像體道修士那般精於淬鍊肉身法體,也不似劍修痴心於手中長劍。於修行一道上,法修所磨礪的多是真元法力,由此累下紮實的基礎,才能隨心運用各般法術與器具。

王馥便是如此,她雖能祭煉飛劍用以鬥敵,但其本身卻並不精通於任何劍術招式,所倚仗的完全是自身真元法力,這柄飛劍於她而言到更像是錦上添花,讓她能夠在殺伐一道上更添力氣。

而吳盛嫣同樣是出身大派,所以在道法功傳上也是毫無遜色之處,只可惜兩人拉開距離後,王馥一方已是搶先動作,御起飛劍來就向對面猛然砸下!

方才已是說到,王馥並不善於劍術招式,故這一擊也是靠著法力加持,隨飛劍一起洋洋灑灑落下的,便還有漫天冰刺,顆顆尖利無比,意欲直取吳盛嫣要害!

她才沒有朱佑成的多番顧忌,先不說嫦烏王氏乃是昭衍門內第一世家,就拿渾德陣派與昭衍的關係而言,這吳盛嫣便沒有讓她留手的必要。

正如一玄與昭衍的親近為天下人所有目共睹一般,正道十宗內同太元道派走得最近的,便就屬渾德與月滄了。這風雲道場內不禁生死,像朱佑成那般痛快將對手放過的,才真叫少見。

吳盛嫣雙目一瞪,眼見成百上千顆冰刺劈頭蓋臉砸向自己,頓時也是著了急,運起氣力往丹田一拍,便就祭出一幅陣圖擋在身前,將上方冰刺接連化去。

此是陣修之中最為常見的手段,即將成形的陣圖刻印在丹田之內,與人鬥法時只消催動真元,就能用法力將陣圖再度繪出。

而修為越高,術法越是精深,繪製陣圖的速度便會越快。以今日吳盛嫣的表現來看,她已絕對算得上行雲流水,信手拈來了!

可惜王馥棋高一籌,那漫天冰刺不過只是個障眼法,同樣是尖刺鋒利之物,又都帶著徹骨寒意,吳盛嫣一心在抵擋這眾多冰刺,卻未曾料到王馥是將飛劍隱了氣息藏納其中,陣圖能將冰刺化去,可短時間內卻擋不住飛劍殺來,王馥暗笑一聲,手上便又加了幾分力道。

冰刺化滅,一道寒光從中迸現,吳盛嫣心道一聲不好,卻怎奈那飛劍來得實在是太快了,她這陣圖一被貫破,其上劍光幾乎就要迫近她的面門!

當機立斷下,吳盛嫣也是瞬間做了取捨,她任那飛劍向自己斬來,丹田與紫府之中卻是各自遁出一道清靈氣息,避開飛劍之後,才在遠處重新凝起法身,只可惜如此施為下,她那一具肉身頭顱便就被王馥兩劍斬了下來。

而吳盛嫣此舉,自當是失小得大,真嬰修士既成了法身,外在肉身便就是一具軀殼。損了肉身倒還能得以補全,若損了法身根基,日後修行可就隱患頗多了。

目見肉身毀亡,吳盛嫣也是嚇得臉色一白,若她沒有舍下肉身逃遁,這飛劍只怕就要斬到她的法身上來,屆時法身受損,她之實力立刻就要削弱大半,想要對付王馥無疑便更難了。

你既下此狠手,便也別怪我動用殺招了!

吳盛嫣粉面含怒,被王馥斬了肉身後,心頭也是一陣羞惱。能從一眾真嬰手裡奪下一座蓮臺,她自也是有幾分實力傍身的,現下怒目一睜,竟是生了一股拼死相搏的念頭來,只見她雙手合十,口中暗暗唸了幾句法訣,存留在場內的法身便爆出一陣淺紫光芒,攪得周遭靈機湧動,卻是被吳盛嫣一力吸納回了丹田,將六幅頗為複雜的陣圖繪了出來。

有心之人已是瞧出,上屆風雲會時,吳盛嫣傾盡全力,所繪出的陣圖才不過四幅,如今再添兩幅,實力可不只是增進了一星半點這麼簡單!

王馥呼吸一凝,卻是調轉飛劍回了身邊,將吳盛嫣逼出全力本就在她計劃之中,眼下的局勢,也正是按著她心中所想在進行,所以她並不慌亂,只是凝神認真起來,將那飛劍往手中一拿,體內真元便如洪水般傾瀉而出。

因著丹田所能刻印的陣圖數量有限,故這六幅陣圖都是吳盛嫣斟酌選擇而來,其中兩幅護持法身的陣圖一旦被人破除,即就代表著她大難臨頭,而另外四幅陣圖中,三種陣法都是殺陣,分別為雷殛、衝光、淵水,都算是渾德陣派諸多陣法中,常見且頗具威力的殺伐鬥敵之陣。

至於那最後一幅陣圖,卻是吳盛嫣能夠在上屆風雲會上取勝的關鍵。

降石之陣!

此陣不如其名,並非是以砸落巨石的方式來鬥敵,而是在場內降下有如巨石壓身一般的沉重力道,使對手法力凝滯,真元流轉變緩,由此達到克敵制勝的目的。

王馥見吳盛嫣一力運轉六陣,心中反倒一片大喜,她再度御起手中飛劍,兩手在胸前結印推出,須臾間,只見得湛藍水色瀰漫開來,一道碧水洗淨蒼空,這海浪般一重勝過一重的力道,彷彿成了一隻大手,把降石之陣的重力滾滾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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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三 接連落敗,趙蓴登臺

趁此機會,王馥也是心頭一動,轉眼就把那飛劍御起,如入無人之境般連破兩幅護身陣圖,眼見著就要隔開吳盛嫣的脖頸。

“憑你,休想取我性命!”

正是生死攸關之際,吳盛嫣也顧不了更多,她那降石之力被王馥推回,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又何止是從前數倍,驟然被此巨力一震,不僅是讓她無力使出三種殺陣,甚至是護持法身的兩幅陣圖也難以維繫,故才讓王馥如此容易就把飛劍破了進來。

面對這直取面門的一劍,她自知避無可避,絕望之下竟是大喝一聲,旋即伸手貫穿自身丹田,拿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陣盤,其上血光閃爍,層層覆蓋著厚厚一沓杏黃符籙,吳盛嫣紫府元神向下一遁,便就跳入那陣盤之內,千鈞一髮間,卻是以這陣盤護住元神與半身法力,迅速朝著場外逃去!

這一枚存元還氣陣盤,本也是吳盛嫣恩師所賜,為的便是讓她用來保命,如今面對王馥的殺招,卻是不得不將之使了出來。有此物護持元神,再自損大半法身,便可留下一點法力為火種,此後日積月累不停蘊養,總是能恢復到現下之時,只是來日的道途,可就不大好走了。

使此保命手段,也算是吳盛嫣主動認敗,是以道場外周的雲霧並未阻攔於她,而是任那陣盤一路飛馳,最終從雲霧中穿行而過。

王馥本不想就此將她放過,只可惜陣盤遁出場外後,重轅宮上的渾德長老亦是瞧出了她的打算,當即揮袖一撈,便果斷把吳盛嫣的存元還氣陣盤拿到手中,心下暗暗嘆息,也是為此感到些許遺憾。

見有通神修士出手,王馥也只好放下心思,轉身一躍坐上蓮臺,腕上虛影亦是現出淺淺金輝。而看吳盛嫣那處,勉強保住性命的她,顯然已是沒有再戰之力,那一抹海龍虛影在空中如無頭蒼蠅般竄動一番,最後便散在了道場之中,不曾隨著吳盛嫣一起離開。

吳盛嫣的慘敗,提前宣告了第二輪挑戰的結束,前有朱佑成、王馥二人雙雙奪下一座蓮臺,便叫後頭的修士俱都激動不已,個個滿面紅光,心中戰意沸騰。

卻不想在這之後連上七人,竟是全都敗下陣來,其中只一名太元弟子勉強脫身,另外六人皆是身死臺上,連保命底牌都沒能拿得出來,就被對手三下五除二給取了性命!

可見彼此之間差距之大!

會產生如此結果的原因倒不難猜,能夠登上風雲榜百名的真嬰修士,其本身實力就已凌駕於眾人之上,如今百二十年過去,此等修士自不可能毫無寸進。眾弟子看見朱、王二人輕鬆取勝,便以為那蓮臺上的風雲榜真嬰不過爾爾,殊不知人人都藏了手段,他們沒有朱佑成、王馥一般的能耐,自就不該輕看於人,以至於送了自家小命。

這七人連敗六人身死的景象,無疑是給一眾弟子迎頭澆了一瓢冷水下去,叫他們心底涼透,感到一股凜冽寒意直從腳下冒上頭頂。也是到了此時他們才幡然醒悟,那蓮臺上坐著的真嬰,實則沒有一個是容易對付的,假若心懷僥倖,為此付出巨大代價的便就是自己了。

許是想清楚了這一點,接連踏入鬥臺的兩名真嬰都是有些戰意不顯,眼珠一轉將目光落在末位空置的兩座蓮臺上,卻是把這最後兩個位置佔了下來,而現在不戰而勝的機會已是沒了,此也意味著下一個登上鬥臺的修士,除非主動認敗,否則無論如何都要與人戰上一場。

八葉蓮華的光芒流轉不停,好似一張催命符咒,看得人心中沉沉。

在其中閃爍的名姓,此刻亦是將眾人目光吸引過來,只見金光再次一跳,這一次托起的名姓卻是掀起了一陣低呼。

昭衍仙宗,趙蓴!

一時間,無數道視線盡都向飛星觀投落過去,而飛星觀上的諸多弟子,眼神所向亦是十分一致。

趙蓴憑欄遠望,挺拔身影似一截青竹,偏她今日又正好著了一身煙青色道袍,衣襬袖口間淺淺露出截雪色內衫,其人好比雲間月,山頭雪,恰似一股寒泉輕淌過,清麗出塵,遺世獨立。

她不出劍時,旁人只能自其身上窺出些許劍修的風骨,而很少見鋒芒初露。

但在風雲道場中,他們卻是看過了趙蓴最為凜冽的劍意,強如鬼雲魔張秀都不能從她劍下活命,今日風雲榜上的真嬰,又有多少人能敵得過此人呢?

“師姐,我先去也。”

趙蓴揚起一抹淺笑,轉而向柳萱微微頷首,隨後輕身一躍,便踏起一道銀白如雪的劍光,疾馳到了鬥臺之中。

或是因她先前戰績斐然,現下趙蓴還不曾擇定人選,蓮臺上的風雲榜真嬰就已有了緊張之意。眼看她略顯冷淡的目光橫掃過來,一些自覺實力有所遜色的修士,神情便開始不大自然起來。

她會選誰作為第一個對手?

比起蓮臺上部分真嬰的緊張,場外觀戰之人心頭,卻是好奇之念更多。

趙蓴乃是第十二個登場的人,而在她之前登上鬥臺的十一個真嬰修士中,只有兩個如她一般並未修成法身,此二人無一例外,都是很快就在臺上丟了性命,所以眾人才會如此關注於她,想看趙蓴今日能走到哪一步去。

“遊瓏尊者以為,她會作何選擇?”

謝淨與數位一玄長老並立於劍閣之上,如今聽得身邊之人詢問,便不假思索地答道:“趙蓴做事,向來是介乎於激進與穩重之間,她能殺那鬼雲魔張秀,實力就將排在榜上三十名之內,此戰乃是她在第二階段的首場,自當要在安穩取勝的同時,又以絕對實力震懾他人,所以——”

她的目光遷移過去,逐漸與趙蓴的視線相重合。

“上屆風雲榜第三十名,太元馮令鑫!”

“昭衍趙蓴,請太元道派馮道友賜教!”

兩人聲音幾乎同時脫口而出,在這界南天海內掀起一陣起伏不斷的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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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四 作細思明爭暗鬥

縱使趙蓴斬殺鬼雲魔張秀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眾人卻還是驚訝於她的大膽與自信。

馮令鑫在上一屆風雲盛會就已高居第三十名,今有百餘年過去,其實力必然大大勝過以往,此回說不定還能將名次往上走走,趙蓴這一未成法身之人,與之相比實是有些贏面不大。

畢竟辛摩羅當年也只拿下了末流的九十七名,而正道十宗內,古往今來越過小境界挑戰法身真嬰的弟子,也很少能有進入風雲榜前五十的人,其中排名最高的,無疑是曾經的大道魁首斬天尊者朝問,其未成法身便能力壓群敵奪下第二十三名,如今就要看與他師出同門的趙蓴,會否破了他這記錄了!

飛星觀內,上至長老下至弟子,皆不由為趙蓴的選擇感到震驚,有曉明其中道理的,此刻便振振有詞,言道:“同是真陽洞天門下,趙蓴必是有追平斬天之意,若她最後真能成功,此代的大道魁首,豈不是大有可能再次落於我昭衍弟子身上!”

“那鬼雲魔張秀可是有上千年的道行,最終不也是死在了羲和上人手中?我看這太元馮令鑫,哼,也定然勝不過她去!”

“曾聽家中長輩言過,我派大道魁首斬天尊者還在時,天下修士無有一人敢與之爭鋒,縱是太元道派內,所出天才也是要遜色不少,彼時我昭衍上承天運,下達萬眾,區區太元又怎能與我派相提並論?”

談及此事,一眾弟子皆是面上有光,好一副志得意滿之態,心下已是在想,若自己就是那大道魁首又該如何,只恨不得今日像趙蓴那般威風的人能是自己,談笑間劍氣並出,斬敵顱於千里之外!

而鶴淵浮宮內,卻就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了。

太元弟子一聽趙蓴意欲邀鬥馮令鑫,面上神情頓時大變,不悅道:“好一個狂妄自大之人,竟是覺得自己能將馮令鑫師兄勝過,以為殺個鬼雲魔張秀便了不起了麼,適才若換了馮師兄來,那張秀一樣討不了好!”

以趙蓴在亂戰奪珠中展現出來的實力,的確能叫不少人感到服氣,可一看她有直取風雲榜第三十名的念頭,眾修士便就有些心中打鼓了,更莫說如今身在三十名的馮令鑫,在太元道派內還頗有些名氣,使得不少弟子願意追隨此人。趙蓴今日的舉動落於此些弟子眼中,卻無疑是輕視馮令鑫,將一巴掌拍到了他們臉上來。

故鶴淵浮宮內附和此言的聲音也不在少數,當中言論大多都是讓馮令鑫給對手一個下馬威,以提振太元之士氣,揚宗門之威風。

裴白憶漠然將此情此景納入眼底,心中卻並未受此憤懣情緒所鼓動。太元與昭衍門風迥異,宗門內世家勢力交錯盤結,雖明面上是以師徒傳承示外,可各大洞天內有頭有臉的人物,卻無不是出身於世家門閥之內,而門中略有資質的弟子,也都是早早被各家招攬過去。

便連她頂上的那位師祖,貺明大能左翃參,能走到今日也是靠著太元六大族之一的秘河蘇氏在供養。原因無它,實是太元道派內超過九成的修行資源,都牢牢把持在上面的六大族手中,弟子如不依附這六大宗族,便可說是永無出頭之日!

她因師承之故,也是被視作蘇系弟子,而臺上的馮令鑫,則可算是淮雲姜氏之人。六大族明面和氣卻暗自相爭,蘇、姜兩族近百年來,因一條大型靈玉礦脈鬥得那叫一個不可開交,所以裴白憶身側的兩位同門,今日倒很是有些想看馮令鑫笑話的念頭。

“以他修為,要是輸給了個連法身都未修成的人,可就丟盡姜系弟子的臉了。”白麵男子輕哼一聲,語中不無譏諷之意。

站在他身邊的少女嫣然一笑,挑了挑眉毛道:“哼哼,這趙蓴要是真能把馮令鑫給挑落了,我等說不定還要謝謝她呢!”

原來時至今日,那條靈玉礦脈的歸屬都還沒有塵埃落定,眼見風雲盛會將啟,蘇、姜兩族便在其它四大宗族的見證之下做了協定,約定以兩系弟子的風雲榜成果,來劃分靈玉礦脈的最終歸屬。兩系弟子中,每有一人登上風雲榜,其所在宗族派系就得一籌,進前五十能得兩籌,前二十能得五籌,前十則能拿下十籌。

最後以兩族手中籌數之多少,來論定礦脈的歸屬。

此中若有弟子能直接奪下風雲榜首名,則無須看籌數多少,兩族皆是願意拿出這條礦脈,以贈給這奪得首名之人。

不過此屆風雲盛會上,太元道派內奪魁呼聲最高的賀玢、邱六合,實都不是蘇、姜兩系之弟子,所以兩族心中都很明白,這最終的勝負,很可能還是要以籌數來決出。

而本就在風雲榜第三十名的馮令鑫,此回便也寄託著淮雲姜氏的一番厚望,假若他能再進十名,就能為姜氏一族成功拿下五籌,屆時面對蘇氏的勝算,也會因此大大增加。

可惜趙蓴並不知此中原由,而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乎那太元道派內的世家爭鬥。她今日選擇馮令鑫,原因正是與謝淨所猜測的相差無二。

風雲榜上的諸位真嬰修士,其展現出來的實力,往往也都是他們百餘年前所有。而天才與庸人的差距,往往就在恐怖在兩者的成長速度之上,這百二十年的歲月要是給了趙蓴,便足以讓她成長到一個令人震怖的程度,所以她對自身實力懷有把握與信賴,同時也不會狂妄過了頭,以至於完全忽視他人的進境。

她料定此屆風雲盛會,自己能夠進入前二十之中,所以上一屆排名在三十的馮令鑫,便就是眼下最接近第二十名的人!

趙蓴從容如舊,長身玉立於鬥臺之上,被她喊住名姓的馮令鑫卻是止不住的震驚,乃至於站起身來時,眉頭還緊緊皺在一起。

他暗道,今日風雲榜上能斬殺那張秀的人可不在少數,趙蓴若是因此自滿,自己便就要給她一個教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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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五 黃煙滾滾阻劍陣

馮令鑫兩袖一甩,其人便飄然落至道場之中。

他歲如二十七八,臉方鼻闊,額頭飽滿,雙目暗蘊精光,臉側耳垂圓如滾珠,面貌雖稱不上風雅俊美,可也威嚴持重,頗見老成。身為淮雲姜氏大力扶持的弟子,馮令鑫在太元道派內名聲不小,故這一下場來,便就叫鶴淵浮宮上的弟子噤了聲下去。

到鬥臺上,馮令鑫眉間已然舒緩,從容不迫對趙蓴打了個稽首,才道:“道友有禮了。”

趙蓴自是拱手回敬,末了點了點頭,兩人目光才猛地一變。

適才觀她以劍陣之法斬下張秀,馮令鑫心頭也是有了幾分忌憚,故在動手之處,便旋身與趙蓴拉開距離,整個人隱去身形,融在一片黃煙之內,蹤影飄忽不定,叫人難以捉摸。

他這部法術名曰《歸塵遁法》,乃是淮雲姜氏府中秘藏之一,馮令鑫在兩百年前得了此法後,也是費了許多心思在上面,如今姜氏一族內同代弟子間,他的遁術至少也能排進前三,比先前張秀所用的血雲遁術,必是隻強不弱。

而趙蓴顯化紫府後,氣機流轉皆是逃不過她的眼睛,眼下凝神一望,便就把馮令鑫打的主意洞悉知曉了。

對方飛遁時,通身都是裹入了黃煙之內,故而煙塵所往,即為身之所至。馮令鑫遁行間,經他真元催動的煙塵亦是在道場四處瀰漫開來,而這些範圍廣闊的黃煙,最終都會成為他的降身之所,進可攻伐,退可防身,乃是少有的兩全之法。

趙蓴微微一忖,便知馮令鑫開場用出此術,原因無非重在兩點。

這首要之處,即是為了避免陷入她的劍陣之中。馮令鑫也算是經驗老道,所以一眼便能看出,像四方劍陣這樣的法門,對真元與神識的損耗可謂是異常之大,等閒之輩一旦放出劍陣,恐怕撐不了幾個呼吸,自己就要先行力竭。

而劍陣所含括範圍越大,其將消耗的法力也會隨之倍增,以馮令鑫所施展的歸塵遁法來看,此黃煙彌布的地界一旦成了擴張之勢,再要想用劍陣將之圍困其中,所耗法力便會達到一個恐怖的量。同時,又因馮令鑫能夠憑藉歸塵遁法現身於煙中各處,趙蓴如不以劍陣把黃煙盡數籠罩,對方就可歸於陣外之塵,從中脫身而去。

此外,這些黃煙在道場內彌散開來之後,趙蓴行動受阻,而馮令鑫則多了各種靈活變通之道,前者因此陷入被動,落敗的可能性便由此大大增加了。

趙蓴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的黃煙已開始向四周滾滾蕩去,形如巨獸張開血盆大口一般,有吞吃一切的滔天陣仗。

只是如此施展遁術,對馮令鑫本人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極為消耗真元的做法,他敢如此施為,無非便是仗著自己成了法身,在修為境界上高過趙蓴一頭,兩人同時較量法力的多少,那自然是馮令鑫的贏面更大。

鬥臺上不聞言語人聲,只聽得滾滾黃煙湧動,爆發出呼嘯轟隆的聲響,眾人凝神觀望,能見馮令鑫置身於黃煙之內,雙手向上高舉,無盡煙塵便從他身後瀰漫洩出,其神情堅定,雙目有神,無疑是讓浮宮上的太元弟子大感安心,暢快道:

“此戰馮師兄必勝矣!”

再看趙蓴那處,眼見黃煙撲面而來,她竟巍然不動,端站如松。

雖瞧上去十分鎮定從容,可是眾人心中卻不作這般想法。畢竟劍陣之法只是少有修士用心鑽研罷了,實則並不算是什麼新奇之物,其中利害弊處也早已為人所知。此刻馮令鑫的歸塵遁法已然將黃煙施布到了各處,就算趙蓴的四方劍陣十分厲害,如今也是有心無力,並無法阻攔下對手來了。

“此人若修成法身,這馮令鑫自當是贏不了她,可惜歲數不大,心氣卻高,一入場來便想要爭風雲榜前三十,唉。”

“法術神通皆是過人,只是少了些道行,故才在法力上遜色了些,的確可惜。”

一時間,唱衰趙蓴的人不在少數,也唯有飛星觀上的昭衍弟子悶著一口氣,覺得馮令鑫未必能勝。

便在這時,趙蓴忽以右手掐起法訣,下一刻,一陣金紅光芒開始在她身外爍動。旁人看不見她丹田內的渦旋,便只能瞧見滾滾黃煙開始有旋聚之相,這是道場內氣機正在遊走的徵兆,而看旋聚的中央乃是趙蓴所站之處,就能知道引動這股氣機的人是誰了。

黃煙在她周圍聚起,卻又無法近得趙蓴之身,唯有同樣身處道場的馮令鑫才能立時感知得到,此中大量靈機正在向趙蓴湧流而去,不斷壯大她身上氣勢,也使得那些爍動著的金紅光芒愈加耀眼!

他心中略一思索,直覺告訴自己不能讓趙蓴安然使出此法,便就揮身一挪,眨眼間出現在趙蓴頭頂,抬手凝出一道丈許長,兩指寬的土黃法光,後以真元灌入,立時就將之漲大至先前數倍,隨後猛地往趙蓴方向砸落過去!

這等純粹以真元法力凝結而來的法光,堪稱是厚重無比,若是砸中一個連法身都還未成的修士,只怕當場就要被碾碎成了肉泥。

而旁觀此戰的眾人,到底還是可惜趙蓴的資質,如今感到不忍,便不由移開雙目,在心底暗作唏噓。

卻沒想到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四周驚叫聲音已是此起彼伏傳入耳中。他們轉頭看去,便見趙蓴如同飛火流星,渾身皆被那金紅光芒籠罩在內,同樣是真元所凝聚的法光,轟撞在馮令鑫土黃法光上的赤芒,卻是不見半點遜色之處,一樣厚重凝鍊,一樣威勢極強!

這兩道真元悍然相撞,在道場內掀起的氣浪已是可以撼動山嶽。馮令鑫顯然沒有想到,趙蓴在劍道上一騎絕塵的同時,其真元法力也是同樣的渾厚強大,完全不輸於他這個法身真嬰!

一記殺招未成,馮令鑫也是利落抽身迴轉,重新遁入那黃煙之內。

有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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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六 神通不論,法力鎮壓

他以為隱入黃煙繼續行那遁術,趙蓴便會拿他沒有辦法,不料對方真元再起,卻是如同海浪推石一般,開始向四周滾滾黃煙發難。

馮令鑫主修土行道法,這一身真元自也如厚土一般,有沉重凝實之特點。故在施展之際,往往陣仗通天卻又不顯得奪目驚豔,符合此道修士穩重紮實的個性。他面對趙蓴有退有進,拿真元與對方轟撞過後,便知趙蓴底蘊根基絕非尋常真嬰能比,若卯足了勁硬碰硬,對自己可未必會有好處。

畢竟這歸塵遁法也在不停耗損他的法力,馮令鑫本就有拖垮趙蓴之意,眼下自是不欲更改戰術,倒不如重新遁入黃煙,隨時起手消磨趙蓴一回,好叫她早些力竭敗退。

此念成形後,馮令鑫也是抖動袖袍,將一隻泛著紫棕顏色的半月壺祭了出來。他揮起一掌拍開壺蓋,後將真元灌入壺內,只用從前半分的真元,就能從壺口噴薄出十成十的法力,此無疑是大大減輕了真元耗損,給了馮令鑫斡旋鬥敵的信心!

他看趙蓴以真元之力逼退黃煙,心中卻不為此動搖。

昭衍、太元兩大仙門傳承已久,箇中神通早已名聲在外,只要注意甄別,甚至還能從對方的招法識出其師承何處。馮令鑫細細將那道場內的渦旋檢視一番,見此物不停吸納四面八方的靈機,末了再將之送入趙蓴體內,便逐漸心中有數,猜這是昭衍出了名的一門神通,名為《太蒼奪靈大法》!

各大宗門內不是沒有短時間內拔高修為的秘法,但此些法術神通往往也都伴隨著不小的代價,像太元道派內就有一部《吞龍灌元術》,其效用也是吞噬周圍靈機,在短時內將之盡數化為己用,從而達到實力暴增的目的。只是此法用過後,體內丹田與通身經脈都會因大量靈機的灌入而受到損傷,需要好好閉關修養一番,才能重回全盛之際。

而門中修行《吞龍灌元術》弟子還不在少數,馮令鑫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只是風雲盛會上,眾真嬰所面對的對手並非只得一位,行此偃苗助長的法門或許能爭一勝,可接下來卻是沒有了再戰之力,即相當於主動放棄了風雲榜的位置。所以這一神通在馮令鑫看來,可用來保命,卻不能用來爭勝。

他腳踏黃煙,抬眼看向趙蓴,此刻向對方湧流過去的靈機,已然是多到了可怖的程度。假若換了任何一個未成法身的真嬰修士在此,這股靈機入體後都有可能會直接經脈爆裂而亡,但對趙蓴而言,她的真元已能與法身真嬰對轟,承載下這大量靈機,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馮令鑫打定主意要行拖延之術,便又並指一點,將一股土行真元注入半月壺內,此回從壺嘴中引出的,卻是一隻身形靈動的小蛇,經他伸手一推後,這小蛇便如入海般遊入四周黃煙之內,不過幾個呼吸,就漲大作一隻身長百丈的巨蟒,前去趙蓴所在之處阻撓於她。

馮令鑫以為,這《太蒼奪靈大法》再是勝過《吞龍灌元術》,卻也脫不出短時增力的虎狼之術這一範疇,趙蓴為了拔高修為而大量吸納靈機,也不過是一時之法,而非長久之計,若施行此法超過了其肉身所能負荷的臨界點,自然便會不戰而敗。

故他所能做的,就是不斷消耗對方,使此術帶給趙蓴的負荷越來越重,以儘早將她拖垮。

那巨蟒在黃煙內遊走自如,因都是馮令鑫真元所化,故也與黃煙塵土混融一體,叫人看不出明確的形狀,只能根據氣機的變化而勉強分辨。

不同於馮令鑫的揣測,趙蓴心中卻是從容淡定,自她將《太蒼奪靈大法》突破第五重後,吸納此些靈機委實費不了她多少功夫,而眼下所動用的真元,與維持十方劍陣相比,實也不過是九牛一毛。

馮令鑫想與她拖延,卻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實力,看有無耗得過趙蓴的底氣!

紫府元神在上,那黃煙中的巨蟒便無所遁形,被她輕而易舉尋了方位。趙蓴有敗敵之力,遂不欲與馮令鑫一般行拖延之法,她兩臂一揮,袖袍在風中鼓鼓作響,其人腳下劍光爍爍,頓時就從漫漫黃煙內飛身而起!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隻土黃巨蟒從那黃煙中揚起頭來,其上雙目混濁如石,口中尖牙猶如巖柱倒懸,挺起身來就向趙蓴悶頭撞去。

此時,趙蓴也已吸納完最後一股靈機,海量真元在她丹田、經脈內穿行遊走,不僅未叫她覺得難以忍受,反而還讓趙蓴感到痛快不已,細細一聽,她體內丹田、經脈內隱約還有悶雷之聲,即可知曉她舉手投足間,掌握著多大的力量。

趙蓴輕笑一聲,旋即並指下劈,口中喝道:“破!”

話音未落,便見道場上空驟然閃過一陣金紅光輝,成千上百的火星凝結在趙蓴身邊,每一枚皆內金外赤,燒灼得眾人視線扭曲,而眾多火星齊齊隕落,便就如天火襲來,燎原百丈!

那土黃巨蟒本就是為了阻撓趙蓴而來,其身無靈智,遇見天火砸來自是亳不知閃躲避讓,頃刻間,只見那蟒頭被萬千火星轟得左右搖擺,不停有大小不一的土石自上剝落飛出,零落掉了一地。

同樣是真元所凝,萬千火星勢不可阻,土黃巨蟒卻被直接轟碎了頭顱,兩者高下立見,頓時引得場外一陣沸騰高呼!

趙蓴有取勝之意,現下便是乘勝追擊,她將五指張開向下一握,金紅法光霎時把那黃煙團團圍起,卻是想以渾厚法力,把馮令鑫鋪陳開來的黃煙塵土一齊捏攏!

四周又是一陣喔聲,法術神通的較力固是叫人應接不暇,可這等純粹比拼法力真元的鬥戰,卻無疑更讓人熱血沸騰,心潮澎湃!

那金紅法光比馮令鑫所見的任何法力都要凝鍊厚重,他大驚失色,雙目如魚眼般鼓出,當場大喝一聲,就要使力把黃煙重新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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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疲勞過度了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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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七 虎口奪食,氣數已盡

兩人這一握一推,比的便是誰人法力更高更強。馮令鑫使力向外推去,卻彷彿覺得撞上了一座大山,不僅對方巍然不動,反還叫自己胸口一悶,體內真元也凝滯了一瞬。

此刻正是鬥法之時,馮令鑫這一停頓,立刻便被趙蓴抓住機會趁虛而入,她那渾厚真元好似一隻無形大手,把黃煙塵土狠狠握在其中,只見她右手成拳,用力向下捶去,被捏成一團的黃煙就轟然一散,隱匿其中的馮令鑫自也是面色煞白,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吐出鮮血來。

適才那一拳,不僅破了馮令鑫的歸塵遁法,還是將他一身真元震得逆反而上,兩股勢頭相反的真元在經脈裡相互衝撞,便哪怕馮令鑫根基穩固,也經不起如此傷損。

他連吐幾口血,終於是將丹田給順利平息下來,後伸手往胸口一摸,掏出個裂痕重重的白玉平安扣,眼中不免流露出些許可惜之色。

這枚護心玉還是他嘔心瀝血為姜氏立下大功才受到的賞賜,將之戴在身上,危機時刻就可保住心脈不損,如今護心玉滿是裂痕,即代表著方才的傷勢已經蔓延到了心口,若不是有寶物相護,他大有可能就要被趙蓴一拳震斃!

馮令鑫嘴唇顫抖,額上泛起點點冷汗,他抬眼看向上方,紫棕色的半月壺已經被趙蓴接連不斷的攻擊錘成了零散碎片,只其中蘊積已久的法力傾瀉出來,在他近處凝結成土色障壁,才勉強擋下趙蓴下來的轟打。

可惜這僅剩不多的法力,要是再撐兩三個呼吸過去,怕就會被趙蓴徹底轟破,屆時馮令鑫面對於她,便就是羊入虎口了。

見此,他不假思索甩出一枚玉白色符籙,大手一揮將之捏碎,頃刻間,只聞得龍吟一聲,便有大量純粹無比的靈機從符籙中湧出,浮宮中的太元弟子瞧見此景,立時便心領神會,知道馮令鑫是想仿照趙蓴,吸納靈機動用《吞龍灌元術》了。

此法並非出自六大族中,故算是太元門中人人都能習得的法術,而與《太蒼奪靈大法》不同,《吞龍灌元術》對修士本身雖然沒有多少限制,但在施用此法之際,卻必須配以龍骨來用。修習此法之人要取一枚龍骨煉化為符,而後便可往內灌注靈機,等到要用此法時,就可捏碎符籙放出其中靈機,因為龍骨已被煉化,所以這些靈機也算有了主人,修士只要將之納入體內,就可施用自如了。

而煉化為符的龍骨越強,此法的威力就會越大,馮令鑫手中龍骨出自一隻有著三千年道行的虯龍,此物本身品相已是極佳,又經得他多年蘊養祭煉,其中靈機一朝放出,自然是洶湧澎湃,饒是馮令鑫本人也不敢對此拿大,只少少引動一絲入腹,瞬間便覺得渾身氣力充盈。

他施法之際,上方的趙蓴也是徹底將半月壺給轟得粉碎,如今這法力障壁一破,再看湧流在其中的大量靈機,她哪還能不曉得馮令鑫的打算。

知道對方窮途末路,現下動用如此法門,只怕是想拉了自己一起赴死,趙蓴心頭瞭然於此,遂低頭輕笑一聲,丹田渦旋卻是再度鼓動而起,不由分說地就將龍骨符籙內的靈機狠狠拖拽過來!

她本也是想直接吞了這股靈機,只可惜符中靈機早已認主,此刻換了馮令鑫以外的修士過來,這股靈機卻是怎麼也不肯被人受用。趙蓴對此並不在意,只道這靈機如何都好,卻不能拿去給了馮令鑫,故她伸出手來向前一握,金烏血火霎時便現於掌下,此物可不像丹田渦旋那般講理,見面前一股浩大靈機不肯服從,便直接張起大口一吞,管你三七二十一,入了我口可就由不得你了!

馮令鑫卻沒想到,那趙蓴能如此蠻橫地將他靈機掠奪一空,現下法術已是運轉起來,丹田正嗷嗷待哺,不料賴以維繫的食糧已經遭人搶掠,他心中一急,連忙就要從趙蓴處虎口奪食,而這一去,卻是被金烏血火抓個正著,吞吃了大量靈機的火焰熊熊燃起,一下就把馮令鑫吞沒其中。

霎時間,眾人只聞得一聲淒厲慘叫,那道落入火中的身影,已然是消散成灰!

趙蓴滿意將手一揮,就把吃得肚脹滾圓的金烏血火召了回來,且不去管旁人看了此景,心中是如何地膽戰心驚,她自己腕上虛影脫手而去,卻是吞了馮令鑫的海龍虛影轉為金色,這才歡呼雀躍地奔回趙蓴腕間。

她與這強敵做了了斷,也好輕身一躍,踩起一道清燦如雪的劍光,穩穩落在篆字為“叄拾”的蓮臺上,拂袖盤坐下來時,兩側修士都不覺肅了臉容,望向她的眼神也甚是忌憚。

此回才是趙蓴的第一戰,看她今日勢頭便知,此人絕不會安心留在三十,之後再要往上升去,就不知是那一位風雲榜真嬰要被她;挑落下來了!

而道場之外,鶴淵浮宮上一片鴉雀無聲,眾多太元弟子見威名一時的馮令鑫慘敗身死,也是再不敢言先前狠話。就連淮雲姜氏的死對頭,幾個出身蘇家的弟子見了此景都心中一沉,便更不要提今日隨馮令鑫一起來此的姜氏弟子了。

此些人無不是如喪考批般,耷拉著一張慘白麵皮,可就算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去找趙蓴的麻煩,故只得忍氣吞聲,在心底盤算起回去要如何給姜家一個交代。

有太元道派的天才隕落,連帶著浮宮周圍的渾德陣派、月滄門兩處,也都靜得落針可聞。與之相比,其餘正道宗門可就稱得上熱鬧非凡了。

三才殿內,許乘殷才與諸位長老一同向亥清道喜,那廂弟子們就已鬧開了天。

“我就知道,區區一個馮令鑫必是奈何不了趙蓴師姐的,如今斬它太元一員大將,對面可還能如先前那般威風?”

旁的弟子也不去管這人是不是馬後炮,只應聲附和道:“上頭的打不過亥清大能,下頭的自然也敵不了羲和上人了,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便是斬天尊者去了,我昭衍也會有新的天才出世!”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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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八 秘藏作賞,託名長纓

“不僅如此,你們可瞧見了,趙蓴師姐對付那馮令鑫連劍都未出,只靠一身真元法力就能克敵制勝,要是她再換了劍道手段上來,這排名就必不會止於三十!”

聽人道來此話,昭衍弟子亦是頷首同意。趙蓴在門內最大的名聲,便是她曾經一人直闖夔門洞天,並奪了池藏鋒新晉弟子劍道第一名號,卻未料到不看劍道,論起道法來趙蓴也是一樣利害,這倒是他們從前所沒有多加註意的。

如此一看,趙蓴身上便幾乎沒有什麼缺漏之處,實在是叫人感嘆不已。

“難道此代的大道魁首,當真是又要落到它昭衍頭上不成?”

蕭應泉手下,一鬚髮盡白,面細若嬰孩的老者渭然嘆息,他在諸位長老之中算得上資歷深厚,且本身又出自六大族中榆關周氏的嫡系,故沒有人敢拿著這話對他擺出臉色,只是從旁寬慰兩句,講六大族內天才不少,必不會讓這趙蓴成了從前斬天的勢。

周磐聞言也只是笑笑,不知對此些言論信了多少,上頭的蕭應泉微微皺眉,卻是不悅道:“周長老倒是想得遠了,獵雲臺尚不知潛在何處,如何又能妄言大道魁首一事?”

錦南蕭氏與周家同為六大族之一,蕭應泉說話自也是極有分量,周磐聽他開口,也不好做出充耳不聞之態,眼下垂首斂目,對那上方之人嘆道:“此事是老夫想得過了。”

爭了這口頭上的勝,蕭應泉心中卻沒高興多少,亥清打得他毫無還手之力,如今她座下弟子又將馮令鑫取而代之,後者雖不是他蕭家門下的弟子,可到底也代表著太元的臉面,自是讓他心中悶悶,不得抒懷。

不過他一人的想法倒是其次,如若下頭的弟子們都因此失了鬥志,那才真叫壞了事情。蕭應泉大手一揮,心中已是過了一道想法,便對一名長老道:“去向弟子們交代一聲,此後誰能把這趙蓴挑落,可到我錦南蕭氏的秘藏中隨意挑選一部法門,另外,擊敗昭衍弟子者,也將受額外的嘉賞。”

氣運這東西,往往是你盛我衰,從沒有百花齊放的道理。就像斬天橫行大千世界時,其餘大小宗門內,便再沒有出過一位能與他爭鋒的天才,所謂天運盡數歸於吾身,即就是這般景象。而云闕山周朔拿下大道魁首後,更是力壓群雄,一路高歌猛進摘下道果,強如昭衍秦異疏,也都是在他問道成仙之後,才得以觸碰到源至境界。

他們放任趙蓴起勢,便無異於把自家氣運拱手於人,對蕭應泉而言,這樣的隱患當然是早早按下去的好。

只是亥清這個麻煩在這裡,想動手的和敢動手的都要掂量掂量,似風雲盛會這般旁人無法插手的戰鬥,此刻倒成了最好的機會。

那長老喚人將蕭應泉的話傳下去後,浮宮上的弟子們果然為此興奮起來。太元門中不乏上乘法術,只是大多束之高閣,需要弟子立下功勞才能換取,而剩下的法術神通有強有弱,也要弟子完成相應的任務才能獲得。至於六大族的秘藏,則是他們想也不敢想的絕品法門,平日裡若無天大機緣,弟子們也不可能接觸得到這等妙法。

今聽上頭願意拿出一部蕭家秘藏來做賞賜,眾弟子也不得不感嘆了句好大的手筆。

只是獲得賞賜的前提條件是戰勝趙蓴,便又叫弟子們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為此事小聲議論不停。

在這眾生百態之際,八葉蓮華上卻是再度托起了另一個名姓,趙蓴眼神橫掃過去,不覺微微一凝。

六翅青鳥族,長纓!

先前亂戰奪珠時,長纓有意遮掩了氣息與手段,故才沒有多少人注意到,此屆風雲盛會竟有日宮三族的天妖來了。

如今一看“六翅青鳥族”幾字,眾修士也是不住震驚道:“怎的是日宮族人,似這等得天獨厚的大妖,不是瞧不上風雲會的天道嘉賞?”

“這卻不知道了,風雲會上即便有妖,也大多是血脈不純的半妖,或是拜入了人族宗門的妖修弟子,畢竟血脈強大些的妖族,對這天道嘉賞也就不大在意了。前來此地的妖修,多是修行了我人族的道法,才會看重天道氣運……記得上次有日宮天妖來此,怕都是數千年前了。”

眾人自是覺得此話有理,故對長纓的到來滿是好奇,心中也欲瞧瞧,這日宮三族的天妖,究竟得天獨厚到了什麼地方。

長纓立站一片碧羽之上,左右分別是侍女與大妖犴丹,名姓被金光托起之際,她正低聲與犴丹言話。

趙蓴斬下張秀便已足夠令人驚訝,誰料她並不止步於此,登臺後又再度戰勝馮令鑫,叫長纓看得心中激盪。

饒是犴丹望見此景,也不得不暗歎一聲,道這人族天才果然不簡單,越階戰法身真嬰竟也能成功殺死對方,更莫說那作為對手的馮令鑫也不是什麼平凡人物,今日過後,尋常法身真嬰對趙蓴而言,恐怕也與同階修士沒有太多區別了。

“吾輩大妖有血脈真身,故無須像人族修士那般,費盡心力鑄成法身。殿下如今雖才步入真嬰境界不久,但面對上法身真嬰,也是能有一戰之力的。”犴丹看她一眼,聲音低沉沙啞,又不乏認真之意。

其口稱長纓突破真嬰不久,可實際上長纓步入此境已有兩百多載歲月,只是大妖道行往往要靠歲月積累,這兩百多年比起大妖的壽元而言,全然不值一提,便才讓犴丹覺得長纓在此境界中還算不得頂尖之輩。

至少,她現在還不是昭衍那位小劍君的對手。

長纓默然不語,只是心頭覺得有些可惜,若是柳萱先她一步被選中,自己便可直接邀鬥於她,如今看來,卻是不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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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九 血脈威懾,拱手讓人

她一登臺,正道十之人眼底皆都掠過一絲詫異,惟有亥清端坐在三才殿內,目光略微下移,漸有了然之意。

封時竟未把此事大張旗鼓放出,故昭衍門中知曉柳萱一事的人也不多,許乘殷雖是秦仙人弟子,修得洞虛境界後卻也自立門戶成了一方洞天,此事既與她關係不大,秦仙人便不曾對座下弟子吐露一二。

今見長纓到來,許乘殷亦是覺得她有效仿族中先人,來此鬥威試法之念,並未在此多想。

而被長纓選中的風雲榜真嬰位列第六十四,其身軀強健高大,額上生得兩處犄角,以人族目光來看,面貌甚至還有幾分醜陋,只從臉容便能看出這是一名妖修弟子,腰間懸掛的符牌也正是月滄門紋樣。

她今日來此本就不是為了爭先,是以取得多好的名次倒不重要,如今既不能直接邀鬥柳萱,她心中的打算便是先留在這蓮臺之上,等著之後再行下手。

這位列六十四的妖修弟子不僅不是半妖,身上血脈反倒還十分純粹,其祖上當為一方大妖,才能使血脈得以延傳至此代。他離家拜入月滄,也是因為月滄門內有專供妖族修習的道法,名曰《血合骨脈功》,此部功法重在將肉身血氣轉化為凝鍊真元,是以血脈越強的妖族弟子,修習此法就會越為容易。

而今代妖族不若人族強盛,原因之一便在於道法的缺失,大妖仰賴於血脈中傳承下來的先天神通,一身法力也是靠歲月累積,而非勤奮苦修。哪想到了如今,因妖祖血脈的日趨稀薄,先天神通之威也大大減弱,甚至無法再從血脈之中傳承下來,妖族自也因此趨於貧弱,難與人族爭鋒。

所以這些年來,拜入人族宗門修道的妖修也越來越多,除月滄門外,其餘大小宗門也開始逐漸接納妖族弟子,只是族類有別,卻非每一部道法都能如《血合骨脈功》那般適合於妖族修行,故如今最受妖族推崇的,仍舊還是月滄。

而此名月滄弟子靠著血脈上的優勢,修行此法堪稱是一日千里,可若說平日裡他會自傲於身上的妖族血脈,今日到了這鬥臺之上,他卻目光沉沉,兩腿如同灌鉛,竟是還未出手就已經被對方給壓制住了。

有道是風水輪流轉,妖族血脈能助他更上一層樓,卻也能將他從志得意滿中扯下。

作為日宮天妖,長纓身上血脈傳承至金烏大神,此等層次的天妖,光是站在鬥臺上,便能夠憑藉血脈威懾住等階不如自己的其它族類,而這月滄弟子身上的血脈越是純粹,此刻受到的威懾力就越是強大。

妖族畏強凌弱乃是天性使然,這刻在骨子裡的,對強大種族的畏懼,又哪是一個真嬰妖修所能抵抗得了的?

未戰先怯,他已是輸了一半,此後動起手來,也好似全然落入長纓掌控之中一般,即便是血脈真身祭出,亦是在百招之內便心生絕望,旋即咬牙向對方認敗。

眾人對鬥臺上的輸贏並不感到意外,他們早知妖修之間存在血脈威懾,而此種壓制又不會對人族修士產生影響,故看著這月滄弟子落敗,其餘風雲榜真嬰心底,倒是不覺得有何需要忌憚之處。

長纓坐上蓮臺之際,只覺一道目光隱隱向自己落來,按其主人所在的方向,能知道對方就在風雲榜真嬰之內,她無須細想,也可曉得那是趙蓴在看,比起被矇在鼓裡多年的她,柳萱與其身邊之人必然早早得知帝位爭奪一事,如今她匆匆現身,趙蓴自不會不知她有何打算。

只可惜,風雲盛會乃是個人相爭,趙蓴便是想助柳萱,也是有心無力。

她唇角微微揚起,拂袖在蓮臺上坐定,而被長纓鬥敗的妖修弟子,好歹是留下了一戰之力,不曾徹底除名於風雲榜上。

此回接連上來四五人,倒都是有輸有贏,直至池藏鋒名姓被托起,看他仗劍挑落位列第五十的一玄弟子,四周便才掠起一陣呼聲,不過有趙蓴珠玉在前,眾人對他的贊聲,卻不似之前那般含著震悚之意了。同樣是未成法身,若非有趙蓴橫空出世,他今日成就或許能當同代第一。

這一輪鬥法後,八葉蓮華上托起的名姓卻也是趙蓴認識之人。

她眼神一轉,目光已是落在了伏星殿所在之處,只見那暗雲環繞的魔宮內,有一道輕盈身影飛遁而出,此人身段纖長婀娜,髮絲漆黑如墨,有如上好綢緞,而肌膚奇白不似真人,一雙細長綠瞳泛起冷意,使其仿若青蛇化形,只是身上不見絲毫妖氣。

此正是與趙蓴有過一面之緣的伏星殿弟子,鴆荼!

蓮臺上的風雲榜真嬰垂眸一看,見她法身未成,心中便舒了一口氣下來,只是轉念又想到,那趙蓴與池藏鋒也不曾修成法身,卻仍舊能與法身真嬰相鬥,可見此屆風雲盛會不能隨意輕看了人,他等便又提了幾分警惕之心起來。

哪想鴆荼登臺後勾唇一笑,綠瞳緩緩轉動,卻是向著辛摩羅開口道:“此戰,當要請師兄指教一二了。”

辛摩羅當年僅才外煉圓滿,就能登名風雲榜位列九十七,如今以他實力,前二十名便只能說是唾手可得,鴆荼與之堪稱天差地別,選擇辛摩羅更無異於自尋死路,故眾人都是訝聲連連,一時未能明瞭她的真正用意。

有心之人往兩人面上一瞧,再細想鴆荼稱他師兄,便猜測兩人或許是同門師兄妹,即便邀鬥了辛摩羅,對方也當顧忌同門情誼,不會下得狠手。

只是……那辛摩羅顯然不是心軟之輩。

“哈哈!”一片猜疑聲中,辛摩羅卻是撐地起身,朗聲大笑道,“也好,就讓為兄看看你近來有無精進。”

他眼中固有認真之意,但卻沒有一點殺心,落至鬥臺上後,便真如長輩教誨弟子一般,引導鴆荼前來切磋,等過百餘招後,才略顯凝重道:“師妹實力尚可,只是登名風雲榜尚還有些勉強,為兄將此蓮臺讓之於你,你可要好好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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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十 以退為進,遮天一手

說罷,辛摩羅痛快將手一揮,腕上海龍虛影便就與鴆荼的撞在一處,因他是主動認敗,那虛影很快便轉為雪白顏色,最後調轉方向又迴環於手腕。

到此時,已是逐漸有人回過味來,曉得這師兄妹二人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如非爭名奪位,往上攀登,風雲盛會上實則很少會出現同門相殘之事,即便有同門弟子登臺鬥法,也會選擇點到為止,並不真正論出生死。而像辛摩羅這般,實力強過對方卻主動認敗的,在風雲會上其實也不能算是少見。

正道十宗懷擁上乘道法,故門下弟子也非尋常之人可比,每屆留名風雲榜的真嬰,大抵都要以十宗弟子為主,再才由剩下的宗門分得幾個名額在手。若一屆風雲會能上榜一兩名弟子,門中也可說是後繼有人。而來時胸有成竹,最後卻空手而歸的宗門,眾人亦是見過不少。

即便是風墟宗這等傳承超過三萬載歲月的天階宗門,對門內風雲榜真嬰的數量也是十分在乎,有時為了保證首戰就能拿下一座蓮臺,弟子們便會選擇邀鬥同門,好叫同門拱手讓出蓮臺,另再去爭奪一座下來,如此便能使門中先出兩名風雲榜真嬰。

不過這也只是一時之法罷了,蓮臺上的修士若是落敗於人,一樣也保不住榜上位次。故不到必要之時,亦不會有人如此行事。

至於正道十宗弟子,卻就是完全不屑為此了。

眾人一開始未曾往那處想,便是因為辛摩羅二人皆都出自於伏星殿,所以並無為一座蓮臺而耗費心機的必要,而辛摩羅本又是極其桀驁不馴之人,今日看他認敗,自是大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而鬥臺上,鴆荼綠瞳一閃,便已飛身躍上一座蓮臺,只留辛摩羅一人還在臺中,將目光直直往前二十名的蓮臺上投去。

此時,有人目光一動,忍不住脫口而出道:“看此人之態,莫非是想趕緊出手,將排名往上移去不成?”

眾人聞言一想,發現確是這般道理,辛摩羅主動向鴆荼認敗,便就把邀鬥風雲榜真嬰的權力握到了自己手裡,這哪裡是退了一步,反而是想更上一層樓了!

“也是,以他實力早該進得前二十名去,留在末位哪能如這煞星的意?”

“要我說,此人趕緊上去了也好,有他在末位待著,前來邀斗的弟子也大多放不開手腳,你們也是瞧見了,他上頭可空懸了好幾座蓮臺沒人敢上!”

不顧眾人議論紛紛,辛摩羅心底卻早有成算。鴆荼資歷尚淺,實力比他當年有所遜色,故能否登名榜上,還得要看自家運道,之後若是遇上強敵,自己讓給她的蓮臺多半也是保不住的。

今日要將自己的蓮臺給她,首要原因還是他想更進一步,其次才是讓鴆荼多多與人鬥法,將自身實力精進一番。

畢竟這守擂之人,可要比挑戰之人更得幾分艱辛。

早在數十年前,他就能獨自殺死風雲榜第十二的馮澗,如今又有多年過去,辛摩羅自以為實力不同以往,區區前二十名自當是攔不住他的。不過大千世界天驕迭出,他雖殺了馮澗,卻也不會以為苑觀音、杜均常這等人物是什麼好惹之輩。

辛摩羅固然狂妄恣肆,可也遠遠沒有自大到愚蠢的地步,他將眼神在前十之人身上落定一瞬,便就很快移了開來,選擇在下處幾人中逡巡一番。

他自是識得趙蓴那張臉,只是不大瞧得上風雲榜三十的位置,心道馮令鑫於他而言根本算不上對手,故也未把趙蓴當做棘手之人。

俄而,辛摩羅眼神一震,已是望著一人開口道:“王崢,爾可另擇一處來坐了!”

此言甚是放肆無禮,便哪怕王崢是個溫實敦厚之人,聞言也不覺皺起眉頭,臉色多了幾分難看。

昭衍王崢,上屆風雲榜第十三名,當年只棋差一招落敗於月滄門馮澗,兩人間亦不存在什麼天塹之別,如今百二十年過去,他已是實力大進,自認不會敗於馮澗。卻不想後者早已身死他人之手,如今前來邀鬥於他的,又正好是殺了馮澗的辛摩羅。

“道友欲將貧道取而代之,可不是一句空話就能成的。”

王崢挺身立於蓮心,使清風從他兩袖拂過,發出獵獵擺動之聲。與辛摩羅相比,他身量並不算高,反還稱得上幾分清瘦,今日著一襲灰藍道袍,將烏髮盡數挽在腦後,而兩頰微微凹陷,一雙眼眸卻是分外清亮有神,見之如三旬年紀,下頜還蓄得青須一綹。

師承於頤光大能胡朔秋一脈,王崢亦算是正統的十八洞天弟子,他修習七書六經之一的《長生厚德真經》,在十三部道法內最為中正純和,所得真元亦是純粹凝實,不沾五行之氣。故習得此法的弟子,雖是在殺伐鬥敵手段上略遜於旁人,但卻極其堅韌,憑一身渾厚法力就可壓退來敵,也幾乎沒有什麼法門,是能夠叫此類修士立時落敗的。

他手指細長,此刻並指抬臂向前落下,便就有一團雲煙匯聚腳底,將他託抬入了場內。

而辛摩羅雖是口出狂言,眼下真正要面對王崢時,心底卻無半分輕敵之意。

二人相對而立,便由辛摩羅先發制人,起手往下猛然一拍,須臾間只聽得一聲沉悶轟響,在他身後隱約現出一尊血紅魔相,此刻正抬起一隻遮天大手,於空中劃過一道殘影,就要往王崢身上按來。

都是知根知底的手段,王崢目中也是毫無驚色,只不緊不慢地恰起法訣,手指翻飛如影,而在他臂間,不知何時已有一柄拂塵現出,法訣成形後,他便大手抓起拂塵長柄,繞動手腕向上一甩,霎時間,只見一道沖天法光向遮天大手轟出,卻是把辛摩羅的手段給穩穩當當地招架了下來。

“不錯!的確是要比馮澗強上不少!”

辛摩羅朗聲大笑,身後魔相不止形體完整,甚至是連五官都清晰可辨!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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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一 入虛冥河,大道歸真

王崢對此話未做表示,反倒是看著那尊愈發清晰的魔相而心中一沉。

伏星殿舉宗上下只得一部至法,名曰《虛冥魔相十二身》,而整部道法的由來,都與一件名為“入虛冥河”的玄物有關。與其餘玄物不同的是,入虛冥河非是本界之物,而是三千世界創立時,自天外落入此界之中的一件玄物,在這之後沉寂多年,最終才因緣際會落入伏星殿祖師手裡。

在各宗記載之內,入虛冥河實則是一尊棺槨,其形如河流,將一具天外魔神的屍身承載其中。

伏星殿解得棺上奇文,稱天外魔神為“無相無形冥羅”,講這天外魔神並無實際的形體,其屍身每千年一改,共得十二具魔神之相。此派祖師將每一具魔相加以記錄,從其軀幹之上解讀出十二則神通,收束為一部直達仙人境界的道法,而修習此法之人,便會在冥冥之中得到魔相護持,化用這天外魔神的一門神通。

這無相無形冥羅必是身死無疑,可即便如此,以其身軀上的神通也能使人窺得仙人之境,此便不得不叫人心生憂懼了。

無窮的宇宙虛空之中,究竟還存在著多少未知的事物,飛昇之後的天外天所在何處,仙人十萬壽,那永生又要何等境界?

修道人越是強大,卻反而覺得自己越來越渺小,此當為人生無解之事。

只是如辛摩羅、王崢這般修為的弟子,尚還不到思索宇宙真理的境界,王崢神情凝重,卻不外乎是因對方身後魔相分外清晰,而感到的一絲戒備。

伏星殿弟子因靈根、悟性、資質乃至於個人性情脾氣,會得到不同的魔相護持,而不論是誰,所能感應到的魔相都只有一尊,此是在一眾弟子入門時,就已定下的不可更改之事。在這之後,隨著道法的修行,伏星殿弟子會加深對相應神通的掌握,所從天外魔神身上得到的護持也會逐漸強大。

而辨別此派弟子強弱的法門,就是看其身後魔相是否清晰。

絕大多數伏星弟子在真嬰境界時,都只能達到魔相形體完整這一步,而辛摩羅資質絕佳,當年才至外煉一道圓滿時,魔相就已有了完整的形體,如今更是到了魔相五官都清晰可見的境界,王崢無須細想,都能知道這些年裡辛摩羅的進境有多飛速。

他提起心神,口中默唸一句乾元啟光咒,便有一股純實真元從腹下丹田升起,須臾走過通身經脈,最後匯聚天靈,成一道純正清氣將他護佑其中。

而在這時,辛摩羅也不是毫無所動。護持於他魔相名為“喇圖”,對應神通乃是“無盡血河身”,此法以鍛血為主要手段,修行之時,體內血液已不再是血,而可單作為一件藏納於身的法器,經脈可由血而凝,丹田可由血而化,甚至連元神都能融進血中,除非徹底磨滅辛摩羅的每一滴血,否則便會為他留下一線生機。

“只可惜馮澗贏不了我,而你縱是強過於他,對我而言卻也沒什麼兩樣!”

話音方落,便見他足下一跺,竟是將整具軀體化散為一股鮮血,被身後的巨大魔相給一口吞入腹中。

那魔相身軀偉岸,雙頭四目,肢體強健,兩腿如佛陀趺坐,雙臂卻纖長垂下,末端接著一隻四指大掌。自吞得辛摩羅所化血液入腹後,魔相便怒睜四目,兩張大口微作呲牙之態。呼吸間,有幽森冥火從口中噴吐,而兩手抬起,又引得一陣氣機湧動!

在魔相凝視之下,王崢卻是覺得腹下一沉,他丹田之中的真元,此刻竟是有不得運轉之相,也不知是辛摩羅使得什麼手段!

好在他有乾元咒護體,哪怕對方的魔相再是厲害,短時內也無法破咒傷人,只是想要克敵制勝的話,他就得另想辦法了。

喇圖魔相貌醜而猙獰,若非眾人一開始就知道,伏星殿乃是正統魔門,此刻或還會以為這手段出自邪魔外道。

風雲道場何其寬闊,可這喇圖魔相仍舊是佔據了鬥臺的十分之一,即可想象在此龐然大物面前,王崢的身形有多渺小。

修真界雖不以大小論強弱,但在某些時刻,眾人卻不得不承認,龐偉之物往往就是與強大一詞相互關聯起來的。這就好比妖族之間的鬥法,在兩者都已顯露真身後,便多以身軀更加巨大的一方得勝。

此是因為決定妖族真身大小的因素在於兩處,一是血脈本身,越是強大的種族,其真身自然就會越龐偉;二則是妖修的道行,即便是普通精怪,在積累數千年道行之後,其真身都會成長到一個令人歎為觀止的地步,只是最後會有一個極限,須得突破蛻變,才能繼續增長真身大小。

以此道理借推到辛摩羅的魔相之上,便就是龐大之物,所擁有的力、氣、神都會遠遠勝過於軀體渺小之輩。

喇圖魔相佔據鬥臺十分之一,其力能撼地,氣可吞雲,從其雙目投下的神懾之威,便是叫王崢氣息凝滯,真元難以執行的始作俑者!

而其身軀過於龐大,也使得王崢幾乎是避無可避,唯有直面魔相這一個可行之法。

王崢眸光冷冽,霎時往魔相身上一看,旋即並指豎於唇前,低喝道:“天圓地方,律令九章,靈門洞開,元浮氣漲!”

昭衍弟子以《長生厚德真經》為入門最易,卻不想大道至簡,能從此純正之法中懷握真諦,難度可全然不在其餘幾部至法之下,王崢不精殺伐手段,但在運轉真元一道上,便是排名在他之前的杜均常、付嫻等人,卻也絕對不能及他。

有人視《長生厚德真經》為延年益壽之法,王崢以為不然。世間萬物化繁為簡,到最後無非是歸真二字,此法修的就是最終的一個“真”,多數弟子無法觸及到這一層次,故只能掌握此法的表意,以至於中庸無進。

可若是懂了這一個真字,便就能修得法中之法,握元隨心。

他話音將落,丹田內就開出一扇通靈之門,真元從中穿行,沸反直入周身!

寫辛摩羅操縱魔相的時候,總是忍不住聯想到高達。

感覺伏星殿弟子都是魔相駕駛員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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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二 血浪翻湧打落身

到此,那喇圖魔相卻是無法再以神威壓制於他,只是王崢想要破除此法,仍舊是十分艱難。

他回身一退,即有兩道白刃從身側衝起,霎時間調轉了方向直往魔相頭顱處殺去,法身真嬰多已顯化紫府,如今凝神將那魔相一瞧,便能觀出其周身氣機強烈,恐怕難以從外突破,而雙頭四目匯聚元神,顯然是魔相的關鍵之處,王崢當機立斷,卻是抓住了這處關鍵死穴,想要一鼓作氣破了辛摩羅的魔相之身。

這兩道白刃直衝面門而來,頓叫辛摩羅為之心中一緊,他將身往後仰去,兩隻大手順勢向下一落,就想把王崢這手段給生生捏散。

喇圖魔相身形龐偉,兩道白刃各入其手,便好似一點米珠,為穩穩接在了掌心之內。辛摩羅緊握雙拳,使法力灌入其中,頓叫周遭掀起一陣轟隆悶響,只見魔相大手赤光流動,好比血液流經其內,逐漸把掌心的丁點白光給掩蓋過去。

旁人正驚歎於這魔相之威,喇圖魔相內的辛摩羅卻忍不住把眉頭皺起,心底殺意更重幾分。

那兩道白刃才入他手,便就叫他察覺出一絲不對。王崢想以此法破他魔相,但白刃本身卻亳不見鋒利之意,反而重若千鈞,壓得他兩手不住往下墜去。

辛摩羅不曾與王崢交過手,故不曉得這《長生厚德真經》的獨到之處,只是他在魔相神通一道上有所成就後,便立時拿了馮澗來試手,心道此屆風雲會距上屆已是過去了百二十年,王崢先行一步,在實力上略勝過馮澗,這也是合乎情理之事。卻不料那王崢在真元的凝鍊與掌握上,還要超過他原時所預想的水平!

王崢略顯瘦削的面容上,仍是一片從容神色,他自打入門之初,便得師門長輩評價為穩重,如今雖是面對強敵,卻也沒有半分驚惶醜態。

兩道白刃俱是他真元所凝,如今自也為他所任意驅馳,入得喇圖魔相掌心後,王崢便兩指一掐,口中大喝一聲“起!”,在旁人瞧不見的手心裡,兩道白刃倏地向內收合,凝作一團盈盈白光,若說先前還有下墜之勢,現下便帶著千鈞之力向上一撞,直把魔相雙臂都給震了起來!

王崢的真元厚重無比,此兩團白光好似容納了千山萬海一般,絕非尋常人可以捏握下來。如此重物握在掌心,辛摩羅也是感到兩手一麻,一股掙脫之力頓從手掌攀升上臂,使他身軀猛地搖晃起來。

只是這東西如此厲害,他又怎能容之脫得手去?

辛摩羅厲聲呼喝,一股氣力下沉丹田,立時便把魔相之身穩住,後抬起雙拳,卻是在掌心裂分一張無齒無舌的大口,將兩滴血珠噴吐而出!

血珠一經祭出,便化作一道猩紅煙氣,將王崢的盈盈白光給裹了起來,只可惜王崢的真元堅若磐石,辛摩羅見拿血化之不動,心中亦是十分不快,魔相雙拳不由更緊了些。

魔門修士意隨本心,七情六慾皆是修行,辛摩羅喜怒皆形於色,與王崢的鎮定從容倒很是不同。

而正統道門講究動心忍性,似王崢這般沉著冷靜的神態,倒很是讓昭衍弟子覺得心安,暗道這辛摩羅應當是勝不過王師兄去。

王崢面上不顯,心頭卻是以凝重之意居多,他不敢輕視對手,一舉一動皆是先思而後行,現下並起兩指描畫咒文,便將丹田靈門一拓,催得一股真元向上湧起,使魔相手中白光愈發凝實沉重,最後竟將大手生生撞破,猛地轟上兩個頭顱的面門!

這卻不算完,王崢甩起拂塵橫向一揮,面前便現出九根半尺長的鐵釘,此物上端略粗,末尾尖利,通身質樸並無光澤,可看了後卻叫人心生膽寒之意,覺得鐵釘上寒氣森森,絕非尋常俗物!

大宗弟子少有積貧之輩,尤其是王崢這般師門背景雄厚的修士,便更不會在法器外物之上落後於人。

他這一件法器名為玄鐵鎖魂釘,取材自龍淵底下的玄鐵晶精,經由洞天內一位通神長老以異火鍛造,只憑真嬰修士的手段,卻是怎麼也損毀不了半點的。而鎖魂釘一套九根,彼此間阻絕神念,一旦鎖住對手神魂,就可瞬間將對方元神裂散,從而克敵制勝,無往不利!

早前在面對馮澗時,王崢手中還不曾有這麼一套克敵法器,不然也不會棋差一招敗於對方,最後屈居於風雲榜第十三。

如今拿了此物在手,對上辛摩羅他也是多了些底氣。九根鎖魂釘已是被他祭煉到了得心應手的程度,現下遭人一催,立刻便翹起尖利一端,呼嘯著往魔相頭顱上貫去。

先有真元破了面門,後又得鎖魂釘這一強力威脅,王崢激動之心逐漸平復,目光已是微微亮起。

這時,辛摩羅卻高聲大笑起來,隨後怒吼一聲,將整具魔相身軀向上抬起,使九根鎖魂釘接二連三穿透在他胸膛與肚腹之處,聽他語氣中含有幾分慍怒之意,開口道:“能將我這無盡血河身逼出,你也算輸得不冤!”

哐啷!哐啷——

眾人心頭一震,發現這竟是鎖魂釘落地之聲。

辛摩羅把兩個頭顱雙雙拔起,身軀卻化作一片汪洋血河,不過眨眼功夫,便滾滾湧流向整座鬥臺,將王崢其人給吞沒在內!

喇圖魔相的兩個頭顱上下晃動,俱是呲牙咧嘴,瞋目怒視。

王崢身陷血河,自要想辦法將自己從中拔出,然而其中血液卻粘稠無比,好似有千百隻大手要將他往下拖拽。此時若有良策,便該是利落斬斷周遭的血河之水,從而脫身離去,只可惜王崢之力偏於鈍重,兩股力道相互糾纏,卻反叫他四肢一沉,被滾滾血水一個浪頭給打落下去。

以辛摩羅的性情,眼下當然想要將之除而後快,只是王崢雖沉在了血河之內,其身卻照舊如一座大山,不可為人隨意撼動。

辛摩羅暗罵一句“硬石頭”,手下倒不曾松力半分,只把王崢逼得心生絕望,自知今日的確是技不如人,以此境況與對方纏鬥下去,必是自己先行落敗不說,還容易另外留些傷勢,或是用去保命手段,得不償失。

他心覺些許可惜,卻也是個知道取捨的人,如今細細一忖,便開口道:“此戰是道友勝了,貧道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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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三 劍開前路引目隨

王崢雖敗,卻也只是敗在遠無勝算之上。

可你若問辛摩羅究竟殺不殺得了他,便是辛摩羅自己也得掂量掂量,為此痛下殺手會要付出多大代價。敗王崢已是不易,殺他則更是難如登天,臺上若不是辛摩羅,便哪怕換了苑觀音、杜均常之流上來,想殺王崢這一穩若磐石之人,定也沒有十足把握。

所以王崢開口認敗,對辛摩羅而言就已意味著大勝,他散下神通,將形容狼狽的王崢從血河中放歸,只是眼中仍舊懷有幾分警惕之心,還未有徹底將之放過。

修士為在鬥臺上爭得一勝,往往是費盡心機與手段,除非是徹底失了再戰之力,不然就算是認敗,也得小心謹慎對之,以免對方以退為進,憑認敗之言求取不義之勝。

畢竟修道者不是悍將,而是個人,義與不義,倒很少有人會在乎。

但王崢在乎,他從血河中脫身,面色蒼白一片,可丹田之內卻仍舊稱得上充盈,只待調平氣息,未必不能再與辛摩羅一戰。

“我敗了!”他微微闔眼,似是長舒了一口氣,隨後灑然將手一揮,任由海龍虛影為對方所吞去,自己倒是佇立臺上,有巍然不動之態。

待吞了虛影,辛摩羅便才將真元卸下,朗聲大笑一句:“閣下磊落,卻非月滄馮澗那般有小人心腸!”

眾人不知當年馮澗因何身死,但看辛摩羅對他常有輕蔑譏嘲之意,便不由在暗中另做些猜測。唯有月滄門弟子聞此勃然生怒,在斷夜飛山內忍不住破口大罵,只可惜這些怒火全然撼動不了辛摩羅半點,眾弟子只得眼睜睜看著他坐上原屬於王崢的位置,得享四周傳來的羨煞目光。

而飛星觀上,昭衍弟子瞧見王崢落敗,心中自是為此有些遺憾。不過王崢未死,以他能力照樣能在風雲榜上位居前列,想到此處,弟子們心頭的失落立時也消散不少,暗道,我派有杜均常、付嫻等人物爭奪首名,又得趙蓴、池藏鋒之輩後來居上,在此屆風雲盛會已算是風頭無二,何故為此傷懷呢?

故昭衍一方雖吃敗仗,飛星觀內卻仍舊一片歡欣鼓舞之相,而這般景象,亦是隨著王崢擊敗風雲榜第十五的一玄弟子何璇,將自己留在風雲榜前列,而再度攀升到了極點!

辛摩羅移去前頭後,風雲榜後三十名的爭奪,便開始逐漸變得兇殘起來。

鴆荼勉強從接連兩個強敵手中守下位置,卻還是敗在了第三輪邀鬥之中,從第九十七名掉到了末位百名。

只可惜好景仍舊不長,她這一法身未成,而實力又遠遠不如趙蓴、池藏鋒之流的修士,在挑戰者眼裡無疑最易得勝的那一人,故見鬥臺上再度踏來一名未成法身的真嬰,鴆荼便不自覺將戒心高高懸起。

那是個身量不高,體型還十分瘦削的女子,而今身著勁裝,腰配太元弟子的符牌,身上卻帶著一股獨屬於劍修的鋒芒。她太瘦了,以至於兩頰微微凹陷,旁人一眼看去,先注意的一定是那雙漠然無情的漆黑眼眸,而後才是她堪稱寡淡的面容。

鴆荼微微抿唇,注意到了這女子的名字。

太元裴白憶!

這也是個像趙蓴那般,稱不上聲名遠揚的修士……

但法身真嬰之外,也不乏有強悍實力之人,能夠越階而戰。即便不算趙蓴,不算池藏鋒,光她知曉的真嬰修士裡,就還有一位這樣的人物。

裴白憶出自太元,會是這樣的天之驕子嗎?

鴆荼屏息凝神,體內真元已然沸騰而起,但下一剎那,在觸及裴白憶橫掃過來的目光時,她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在此人眼中,她是什麼?

亦或者說,她周遭的末流真嬰都算什麼?

裴白憶的眼瞳黑得出奇,卻又倒映不出任何人與物,掠過鴆荼等人身上時,好似未有把眼前之人當成對手那般,像是看見了花與草,看見了世間任何一個平平無奇而又毫無威脅的東西。

只一眼,鴆荼便感到無邊羞惱直衝而上!

但她的血仍舊很冷,像獸物遇見了天敵,藏在羞惱之下的,更多還是一種令人心神動搖的懼怕!

假若對上此人,自己一定會死!

不光是鴆荼在做此想,身具末位的風雲榜真嬰都在內心有此哀嚎,他們不知道這樣的畏怕來此何處,但蓮臺上的劍道中人卻無比清楚。

位列第八十九的銀海劍宗朱佑成,此刻望向裴白憶的目光中已是一片狂熱。

劍心境!

能有此壓迫之力,甚至讓他身上劍意有幾分阻滯,就必然是達到了劍心境界的強者!

他銀海劍宗立派至今,尚還未出一名真嬰期的劍心境弟子,可如今在風雲盛會上,他卻見識了不止一位有此資質的劍道天才,趙蓴如此,池藏鋒也是如此,更莫說那位列風雲榜第六的一玄苑觀音。

現下再添太元裴白憶,即讓他朱佑成曉得,什麼才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今遠赴風雲會,方知大千世界人傑無數,銀海劍宗與這廣袤天地相比,實在太過渺小。

他心生澎湃之念,而鬥臺上的裴白憶也已祭出長劍,傲然指向風雲榜第六十九!

一玄劍宗,鄭贇!

鄭贇是個身形偉岸的青年男子,五官端正,膚色微深。今一襲深藍色直裾,兩眉濃黑,目光炯炯,自有一股不容壓折的冷硬氣質。

但他望向裴白憶的目光,卻帶有一股深沉複雜的闇火。

又或者說,這蓮臺上的劍道修士都對這臺上女子有些怪異之情。他們一方面忌憚著她劍心境的實力,一方面又心懷狂熱,想要與此等劍修一決勝負,假若能從這場戰鬥中得到零星半點的感悟,對他們而言也將是極大的益處!

太久了!

他們困於劍意境已有多年不得寸進,那對天才而言不值一提的突破,實則是多數劍修朝思暮想的聖境,而天下的劍心境真嬰本就不多,苦無切磋之人,這些劍道修士便不得不對趙、池之流感到敬畏與仰慕。

二更在後,今明兩天都會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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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四 一氣化來法身現

而對裴白憶,自也不會少了這樣的憧憬之心。

鄭贇止步於劍意境三重無為已有上百年歲月,如今在劍道鏡界上雖是遜色於裴白憶良多,可他卻早已修成法身,於修為上勝過對方不止一籌。

但他仍舊十分看重這一戰。

這是個大好機會,鄭贇暗想。

我若能從中有所體悟,或許可期進境。

在無數目光匯聚中,鄭贇踩著一道淋漓劍光落在臺上,正好與裴白憶相對而立,拱手道:“一玄鄭贇,特來領教道友高招!”

他才不會如旁人那般,自恃修為高深便對裴白憶有所輕看。

鄭贇以為,修為易進,悟道卻十足艱難。凡劍修者,慕強而鄙弱,裴白憶既入劍心之境,便當得起他一分敬意。

“請道友賜教!”

裴白憶不善言辭,更不善與人交往,她神思敏銳,卻是敏銳在對人心善惡的覺察之上,如今從鄭贇身上感受到些許景仰,也是讓她微微一訝,奉了個劍禮相回敬。

但在言語上,便只有這麼冷冰冰的一句了。

鄭贇目光略深,腦海之中已然開始翻找,適才亂戰奪珠時裴白憶表現如何。他想了一想,憶起那羲和上人向鬼雲魔張秀拔劍,似就是救了裴白憶下來,不過在此之前,對方也是招架下了張秀不少手段。那張秀道行高深,若入得風雲榜來,只怕也不會低於前三十,裴白憶能在此人手底下過招,即可見實力不凡。

念此,鄭贇也是全力而出。

他手握一柄重劍,劍勢大開大合,如滔滔洪水奔湧而出,俄而又似山嶽崩塌般砸落下來,總之聲勢浩大,叫人望了心頭一緊!

裴白憶默然將之望入眼底,心頭已是有了計較。

一玄劍宗劍法無數,開山祖師之劍卻是一柄傾山倒海的重劍,這也使得宗門內重劍之流蔚然成風,而每有習此劍道者,大多又都傾慕祖師之法,所以鄭贇的劍,也與萬嶽劍仙的開天劍道有所相似。

劍壓山河,力開九霄!

這是何其偉岸與強大的劍道,怎能不讓人為之傾倒?

裴白憶眼底久違地燃起一絲火花,隨後握緊了手中長劍,將一股深沉可怖的蕭殺劍意瀰漫開來……

她的劍與趙蓴之劍有所相似,皆都是一柄漆黑長劍,只是趙蓴的劍上有赤金紋路,描繪出栩栩如生的三足金烏,而裴白憶的劍,則是滿布著密密麻麻的裂紋,好似一碰就要破碎開來,全然不與眾人心中的利劍相同!

而比劍意先至的,卻是一股湧流著的赤炎。

鄭贇神情肅然,只重劍一起,就悍然劈開了層層赤炎,不過下一刻,他那兩道粗眉就壓了下來!

修道人突破至真嬰境界後,道種便化為了真嬰,而與此同時,隨著真嬰一併升起的丹田之火,即為道種真炎。這使得真嬰境界之人能夠自如操縱炎火,也方便丹、器兩道的修士,不再需要地火相助,也能開爐煉丹制器。

而道種真炎雖不能與異火相較,對真嬰境界以下的修士來說,卻也稱得上焚身滅骨之術。

但鄭贇不是那等弱小之輩,他修為遠勝過裴白憶,其所懷有的道種真炎,自也不會弱過於對方。更何況道種真炎此物,除丹、器兩道的修士外,如非是修行了火屬功法的人,否則少有修士會耗費精力加以祭煉。而劍修仗劍殺人,像趙蓴那般法術精絕的都算少見,就更不會有人分心於它處了。

只是讓鄭贇臉色微變的,卻是此物絕非道種真炎。

委實而言,這赤炎並不浩烈,反是有幾分死寂之意,炎火本身沒有靈智,所以也絕不是珍貴的異火。鄭贇思索未果,皆因在他破開赤炎的一霎時,裴白憶的劍意便已把這方鬥臺瀰漫得如同無生之地!

到這時,鄭贇才粗淺覺出對方的劍道為何。

比死中有生的涅槃之道,要更多一分死寂,但也破開生死,直指本源!

絕對頂尖的大乘劍道!

鄭贇鼻中噴出粗氣,心頭戰意徹底為之激發出來,他大喝一聲,只以單手揚起重劍,便將自身沉重無鋒的劍意轟然向對面撞去!

而劍意無形,故在這兩股劍意悶撞一起時,旁人卻是瞧不出來場內發生了什麼,唯有鄭贇與裴白憶本尊,才知曉劍意相爭得有多激烈。

道的傾軋,自是大乘鎮壓小乘。鄭贇心慕祖師之道,卻怎奈境界不足,離那開天劍道尚還有著一段不小的距離,而裴白憶不光在劍道上更為強大,其本身也已突破到了劍心第三竅,眼下徒以劍意相爭,便當是她強一分,而鄭贇落在下風。

“劍心境界,果真強悍!”

鄭贇目光如火,口中低喃一聲,對眼前局面倒不覺得有何意外。

與裴白憶論劍道,他自是弗如遠甚,故今日鄭贇自己也清楚,想要得勝的關鍵,還是在修為境界之上,而這也是他面對裴白憶的優勢。

“裴道友,你可小心了!”

鄭贇一拍丹田,腹中真嬰便猛然向上一跳,被他祭煉了上百年的上乘法身,就此化出肉身之外,與他本尊一齊攜手對敵。

這得是要根基穩固,且道行深厚之人才能為之,不過對於風雲榜上的真嬰修士而言,能做到這一手段的人並不在少數,故也沒有多少人對此感到驚起,他們所真正疑惑的,實則是鄭贇面對裴白憶,竟要以如此方式才能取勝。

外化期修士有分身可自如行走,形與本尊一般無二,而這分身自也不是憑空得來的,可以說,真嬰期所鑄成的法身,便就是在為外化分身作準備,這也是為何下三等法身意味著突破無望的緣由,蓋因這類法身氣散神虛,全然無法進階為自行運轉周天的外化分身,所以幾無突破可能。

裴白憶心知肚明,鄭贇想要勝她,就只能以法身施威,用劍道手段無異於班門弄斧。

但她敢將首戰人選定於鄭贇,又怎會沒有破解之道呢?

裴白憶揚起長劍,使袖擺從她手上微微滑落,露出一隻滿是玄色密文的纖長手臂,那密文與經絡的走向相合,神韻比當初趙蓴在天劍臺上所見,又添了不知幾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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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五 明設局攻其之短

兩柄法劍相接一處,立時驚出一陣喧囂氣浪。

修重劍者,往往多為身劍道修士,鄭贇自也不會例外。

他緊握劍柄,仗力將裴白憶逼退數步,而與此同時,與其肉身一般無二的持劍法身,也已在鬥臺上舒展身形,用一雙形如虎狼的眼眸將對手牢牢盯看住。

裴白憶整隻右臂攀滿了密文,叫她好若陰間羅剎,格外生有幾分妖邪之氣。佈滿裂紋的長劍握於她手,便不自覺向外顯露出寒意,鄭贇與之近身交戰時,只一兩呼吸的功夫,就覺得那寒意撲面而來,似要從他面門灌入,讓人不得不眯起眼睛小心防備。

他鑄成法身已有不少歲月,如今將之祭出對敵,倒也使裴白憶一時難以分清,何處為肉身何處為法身。

而真嬰修士以法身離體後,因紫府坐落法身之內,故元神也得隨著法身而走,所以裴白憶也清楚,今若能先破鄭贇法身,則敗敵不難,可若長久與兩者糾纏,為之竭力的便只能是她了。

以此拖延之法求勝,常常出現在鬥法雙方修為差距較大的情境中,就如趙蓴與馮令鑫那一戰,後者便有耗力敗敵之心。

而趙蓴自恃神通在身,於法力之上不會遜色對方,便就取了一力破之的辦法,打得馮令鑫灰頭土臉,毫無還手之力。

但今朝面對鄭贇,她卻未必能在法力上獲勝,是以趙蓴之法不可取,她還是得以己之長,攻其之短為上策,須將鄭贇引至劍意之內才好求勝。

不過這鄭贇乃是謹慎之人,設下誘局暗渡陳倉的可能性並不大,裴白憶想逼他拿劍道手段出來,便當以陽謀行事。

時值眼下,前有真身、法身未明的鄭贇提劍向她斬來,後也有一人阻她退路,兩者盡皆法力深厚,隻立在那處,便讓人感到一股氣勢迫人的重壓。裴白憶揚手一拋,便換了左手握劍,她那滿布密文的右手抬在面前,兩指微微一動,繼而向前一點,即見她臂上密文閃爍出熠熠光彩,好似夏夜螢蟲一般,逐漸從臂上飛起。

伴隨著這一異象,她的身影卻開始飄忽不定起來,鄭贇把粗眉皺起,既已無法拿肉眼去辨析對方身處何方,便就催了元神之力起來,細細探查裴白憶所在方位。

只是元神才動,他就暗道一聲不好,心知這是中了對方計謀。

正是有此想法之際,鄭贇眼前晃過一道暗紅劍光,叫他雙眼猛然瞪起,連忙將面門護住,後才將身一轉,接連往後退了十數丈遠!

屏息凝神只為尋此良機的裴白憶,此刻自是有乘勝追擊之念,便看她手中長劍如臂使指,行雲流水般分出劍光上百,卻是想把鄭贇罩入其中,連破他丹田與紫府。

而她尋到的這一具軀體,自然是鄭贇的法身無疑!

可惜鄭贇的反制來得也快,他法身受襲,另處的真身也是猛然一震,抬起劍來就要把裴白憶斬作兩截!

重劍無鋒,其勢卻強。

鄭贇身軀偉岸,手中大劍已至他肩膀高低,此刻攜風破空,撕扯出一陣鬼哭狼嚎般的呼嘯之聲,饒是裴白憶面對此人,也覺得有泰山壓頂之勢,叫人不可隨意處之。

眼看援力已至,裴白憶也不繼續糾結於法身,她利落回身抽劍,便與鄭贇之劍招架在了一處。

與重劍論勢,實則是一不智之舉。

何況鄭贇的劍道脫胎於萬嶽祖師,對劍勢的追求遠遠強於其他,眼見裴白憶正面與他短兵相接,卻是連鄭贇自己都沒想到。

然而兩道劍鋒碰撞一瞬後,鄭贇耳邊卻傳來一陣清脆的碎裂聲音,噼裡啪啦不絕於耳,像金石,也更像玉器,讓鄭贇心中一醒,驚覺手中重劍正在以無窮氣勢向下傾砸,而密密麻麻地細小碎劍,已如雨滴般向他撲面殺來!

鄭贇的劍,劍勢太強,平時由他自家把握,故從不覺這有何異處。如今先被裴白憶拿劍一阻,其勢頓時有所停滯,後見漆黑長劍破碎開來,停駐在兩劍之間的勢頭,便順勢往下落去。於鄭贇而言,卻好似他揮出重拳,最後落在了空處,勢頭沒有得以抒發,反蕩而回的一股悶力,倒是讓他自己吃了苦頭,忍不住面色一白。

而另一方,裴白憶主動將法劍震碎,本想是瞬發制敵,先把眼前的鄭贇真身給破了,怎奈對手體魄極強,這諸多碎劍向他兜頭一撞,竟也只是撕開了他的皮肉,未曾傷筋動骨,就更莫說累及深處了。

她心道一聲可惜,身影卻是再度飄忽起來,在鄭贇眼前留下一道捉摸不定的殘影。

雖渾身浴血,但傷勢也只是留在了皮肉之上。鄭贇長舒口氣,將丹田真元捏得死緊,竟是管也不管身上流血的傷處,即使那對他而言只需消耗一星半點的法力。

眾人望見此景,心中自有幾分明瞭,只道這鄭贇,已是做好長久鏖斗的準備了。

他深深嘆一口氣,哪還不曉得裴白憶是使的何種計策。

且不論對方的隱遁之法高不高深,掌握得足不足夠,凡是這類神通法術,便不可能光憑以肉眼辨析出來,只要他想尋到裴白憶所在何處,動用神識就成了必行之法。而神識一動,元神在何處便十分明瞭了,裴白憶只需尋到他元神所在,就可仗劍直指法身,與他用劍術交手較力。

而比拼劍道手段,他又哪裡是裴白憶的對手呢?

這堪稱是一個正大光明的陷阱,鄭贇不踩進去,那就是他在明敵在暗,可若是踩了進去,便就正中裴白憶下懷,無法揚長避短了。

到此時,他心中已是有些糾結起來,只恨不得自己有趙蓴那劍陣之法,任她裴白憶隱遁何處,也能將之禁鎖其中。

時辰正在緩慢推移,界南天海內卻沒有什麼晝夜之分,兩人對過數百招,無論是鄭贇的真身還是法身,眼下都已成了血人。

不過裴白憶也非全無損耗,縱她根基深厚,靈機液池十分廣闊,如今丹田內的真元也已不足一半。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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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六 勝戰歸上殿垂問

好在又一次將鄭贇法身擊退後,對方終是力有不濟,不得不把法身收歸於內,而後警戒盯防著四方,唯恐裴白憶再出手段。

只是他收歸法身也在裴白憶意料之內,於後者而言,此堪為一個大好良機,不應任之從指縫中溜去才是。

便見裴白憶劍光一振,飄忽身影頓時顯現人前,與此同時,一股浩大蒼茫的劍意也隨之鋪展下來,形如蒼天蓋下,叫鄭贇避無可避。

當年天劍臺論劍,她便是輸在了劍道大空,毫不精細之上,如今多年過去,裴白憶對此自是下足了功夫,她那漆黑長劍化散為千百枚細碎的寒光,深融進每一分劍意,在她身後,鄭贇看見的是一片漆黑的虛無,死寂無生!

他現下的法力,已不足以繼續化用法身,而看對方一鼓作氣的決絕氣勢,鄭贇大抵也能猜出,光憑法力真元只怕是擋不下這一厲害招數來的,因而他再次入了裴白憶的陽謀,不得已逼了自身劍意出來,以消磨對方劍意於己身的影響。

只是裴白憶已入劍心第二竅,雙方以劍意相搏,鄭贇是必然佔不到什麼上風的。為此,他只得是牽動法身紫府,將識劍祭了出來,使劍意層層護持在自身近處,以免裴白憶突然動手。

此舉已算是謹慎至極,卻不料裴白憶右拳一握,一柄暗紅小劍光芒爍動,須臾間穿透劍意重重,在鄭贇近身內穿行無阻,只聽得清脆一響,鄭贇的識劍竟在這眨眼之間,被暗紅小劍挑飛出去!

“啊!”

鄭贇厲叫一聲,身軀不住往後仰飛而去,他口鼻處雖無血跡,兩耳卻流下鮮紅血痕!

兩人劍道境界尚有差距不小,如今被裴白憶以識劍痛擊,鄭贇自是感到紫府裂痛,雖立時把那識劍收了回來,可上面留下的一點裂痕,卻已稱得上一記重創。

本命法劍受損,尚能開爐重煉,可識劍一旦有了損傷,怎麼也得在識海或紫府內小心蘊養個一二十年,才能勉強養回七七八八,而在這期間,莫說是有所精進,便連境界不做跌落都很難得。

鄭贇的敗,正是敗在他太過謹慎,裴白憶敢祭出識劍與他正面交鋒,這全然不會被一個素以謹慎之道行事的人所料到。蓋因識劍受損所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裴白憶此舉已能稱得上兵行險招,鄭贇又如何拿得出同樣的瘋狂與她相鬥?

“道友劍術高深,鄭某心服口服!”

他顱中如同有千百根鋼針穿透,時時發出劇烈疼痛,鄭贇險險穩住身形,開口認敗時語氣已顯些許顫抖。

裴白憶自不欲與之多做糾纏,眼見鄭贇並無異心,便斂容頷首,道一句“承讓”,這才飛身一躍,若驚雷般撕開長風,穩落在蓮臺之上。

而鄭贇識劍受創,實力亦是有所折損,坐定調息一番後,卻只勉強拿下了末流名次,於他自然遺憾萬分。

“前有趙、池之流,如今又出了個裴白憶,此三人初赴風雲會,排名便比從前的辛摩羅更勝一籌,看來此屆風雲盛會,所出天驕當為歷來之最啊!”

“看這三人皆是劍修,難不成是劍道將要大興?”

“從前那斬天尊者也是劍道中人,只可惜英年早逝,未能成道,今載連出三位劍道天才,怕不是劍道所未興的氣運,留待今夕又始發了!”

眾修士中作此猜測者,無疑是一玄劍宗之人最為狂喜,而鶴淵浮宮內,上下長老弟子也是因裴白憶的一鳴驚人,所將鬱鬱之氣消散一空,為此大感快慰,接連贊聲。

上殿內,蕭應泉撫髀而坐,其將裴白憶與鄭贇一戰看過,便不覺微笑點頭,向左右示意道:“此為我派哪家弟子,諸位可有曉得的?”

太元有六大豪族,下又得大小世家百餘,以蕭應泉這等身份,自不可能會屈尊記一小輩名姓,而橫看左右幾位長老,多數人臉上都是疑惑居多,唯有一三旬美婦抿唇淺笑,後緩緩站起身來行禮,語氣略帶歡喜,道:“稟長老,此乃晚輩師兄座下弟子。”

蕭應泉將她一看,心中便就有數了。

“我當是誰,原來是師出左賢弟一脈。”他哈哈大笑,口吻倒是像與左翃參相熟,只是目中暗自蕩起一絲精光,又迅速淹沒在了欣慰之色中。

左翃參出身黔首,後得門中長老賞識,投在秘河蘇氏之下為外姓弟子。此人心性堅忍,修成洞虛境界已有六千餘載歲月,但真正揚名還是在千餘年前。那年,左翃參奉宗門之命馳援月滄,以一人之力擋下伏星殿三大洞虛,也是在此戰之後,眾人才曉得他手中,竟是握一口靈穴!

對於此等至寶,六大族自會將之牢牢掌握在直系手中,而不會賜給外姓之人,所以左翃參握著的那口靈穴,必不是出自秘河蘇氏。此也意味著他是自己尋到了一口靈穴,至此再不受限於人。秘河蘇氏對之也是態度大改,使得左翃參一脈的弟子在蘇家內地位超然,甚至不亞於本姓弟子。

而蕭應泉雖出身六大族之一的錦南蕭氏,卻怎奈族中唯一的一口靈穴,仍舊握在老族長手裡,並未被他得到。

就連掌門一系的弟子中,也只有他頭上的大師兄與四師姐被恩師賜了靈穴,可以說直到今日,蕭應泉實都沒有靈穴傍身,他對左翃參此等出身微末之人,看法自是複雜難猜。

左翃參的厲害之處他也曉得,自打對方力敵伏星殿三大洞虛後,其在太元門中的威名就已攀升到了頂峰。因著大師兄與四師姐都曾敗在亥清手下,左翃參這一沒有與亥清交過手的人,反是被門中上下吹噓了起來。

倒真是有趣至極了。

蕭應泉嘴角揚起,左右長老卻還以為他是滿意於裴白憶此番勝戰,心中連把這一名字記了下來,以喚自家弟子與之結交往來。

俄而,又聽上座之人問道:“我看此人劍道資質如此不凡,或能與昭衍池藏鋒相較一二,怎的從前聲名不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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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七 一界湧來天驕眾

座中又是一片寂然,只聽那美婦想了一想,答道:“這弟子出身下界,非是我大千世界中人,拜入師兄座下後,便聞生界魔劫興起,遂與其舊師下界平魔。而回返宗門後,又因她性情內斂,不善言辭,便鮮少與同門往來。

“師兄憐她劍道資質極佳,故令其遠赴萬劍盟參悟劍法,算來已有許多年生不曾在門中行走,因而聲名不顯也是自然。”

眾長老心道一聲原來如此,卻不免為對方此言感到些許訝異。

此般良才美質,竟是下界生人,而非出自廣袤富饒的大千世界之中,倒真稱得上極為罕有了。

而蕭應泉聞聽這話,卻是將兩眉向下一壓,心中有所思忖。

大千世界下有小界上千,偶有魔劫興起,在大能與仙人眼裡,也委實算不了什麼大災大劫,可若說最近的一場魔劫,那便就與重霄中千世界有關了。

此災有寰垣暗手,又得封時竟親自綢繆,他作為太元掌門石汝成座下親傳,怎會對此毫無所知?

便聽聞亥清那弟子就是自重霄而上,因平定魔劫有功,還得了封時竟一部裂神神通的賞賜,雖說昭衍自此之後,也拿了這一神通贈予天下人,可真正能將此法修成的人卻很少,趙蓴當為其中一位。

趙蓴之資,舉世罕有,此代年輕修士,無一人可與之相較,唯前代大道魁首斬天,方可與她一比。

蕭應泉本以為她今日之成就,除己身資質外,實還要歸功於其師亥清,但如今見了裴白憶,他卻不得不有了另外的想法。

重霄之魔劫,非一界之劫難,寰垣藉此行事,意在為禍三千世界、萬物生靈。

他為何會選中這一下界,封時竟又為何篤定自己能將之擋下,靠一不通道法,形如囚徒一般的古榕精怪?

蕭應泉暗暗搖頭,心道,只怕重霄此界本身便不簡單才是。

此番思索本該藏於心底,但隨著下一輪鬥戰的開始,卻又坐實了蕭應泉心頭的猜測。

只見臺上那人玉冠白袍,身容清正,雖才結束了一場苦戰,但其面上卻無半分狼狽與疲乏之態

而在他身前三丈遠,一女子抬手微扶髮髻,兩眼如刀在關博衍身上剜過,只是她早已力竭,先前縱是手段頻出,也未能奈何眼前之人,現下就更不可能勝過對方了。

“我知道你,”她咬了咬唇,目露幾分不忿,上下打量著面前挺拔俊秀的男子,“你早悟道意,明洵師姐與婧圍阿妹都對你很是欣賞,卻沒想到你比她二人想得還要厲害些。此戰我不敵你,這風雲榜第六十七的位置,你且拿去吧!”

“那便多謝道友了。”關博衍拱手輕笑,語氣倒十分溫和。

只是其手段是否如本人一般春風拂面,那就只有對手才能知道了。

關博衍面前這人名為周羨寧,雖不與明洵、周婧圍師姐妹拜得同一位恩師,但卻和後者出自同族,都是太元六大族之一榆關周氏的弟子。他曾在周婧圍身邊看到過此人,而明、週二人又曾搭救過他,所以關博衍並未下得殺手,倒是留下了周羨寧的性命來。

周羨寧不知此事,卻還如旁人一般,以為關博衍尚未到能將她殺死的層次,此戰落敗後心中究竟作何想法,便就不為人知了。

她冷冷一哼,只能遙看關博衍將她取而代之,腹下丹田重新聚氣,卻是為了下一場爭奪名次的戰鬥。

藉由此戰,又是將關博衍的名聲給揚了出去。

他不與趙蓴、池藏鋒相類,早前雖得通神長老出面爭搶,最後卻仍然拜在舊師座下,若非施相元獲益於功德,順利突破通神境界入得九渡殿,關博衍甚至還稱不上一句長老門徒。

他在昭衍內並非毫無聲名,只是這些聲名大多都來自於他自己,從弟子小比再到宗門大比,同輩弟子們贊服於他,上座長老們欣賞於他。但褒揚歸褒揚,在眾人眼裡,關博衍當然稱得上天才,可若同趙、池乃至於燕梟寧、斬天這樣的天之驕子比起來,他就要黯淡許多了。

可是今日,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壁壘,終於被關博衍一手轟開,正如裴白憶令太元上下為之震驚一般,飛星觀上弟子與長老,對此也是大為震撼。

“此子悟得道意在身,從前卻未有大肆顯露出來,這等心性,當真可怖!”

“真嬰境界便已悟出道意,此般資質,在我昭衍門內都算少見,卻不曉得這是哪家弟子!”

便有人回答他,關博衍從下界而來,如今師從九渡殿長老壽泉大尊施相元。

正好施相元也在此行之列,眾長老心頭羨煞不已,只得連聲向其恭賀,贊他收得佳徒在下。

先不提施相元是如何紅光滿面,噙著笑意謝下眾人道賀的,鶴淵浮宮上殿內,卻有兩名年輕女子被蕭應泉召了過來。

二人上前行禮,神情俱是十分恭謹,只是左邊那女子眉目柔靜,哪怕被突然喚入上殿,也未有半分驚怕之態,反倒是右邊的女子身形不停顫抖,縱是低著腦袋,也不難看出她害怕至極,難以保持鎮定。

她的不安並非毫無原因。

在兩側坐滿通神修士,正中又有洞虛大能壓陣的大殿內,只有凝元修為的她,便好似風中飄搖的一根細草。這殿內的每一個人,都只要動動手指頭便能將她灰飛煙滅。如此,又怎能叫她不為之驚懼難安呢?

“稟長老,這位是榆關周氏的族女周婧圍。”

對這位出身望族,自身資質也不容小覷的弟子,蕭應泉亦是語氣溫和,他先喚了周婧圍起身,才從她口中聞得幾句與關博衍有關的事情。而後目光稍冷,卻是對地上抖若篩糠的年輕女子問道:

“你便是裴白憶的劍僕?”

那女子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並未否認此事。

因左翃參羽翼豐足,已不受蘇氏挾制,所以蘇家的主意,大多都會打到他這一脈的弟子身上。六大族掌握著太元的命脈,同時又將眾多族人分派至各處,以將細枝末節也牢牢抓在手中。

在長老們看來,安置洞府、派遣僮僕等事都算庶務一類,可就是這些小事,往往卻能使弟子們搶破頭顱,不得已委身於世家。

裴白憶這個劍僕,正就是秘河蘇氏派來的人。

明補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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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今天正常應該補二更來著,但是本人要收拾東西準備返校上學了,兩小時憋出來一百多字完全崩潰,合今天一起差的兩更,都會補(雙手合十)

明天應該就是在火車上了,先看情況吧,本月差的會在群裡記錄下,會在本月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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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八 萬世一載看今朝

“回長老的話,是的。”

蕭應泉見慣了此等姿態的人,故也沒有多作留心,只冷然問道:“聽說方才那名為關博衍的弟子,與裴白憶似是有幾分交情,這當中你知道多少,都先盡數說來罷!”

說是劍僕,可按照裴白憶一貫生人勿近的性子,這女子倒是沒有多少機會能接觸到裴白憶的法劍。

好在多年隨侍主君身側,到底也讓她對裴白憶比旁人多了幾分瞭解,今朝被蕭應泉問話時,也不至於支吾難言。

她跪伏在地上,頭顱向下埋得很低,鼻尖幾乎貼到那光潔如鑑的地面,待細細思索了一會兒,才聽見她強自鎮定的聲音傳了出來:“稟長老,小人隨侍主君身邊,只零星聽過主君提及此人幾回,若論交情,卻委實算不上相熟。主君曾答話於師門長輩,說到她出身於一方下界,界中柱山立有碑石,上頭記錄了界內天才,按資質實力分作排名,那時關博衍便居於主君之上,兩人也因此多有交手。”

蕭應泉臉色未變,只是端凝神情上也未見得什麼松懷之色,那女子暗暗抬起頭來,見狀不由一急,以為自己之言未能讓上座之人滿意,便連忙從記憶中翻找出來有關於裴白憶的事情,急匆匆脫口而出道:

“主君與這關博衍雖不相熟,可同那為羲和上人卻是友人,小人曾在萬劍盟中,親眼見得主君雕刻飾物,以託池藏鋒贈予羲和上人趙蓴,可見兩人關係匪淺!”

“嗯?”這倒使得蕭應泉來了興趣,揚手一揮道,“你還知道些什麼,快快講來,不得作半分隱瞞。”

女子心中暗鬆口氣,旋即講道:“長老有所不知,羲和上人趙蓴,以及方才那關博衍,實則都與主君出自同一方中千世界中,其中趙蓴精通劍術,故與主君多有交集,二人堪稱知己,其也是主君少有的好友之一。

“主君在萬劍盟悟道時,曾與昭衍池藏鋒說到此事,講那下界之中有一盛事名為天劍臺論劍,昔日趙蓴以劍道勝過主君,二人也因此結交為友。”

蕭應泉早已知曉幾人出身,如今雖得知趙蓴與裴白憶之間有舊,卻也算不得什麼新奇。便見他皺著眉擺了擺手,示意那劍僕與周婧圍退出大殿,自己沉吟片刻後,又對眾長老道:

“此重霄小界,若只出趙蓴一人,則當有昔年武璋界之風,不足為我輩驚奇。”

他口中所言的武璋界,實則比重霄還有幾分不如,在三萬餘載之前,武璋還是一小千世界,只因後來有大道魁首周朔摘得道果,才使武璋超拔為了中千世界。可以說武璋界的所有氣運,全數都湧現在了周朔一人身上,所以同代之中,甚至沒有出現一個能夠望其項背的天才。

“但如今的重霄,不僅是出了一個趙蓴,諸位可觀這裴白憶、關博衍之流,論資質氣運,那是半點不輸於我大千世界的一等天驕,憑一個中千世界,可哺育出如此數量的同代天才?”這不僅是蕭應泉的疑惑之處,也是殿內諸多長老的疑惑之處。

“或是因魔劫興起,而得功德所哺?”有長老點頭應答,只是聲音並不堅定。

“不無此種可能,”蕭應泉暗自一想,卻是不置可否,道,“魔劫之由來,往往是一界氣數到了盛極而衰的節點,按理說,是會天才井噴的徵兆顯現,而重霄的魔劫有寰垣賊子從中作梗,與別處不同也是合乎情理之事,但小界之運道,何足與大千世界相比?

“我當遣人下界查探一番,看此方小界究竟有何特別之處,順便再尋覓幾位人族天驕,入得我太元門中。”

如有可能,有關於趙蓴的事情,他自也不打算將之放過。

殿中眾人聞得此言,也是齊聲呼道:“長老高明。”,可惜心中想法,卻是不能為蕭應泉所探知了。

趙蓴趺坐在蓮臺上,只感神清氣明,體表通達,彷彿是得了此蓮臺本身的助益。

她與馮令鑫的一戰本就不曾耗去多少氣力,如今有大把時辰拿來坐定調息,便早已恢復至全盛之時,亦是多了精力出來觀看臺上的比鬥。

關博衍與裴白憶的表現,實則都在她預料之中,此二人一個有二竅劍心,一個又悟得道意在身,便哪怕沒有修成法身,挑落幾個法身真嬰也不是什麼難事。

在趙蓴看來,曾是昭衍年輕一代天才之首的池藏鋒,其排名必然不會止步於五十,而關、裴二人比他略有遜色,卻也大有實力能靠近他現在的位次。

如果說上一屆風雲盛會,一個九十七名的辛摩羅就能引得無數人為之驚歎,那麼這一屆風雲會的天才,便會徹底打破壁壘,讓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橫空出世!

也許是生死大劫當前,也許是人族盛世將至,造成了這個天才遍地走,英傑如井噴的局面。

但誰都不會覺得這是一件壞事。

他們只會遺憾自己不是其中之一罷了。

“哈哈,你敗了!”

臺上的桀驁青年拔下了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其所得到的是一陣歡騰的高呼,與比他自己心頭更熱烈的喜悅。

至於那些怨恨、痛苦與悲慟的目光,卻很快在歡喜和讚賞的話語中落幕了。

燕仇行當場斬下一名嵐初派真嬰,並奪下意味著風雲榜第五十三名的蓮臺,這是此屆風雲榜第四位能夠戰勝法身真嬰的天驕,但卻不是最後一位。

鬥臺上,一名膚白如玉的少女抱著古琴,向躺在血泊中的對手遙遙一福身,雖露出些羞怯神情,可眼神卻冷若冰霜,讓人不寒而慄。

以裴白憶為先,後又得兩名太元弟子越階挑落法身真嬰,分別是那撫琴的仙子姜照,與一名唇紅齒白的少年,名為呂案昇。

而除此之外,一玄劍宗、雲闕山乃至於隱仙谷內,都出現了堪比當年辛摩羅的天才。

又逢雲闕山當代大弟子魏沉桐出戰,一力挑落風雲榜第九的昭衍弟子付嫻,引萬眾矚目,驚呼吶喊之聲不絕於耳。

這當是怎樣一個時代,被洪流推開了大門呢?

眾人心神鼓動,齊齊望向八葉蓮華上的最後一個名姓。

那名姓十分神奇,因為它的前頭,甚至沒有註明任何一方勢力與宗門,只孤零零地寫著——

柳萱!

什麼運氣,火車也能停運。

買了明天的高鐵,坐九個小時,心疼我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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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九 血脈無分問天命

因著出身未明,這一眾修士立時也不知道要往何處瞧去,唯有趙蓴往飛星觀處凝望了一眼,引得身側之人追隨她目光而去。

約莫有小半柱香後,眾人才見一道碧色虹光自眼前閃過,而虹彩散去,顯露出來的分明是一道婀娜身影。她大約雙十歲數,青絲若鴉黑,肌膚似美玉,一雙秋水眼瞳中,含著好比月色般的柔光。此人身量並不算高挑,至少同今日鬥臺上的諸多女修相比,都要算是適中,只是她氣度出塵,別有一段柔靜堅韌之美,方才叫人忍不住多瞧幾眼。

見她乃是從飛星觀方向遁來,眾修士心中不免因此作了些猜測,亦是收起了幾分輕看之心。

柳萱在臺上站定身形,便比四周漂浮著的蓮臺更似一株青蓮花。自她落下之時,亦不難察覺出有多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當中善意又暗含憂心的,顯然是來自趙蓴,而更多的目光則包含著好奇與端詳之意,便應當是驚異於她的來歷了。至於那些高傲的、不可一世的視線,卻是很快從她身上掠過,他們看出柳萱並非自身敵手,便也不打算在她身上多作留心。

在這數不清的目光中,唯有一道殺意沸騰,以至於柳萱略微一感,便能抬頭對上那人的眼睛。

那雙佈滿傲色,卻還帶有幾分不安的青色眼瞳。

在先前時,她曾見過伏星殿弟子鴆荼的眼睛,那是一種泛著冷光的幽綠色,像搖尾吐信的蛇,而一點寒光也似毒蠍翹起的尾針。

長纓的碧眼與鴆荼是不同的,在她眼瞳中泛起的不是冷意,而是日光之下,青鳥翠羽如碧波盪漾一般層層流轉的輝色。柳萱曾看見過青梔神女的眼睛,其與長纓雙瞳倒是有幾分相似。只不過青梔望向她的眼睛裡,一向滿溢著溫柔的愛憐,亦或者是勝券在握的沉穩。

而無論如何,都不會像長纓今日這般,又恨又怕,既堅定又慌張。

柳萱雖是一言未發,可趙蓴卻知道,甫從長纓現身之際,她的對手就已經塵埃落定了。

這曾是屬於她的東西,最終也將由柳萱自己親手奪回。

“請!”

落針可聞的鬥臺上,只聽得這一句簡短的話語。

一個字,無頭無尾,甚至有人並不覺得這是完整的一句話。

可有人已經聽懂了!

“我以為,你當不敢如此才對。”

一聲朗喝頓時把眾人目光引去,只見在蓮臺之上,已有一人挺身站起。亦不可說是人,畢竟這位神情不掩倨傲的少女,論起身份來說應當是日宮天妖,她雖以人身示人,可那從強大血脈中逸散出來的妖氣,仍舊昭示了她的出身。

因是大妖之身,長纓的身段看似勻稱秀美,可與人族相比時,卻委實稱得上高大挺拔。而當她站到柳萱對面時,這樣的對比便無疑更加鮮明瞭。

她幾乎有兩丈高,肌膚表面隱隱呈現出淺淡金輝,而天海之中的每一個修士都知道,在這樣的皮肉之下,流淌著赤金交織的血液,是日宮三族傳承至金烏大神所最好的證明。

只此一脈三族,絕無其它。

數不清在多少年之前,流淌在柳萱體內的也是這樣強大的血液,只是它遠不如長纓的純淨與濃厚,反而駁雜不能與妖魂共容,她在青梔的堅持下踏上了遠比長纓要更艱難許多的路,而今也正該索求她應有的回報。

“閣下既是為我而來,我又怎好令閣下失望而歸呢?”

柳萱的笑容和煦如三月春風,怎奈長纓卻沒有與之交談的耐性。在她心間所充斥著的,不僅是母親的諄諄教誨,還有神女大人溫柔慈愛的目光。她曾以為自己的地位穩固無比,只要安心遵從母親的吩咐,一切便都唾手可得。她也曾真心實意地敬愛著那位神女,不知疲倦地從其身上汲取母親所沒有的寬仁與溫和。

可神女欺騙了她。

在她為了即將到手的帝女之位而洋洋自得時,在遙遠的人族宗門內,一個強大的敵人正在如野草一般生長,對方知道自己的存在,甚至目的明確,一心為著帝烏血而來。

但她卻什麼都不知道。

族老們心有算計,所以母親不能說,而一力促成這一切的神女,則是不願說。

長纓冷冷看向自己的對手,比起天妖生而健壯的體魄,眼前之人卻是那樣的柔弱,好像她吹一口氣,動一動手指,就可以隨意取走她低賤的性命一樣。

這樣的血脈,這樣的族類,又憑什麼來和她爭搶帝烏血,又憑什麼成為日宮三族的帝女呢?

她要親手擊碎神女大人的幻夢,讓所有人知道,日宮帝位絕不容它族染指。

此事從誅殺柳萱開始,卻不會在此結束!

“異族異心之輩,當殺!”

長纓縱身一躍,忽如一道遮天巨影,在鬥臺上留下一地陰翳。

那是一隻無比巨大的青色鸞鳥,其背生六翼,扇動間帶起陣陣狂風,而每一片羽毛都像上等的碧色琉璃,在光下閃爍著奪目的青輝。鸞鳥的脖頸細而纖長,頸邊除了青碧色的細羽外,還有一圈一圈環繞著的金色羽毛,好似烈火燃燒,沸騰湧動!

她的喙是尖利的,如血一般的鮮紅,其上密佈著頗為複雜的紋路,玄玄而不能知明其意。

對於多數顯露真身的六翅青鳥族天妖而言,這些尖喙上的紋路,與脖頸上排布的金色羽毛,實則是識別其身份的象徵。

而血脈越是強大濃厚的族人,其尖喙上的紋路就會越為複雜。端看長纓真身上的玄紋,柳萱便能知曉她在六翅青鳥族中,絕對算得上一等一的天才!

她在面對月滄門那妖修弟子時,也不曾將真身顯露而出,如今對上柳萱,卻選擇立時現了真身出來。

這不僅意味著長纓是傾力而出,打定主意要將柳萱誅殺在此,同時也是一種光明正大的示威,即便對方不曾開口說話,柳萱都能明會長纓此舉的意思。

看啊!

你已不在是我族之人,你已不再擁有我族強大的軀體,這樣的你,又拿什麼做底氣來與我一戰呢?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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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 欲相爭神通為勝

由青色鸞鳥投下的陰翳,便好似一片黑色汪洋,柳萱這一葉扁舟飄蕩其中,叫眾人看了頓也有一種無力之感。

作為最後一名登臺的修士,柳萱的到來無疑讓人心頭一緊。只因在她之前,這百座蓮臺就已經坐滿了人,假若她能夠登上其中一座,便就意味著必定會有一個人將從風雲榜上除名。誰都不希望那個人會是自己,所以當柳萱選定長纓之際,不少人都為之鬆了口氣。

即便她看上去並沒有趙蓴、池藏鋒之流那麼強大,但這一屆風雲盛會上湧現出的天才實在太多,故誰都無法斷定,眼前的柳萱就不會是其中一位。

但她為何會選中一尊日宮天妖呢?

眾修士心頭本來盛滿疑惑,後聞柳萱開口,稱長纓今日乃是為她而來,這般疑惑便很快轉為了好奇,他們向她投去探究的目光,只可惜不能從柳萱身上窺探出一定半點的隱秘,繼又想起她是從飛星觀中落來,那些繁多奇怪的猜測,遂就與昭衍逐漸聯絡到了一處去。

鶴淵浮宮,上殿之內。

蕭應泉不光是把二人對峙之景象納入眼底,還將柳萱與長纓的話語,也都一一聽入了耳中。

他抬手往鬥臺上一指,問殿內眾人道:“可知此人是誰?”

見眾人搖頭稱否,蕭應泉面上神色便難看了幾分,握了拳道:“那便讓人去探,讓人去查,此人出自昭衍,又與日宮天妖有隙,怎會是什麼簡單人物?”

欲要探查此中隱秘的,顯然不只是蕭應泉一人,而對此已經有所知悉的亥清,則對這一戰表露出了極大的興趣,坐於她身側的許乘殷,此刻也隱約猜出了,這似乎是與上頭的佈置有關,至於究竟如何,她卻是得向師長問詢才能知道了。

畢竟看這位師叔祖的模樣,也不像是能與她娓娓而談的人。

……

柳萱仰頭而望,憑肉眼只能看見青鳥腹部的碧羽,她目中閃過幾絲追憶之色,卻很快被一種決絕的堅定所佔據住了全部。

便聽她輕喝一聲,“黑色汪洋”中立時便有一道湛藍水色浮現出來,受柳萱神魂之力一催,即開始瞬間漲大,逐漸化作遊龍一般的模樣。那遊龍愈發凝實,即便長纓多番阻撓其成形,也未對最後的結果有絲毫改變。

那是一隻巨大的水虺虛影,看凝實程度,甚至已不能用虛影二字稱呼此物,它像是真正的古妖水虺降臨此間,只是身形肉眼可見的小了許多,甚至比不上振翅而飛的六翅青鳥一半。

長纓阻撓不成,心中也是對柳萱神魂之力的強悍有了一觀,她定睛往水虺身上瞧去,暗道,這卻是與族中一部秘法頗為相似。

族內秘藏之一的《九生九相魂圖》,可吸納九種翼族大妖的魂魄,而後縱御大妖虛影為己一戰,瞧著倒是能解釋柳萱今日顯露出來的手段。只是這水虺雖生有翼,卻並非是翼族之妖,按理說不該為九相魂圖之一,此便讓長纓有些疑惑了。

她卻不知,柳萱保留了妖魂在身,轉世後又托胎為人,那《九生九相魂圖》會對日宮後人造成限制,卻難以對柳萱有所掣肘。

時人皆嘆人族血脈平庸無奇,既無先天生來的強大力量,也沒有千載萬載的漫長壽命。可潛藏在這般血脈裡的天賦,卻是其它族類所沒有的,海納百川的接納力!

憑人族之身,可以讓諸多神通秘法百無禁忌,這正如青梔神女將《九生九相魂圖》交到她手裡時所言的那般——

人之力,無窮也!

柳萱平靜地望著長纓,心中沒有半點對方設想的豔羨之情,她早已坦然接受了自己此世的人族身份,並從不為弱小感到羞恥。幼苗尚有成長為參天大樹的一日,即可知弱小不是恥辱,而正是長路漫漫的一道階石啊!

她的意志穩若磐石,她的神魂堅不可摧,水虺虛影縱是不如長纓真身的十分之一,卻也能奮起一撲,在其身上咬下幾根翠羽!

“什麼東西!”

自詡為金烏大神後裔的長纓,在過往數百上千載的歲月中,從未有把水虺這樣的妖物視作為己類。日宮三族能與真龍爭鋒,甚至還要壓過鳳凰、月蟾一頭,在此族之人看來,只若血脈不能及自己的,即使是大妖,也與山野精怪無甚區別。

如今被水虺虛影撕咬下羽毛,更是叫長纓大感羞惱,連那不值一提的痛楚,都要比從前鮮明許多!

她試圖以血脈壓制柳萱,卻怎奈對方已為人身,根本不會像那月滄門的妖修弟子般,在這血脈壓制之下變得虛弱無力。而論神魂,長纓亦無法與生有澄淨妖魂的柳萱相比,她逐漸心知肚明,自己真正能勝過柳萱的,實則是這許多年來,從六翅青鳥族內研習的種種法門,以及血脈中生而帶有的先天神通!

長纓振翅一揮,狂風霎時席捲四面八方,向那水虺虛影卷殺而去,而在這時,她也不忘從口中噴吐出一股青碧色的火焰,欲想趁此機會將柳萱一擊斃命!

水虺在狂風中舞動,好似一條靈動的蛇影,它順柳萱心意,本是想以取巧之法,從這颶風之中掙脫除去。只是長纓做足了準備,也攢夠了殺心,這些夾雜著蠻橫妖力的風暴,以一種勢不可當的氣勢圍殺而來,水虺在內衝撞幾回皆不得出,便只能嗚呼一聲化散為一股湛藍水色。

可柳萱見狀不僅不急,反而還胸有成竹,兀自鎮定如常,一時叫長纓與眾人不能知曉,她還將作何手段來抵擋眼前危機。

“任你用何手段,都不能逃了我這青炎!”

長纓瞪起一雙怒目,瞧見柳萱不欲躲閃的模樣,心頭頓時一陣好氣。

論御火之法,日宮三族中最厲害的,便無疑是重明神鳥一支。此族繼承了金烏大神的法相真炎,號稱天地炎火之最,可灼盡萬物而不滅。而六翅青鳥族所承襲的,則是金烏大神窺探天機的玄奧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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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一 旁門未必左道

眾人因而以為六翅青鳥族疏於攻伐鬥法之術,實則乃是誤傳。

同是金烏大神之後,此族縱御炎火的能力,亦不過只在重明神鳥之下,便哪怕血脈中不曾延承法相真炎的神通,靠著先天對炎火的統御之力,也足夠讓此族後裔媲美至純至正的火屬修士!

長纓的這一口青炎,觀之好比上等青玉琥珀,晶瑩剔透,純淨無瑕。

內焰顏色微沉,至外焰處則愈發鮮豔兩眼,灼得周遭空氣似乎如停滯一般,而場外眾人,便也只能凝望著那口青炎捲動滔滔烈焰,形若火龍張口,幾欲把柳萱吞入腹中!

此時,柳萱也動了!

她下頜微微抬起,一雙翦水秋瞳驟然迸發出燦光縷縷,只見她並指往前一落,卻是有一簇略微發白的淺青色火焰現於指尖之下,與長纓的青炎相比,這一簇火焰要顯得渺小不少,但柳萱將之御起與青炎一撞,兩者間卻是震出一股旗鼓相當的氣勢,那青白色的火焰不斷與長纓的青炎糾纏鏖鬥,看似落在下風,可卻一直都未讓青炎突破此防。

“異火!”

能與日宮三族的炎火相鬥,這簇青白色火焰的身份,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見柳萱拿出異火,觀戰的一眾修士中,不少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看向火焰的眼神裡,更是不乏貪婪覬覦之意。正道十宗弟子尚能自持身份,可其餘大小宗門之人,就未必有這樣不為寶物所動的魄力了。

只是柳萱從飛星觀上踏來,或許與昭衍仙宗關係親厚,有人忌憚這一層,倒是不敢輕舉妄動,只在心頭計較著此中得失代價。

“百離木心火?”以許乘殷的眼力,自是一眼辨出了柳萱所懷異火的種類,她想了一想,又繼續道,“此種異火最是適合於木屬修士,用以開爐煉丹則更會事半功倍,只是這樣的話……威力就不如其它的陰陽異火了。”

“她是丹道修士,此火對她自是合用的。”亥清將一手按在膝頭,一手則曲起將手肘置在案上,她的眼神從容沉靜,卻像一把利刃將臺上局勢切割得清晰分明,“練了這麼多年的神通,她怎會分不清克敵制勝的關鍵在什麼地方呢?”

正如許乘殷所言,于丹道修士幾乎堪稱絕品的百離木心火,在威力之上卻要遜色於其它異火,此刻那青白火焰強撐著不讓青炎突破,可也在重重烈焰下現出幾分頹勢,柳萱凝神往前方一掃,手上已是拋灑出了數枚丹藥!

那些丹藥的顏色與紋路皆是不同,或為棕黃、湛藍,碧綠,又或為沉甸甸的玄黑,其上紋路像字又不是字,或簡或繁,應當是在爐中丹藥成形之際就已留下,而非後來施加於上的。

大千世界內使用丹藥的法門,自不拘於吞服煉化,前者只是尋常修士化用丹藥的方式,而對於丹道修士本身來說,凝丹為符也是常見的防身手段之一。只是這樣的旁門左道,到底難與各類神通法術相提並論,比起效用相同的符籙,也會在威力上有所不足。

更何況丹道聞識淵博若海,多數丹修窮其一生精力,都無法修得其中一二,又哪來的時間分於其它末節之處呢?

今見柳萱丟擲丹丸,眾人心中掠起的驚訝之情,也只是訝然於她的丹修身份,卻非為她這般不常有的手段。

而那數枚丹丸脫手而去後,未過多時就在空中爆裂開來,其中一股湛藍氣息往空中一竄,頓就有一陣連綿細雨灑落下來,隨後是風牆築起,黃煙瀰漫,餘下的丹藥清氣則飄入了百離木心火中,使之霎時漲大數分,而這場中的變故,也是暫時將柳萱給護了起來,沒有個一時半刻,長纓的青炎決計近不了她周身!

柳萱這一套五行丹不適合吞服煉化,但在與人鬥法之際,卻能帶給自己實打實的益處,她肉身不夠強悍,所以護持己身的法門就一定要精深,無論手段簡練繁雜與否,能護住自己的,那才是最好的。

不過這也只是防身之術,想要真正戰勝長纓,所要靠的還是九相魂圖這一神通。

水虺虛影已在長纓的攻擊之下散滅歸元,此也在柳萱的預料之內,她把體內元神一催,立時就得一股強大的神魂之力湧了出來,不過眨眼之間,那水虺虛影便開始重新凝結,且要比從前更加兇悍猙獰,幾乎就如一頭真正的古妖兇獸那般,有著令人畏懼的深沉力量。

這尚不算完,柳萱拂袖一揮,立時又是十餘枚丹丸拋灑升空,接連爆裂之後,從中凝現而出的,竟都是與水虺虛影一般無二的兇獸!

長纓瞳孔驟縮,欲從當中辨出真正的水虺虛影,怎料那些從丹丸中躍出的兇獸殘影也同樣擁有神魂氣息,哪怕以神識細細探查,也未能從中觀出任何一處古怪來。

只看長纓振翅空中,遲遲未曾做出對策的猶疑模樣,柳萱便知道這些丹丸殘影已是將對方成功給唬住了。

她不惜從魂圖內索引出一縷殘魂,為的就是煉成這些鎖魂異丹,而煉製此種丹藥,本也是為了風雲盛會的鬥法,不想今日第一次消受此丹的,卻是她的宿命之敵!

長纓知道自己不能在此猶豫,眼前的這些水虺虛影固是真假難辨,但若一併將之打滅,也就無謂於孰真孰假了!

妖修手段向來猛烈兇悍,長纓一有如此堅決之念,羽翼下的狂風便驟然強烈了數倍不止,可就在這時,十數道水虺虛影忽然各自離分,形如無頭蒼蠅般到處亂竄起來!

她兩眼一瞪,舉翼拍散其中一隻勢頭正盛的虛影。但那虛影也只是在須臾後消散於無,叫長纓心中一緊,怒呼道,不是這隻?

遂又急忙調轉了方向,捲起狂風欲效仿先前之做法,以消耗更多法力的方式,來將這些水虺虛影全數打滅,一絕後患!

一道,兩道,三道……十四道!

所有水虺虛影都在狂風中一一滅散,長纓暗暗一笑,心中卻付出一個可怖的念頭。

柳萱她,適才甩出了多少枚丹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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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二 踏火平雷為金犼

這些丹丸殘影交錯在一起,早已是讓人應接不暇,失去了辨明真偽的能力。

而長纓一力將之打滅後,卻發現眼前景象並不若自己心中所想,這些由丹丸所化來的兇獸之影,散滅後並不會歸為一股元氣,而是很快地在狂風中消散殆盡,叫她為此心頭狂震,暗道一聲不好後,周圍便很快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兇厲氣息!

鬥臺上,被重重黃煙與風牆護住的柳萱,此刻面色也略微有些發白,她立定身形,傾瀉而出的神魂之力,使她識海內不斷傳來脹痛之感,只是在強敵面前,這樣的痛楚自不會讓她有半點動搖!

只見柳萱再抖袖袍,這次卻將一枚微微泛黃的丹丸喂到了嘴裡。不等將之含化,她便動了動喉頭嚥下此物,入腹不足半息,此丹就在腹中化為一股精氣,順著體內經脈向著識海而來,這股精氣略略穩固了識海,其中最為強盛的一縷,則盡數灌入了神魂之力中。

與此同時,長纓也逐漸瞧清楚了她周圍的兇厲氣息究竟來自何處。

她先前曾打滅過一次真正的水虺虛影,故清楚此物並不會立刻消散,只是遊離在她周遭的這道氣息,與之前的水虺虛影卻又十分不同。長纓渾身羽毛都為此倒豎起來,只可惜戒備心才起,那道氣息就已有了變化!

縈繞在長纓血脈真身周圍的,是一層由青色烈焰築起的火光,然而此刻在這火光之內,卻有一道巨大的陰影投射下來。

霎時間,風吹雲動,雷聲轟鳴,不知多少道電閃打落下來,便連長纓都不覺高聲啼鳴,振起翅膀欲將那雷光避過!

就在此時,那一道藏身在火光與雷鳴中的巨大身影,終於顯露出來真容!

那是一隻雙眼碧青如琉璃,而通身毛髮紫中帶金的金毛犼!此獸類犬,卻極其兇猛,嘴中獠牙尖利無比,噴吐氣息灼燙如焰,它一身皮毛光可鑑人,在火光電閃中泛起波光粼粼般的浪紋。其身比水虺更為壯健與巨大,幾乎要到長纓真身的二分之一大小。

而在記載中,金毛犼族能與真龍相互搏殺,承受上天雷劫而不得半分傷損,實在是一尊極為強大的兇獸。

只可惜金毛犼的血脈,早已在天地演變中稀釋失傳,如今剩下的犼族妖物,所存有的兇獸血脈亦只得當年祖獸的百之一二罷了。

柳萱從一方雷殛之地收來古妖金毛犼的殘魂,以之納入九相魂圖之一,便有將此獸虛影作為攻伐殺招的打算。

她本想按部就班,先將九相魂圖內較為溫順的幾縷古妖殘魂凝現為己用,只是風雲盛會在前,一向求穩卻不是個好主意,這才讓金毛犼成為了水虺虛影后的第二個選擇!

長纓顯然不曾想到,水虺虛影會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便幻化成另一隻更為兇殘的大妖。

雖為大妖虛影,可到底是神魂之力所凝現而來的產物,長纓血脈中帶來的壓制,在金毛犼面前卻是起不了丁點用處。此獸之兇猛遠勝水虺,怒吼前撲之際,四足踩起炎焰重重,又帶起一陣電閃雷鳴!

金毛犼血口一張,於雷光裂空的一剎,便已撲到了長纓血脈真身之上,只見此獸揮起兩爪拍在青鳥身後羽翼,頓時就將許多青翠碧羽撕扯下來,渾圓血珠如同黃金般灑落在地,更伴著淒厲的痛呼之聲,讓人瞠目結舌,以觀這兩頭巨獸相鬥。

長纓振翅想將這金毛吼從身上拍落下去,只是此獸爪牙尖利,現下已是深深貫穿她的皮肉,如以強硬之法掙脫,怎麼也會讓金毛犼將她大塊血肉扯得四分五裂!

大妖真身可不能與人族修士的肉體凡胎相比,她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滴血,實都是精純妖力化來,現在被這金毛犼張口啃食,也意味著身上妖力會因此不斷流失。

長纓從沒受過這樣重的傷勢,她在日宮之中被母親捧如日月,旁人觀她一身純淨血脈、青翠碧羽,便只能暗自流出羨煞之色,哪會像金毛犼一般兇蠻無狀,兩隻前足不斷抓扯碧羽,又以尖利牙齒撕咬血肉,叫長纓幾乎痛不欲生,在天際哀鳴不已。

柳萱冷冷地看著青鳥在頭頂上痛苦掙扎,作為宿命之敵,她自然知道長纓對自己的威脅。

自古帝位之爭,就從無兵不血刃的可能。

今日若能殺死長纓,便自是了了一樁心腹大患!

她深吸一口氣來,伴隨著神魂之力的指引,金毛犼揚起頭顱嘶吼一聲,再度張開血盆大口之際,已是向著長纓真身細長的脖頸而去!

“愚蠢。”犴丹負手立在碧羽之上,冷然話語已是吐露出口,引得身側侍女怒目瞪來,卻又顧忌對方的實力,而未敢多說一句。

鬥臺上,從天際不斷灑落下來的金色血液,已然在檯面上淋出一片水窪,稀稀落落的碧羽飄落而下,卻是讓侍女越看越感到畏怕。

在這時候,長纓才終於決定舍下血肉,以無比強硬地姿態從金毛犼爪牙之下掙脫,但隨之而來的,亦是大塊血肉被生生從她真身上被撕扯下來,金色血液落如雨簾,從傷口處甚至能看到晶瑩泛青的巨大骨骼!

便是成功從金毛犼爪下脫身,失去了這麼多血肉,對於長纓而言也堪為一記重創。

而金毛犼顯然是不打算將之放過,呲牙咧嘴展現兇猛之態後,便又踩著金焰要向她撲咬過來!

光看著那一口尖牙,長纓都能感到自己身上的痛楚加重了幾分,她抽身欲要躲開,底下的柳萱已是動了!

一枚暗紫丹丸被她借力拋入上空,柳萱幾乎是傾盡一身真元,使引雷之術從瀚海中招來一道紫黑雷殛,再催金毛犼踏風御雷,要將雷殛轟擊在長纓的頭顱之上!

雷光與焰火洶湧炸裂開來,界南天海內的修士,幾乎都能聽見青鳥痛苦到了極致的哀鳴。

使出此法後,柳萱近乎於脫力地搖晃了幾步,卻仍舊緊緊盯著那處雷火交織的地方!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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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三 苟延殘喘一線生

雷火漸去,柳萱心頭卻開始生出寒意。

她聽到了一縷喘息的聲音。

固是微弱若無,卻也昭示著雷火之中的妖還留有一線生機。

但她自己,已是沒有半點再戰之力了……

要死了嗎?

就這樣死在界南天海里,死在師妹趙蓴的眼前……

她還沒有再次見到青梔,還不曾到過曜日島,甚至沒能觸控到帝烏血。

柳萱眼前驟然現出一道爍目之光,像金陽撒下的日輝,包裹著一抹極其妍麗的鮮紅。那是一滴赤金色的血液,將有嬰兒拳頭大小,藏在青鳥的胸膛之內,被一根一根粗壯的骨骼包圍起來。

長纓纖長的脖頸被雷殛轟毀了一半,那些鮮豔的、奪目的羽毛,與曾經堅不可摧的皮肉一起焚燬了,露出被燒灼地焦黑的頸骨,這樣可怖的傷痕一隻延續到她的胸腹,失去皮肉的胸膛再不能驕傲地挺起,如不是體內那滴帝烏血,她甚至很有可能會在剛才的雷殛中喪命!

赤金色從柳萱的眼前一閃而過,這是她離帝烏血最近的一次,然而她卻連站立的氣力都快沒有了。

長纓幾乎是如喪家之犬一樣,狼狽地從鬥臺上滾落下來,帝烏血在她心頭鼓動,為她護住了最後一縷生機。她甚至不敢靠近柳萱,只能遠遠地奔逃離去,唯恐這滴帝烏血會被對方奪走!

犴丹冷冷地看著碧羽上傷痕累累的女子,此刻在她身上幾乎找不出一塊好肉,只見她緊緊地捧著心口,雙目痛苦地禁閉在一起,低呼道:“走,快走!”

她敗得狼狽且慘烈,叫侍女心疼不已,忍不住為之泣涕漣漣。

只是在此時,浮現在犴丹心中的面容,卻是另一張臉。

窈君那張美豔而嚴厲的面龐,在聽聞長纓落敗後,定然會被怒意所席捲侵蝕。她為這個女兒傾注了千年心血,犴丹幾乎不敢想,窈君會為此事動多大的怒,又將因此牽連多少人……

這並不是長纓一個人的失敗。

“你太猶豫了,殿下,你並非不能勝她的。”

犴丹的話語中含著失望與責備,讓長纓渾身一震,忍不住想到了母親。

她明白犴丹的意思,早在金毛犼撲在身上時,她就應該當機立斷舍了血肉,不去與神魂之力操縱的兇獸虛影糾纏。只要下定決心殺了柳萱,這些失去的血肉,這些受過的痛楚,都會得到千倍萬倍的補償!

但她沒有。

她總是在大事上猶疑不定,不如母親那般決絕。

“天下成大事者,未有瞻前顧後,畏頭畏尾之輩!”母親的教誨始終縈繞在耳邊,今日終叫長纓付出險些喪命的代價。

見長纓沉默不言,犴丹只得冷哼一聲,御起那碧羽便往遠處行去。

而鬥臺之上,撐著最後一口氣柳萱,終於爭奪下了原屬於長纓的那座蓮臺,如今百座蓮臺皆有人在,便也意味著手握雲珠的修士全部已經戰過,此後的每一場廝殺,都將是為了更高的名次,更豐厚的氣運灌注!

……

趙蓴身下的蓮臺動了,這百座蓮臺齊齊向前移了一步,所有人的面容都在她面前清晰起來,人與人之間皆相互提防,高位者虎視眈眈,戰意盎然,低位者提心吊膽,為保住自身位置,也是漸生決然之念。

這鬥臺上不禁生死,如有修士在廝殺中丟了性命,意圖登上蓮臺的亦是大有人在。

此奪位之戰從末位起,向上而殺,向強而殺,弱者俯首,強者則更上一重!

界南天海內,忽聞一聲洪鐘響徹四方,蓮臺上的風雲榜真嬰卻已心領神會,齊齊向第一百名的修士望了過去。

驟然被一眾強者凝視,那人也是面色一白,其身下蓮臺則大放清光,意味著奪位之戰便將從他而起!

他身形一震,雙拳在袖中緊握,待小心翼翼將身旁真嬰打量一番後,心頭卻已是叫苦連天。自己保住這末位名次已是不易,又有何底氣向上爭奪名次,倒不如就此罷手,勉強得一回氣運灌注,那也比拿著性命去冒險來得好。

“鄙人不欲再進,便就到此為止了。”

他站起身來拱手作揖,如此舉動倒是早已在眾人預料之中。今已入得風雲榜上,便意味著至少也能得到一回氣運灌注,亦不是每個人都有向上挑戰,併為之付出性命為代價的勇氣,在不知這樣的行為是不是莽撞無智之舉前,這一末位真嬰的決定,未嘗不是一種保全之策。

蓮臺上的風雲榜真嬰倒並未因此露出鄙夷神色,在這人屈身落座後,是否向上奪位的選擇權,便已歸屬到了第九十九名的女子身上。

而毫無意外,她也在一片糾結之色中,選擇了放棄。

如此一直到九十名,才開始出現了第一位想要向上奪位的真嬰!

這是個風墟宗的弟子,朱佑成曾在他同門師兄李竹的手裡,奪走了八十九名的蓮臺,故他也想從其手中,將這份曾屬於風墟宗的榮耀奪回。只可惜朱佑成的實力並不止於第八十九,風墟宗弟子敗在三百招後,雖不曾奪位成功,但也憑一身實力,穩下了自己第九十名的位置。

此後,便是那銀海劍宗的朱佑成了。

他有一鼓作氣之念,遂劍指第七十五名,那正是一名一玄劍宗的女修,論劍道修為也毫不遜色於他,朱佑成與之鏖戰千餘招,最後惜敗對方劍下,未曾更進一步。

見此,銀海劍宗長老也是低低一嘆,心道,選這第七十五名的女修到底還是有些冒進了,假若選個名次不那麼高的,說不得就能成功敗敵了。

但對朱佑成而言,能與一玄弟子切磋,見識對方的劍意與招法,便已是一種極大的收穫。落敗後,他向那女修躬身一拜,顯然是心悅誠服。

至此再到七十八名,凡向上挑戰的修士,竟是無一得勝!

風雲道場內有此景象也並不令人驚奇,畢竟先前的廝殺鬥法中,最為激烈的就是這些低位的爭奪,幾乎每輪有握著雲珠的修士登臺,這些末流之位的蓮臺主人,都會隨之變動一番,所以相互之間的實力都已十分清晰,極少存在強者居於人下的情況。

還差一更明日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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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四 人生如逆旅(二合一4k字)

一直到那名受了朱佑成挑戰的一玄弟子起身,場中蓮臺的位置才終於有了變化。

此人仗劍挑落七十四名,雖名次只往前進了一個,卻好歹是第一位成功敗下對手的真嬰,故也引得不少目光過來。

而在她之後,幾名風雲榜真嬰的挑戰雖是有輸有贏,但也一改先前敗而不進之風,使眾人心中又燃起一股決心。

界南天海不見日月,明朗淨空之下,觀得多場比斗的一眾修士,亦是絲毫不覺疲累。

周婧圍將袖口捏在手中,掌心微微有些生汗。

適才在她之下的真嬰修士,已是站起身來作禮,宣告自己放棄挑戰,此也便意味著選擇對手的權力,如今落到了她的身上。

這是她第二次赴往界南天海,從前那一回是因不曾修成法身,才在眾多對手面前落敗,最後未能留名風雲榜上。為了這一屆風雲會,她也是放棄繼續索求紫府元神的圓滿,直接閉關鑄成法身,只為躋身於風雲榜真嬰的行列,獲得氣運灌注,以求外化通達。

卻沒想到此屆風雲盛會上,如辛摩羅一般的天才人物不斷湧現,到讓她懷疑起,這提前鑄就法身的決定,究竟是否明智了。

思索間,伴隨著身下蓮臺光華的綻放,眾人目光已是向她移了過來。

周婧圍神情一整,暗自垂眸嘆息,心頭卻是做好了決斷。

“今日,便請裴師妹出手指教了。”

她正好是第七十名,與六十九名的裴白憶只得一位之差,選中對方並非毫無理由,只是後者才在鬥臺上揚名,便使得不少人都對此戰興趣盎然,忍不住猜測起誰輸誰贏來。

裴白憶略一抬眉,卻也是立時站起身來,拱手與之一禮,淡淡道:“自當奉陪。”

這般冷漠姿態,不免叫鶴淵浮宮上的周族弟子看了眉頭緊皺,心道好一個傲氣之人。而周婧圍卻並未對此掛懷,她小心打量著眼前女子,實未從對方身上看出什麼特別之處。

被長老喚至上殿時,她亦對裴白憶生出了幾分好奇之念,太元道派以法修居多,周族自當也是如此,裴白憶作為門中少有的劍道天才,周婧圍也很少與之有所交集,若非從那劍僕口中得知,她甚至還不知道,其與關博衍竟是出自同一小界。

關博衍、裴白憶,再加上一個趙蓴,這當是怎樣一個鐘靈毓秀的世界,才能接連造就如此人物?

周婧圍不敢輕視於她,動手之際也是拿出了看家本領。

其身側繞得一隻清光振振的尖頭細梭,手中拿著柄描畫美人圖的繡扇,肩上披帛流光溢彩,一見便曉得不是凡物。

而周族之內有秘藏十二部,如今被周婧圍使出的,便叫做《洞明煉真御物法》,有此法門在身,任何法器在她手中都將御使自如,效力倍增,而到危機時刻,這些法器也可為她替死,不叫修士本身落入險境。

那隻尖頭細梭速度極快,在空中扯出數道殘影,與裴白憶劍刃撞在一起時,便立時發出金石交接的清脆響聲,光看堅硬程度,竟是不落在後者法劍之下!

御起飛梭之際,周婧圍撤下半步,手中美人繡扇微微一動,即見五名身著霓裳羽衣、通身環佩的妍麗女子乘雲飄出,她們貌如嬌花,有弱柳扶風之態,只是裙襬之下並無雙足,唯見一縷飄搖不定的輕煙,便可知她們都是法術所凝。

此些女子甫一出現,裴白憶耳邊便聞得一陣喃語之聲,雖不見有多嘈雜,卻叫人神思阻滯,不若先前那般清明。

她們手執羽扇、如意、香花等物,引出一陣迷濛幻象,只為叫人神志暫失。

周婧圍以此法配合飛梭,向來是無往不利,即便對方不為幻象所惑,這些畫中女子也有噬咬對方神魂的法子。

只可惜裴白憶心智之堅,早已非是同輩之人可比,她大喝一聲,卻是拿起長劍向前斬去,須臾間,只聞金石之聲砰然炸響,那尖頭細梭頓時倒飛除去,而裴白憶則縱身一躍,一身玄紋立時顯現而出,幾乎將要爬上她的脖頸。

寂滅劍意盪出一層暗紅炎焰,且不過眨眼功夫,那些畫中女子便已吞沒在了炎焰之中,而劍鋒猛然下壓,已是直指周婧圍面門之處!

那柄長劍來得又疾又利,兇悍程度遠甚周婧圍心中所想,她瞪目大驚,一時卻無法從對方劍意中脫身,只得以手中繡扇略加招架。

刺啦——

長劍穿透繡扇,發出一陣裂帛之聲,周婧圍卻趁此機會旋身避退,化一道輕煙遁去遠處。

她正想喚了尖頭細梭回來,不料裴白憶利落轉身,已然劈頭一劍斬在飛梭之上。此時裴白憶劍意盡出,這一劍顯然要比先前更加強大,她那柄滿是裂痕的長劍悍然落下,只聽得接連幾聲碎裂之音,讓人辨不清是何物為此破碎開來。

周婧圍與尖頭細梭心神相系,眼下心中略有凝滯之感,便就叫她曉得,自己的這一法器只怕也是得不了好了!

裴白憶一劍斬下飛梭一截尖頭,而自上傳來的反震之力,也非尋常之人能夠消受得了,故她直接碎了長劍,反手將五指張握,使碎劍把那飛梭鎖在其中,欲以劍意來將此物消磨一番!

“師妹手下留情!”

察覺到裴白憶的打算,周婧圍頓時急撥出聲,欲要將此行徑攔下。

先前那柄美人繡扇倒可替她一回,只是這碧川升月飛梭,卻是自幼被她作為本命法器祭煉的寶物,假若失了此物,亦不止是實力會因此大打折扣,來日想要將之補全,那也是極為不易的。何況本命法器受損,於她根基而言也是重創無疑,周婧圍自是不想在此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她見裴白憶並未收手,心下也是十分緊張,連忙道:“此戰當是師妹勝了,還請師妹將此物還了與我。”

裴白憶未發一言,劍意卻有緩和之相,她將那失了一頭的飛梭抓回手裡,略加思忖後才拋回周婧圍手中,道:“承讓!”

論實力,周婧圍與那鄭贇倒是不分上下,只是這擾人心神的手段,卻正好為劍心所掣,故裴白憶才能利落將之戰勝,而尖頭細梭本身並不比她手中長劍來得堅利,皆因周族那部秘法加持,才使之能夠勉強與法劍相抗衡。

繡扇被毀之際,周婧圍體內必定真元動盪,裴白憶趁此機會斬下飛梭,也不失為一種智取。

不過這智取靠的也是強大實力,二人之間如是強弱有別,陰陽智謀便就不大得用了。

周婧圍拿回碧川升月飛梭,心中縱是有敗於對手的失落,可待低頭一看後,這般失落頓就化為了一陣心疼。她這飛梭自打煉製出來後,還未受過如此重的傷損,看著被斬落下來的一截尖頭,便至少要她為之祭煉個四五十年,而本命法器如不能完整,以後的修行怕還得遇到不少阻礙。

她暗自一嘆,心道還好是讓裴白憶歸還了此物回來,不然再被對方的劍意一磨,可就不止要耗她半百歲月了。

“多謝師妹。”周婧圍點頭一禮,待好生將此物收起,才轉身回了蓮臺之上。

她未曾勝過裴白憶,二人之位便也因此不得變動。

只是周婧圍後,便該輪到裴白憶向上奪位,她才勝得一戰,正是叫眾人大聲喝彩的時候,如今又是注目於此,眾修士心中,都已在猜測她會選誰作為對手了。

“若是求穩,向上進個一兩名那也是夠的。”

“可這裴白憶一連戰勝兩名法身真嬰,還都是正道十宗弟子,這難道不是意味著她還有餘力未出?天下劍修大多狂傲,難保她不會擇一強敵!”

似這般的議論聲如同海潮翻滾,終不得半分止歇。

裴白憶閉上雙目,就地盤腿坐下,欲將體內氣息恢復至全盛之際,而旁人作何想法,卻是完全不在她考慮之內。

“師叔祖以為,她會選誰?”許乘殷暗含嘉賞地望了一眼臺上之人,在裴白憶登臺之前,許乘殷都還不知太元道派內,竟還藏了這樣一位不亞於大千世界頂尖天才的弟子。

同是太元弟子,姜照與呂案昇都是與池藏鋒一般,早已在宗門內有了名聲的人物,便哪怕放在昭衍仙宗,也有不少人聽聞過此二人的名姓,所以許乘殷並不為這兩人覺得驚訝,更不以此為出乎意料之事。

她以為,裴白憶與關博衍卻是有些類似,皆是從前不顯,隨後一鳴驚人,看顯露出來的實力,甚至比一玄、雲闕那幾名天才還要強上幾分,比池藏鋒、姜照之流,自當是這樣的天才更讓人覺得驚異。

“……關博衍?”

才在許乘殷心裡晃過的名姓,如今又從亥清口中聽來,她眉睫微動,竟是發現亥清的語氣,少見地帶有幾分猶豫。

對方猜測裴白憶會做此選擇,卻又並不確定自己的想法,許乘殷雙眉一皺,垂首問道:“師叔祖有何見解?”

“非是我的見解,而是蓴兒的想法。”提起愛徒,亥清稍顯冷峻的臉容上,也不覺露出一絲柔和,“她與關、裴二人出自一界之中,故與這兩人也都有些交情。

“下界有人族三榜,如我界風雲榜般,只錄得百個名姓,關博衍曾為淵榜榜首,裴白憶則不得已屈居次位。兩人屢次交手,總是後者輸多贏少。假若我是那裴白憶,自是要在今日,在萬眾矚目之下,將曾經打敗過自己的人踩在腳下的。”

亥清性情率真,貫是直言不諱,她平生多次邀鬥強者,愈敗則愈戰,愈戰而愈強,直至同階無敵手,才敢號稱境界第一人。

在她眼裡,只若敗過,就一定要尋了機會勝回來,所以今日也便猜測裴白憶,會選擇關博衍作為對手。

而關博衍的排名,又正好在她上頭兩位,此意味著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並不明顯,挑戰對方於裴白憶而言,顯然是有一定勝算的。

趙蓴端坐蓮臺,從她的方向,只能看見裴白憶稍顯瘦弱的背影。

太元弟子喜愛鶴紋白袍,裴白憶不重衣著,今日亦是如此打扮,她將墨髮盡數束起成髻,露出修長纖細的脖頸,頸邊領口上能看到細密的、黑白相間的仙鶴紋,略顯急切的風焦躁地刮過,將她的衣袍吹得鼓動起來。

趙蓴的目光忽有些悵然。

自天劍臺後,已然過去有許多年。

那時的裴白憶於她而言,強大得像寬闊的山脊、壯偉的江河。

而長路漫漫,諸君皆是行客。她如今已是走到了很多人的前面,所以再看裴白憶時,卻已不會為此人的強大而動容。

出現在她眼底的,只是那一根瘦削而挺拔的脊樑。

趙蓴忽然一怔,先前的猜測頓時化為烏有。

……

氣息漸平,裴白憶從入定中醒轉過來,她利落起身,未做任何猶豫的轉過身去,目光從未在旁人身上停駐片刻。

“趙蓴,你可願與我一戰!”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仿若一石激起千層浪,亦不只是風雲榜真嬰為此感到瞠目結舌,就連觀戰之人中,也有許多外化、通神期修士感到不解。

“她這是何意?同是劍道修士,那趙蓴比她還要更勝一籌,適才能從鬼雲魔張秀手中將她救下,裴白憶又如何有把握能夠戰勝此人!”有太元長老怒而起身,怨怪裴白憶行事魯莽,過於我行我素。

“趙蓴與她有舊,縱是不敵,定也不會出手傷她,”周磐卻是穩坐如山,淡然捋須言道,“若能從趙蓴劍下學到一二,也不失為明智之舉了。”

聽殿內長老意見相左,蕭應泉倒是不置可否,隻眼中光芒冷了下去,叫人瞧不出喜怒如何。

而比起亥清的訝異,趙蓴卻顯得十分從容。

她遙遙望著裴白憶,輕笑道:“在這之前,我都以為你會選關師兄。”

但在那一瞬間,在她看見急風拂過裴白憶背脊的一瞬間,趙蓴收回了這樣的想法。

聞聽此話,裴白憶竟是認真地想了一想,應答道:

“我與他一直是很近的,但我和你,卻只會越來越遠了。”

很愛大鵝啊我(所以這是誰取的外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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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五 過客亦匆匆

趙蓴的步伐穩且快,許多人還不曾看清過她的面貌,就只能遠遠凝視著她的背影。

裴白憶的心裡很少有失落、悵然之感,她的世界黑白分明,一片澄澈,從不知何為迷惘、無望。她是最瞭解趙蓴這種人的,在修士漫長的歲月中,眾生萬物都是過客,而踏行在這條路上的人走得越快,過客的臉貌就會越發模糊。

她卻不是追逐之人,因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所以在兩人的路徑有了交集之處時,裴白憶將之視作一種機會。

“既是道友相邀,那就請吧!”

趙蓴拂袖一甩,便將長燼拿在手中,她迎風而立,急風捲動她額前碎髮,並把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在旁人眼裡,此戰或已早早分出勝負,並無任何懸念可言。但裴白憶仍舊站得挺拔,像一株峭壁崖邊的青松,鋒芒畢露,銳不可當。

二人默立半刻,身形幾乎是同是而動,裴白憶飄忽若影,蹤跡難辨,趙蓴則身化驚鴻,如疾雷閃電破開長空!

兩柄玄黑長劍相接一處,頓見火光四濺,須臾後又隨兩道身影去了百丈之外,剩漫天劍氣交織碰撞,形若一場春雷炸響,爆鳴聲接連不斷,而暗紅與銀白的劍光密集難分,實叫人應接不暇,看得一眾修士心馳神往,讚歎不已!

在劍與劍的交鋒中,兩人好似回到了當年的天劍臺上,周遭也是這般雲霧繚繞的景象,只聞長劍錚鳴,而不見半點雜音。

她們忘乎所以,體內真元幾乎分毫未動,只以短兵相接,以見金石之利。

趙蓴的劍快得驚人,早已不是肉眼可見,只是眾人此時才驚覺,他們以神識所能觀見的殘影,亦不過是她劍刃上流轉一瞬的光。

裴白憶眉頭微皺,半邊身體都因那劍上反震回來的力道而微微發麻,她與鄭贇交手時,便曾見識過重劍修士的劍勢,而今看趙蓴的劍,比那鄭贇竟是猶有勝之。

只是鄭贇之劍她能避而不受,面對趙蓴卻不能如此。

對方的劍太快了!

裴白憶目光凝重,揮劍與趙蓴相鬥時,已然無法辨出劍來的方向,她只能靠直覺來反應,並不得不隨著趙蓴的劍勢而走,趙蓴要她接住這一劍,那她便能接住。

若趙蓴不願——

錚錚!

裴白憶猛然向前傾倒,手中長劍險些脫手而去,她轉動手腕將長劍握緊,一抬眼時,趙蓴已是身形微動,退至三十丈外去了。

她沒有半分猶豫,立時運力震碎法劍,便疾馳往趙蓴近身。寂滅劍意肅殺蕭敗,伴得一股死寂蒼茫的幽深氣息,裴白憶橫開雙臂,數百枚碎劍徑直被她拉開,從暗沉炎焰中穿雲破空,帶起道道火光,綿延出赤紅長線。

其勢若白虹貫日,不可阻擋。

只是趙蓴未動。

她將長燼持在鼻尖之前,透過漆黑光亮的劍刃,看到自己平靜淡然的眼睛。

像洪流傾瀉。

這是裴白憶在那一瞬間的感覺。

趙蓴的劍意來得悄無聲息,卻又威重不可承受,一枚枚碎劍轟撞上去,好似羽毛拂過沉重的巨石,堅不可摧,讓人有徒手不能撼嶽的無力感。

寂滅劍意很快便被這股壯闊偉岸的勢所推開、所壓散。

裴白憶心中一悶,尚未傾盡的劍意被此勢阻下,於她而言便好像一雙大手扼住了咽喉。

碎劍如無頭蒼蠅般,被衝撞得倒飛出去,它們旋飛亂舞,四處離散,待裴白憶穩下身形將之召回,才開始向內聚合,重新凝作一把玄黑之劍。

她側過身去試探那股劍意——

鋒銳、清冷、肅殺!

這都是屬於太乙庚金劍意的氣息,裴白憶在萬劍盟悟道時,曾多次在太乙金仙的劍閣中感受到同樣的氣息。

但眼前劍意又似乎不止於此。

它暴戾、陰沉、擇人而噬。

像嘴角帶血的兇蠻巨獸!

趙蓴在天劍臺時的劍意,絕不與今日相同!

裴白憶心中微動,立時抬眼看向對面的人,她抱劍站在天地之下、劍意之中,那股暴戾的氣息環繞在她身側,又是如水如煙般的溫馴,如同以她為帝君,徹底臣服在她劍下。

原來是這樣。

裴白憶微微瞪大雙眼,在她寡淡冷冽的面容上,出現了寒梅一點的訝色。

趙蓴不是太乙庚金劍道的追隨者,她是自己劍道的主宰者。

她真真正正地走在了人前,邁出了天下劍修所朝思暮想的那一步!

“是自創劍道!”

謝淨一掌拍在了闌幹之上,雙目中爆出一陣精光!

身為劍道修士,她怎可能沒見過太乙金仙的庚金劍意,而今日這劍閣之上的諸位長老,心慕太乙金仙道法者,不說十之八九也有十之七八。大千世界內能修成庚金劍意者,雖可說是寥寥無幾,但要說參悟過庚金劍意的人,那便就比比皆是了。

只若對此劍意有過幾分了解的修士,都能看出趙蓴之道,實已與庚金劍道有所出入。

她比庚金劍道更為暴戾難馴,更為煞氣陰森,讓在座有些修士,不得不為此聯想到了一個人——

上代大道魁首,斬天尊者朝問!

其人為殺戮劍道大成者,一身殺伐煞氣濃烈無比,叫人望而生畏,為之膽寒!

而今日趙蓴之劍意,正就有庚金劍道的肅殺清冷,與殺戮劍道的兇悍暴戾。

“她定是取了劍仙人之道法,與曾經斬天尊者的劍意,從而得了自己的道!”謝淨在劍道上的嗅覺與見解,實則已經勝過許多一玄長老,此刻她大手一揮,便就為今日之事落下定論!

“她好大的膽!”有長老怒睜雙目,柳眉一豎,斥道,“她怎敢化劍仙人道法為己用,簡直不知所謂!”

又有長老手下略一用力,就從頜下扯斷了幾根白鬚,忍不住仰天長嘯道:“天下憾事,無過於趙蓴投於昭衍門下,未入我一玄之中啊!”

“要說大長老也是位劍道大能,且又和亥清有幾分交情,你看能否請他出面,將這趙蓴迎入我派門中?”

“算了吧,大長老可未必打得過那尊凶神!”

劍修說話向來直接,這些長老多也是直率坦誠之輩,而聽恩師被人提及,謝淨只得輕咳一聲,身後又霎時歸為一片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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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六 橫斷吉凶,宰執一道

一玄劍宗獨崇劍道為尊,故能知曉趙蓴身上所顯不同原因為何,其餘不通此道的修士,便只能靠個人眼力與見識來加以分辨了。

大多數弟子對此毫無見解,而隱約有所懷疑的宗門長老之流,亦是不敢隨意妄下定論,只在腹中暗自猜測,再以懷疑驚愕的目光往趙蓴身上投去。

不過這些東西,卻是瞞不過上頭的洞虛修士的。

亥清早知此事,面上自無半點意外之色,望見許乘殷移目過來,而底下長老皆作一副沉默猶疑之態,她便輕笑兩聲,毫不避諱地點頭承認道:“蓴兒一向是個有主意的,這神殺劍道由她自行摸索得來,倒是極為契合於她。”

底下眾人如何作想尚不得而知,鬥臺內仍在交鋒的趙、裴二人,卻已是高下漸分,孰強孰弱皆能以肉眼辨出。

縱是知道趙蓴早已先行一步,裴白憶心中也絲毫沒有膽怯懼怕之念,她胸口好似有一團火,在隨凜然的劍鋒一齊狂舞!

劍光如影氣無形,裴白憶的劍也是極快,幾乎眨眼的功夫,便能成就一處織天羅網,並大掌壓下,就氣勢洶洶往趙蓴殺來。

她自己亦持劍而來,若雷霆穿空,將趙蓴身前劍意生生撕開一道口隙!

此二人皆是本源階的大乘劍意,差別只在趙蓴對神殺劍意的掌控要遠遠勝過前者,只是她劍意本身尚未能臻至圓滿,在此處上倒要遜色裴白憶的寂滅劍意一分。不過趙蓴對這一點早已知悉,她微眯雙眼,看對方劍鋒襲殺過來,腳下卻巍然不動,只將肩膀一震,便把長燼揮出,攪得劍氣向四方席捲,要將裴白憶圍在其中!

到這時,裴白憶已是洞察清楚,先前她能夠撕開趙蓴的劍意,實則是對方有意默許,要讓她隻身孤入圍陣之內,而趙蓴的劍氣來得極為迅捷,頃刻間一齊殺出,她根本就防備不得。此時神殺劍意又已在裴白憶身後聚來,眼見是進退兩難,便見她眼神猛然一厲,口中大喝一聲,向前劈頭一劍斬下!

她想破開這萬千道劍氣,從而取得一線轉機,但趙蓴已然不欲給她這一機會,銀白劍氣自裴白憶身邊呼嘯而過,將之席捲在內,而寒芒一現間,兩處劍鋒已是撞在一處!

裴白憶的劍已算是堅利之極,趙蓴卻猶有過之,長燼暗光流轉,刃邊寒意驟現,只聽幾聲噼啪響動,前者法劍竟是寸寸裂開,化作碎片向四周散落而去。

這並非是裴白憶有意為之,而是法劍承受不住長燼的重斬,被那兇悍的力道給生生震碎!

比招法劍意,她一舉一動皆在趙蓴掌握之中,比法劍交鋒,自己的本命之劍亦是擋不住對方神兵之威。裴白憶臉色一白,握劍之手被震得痛麻無力,以至身軀猛地向下沉去,只得以斷劍砸在地上,才半跪穩住身形。

若換了旁人,此將是一個收割她性命的良機,但趙蓴只是劍鋒一轉,將之收回了自己身側。

便不論天劍臺那日,只算昔年魔劫之時,趙蓴的進境都已絕對稱得上一日千里。裴白憶默然起身,一抖手腕將地上碎劍一柄捲入袖中,闔眼片刻將今日切磋體悟一番,才鄭重地向趙蓴點頭道:“恭喜!”

二人也算舊時相交,齊力抵禦魔劫時,趙蓴亦時常與之切磋,並承蒙對方指點。如今得見裴白憶面有思索之色,便知道今日一戰,對方從中亦是有所獲益的。趙蓴對她沒有藏私之念,見此自然感到欣喜,便也拱手言謝,聽裴白憶神情認真地詢問道:

“不知道友的劍意,作何名諱?”

趙蓴收起長燼,神情坦然沉靜,聲音清朗,道:

“橫斷吉凶,宰執一道,為神殺也。”

裴白憶聞此一怔,暗暗將這兩字咂摸揣摩,俄而點頭道:“的確是個好名字,與你也十分相襯。”

兩人間分出高下,自是裴白憶沒能撼動得了趙蓴的三十名之位,可落在旁人眼裡,前者卻仍是自己將要面對的強敵之一。等這一回的向上奪位輪完,座上真嬰便可自由發起邀鬥,不再拘泥於位次順序。而這一規矩,也會令風雲盛會的最終結果更加服眾。

各自回返蓮臺前,裴白憶下頜微微揚起,少見地露出輕笑,她眼底閃爍著胸有成竹地光采,自通道:“我還會挑戰關博衍的,這一回,我定然不會再敗給他!”

而關博衍穩坐第六十七座蓮臺,裴白憶之後,向上奪位的選擇權,便很快落入了他的手中。

上屆風雲榜第六十七名,本是昭衍嫦烏王氏的弟子王方敬,後來王方敬效仿辛摩羅之舉,主動敗於同族弟子王月薰,便趁此機會將名次進到了四十一位。只可惜王月薰實力不濟,很快便被太元弟子周羨寧挑落下來。因她法身未成,又與其姊王芙薰擅長合擊之術,單打獨鬥並不在行,所以結局倒也同了鴆荼,並未有幸留在風雲榜上。

至於王芙薰,卻是沒能在第一階段中拿到雲珠在手,故無法進入到這第二階段來。

此後周羨寧敗於關博衍,這第六十七座蓮臺便在機緣巧合之下,再次回到了昭衍弟子手中,不過看關博衍的意思,卻是並不打算駐足於此的。

他大手一揮選定對手,正是端坐在第六十座蓮臺上的一名隱仙谷弟子,其人實力不俗,縱是關博衍拿出全力,也與之鏖鬥過了千招,才險以半招勝過對方,成功取而代之。

關博衍大抵是知曉自己實力如何的,做此奮力一搏後,此屆風雲盛會於他而言,也算是不留遺憾了。

鬥敗數名法身真嬰,摘下風雲榜第六十名,如此戰果已稱得上十分傲人。施相元負手站於飛星觀上,聽身側一眾長老向他連聲道喜,連同曾經想要關博衍拜入他之門下的那位通神大尊,此刻也只得按捺住心中羨慕之意,對他含笑點頭。他自是忍不住熱淚盈眶,為此感到欣慰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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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七 引怒意橫插一手

過關博衍後,方才見姜照、呂案昇等人逐一下場,並一玄劍宗、雲闕山等門派內未成法身的天才各顯神通,倒真是叫人看得心潮澎湃、激動不已。

這當中,又當屬姜、呂二人最為矚目,這兩人皆是生於大千世界的世家弟子,自幼受得族中看重,又與池藏鋒年歲相當、修為彷彿,故在太元門中也被寄予厚望。此屆風雲盛會若非有趙蓴橫空出世,便就會是姜、呂二人與池藏鋒等昭衍天才的爭鋒了。

那抱琴仙子姜照玉手一揚,卻是懷有幾分謹慎之心,斟酌一番後選了池藏鋒之下,位列五十二的一名雲闕山弟子,到底是有驚無險地將之勝過,叫浮宮中的蕭應泉看得臉色大霽,心中舒暢。

而呂案昇就要傲氣些了,這一唇紅齒白的少年郎望之不過十三四歲,身量單薄,面如敷粉。他頸下戴了八寶琉璃瓔珞,腰間垂掛一串香囊,走動間,金玲玉珠敲得叮叮噹噹,響聲不停,一看就是個受盡家中寵愛的富貴人。

待從蓮臺躍下後,便看他雙目一瞪,已是朝著池藏鋒所在方向望去了。

太元同代弟子中,唯姜照能與他一爭高低,而出了宗門,被族中長輩們提及最多的,無非便是昭衍仙宗的池藏鋒。呂案昇尚未與之交過手,對此自是深感不悅,想著要在風雲盛會上親自鬥敗此人,如此逢了機會,自然便是不打算將之放過的。

卻不想附近蓮臺中,有一人與他目光相觸,其眼神中不乏挑釁之色,竟是先他一步開口道:“此便是長老提過的呂案昇了?如今一瞧,倒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言語之際,又拿刻薄眼神往呂案昇身上一掃,末了咧嘴輕笑,將一口白牙露出,卻是把前者氣得胸膛一鼓。

這人並非什麼無名之輩,先前鬥法之時,呂案昇倒也注意過對方。雖說鬥臺之上不禁生死,但各家修士為求保命,身上都是握著不少玄奇手段的,所以鬥敗對手容易,斬殺對手卻是要艱難許多,兩者間如不是存在明顯的實力差距,那麼即便能夠殺死對手,自己也會為之付出不小的代價。

而燕仇行能斬殺一位嵐初派真嬰,並奪下這五十三名的蓮臺,也意味著他實力不會止步於此。

呂案昇一心想要敗下池藏鋒,亦不過是覺得後者搶了他的風頭,如今受燕仇行一番挑釁,以他驕矜孤傲的脾性,又怎能將此事給輕拿輕放了?

“閣下既口出狂言,今日可敢與我一決生死!”

他一張秀氣面龐滿是漲紅顏色,腹下丹田一震,雄厚真元便已隨著氣機翻湧而上,在其身後現出兩幅仙人坐臥的法相來。

燕仇行早等著他這話,此刻聞言站起,並大笑道:“我還怕你不成!”

遂縱身落至臺上,仗自己生得高大挺拔,便向呂案昇垂眸一看,道:“你有什麼看家本事,還不盡快使了出來,免叫旁人看了,以為我燕仇行以大欺小呢!”

呂案昇自小養尊處優,哪裡見過如此囂張跋扈之人,便是那些在外作威作福慣了的族人,到他面前也須夾了尾巴,對他阿諛奉承、小心伺候。今看燕仇行眼含輕蔑,三方兩次觸他逆鱗,呂案昇早已是恨得牙都癢癢了。

他陰惻惻地冷笑一聲,下刻已是並指向前點出,哼道:“取你性命,卻還用不上我那種種神通!”

呂案昇左手執一拂塵,塵柄纖細無暇,一看便知材質非凡,而塵尾獸毛光潔鮮亮,隱約泛起灰白神光,燕仇行眼珠微動,便大抵知曉了對方手中法器是為何物。

他也是出自北炬燕氏的世家子弟,雖說昭衍之中世家勢力早已不比從前,可論起學識見聞來,出生在世家大族的修士,到底還是要強過普通弟子不少的。

呂案昇背後是太元六大族之一的稗風呂氏,此族以法修之道最盛,善御令法相對敵。而呂氏一族的家傳寶物,則是一柄名為清虛真妙玉拂子的天階法器,以此寶輔行族中秘術,可使威力大增,以一敵眾。故呂氏弟子的本命法器,大多都是仿照此寶而來,眼前的呂案昇自也不會例外。

傳聞中清虛真妙玉拂子的塵尾,乃是一根根細如毫髮的龍鬚,而塵柄則是取了一截鳳凰骨雕刻而來,後人雖不能在此仿照而行,卻也會儘可能多地貼合寶物,比如從含有真龍血脈的兇獸身上拔取毛髮,自禽類大妖體內剖挖脊骨。

呂案昇的這一柄玉拂子,縱是不能與家傳寶物相比,卻也絕對不會是什麼等閒之物。

對方怒意正盛,甫一出手,便就是直取性命的狠辣手段。燕仇行心下冷笑不止,身軀卻不躲不避迎上了對方這兩具法相。

只見先前還存在於呂案昇背後的兩幅法相,此刻一遭灌入真元,內裡坐臥著的人便就靈動了起來。兩人一左一右,看面貌都是與呂案昇一模一樣,只是左邊那人手執法劍,面上神情十分兇狠,而右邊之人卻恬淡許多,手上則是捧了面鑲嵌珠玉的八卦鏡。

這兩具法相之身同時飛遁而出,持劍者怒喝一聲,拔劍便向燕仇行頭顱斬去,而捧鏡者緊隨其後,拿起八卦鏡來就朝前處照下。

起初之時,燕仇行尚不見持劍者有什麼獨特之處,只是那八卦鏡中投下的昏黃光芒一到身上,就無端叫他氣息一阻,軀體四肢也是有些滯塞起來。他心道此物或是有滯行之用,眼看持劍者光華燦燦的法劍就要落到身上來了,丹田內兩隻陰陽小魚卻是為之擺尾一震!

眾人看他呼吸一促,身上氣勢忽如海浪般翻湧而起,其身外黑白法光交相呼應,化成三重穩如泰山的陰陽屏障,竟是把持劍法身硬生生給擋在了外面!

“砰!”

燕仇行臂上驟然現出九道玄黑紋路,隨後一拳打在對方劍刃之上,一時說不出是持劍法身的法劍更利,還是他的拳風更勁,只是出現在眾人眼前的場景,卻是持劍法身手臂一顫,腳下踉蹌幾步,險些就要倒飛出去!

狂暴生病腹瀉中,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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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八 以神御形,煉劍為軀(二合一4k字)

燕仇行欲乘勝出擊,將那持劍法身幾拳轟碎,他拳拳帶風,臂上玄紋隨肌肉一齊張弛有度,打得持劍法相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步步向後退去。

呂案昇面色一沉,旋即將玉拂子向空中兜甩一圈,便見捧鏡法相把手中八卦鏡往前一送,立時就有許多金輝從中灑落下來,在持劍法相與燕仇行之間橫開一道屏障,又把前者給盡數罩了進去。

砰!砰!

仗著有三重陰陽禁制護體,燕仇行卻是哼過一聲就往眼前屏障上撞去,直把捧鏡法相投下的一層金輝往前砸出了一方凹陷,叫呂案昇都不得不為之捏了一把汗。

好在他這載元金光罩韌性極佳,最是不懼燕仇行這等倚仗蠻力而行的修士,見其幾番衝撞皆未能把這屏障撼動,且還為此臉色陰沉了些許,呂案昇亦是爽快不已,並輕笑著握起拂塵向前點劃,使兩具法相之身供他驅馳自如,而自身倒是遠遠避開鬥法之處,擺出一副倨傲神色望著此方。

“嘁,什麼王八殼。”幾次轟撞未果,燕仇行便也知曉,僅憑蠻力當是破不了眼前這層屏障的。他向後撤出約有三丈,將身外禁制向內一收,須臾間只見黑白法光分作兩團,卻又在燕仇行身前左右各化出了一道與他一模一樣的身軀來。

北炬燕氏最負盛名的傳承,《陰陽體鍛之術》,自小成之後便可得到一門神通,以此化出陰陽假身與本體協戰。

在趙蓴的記憶中,燕仇行在歸合境界時便已將此法推至小成境界,從前也曾以陰陽假身與池藏鋒鬥過一回,那還是在琿英大尊的擇徒大會上,迄今已是過去了百多年之久。而今日再見這陰陽假身之術,倒是與從前的那一回十分不同了。

若說擇徒大會上的陰陽假身尚還在氣息上有些混濁,如今的兩具假身卻是氣機分明,一個身懷清氣往上走,一個則濁氣下沉有鈍重之感。兩者間並非毫無關聯,而是相互牽引離分,各有一股氣機與本體相合,使陰陽清濁兩氣在本體之中得以迴圈交織,亦使得三具軀體氣機交融,難分你我。

燕仇行已至真嬰境界,《陰陽體鍛之術》自也不會停留在當初的第三重,以今日趙蓴所見的程度,此人至少也是將此法接近大成了!

而看池藏鋒同樣沉凝的目光,便知燕仇行的進境絕對稱得上令人驚訝。

他甫將陰陽假身化出,其人便已如一道流光般向前撞去,五肢鎖神術能將他體內真元壓入皮肉骨髓,更使燕仇行渾身冒起一層上等法器才會擁有的奇異光澤,在這一刻,他達成了天下體修所共同推崇的極致,肉體即神兵!

而兩具陰陽假身亦隨之而動,一個向上躍起,尋著捧鏡法相便是悶頭一拳,另一個則舒展身形向前一撲,趁著捧鏡法相受到阻撓的功夫,駕起遁光就往屏障內衝撞過去。

五肢鎖神術運轉到了極致,燕仇行很難再感知到自己的這具軀體,他的意識向上浮起,遊離在了肉身之外,但這一刻,他真正地駕馭著自己的軀體,並從中感受到了一股無與倫比地、不受束縛的暢快!

他的軀體像一把重錘,猛地砸落在持劍法相之上!

噼啪——噼啪——

先是法劍破碎的聲音,繼而是皮肉迸裂的悶響,最後才到筋骨,到骨骼粉碎,法相破裂。

他聽見呂案昇怒不可遏的嘶吼,但燕仇行顯然已經無暇顧及其它,充盈的力量從體內沸騰而起,逐漸蔓延至四肢,至臟腑,至顱內,那樣強大的、能夠主宰生死的力量,能夠暫時將理智掙脫,而帶給人前所未有的快意。

一拳!

兩拳!

三拳!

燕仇行的意識駕馭著軀體,卻像握住一把無往不利的神兵,他把持劍法相轟成了碎片,又將捧鏡法相一拳洞穿胸膛!

血色從眼前漫開之際,他想到燕梟寧那張總是盛滿冷漠的眼睛。

他們是血緣相系的同胞至親,但燕梟寧卻要比他年長許多。隨著父親越發年邁,其對膝下兒女的看重也是日趨上漲,燕梟寧乃是天縱奇才,亦是北炬燕氏有史以來第一個,在真嬰境界就將《陰陽體鍛之術》修至大成的弟子。那些異母所生的兄姊遠不如她,所以她也是父親最疼愛的那個孩子。

姐姐在族中有著不容置喙的地位與權威,燕仇行不止一次聽過,那些趾高氣揚的族老們,私底下總稱她為少族長,此外還要配上一副與有榮焉的傲然神色。只要她順著這條路走,還有什麼不能得到的呢?

“只要你試過一回,”在徹底與父親決裂前,燕梟寧曾這樣對他講過,“只要你試過那樣無所束縛,能夠真正駕馭自己的滋味,你就會知道,這樣渾渾噩噩受人擺佈的日子,與死無異!”

理智終如野獸歸籠,燕仇行呼吸漸緩,這種力量從四肢流散而去的感覺,好似一場緩慢而痛苦的凌遲。他目光向下落去,呂案昇正以一種扭曲的姿態躺倒在地上,四肢隨著痙攣而微微顫抖,他的胸膛與肚腹幾乎成了一灘肉泥,只能看見雪白的骨碴混在其中。

無需多想也能知道,此人腹下丹田早已被打得粉碎,而在尚未修成法身之際,肉身受到如此重創,除了元神轉世之外,便也沒什麼更好的結果了。

他看見呂案昇蒼白的頭顱上,有一枚元神緩緩浮出,正欲往場外逃去,燕仇行冷眼橫來,卻是在一聲虛弱的嗚咽中,一腳把那元神踩得粉碎!

便在這時,他耳邊如蚊蠅一般雜亂的聲音才終於清晰起來,那大概是一些呼喝怒罵之聲,來自呂案昇的師長、友人,亦或者同門弟子,他們大抵也沒想到,這一場比鬥會直接要了這名天才弟子的性命。幾個呂家長老為此氣得跳腳,卻又無法將手伸進鬥臺之上救人,便只能眼睜睜瞧著呂案昇喪命,心中寒涼一片。

他們不止一次朗聲呼喚,欲讓燕仇行手下留人,只是後者下手狠辣,全然將場外聲音拋之腦後,等回過神來時,臺上情勢已然不可逆轉。

“大成。”許乘殷篤定而言,唇角輕輕勾起,到不像殿內其餘昭衍長老般,因呂案昇之死而隱約有些憂慮,“這算是北炬燕氏除了燕梟寧之外,第二個在真嬰期就將《陰陽體鍛之術》修至大成的弟子了吧。”

長老們各懷其思,應答她的只有亥清,後者語氣輕快,伴有些許笑意,道:“看來燕轍是想徹底放棄燕梟寧這個女兒,所以將全部精力都投到此子身上了。”

見兩人神情愉悅,下頭的長老們卻是有些坐不住了,有人請示一番後掀簾上前,跪拜稟道:“兩位大能,如今呂案昇已死,太元那邊折損瞭如此天驕,定是不願善罷甘休,我派剩下的弟子應當如何,還請兩位示下。”

呂案昇雖死,可場中的太元弟子卻仍有許多,座中長老們所憂慮的,無非是太元一方為此事掀起報復,以至於叫其他弟子們陷入險況。

“怕什麼,”亥清的眼神一經橫來,立時便叫那長老低下了頭,背脊上仿若壓來一座山嶽,呼吸間就有冷汗從額上滑落,“要嫌死得不夠多,放馬過來便是。”

許乘殷搖頭笑了一聲,接著這話向那長老道:“風雲會上不禁生死是自古就有的規矩,縱是我等洞虛修士也無法出手挾制,不過爾等也不必過多擔心,太元並非鐵桶一片,那呂案昇就是死了,為此心焦的多半也只有同族之人,又豈會因此罔顧自家性命?”

此些長老們從前並不如此,今日突然有所顧慮,無非是因呂案昇的死,而擔心起自家宗門的天驕來。像趙蓴、池藏鋒這樣的天之驕子,哪怕折損一位,怕都是要叫人失悔不已的。

而鶴淵浮宮內,蕭應泉的說辭倒也與許乘殷不謀而合。

“此舊時規矩,焉能為爾毀之。”他神情微冷,卻也是因呂案昇的死而心生不悅,“既是技不如人,餘下弟子也當吃了今日的教訓,回去勉力修行。況此子性情驕矜自滿,今日喪命亦有輕敵之故,爾等身為族中長輩,下來也要好生教誨弟子才是。”

呂家的幾名長老求情不成,反還受了蕭應泉一通訓斥,登時也是臉色漲紅,面上火辣辣一片。

呂案昇固然算是少年英才,卻也只有真嬰修為,哪怕日後前程無限,今朝在上頭的洞虛修士眼裡,怕也不如一名外化期的真傳弟子來得重要。

中道隕落的天驕如過江之鯽,蕭應泉見得可太多了。

而比起長老們的憂思,各家弟子的希冀卻來得更為簡單。

呂案昇死了,他的位置會由勝下此戰的燕仇行取而代之。如此一來,原本屬於燕仇行的蓮臺便會隨之空置,按照風雲盛會的規矩,在他之下的修士會依次遞進一位,同時最末位的蓮臺就會重新空出,由那些在之前戰鬥中落敗的修士出手爭奪。

好叫風雲榜上的修士,始終保持在一百名,不多也不少。

末位的爭奪並不能叫眾人矚目,他們更想看的,實是燕仇行與池藏鋒這一戰,究竟誰能得勝。

不錯,呂案昇與燕仇行的排名相差不多,過他之後,不久便輪到了燕仇行選擇向上邀斗的對手,而他要與池藏鋒一戰,卻是早在昭衍弟子預料之內的。

此二人相爭已久,如今燕仇行將《陰陽體鍛之術》大成,倒叫眾人也難以分辨出,臺上兩人究竟孰強孰弱。

與面對呂案昇不同,此刻的燕仇行明顯要謹慎許多。甫一出手,他便將陰陽假身祭了出來,自丹田翻湧而上的真元將四肢關節震得噼啪作響,他的意識先行一步,把身軀掌於神識之下,通身氣勢若排山倒海般滾滾而來,又節節攀高,似乎不見止境!

《陰陽體鍛之術》的大成,是以神御形,超乎於物。

看燕仇行出手的速度,已然是不下於劍修出劍,池藏鋒下頜微收,下刻卻是劍出飛星,一連將對方四肢關節破開。在他的劍下,燕仇行堅如磐石的皮肉竟是寸寸炸開,其將真元注入其中,以求力道無窮,而池藏鋒知曉此點,便以劍鋒為阻隔,將這股力道分割開來,寸寸敲散!

“狡猾!”

燕仇行暗罵一聲,當即張開雙手,趁著池藏鋒揮劍斬落的功夫,將他一柄長劍死死捏在手中!

這一回,佈滿他雙臂的玄紋卻是盡數顯露在了掌心,讓他一雙手掌有如世間最堅硬的金鐵所澆鑄,甚至能受劍氣斬切而分毫不損!

“沒有劍,我看你要如何勝我!”

聞此挑釁之言,池藏鋒面上卻是毫無波動,他幾乎是細微地、不能為人察覺地笑了一聲,隨後將右手一鬆,便就叫燕仇行將法劍給奪了去,而下一刻,他眼簾掀起,目中爆出兩道厲芒,其手臂高抬,五指成掌,隨著一聲輕喝,便如落劍般斬了下來!

分明是肉身軀體,此刻卻攜著無邊劍意一起落下,手中無劍,而劍在心中,是以無往而不利,猶如法劍在手一般!

燕仇行悚然一驚,連忙抽身閃躲,其手中所縛的法劍卻趁勢一掙,劍鋒向上挑起,就要脫手而去。

他秉性也非猶疑之輩,眼見是避無可避,便乾脆拿五肢鎖神術定了身軀,奮力向池藏鋒轟出一拳。

只是他未料到,對方面對這一招數,卻是把動了手腕將法劍收起,從體內迸發出一股鋒銳無極的劍勢,一時間將身化劍,也是選擇拿肉身與他相鬥!

燕仇行心道他不自量力,竟是舍了自己的長處,而來攻敵之強項,卻又在拳與掌相接的一瞬,感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

池藏鋒像是一柄劍,輕而易舉地割開了他的皮肉,以叫鮮血迸濺而出,難阻他的攻勢!

“原是如此。”

趙蓴在蓮臺上看得分明,亦不為池藏鋒的取勝而感到意外。

若說劍陣是氣劍一道的分支,以身作劍,煉劍為軀,就是池藏鋒所選定的,身劍一道的大成之法了。

補更進度(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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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九 環縛法劍穿心術

燕仇行疾退十數丈,渾身浴血,雙臂近乎皮開肉綻,深可見骨。

不過這等傷勢,於體修而言倒不至於危及性命,如今真正讓燕仇行感到棘手的,卻是他體內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的劍意。五肢鎖神術能催真元入體,從關節處禁鎖外部氣機浸入,真元在皮肉筋骨中化散交融,以此達到圓融一處,氣血共生的體道極致。

可現下池藏鋒憑劍意破了五肢鎖神術,燕仇行渾身真元不得交融,實力頓時大打折扣,而修士鬥法相爭之際,縱是顯露一星半點的頹勢,也極可能會被對手尋了死穴,何況他今日面對的強敵又與自己交手過多回,兩人間已是稱得上知己知彼,池藏鋒又怎會放任如此良機從手中溜去?

便見他仗劍向前一斬,與那兩具陰陽假身戰在一處,憑一人獨面燕仇行三道身影,竟也穩穩佔據上風。

燕仇行有《陰陽體鍛之術》大成,只是池藏鋒亦早已明悟劍心二竅,實力絕非先前那呂案昇可比,前者五肢鎖神術被破,在池藏鋒面前屢現頹態,兩人鬥過百二十招,才見燕仇行大喝一聲,卻是一隻臂膀被生生斬下,鮮血狂噴!

皮肉傷勢最是輕微,可這斷肢之損,便就是實打實的重創了。

好在燕仇行功法大成,肢體淬鍊已至極處,要想斷肢重續也不是什麼難事,他既知今日之戰已無勝算,便也只得冷哼一聲,皺著眉頭承認自己落敗於人,隨後以僅存的一隻手臂向下一抓,便將斷了的臂膀收回袖中。

兩人本就是同門弟子,彼此間又無甚深仇大恨,池藏鋒自不會趁其疲弱之際痛下殺手,他手腕一抖便將法劍收起,倒也放了燕仇行遁回座上。

此之後過得一人,就又到了池藏鋒邀鬥對手。他才戰過一場,實力如何皆有目共睹,幾個位次在他之上的風雲榜真嬰,此刻卻是覺得自己身下的蓮臺不大穩當起來。

不過池藏鋒自有決斷,被他選定的對手不是旁人,正是先前主動敗於王月薰,而將自身位次進至四十一的昭衍弟子王方敬!

驟然被人邀鬥,且還是這樣一尊強敵,王方敬的臉色登時一變,卻說不出是煞白還是鐵青,只把一雙眼睛定在面前修士身上,心道這人怎會選中了他?

兩人雖為同門,但卻少有交集,十八洞天向來瞧不上世家門閥的作風,王方敬對此人也是敬而遠之,如今池藏鋒偏要邀他一戰,便無怪他多想幾分了。

只是池藏鋒並無旁的心思,他看過幾個上頭的風雲榜真嬰,心覺王方敬與自身實力最是相近,便就乾脆選定了此人。

“早聞師弟盛名,今日終是能領教一回,便請池師弟不吝賜教了!”王方敬拱手一推,面上神情已是緩和過來,擺得一副和氣面容與池藏鋒寒暄幾句,卻不料對方臉色肅然,起手回了禮數後,便只是冷冷道來一個請字。

早聞十八洞天之人冷傲孤高,王方敬雙眉輕皺,倒未曾繼續開口。他後退一步,兩肩向上一抖,須臾間見得寒光閃爍,立時便有一對色澤青碧的手環自他身後浮現而出,那手環光華清湛,伴有一陣雷鳴之聲,絕非凡俗之物能比。

而王方敬打從得了這聽幽鳴雷玉環,心中也是對此十分珍愛,拿到手裡便急急將之給祭煉下來,到如今已能御使自如,宛如本命法器一般,甚是合乎他的心意。

此玉環入得他手,便立時分出數道碧青殘影,快如疾雷般向池藏鋒揮落下去,而隨一道手訣掐出,那兩枚玉環也是上下一震,倏地變得靈動許多,其一左一右,先後掙脫王方敬之手,便朝著前處猛地竄出,兩者互為配合,與千百道碧青殘影相互掩護,眼瞧著便要鎖上池藏鋒那一柄鋒利法劍!

大千世界為針對劍修,留有諸多特別手段,除符籙陣法有所剋制外,又有許多法器專為對付此道修士而來,光趙蓴曉得的,便是縛劍環最為常見,亦最為知名。只是劍道修士越到上境,自此等外物之上受到的限制便就越少,如趙蓴這般已入劍心境界的修士,不以精妙陣法相困,只憑借縛劍環或是符籙,卻是取不了半點剋制手段的。

王方敬既知此事,便也不會從此等簡陋之術上尋求勝算,他知縛劍環的奧妙與符籙不同,要想以此物對付劍修,重要的還是修士本身如何御用這一法器。聽幽鳴雷玉環品階上乘,威力無窮,他卻是想借著修士縱御縛劍環的手法,來叫池藏鋒吃一記苦頭。

二人有法身之別,故王方敬並不急於求勝,他知池藏鋒劍法高明,與燕仇行一戰時,又顯露出了肉身的強悍,此等天驕最是不易對付,任你磋磨打擊卻是動搖不了他們半點,唯有尋了機會一擊敗敵,才能拿了下此戰來。

池藏鋒心性沉著,見幾番扭轉劍鋒都未能把玉環繞過,便知此物不易掙脫。待縱起法劍向下一斬,又看玉環分毫未損,只在空中抖了一抖,就繼續向著法劍困來,頗有幾分不依不饒的態勢。

他亦可像對付燕仇行那般,舍了法劍後以身法對敵,但玉環之上雷音陣陣,青碧殘影又頗具威力,法劍一旦脫了手,能否回得來便還得兩說。而以肉身對敵須以劍意灌體,法劍一旦受制,他這法門也未必能持續良久,何況王方敬還有法身未出,此處也須得叫他格外戒備。

而想要鬥敗此人,顯然又比戰勝燕仇行要難上不少!

王方敬任那玉環將池藏鋒暫時錮住,當下又張口一吐,祭得一枚晶瑩剔透的尖利獸牙出來,此物方才是王方敬的本命法器,與他心意相通,氣息相合,任心神一催,立時便化作寒芒一道,往著池藏鋒正面心窩而去!

後者持劍而立,忽覺一股寒意從背脊攀上,叫人毛髮直豎,呼吸一緊。

他身軀一震,識海小劍猛地躍起,以代意識先行一步,避過那獸牙穿心,只是手中法劍卻被玉環給縛了去,一時如了王方敬的心意。

補更(1/3)

今明兩天上課中,週末補補

很快到蓴子了,真的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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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十 不在吾手在吾心

見玉環繳了對方法劍,王方敬頓時心頭一喜,只是他並不敢放鬆心神,對池藏鋒仍是存了幾分戒備之心。

王酆賜下的法器雖非尋常之物可比,不過池藏鋒法劍堅利,玉環僅能將之縛住,而想要損毀法劍卻就不能夠了,他一時片刻拿不回法劍來,心中倒也不曾焦躁難安,只冷然凝望王方敬一眼,便揮身一退,照舊把紫微劍意放了出來。

先前他要招架一對玉環,故才叫王方敬險些得手,如今法劍雖失,可對方將玉環用以束縛法劍,便也相當於棄用了此物。在王方敬眼裡,劍修若失其法劍,一身實力自然就會大打折扣,所以他會做出如此決定,寧願廢去玉環的其它用處,也要憑藉此物讓池藏鋒無法執劍。

那玉環於他只是一件祭煉得來的寶物,現下他還保有本命法器在身,對上池藏鋒自是勝算大增,王方敬眉間微緩,卻又掐訣把那獸牙喚了回來,旋即鬆手一推,只見那拇指大的尖齒微微顫抖,片刻後,便開始有灰白紋路浮現在旁,無形之中漸有獸吼與呢喃之聲降下,高亢並低沉糾纏得難解難分,叫人無端感到煩悶與心堵。

便在此時,獸牙向上一遁,忽就消失不見,而上方天色頓沉,不知何時凝現出一隻猙獰獸首,其目光炯炯,獠牙兇利,額上與嘴邊都有一串灰白篆文,可見一陣陰翳將池藏鋒籠罩其中,而又得沉重威壓瀰漫開來……

此只巨獸有首無身,故難叫人分辨出它的底細,不過看著愈發沉重的威壓,也能知曉此獸生前必是一隻極為兇悍的大妖。王方敬取之獸牙為引,催得大妖威壓現世,便是昭衍七書六經之一內,《元真素靈隱書》的神通所在。此法號稱“神通廣偉,妙法無窮”,區區一個藉引神威的法門,倒也算不得什麼高深之術。

只是王方敬精於此道,取來一用的獸牙又出自一類名為“窿山”的古妖,此妖生而築基,吃睡三百年即得真嬰,至成年後,以鼾聲便能震垮山嶽,所以威壓奇盛,不遜天妖之流。

池藏鋒站於陰翳之下,神色端凝,不見鬆緩。

俄而,見他伸手按在眉心,雙眼閉而又睜,與天際巨獸相望。

他乃少言之人,此刻卻將手臂伸出,五指舒張,開口道:“吾劍不在手,不在身,唯在吾心。”

須臾間,只能見星輝如虹,劍光流轉,形若遊龍一般昂首而起,從他身側捲起一陣錚鳴之聲,隨後悶頭撞上獸首,以一往無前之勢,將古妖“窿山”的威壓猛然撕開!

王方敬豁然色變,雙肩立時一抖,便把法身祭出成回御姿態,又調動體內真元向上一衝,欲把古妖獸首穩在空中。

池藏鋒並不怕他,只沉著將法身虛影凝現出來,以他如今的修為,隨時都可閉關鑄成法身,只是開元一道未到圓滿,他欲求上乘法身,卻不願意為此退而求其次。眼下看他這具法身虛影,其外形凝鍊,經脈通達,就知以後的等階必不會低。

不過王方敬卻無暇顧及這麼多,他雙眼微眯,觀見面前景象,已是心如擂鼓!

池藏鋒手中無劍,只以兩指並起斬下,而在他身側,十八處星穴須臾洞開,將萬千靈機席捲入內!

紫微十二宮劍術,十八飛星!

縱是沒有法劍在手,他亦可自成劍法,池藏鋒面無神情,眸中光亮卻是愈發強盛,適才被劍光撕開的威壓,已被王方敬及時彌補,後者為此才稍緩口氣,便見一道利光撕裂蒼穹而來,其形微小,若天邊晨星,一瞬間與獸首相撞,即洞開一處不到巴掌大小的渦旋,將那巨大獸首穿透粉碎!

到此時,王方敬才瞧清楚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此物與池藏鋒法劍一般無二,但卻極為微小,他只抬眼一看,便立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顱中有若針扎。

以識劍破了窿山之威,環繞在池藏鋒身側的十八飛星也是貫如驚鴻,在那十八星穴之內,萬千氣機已在短時內蘊出一柄利光湛湛的長劍,此刻齊齊調轉劍鋒,合力向王方敬殺去,而後者心神才定,又見窿山獸首被破,正是悚然心慌之時,哪還能有退路可走。

他一拍胸膛將一滴精血震出,神念催動下,便將元神與法身收入其中,留得一具無神肉身還在原處。

片刻後,十八飛星轟然斬下,王方敬那具肉身自是灰飛煙滅,只好在精血未損,能叫他留了性命,咬牙道:“池師弟劍法高深,在下自認不如,此戰便算師弟你勝了!”

助他從池藏鋒劍下脫身的這門神通,便就是趙蓴頗感興趣的《血合還魂術》,此術非法身真嬰不能修成,倒也是一門極為強悍的保命手段,昭衍弟子成就法身之後,多半都會修行此術,以方便在外行走,王方敬自不例外。

池藏鋒雖無殺他之心,但只要動起手來,向來也是不留餘力,所以王方敬並不敢與他硬抗,以免被毀了根基,阻卻日後道途。

這一戰照舊是池藏鋒得勝,卻也不算出乎眾人所料。只因在他之上還有位未成法身的趙蓴,此屆風雲會上議論最多的,無非便是趙蓴最後,究竟能奪得什麼名次。

鬥臺上廝殺不止,而界南天海又無晝夜之分,亥清伸手一掐,心覺今日距那龍柱降下之時,已是過去了兩月有餘。

而離池藏鋒戰勝王方敬,也是過了五六個日夜。

她坐在殿內垂眸望去,那臺上鬥法漸見分曉,卻是位居三十一名的風雲榜真嬰苦戰半夜,最終保下了自己的位置來。此人形容狼狽,遁回蓮臺之後便也沒了向上奪位的心思,眾人旋即把目光一轉,已然是齊齊矚目於了趙蓴。

此人力戰太元馮令鑫,一鳴驚人奪下風雲榜第三十,同代天驕內少有能望其項背之人,一時間風光無兩,令人稱道。

趙蓴將氣息收起,自蓮臺上站起身來,須臾後放出劍光將身形一裹,便就灑然落至臺上。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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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一 劍與火

自她雙足落下,劍光便須臾一散,趙蓴目光縱橫一掃,倒是片刻也未作遲疑,當即朗聲喝道:

“辛摩羅,你可敢與我一戰?”

她聲音清朗乾脆,而又鏗鏘有力,此番在臺上高聲叫陣,自是叫道場內外一眾修士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卻是因為聽得清楚明白,反倒叫眾人面色一怔,恍惚間覺得是自己聽錯了,或是出現了什麼幻象,不然也無法解釋,為何趙蓴敢直接邀鬥位居風雲榜第十三的辛摩羅。

“辛摩羅才從王崢手裡奪過這第十三名來,不想這麼快就有人敢挑戰於他,便不知趙蓴究竟留了什麼手段,能夠有底氣和此人相爭。”

“馮令鑫固是不弱,但要與辛摩羅相比,卻還是差得遠了,我本以為趙蓴會循序漸進,先往上進個三四位,她到底是法身未成,風雲榜第十三,於她而言實還是勉強了些。”

“我看不然,以趙蓴如今顯露出來的心性,可發現她雖激進,但卻並不莽撞。辛摩羅手段狠辣,凡與之相鬥,亡命者十中佔了八九,她若沒有幾分勝算,又怎會選了此人?”

到趙蓴與辛摩羅這般層次的天才出手,顯然已非尋常弟子能夠在此置喙,便只見各宗長老神情怪異,腹中心思難以揣測,而弟子們大多卻都心潮澎湃,各有一番猜測在心頭。

便是趙蓴已將馮令鑫鬥敗,可覺得她能戰勝辛摩羅的人,到底還是不佔多數。

他們鼓吹前者之勇,心中卻以為辛摩羅勝算更多,道那馮令鑫與辛摩羅實力有差,趙蓴此舉恐有好高騖遠、驕慢自大之嫌。

許乘殷聞見趙蓴叫陣辛摩羅,心頭亦是猛地一跳,即便是她也對此戰沒有把握,就更莫說外殿端坐著的諸位長老們了。趙蓴話音方落,外殿之中便有一陣質疑、擔憂的聲音升了起來,只是顧忌著亥清坐鎮在內殿,這番議論交談之聲並不高亢,不過也不乏唱衰趙蓴的話語。

她偏頭往亥清面容上看去,這位積威深重的洞虛修士已是坐直了身軀,睜開一雙鳳眸平視前處。

長老爭論之聲漸入耳中,亥清卻並不在意,片刻後,許乘殷聽見她若有若無地哼笑了一聲,似嘲似諷,一瞬間便叫外殿靜得落針可聞。

“爾等以為,辛摩羅比朝問當如何?”

那外殿之中並無聲音,須臾後才聽一位長老奉承道:“區區魔門邪子,如何能及大道魁首。”

亥清回應一聲似笑非笑的哼聲,倒是聽不出喜怒如何,待那聲音一止,眾長老便聽她開口道:“他既不如問兒,那又怎會比得上蓴兒呢?”那語氣是少有的平淡和緩,可見說話之人從容淡定,毫無憂慮之態。

縱是這界南天海內的修士都認為趙蓴會輸,卻總有對她無比信任的人在,而對於辛摩羅來說,最堅定認為他能取勝的人,無疑便是他自己。

“比從前之時,你確是強了不少,”辛摩羅身軀偉岸高大,這許是與他所修功法有些關係,尋常修士中少有能在身量上高過他的人,故他也喜好低垂了眉睫來看人,在無意中顯露一副目中無人的高傲姿態,“不過在我眼裡,你與那馮澗、王崢都無甚區別——”

“將死之人罷了!”

他動起身來,若一顆天火流星,悍然砸在了鬥臺之上,而真元氣息澎湃如海,頃刻間便向四方席捲而去,聲勢無窮!

趙蓴無心與他作口舌之爭,掌心向上翻轉,便已祭得長燼在手,而在她身後,一具法身虛影逐漸現出,其身凝鍊無暇,經脈穴竅清晰可見,顱頂上高築宮閣殿宇,赤輝如灑,若有一輪金陽升起,顯然是化出了紫府,於開元一道上有所成就。

至此境界,趙蓴只要打定主意鑄成法身,就可直入上三等中,實是羨煞旁人!

辛摩羅見此大聲一笑,亦是將喇圖魔相凝現出來,隨後縱身跳起,便就化作一團赤血入了魔相口中。

喇圖魔相一成,那神懾之威旋即便在場中瀰漫開來,辛摩羅憑藉魔相的龐偉身軀,與其強盛的力、氣、神三道,在以往的戰鬥中不知讓多少修士吃了悶虧,只是在今日對付趙蓴時,這法子卻就完全不得用了。

“不過虛相之識,豈能懾我神念!”

趙蓴拇指與中指相按,鎮壓在紫府中的識劍,便豁然迸發出一陣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將那喇圖魔相的神懾之威悉數壓下,隨後舒張五指向前一按,即見萬千劍光如劍雨掃落,殺得魔相皮肉翻飛,血液飛濺!

適才觀王崢與辛摩羅一戰,趙蓴便知喇圖魔相以雙頭四目匯聚元神,所以要害就在其頭顱之上,她踏起劍光,手執長劍,身後法身虛影如影隨形,須臾間就祭起劍氣如虹,往魔相頭顱上斬去。

喇圖魔相身軀堅硬,非尋常手段可破,如今在這神殺劍意麵前,卻像凡人皮肉一般,劍過留痕,皮開肉綻。如此景象縱是辛摩羅見了,亦是眉頭緊皺,忍不住暗中呼道,這如何可能!

自嵐初派昇仙大會後,迄今為止亦不過二十餘年過去,趙蓴竟已從弱小螻蟻之身成長若此,到了要讓他謹慎處之的程度!

思忖之間,趙蓴劍鋒已是逼近魔相面門,這一劍兇悍無比,幾乎無可避躲,辛摩羅冷哼一聲,卻是運力把魔相頭顱裂開,自顱中各伸出一隻血紅大手,向劍氣拍了過來。

那血紅大手乃是血液所凝,眼下雖被劍氣輕鬆斬斷,卻又會在下一刻重新聚在一處,以此消磨趙蓴的劍氣,使之逐漸散去。

趙蓴丹田渦旋早已催起,有《太蒼奪靈大法》在,根本不懼任何消磨劍氣真元之法,她抬眼將血紅大手一看,心中立時就有了對策。

觀劍氣逐漸平息,辛摩羅正欲將血紅大手拍下,卻見金紅一點閃爍眼前,那是一簇瑰麗非常的火焰,在趙蓴掌心躍動不停,他眼神一凝,不過呼吸之間,就見火焰翻飛狂舞,一路灼至天際,把血紅大手卷入其中吞滅!

到我女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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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二 異火吞血,魔相神通

此火呈燎原之勢,兩隻血紅大手一被裹入其中,立時便失了反抗之力,辛摩羅悚然一驚,忙把魔相散作一汪血池,卻是舍了血紅大手而去,轉在二十丈外重凝身軀。

未料這火焰並不願將他輕易放過,辛摩羅才把魔相身軀聚起,便見烈焰騰昇百丈有餘,幾乎蔓至天邊,與瀚海均分兩色,且不僅是聲勢驚人,在其中愈發強盛的灼烈之意,亦是讓人心神搖顫!

異火!

趙蓴與馮令鑫鬥法時,便已暴露過身懷異火一事,只是天下異火種類繁多,眾人也不清楚她手中的,究竟是怎樣一類火焰。辛摩羅如今直面於此,方才曉得這簇異火威力有多可怖,他這一身血液全數經過神通淬鍊,自認水火不侵,能受諸般手段而不滅,卻不想趙蓴的異火如此強悍,他那血手甫一與火焰相觸,便被灼燒得灰飛煙滅!

見識了這般手段,辛摩羅也不再有絲毫拿大之心,面對異火侵襲而來,亦是慎之又慎,不得不小心對待。

趙蓴眉心一動,卻是從金烏血火之中感到一股饜足暢快之意,她思索片刻,暗道,金烏血火乃是古妖金烏心頭精血所化,喜好吞噬天下有靈之物,而辛摩羅這喇圖魔相對應著的神通本就與血液有關,是以金烏血火吞去的血液經得祭煉,內裡蘊得的靈氣必是遠勝其它,所以才叫此火覺得歡欣。

魔相之身越是強悍,便越龐偉巨大,此本為辛摩羅與人鬥法之倚仗,如今卻有些讓他感到棘手了。

金烏血火有吞噬之能,現下完全是把喇圖魔相的一應手段都當成了食糧,而龐偉巨大的魔相之身,也使得辛摩羅幾乎難有閃躲回避之法,他面對眼前的赤金火焰,除了不斷地散作血液重聚身軀,亦沒有它法加以閃避。

同時,辛摩羅更是有所發覺,每當魔相身軀散為血池之際,面前的異火就會猛地攀升而起,旋即張開雙翼如一隻巨鳥,向血池飛撲過來,在此過程中,又會有部分血液被這異火給吞噬而去,雖不至於叫他傷筋動骨,但長此以往下去,必將是不利於他的。

而金烏血火自成一物,以之消耗辛摩羅,卻是不會對趙蓴造成太大影響。前者深納一口氣,當即把魔相巨口張開,便將本體身軀從中現了出來,失了本體在其中,魔相身軀頓時就不如先前那般凝實了。

辛摩羅目光陰沉,隨後兩手結印向前一按,即見身後魔相驟然消散,反是他自己的身軀暴漲數倍,直至五六丈高才止。其身肌肉虯結,皮膚光亮,體外卻不知籠罩著一層什麼屏障,叫人難以窺見肉體上的氣機流轉。

趙蓴神識過人,紫府顯化之後,多數氣機流向並不能瞞過她的眼睛,如今辛摩羅身上的變化,亦只有一種答案能夠解釋——

法身!

法身雖是真嬰修士鬥法的根基,可若不是到了動真格的時候,卻不會有人輕易將此祭出,蓋因法身受損後彌補艱難,而想要隨心所欲將法身作為克敵手段來用,對多數修士而言也並不容易。

辛摩羅所鑄法身為三等,而上三等法身的一大特點,便是圓融無缺,氣不外洩。中、下三等法身,因是外煉、內渡與開元三道上存在不足而成,所以締結有瑕,氣機走向能為外人所辨。

而今趙蓴無法辨清對方身上的氣機走向,大抵也是因此緣故。

辛摩羅將氣、血、神三物盡數收納於體內,亦是為避金烏血火的吞噬,後者幾番試探發現再不能吞吃血液,心中自是委屈不已,遂調轉了方向遁回趙蓴掌心,頗見幾分憋悶告狀之態。

趙蓴低笑一聲,只稍作安撫便把異火收回丹田,她目光沉靜,從容往辛摩羅身上看去。比從前的輕視蔑然之態不同,祭出法身之後的辛摩羅,目中已懷帶著不容忽視地忌憚、戒備之意。

此人性情桀驁難馴,視弱者為螻蟻蟲豸,並不以此為“我輩”。不過辛摩羅也並不愚蠢,他將實力至上奉若圭臬,所以在發現趙蓴確有撼動於他的能力後,他也很快收起了輕視之心,將屢屢吃癟的鬱憤化作洶湧戰意。

這是趙蓴在辛摩羅與魏沉桐交手時,所曾看見過的一層鋒芒。

如今,她也站在了同列之中。

伏星殿弟子並無本命法器,他等所擁有的一切手段,盡皆仰賴於魔相神通。辛摩羅臉色一沉,體內真元頓時倒拔而起,汩汩血液在皮肉之中逆行而走,且不過眨眼功夫,就見他法身化為血色,分裂出四臂雙顱,與那喇圖魔相一般無二。

一滴、兩滴、三滴……

數十上百滴的血珠自他法身之上被分離出來,一股橫絕萬物,無可阻擋的煞氣縱橫排布,辛摩羅腳踩赤光,化一道虛渺殘影便消失在了煞氣之中,下刻自天而降,四手各執一柄巨鉞,寒光乍現,如泰山鎮頂而來!

錚!

長燼應聲而出,快如驚鴻掠起,卻不是與那巨鉞相抗,而是揮劍斬在了辛摩羅手腕之上!

只可惜辛摩羅法身等階上乘,又得他心血澆鑄,縱是長燼之威,亦只能在其皮肉之上留下些許痕跡,而要想斬斷筋骨,形成斷肢之損,卻就難如登天了。

趙蓴暗自凝了雙眉,辛摩羅倒也沒能好過於她。

此可是天下修士望而興嘆的三等法身,圓融無暇,堅而不破,同階修士中能在他法身上留下痕跡的,縱是在這風雲會上也找不到幾個,而趙蓴只憑一柄法劍,便能將他法身皮肉斬開,這簡直是聳人聽聞!

辛摩羅欲以法身之堅固,來逼趙蓴拿肉身與他相鬥,可等兩人鬥過十餘招後,他的臉色就悚然一變。

趙蓴的這具肉身,實則比絕大多數真嬰的法身還要強悍,卻不知這人是拿什麼手段淬鍊的身軀,即便是他以往面對的諸多體道修士中,也少有能與她隻身硬抗的人!

思索間,劍光照面殺來,辛摩羅不覺將身後仰,怎奈趙蓴又分得數百道劍氣,一力將他後路阻絕。

只待劍光落下,辛摩羅卻無聲無息消失不見,留一滴猩紅血珠在劍下破滅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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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三 陣斬血河劍驚神(二合一4k)

這一具法身遁行下去,其餘數百滴血珠卻是另有了動靜。

辛摩羅放出的煞氣不斷沉凝,在道場內積出厚厚一層血雲,隨後又翻湧滾動,逐漸化出點點水光,且不過三五個呼吸間,煞氣散了,血雲也是消退了,只剩下一片滾滾血河,澎湃出驚濤砸浪的聲響,時而搖擺撲向半空,時而又洶湧砸下,總之是氣勢非凡!

而那數百滴血珠入了這赤紅河水之中,亦是如魚得水,好不自在!

這些血珠皆出自辛摩羅的神通“無盡血河身”,實則也是他法身的一部分,所以氣機難辨,幾乎叫人難以揣度其中走勢。同時,這赤色血河又都是血液同真元所共化,數百滴血珠甫一融入其中,便可謂泥牛入海,不能容辛摩羅以外的人打探一二了。

趙蓴眉頭微微皺起,已是把劍氣調轉,收至身側,長燼在她手中發出一聲清鳴,或也是受了眼前這漫天血河的侵染,而格外顯得興奮好戰。

赤紅河水滾滾而來,幾有鋪天蓋地之勢,趙蓴隻身立在其間,便能憑劍叫這河水從中間分作兩股,辛摩羅拿這血河壓她不得,也只能生生將中間之人避開,於她身後再將兩股血河織連一起。

如今現於眾人眼前的,便就是這樣一番景象。滔滔血河浪起重重,不時有大浪排開,引動風雲呼嘯,甚至那河水之上,都瀰漫著一層厚重的濁霧,一時看去邪祟非常,與那邪魔道修士的手段好似也沒什麼區別。而在血河之中亮起一點寒光,卻正是出自趙蓴手中那柄清輝湛湛的法劍。

只見赤紅河水被她以劍氣阻絕在外,便於當中形成了一處無有河水流經的空間,辛摩羅幾番掀起排天巨浪,到底也奈何不了這河中之人,只能在赤紅河水內虎視眈眈,伺機而動。

趙蓴環顧一週,能見河水愈漲愈高,如同一堵血牆圍築,而河水之中人影錯雜,俱是四首雙顱的法身之相,她想了片刻,大抵也能知曉辛摩羅的這般手段究竟如何。這些融入河水中的血珠都是法身的一部分,所以每一滴血珠都可施下無盡血河身的神通,辛摩羅的法身亦能夠在其中不斷轉化、移動。

而這門神通號作無盡血河身,只怕也不會像現在顯露出來的這麼簡單,要除盡那數百滴血珠就已稱不上易事,假若血河之中的血珠真能到達“無盡”的話……

趙蓴呼吸微緩,目光已然鋒利起來。

辛摩羅身處血河之中,將這滔滔河水都當成了自身耳目,趙蓴的一應神情動作,也盡皆被他看在眼裡。他見面前之人神情不如先前緩和,心中便知道此法有用,在赤紅河水中閃動的人影,亦隨之加快了步伐,造得人影攢動之景象,兼又有低聲喃語的喧鬧之聲,讓河中人彷彿置身冥府煉獄,極容易亂了心神。

他這無盡血河身的神通,實又有許多伴隨而來的神奇手段,只是最能夠作為倚仗的,便還是血河本身。

場中修士無論是素不相逢的,還是與他有過交手的,都未必能看出這無盡血河身真正的底細來。先前被他放出的數百滴血珠,確是能承載法身的轉化、移動不錯,可也只是他一身法力的零星半點。辛摩羅法身的真容,既不是眾人所看見的四臂雙顱魔相,也不是那些四處竄走的晶瑩血珠,而是這整條無盡無絕的滔滔血河!

這是他法力的根基,與一身實力的真正由來,哪怕趙蓴能將血珠盡都斬滅,卻也無法動搖於他,而趙蓴眼下能以劍氣阻隔血河,實際上已是處在了辛摩羅法身的腹中,外部的靈機無法進入,後者卻能不斷吸納靈機補全自身,直至將她煉化作一團血水。

趙蓴卻很快感受到了怪異之處,眼前河水不過流淌在周身,卻又像將她籠罩入內一般,無論神識還是真元,都難以突破這越來越厚重的河水向外探去。她逐漸有所察覺,心道血河之秘絕不只眼前顯露出來的這些,而想要擊潰辛摩羅,只怕就要徹底掀了這條河!

才起這主意,趙蓴心中便隱隱一動,她目珠微轉,暗道破局之法或在其中,旋即抽出長劍,便縱身向上飛去。

辛摩羅一直冷眼打量著她,如今看見這一舉動,便知趙蓴有了突圍之念,他提起心神,揮手揚起一層巨浪,就欲將她拍落下去,而當中一滴血珠猛地漲大,眨眼間化出一具四臂雙顱的魔相法身來,霎時目放兇光,把手中巨鉞朝著趙蓴砍去。

趙蓴早知他要來阻,見此也是毫不避讓,輕喝道:“雕蟲小技,豈能阻我!”

那算是辛摩羅第一次見識神殺劍意,只見那玄黑長劍引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暴戾氣息,須臾後破開血河,就如撕開薄薄一層的絹帛似的,連同藏身在血河之內的魔相法身,也被一併削下了半邊身子,化作一團血水噼裡啪啦砸落下去。

辛摩羅一時大駭,雙目中精光爍動,卻是讓趙蓴憑劍破浪,飛身到了半空之中。

而見攔她未成,辛摩羅也只是略感可惜。他想到,只若趙蓴一時還在這鬥臺之上,便就難逃血河之困。且他這法身玄妙非常,便哪怕血河干枯,只剩下最後一絲血氣,也能保住法身不失,只消在日後蘊養回來便是。

趙蓴凌身而立,只覺下肢沉重無比,雖是已從血河之中脫身出來,卻還有千萬之手要將她拖拽下去,那赤紅河水盪漾泛起波瀾,看似無甚奇異之處,可讓她感受到的威脅卻已遠遠超出她從前所見。看這河水越漲越多的態勢,假若自己不先動手將之除盡,今日要被血河吞沒的,就當是她趙蓴自己了。

河中人影攢動,不時有猙獰臉相冒起,面上如同附著一層水幕,叫人看不清五官與目瞳,瞧上去詭異非常。下一刻,那成千上萬個頭顱都奮力張開口唇,從喉中疾射出一股血線,千縷萬縷隨風飄搖,欲要糾纏到趙蓴身上,將她拉回河中。

趙蓴將手一揮,卻有一股血線撲上她的袖袍,這已是極為上乘的法衣,可一遭血線黏住,也很快失了原時的光澤。一時間,趙蓴只覺得臂下一沉,那血線鼓動如蟲,竟還想從袖袍向上攀爬,來汙濁她的肉身法體。

她揮劍斬下血線,只是袖袍上的部分難以剝離,趙蓴目光微黯,當即割開左袖,將這一截袖袍拋甩出去,旋即以左手握劍,右手並指抬起,運轉法訣道:

“十方劍陣,開!”

須臾間,劍光於無聲中暴起,十柄銀白法劍各據一方,而劍意周遊於內外,劍氣穿行其中,明滅閃動,如夜幕綴星,輝光爍爍!血河已是聲勢驚人,可這劍陣卻遠比血河更為廣闊,甚至能夠完全將赤紅河水歸入其中,不落一滴!

且從趙蓴運轉法訣,到展開劍陣將血河覆蓋,亦不過只是眨眼之間。

只見陣中劍影重重,凡有血浪抬起,立時便會被鎮壓下去,旁人不如身陷陣中的辛摩羅,感受不到那股寒徹肅殺之意,可他們卻能觀見這十方劍陣的全貌,看那十柄銀白長劍鋒芒並出,完全將陣中天地鎖成一片,全然不容他人觸動!

在對付血雲魔張秀時,趙蓴便曾顯露過四方劍陣的手段,如今這十方劍陣,無論是威力還是聲勢,都將遠勝前者。

劍陣既出,對趙蓴本身的損耗也不容小覷,她心知拿出這一手段後,如不能將辛摩羅一力降伏,自己的勝算便遠不如從前大了,所以顱中紫府微動,卻是將一柄識劍祭在了趙蓴眉心之前。

她的元神之力如洪水開閘一般洩出,而體內真元沸騰不止,一齊將這十方劍陣向內殺去,直叫陣中赤紅血水在擠壓中不斷粉碎重聚,於劍影中層層消退下去!

此些血河之水乃是辛摩羅多年心血,哪能叫他甘心讓趙蓴如此磨滅了去,便聽他大喝一聲,當即聚了赤紅河水,化成一具偉岸法身,持一柄血色巨斧,欲將劍陣劈砍破開。

只是半息之後,辛摩羅臉色就變了。

他手下敗將無數,自也知曉破除劍陣的法門,就是破開這些結陣之劍。不過趙蓴劍陣上的十柄法劍卻是詭奇無比,辛摩羅揮其巨斧砍在其上,分明是對那法劍造成了些許損傷,可下一刻眼前的法劍便恢復如常,甚至連斧上氣息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就好似,出現在他面前的法劍,並非先前那柄一般。

辛摩羅想破陣而出,趙蓴亦是想將他困殺其中,二人此時的較力,便已非先前那般,是以各類神通手段過招,而是到了較量根基是否穩固深厚,看誰人的真元更加強悍的時刻。

十方劍陣內處處都是劍意彌布,此也在無形之中磨損著辛摩羅的法身,他心中大為光火,暗道兩人之間徒以真元互相損耗,只怕誰也佔不了上風,但如今是他身處趙蓴劍陣之中,無法與外界靈機相互溝通,這就像先前處在血河之內的趙蓴一般,實際上是落到了下乘去。

蠻力破陣並不可取,他若想從中脫身,唯一的法子卻是將趙蓴的劍意鎮壓下去!

辛摩羅眼神一狠,心中已是做下決定,便看他揮掌拍在顱頂,通身皮肉開始寸寸裂開,旋即趺坐在了劍陣之中,兩手結作法印,引得一股天外氣息灌注入內。令趙蓴心生訝異的是,她這十方劍陣能鎖下一方天地,隔絕外界一切氣機,但此刻與辛摩羅相連的氣息卻不受劍陣所阻,能夠長驅直入,灌於他天靈之處。

趙蓴心道一聲不好,暗覺辛摩羅暴起一股強橫無比的神念之力,她雖不知此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也能想到這般手段必定與伏星殿所仰仗的十二魔相有關,此等天外之物,玄奇之處恐無法被本界中人所領會,故她能做的,也當是竭力阻下對方!

既是神念之力,便也該由神念來阻,趙蓴眉心識劍猛地一跳,霎時間已是穿雲破風,鎮壓在了劍陣之上,那一股天外氣息本與辛摩羅天靈相通,如今卻被識劍橫插一手,致使氣息灌頂的速度驟然一頓,也讓辛摩羅臉色頓沉。

“快看,那是何物!”

眾修士目光灼灼,全心全意凝望著鬥臺上的景象,此刻突然聞見這一驚呼,便也是渾身一震,連忙抬眼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這一看,卻是心神吊懸,忍不住背脊一寒,只見瀚海之上不知何時開了一道裂口,從裂口中能見一隻巨大的眼睛正在向下探望,而目光所及之處,正就是十方劍陣中的辛摩羅。

伏星殿弟子如無意外,此生便只能修行一具魔相,可在此之中會有極少數人,能從變換不定的十二魔相中,觸及棺中魔神的本質,辛摩羅即是其中之一。入虛冥河是天外魔神的棺槨,同是也是它的眼瞳,辛摩羅牽引魔神之力,為此也將付出不小的代價,他那一掌幾乎震碎了自己半個紫府,如此才能令魔神之力灌注其中。

可若不如此,他卻無法尋到勝算。

在那如洪流一般的陌生氣息中,趙蓴的識劍看似渺小無依,卻又穩如磐石一般,將傾瀉而來的魔神之力擋在陣外。識劍上三竅劍心如琥珀般晶瑩,受魔神之力侵蝕而不染半分祟氣。

她在等,等的是辛摩羅紫府破碎,魔神之力自將隨之消退,而辛摩羅也在等,等的卻是趙蓴識劍動搖,劍心受穢!

二人僵持有約莫一刻鐘頭,辛摩羅七竅汩汩向外溢血,趙蓴面上亦是一陣端凝沉重之色。

維繫十方劍陣的同時,又要以識劍阻擋天外氣息,此舉若換了旁人來,早已是氣竭而死,也唯有趙蓴敢如此行事。可她偏還不止於此,眼見辛摩羅現出疲態,趙蓴竟大喝一聲,一力將那識劍拔起,調轉了劍鋒殺向瀚海中的目瞳!

魔神之力未能將識劍上的劍心動搖,這柄小劍殺開千萬重阻礙,劍身上晶瑩之光如同星輝,卻是在第三竅劍心的上頭,再度磨出一枚晶亮珀石來!

“啊!”

陣中辛摩羅口噴鮮血,顱中紫府轟然坍塌,隨著那巨大身軀一起,如山嶽崩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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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四 收來元神引眾目

這一場元神之間的較力,到底是以辛摩羅紫府破碎而告終,不過對趙蓴而言,亦不算勝得輕易。

若非是以魔神之力催得第四竅劍心明悟,她這識劍說不定還要反受些傷損,而她明悟第三竅劍心已有二三十年,距離第四竅本就只差一個契機,今日見這魔神之力,卻是讓趙蓴想起了自己初入劍心境時,就是借了水虺殘魂的威力來磨練境界,故她才敢冒險一回,御起識劍往那天外眼瞳上殺去。

如今高下已分,趙蓴也便收了識劍回來,將之安置在紫府內小心蘊養。而辛摩羅紫府破碎後,亦是沒了反抗之能,他那法身上經絡黯淡,再無先前之神光,整個人也不過剩了最後一口氣在。趙蓴雖有感疲乏,卻也還有再戰之力,便見她五指向下一按,將那十方劍陣迅速收攏,殺得陣中血肉紛飛,更看得場外人心驚膽戰!

這其中最心焦的,無疑是辛摩羅之師髕颺魔祖,她座下門徒不少,可真正得其愛重的,無非便就那麼幾個,辛摩羅資質上乘,又是弟子中少有的觸及魔神本質之人,髕颺對之自是信重有加,如今親見弟子身死,又哪能不為此驚怒。

她豁然站起身來,自袖中甩出一枚金光湛湛的符籙,看殿內長老對那符籙滿懷羨意,她眼底卻無半分痛惜之色,眼見辛摩羅法身已破,就要被趙蓴拍滅元神,髕颺連忙捏碎符籙出聲道:“且慢!

“本座髕颺,是為辛摩羅之師,今日他敗你劍下,你要取他性命乃是理所應當,可若你願留他一命,本座自將許你一個人情,但你所願,皆盡力為之!”

此言既出,四下頓時譁然。

當今世道,仙人手握驚天之偉能,故不得輕易現世出手,修士若得洞虛大能一個人情,在這天底下也算是可以橫著走了,更莫說髕颺魔祖在伏星殿十二洞虛中還排在首位,人脈、實力皆可說是手眼通天。要是換了他們在臺上,自然便就承下了髕颺這個人情。

畢竟在眾人眼裡,答應下了髕颺自是好處多多,可若拒絕了對方,又殺了她座下愛徒,卻就是與一位洞虛修士結下仇怨來了。

如此費力不討好的事情,似乎誰都能看清楚其中利弊,縱是趙蓴身後還有一尊洞虛修士撐腰,平白無故得罪一位洞虛,仍舊是不智之舉。

辛摩羅法身已碎,元神正在劍陣中漂浮無依,只若趙蓴動動手指,他便將神形俱滅,再不復還。

所以髕颺的語氣才會那般急切,甚至帶有幾分尖利。

趙蓴頓了一頓,似是為著這話思索了片刻,髕颺正待欣喜,卻見她捏合五指,就要把辛摩羅的元神碾碎在劍陣之中。

“你敢!”

髕颺魔祖厲聲高呼,卻被一聲輕笑打斷,那人的聲音威嚴而不乏慈愛,像是在囑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蓴兒,你且把這元神取了來。”

趙蓴這才鬆了神情,揮袖把那元神收入手中,她雖不清楚師尊為何會突然開口,但對方行事多半也是為她著想。這辛摩羅紫府破碎,現下又被她打散了法身,留下元神也不過只有重修這一條道走,倒是沒有什麼格外注意的地方,若師尊拿去有用,她這做徒兒的,自當要以師命為先。

見趙蓴不曾伸手捏碎元神,髕颺本是該長舒口氣,可等聽出了那說話之人是誰後,她卻神情一變,面色鐵青道:“那人又是在打什麼主意,區區真嬰小兒的元神,她拿去能有什麼用!”

“姝兒莫要太過憂心,”看她眉間一片慍怒之意,道侶無屠連忙靠了過來,扶住髕颺的肩膀勸慰道,“亥清有多疼愛她那徒兒,你我也不是毫無聽聞,如今拿了辛摩羅的元神去,不定也是想在你手中換些好處來給那徒弟。我派與昭衍往來頗多,你我同亥清之間又素無仇怨,她何至於得罪了你,給她那徒兒招上是非呢?

“你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無屠魔祖名聲雖兇,卻是生得一副白皙俊秀的面容,如今被他溫聲細語拿了好話一鬨,髕颺心頭的火氣亦是消了不少,且她本人也知道亥清性情強勢,一旦將之惹怒,對方恐不會顧忌兩派之間的交情,當是個極難處理的大麻煩。這般想著,髕颺倒也鬆了口氣,只是仍舊有幾分憋悶在心間,叫她一瞥身邊道侶,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趙蓴將辛摩羅的位置取而代之,而原本位次在她之下的風雲榜真嬰,卻可趁此機會向上騰移一位,另又得一座蓮臺空置,能叫榜外之人爭奪上來。此等一家愁悶百家歡喜的事情,如今倒不是眾人心潮澎湃的理由。

只待這萬眾矚目的一戰塵埃落定,觀戰之人才放下懸吊著的心神,交頭接耳感嘆著鬥法之人的強悍。

一說辛摩羅法身強悍,那一門無盡血河身的神通,簡直是能攻能守,少有缺漏之處,他等在外若是遇上了伏星殿弟子,當要再三小心,防備對方身上那些詭奇手段才是。

二說趙蓴劍陣無解,一旦被困入其中,只怕就是個形神俱滅的結局,且她最後千鈞一髮間,竟是再進一步,明悟出第四竅劍心來,於如此險境之中,卻還有破局之法,足可見此人心性之堅,悟性之高!

趙蓴首次赴會便一鳴驚人奪下風雲榜十三,此已是極為驚人之事,又看她這時還未鑄成法身,眾人心中便都有些沉甸甸的,暗道此人成就法身真嬰之後,那風雲榜首名的位置,誰還敢與她相爭?

此後接連幾場鬥法,對眾人的吸引力也都沒有趙、辛二人那般大了,一直到魏沉桐以上,風雲榜前十的天才出手相爭,才叫眾人再度為之驚歎。只是這些人的強悍,早已在他們預料之內,如趙蓴一般橫空出世,鎮壓一代天驕的絕世之人,反倒成了風雲會上一抹少見的異色。

風雲榜前十除魏沉桐外,倒都是交手過多回的老對手了。

而此屆風雲會的首名,既非出自昭衍仙宗,也不曾被太元道派所拿下,兩宗的奪魁熱門皆先後敗於苑觀音之手,亦是意味著本次風雲榜首名,落到了一玄劍宗的頭上。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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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五 塵埃落定,逢煙到來

苑觀音劍術絕群,也算是讓其餘天驕心服口服,無甚怨言。

而在此之下,當是由太元道派賀玢拿了次名,昭衍弟子杜均常居於第三,雲闕山範昇取了第四。同是太元弟子的邱六合位在第五,月滄門薛蘅得了第六,這幾人在本屆風雲盛會中都有著奪魁的可能,相互之間雖有實力差距,卻也遠遠沒到能分生死的地步,是以鬥法結果往往也只是一招或半招之差。

這之下又有幾個宗門的真嬰躋身前十,不過盡都是正道十宗之人,並無其餘宗門的弟子。

值得一提的是,趙蓴因明悟第四竅劍心而實力再進,便未曾止步於風雲榜第十三,而是繼續向上挑戰,邀鬥了風雲榜第九的魏沉桐!

她心中略做忖度,暗道這次進境來得頗為突然,倒該趁熱打鐵,以戰養劍將此回突破夯實一番,遂就做下這一驚人決定,與那魏沉桐在臺上殺過千餘招,將對方一道保命的長生牌給逼了出來。只可惜法身未成,她卻也奈何不了魏沉桐一手返實入虛的神通,最後以平局收場,因趙蓴乃是挑戰之人,故屈居在了風雲榜第十。

趙蓴對此結果有所滿意,旁人卻是大感震悚,視她之眼神,便如看見了什麼非人之物一般,已不敢拿她與尋常天驕並論,只道這次風雲盛會上最令人矚目的,卻不是奪得首名的苑觀音,而是這位一騎絕塵,幾乎空前絕後的不世出之才!

或是因趙蓴的出世,餘下幾名同樣未成法身,而居於風雲榜上的天驕,倒是一時間黯然失色起來。

池藏鋒最終位列第三十七,於剩下之人中,卻也算一騎絕塵,為人稱道。燕仇行在先前一戰中被前者斬斷一臂,雖是及時將之接起,但實力還是有所削減,故只拿到了第五十六的名次。那抱琴仙子姜照,則整好居於第五十名之上,比六十一名的同門裴白憶高出十數個名次。

裴白憶亦如她先前所言,在這風雲道場的鬥臺上,堂堂正正地鬥敗了關博衍,令之居於風雲榜第六十二,而在此之下,柳萱則是在兩次邀鬥之中,保住了從長纓手中奪過的第六十四名。

亦有其餘宗門之天才,雖未成法身而列於風雲榜之上,卻並不如前頭幾人那般耀眼奪目,故未引得多少議論褒揚,只勉強被記下了名姓。

此風雲盛會上,當是各家都有所得,一玄劍宗取了榜上首名,昭衍太元等宗則都有天驕出世。正道十宗內,便只有嵐初派一片愁雲慘淡,若非有幾名弟子早在風雲榜上,這一回登榜的弟子,甚至還不如幾個強大些的天階宗門!

待一切塵埃落定,道場內的百座蓮臺才齊齊向中央聚去,落在那八葉蓮華的圖紋之上,像極了一顆顆排布整齊的蓮子。到這時,瀚海垂落,濃雲抬升,天海似將要重聚一體,將這一朵蓮花吞入海內,而其餘人等則感受到了一股抗拒之力,將他們不斷向外推開。

亥清從內殿行出,負手立於飛星觀上,自她方位能將百座蓮臺上的修士看得清清楚楚,趙蓴身在其中,其趺坐入定,眼眸閉闔的沉靜神情,自也沒有逃過亥清的眼睛。

“乾坤倒轉,天海重聚,此是風雲榜將要為弟子們灌注氣運了,吾等該要退回陸上了!”

唯有這些被風雲榜錄了名姓的弟子,才能受得道場庇佑,暫時存身於界南天海之內,其餘修士若等到天海重聚後還置身其間,便會被吞沒而死,形神不存。哪怕到了亥清這般境界,亦不敢與天海之威硬抗,故她才降下諭令,要飛星觀儘快駛出這片海域。

許乘殷知道其中利害,當即運轉法訣,把飛星觀上的陣法催起,領了一眾弟子長老迴歸陸上。而那被留在天海之內的百名風雲榜真嬰,則會在氣運灌注結束之後,被天海一一放歸。

短則一兩月,長也不過一年半載,界南天海內威壓極重,修士長此以往留在其中,對其本人亦無甚好處。

飛星觀本就為護送弟子參加風雲會而來,此番未等所有風雲榜真嬰歸返,自不會返回宗門山域。這其間,諸多弟子長老可自行返宗,只是路途遙遠,中有許多艱難險阻之處,有弟子自忖實力不濟,敢獨自返宗的便還是個中少數,絕大部分人都選擇留在了飛星觀上,在附近地域自行探索。

而界南天海曾有天地大劫降下,使得不少通神乃至於洞虛修士在此殞命,留下許多藏寶之地來,倒也引得眾人心頭火熱。

一些個昭衍弟子聚在一起,議論著什麼地方發現了通神修士的隕落痕跡,王芙薰留神聽了幾句,便搖頭嘆氣,興致缺缺地離了此地。

她一路往飛星觀上層去,路遇幾位相攜著走動的長老,他們約有三四人,將一位蓄著青須的中年道人襯在中間,喜氣洋洋道:“施長老有此佳徒,恭喜恭喜啊!”

“我那幾個徒兒卻是個不爭氣的,與師弟你這徒兒,真是不能比喲!”

那中年道人面帶微笑,一副不堪承受的模樣,眼見王芙薰行了禮,便立時投來詢問道:“誒,你不是王氏族中的那對姊妹之一,怎的來了這裡。”

王芙薰點了點頭,垂首應道:“弟子是嫦烏王氏王芙薰,如今特來拜謝逢煙長老。”

“哦,逢煙道友也來了?”有長老疑惑道,“我記得她是留在了門中的。”

“長老心憂弟子,待將手中事宜處理之後,便特地趕來了此處。又聽聞舍妹在風雲會上鬥法受傷,就送了這疏元金風散來。”說到此處,王芙薰抬起右手把瓷瓶露出,以示自己所言為真。

幾位長老這才恍然大悟般頷首,揮手叫王芙薰趕緊前去,心中倒並未對此多加留心。

……

王芙薰捧著瓷瓶入內,向座上人拜倒言謝,無不恭敬道:“多謝長老賜藥,舍妹內傷已有緩和,最多不過兩載,便能夠徹底痊癒了。”

王逢煙運力將她虛扶起來,卻低低一嘆道:“不過一點傷藥罷了,倒不值得你特地來見我。我只可惜你們姐妹二人,本該是有登上風雲榜的實力的,如今卻一個受了傷,一個連雲珠都沒拿到。”

好好還債(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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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六 各表一枝

軒窗外,碧海橫空,長風拂雲。

王芙薰遙遙看著遠處,神思飄忽,面容怔然。逢煙長老的溫聲細語似乎還在耳邊,但細細想來,卻已是兩月之前的事情了。身側之人似是察覺到了她的出神,便抬起手來往她面前一揮,笑道:“你怎麼了,阿姊,自我出關後,總是看你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到底是雙生姊妹,王月薰與之心神有感,這些旁人看不出來的怪異之處,她卻是一眼便能看穿。

兩月前,她在風雲會上鬥法受傷,對方手段陰損,傷處多留在王月薰經脈穴竅之中,若不加以根除,日後恐將動搖根基,以至修行受阻。

眼看胞妹有此暗傷在身,王芙薰自是心焦不已,好在返轉界南口岸後不久,便聽聞族中長老王逢煙到來此處,她遂請託長老賜藥,求了一瓶疏元金風散。而王月薰用了此藥後,亦是頗見好轉,只是此藥有一弊處,便是用藥之人不得催用真元執行周天,不然藥力反噬,卻會額外加重了傷勢,到那時,要想根治便就難了。

王月薰閉關兩月,終是煉化了經脈內的藥力,餘下的些許藥力則沉浸在穴竅之中,須得緩緩磨去,切不可急於求成。

只是此番出關後,卻見姐姐王芙薰眉間略有些愁思,實是叫人不解。她又是個心思細膩的,便暗地裡旁敲側擊地問話於人,可惜並未得到什麼結果,如今便只好開口相問了。

兩人都太過於瞭解對方,王芙薰心知今日不拿個確切的說法出來,對方定然是不肯罷休的,她低低嘆了一聲,嗔怪道:“還不是為了你,那太元弟子的手段甚是刁鑽,要不是逢煙長老正巧送得一副疏元金風散來,你身上的寒水氣息哪能這麼容易就能祛除得了?

“我若不時時把你看著,護著,又怎能安得下心來?”

見王月薰撇下嘴,她便輕笑一聲,與胞妹湊近幾分,道:“你也是傷得巧,我正為你可惜著呢。

“你出關前兩日,有同門弟子帶了訊息回來,說西北方向六千里現得一處大墓,從碑上祭文來看,這墓主人是萬年前因天地大劫而殞落的一位洞虛大能,其傳承雖已交給了座下弟子,但仍在坐化之地中留了寶物丹材,以贈給有緣之人。

“如今已有渾德陣派的弟子前去解除禁制了,只是那墓門的禁制頗為複雜,至少也得要個三五月才能解開,我想著那時你還未能恢復完全,恐就要錯過墓中機緣了。”

“既無傳承在內,也不過就是些丹藥法器罷了,你我何時缺了這些,倒不必為此可惜。”王月薰狀若豪氣,實則不過是安慰之言。畢竟對方口中的大墓主人也是一尊洞虛大能,縱是不曾在地宮內留下自身傳承,剩下的寶物丹材也必定不會是等閒之物,至少對真嬰修士而言,當會是頗為珍貴的。

“不過我不在的話,阿姊你定要小心行事,最好是尋上幾個信得過的同門一起才好。”

王芙薰聞言一笑,連忙點頭應下,打趣道:“這是自然,好歹是有三五個月可等呢,到那時,說不準連風雲榜上的真嬰都回來了,要是能與趙蓴、池藏鋒等人結伴,便就是事半功倍了。”

本是玩笑之語,不想王月薰聽後卻認真地想了一想,點頭道:“這倒是個好主意。你我同趙蓴也算有過一面之緣,知她性情雖冷,人卻是不錯,必不會做出什麼出爾反爾的事情來,若可結伴而行,當為上上之選。”

王芙薰似是愣住了,目光有些迷散,道:“你是這樣想的嗎?”

“怎麼了,阿姊?”

“我在想,”王芙薰回過神來,迅速將眉睫低垂,低聲道,“我們與她只不過是幾句話的交情,月兒你竟就能對她託付信任了。”

王月薰卻扶住她的手臂,柔和道:“趙蓴實力絕塵,正是你我苦修寒暑所期成為之人,我非信任於她,而是仰慕於她啊。

“卻不瞞著阿姊你,這回風雲會我本也懷了雄心壯志,想要留名風雲榜上,為我嫦烏王氏揚得威名,只不知道為什麼,運轉法訣時總覺得不比從前那般自如了,何況這些年來在修行上亦是愈發困頓起來,法術神通也都到了瓶頸之處,若非得了長老叮囑,我都要想著乾脆就此鑄成法身算了。”

聽她這麼講,王芙薰卻皺了眉頭,沉聲告誡道:“長老不許之事,你可切莫胡來!”

王月薰忙道幾聲“曉得了”,才與胞姊繼續低語幾聲,這時又聽後者“咦”了一聲,擰著眉頭道:“窗下的是什麼花,我記得你房中很少見花草的。”

她抬眼一看,隨意道:“是出關後逢煙長老派人送來的,名字說是叫牽心,開花時香氣淺淡,卻對化解寒水氣息很有好處,好像是疏元金風散中的一味藥。

“不過送來之後一直都蔫蔫的,倒沒叫人聞見什麼香氣,也不曉得有沒有用。”

王芙薰默然看著那盆牽心,見碧葉纖長如刀刃,當中花莖翠綠挺直,卻從半截處分成兩支,至此開始逐漸變得枯黃萎靡,連同頂上的雪白花苞也沒個形狀,一副半開不開的蔫巴模樣。

“許是養分不夠了,來日你叫人剪去一朵,便就能開花了。”

“我才不呢,”王月薰詫異地看著胞姊,抿唇道,“一朵花開著有什麼意思,看著就孤零零的,這兩朵花在一起,縱是都不開花,我看著卻也覺得喜歡。”

她將臉頰貼到胞姊的肩膀上,然後伸開雙臂將之抱住,如同幼時一般,像一株並蒂纏枝的秋荷。

……

瀚海下沉,雲層翻湧,縱橫在雲與海之間的天地坍落不見,只剩一朵懷抱蓮子的八葉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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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七 天人合一落脈影

趙蓴一經坐定,便就把心神沉了進去。

在這蓮臺之上,修士並不能感受到除自身以外的事物,所以心神內化,卻是專心致志在自己身軀之內,窺得經脈如細小支流,使真元如河水般流洩,在周身繞行一圈,最後匯入丹田靈基液池,成就一個周天圓滿。

如此景象甚為常見,但若在修行之時內視一番,便能在體內見得這般場景。

蓮臺上百名真嬰之內,有部分人也是首次登上此榜,眼下正滿懷期待等著天道氣運灌注下來,看這令天下真嬰皆都豔羨不已的渡劫之物究竟如何。而其中早已受過一回或是兩回的修士,此刻卻全神貫注內視周身,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東西一般,連呼吸都平緩了許多。

趙蓴雖無法觀見旁人是何情態,但她眼力過人,旦有異常之物出現,往往也是難逃她的眼睛,所以體內景象一有了變化,便就叫她察覺了出來。

大日真元乃是赤金顏色,從經脈中流淌穿行時,便如一條條金紅河流,熠熠生輝。

可若她仔細看去,那經脈與穴竅之上,卻是有著一些不易察覺的暗色斑點,趙蓴不知那是何物,只覺真元流經那處時,有著微乎其微的遲滯之相。此種異常在她往日的修行中從未出現,如今也是因為暗斑的出現,讓趙蓴有意將心神貫注到了上面,才能發現自己的周天執行,似乎並不是一種盡善盡美的狀態。

她心頭一動,旋即分了一道神識進去,發現那暗斑並非實物,而是一處淺淡的陰翳,趙蓴思索一番,又以神識牽引真元走向,逐漸向那陰翳靠攏。此法顯然是有用的,因為真元逐步向陰翳靠近的同時,陰翳本身卻開始逐漸消失,而趙蓴亦是發現,當真元走向逐漸與陰翳相重合時,先前所感受到的遲滯感便消失不見了。

就好像經脈之上有一副完美的真元走向圖紋,由此在她現有的周天上投射出了一道影子,當她牽引真元彌補上這些錯處後,真元在體內的周天執行便也趨於一種更快更穩的狀態。

人體的經脈與穴竅大都相差無幾,只是因著修行功法的不同,由真元走向溝通而成的周天也會隨之產生差異,甚至有周天逆向之人,大抵也是因為功法的特殊而形成。

雖說功法修行大多都有前人之例可循,但修士本身還須摸索出最適合自己的一套周天執行來,而在這一過程中,因為修士入道時經驗淺薄、境界低微等緣故,又會難以避免產生一些疏漏之處,這些紕漏會隨著修為的增進而被逐步彌補,但也只是趨於完美,而不能達到真正的完美。

這是因為體內周天的執行,本身便在迎合著天道運轉的規律,以期達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天人合一境界。

所以窮盡修士之力,並無法做到與天地同正理,成就“天行脈”。

又聽聞天下特殊法體之中,有一種體質名為天脈之體,懷有此類法體的修士,其體內周天會自成“天行脈”,以使修行速度異於常人。但與之相應的,這種法體也會帶來天譴,使擁有天脈之體的修士無論在何種境界中,皆不能達成圓滿,總要遜色旁人一籌。

所以修士在後天修正周天時,會有意漏掉一竅,使之無限趨近於天行脈,卻不達成真正的天人之法,以此規避天譴之罰。

而今日出現在百名真嬰經脈上的圖紋,實就是一副真正的天行脈,且還是最適合他們自身的天行脈,是以那些已經受過氣運灌注的修士,才會如此全神貫注修正周天,不肯放過一絲一毫。

蓋因周天的修正並不容易,修士體內既成的真元走向早已形成慣性,要想扭曲改變這一慣性,可絕非一個念頭、一道神識就能做到。須得要仔細牽引,將改變走向後所形成的新周天小心梳理,直至真元疏通,再無先前走勢,才可為成功修正。

這便要修士心神集中,不得有一絲雜念,不然周天修正不成,凡誤了從前修行時的習慣,便就得不償失了。

趙蓴周天上的陰翳大多生得細微難辨,若不凝神仔細檢視,只怕是對此有所察覺。不過這也意味著趙蓴本身的周天執行少有紕漏,所以與天行脈所成的陰翳重合了絕大部分。

假若有人能從外面觀察這百名真嬰的體內景象,便會看到他們經脈上形成的陰翳都不相同。有些人經脈內的暗斑密密麻麻,像一個一個的小點,錯綜複雜地分佈在整副周天之內;有些人的暗斑雖數量不多,但卻大塊大塊的如同黑蘚,讓人看得頭皮一緊。

對比旁人而言,趙蓴體內的暗斑無論是數量還是大小,都要遠遠遜色於人,所以她本身的周天走向,也更趨近於真正的天行脈。

細想想,這些能夠接受氣運灌注的風雲榜真嬰,都已是同代之中的佼佼者,便是他們的周天執行都存在著不小的缺漏,那些尚不能登上風雲榜的修士,自當是更加不如了。

趙蓴卻無暇顧及他人,她牽引著真元將一處陰翳小心消去,忽感自己還留有些餘力未用。眼下有兩個元神存在,又顯化了紫府出來,縱是法身真嬰,在神念一道上恐怕也強不過她。若是這般,倒可以再分出幾道神識來,加快修正周天的速度。

此念一起,她便催著元神一動,再分出了三道神識出來,與沉在經脈中的那道神識並在一起,便就是足足四道神識了。而再想分多一道時,紫府中卻傳來一絲飽脹疲乏之感,趙蓴頓時就曉得,這已是她目前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而有四道神識一起牽引真元修正周天,趙蓴的速度當是要快於旁人不少。

說不出過了多少時辰,一開始不曾察覺出體內陰翳作用的修士,此刻也早已將心神投注到周天的修正之中。他們到底不是愚笨之輩,經過初時的迷惘不解,也不過只比他人慢了些許。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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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八 悟玄機劍心五竅

“唉!”

卻不知誰人急促一嘆,眾人雖聽不見他人之語,面上倒都露出幾分可惜之色來。

他們正屏氣凝神將體內周天修正,哪想經脈內的陰翳卻瞬間消失不見,叫他們隱約感覺到,似乎是一定的時辰到了,覆蓋在經脈之上的天行脈便也隨之消失了,而再想回憶起先時出現在經脈中的陰翳,又發現這段記憶十分阻塞,無論怎樣凝神思索,都無法再度重現於眼前。

趙蓴亦有意記過體內的陰翳所在,只是天行脈消失之後,她也如其它真嬰修士那般,再無法記起陰翳具體的位置。而以她的神念之力,必不會這麼快就將之給遺忘了,可想而知,定是有什麼東西插手其中,讓風雲榜真嬰們無法按記憶繼續修正周天,也叫眾人明白,這當是風雲榜所留的機緣之一。

眾修士凝神再將周天運轉,便發現經脈暢達,真元疏通,一吐一納皆比從前更為順意,當是從這份機緣中獲益良多。

念及此處,不少人都更加期盼著下次風雲盛會的到來,已經登上過風雲榜的他們,無疑會比其他人更有機會留在榜上,而一想到自己還有機會繼續修正周天,諸位真嬰的內心之中,也是不自覺感到一片火熱。

惟有那些已是第三次登榜的真嬰,才頗為遺憾地搖了搖頭,心道這周天修正愈是到了後頭,便愈是難以做到極致。第一次時,陰翳醒目可認,只需沉入神識進去,便可緩緩修正,可等到了第二次,留下的大抵就都是先頭那次所不曾顧及細末之處,而第三次時,周天走向便已與天行脈重合了絕大多數,要想發現其中微乎其微的不同,卻要靠修士本身的洞察之力。

而在修行習慣的迫使之下,即便是神念強大的修士,也很難在此上加以辨別。他們要向真正的天行脈靠近,卻又不能成就天行脈,所以既謹小慎微又顧忌重重,到最後往往也會留下遺憾來。

趙蓴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暗道經脈之中所能觀見的陰翳,都已被她小心做了修正,縱是一些微小之處,以她眼力也是不難看出,只是不知為何,心底卻總有個聲音在告知於她,自己並沒有做到真正的極致,而現在時辰已過,此種極致到底意味著什麼,便還得留到下回來探求了。

既知不能強求,趙蓴亦無甚可惜之意,約莫半個時辰後,她便感天靈之上傳來一股清氣,緩而柔,又彷彿重若千鈞般壓了下來,猶如一道電閃劈來,直直貫入顱中,於眾人幾無察覺的驚愕之際,在紫府或是識海之內,打下了一道密文印記。

趙蓴通曉舊篆,眼下凝神一看,便知那密文印記上的篆字,是為“承天之佑”四字。從前有聞氣運灌注能助修士渡過天劫,想必就要應在此物之上了。

而場內經歷過三次氣運灌注的真嬰修士,此刻紫府之內,便也是有了足足三道密文印記。

趙蓴才將印記上的篆字解出,就感知到密文印記之上浮出一道奧妙無窮的玄機,此物甫一與她神識接觸,便讓趙蓴冥冥之中有所感覺,曉得這道玄機無比珍貴,實則是除了密文印記之外,又一個對修士本身助益極大的機緣。而這也是此回氣運灌注的最後一個機緣。

比當年昇仙大會時的醍醐灌頂又有所不同,這道玄機更為鮮明可認,只若趙蓴做出抉擇,它便可立時投入精、氣、神三道之一,助修士再進一步!

精蘊體魄,壯渾血肉,趙蓴並非體道修士,素日修行對此道也沒有偏重,所以這一選擇首先便被她給否決了。剩下氣、神二道對趙蓴而言,無論哪一道有所突破,實都算大有裨益,只是她心頭,還有另外一層打算……

便見她閉合雙目,將紫府內的玄機向識劍投去。識劍強大與否,與神念之力關係甚密,趙蓴做此決定,便就是在精氣神三道中選擇了最後者。體魄非她所倚重,修為境界往後自將水到渠成,無須急在此處,唯有劍道境界關乎元神,同樣也關乎著一等法身的成與否,算是趙蓴目前亟待成長的一則手段。

所以略做思索之後,她便下定決心要將玄機用在識劍之上!

識劍懸於紫府之內,通體玄黑,極堅極銳。在其兩側各有一枚符詔,右邊符詔正面寫就劍君二字,背後則是太上神殺的劍道之名。玄機浸透入右邊符詔之中,須臾後又分得一縷沉向識劍,便看玄黑小劍上四枚琥珀一般的劍心之石開始綻放神光,而識劍主人亦把氣息沉下,開始凝神參悟。

……

一晃神,就已是三月時間過去。

神殺劍道乃趙蓴自身所成,由她參悟起來自是一日千里,進境飛快。待到紫府內玄機散去,她亦悠悠醒轉過來,往識劍上定睛一看,便瞧見第五枚劍心之石在劍身上閃爍輝光,叫她欣然一笑。

不得不說這天道所賜的玄機,的確是妙用無窮。趙蓴不久前明悟四竅劍心時,還須得與魏沉桐鏖戰一番,才能趁熱打鐵,將此夯實。而此回從玄機上獲取的機緣,卻是叫五竅劍心的明悟都十分順暢,全然沒有偃苗助長的空虛之感。

趙蓴輕吐濁氣,就此從蓮臺上站起身來,隔著一層霧濛濛的屏障,她能看見周圍蓮臺之上,還有修士盤坐入定,正在參悟天道玄機。柳萱、裴白憶、關博衍……一些熟悉的面龐都還不曾醒轉過來,不過看她們的模樣,應當也是收穫不淺。

此與醍醐灌頂不同,卻不是以最後醒來為上。百名真嬰所獲的玄機都只得一道,醒轉先後便要看參悟玄機的快慢,這與修士本身悟性高低、將玄機投入何處等原因有關,是以先結束或者後結束都無甚差別,要看的自己從這番機緣上獲得了什麼。

趙蓴將周遭情形看了一通,便覺兩袖盈風,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道將她托起,須臾間穿透雲海,送去了道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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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九 是故入道者,皆向死而生

既出界南天海,趙蓴尋了方向便往飛星觀上登去。

過了長老們所在的閣樓,就見兩個梳著百合髻的羅裙侍女相對而立,守在巍峨殿門之前,待見趙蓴踏落而來,這兩人先是一臉戒備,後將來人臉貌認出,便才忙不迭迎了上來,含笑道:“上人,執掌已在殿內等候多時了。”

趙蓴略一頷首,將腳下遁光散去,示意道:“我這便進去面見師尊。”

她一路暢通無阻進了內殿,亥清也早已候在其中,此刻一見她大步流星走了進來,便揚起笑意,道:

“蓴兒此回,當真是風光了一把,連為師也面上有光了!”

趙蓴卻徑直走到她跟前,俯身一拜,行禮後方道:“若無師尊教誨,我無今日矣。”

這話不假,亦是趙蓴有感而發,她一路走到今天,縱遇得不少險阻,卻也算得上道途暢達。自拜入亥清門下之後,人手、資源、洞府,宗門從未有短過於她,但有拜高踩低之人,也很少在她面前造次。蓋因師尊兇名在前,太衍九玄一脈的背景在後,趙蓴就如亥清翼下雛鳥,不知被其避去了多少風雨。

想至此處,又怎能不心生感激?

見趙蓴語氣真摯,亥清亦怔怔不知如何言表,片刻後才連連點頭,道:“好,好,快快起來。”

“蓴兒素有主見,入門之時也算道行小成,故無需為師多作指點,今於風雲榜上摘下十名,卻要歸功於蓴兒自身才是。”她一面將趙蓴扶起,一面又目露欣慰,道,“你初入風雲榜,便高登前十之位,此於宗門而言,也是喜事一件,待迴轉宗門之後,為師定要上稟掌門,給你請下一功。”

亥清稟性率真,卻並不善於直抒心頭情緒。她自問對趙蓴指點甚少,故而常覺虧欠,忝為人師,便只好在其他地方不斷補償弟子,而即便如此,也不覺自己為一良師。

趙蓴知她所做所為,心中只當她為世間絕無僅有的好師尊,便也順著亥清轉過的話頭,繼續言道:“那便多謝師尊了。”

二人聊過風雲會上所遇之對手,與氣運灌注時所見的景象,才見亥清點頭道:“如今你已明悟了五竅劍心,於此道中稱得上一騎絕塵,而當年一玄劍宗謝淨,在真嬰境界時便到了七竅劍心境,為師以為,你當還有不少進境之處可尋。

“至於那一等法身,既是自闢一道者方能成之,以蓴兒你的悟性,自也可以爭上一爭。”

昇仙大會歸來後,趙蓴便把成就一等法身的竅門告訴了亥清,不料對方眼底毫無驚訝之色,反卻一片喜意,告訴她這在宗門上層之中並非秘密,只是下頭的弟子們並不知曉罷了。至於為何不告知於門中弟子,卻不是不願說,而是不能說。

修士突破外化境界後,以上境之人倒觀下境,自就能知曉這一等法身之中的秘密,而真嬰修士實因身在此山中,便無法窺見法身奧秘的全貌,只有自闢一道之人,才能觸及機緣,通曉成就一等法身的竅門。除此以外,修為在此之上的人,並無法告知真嬰修士此中玄妙。

所以亥清雖知此事,卻從未與趙蓴言說過一二。

此後聽趙蓴一講,便知弟子已經觸及到了一等法身的機緣,只是觸碰機緣並不等於有萬全把握鑄成無極之身,故她才會讓趙蓴奮力爭取,不要錯過了這一良機。

趙蓴自然無有不應。

這時,才見亥清說起辛摩羅元神一事。

“那辛摩羅的元神,可還在蓴兒手中?”

“的確在我手中,”趙蓴伸手向上一翻,就把一團由真元裹覆的東西拿在掌心,道,“師尊請看。”

隨她話音落下,手掌內金紅顏色的大日真元亦如花瓣一般綻開,將其中蓮子大小的元神顯露出來。趙蓴在界南天海內待了有三月餘,而正常元神七七四十九日就會散滅,若非有她真元阻絕外界氣機,護住了辛摩羅元神內的神念,此枚元神能否存續到今日都還難說。

繞是如此,在真元內困了數月的辛摩羅,此刻也是有些意識昏沉,現出了沉眠之兆了。

亥清鳳眼一抬,就將這一枚元神納入眼底,莫管那辛摩羅的神念如何微弱,她心裡卻沒有半分漣漪波動,只冷笑一聲把元神抓入手中,哼道:“髕颺老魔既如此看重於你,也該叫本座拿你討些好處來了。”

遂又把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碧綠的玉淨瓶取了出來,將辛摩羅元神收入其中存放,末了才對趙蓴笑道:“蓴兒定是早已疑惑,為師為何要讓你留著這一枚元神了。”

“還請師尊解惑。”

亥清大手一揚,放著辛摩羅元神的玉淨瓶便就消失了蹤影,她向前湊近幾分,道:“他師尊髕颺魔祖,乃是伏星殿十二魔祖之首,為師從前與她鬥過幾場,曉得她與辛摩羅一樣,都是習了喇圖魔相的‘無盡血河身’,只是髕颺老魔手裡,還有一部由此神通化用而來的法門,叫做‘血耘壺’。

“無盡血河身煉的自身血液,但這血耘壺卻可採奪他人之血,再囤積丹田之內,以化為己用。為師與髕颺鬥法之際,她便是用了這一法門,方能與為師久戰不衰。”

一聞那血耘壺能採奪他人之血,趙蓴神色便就凝重了幾分,問道:“此法邪祟,與邪魔道中人的手段好似未有多少區別。”

“伏星殿本就是魔門出身,箇中神通法術,的確是與邪魔道修士無甚差別,”亥清不做掩飾地點了點頭,泰然自若道,“此宗弟子敗敵之後,取其真嬰,掠其魂魄的事情也沒少做過,只不敢公然越了規矩,拿百姓祭活牲罷了。”

她笑過幾聲,自嘲道:“不過我輩修士,哪一個不是手沾鮮血,刃下亡魂無數,一將功成萬骨枯,為師修行至今,所殺之人可不必邪魔道少,論起殺孽來,又有誰是無辜之輩?

“今日你殺我,明日我殺他,敗是死,不敗卻未能破境者,亦是死。是故入道之人,皆為向死而生。

“殺同道,為爭,殺凡人,為屠。前者難以規避,後者有違天和。這就是正與邪之間,最淺顯的一層區別。”

還債(1/3)(陰暗扭曲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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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十 如行此事,我當殺之

亥清的目光平靜深遠,卻又包容慈和。

“人心何其難測,蓴兒欲辨正邪,論跡不論心也。”

趙蓴一時徹悟,垂首道:“師尊所言極是。”

說到這時,她也大抵曉得了亥清的打算。

“師尊想用辛摩羅的元神,從髕颺魔祖手中換取血耘壺的法門?”

“嗯,”亥清點頭承認,讓趙蓴坐到她的身側,解釋道,“世間能夠採奪血液的法術並不少,只是大多都為邪魔道手段,即便拿到手裡,也不可明面上修煉如此邪功,髕颺的這部法門早有名聲,算為正道之法,我輩修行也是無妨。

“而髕颺老魔突破通神之後,所需採奪的血液便就越來越多,為師鬥敗她後,曾聽她明言道,此法用在一些血氣濃厚的妖獸身上,亦是頗見成效,故她到了後來,也是採奪妖獸之血為多。

“所以為師才動了念想,準備讓蓴兒你習了這門法術,日後再隨為師去曜日島借一處血池來用,有了此法當能事半功倍。”

趙蓴聞聽此言,頓時動容道:“師尊一片良苦用心,弟子無以為報。”

亥清只一笑,道:“蓴兒若能修得正果,便就是報答為師了。”

趙蓴便低低一嘆,玩笑道:“師尊對我這樣好,卻不知那日在臺上,若是辛摩羅拿了弟子的元神去,師尊又要拿什麼來將弟子換回了。”

雖是玩笑之語,亥清將此場景設想一番後,卻還是臉色一變,厲聲道:

“這世間無有任何一物足與蓴兒相提並論,髕颺老魔如行此事,我當殺之!”

……

自趙蓴手中拿到辛摩羅元神之後,亥清便動身去尋髕颺魔祖了,趙蓴辭過師尊,即返轉院中,與沈烈、嚴易燊二人相見。

甫一踏進院落,得了訊息的嚴易燊便高聲向她賀喜,趙蓴在風雲盛會上有多強勢,他亦是親眼見得,故而心中欽佩,堪說是五體投地。

趙蓴無心聽他奉承,見院中只嚴易燊一人行出,便開口詢問沈烈去了何處。

嚴易燊自不敢隱瞞於她,三言兩語間,就把近來的事情說了個清清楚楚。原來界南地域廣闊,又因當年天地大劫一事,致使不少人傑英豪都隕落在了此處,其中不乏通神、洞虛等境界的大修士,為此留下許多洞府遺蹟來,引得無數人趨之若鶩。

而這些洞府遺蹟往往也不是唾手可得,有佈設了禁制重重,過得成千上萬載都不見消磨半分的,也有銷聲匿跡多年,須遇有緣人降臨才會現世而出的,更有手持信物才能進入洞府,以獲取先人傳承的秘地,總之千奇百怪,卻叫人萬餘年來不熄探索之心。

風雲盛會百二十載一屆,匯聚天下真嬰到來此地,每到此時,各處洞府遺蹟便開始有顯山露水的跡象,以吸引資質上乘的弟子進入其中,將傳承交由這些天才手中發揚光大。

沈烈作為趙蓴手下客卿,背倚昭衍仙宗這一龐然大物,雖無法修習門中十三部至法,但直達洞虛境界的功法,往後也未必不能拿到手裡。是以真正叫他心動的,還是傳聞裡,那洞府遺蹟內留有當年隕落的通神大尊半副身家,其中有得不少用剩了的五行玉露,可分與進入洞府的修士。

所謂五行玉露,便是拿五行陰煞為材,輔以十多味珍貴靈藥煉製而成的水露,此藥方算不上什麼秘辛,所需要的靈材,只若下了功夫去找,也沒有說找不到的,甚至不少宗門之內,還特地種植了五行玉露所需的藥材。故此藥的難處,實則還在煉製一道上。

據說煉製五行玉露的工序甚為繁多複雜,至少也得是天階煉丹士才能有把握十爐成功半數以上,這便要求丹師本人有著通神期以上的修為,不然長期與五行陰煞接觸,卻會留下沉痾在身,有性命之虞。而五行玉露用處不凡,修士入外化期後要打通精氣神三道靈關,便不可缺了此物相助。

昭衍丹堂之內,諸位長老少見清閒,也便是將大量精力投入了煉製五行玉露當中的緣故。只是門中外化期弟子數量眾多,丹堂產出的五行玉露到底有限,當中多數還得優先滿足真傳弟子所需,能留給其它外化修士的自是少之又少。連昭衍弟子都得為自己另做打算,沈烈被那洞府中的五行玉露所吸引,倒也不足為奇。

他本就是客卿之身,投在趙蓴府下後,趙蓴也從未對其多作限制,如今聞嚴易燊道來行跡,又知沈烈事出有因,她便只多問了幾句,曉得沈烈並非獨自一人動身,而是與三名外化修士結伴同行後,便不曾繼續多言了。

嚴易燊這數月以來,大多時間都是在這飛星觀上鑽研陣法,偶爾在外行走,又結識了幾名渾德陣派的弟子,與之探討了些禁陣一道的心得,卻未將周元陣宗的事情透露半字。

只是那一元冥水大陣,他還沒有什麼頭緒。

趙蓴倒也不強求於他,便道柳萱還在界南天海內參悟機緣,自己當要在此處多逗留一段時日,嚴易燊也是無有不應。

講過這些,卻聽嚴易燊稟來一事。

“早前一月,有自稱為王芙薰的真嬰弟子前來拜訪,因著那時府主還未從天海歸來,小老兒不好越俎代庖,便向那人陳說了實情,欲等府主歸來再向您請示一番,府主請看——”

他一抖袖,便把一封拜帖拿在手中,遞與趙蓴相看。

那拜帖隱隱帶得幾分幽香,又封有嫦烏王氏的章紋,趙蓴伸手將之接過,便向嚴易燊點了點頭,道:“此事我已知曉,勞煩嚴道友傳書一封,告知此人我收了拜帖,可請她來前來一見了。”

她與王芙薰姐妹不過一面之緣,關係更是稱不上親近,卻不知曉這王芙薰因何要來拜訪於她。想著乃是同門弟子,趙蓴便才點頭同意了此事。

對方許是有些急切,等嚴易燊傳書告知趙蓴歸來後不過一日,王芙薰便親自登門而來。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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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一 同行只為墓中珍

她今日著了一身雪青色曲裾,烏髮梳作垂雲髻,目光和緩柔靜,似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

卻不知為何,那眼神中的神采,倒不如從前趙蓴見她之時的灑脫隨性了。

知曉趙蓴是才從界南天海返轉回來,王芙薰亦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之人。

趙蓴有一雙冷淡卻銳利的眼睛,當與之對視時,會給人以背脊發寒的森冷之感,而待移開目光,這種感覺便會很快消失不見。許多與趙蓴有過交集的人,大抵會說她有時隨和不羈,有時又如一柄無鋒之劍,沉默而冷硬。王芙薰很難斷定出趙蓴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若說她冷心冷情,她對身邊之人又十分誠摯,可若說她熱情真誠,她卻又像一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堅冰。

這不是一個絕對意義上的好人,但也決計算不上惡人。

趙蓴的髮絲與眼睛一樣,是烏沉沉的鴉青色,從中泛起如水一般的波光,又使她的眼瞳像一汪沉靜的湖泊。趙蓴的鼻樑和眉骨也生得很高,纖長的睫毛在眼底掃下一層陰翳,王芙薰幼時曾聽人說,這樣面相的人,大多高傲自尊,極少會甘願折腰。

“王道友!”

趙蓴便如王芙薰從前所見的那些主人家一般,在堂中客氣的迎見了她。若一定要說上些不同,便是這種客氣中包含了不易察覺的疏離,與其它人的諂媚討好大相徑庭。

“卻不知道友前來所為何事,在下才從天海內歸來不久,有失遠迎了。”

她站在那裡,就已有一股擁持萬物的氣勢,叫旁人不得不為之仰望,縱是說著這樣謙和的言辭,撲面而來的強大氣息也足以讓王芙薰緊了緊神。

比數月前的風雲盛會,趙蓴當是又有進境了。

倒怪不得胞妹心心念念,就想要成為這樣的人,想要成為這樣一個,強大到可以不將同代修士放在眼裡的人。

王芙薰笑著恭喜於她,說過幾句毫無作用的寒暄話語,便才將今日來意完整道出。

一月前西北六千里處,因有修士因緣際會下觸發了禁制,才使一座大墓顯露而出,經人考究而得,知曉了這墓主號作淮樽,生前乃是一位洞虛修士,又闢得一座道宮收授弟子,名為金臺。昔年天地大劫,淮樽便率了一眾弟子在此庇佑生民,可惜中道崩亡,連同座下弟子也折損多數,只兩個境界不高的年輕弟子,被淮樽託付了傳承道法,此後開宗立派,成了附近的地階宗門——金臺教。

按理說,淮樽留下的道法直指洞虛,極易受到他人覬覦,兩個年輕弟子要保下傳承定然十分艱難,就更遑論大張旗鼓開宗立派了。而金臺教衍傳至今,卻也是靠著當年淮樽庇佑生民之德,得到了萬劍盟的暗中支援,才成功得以站穩腳跟。

淮樽與諸弟子坐化後,這兩名年輕弟子為之立碑築墓,奉行師命佈設禁制,又交代教內弟子,講墓中寶物須得留待有緣之人,毋令後人刻意找尋。所以直至今日,這座大墓才終於現於人前。

“淮樽大能死後,其座下七位弟子,有五位都隨她葬在了地宮之內,又聞這座地宮曾是她一件隨身洞府,所以禁制繁多,不好破解。縱是請了渾德陣派的通神長老出手,亦不過是把五月之期縮短到了三月。好在金臺教之人聽聞此事後,特地派了修士前來尋看,這才確定了墓主身份,並拿了鎮教寶物破解禁制,使地宮上浮,顯露而出。”

說到此處,王芙薰目中又露出幾分暗色,似笑非笑道:“只是這之後,金臺教卻以有緣人亦可為教中弟子為由,遣了不少弟子前來共探地宮,此教本就為淮樽大能之後,手中不定握有那地宮的輿圖,說來卻是比我等更加有利了。”

趙蓴聞此,便直抒胸臆道:“故今日道友來訪,卻是想邀在下結伴同行了。”

王芙薰坦率承認,不作掩飾道:“確實如此,趙道友實力絕群,於那風雲會上展露的風姿,實叫人難以忘懷,我等若得道友鼎力相助,自將有把握奪得更多墓中寶物來。

“那淮樽大能乃是洞虛期修士,其餘五位弟子也都在通神境界,當年金臺教兩名祖師奉師命所託,只將其中傳承道法與三成寶物取走,以作為開宗立派的根基。剩下七成寶物卻是留在了地宮之內,除了法器靈丹外,像淨炁真晶、五行玉露之類的修行資源也絕不會少。

“道友與我等弟子雖才修至真嬰,可是大好機緣在前,亦不得不早作準備啊!”

趙蓴一聽那地宮之中連五行玉露都有不少,心下便暗笑一聲,搖頭道:“此行若能奪下大量修行所需之物,自當是再好不過,只是五行玉露這等寶物,恐也會引得不少外化期修士趕往過去,更不必提墓中那些更為珍貴的東西。我等雖不懼同階修士,但面對修為在這之上的人物,到底也只能得些殘羹剩飯。”

王芙薰見她搖頭,心中亦高高懸起,後聽趙蓴說來緣由,便輕“啊”一聲,露出個淺笑來,道:“我來得急,卻還不曾與道友說到此處。

“因著風雲盛會的傳統淵源流長,往前已可追溯至五代掌門在位之時,淮樽大能知悉此事,遂把地宮入口設了禁制,不得讓真嬰境界之上的修士通行其中,為的便是讓機緣儘可能落到人族天驕身上,如此,才好讓我等撿了這個便宜。”

“既然如此,倒是可以前去探上一探。”趙蓴曬然一笑,已是打算應下此事。

按師尊行事的風格,現下已是為她準備了不少淨炁真晶,以後所需的五行玉露,也定然會替她多做打算。只是此藥只由丹堂產出,落在師尊手中數量亦是長年累月積攢而來,趙蓴自覺在修行一道上,用去的資源常是遠甚旁人,所以並未有完全倚仗亥清的想法。

更何況身邊之人亦需此藥,這些修行所必需的資源,自當還是多多益善。

還債(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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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二 世家齊至赴地宮

此番得了趙蓴同行,王芙薰也便長舒口氣,含笑道:“此行有道友作伴,自將順遂許多,除道友以外,我那處還邀了幾個同門相隨,若道友得暇,不妨明日就在西出三百里的城中角樓相見,也好商定啟程事宜。”

“可。”趙蓴頷首應下,便才將王芙薰送出院外。

翌日辰時,趙蓴如約踏上角樓,見王芙薰已在樓中,而身邊又得三位真嬰修士,便也與之一一見禮,聽其中一人笑道:“我與趙師妹卻已有一面之緣,只可惜那時並不知曉師妹身份,也是等到風雲會上,才曉得師妹就是真陽洞天的高徒。”

這人生得一張方闊臉,眉目間又得幾分堅毅之色,讓趙蓴很是眼熟,待細細一想,便記起當日天音河上的事情來,面前這人丟了飛劍,正是被趙蓴出手擒了下來。而王馥自報了家門,趙蓴卻因無心多事,不曾透露過名姓身份。

故王馥也是在風雲會上看見趙蓴出場,才曉得那日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飛劍拿下的人,就是真陽洞天的親傳弟子趙蓴。

王芙薰一聽這話,亦是把眼眸微微瞪圓,淺笑道:“原來馥姊與趙道友間還有這樣一層緣分。”

後又把另兩位真嬰介紹於趙蓴,則分別是上殷莊氏的弟子莊玟,與裕康陳氏的弟子陳潮生,這二人皆不曾位列風雲榜上,自忖實力不足與趙蓴相比,故對之分外客氣,並不敢得罪分毫。

見這角樓之中的弟子皆都出身世家門閥,趙蓴卻也未作多想,心道王芙薰本就是世家子弟,常日裡少與十八洞天有所交集,邀得幾位世家子弟同行,倒也合乎情理。反倒是王馥出現在這裡,讓她感到了些許疑惑。

“我記得王馥道友,當也在風雲榜之上。”

得她發問,王馥便笑著答道:“雖遠不及師妹,卻也僥倖拿了個八十六名,算是沒有辜負族中期望。”

趙蓴略一頷首,若有所思道:“嫦烏王氏又得兩名弟子榜上有名,的確值得恭賀,只今日並不見另一位道友,許是還留在界南天海之中,倒要錯過這番機緣了。”

這話卻就是在試探對方了。

若王方敬仍在界南天海之中,那王馥現身於此,便當是憑藉自身之力早早參悟完了玄機,而若王方敬也早從天海內歸來,那卻是嫦烏王氏之中,留有一些玄奇手段,能叫修士儘快結束參悟。

趙蓴心生好奇,故才有此一問,而王馥也如毫無察覺一般,只笑了笑便道:“這卻是師妹你不曉得了,我嫦烏王氏有明心之法,參悟玄機可大大快於旁人,方敬阿兄早我三日離開天海,為佔得先機,如今已是早早趕往去了地宮所在之處,我等此番前去,正是要同他匯合的。”

趙蓴遂作恍然大悟狀,道原來如此,這時又見天邊掠來一道人影,其人還未至,聲就已臨於耳側。

“勞諸位久等,婉君來遲了。”

這確是個極為妍麗的少女,著了圓領纏枝紋的綢裙,面如春櫻,眼似流波。趙蓴記得她,這正是跟隨在陳寄菡身邊修行的弟子,名作婉君,如今亦修成了真嬰境界,只是從氣息上看,要略薄弱於樓中其餘人等,可見是這幾年來才突破此境,應當也不曾參加此屆的風雲盛會。

今日赴約之人都是早知趙蓴要來,所以並無什麼驚訝之意,眼見陳婉君已至,王芙薰亦開口道:“昨日方敬阿兄傳書回來,說是地宮入口不日就要開啟,叫我等速速趕了過去。現下人已齊至,便不妨儘快啟程,諸位可還有什麼需要準備的?”

幾人皆是搖頭,卻見莊玟臉頰飛起兩道緋色,輕聲問道:“月薰妹妹並不去麼?”

王芙薰低聲一嘆,略作可惜道:“莊玟道友許還不知,舍妹在風雲會上受得寒水之氣入體,如今還在靜修調養,實是無法與我等同行了。”

莊玟輕“啊”一聲,目中略帶幾分歉意,道:“我這還有幾株火參在手,如若月薰妹妹用得上,不妨便先拿去用了。”

“多謝道友好意,只是舍妹有族中長老照料,現下已然安定無虞,莊玟道友自可不必擔心,”王芙薰一瞥樓中幾人,繼又點頭道,“若無要事,我等便即刻啟程了。”

……

西北有地宮出世的訊息,早於一月之前便開始在界南地域廣為傳播,此後雖傳出只得真嬰修士才能進入其中的事情,各地修士卻仍舊熱情不減,或盼著事有轉機,又或是心生歹意,準備劫掠從地宮中出來的真嬰修士。

趙蓴等人一路行來,已看過不下百餘位真嬰的身影,而等與王方敬匯合時,這四面八方聚來的修士,光是圍在這一處入口的,恐怕就已過了六七百數。

不錯,淮樽大能留下的地宮規模壯偉,東南西北四處算在一起,攏共就有整整十六個甬道能夠進入其中。

如今外層禁制已是被金臺教之人破解,而十六個入口甬道,卻還呈現著封閉之相,只上方沙漏在向外宣告著,地宮入口不日就將徹底開啟,讓一眾等在外邊的修士心焦不已。

王方敬面若二十五六,倒也生得俊秀白皙,只是比王芙薰等人更添幾分冷漠與孤傲,眾人與之見過禮後,便看他下巴一抬,望向不遠處一群玉冠錦帶的修士,道:“那便是金臺教的弟子。”

今日在此的修士之中,有不少人都是恰逢風雲盛會,才隨宗門到了界南地域,但亦有得了訊息後,從附近宗門趕往過來的真嬰,甚至還有散修身影混雜其間,氣息各有強弱之分。

而金臺教之人略為特殊,因有淮樽大能遺言在前,不少修士都覺此教違背先人所託,是以深感不齒,不遠與之產生交集。另又有部分修士,顧忌著此教弟子乃是淮樽後人,進入地宮後或許就能夠搶佔先機,佔據有利之處,所以暗起殺心,凝望過去的目光亦是陰沉兇戾。

王方敬屬於前者,眼神中含帶著一層譏諷之意。不過趙蓴以為,只若進了地宮之後,這前者也極可能變成後者,所謂利益相爭,大抵如是。

狂暴碼字,狂暴碼字

還債(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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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三 雲中暗影,殺機四伏

幾人在此地匯了合,便也如王方敬一般靜心養神,並不與旁人搭話攀談。

只是在場諸多真嬰修士內,亦有從界南天海觀戰而歸的人,此刻略往趙蓴等人的方向一望,便就覺得她臉貌熟悉,後暗自一忖,又心中悚然,忍不住拉過身邊之人,在其耳側細細分說幾句。

“你看那人,像不像風雲榜第十的趙蓴?”

“也不止是她,便看她身旁那幾人的面容,我亦是有些熟悉,只怕都是昭衍弟子中的佼佼者。”

有人聽聞此話,卻有些憂愁浮上眉心:“這可如何是好,那趙蓴連辛摩羅都能殺了,我等要是對上了她,又豈有活命之法?”

“是了,此人自身實力強大不說,師門背景亦是十分雄厚,恰似這類修士才大多無所顧忌,我幾個還是不要上前招惹了她。”

“師兄莫要太過擔心,”又見個身形苗條,眉如彎柳的女修微微點頭,勸慰道,“我昨日向金臺教弟子打探了些訊息,說這淮樽大能留下的地宮奇大無比,縱有成千上萬之人湧入進去,亦不過滄海一粟,我等若進入其中,卻不一定能遇上那趙蓴,遑論與之為敵了。”

同行之人雖仍然面帶憂色,但也比先前好了不少,這時又聽認出趙蓴的那名男子開口道:“師妹好生厲害的手段,竟能撬開金臺教弟子的嘴。”

提到金臺教三字,這一行人的臉色卻都有些不大好看。

若非有萬劍盟的庇佑,當年那兩名年輕弟子亦無法將淮樽道法延傳至今日,而金臺教立足之根基,也多是靠了當年淮樽的遺澤,如今經得萬年損耗,昔日那點遺澤也早已用無可用,這也是為何金臺教非要遣派弟子進入地宮的原因。

此宗外不顯強,內中又空虛不已,自北地而來的各宗弟子,自瞧不上金臺教之人,只因此宗弟子乃是淮樽一脈,手中或有地宮輿圖留存,才使旁人虎視眈眈,總有覬覦之心。亦是因得此故,金臺教弟子也大多自成一眾,對外人避而遠之。

女修眉頭一挑,卻將嘴角牽出個諷刺的笑來:“窮鄉僻壤的鄙薄之輩,只拿些靈丹法器在他們面前過過眼,便一個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可惜都是些不受倚重的普通弟子,地宮輿圖並不在他們手裡。”

這語氣中寒意森森,似乎那幾個金臺教弟子手裡要是有了輿圖,她便會痛下殺手,毫不留情。

而在另一處,由七八個金臺教弟子聚成的人群中,亦有人把玩著手中玉瓶,嘻嘻笑道:“那些北地來的修士,個個都把眼睛長到了天上去,自詡冰雪聰明,卻還不是被我等耍得團團轉?明裡暗裡敲打我等,說著地宮輿圖的事,難道以為洞虛修士的隨身洞府,還能靠輿圖走通不成?”

他擠眉弄眼逗得身側弟子忍俊不禁,卻被面前金釵玉帶的女子微微一瞪,嗔道:“還未進入地宮,你就如此得意忘形了,那幾個北地修士以財開路,實不過行的下下之法,真要換了兩大仙門的人來,你看會不會和你多費口舌!”

她是最不願與旁人有所接觸的,眼下只想趕緊進了地宮,完成宗門所託。畢竟這外來之輩心思難測,現在未曾對金臺教之人動手,不過是覺得人多眼雜,生怕地宮輿圖落到旁人手裡罷了,旦要這幾個金臺教弟子與之獨處,只怕早就被奪了性命!

那少年受得一通訓斥,立時便沒了顯擺的興致,意興闌珊地哎了幾聲,又覺察出四周修士內,似乎隱隱約約掀起了一層風浪。他正是個耐不住性子的人,待打聽一番後回來,整個人便急匆匆奔到了領頭師姐跟前,小聲道:“師姐,不好了,我聽外邊的人說,這一處入口來了個十分厲害的人。”

師姐把眼皮一掀,沉聲叮囑他莫要在外生事後,才皺眉問道:“可曉得是什麼身份?”

“昭衍仙宗的弟子,名叫趙蓴,說是此屆風雲榜第十!”

話音方落,師姐便瞪大了雙眼,驚道:“是風雲榜上的真嬰?”

末了臉色一變,語氣謹慎,道:“你去與幾個同門囑咐一番,叫他們少與旁人起是非,進入地宮後我等便分路而行,旦遇險況,立刻遁走。”

她將手中牌符捏得死緊,直至微微汗溼都不曾鬆開半分,只嘆這祖師成就太高,所留之物引得四方窺探不止,如今倒不曉得宗門的主意,打得是對是錯了。

……

趙蓴在地宮外等了有一個日夜,雖未等到入口禁制開啟,但卻把同行之人的脾性觀了個七七八八。

陳潮生清高,王方敬孤傲,此二人若不與之主動攀談,便就是個不理人的性子。王馥利己,心中當有些小算計,不過城府不深,旁人一眼便能瞧出她的心思來。莊玟溫吞猶豫,不是個利落之人,與王家姐妹似為舊識,言語間多有討好。

餘下二人中,王芙薰與陳婉君都是處事圓滑之輩,前者乃是邀約趙蓴之人,後者又因為施相元的一層關係,而對她有所示好,故在同行之人內,當是王、陳二人與趙蓴交談最多。

又等過一夜,將在黎明破曉之際,眾修士面前平地忽放金光,須臾間觀見虹橋架起,金陽的光輝在空中灑落,描出高低起伏的仙宮輪廓。有修士急不可耐衝上前去,卻覺自己撞在一堵硬牆之上,一時間頭暈眼花,竟無法繼續接近眼前宮閣殿宇。

只見這人面色鐵青一片,握拳冷哼道:“墓中如此好物,卻要留給這些真嬰小兒,可惜!可惜!”

說罷,才憤而揮袖,化作一道清光遁入雲頭。

原來這是一位外化期散修,手頭正是缺了五行玉露,才會一直守在地宮之外,今見地宮有出世之兆,即便有真嬰之上不得入內的訊息在前,也讓他忍不住上前一試。

見他印證了這一傳言,其餘外化修士亦把心頭念想一放,唯有一眾真嬰背脊發涼,才知周圍殺機四伏,他們也不過是甕中之鱉。

這幾天一直在改劇情,到現在都不太理想,邊寫邊改了(痛苦

記下債務(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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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四 八卦作門分路行

卻不知誰人高喊了句“入口開了!”,額上冷汗涔涔的修士盡都移目過去,發現面前宮閣殿宇逐漸凝視,有十六道金光拔地而起,直衝雲霄,似八卦陣法一般將這仙宮籠罩在內。

而金光之下,自先前入口處又可看見兩道紫雲騰起,托起一座似金似銅的大門,此門寬有十丈,高則倍餘,表面刻畫人物,細看去是一尊端正趺坐的偉岸身影處在中央,下有長階漫漫,弟子無數,大抵都是一副恭聽教誨的模樣。

聽聞淮樽此人曾有師承,乃是後來時運不濟,才至師門破滅,流離失所,好在她手握道法,一路坎坷艱辛,卻也功成洞虛。又收授眾多弟子,煉得一座隨身洞府,安置在洞天之中。每到講經之時,淮樽便駕御洞府而出,將弟子召入傳經大殿,講解道法,垂聞疑難。

如今這巨門之上的圖紋,便應當是淮樽講經時的景象。

金臺教弟子見此,心中自是感觸頗多,暗道這位祖師若還存於人世,宗門倒也不至於落入今日的飄搖之境。

“轟——”

巨門從中對開,滾滾煙塵如浪奔湧,眾修士兩耳轟鳴,幾乎感到地動山搖,而又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衝進去一睹地宮寶物。

等了有半刻鐘,入口處的巨門徹底洞開,露出一道幽深不能視物的長徑……

此中有急不可耐之輩,當即向上一躍,駕起遁光便衝到那巨門當中去了。等見並無異象,其餘修士便也有些按捺不住了,一時間地宮入口之外,能見遁光閃動不絕,人影錯雜難辨!

王方敬也算謹慎,看了先行之人順利進入其中,便才一抖袖袍,從中引出一道塵風踩在腳下,整個人飛揚而去,好不迅速!

今日同行之人中,王芙薰、陳潮生等人的實力皆遠不如他,便只好以之為首,見王方敬動身,才各顯遁術緊隨其後,只是在修為上略有遜色,所以遁行的速度也不比前者來得迅疾。

王方敬兩袖飄飄,端的是一副瀟灑自如。

倏地,他眉頭一皺,卻是側目看向周遭,只見得一道凌厲劍光縱橫而來,光華燦爛,勢如破竹,彷彿要將周圍的空域盡都撕裂了般,連同附近的微風與氣息都不覺阻滯了下來。

論實力,趙蓴乃是此屆風雲榜第十,遠遠勝過於他;論地位,趙蓴又是真陽洞天的親傳弟子,洞虛大能座下愛徒,自比他一個世家嫡系弟子來得尊崇。是以同行之人當中,也唯有趙蓴對他言談冷淡,不似王芙薰、陳潮生等人一般來得客客氣氣。

王方敬壓下心中些微不快,向著那道劍光便御風追趕過去,只可惜趙蓴的劍遁之術,同輩之中少有能及,縱是王方敬有心追趕,到底也沒能與那劍光接近半分,只苦了後頭跟著的幾個人,須得費多心思才能不被前人落下。

趙蓴一路直行進入地宮,腳下劍光快如電閃,引得附近修士不停側目視來,等過了一道半人高的門檻,進入幽深長徑之後,周圍景象卻豁然一變,無邊金雲瀰漫四方,上有碧空如洗,下見淺水如鏡,照映本我。

分明才剛跨過一道巨門,眼前卻又有八座巨門各據一方,門上分別為“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種卦象,上無其它圖紋,與初進的大門相比,倒要顯得更加質樸。

正待觀察這八座巨門之際,又有許多修士相繼進入此間,其中便有王方敬等人。

“趙道友好快的遁術,我等卻不能及。”王芙薰笑著與她客套,縱是心底知道劍修遁術奇佳,卻也暗暗為此感到心驚。

趙蓴微微點頭,餘下幾人也是把周圍的景象打量了一番,低聲道:“此乃八卦之名,只不知道當中有何古怪。”

此間天地人影攢動,直待半柱香的功夫,才見八座大門依次開啟,再度現出幽深長徑來。不過這一回,卻沒有人敢搶先一步,眾修士屏息凝神,目光齊齊一轉,已是投注於人群中的金臺教弟子之上。

金臺教弟子這一行正好八人,以當中錦衣玉帶的女子為首,對上眾人或陰沉或審視的目光,也是不由脊背發涼,只見那女子抿了雙唇,皺起眉頭與周圍之人說了幾句,隨後便見八名金臺教弟子各自駕起一道遁光,毫不猶豫地往八座巨門衝去。

他們乃是分別進了一座巨門,故無法讓旁人辨出,這八座巨門究竟哪一個才是更好的選擇。

只是須臾之後,身處此間天地的修士,心頭卻不自覺浮出一道指引之念來,這道指引之念對應著八座巨門其中一處,即便是同行之人,亦各不相同。

趙蓴暗暗一忖,發覺心頭之念似在引導著她往“離”門而去。

離位屬火,位在正南,卻是與大日之道有所相合,而當她看向離位巨門時,此種指引之念亦越發鮮明起來。

“地宮寶物留待有緣之人,此震位之門與我有緣,我欲進入此門一探,不知諸位作何想法?”王方敬率先開口,語氣沉然,頗有些不容置喙的意味在。

他心中亦是浮現出了指引之念,且不難猜測得出,此中並不知他一人在被巨門呼喚,王方敬有此一言,便是打定主意要進震位巨門了。

王芙薰見他如此獨斷,秀美容顏上也是略見難色,遂輕聲開口道:“諸位道友同行而來,尚不知前路有無艱險,在此分路卻是不好,倒不妨結伴而行,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她與王方敬畢竟是同族弟子,故不好公然拂其顏面,言語間便多有邀請之意。

這話一出口,王馥便點頭同意了。不過聽她語氣如此爽快利落,似是王方敬所選擇的震門,也正合了她的心意。

而餘下之人中,陳婉君神情難辨,莊玟隱隱有些意動,陳潮生則眉頭輕皺,不曾立時開口回話。

“我便不去了。”其聲如泉水叮咚,清冷而堅定。

王芙薰聞聲看向趙蓴,卻見對方點頭道:“我欲往離門一探,諸位若不同路,便就此別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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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五 知無盡,得無盡(二合一4K)

似是未曾想到趙蓴會如此直截了當,王方敬眉間微微皺起,心中已有一絲不悅。

而聞見這話,先前尚還不曾做聲的陳潮生,此刻卻心頭一動,轉向眾人道:“坎門之物或與貧道有緣,卻不好與幾位道友同路了。”

話音方落,便見陳婉君點了點頭,輕道一聲得罪,觀其主意,應當也是要與族兄一起進入坎門的。

此刻,幾人中只莊玟還不曾表態,看他神情糾結,目光數次往八座巨門之上移過,又遲遲不曾做下決定,王芙薰遂道:“我幾人同行而來,自將是為了相互有個照應,現下才入地宮便分道揚鑣,卻怕遇上險況,無人搭手。”

莊玟看她一眼,又暗自思忖片刻,終還是做下決定道:“芙薰道友所言有理,此路當以同行為上。”

這之後,幾人的目光便就投向趙蓴去了,後者凜然而立,並不曾為此動搖半分,可見心如磐石不可轉。

王方敬亦不是非要與趙蓴同路不可,眼見族妹將欲開口,他卻伸手將之攔下,冷然言道:“趙道友乃是此屆風雲榜第十,這地宮之內的真嬰有誰人能奈何得了她,又何須我等為她擔心。既然趙道友欲往離門一探,我等便不多送了。”

趙蓴輕笑一聲,卻不與他答話,察覺到暗流湧動的陳族二人,此刻也不欲插手其中,只王芙薰目露糾結,向前一步道:

“道友此行乃是受我之邀,如今卻不好叫道友獨自進入離門,便不妨如此,方敬阿兄與馥阿姊、莊道友進入震門,兩位陳道友則進入坎門,我便同趙道友一起,進入離門一探。

“且看那些個金臺教弟子各入一門,想來這地宮之中也多半是四通八達,並非只有一條路可行,我等進入其中,亦未必沒有重聚之時。到那時,我嫦烏王氏族中,自有找尋族人之法,可與方敬阿兄你們會面,至於兩位陳道友……”

王芙薰頓了一頓,卻聽陳婉君接話道:“芙薰道友可予婉君一滴精血,婉君自有法子尋到諸位。”

她身側的陳潮生神情雖冷,但也點了點頭,可見世家門閥之內,並不缺這些覓物尋人的法門。

到這時,在場諸位修士當中,便是除了趙蓴之外,都同意了王芙薰的想法。

而趙蓴本人倒不糾結於同行與否,此正如王方敬先前所言,她尚未在地宮內發現對自己有威脅的人,而一旦遇上強敵動起手來,這一行人對她來說也未必就是助力。

假若對方當真不可戰勝,趙蓴當會以保全自身為上。

她神情淡淡,自上往下垂望,能在地面上觀見一張倒映出來的,似笑非笑的平靜面容。趙蓴與王芙薰目光相接,語氣倒是十分和善,道:“我都無妨,道友做主便是。”

王芙薰神色大霽,只覺心中巨石落下,便連忙逼出一滴精血交到陳婉君手中,這才將眾人分作三處,隨後告辭離去。

……

二人跨入離門,眼前便豁然開朗,見自身處在一方大殿之內,四處燈火通明,燭臺遍佈。

殿梁極高,須得抬頭方能望見,又雕樑畫棟,修築得大氣不失精巧,殿內八根大柱各有瑞獸坐鎮其上,作嬉笑嗔怒之態,仿如活物一般,叫人望而生畏。

趙蓴與身邊之人相看一眼,旋即抬腳往前走去,而在她們進入離門之前,便已有數十人進到了此方殿內。看這些人並未大打出手,而是各自端坐在蒲團之上,閉起雙眸凝神入定,即叫人知曉此方殿內必有古怪。

兩人往正殿中央一看,只見地上展了一幅寬兩丈,長十數丈的畫卷,上有宮閣殿宇,環繞清光,數百男女修士行走其中,皆衣帶飄然,神情寧靜。再看他們手中,又都握了玉簡存在,輔以兩側文字即可辨識得出,此殿乃是地宮中的藏經之地,昔日淮樽大能在世之時,眾弟子便可在此殿中閱看經書,豐聞強記。

細細看過這一畫卷,卻見畫中清光頓起,直直朝趙蓴飛來一團白色光華。

她神情一緊,待見光華之上並無威脅惡意,才將之按在眉心之處,讀出了眾多修士都在此地凝神入定的緣由。

原來淮樽欲將地宮寶物留待後人,卻也不是隨意就能得之。她生前收授弟子眾多,其中不乏天驕英傑,即可見淮樽本人也有惜才之心。所以藏經大殿便是地宮之中的第一道關,進入此地的修士可在殿中隨意取來一卷經文,解出其中奧秘就算是過了此關,並能從地宮內得到一件寶物。

可若是解不開經文之秘,修士便就不能繼續往地宮深處探索了。

趙蓴抬眼一看,便見王芙薰向她點了點頭,當也是知道了這淮樽大能設下的規則。

二人遂轉身望去,見大殿左右留有兩扇巨大屏風,能見修士從中皺眉行出,其心神之凝然,甚至未有察覺到外界的打量。知曉了經文放在何處,趙蓴便與王芙薰齊齊動身,待繞過屏風向內瞧去,就能見高低櫃架之上,置放著幾乎堆成小山的玉簡。

她目光一落,旋即隨手拿起一枚來,將神識沉入其中閱看。

玉簡內的經文平平無奇,大抵是在講天地清濁之氣的由來去處,與道門修行所合乎的天理自然。此都是極為常見的經文,即便有著淮樽大能自己的理解在其中,也難以超越今世之人太多。至於其中的奧秘與古怪,卻是並未顯露出半點苗頭來。

趙蓴把手中玉簡放下,繼又從旁邊再次拿起一枚來,等她再次將神識沉入其中,卻是很快地蹙起了眉頭,片刻後便把玉簡擱下,然後不斷拿起放下、拿起放下……

“這些玉簡之中的經文——”王芙薰輕呼道。

“都是一樣的!”趙蓴將掌心玉簡摩挲一番,心中驚詫之意已然消散了大半,“為保公平,所謂解讀經文之秘的難易,應當也沒有差別。”

王芙薰點頭,露出一抹淺笑,道:“既如此,倒也省卻了一番挑選的功夫。”

“是這道理。”

因著第一眼未能從中尋出苗頭,趙蓴心中倒很有了幾分躍躍欲試之念,她向王芙薰略略頷首,便將手中玉簡緊握,後與之一起走回原處,從殿內選定一隻並無人在的蒲團,遂就盤坐入定,將神識再度浸入其中解讀。

王芙薰倒不曾立時閉目,只把殿中修士不動聲色地打量一番,見這些人裡有緊皺眉頭、苦苦思索之輩,也有目光低落、神情苦惱之人,更有人惱羞成怒,遲遲解讀不出那經文之中的奧秘,而為此將玉簡狠狠摔打在地,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藏經大殿內眾生百態,趙蓴卻對身外之事充耳不聞,仿若胸有成竹一般,毫無憂慮之心。

王芙薰低嘆一聲,冷不丁與趙蓴的目光相觸,才發現對方竟然睜開了眼睛,從方才的入定之中醒轉了過來,而此時此刻,離她盤坐入定才只過了半柱香不到的時辰。

“趙道友解出來了?”縱是王芙薰自己,語氣中也有幾分不可置信。

而趙蓴卻深吸一口氣,隨後搖了搖頭,凝眉道:“應當……不算。”

這之後,她便又閉上雙眼,再度將心神沉入解讀經文之中,彷彿剛才的醒轉只是有了些許不解之處。

王芙薰好奇不已,當即也不去打量旁人,而是與趙蓴一般,開始為渡過此關解讀經文。

她的想法倒也沒有太大差錯,趙蓴突然從入定中醒轉過來,的確是心中有了疑惑。甚至於說,王芙薰先前的話語也不算有錯,那經文之中的第一層奧秘,趙蓴已然是將之洞悉出來了。

因著這玉簡中的經文並不是簡單的文字組成,而是由文生畫,需要修士自行窺破文中的起筆之處,與最後的落筆之處,以將經文勾連成畫,讀出其中的真正意味來。這對趙蓴來說並不艱難,甚至還稱得上十分容易,而想要看破這一點,需要的也不是時間,卻只是一道從經文是文的常規中突破的心念。

假若殿中修士靈機一動,那麼這一層的奧秘,便算是解讀出來了。

只是趙蓴以為,這藏經大殿中的一道關卡,應當不至於會如此簡單。

藏經,藏經,藏的是多年以來淮樽大能與其座下弟子的體悟,即便殿閣內的功法神通早已被金臺教祖師帶走,留下的一星半點,也足以讓真嬰修士獲益匪淺了。

便在這時,趙蓴耳邊驟然聞見一聲滿帶驚喜的高呼:

“我解出來了!我解出來了!”

正是思索之際,驟然被人高聲打斷,只怕是泥人也得生出三分火氣來,不過聽得此人話意,卻又叫眾人猛然一驚,不由得睜開雙眼向他看去。

這人面貌尋常,身量也是適中,許是因為在殿內眾修士中拔得了頭籌,他臉上的狂喜之意幾難掩飾,幾乎就要從地上躍起。

趙蓴看他氣息略顯駁雜,當是在修行功法上落了下乘,可見不是正道十宗弟子,甚至像是散修之身。只是這回他卻先於旁人,率先解出了經文之中的奧秘,便不得不羨煞旁人了。

他既解出了經文,按規矩,這藏經大殿內的一道關便算是過了。眾人耐不住心頭泛酸,卻看見正殿中央的圖卷向上一抬,畫上男女頓時鮮活起來,衣帶披帛似乎就要飛出紙上,而畫中殿門亦是豁然洞開,向外遍灑金光,飄出陣陣拂面香風。

越是如此,殿中修士便越是妒羨,只恨那解出經文的人不是自己。

“哈哈!”他不住朗聲大笑,手中玉簡亦隨之大放金光,只聽他道,“諸位道友,在下先去一步了!”旋即就見一道金光將此人托起,眨眼間遁入畫卷之中,消失不見了!

此人身影雖是見不著了,可那暢快得意的笑聲卻還在空曠大殿內迴盪,叫眾人聽得心頭急躁。

王芙薰往趙蓴身上一望,發現她已然閉眼入定,全然未受外界影響,心下便又是一聲敬服的長嘆。

可她卻不知,此刻趙蓴對玉簡內的經文之秘,已是有了新的見解。

在字與文所組成的圖畫中,有山川海河,天地萬物,人影在其中極為渺小,但又是一個核心之處,經文當中的天地之理,匯成了畫中的氣機走向,清氣上升,濁氣下沉,但在經行於正中央的人影之時,卻又如渦旋一般被吸引而去,恰似吐納修行,凡人問道。

趙蓴有意去尋那一氣機,將之穿行於天、地、人之間,驟然間,她從中得到了一股氣機走向,初時還算微弱,可隨著趙蓴神識的注入與分辨,這一路徑便開始越來越明確清晰。

就在同一時刻,她手中的玉簡也如先前那人一般,開始大放金光,引得旁人注目不已。

無形之中,一道意念明會在趙蓴心中,叫她知曉經文解讀並無難易,但想要如何透過此關,卻要看解出經文的深與淺。

這人在天地中,實則是淮樽大能所留經文的第一層奧秘,修士若能捕捉到畫中氣機的走向,便能逐漸勾畫出天、地、人之間的關係來,而這也正是道修的根基所在——明曉自身與天地、與理的關係。

當是交融共生,同存同在。

不過趙蓴以為,此當不是經文的全部奧秘,而是透過此關的最低門檻罷了。

任何人只要解讀到這一層次,就能成功透過此關,進入到地宮中更深的地界去,同時也能在地宮之中得到一件寶物。但經文解讀分了深淺,所以通行此關的程度也有區別,那麼此關之後拿到手裡的寶物,又怎會全然一樣?

蓋因有人拔得頭籌,現下已是離開了此地,殿內多數修士心裡,便不可豁免地產生了急躁之念。

趙蓴卻不如此,就此關來看,淮樽大能的行事風格實則非常爽快利落,她注重公平,過關的快與慢並不是緊要之處,即便先行一步,也未必能步步當先。

所以這一關看的不僅是悟性,更是求知的道心。

你能從經文中獲得多少,便就能從地宮中獲得多少。

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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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六 太陽門中為鬼邪

她將心神沉入其中,並不受外界影響,而在此過程之中,便又有幾人接連尋到竅門,喜不自勝出了這藏經大殿。

王芙薰神情一緊,倒也從手中玉簡內摸到了些苗頭。

這解讀經文字就需要凝神靜氣,有急不可耐者瞧見已有幾人出了殿去,心下生怕自己慢了旁人一步,故是百般焦躁,想著密密麻麻的經文篆字盤旋在心頭,思緒也是愈發堵塞起來。更有人紅著眼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往屏風後走去,以為是自己拿到的經文不如旁人來得簡單,便又在那堆放玉簡的小山中翻來找去,嘆氣連連。

殿內修士中倒很有些悟性不錯的,自察覺出經文之秘後,亦是同趙蓴一般,有繼續摸索尋找的心思。

約莫過了個多時辰,王芙薰才見面前人睜眼醒轉,其雙目中似有精光劃過,投向自己身上之時,便好像一通心思都被對方洞悉清楚了般,叫人不自覺呼吸微緊。她微微低下頭來,輕聲詢問道:“趙道友可已將經文解出?”

趙蓴只笑著看她一眼,隨後從蒲團上站起身來,略微將衣襬袖袍一整,便才點頭應道:“算是如此。”

淮樽大能留下的經文當分作三層,一層為摸索出氣機流向,得出天人之理,二層則是觀出不同的周天迴圈,以形成篆字之筆畫,窺破經中藏字。等到最後一層,便是變換經文之序,藉由藏字之法,推演出餘下的幾個篆文。

由此可得八字箴言:

觀辨本我,順照唯心。

此三層奧秘乃是由易到難,一重難過一重,到最後的轉變經文之序,卻要修士將整部經文全部摸透,有整序逆讀的能力,不然就是既知其中藏有篆文,但卻沒有解字之能,只得是束手無策了。

這一關重耐心,重悟性,重求知,正是修行路上所不可或缺之品性,解讀經文算不上難,只若耐得下性子,這殿內能夠解出第一層意思,從而離開藏經大殿的人,怎麼說也得有個七七八八。

趙蓴答過王芙薰,又垂眼往她手中一看,瞧得玉簡微微泛起金光,便知眼前之人也是透過了此關,只是究竟解出幾層奧秘,卻就不得而知了。

她向來少管他人之事,見此也是不欲多問,等向周遭掃過一眼,看殿內修士比先前已是少了許多,這才點頭示意道:“我見芙薰道友也已完成,便不如先行離開此地。”

“該如道友所言。”王芙薰自是無有不應,這之後便將玉簡緊握於手,與趙蓴先後化作一道虹光,自那畫中大門穿行而出。

二人神思一晃,便就來到一處開闊之地,亦如先前八座巨門所在的地界一般,這裡風光澄明,腳下一片沉靜水泊,低頭則可見清晰面目。只與先前不同的是,此處得有四座大門洞開,分別為:少陽、太陽、少陰、太陰。

如此便是四象之門,乃八卦之上源。

未等趙蓴細細打量,便見正中之處的地面上,緩緩冒出一點木芽,隨後愈生愈高,顯出生機蓬勃之態,且不過三五個呼吸的功夫,就長成了一株人高的矮樹,枝丫纖細,葉片翠綠,僅有兩顆的果實上,也散發出瑩潤的清光,像一枚光彩澄淨的寶珠。

這兩顆果實飛快漲大飽滿,自拇指到拳頭大小,似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情。二人耳邊傳來“啪”的一聲脆響,就見果實從枝丫上掙脫,隨後穩穩落入她們手中。

趙蓴接了一枚在手,只覺觸手溫潤,並不冰涼。她輕輕摩挲著果實的表皮,旋即五指用力,將這手中之物捏碎開來,霎時間,一道勁風直撲面頰,帶起一股森冷殺意。趙蓴眼神一凝,遂把劍意放出,與這股森冷寒意對撞一處,兩者間相互較量,半個呼吸後便見了高下。

那股森冷寒意被劍意鎮壓下去,只得狼狽縮成一團,被神殺劍意逐漸蠶食。

到這時,趙蓴也是看清楚了手中的是什麼東西。此正是一道等階不低的劍意,雖不曉得出自於誰人之手,但卻絕對屬於殺戮劍道一支,對如今亟待完善神殺劍意的趙蓴來說,可以說是十分合乎心意的寶物。

淮樽大能弟子眾多,中有厲害的劍修存在也不無可能,此行深入地宮之內,說不定還能尋到此位劍道前輩的遺留之物,於眼下的趙蓴而言,這可比五行玉露緊要得多。

她斂下劍意,橫眉往四座大門一看,當下已有決斷,道:“我欲行往太陽一門,卻不知道友如何選擇。”

王芙薰正將手中果實捏碎,視見掌心之物後,面色頓時有些僵硬,甫一聽趙蓴詢問,便將東西緊緊握在掌心,不作猶疑地應答道:“自是要同道友一起的。”

聞此回答,趙蓴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對此選擇不置可否。

而等二人跨過巨門,所瞧見的場景便遠不如藏經大殿內來得平和了。

卻見四面八方漂浮著一股昏昏瘴氣,便只是置身其間,就能感受到一股幽森陰寒的死氣,趙蓴神情一緊,凝神往四周打量之際,無形劍氣便已殺向周身,形成一層護體劍罡,叫這瘴氣之中藏匿的鬼邪之物不敢近身。

在重霄世界之時,她曾與邪魔屍鬼鬥法作戰,是以一進其中,便曉得周圍瀰漫的不是普通陰氣,而是大量修士隕落後所產生的死氣,有死無生乃出鬼邪,此地生機渺茫,滿是死氣沉積,難說不會產生什麼難纏的鬼物!

趙蓴謹慎看向周圍,過人的神識讓她在瘴氣內暢通無阻,叫一應鬼邪皆都無所遁形,而同樣是置身在瘴氣之內的修士,亦無法逃過她的眼睛。

先前從藏經大殿內通關的人,大多都已過了四象之門來到此處。蓋因地宮久未出世,這些鬼物也是多年未見得活人,如今一聞到鮮活生氣,便立時如餓虎撲食般撕咬過去。幾個毫無防備的修士被一群鬼物所撲,眼下已是下腹空空,其內真嬰早被鬼物搶食得一乾二淨!

二更在後,多半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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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七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縱是想象過地宮之中不會過於太平,一時間見得如此陰間鬼域之景象,一些修士還是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誰能知曉這洞虛大能的隨身洞府內,竟會藏著這樣一處滿是鬼物的地界,且看此地死氣沉積的程度,便不難猜測這些鬼物已在其中游蕩了萬年之久,它們日夜吞吃死氣為食,即便不如活人血肉來得滋養,卻也耐不住年年歲歲皆是如此,一直吞吃死氣到了今夕,箇中難纏自然可想而知。

正打量著附近鬼物,一道狼狽身影卻已是踉蹌著向趙蓴一方奔來。此人神情驚懼萬分,一身法衣已被鬼物撕扯得零碎,露出幾道血肉淋漓的傷口,皮肉上淌出紫黑膿水,散發出陣陣腥臭,想必是劇痛無比,才叫此人面容扭曲。

趙蓴定睛一望,見他身後緊隨得有七八隻猙獰鬼物,觀其面貌只覺獠牙突出,兩頰凹陷,像是皮下沒有血肉一般,俱都呈現出青黑顏色,四肢僵直卻遁行如風。其面上眼珠不知去了何處,留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叫人看了脊背發寒。

許是瞧見此處有人,這修士才急急奔了過來,口中高呼道:“道友救我,道友救我!”

也不管趙蓴二人能否對付得了七八隻鬼物,這人就欲將身後威脅甩至趙蓴與王芙薰身上,心想鬼物神智不清,一旦開始爭相搶食,便難以顧及身旁之事,他正好借了這機會擺脫糾纏,想辦法離開這滿是鬼怪的地方。

眼見鬼物撲來,趙蓴自沒有將之放過的道理,她冷眼往那青年道人身上一掃,下刻已是握起長劍殺了過去,手起劍落之下,一顆鬼物頭顱便就從頸上滑落,砰地砸在地上!

王芙薰望見趙蓴出手,便也立時祭出柄長約一掌的短刃,那短刃兩頭皆有鋒銳寒光,殺出時旋轉如飛輪一般,迅如疾雷,幾成殘影,只從一隻鬼物面前經過,就憑藉刃風將之半個腦袋割了下來!

兩人殺入七八隻鬼物之中,卻是全然不像青年道人心中所想的那般慘烈。他與這些鬼物也是交過手的,知道它們速度奇快不說,身上又帶有濃烈屍毒,不過最為難纏的,還要屬鬼物這副分外堅硬的身軀。長期遊蕩在死寂之地中,它們的血肉早已乾枯腐化,皮下只得一具硬如金鐵的骨骼,只消稍稍用力,就能撕破修士的丹田,將其中真嬰掠去啃食。

青年道人身上的這些傷口,便就是被鬼物的利爪所破,可惜他這價值不菲的法衣,在鬼物面前竟連一擊都撐不過去!

然而面前這兩人,斬殺鬼物就如砍瓜切菜一般,甚麼堅如金鐵的骨骼,甚麼韌不可破的皮膚,所讓青年道人感到棘手難纏之物,對她們倒全部不成阻礙,只瞧得寒光閃過,鬼物就像風後野草一般倒伏下去,再未見起來。

等趙蓴二人把附近鬼物殺了個乾乾淨淨,他便喜不自勝地迎了上去,想也不想就道:“兩位道友當真厲害,貧道——”

自報家門的話語,同他心中那層結識邀約的想法一齊堵在了喉頭,青年道人雙眼微睜,恍惚間自身頭顱已是飛揚而起,看見頸上冒得血柱沖天,卻也不知趙蓴是怎麼出的手,又為何要殺他。

“此人居心不良,倒是該殺。”王芙薰眉頭微擰,亦是瞧出了青年道人的小小心思。

語罷,她轉頭望向趙蓴,卻見對方神情淡然,連一個眼神也未多給腳下屍身,亦未曾附和她的話語,只是從容不迫地看向瘴氣中游蕩的鬼物,若有所思道:“原是如此。”

這些鬼物看上去兇悍無比,實卻不如趙蓴所想的那般強大。只若是法力深厚些的真嬰修士,就能有七八成把握殺死鬼物,怕的是鬼物成群結隊而來,叫人雙拳難敵四手,便如這青年道人一般,單打獨鬥未必會遜色於鬼物,可一旦被眾多鬼物團團圍住,那就是脫身都難了。

而若是修成了法身的真嬰,這些鬼物便更是不成威脅,莫說殺一個,就是殺十個,殺百個也絕不是問題!

只是她真正在意之處,卻不是這一點。

既知這死寂之地沉積了萬年來的死氣,才養出了這些數量堪稱恐怖的鬼物,然而其中卻沒有任何一隻能夠真正稱得上強大,乃至於超越真嬰境界,成為人人為之膽寒的屍魁。也不怪趙蓴多想,擺在她面前的死氣,哪怕成就十隻百隻屍魁也絕不在話下,但此地卻偏偏一隻也沒有。

如此違逆常理之事,若說與淮樽無關,趙蓴卻不會相信。

而被她所斬殺的鬼物,大多也不是赤身,恰恰與之相反,這些鬼物多數都以法衣裹軀,便是早已因為歲月而失了神光,法衣上的精美紋路卻仍然清晰可見,少有腐朽。故在未成鬼物之前,他們都應是活生生的人,並非因死氣而生,而是死後被死氣侵蝕了軀體,所以骨骼堅硬,叫一般修士抵擋不得。

如今的地宮曾是淮樽大能的隨身洞府,所以這些隕落之人,有很大可能是淮樽將要隕落之際,才得以一同葬入其中。

趙蓴不曾經歷過萬年前的天地大劫,但也聽說過界南之地為此生靈塗炭,有數不盡的先人來到此地,最後又葬身於此,屍骨無人收撿,於是七零八落遺在四方。如同戰爭帶來的死亡帶來疫病,大量修士的隕落,也會使鬼邪誕育其間。

萬劍盟曾在天地大劫後肅清界南之地,為的便是將死氣掃除,重使生民得以安居。

淮樽或也憂心於此,故才將隕落修士封入地宮之內,在她與七位弟子的壓制之下,這些死氣不會誕育出真正的屍魁,而隨著萬年之後地宮的重現於世,如趙蓴這般為著寶物而來的人族修士,則會成為計劃的最後一環。

她們會殺死這些鬼物,使之永不能為禍世間,即便死氣會一次又一次地喚醒鬼物,但也會有人一次又一次地進入地宮,直至死氣被消磨殆盡,舊人得以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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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八 怎知非我本意

若說藏經大殿看的是悟性與心性,那麼此方死寂之地,所看的就是修士實力如何了。

在場諸位有如那青年道人一般,被鬼物圍追堵截而苦不堪言者,但亦有出手利落,殺得一應鬼物難以近身之輩。眼下雖未見到離開此地的門徑,可趙蓴卻不難猜出,想要透過此關的方法。

順應她先前對淮樽大能的猜測,只若此間修士能將遊蕩鬼物殺盡,當就能攻破這一道關。

而放任這些鬼物遊蕩在內,此間修士怕也會時時受其糾纏,不得安心。

關於鎮壓鬼邪死氣的事情,趙蓴無心多言,此刻便只將自身對於通關的猜想告知王芙薰,又與後者點頭示意一番,這才執劍向附近鬼物殺去。

王芙薰得她示意,亦是深以為然,其手中短刃頓如飛輪射出,與趙蓴劍氣相互應和,便只見淋漓劍光灑落四方,而飛輪如影相隨,所過之處如入無人之境,殺得鬼物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到此時,諸多修士已是冷靜下來,覺出眼前鬼物並不似想象地那般強大,只因成群結隊才顯得尤為難纏,但若能分而擊破,便也就平平無奇,構不成多少威脅了。而初入此地時,眾修士驟然見得如此大量之鬼物,在不知其底細之前,自是免不了驚慌失措一番,所受鬼物攻擊,一時卻未能自保,亦不是毫無緣由。

今成反擊之勢,倒也聚起了一股鬼物不能抵擋的力量,一路殺得地上滿是頭顱屍骸。

無論是藏經大殿,還是眼前的死寂之地,淮樽在地宮內所設下的兩道關卡實都稱不上是艱難,有趙蓴與王芙薰協力而攻,遊蕩在這死寂之地內的鬼物,甚至能被她二人誅除半數以上,叫旁人看得瞠目結舌,大氣也不敢喘!

才入此間之時,內裡遊蕩的鬼物約莫有數千隻,經此反擊後,所餘留之鬼物便只剩百隻不到。眾修士殺到此刻,大抵也是猜出了通關竅門,故對這餘下的鬼物,亦是有著趕盡殺絕的氣勢。

見四周已無鬼物遊蕩,趙蓴才將金烏血火放出,把此間死氣燒灼一空。

而隨著最後一隻鬼物被誅滅,眾人頂上才有燦爛金光灑下,將周遭光景顯於人前。脫離了瘴氣之後,眾修士便茫然向附近打量,這一看,方知死寂之地乃是被若干根巨柱所環繞著,此些巨柱將有五六人合抱的粗細,向上彎曲合為一處,使此地像極了一處囚籠。而巨柱之上刻有生翼獅虎之獸物,其名曰辟邪,正與趙蓴的猜測相合。

透過巨柱的間隙向外看去,能見一片深邃幽黑中,還有不只一處囚籠存在。趙蓴以為,地宮有入口十六座,而入內之後又分八座巨門到藏經大殿,按殿內修士的數量來看,他們必然不是進入地宮的修士總量,在此設下關卡攔下其中部分,後又分少陽、太陽、少陰、太陰四座巨門。假使進入太陽之門的修士,都能被分入一處囚籠,那這地宮之內至少就有四座鎮壓死氣的監牢存在!

畢竟此座牢籠中的修士數量,的確是要多過藏經大殿中的人數。

所以這些從一開始就被入口與巨門分開的人,到最後時多半也會重聚在一起。而趙蓴並不認為,淮樽會行無用之事,那麼她的用意,究竟會是什麼呢?

此中並不止趙蓴一人看見了籠外之景,王芙薰略微向外打量,心頭便微微一動,笑道:“阿兄他們,應當就在其餘幾處籠中了。”

趙蓴輕嗯一聲,抬眼之際,囚籠中央已是出現了兩道黑白分明的巨門,以黑為陰,以白作陽,相對而生,交相呼應。

已經踏過八卦四象兩道巨門的修士,對眼前景象自不會覺得陌生,這是要他們再度做出抉擇,亦如先前那般,從這兩道巨門之中挑選一處入內。不過在此之前,透過此關的修士也不是全無所得。

這一回,從無邊屍骸上冒出的木芽卻只有一株,它於眾人眼底蓬勃生長,如綠雲般的樹冠肆意舒展,數不清的枝丫上,垂掛著一顆顆飽滿瑩潤的果實。能夠站在此地的修士,皆都知曉果實之中藏著他等夢寐以求之物,是以望向樹冠的目光中,也不乏火熱期盼之意。

片刻後,果實如眾人所想那般掙脫枝頭而去,顆顆皆落入修士手中,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有人貪婪之心大起,卻也隱隱有所顧忌,畢竟在先前獲得通關獎賞時,就曾有人行過殺人奪寶之事,只是其人雖死,旁人卻無法捏碎屬於此人的果實,所以任何巧取豪奪之策,也只有在對方將果中寶物真正拿到手中才有用。

有行事縝密之輩,拿到果實後也不立刻將之開啟,而是迅速從眼前兩道巨門之中做出選擇,隨後遁入其中以避旁人搶奪,亦不失為一種謹慎做法。

趙蓴無懼於此,待果實入手之後,便直接捏碎表皮得了果中之物。那道森冷寒意倒也熟悉無比,正與她先前所得的劍意同為一物,而這能助神殺劍意更進一步的東西,於她而言自也是多多益善,故她已是期待起來,透過這陰陽之門後,又會得到什麼東西。

趙蓴抬眼一看,想也不想就已做出了最後的抉擇。她淺淺露出幾分笑意,卻是轉頭向王芙薰道:“過了此門,便再無迴心轉意之法,道友當要順應本心而為。”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遁入陽門之中,再無它言。

自果中而得的寶物,正靜靜躺於掌心之內,王芙薰合攏手掌,將一縷淡香碾得零碎,她的聲音柔和而平靜,像一陣沒有歸處的風:

“你又怎知我本意不是如此呢?”

她將目光逡巡於兩座巨門之上,卻沒有任何一座門在呼喚於她,一如八卦、四象之門一般。

……

兩個侍女站在簷下,眉眼彎彎地說著笑,她們面容相似,只有些許不同能夠供人辨別,但卻不難讓人知道,此二人乃是一對雙生姊妹。

王逢煙透過薄薄的窗紙向外看去,目光卻像三月的雨,染著一層綿軟的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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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九 化作春泥更護花

良久,王逢煙才垂下眉睫,抬手將面前香爐點上,執起小扇將白煙拂去。

煙霧沉沉,逐漸在爐上聚成一團,俄而從中洞開一方小口,傳來一道沉穩有力的男聲:

“嫦烏王氏的鎮族之寶,正罡滅魂缽,如今便應在道友手中了吧。”

然而聽了此話,王逢煙卻是目露譏諷,語氣似笑非笑地道:“趙蓴若死,其方圓千里恐都要為那位兇人血洗乾淨,晚輩得這族中寶物,亦不過是為求自保罷了。怎的閣下這般眼界,竟也瞧上了晚輩手中之物不成?”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再度開口時亦聽不出什麼喜怒來:“你以為拿了天階法器在手,便能從亥清手底下活命?本座只是覺得,此物若留於嫦烏王氏內,不得物盡其用,到底是可惜了些。”

“那便不勞閣下費心了。”

王逢煙冷冷一哼,卻惹得對面輕笑出聲,壓低了聲音問道:“要置趙蓴於死地,道友究竟有幾成把握?”

“委實說來,並不足一成。”

“道友可在說笑?”那聲音驟然拔高几分,語中質問之意不容掩飾。

王逢煙斜它一眼,輕哼道:“亥清對座下弟子一向愛如珍寶,今有斬天之事在前,她又怎會容忍旁人對趙蓴下手?晚輩這一成之說,卻還是趙蓴大意之下的結果,但若她有所察覺,憑著亥清留給她的種種保命之法,要是死了那才奇怪。”

“如此一來,道友豈不是做了無用之功?”

“諸事緣理,不以有用與無作分,想要置人於死地的法子實在太多了,而有此想法的人不止我一個,所以動手之人也不必是我。”王逢煙輕搖小扇,將鬢邊髮絲吹得不停擺動,“閣下以為,斬天死於何人之手?”

那聲音徹底沉默了,只留下王逢煙笑著答道:“不過自取滅亡耳。”

……

過陰陽之門後,所見視野便遠不如先前那般開闊了。

眾人行走其間,直只覺四周昏暗,燭火明滅,甬道狹長得彷彿沒有盡頭一般,又有數不清的岔道交錯其中,叫人頭暈目眩,難以辨別前路。

“此地有牆無門,究竟何時才能出去得了!”有人不耐煩道。

又有人厲聲喝斷了他,斥道:“切莫多嘴,我看是淮樽大能有意要考驗我等的忍耐之心,故才會設下如此一關,瞧你這急脾氣,兩三個時辰便等不得了?”

如這人一般想法的修士倒是不在少數,此刻便沿著甬道不停往前走去,只是當中岔道太多,一不留神便就記不得自己的來處了,實在是讓人煩心不已。

趙蓴進入此地後亦是觀察了一番,發現其中並無王方敬等人的身影,便可知對方大有可能是進入了另一道門,隨後又見王芙薰落來身側,卻是正好在她意料之中。

“芙薰道友的合擊之術的確出色,從前倒是甚少得見。”趙蓴只向前望了一眼,就抬腳往左邊岔道走了進去,毫無半點遲疑之意。

而在誅殺鬼物之際,王芙薰曾以合擊之術襄助於她,二人從未有過聯手,甚至也稱不上是熟稔,可王芙薰卻能大致摸出她的劍勢,做到如影隨形,這便不是一件簡單之事了。所以趙蓴的誇讚,亦不無真心在其中。

“日以繼夜,夜以繼日,此多年之功,如今能得道友一句讚語,倒不算辜負了它。”王芙薰低頭一笑,恰好得當地露出些羞澀之意,“尋常之輩,不值得我行合擊之術,而實力遠勝於我,如趙道友這般的,我亦只能作錦上添花之用。唯有與舍妹一起,這心影隨形之法,才能做到宛如一人。”

兩人腳步不停,亦不知什麼時候,就將旁人遺落到了身後,幽深寂靜的甬道之內,便只能聽見一問一答兩個聲音。

“趙道友瞧上去,不像是喜歡蒔花弄草的人。”

“我心唯劍,除此之外再無它物。”

王芙薰淺淺一笑,自顧自道:“舍妹不喜歡花草,我亦對之不大有興趣。月蘭嬌弱,太冷太熱都長不好,赤尾金菊只照得卯時的晨光,多一刻便就養不活了,登雲曇月圓時開花一柱香,花開後只活一夜,日出即死。

“與人相比,花草總是脆弱的,今日鮮妍盛放,明日便會凋零。為了延續它們的花期,也是為了將之物盡其用,蒔花之人有許多法子可用,千奇百怪,絞盡腦汁。

“道友可知,這世上還有一種花,名作牽心?”

她停下腳步來,目光中盛放著欣喜,像個迫不及待與人分享見聞的孩童。

“牽心之花為靈藥一種,喜暖喜光,花香淺淡,在盛開之時採擷乾製,磨粉後服用可祛除體內寒溼。因著並不珍貴,故在凡俗百姓之中也很常見,父母將之納作香囊,贈予子女佩戴,所以作牽心掛肚之意。

“可想要牽心開花卻並不容易,此花生性孤僻,若將之種于田圃,則十里之內不得再有另一朵牽心花,否則兩者必然爭奪養分而置雙雙枯死。但牽心之花本身又生而雙苞,叫蒔花之人不得不小心養護,好將冒出頭來的花苞及時剪去,保證一苞獨生,直至花開可採。

“假使新生花苞未被及時剪去,留過一日一夜之後,那株牽心便就再無法開花了。”

趙蓴也未再往前走了,她默然而立,似是對此聽得津津有味,末了還輕聲問道:“如此豈不可惜,便沒有補救之法了嗎?”

“道友卻是料事如神,”王芙薰盈盈一笑,“十五日後,在兩朵花苞即將由盛轉衰之前,將其中一朵剪去,碾碎了埋入花泥之中,即可起死回生,使牽心層層綻放,藥效也當數倍於以往。”

“真是可嘆可憐之花。”趙蓴輕嘆出聲,心中卻毫無感觸,平靜無波。

王芙薰卻不要她有何感觸,只仿若回過神來一般問道:“與道友聊起這些瑣碎事情,倒是誤了當前大事——”

“無妨,”趙蓴搖了搖頭,目光像一把懸起的利劍,“我早已尋到此間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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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十 她的意志

隨趙蓴話音落下,狹窄幽深的甬道忽然向下墜去,柔軟和煦的光輝迅速填滿此方地界,她們像是回到了最初,要在八座巨門前做出選擇的時候。只是此刻,腳下是一片澄淨的淺水,身邊卻只有唯一的大門。

王芙薰不是蠢鈍之人,她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便就明會了趙蓴的意思:“道友口中的順應本心,原是如此。”

“這一道關的解法,卻與忍耐之心無甚關聯。”趙蓴遂也不與她拐彎抹角了,“在藏經大殿內的一關,經書之秘實則不止一層,如若修士能在第一關就解出最後一層奧秘來,走到這裡也便不會覺得疑惑了。

“經書中有八字箴言,曰:觀辨本我,順照唯心。而道友若是記得,便可知曉從我等進入地宮開始,腳下淺水便光可鑑人,不作漣漪,每當我等要從巨門中做出選擇時,只若低頭就能看見自己的臉。淮樽大能寓教於行,桃李眾多,她設下諸道關卡的本意,實則從一開始就已表明。

“我等過三重巨門,分別為八卦、四象、兩儀之門,假若每次選擇都遵循了自己的本心,不曾因各般緣由違逆於自己,那麼這最後一道關卡,便可不攻自破,而若有違心之舉,大抵也就算是失敗了。”

“所以道友才會勸我,不要違背自己的本意,是嗎?”王芙薰神情瞭然,瞧不出是悲是喜。

趙蓴卻將雙眼眯起,唇角微微上揚道:“修行不易,我只希望道友不要做下令自己後悔的事……不過道友能隨在下來到這裡,想來也是未有過違心之舉的。

“那麼在下就可認為,道友今日所為,都是出自真心了。”

她的語氣逐漸冷了下去,聲音亦隨之沉下,到這時刻,王芙薰才終於直面於眼前人的鋒芒,也真正感受到了,能在風雲榜上凌絕眾人拿下第十的強大。

趙蓴也是孤傲之人,這種傲氣不同於王方敬的事事爭先,亦不同於陳潮生的寡言少語,她的冷傲是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漠然。不作領頭之人,也不與同行修士多話,如此種種,皆因為趙蓴認為這不是必要之事,所以不為也罷。

若她們不是出自同宗,趙蓴甚至不會對幾人如此客氣,也不會容忍王芙薰一直與她同路而行。

四周景象逐漸開始再度塌落,如同幻象消退,將真實之地顯露出來。自此方位,能夠看見宏偉殿宇居於正中,上架虹橋,垂洩飛瀑,兩側又有連綿閣樓,將東西大殿連環相接,瓊樓玉宇層疊起伏,望之不絕。

淮樽大能坐化於此,同時又有座下弟子七人相隨隕落,所以主殿之外,依稀還能觀見七處相互連通的殿宇,皆都飛簷斗拱,氣勢非凡。

二人耳邊漸有人聲浮起,許是巨門幻境消失後,成功透過三道關卡的修士,也都接連來到了真正的地宮之中,他們的聲音之內,能見喜不自勝之意,但亦有重寶在前,而不自覺急促起來的沉重呼吸。

互動錯雜的喧嚷聲中,轉如飛輪的短刃撕破長空,發出一道短暫尖銳的嗡鳴,而長劍的聲音卻清越乾淨,只被長風捲起“錚”的一聲。

要與位居風雲榜第十的趙蓴交手,甚至將之殺死,其中艱難自不必言說,縱是王芙薰認為自己早已做好了準備,到了此刻卻也有些冷汗涔涔,胸中心跳如雷!

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氣勢正在節節攀升,一如動手之前,王芙薰所告訴她的那般。

“地宮入口雖只允許真嬰修士進入,可一旦到了地宮深處,所受限制便就不會那麼嚴苛了,”王芙薰邊笑邊說,語氣篤定萬分,又似乎帶著一層難以察覺到誘哄之意,“其內有洞虛大能坐化之軀,而當年與淮樽一起隕落的,又還有她座下的七位通神期弟子,如此數量的坐化之軀存於此地,便不可能做下許多限制來,

“淮樽若不欲真嬰之上的修士進入其中,就只能在入口處多置手段。待你與趙蓴進入了地宮深處,我所交予你吞服的那滴血液,便會自然而然化散進你的法力之中。我知你顧忌什麼,趙蓴再是厲害,也不過只有真嬰境界,而你有異血相助,體內真元將可媲美外化修士,殺死趙蓴必不會成為一件難事……”

王芙薰從未在自己的身軀之內,感受過如此龐博巨大的力量。她覺得自己能夠信手捏碎山河,一股橫絕眾生的豪氣亦在胸腹中不斷升起。那滴濃黑如墨的血液散入了經脈之中,她的真元內好像也充斥著一層陌生的東西,如風暴一般侵襲著她的肉體,甚至將丹田衝撞得殘破不堪,以告知於她這強大力量所帶來的代價並不輕微。

而這一切,都是王逢煙在將異血交給她時,所從未提及過的事情。

但她並不為此感到驚訝,王芙薰暗自鬆了口氣,心想,這卻是省了一番功夫了。

那飛輪穿梭如影,須臾間粉碎劍氣,徑直殺來趙蓴近身!

護體劍罡迎面與飛輪相撞,幾能說是牢不可破的罡風,此刻卻被轉動的短刃撕開,發出一陣刺耳的爆鳴,趙蓴瞳孔微縮,立時揮起長劍將短刃斬下,霎時間只能見兩道利光相互交錯,長燼劍身之上驟然放出耀目金輝,那短刃則在一陣噼啪聲中迅速斷裂解體!

趙蓴旋身急退數十丈,先前握住長劍的一隻手臂上,卻連皮肉都有迸裂的跡象,隱約可見血星點點!

這並不是她擋下了對方的手段,而是那柄短刃遠不如長燼堅硬,所以承接不住王芙薰突然暴漲的力量,只能破裂粉碎開來!

而這股力量,絕對不會止步於真嬰!

此方天地廣袤無比,玄奇之物多不勝數,若有奇物能將王芙薰拔高整整一個大境界,甚至不遜色於真正的外化修士,那今日之局面倒的確是艱險無比了……

外化修士想殺真嬰,幾乎不用費什麼心思,只要動動手指頭,便能將對方活活碾死。這是因為雙方在道中的層次並不一樣,他們不是強者與弱者的區別,而是一位飛天遁地之人,與一隻螞蟻的區別。

王芙薰當真觸動了這一層壁壘嗎?

趙蓴呼吸逐漸平穩下來,一道熾熱浩烈,幾乎可以灼盡萬物的氣息憑空而起,在她身後,似有一輪金紅圓日破雲而出,這並非是屬於她的力量,這是真陽之主的意志——

亥清的道之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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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一 子夜金陽

是夜,月色涼如水。

莽莽山林並無人煙,望盡只有層層林海,在微風中搖曳不止。然就在此荒山僻嶺,卻得宮閣連綿而起,成山巒之勢,華美如桂殿蘭宮,一片迷離仙人之相。

自此向上三重天內,又可見明滅閃動之光亮,是為巨大舟船遨遊而過,法光穿行交錯而生。有外化修士負手臨於舟頭,面色凝重,向下虎視眈眈。毋庸置疑的是,那宮閣之內必然藏著數之不盡的珍奇寶物,論數量之豐,甚至能供養數個地階宗門,便哪怕從中拿到個一星半點,也足夠讓他們安受數百年!

只恨洞府主人性情執拗,卻不肯叫真嬰之上的修士進入其中,竟要把這些奇珍異寶盡數交予真嬰小兒,實可說是暴殄天物!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此些真嬰小輩在內雖能安度無虞,然而一旦出了地宮,卻就是他們砧板上的魚肉,如何也都反抗不得了。

只是……

這人額上冷汗緩緩流下,偶爾抬眼向上打量,便又覺得心中打鼓,無法安心下來。

此洞府之內坐化了至少一尊洞虛大能,與足足七位通神修士,其間寶物論起珍貴程度,亦不僅只有外化修士會感到心頭火熱。如今在他們頭頂上的元淨天中,便不知曉有無人在暗中窺視,而若有通神大尊插手其中,縱使他們有千般手段,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來。

三重天其二,元淨天內。

幾名錦衣玉帶,面色皆沉重無比的通神修士站於此處,他等神情戒備地環視一週,待發現此重天域內並不只有他們幾人後,臉色頓時又難看了幾分。

“如今我教弟子都已進入其中,待將祖師那件功德法衣取出,便可叫我等護持他們儘快返回教內!”

“話雖如此,但這裡的通神修士並不只有我等,觀其數目,只怕不少於十人,若被他們見得寶物,憑我幾人,可能將之攔下?”

察覺同行之人中有了動搖之念,當中一鶴髮老者不由沉沉一嘆,道:“多年以來,我教都是靠著萬劍盟的扶持,才能勉強在虎狼環伺中保下傳承來,然而魔種現世後,萬劍盟卻不得不將精力都放於此事之上,對我等需要庇護的宗門,自就有些分身乏術。

“爾等也都知道,這些年裡,宗門附近並不太平。便可以說,只要我教一日沒有洞虛大能坐鎮,祖師傳承留在教內,就如三歲小兒抱金行於鬧市,而絕無安穩度日之可能!

“故我等今日,必得將功德法衣拿到手中,待掌教開闢洞天成就上境,我金臺教自可安如磐石!”

老者目光漸厲,語氣也愈加強硬:“為成此事,九死無悔!”

餘下幾人聞聽此話,面上也都有些羞愧之色現出,只是未等他們向老者表明決心,一股叫人肝膽俱裂的恐怖氣息,便如憑空生出一般,迅速籠罩了整片天地。

子夜時分的天際,暮雲濃鬱如墨,掩得月色昏沉,不夠透亮。

然層雲之上,卻見火光燎天,仿若金陽降世,使雲霧翻騰若浪,須臾間遍染金光!

眾人心神巨震,忍不住抬頭望去,只見穹頂上跨來一雙巨大足印,那巨人只要張開雙臂,便能遮去整片天穹,此刻她卻俯下身來,以無比龐偉的身軀擠過三重天域,以無比有力的雙手撕開夜幕,用她凌厲鋒銳的雙眼俯瞰四方,意欲投下無邊的怒火。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偉岸的身軀,也從未直面過如此強悍的力量,那從天上探出半身的女人,就像一尊真正的神明,像出現在子夜的金陽!

她實在是擁有著一張美豔絕倫的面龐,只是無人敢稱頌她的容顏,他們在這樣的力量下顫抖著俯首,充斥在胸中的只有恐懼,而無半點悸動。

俄而,那女子目珠一轉,亦已是將無邊怒火投向了地上宮殿。她揮起大手,本是想將此宮殿夷為平地,然而片刻之後,她卻眉頭微皺,露出些許謹慎猶豫的神情,像是顧忌著什麼東西,而遲遲未曾繼續下手。

“這位前輩!”

有修士拿著符牌上得前去,開口自報家門道:“晚輩乃是——”

應答於他的乃是一片赤紅火光,叫這修士目瞳驟縮,還未來得及轉身遁逃,便被這火光席捲吞沒,化作一道輕煙散去!

眾人望見此景,皆呼吸停滯,渾身僵直不能動彈。一位通神期修士,舉手投足間已能生殺予奪萬眾之人,便哪怕放在宗門之內,亦將為一尊客卿長老,得人景仰崇敬,然而面對這人,卻好比於蟲豸一般,被如此輕易地就碾死在了此處。

洞虛修士!

這女子絕對是一尊開闢了洞天的人族大能!

亥清拂去此人,便好似拂去了一粒塵埃,她皺起眉頭,輕道了一聲“刮躁”,然而心中的憤怒與煩悶,卻未因這人的身死緩解半分。

此前,她正是拿了辛摩羅的元神,去向其師髕颺魔祖換取神通,後者聞聽她的要求,起初也是百般不願,甚至勃然大怒。只是亥清親至,髕颺委實不是她的對手,而自己徒兒的元神,偏偏又還握在對方手裡。無可奈何之下,髕颺只能是以物換人,並囑託亥清,除趙蓴外不可再將神通交予第二個人修行,這才得以叫這尊凶神滿意。

不想辭別髕颺之後,亥清卻心中一緊,察覺到她留給趙蓴的真陽印記被人引動!

此印記封存著她的道之意志,尋常時觸動一二便只會放出些許氣息,以震懾宵小之輩,同時也不會驚動於她。像如今這般,直接讓亥清心中生出幾分慌亂的,定然就是趙蓴完全揭開了真陽印記,放出了道之意志,以求在短時內掌握真陽之道的力量,面對強敵!

而趙蓴視之如自身底牌,如不是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卻不會將那道之意志都放了出來!

亥清一時大怒,心中焦急萬分,循著那真陽印記所在的地方,便一路趕往了過來。

只是面對眼前的洞府,她卻不能莽撞行事,按心中所想那般,直接將這諸多殿宇轟碎。

二更在後

(撕開我的真面目,原來是亥清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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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二 飛劍落處分生死

此座地宮乃淮樽生前洞府,其中禁制自然繁多強大,不可為人輕易損毀。

以亥清之力,想要直接憑法力將之轟碎也不是不可,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座洞府一旦坍塌崩毀,身處其中的修士自也難以活命,她若想保住趙蓴,便不能如此莽撞行事。

亥清曾號稱仙人之下再無敵手,為天下洞虛第一人。然而強大如她,此情此景之下,竟也感到了空有一身實力卻毫無用處的無力。這座絕大多數洞虛都不能奈何的洞府,對她而言卻脆弱不堪,甚至那淮樽大能活過來,也未必就是她的對手。

可她的軟肋被握在其中,趙蓴的性命被困在其中,殺一萬個人輕而易舉,可是救一個人,卻無比艱難。

亥清怒喝一聲,此方天地亦為之震動不止,她伸出手去,恨恨地將那地宮抓入手中,再謹慎萬分地將自身法力籠罩其上,將其中禁制一分一毫、小心翼翼地磨損消弭,她想,快些,要再快些……

若她是仙人便好了,這些法術,這些禁制,一旦有了仙人的力量,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解開;若她是仙人便好了,只需坐在洞天之內,心念一動就能將趙蓴喚到身邊來……

任世人讚頌吹捧她仙人之下無人能敵的威名,可她卻終究不是逍遙天地間,與天同齊的源至仙人!

……

亥清的真陽之道與大日之道出自同源,故趙蓴受此道之意志,也不覺得如何生疏異樣。

亥清的道已經到達了洞虛期的極致,只若前進一步就能摘取完整的道之果實,此道之意志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甚至萬萬分之一,都將大大超出於真嬰境界!

趙蓴能從中獲取多少力量,也在乎於她能承受多少,這意味著她必須小心地做出衡量,以免讓亥清的道之意志將自己壓垮,得不償失。

這一瞬間的變化,已然讓王芙薰警鈴大作,只是她早已沒有退路,沸騰的真元讓她根基盡毀,今日能了卻這一切的,唯戰矣!

須臾間,一道劍光破空殺來,其勢之凌厲,更遠甚以往所見,王芙薰脖頸一涼,片刻後頭顱飛起,卻又被兩道血線拉回,片刻後重新凝於原處,算是將此招式敵過。

趙蓴凝神一望,便就知曉這斷顱之法也不能奪了對方性命,故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儘快尋到對方死穴,再對之下手!

王芙薰接了頭顱回來,任由那異血在體內流淌穿行,她雖失了一柄得用法器,但也不為此感到可惜,畢竟如今的她,在真元之上已能媲美外化修士,往前的法器難以承受如此力量,即便用了也會像那短刃一般,不多久就會撐爆破碎。在這之上,她卻有些羨慕趙蓴手裡的法劍,實不愧為天劍之名!

心下做此喟嘆,王芙薰手上倒也沒停,只見她拂袖一揮,就有漫天彩霞放出,環繞於此間四處,自有一片光怪陸離的美麗之相,然而在此彩霞之中,又有一個個靈動光團躍閃不停,隨她手訣一成,便齊齊向下砸落,殺機頓現!

雖被那異血毀了根基,可王芙薰脩行的,到底還是正統道修功法,氣息清正無比,並無任何異樣。

旁人一見此景,便就知曉是兩名正道修士大打出手,只是逸散出來的氣息極為強大,甚至遠在真嬰修士之上,他們心中暗道一聲不好,叫罵著怎麼有外化修士進到了地宮之內,卻也知曉以自己的實力,是絕對無法與此輩修士為敵的,故驚嚇之後,便就如鳥獸一般迅速遁走,免被兩人交戰所波及。

趙蓴五指一張,無形劍氣便疾出而去,將數百光靈斬得四分五裂,然而此物也怪,自遭了劍氣斬切之後,卻是順勢化為了更多數目,一如漫天星辰一般,將趙蓴層層圍住,且不斷向內蠶食。

看這術法靈活古怪,倒是不難讓趙蓴猜出,對方修習的功法應該與其族兄王方敬相同,都是七書六經之一的《元真素靈隱書》,所以妙法無窮,並不容易叫人猜到手段。

這些光靈越多,所成的威勢也就越強,趙蓴站在萬千光靈之下,一時也有呼吸凝滯的沉重之感,她摩挲著手中長劍,心道劍氣的斬切,只會更加助長對方這門法術的威能,若想要將之徹底殺滅,卻是要另尋辦法!

趙蓴劍鋒一轉,當即向前跨出一步,此刻有著真陽意志的催動,大日真元已是浩烈遠甚以往,以之凝作真元大手,將面前光靈一把握住,便就叫這些古怪難纏的東西,霎時消弭在了焰光之內!

藉此機會,趙蓴立刻劍遁而出,迅速逼近到王芙薰近身!

此刻,她將要證實先前的懷疑,嘗試以道之意志鎮壓對方,如若王芙薰不曾在這一層次上達到外化境界,那麼趙蓴的勝算便很明瞭了!

……

“這是怎麼一回事!”

王方敬怒不可遏,目中責怪之意幾難掩蓋。

一行人內,莊玟因有了違心之舉而無法進入到真正的地宮,是以三人之中便只有王馥與他到了此地。只好在陳潮生與陳婉君二人同他們離得不遠,故而未過多久,雙方便成功匯合。正當要尋找趙蓴和王芙薰時,王馥手中法劍卻脫手而出,不受控制地向外飛去,引得周圍修士一片混亂。

因有法劍失控的先例在前,王馥便也吃不準此事究竟因何而起,只心焦於自己的這柄珍貴法劍,恨不得趕緊將之拿回手中。

她急急向族兄告罪,面色已是難看至極,瞥見王方敬目光如電,便知對方不欲因為這事做了耽誤,一想之下,不由心寒一片,惱怒暗生。

這時,又聽陳婉君道:“諸位,我已藉著族中法術尋到了另兩位道友的大致方向!”

她遙遙一指,卻叫王馥驚喜道:“此正為我飛劍所在!”

王方敬面色稍緩,語氣仍是有些怨怪:“如此,你也正好將那飛劍拿了回來。”

王馥聞言大喜,連忙駕起遁光先行過去,剩下幾人亦緊隨其後,心思各異。

欠5(警鐘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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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三 事了無心辯是非

淮樽洞府之廣,已遠甚尋常宗門的規模,王方敬等人遁行其中,可見周圍遁光四起,皆朝著宮閣殿宇而去。

而眼下還未有人進入地宮正殿,便已開始爭鬥不停,此一路看來廝殺不止,或為一瓶靈丹,或只是因為一株草藥,就不乏修士大打出手。

可知進了那正殿之內,又將是怎樣一副煉獄景象。

“道友!”陳潮生目珠微動,兩道眉毛便壓了下來,“前面……似是有些不對。”

王方敬沉沉“嗯”過一聲,臉色亦比先前凝重許多。

自行到此處,相互爭鬥的修士便開始越來越少了,陸續出現在身邊的遁光,也大都向著同一個方向而去,他們與王方敬一行人背道而馳,似是急於奔命一般,個個神情驚慌,目光震顫!

“有人在前面動手了。”陳婉君輕抿雙唇,語氣倒是十分篤定。

她心道,且那鬥法的雙方都還實力不低,一旦動起手來,必將會波及到附近之人,此些修士自認不敵,故才會四散奔逃,而能引起如此大量的修士爭相逃命,那兩人……想必極為可怕!

以她所見,此行進到地宮之中的真嬰修士,實力自當以趙蓴為最,而今神通所指的方位就在前面,假若其中一個動手的人便是趙蓴……那另外一個與她能有一戰之力的人,又會是誰呢?

……

滾滾煙雲盡向四方流去,王芙薰正是想以此般手段將趙蓴困在其中,隨後憑藉渾厚真元將之生生鎮壓而死!

然而事實卻不在她設想之內,趙蓴甫一近身,便把她體外真元一掌轟碎,隨後掀起大手向她抓來,竟就叫她身在掌下而不敢動彈!

王芙薰以為,趙蓴亦有保命手段,能讓她在短時之內拔高自身境界,從而與自己相鬥,而實際上,這般猜測也不能算是錯。

唯一的不同在於,二人力量由來的根源。

王逢煙交給她的異血,壯大的是體內真元之力,此物一旦融入體內,驟然被激發出來的真元,將會徹底摧毀王芙薰的根基,一如眼下這般,將她丹田經脈轟撞的粉碎。她並非是這股力量的主人,而是承載著力量的軀殼,等到力竭之時,軀殼也會隨之破滅。

而對趙蓴來說,亥清所留的道之意志,實則拔高了她在大道之上的層次,將阻隔在真嬰與外化之間的大門推開一道門縫,藉由這道門縫,趙蓴能夠短暫地觀見、觸及到真正屬於上境的力量。同時,推動大門的雙手又是趙蓴自己,推開門縫的大小也取決於她自身。

她們都以不同的手段,借取了更高一重的力量。但當這兩股看似不分上下的力量碰撞在一起時,差距便會立時顯現,沒有大道層次做前提,空有真元之力的王芙薰就好像中空的秸稈一般,迅速就會被撕裂摧毀。

趙蓴揚起大手向下按去,本屬於亥清的道之意志,此刻卻與她的神念逐漸相合,交融的真陽之道與大日之道難分你我,使王芙薰目眥盡裂之下,甚至透過趙蓴,隱約窺見了那位真陽洞天主人的風姿!

不是法力,也不是神通,而是以大道層次完全壓制了她,叫她的元神縮在識海內不敢動彈半分,亦無法牽引體內流經穿行的真元,以之使出各般禦敵手段!

“啊!”

失控的真元開始衝破血肉之軀,以向外尋求解脫,王芙薰渾身浴血,幾乎難以瞧出人形,真元正在寸寸毀去她的肉身,而異血卻在一塊塊將散失的血肉拉回,她經受著難以言說的折磨,目珠亦不停在眼眶中滾動。

終於,一道銳利劍光自原處飛遁而來,王芙薰說不出是痛苦還是暢快地大笑兩聲,隨後奮力向真元大手撞去,以一種驚恐萬分的聲音喊道:

“阿兄救我!”

大日真元至陽至烈,在趙蓴將真陽印記解開之後,便足以在瞬間使一真嬰法身灰飛煙滅,更何況王芙薰這一具尋常肉身。

王方敬等人遁來之際,只能瞧見王芙薰被一道赤炎裹去,須臾間身死道消,徒留呼喊聲飄蕩於耳邊……

“趙蓴,你竟殘殺同門!”

他呼吸一緊,卻又不敢貿然上前,只與王馥幾人卸下遁光,咬牙打量著眼前之人。

飛劍兜兜轉轉,最後落入趙蓴手中,後者垂眸凝視掌中之物,卻忽然哼笑一聲,道:“原來如此。”

她握緊右手,竟把那飛劍生生捏成兩半,聽此清脆斷裂之聲,幾人皆不由背脊一寒!

“趙蓴!”見她不答,王方敬胸中怒意更甚,遂又追問道,“你今日殺我族妹,諸位同門皆是見證,任你是洞虛親傳,也必得給我嫦烏王氏一個說法!”

昭衍有鐵律如山,弟子無由殘殺同門,當以重刑論處。但這一規矩有當有限制,即在山門之中殺害同門,才當被視為重罪,而出得山門之後,一應爭鬥皆當為己,便是同門相爭,亦無需留得情面。

所以在外與同門相爭,顧忌的並非宗門律令,而是報復加身!

因著門中勢力盤根錯節,弟子縱是有意要對同門下手,也往往不敢光明正大行事,像如今趙蓴殺死王芙薰,卻是後者殞命事小,而折損王氏威名事大!

“兩位道友!”此回開口之人,卻是一直站在眾人身後的陳婉君,她目中驚色未消,對此情此景也是詫異萬分,“這當中許是有了什麼誤會,我與趙道友也算相識,正是曉得她的為人,她這樣做,必是有她的緣由。”

“有什麼緣由,”王方敬怒喝一聲,聲音愈加高亢,“以芙薰的實力與性情,難道會主動與她動手!?”

陳婉君又欲開口爭辯,然卻被身旁兄長攔住,聽其沉聲道:“我等親眼看見趙蓴殺人,自當為同門討要一個說法,切勿意氣用事。”

趙蓴冷眼看著幾人爭論,隨後默然移開眼神,似笑非笑地瞧向始終未發一言的王馥。

她面白如紙,額上汗如雨下,只低聲喃喃道:“長老……是……長老。”

倏地,幾人聲音驟然中止,卻看見王馥頭顱沖天而起,面上眼珠似乎還在驚恐萬分地轉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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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四 敵蹤難辨意未明

了結王馥性命,不過僅在一瞬之間。

王方敬愕然回神,便只看見一顆頭顱從腳邊咕咚滾過。誰都未曾料到,在殺死王芙薰後,趙蓴還敢當著他們三人的面再度下手。陳婉君神情悚然,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落至腮邊,族兄站在她身側,卻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良久,亦或者只有一剎,王方敬雙眼瞪起,怒而高呼道:

“你竟敢——”

話音未盡,卻是劍鋒先至,趙蓴連殺兩人猶覺不夠,當下劍勢又起,已然是直指王方敬咽喉死穴!

此時此刻,她體內仍舊存有亥清的道之意志,雖是因王芙薰那一戰消損不少,但留下的十之一二,也絕對不是王方敬能夠抗衡得了的。何況後者實力本就次於趙蓴,縱是不用那真陽印記,趙蓴亦能將之斬殺在此!

王方敬雖未同趙蓴有過交手,但在風雲盛會上,卻已早早領教過趙蓴的厲害。饒是辛摩羅強悍如斯,最後也不是此人的對手,他若與趙蓴正面鬥法,誰生誰死幾乎一眼就知!

委實說來,那王馥與王芙薰的性命他也並不在乎,到底只是族中姊妹,比同門弟子亦不過多上層血脈之親罷了。先前開口質問趙蓴,也只是為了不損嫦烏王氏的顏面,如今趙蓴殺心已動,他可不願拿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替兩個死人討要說法。

王方敬轉身欲走,正是心忌於趙蓴的劍陣之法,暗道此等手段一經祭出,那便是真正的無力迴天了!

他又哪知,就在風雲盛會後的短短數月,趙蓴的劍道境界便又見精進,已然是從四竅劍心突破到了五竅劍心之多,憑她實力,便哪怕不動用十方劍陣的手段,收拾一個法身真嬰也是手到擒來。

趙蓴不肯叫他從手下逃脫,目光中盡是勢在必得之色,一見王方敬指尖微動,正要將一枚杏色符籙捏碎,便就探出大掌來,使成千上萬道劍氣織就羅網,將之牢牢困在其中。而王方敬戰意已失,比起玉石俱焚來說,此枚符籙也更可能是逃命用的底牌,她心念一動,劍氣已是快於對手,將其手中符籙裹下,隨後大手一拍,頓將無數劍氣殺向對方!

一時間,只能見血霧爆開,王方敬痛叫一聲,待低頭一看,卻是四肢都被劍氣斬去,粉碎在了密密麻麻的劍光之中!

下刻,漆黑劍尖已是抵在了他的咽喉,而始作俑者神情肅然,目中殺機驟現。

只聽她冷冷問道:“王芙薰意欲殺我一事,你知道多少?”

“我半點不知!”性命攸關時刻,王方敬亦是不做遲疑,立時忍痛答道,“你信我!若我知曉王芙薰心懷鬼意,又怎會主動前來質問於你,何況你我之間素無仇怨,尊師與我族老祖又同為洞虛大能,我有何緣由要冒天大之險而置同門於死地呢!”

他話語中不無控訴之意,可見所思所言俱都為心中所想。趙蓴此人實力出眾,若要對她下手,能否成功得手倒還未知,而得手之後,如何面對其師長亥清的怒火,卻還是一件比殺死趙蓴更艱難百倍的事情。王芙薰若真是對她起了殺心,他便是下了黃泉,也要將這位同族之人痛罵上幾句。

王方敬所言,趙蓴又何嘗不知。

只是王芙薰突然而起的殺念,與驟然暴漲的實力,皆都在指向著她身後有人。而她是嫦烏王氏的弟子,算為趙蓴之同門,假若今日之事乃是嫦烏王氏的授意,那此族又是為何對她有了敵意,甚至還到了痛下殺手的地步。

若不是嫦烏王氏所為。

若不只是嫦烏王氏所為……

眼下是敵在暗我在明,對方既已開始動手,就不會輕易放棄停止,她必得將此事告知師尊,才好在這詭譎風雲中得到喘息之機。

趙蓴目色沉沉,暗道事到如今,王芙薰與王馥的死已成定局,且看王馥死前驚中帶怕的神情,便知此人對這事也只知道個零星半點,所以無甚詢問的必要。至於三人之中實力最強的王方敬,卻對眼前之事渾然無所知,這便就讓趙蓴有些訝異了。

她一見王馥的那柄飛劍,就知道此物被人動過手腳,其上若有若無的,留著她當初替王馥穩下飛劍,所殘存的些許神識,這也是為何飛劍會徑直向她飛來的原因所在

以王馥的能耐,絕對無法做出這樣的事情,而動手之人的真正用意——

怕就是想讓王馥等人,親眼目睹她殺死王芙薰了!

不然何以解釋,王芙薰會在看到飛劍的那一刻,突然如飛蛾撲火一般自取滅亡?

王方敬仰躺在血泊之中,喉頭一動,便能感覺到劍鋒上傳來刺骨的寒意,他心中暗恨,悔道自己與池藏鋒交手時,已是將《血合還魂術》的神通使過一回了。此法用過一次後,先天精血也便算用去了一滴,日後想要再度施用,便不得不重新祭煉一滴先天精血。而今只得數月過去,他並無時間重新祭煉精血,故今日面對趙蓴,才覺得束手束腳,只想趕緊脫身遁逃。

他嘴唇抿動,正要開口勸說,須臾間只覺喉頭一痛,原是長劍已經貫穿喉嚨,將他聲音斷在喉間。

趙蓴是想,今日之事無可轉寰,無論王方敬活命與否,她與嫦烏王氏之間都已結下仇怨。若她先前猜測不假,所看見她殺死王芙薰的人自當是越少越好。

她長嘆一聲,收劍回身時,原處的陳婉君、陳潮生二人已然消失了蹤影,趙蓴眉頭微微皺起,隨後卻釋然鬆開。

到此時,即便此事不是嫦烏王氏所謀劃,也不可能與之毫無關係了。

下手之人必然知曉她與陳氏關係密切,憑著陳家老祖對她的指點之恩,她並無法對陳婉君與陳潮生一併誅除,所以這二人,才是對方欽定的目睹之人。

敵人,或就在宗門之內!

……

地宮內,兩道身影遁行飛快,似乎還帶著幾分驚慌。

不知行出了多遠,只見其中一人從中掙脫,皺眉質問道:“婉君妹妹意欲何為,那趙蓴幾次三番殺戮同門,我二人豈能袖手旁觀!”

二更在後

注:前面bug已修改,淮樽共有九名弟子,七名葬在地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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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五 七宮虹橋通主殿

驟然被人破了法術,陳婉君也是面色一白,忍不住嗆聲道:“若不袖手旁觀,難道要妹妹我眼睜睜看著阿兄送命不成!”

她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道:“阿兄可仔細瞧見了,王方敬在我幾人面前趾高氣揚,可到了趙蓴跟前,卻是連還手之力也無,你我連王方敬都多有不如,要是與趙蓴為敵,又與尋死有什麼兩樣?”

陳潮生自然知道族妹所說有理,只是他性情孤傲,又是個頗為正派的人,今見同門接連殞命,便難免對趙蓴心生怨懟,道:“依你所言,我二人看見她屠戮同門,她又怎會輕易放過你我?”

“若不是有意放過,你我現在就已經是死人了。”陳婉君極少用這般冷硬的語氣說話,所以陳潮生也沒想到,她那雙溫婉柔靜的眼眸沉下來後,會是這樣的陰冷瘮人。

“趙蓴此人恩怨分明,不殺我等,亦不過是為了報答老祖宗的指點之恩。我是憑著挪移符籙,與幾門障眼法術才帶著阿兄逃了出來,而趙蓴有劍遁之法,一旦有心,想要追上你我也只是片刻功夫的事。

“所以我與阿兄還能站在這裡說話,就足以證明她沒有殺我二人的意思!”

趙蓴殺死王馥的那一刻,陳婉君只覺渾身血液都湧上了頭頂,而那時候鼓動在她胸膛內的,並非是如族兄一般的激憤之情,而是一種讓人想要大喊的恐慌。她渾身都在戰慄,背脊上只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涼意。

她會死!

不只是她,王方敬,陳潮生……他們都會死!

趙蓴的劍來得太快,彷彿調轉劍鋒指向王方敬,就只是件順手之事一般。而殺死王方敬後,又會輪到誰?陳婉君不敢猜測,所以連遁逃都是一場豪賭。

她賭趙蓴真如她所想那般恩怨分明,因為蒙受過陳家老祖的指點,不會對她二人痛下殺手。

而這,也得是在陳潮生動手之前!

“阿兄,你想害死妹妹我嗎?”陳婉君的心情逐漸平復下來,就如往常一般,略帶打趣地嗔怪了一句身邊之人。

只是陳潮生早已一身冷汗,神情恍惚地立在當場,似乎現在才剛剛反應過來,自己差點做出了一件追悔莫及的蠢事。

……

窗稜下的花大抵是要死了,細弱的莖幹無力地垂落下來,兩個乾癟的花苞吊在上頭,像冷風中搖擺的燈籠。

屋中人撐著下巴在看,又百無聊賴般撥動起額前的亂髮,忽然間,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開始劇烈起伏,一股酸楚的痛苦忽然浮上心間,然而卻無根由,叫人無端心慌。

屋外的侍女聽見了什麼,偷著窗紙能看見一個晃動的人影,在恭敬地問道:“姑娘怎麼了?”

倏地,這股異樣的痛苦在一瞬間煙消雲散,王月薰搖頭說沒事,心下卻覺得驚異。只因在這痛苦消卻之後,那困擾她數月的暗傷忽然開始消退,一股蓬勃的力量自此充盈在丹田,猶勝以往。

她高興地站起身來,用雙手輕捂住臉頰。

沉痾盡除,此本該為一件值得欣喜的事,但為何……

為何她會如此痛苦呢?

王月薰松下雙手,然而掌心之間,已是一片水意。

……

層層殿宇之中,交疊的屋簷投下濃重陰翳,數道身影從中穿行而過,盡皆是步履匆匆,神情驚惶。

此些修士面貌衣著皆有不同,然卻在一處完全一樣。

他們都是劍道修士,雖劍道境界有高低之分,甚至其中多數還未曾悟出劍意,但也是實打實的劍修之輩,此點毋庸置疑。

淮樽洞府稱得上尊卑有序,其本尊所在的主殿位居正中,另七名弟子則各居一宮,如同七星拱衛,分別列於正殿四方。眾修士一入地宮深處,便急不可耐要往正殿而去,不想幾番探索後,卻發現正殿緊緊閉鎖,自外無法進入其中。

不多時,又有修士驚覺,七位通神大尊坐化的宮閣殿宇處,又都有一道虹橋架起,而虹橋盡頭,則正是淮樽所在的洞府主殿!

若所想無錯,他們應是無法直接從外頭進到主殿之內,而想要進入其中,就必須經過七座宮殿中的一座。

至於如何選擇,則就要看修士自己的意思了。

而淮樽七位通神弟子中,只一人為劍道修士,其生前劍道境界為九竅劍心境,比趙蓴、謝淨此等劍道奇才自是多有不如,但對進入地宮的真嬰修士而言,便已是不可多見的強大劍修了。

眼前這些急於奔逃的真嬰期劍修,便就是被宮殿中的劍意氣息所吸引,而來到此處探索,並欲往洞府主殿行進的修士了。

只是此行遠不如他們心中所想的那般順利,此刻在這一座宮殿內穿行遁走的修士,眼底無不有著驚慌與懼怕,只後悔自己怎麼選了此處,來與當中那位兇人遇見!

“真是失算,此宮坐化之人身家並不豐厚,僅有的一些五行玉露也落到了那人手裡,叫我等只拿到了幾枚淨炁真晶,且還都是拇指大小,根本稱不上大有所獲!”

為此懊悔的修士顯然不止一人,他們早知淮樽的傳承已為金臺教祖師取走,所以今日來意也多是為了獲取修行資源,假若能得助於這位九竅劍心境的劍修大尊,在劍道之上有所精進,那便算是額外之喜了。

不料這位劍修大尊的坐化之處內並無多少寶物,也說不出此人究竟是身家清貧還是過於自負,在其所處宮殿內最多的,卻還是刻印著他生前劍意的劍石,論數量之多,幾乎堆成一座小山!

他們若將此平分,一人也能得到百枚之多!

卻怎料進入此座宮殿的修士內,還有那位聲名在外的風雲榜第十——

羲和上人,趙蓴!

凡欲與之爭搶劍石的人,皆都被她照面斬殺,哪怕是幾個法身真嬰,在這等兇人面前,竟也沒能撐過一劍!

當真是前所未見之恐怖,叫人不得不為之膽寒!

幾乎將殿中劍石一網打盡的趙蓴,卻不曉得其餘修士會如此驚怕於她,因有王芙薰一事擾了心境,她現在只想趕緊離開此處,儘早與師尊亥清匯合。

失眠狀況緩解了些,目前還是好好還債,不可能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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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六 至今不思祖師言

此一處宮殿內,幾個人影先後匯聚一齊,又見其中不少修士的面貌十分眼熟,分明就是當初與趙蓴等人一同進入洞府的金臺教弟子。

那金釵玉帶的女子照樣做領頭之人,眼下拿了一副羅盤在手,將目光往上瞧看幾眼後,便欣喜道:“房師兄等人已是成功進入到祖師大殿中了!”

餘下弟子聞言,面上更是一片歡喜,連忙笑道:“房師兄他們先行一步,我等卻也不能慢了,此行若能將祖師的功德法衣取回,必能得長老們高看一眼!”

“眼皮子淺的東西,”領頭女子低叱一句,壓下眉毛道,“取回功德法衣,為的是讓掌教開闢洞天成就上境,好叫我金臺教在這南域之中真正站穩腳跟,此事關乎宗門存亡,絕不許有失!”

見她神情肅然,其餘弟子也便只敢噤聲點頭,須臾後,又聽女子言道:“房師兄等人既已進入其中,只怕其餘之人也快到祖師大殿了,我等當即刻動身,速去與同門匯合!”

言語間,一道清燦劍光自眾人頭頂劃過,仿若驚鴻一瞬,又好似流星隕去,快得十分驚人!

領頭女子見此,便更不敢繼續在此耽擱,當即縱身一躍,就與幾個金臺教弟子一齊往虹橋而去。

……

趙蓴進入洞府主殿時,殿內修士倒並沒有多少,且多數人都還是眼熟面孔,當是在爭奪劍石之際,就出現在她眼前過的人。

淮樽那名劍修弟子身家不豐,絕大多數寶物最後都是落到了趙蓴手裡,敢與她起爭鬥的,現下都已成了劍下亡魂,而不想與趙蓴交手的,便動了直接進入主殿探索的念頭,想著先於眾人一步,把主殿當中的寶物拿了再說。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洞府主殿精絕華美,氣勢恢宏,襯得進入其中的修士好似一隻小小螞蟻,而除此以外,卻並無任何法器、靈物對的蹤跡,簡直可說是空空如也!

過了約有一刻,進到此殿的修士數量漸多,他等或面露疲乏不甘之色,或目閃精光,面色漲紅,從身上逸散出來的氣息可知,在進入此處之前,不少修士便已動過了手,所以殺心暗藏,如同虎豹一般窺伺著身旁之人。

殿內氣氛暗流湧動,只是少有人敢把心思打到趙蓴身上,所以她周圍倒還算得上清淨。

房師兄是個年約三旬的道人,身量中等貌不驚人,他小心打量著面前的劍修女子,連呼吸都忍不住慢了下來。此時殿中修士已有兩百餘人,但卻沒有一人敢往她身邊靠近,似乎都已有所察覺,此人身上有如山淵臨世的威重之勢。

風雲榜第十,趙蓴!

此是半刻之前,自同門口中傳遞而來的訊息。

金臺教為了保證此事能成,在地宮洞府十六處入口都分別遣派了弟子,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規避一切有可能產生的風險。有風雲榜真嬰進入其中,本也在金臺教的考慮之內,只是趙蓴這一變數,實卻讓人不得不防。

據齊師妹遞來的訊息可知,與她們一起進入劍道大尊坐化之殿的多數修士,眼下都已殞命在了趙蓴手中,尋常法身真嬰根本不是此人一合之敵,就更不要說其它修士了。且趙蓴這人心狠手辣不說,性情還十分霸道,那坐化之殿內的九成寶物,最後都是落到了她的手裡,假若被她目睹功德法衣出世,難保不會上前爭奪!

而金臺教弟子中,並無人對她有招架之力,故可行之策,還是等殿內寶物現出之後,眾人為此大打出手,金臺教弟子才好趁亂找到祖師真身所在,取走功德法衣並離開此地,與外頭的長老們接應。

論對此座洞府的瞭解,房師兄等人自要多於旁人不少,他們早從長老口中得知,淮樽大能實有以此洞府鎮壓死氣的念想,所以修士進入其中,並無法完全掠走地宮洞府內的寶物,而是隻能遵從淮樽生前的意願,在洞府中得到應得一部分而已。

這之後,地宮洞府則會再度封禁,直至百年之後得重啟,為的便是以府中寶物誘引修士入內,從而不斷消磨死氣。而這次開啟,也不過是因萬年以來積存的死氣業已達到極點,隨後觸動了洞府中的禁制,才將之暴露於天地之間。

而地宮洞府內的寶物,實也只是對修士的犒勞與嘉賞,等到洞府內的所有寶物都已盡數給出,此座地宮即會坍塌毀去,屆時也將是死氣最為薄弱之際,她所遺留的功德法衣即會與真身一同散滅,將死氣全數渡化。

淮樽以功德法衣罩蓋真身,方才能維繫地宮禁制經年不損,此也意味著這一寶物一旦為人取走,地宮洞府便將蕩然無存,其鎮壓的死氣亦會重現人間,將方圓萬裡拖入一片死寂之中!

只可惜千算萬算,卻沒料到變故會發生在金臺教的後人之上,那兩名活下來的弟子或是因劫數太重,又或有其餘緣故,最後都未能成就洞虛,以至於金臺教在兩人故去後,不得不陷入了風雲飄搖的境地中去。

時逢地宮出世,金臺教掌教便將心思打到了洞府內的功德法衣之上,淮樽以身擋劫,庇佑萬千生靈,為大功德之人,其功德所化之法衣,又為大造化之物,若能承襲此物,開闢洞天突破上境的可能,甚至有望增加三成之多!

祖師在上,宗門今深陷危局,亟待一位撐天之人掃平風雨,弟子冒天下之大不韙行下此事,日後定將以洞天之身,親自根除死氣,還世間一個清平!

金臺教掌教心念漸定,受此重託而進入地宮洞府的弟子,面上亦是一片堅定之色。

房師兄手握羅盤,知曉同門弟子已然盡在殿中,便隨他一聲大喝,主殿內的禁制驟然為人觸動,霎時間梵音響徹,八座金身浮現上空——

法器、靈丹、寶藥、珍材……各式各樣不一而足的寶物猶如甘霖一般降下,叫眾人呼吸粗重,如同野獸般變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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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七 捷足先登覺異怪

此些東西陡然現出,自是叫一眾修士心頭直顫,更莫說漫天寶物之內,並不乏淨炁真晶、五行玉露等必不可少的修行資源,眼下只懸於半空,便就叫人眼饞不已,恨不得出手搶奪!

待寶物落到修士附近,立刻便被手快之人掠入袖中,然而還未等他看過所擒何物,自己卻就成了眾矢之的,先前還在身邊的幾個真嬰,如今已是換了一副臉色,不管不顧向他殺來。

有人奪了東西到手後,轉身便往來處奔去,心知自己雙拳難敵四手,便不欲在如此危險之處久留。只是他有去意,旁人卻不見得願意放過此人,一時間在這大殿之內,八座金身之下,已然是遁光四起,氣機湧流,誰能棋高一籌,尚未可知。

房師兄觀見眼前亂象,亦是長舒口氣,暗道此計可成,其身後金臺教弟子遙望著漫天寶物,卻是瞪圓了眼睛,心中狂跳不止。

“待我等取回功德法衣,助掌教成就洞虛之境,此些寶物自將是唾手可得,爾等切不可因目光短淺誤了宗門大事!”房師兄不必回頭也能知曉,這殿中之物對弟子們的觸動有多大。此亦怪不了他們,金臺教立宗於界南地域,委實比不得北地仙山那等鍾靈毓秀之地,宗門積貧積弱,弟子們也不曾見過好物,到如今為這殿中之物群情激奮,自不足為奇。

幾個弟子聽得此話,頓時心頭一震,能被宗門委以重任的人,必然不是愚鈍固執之輩,若不能取回那功德法衣,金臺教便無法在這虎狼環伺的境地下立足,他們這些依附宗門而生的弟子,離了金臺教更無法安穩修行,便拿了這些珍奇寶物到手也是無用。

眼前要事究竟孰輕孰重,他等盡皆明瞭於心!

趙蓴伸手一招,附近之物便盡數到了她袖袍之內,其餘東西她無甚興趣,倒是這修行不可或缺的淨炁真晶與五行玉露,卻都是多多益善,便是自己用不著了,來日也可交給身邊之人,亦或者拿了去換別的所需,也是旁人難以拒絕的硬通之貨。

她本就是衝著這些東西而來,出手之際快如雷霆,旁人縱是全力施為,也很難觸及趙蓴衣角。才不過片刻功夫,散落到附近來的寶物就已被她取走十之七八,周遭修士見此,心頭難免有些不甘不願。

“這是……”

一身材高大,面容剛毅的中年男子呼吸微滯,正是瞪著眼睛把眼前之物略略瞧看了一番,只見一團金光之內,裹著枚拇指大小的水珠。這水珠倒也生得奇特,初時瞧去只是一片透明,無甚神奇之處,等多看兩眼卻又覺得五光十色斑斕無比,叫人忍不住將之拿入手中細細觀摩。

他心如擂鼓,忍不住暗中驚道一聲:

“難道這就是五行玉露!”

聽聞此物煉製工序十分艱難,一向是有價無市,哪怕外化尊者見了此物,怕也按捺不住爭搶之心。而五行玉露雖只是外化境界修行所需,他如今並不能用,但若能拿到手來換取旁的東西,便是淨炁真晶都能要到許多來。像他這類沒有師承的散修,丁點修行資源也須分毫必爭,現下有如此奇珍降於面前,又怎說不是他氣運當頭呢?

這男子呼吸一緊,兩頰飛快染上潮紅顏色,便看他伸手就要向那五行玉露抓去,然而就在此刻,一道劍光卻如晴天霹靂打來,驟然將他雙目一痛,忍不住閉了眼去。

到底是心憂寶物歸屬,此人以手掩面略微睜開眼睛,便就瞧見一束髮女子將五行玉露收入袖中,隨後化作一道劍光,繼又朝著其餘地方遁去。她的速度快得驚人,似驟風又更像疾雷,忽然而現,又忽然而去,看上去一心撲在寶物之上,並不主動與人爭鬥。

在場修士從十六處入口分別進入地宮洞府,故也有不識得趙蓴臉貌之人,此人早將面前五行玉露認定為自己之物,眼下忽然被趙蓴給搶去,立時便就勃然大怒,自兩袖中凝出一團青灰色煙雲,向前追趕而去。

他這一通遁法倒是陣仗不小,身側煙雲一起,立刻便將四周之人屏退下去,周遭修士突然被這力量一推,無不皺眉怒目向這遁行之人砍看去,可等看清了這煙雲中的男子後,不少人卻急匆匆移開目光,生怕被他尋了過來。

“不好!怎的偏在這裡遇見了他,聽說吳川此人曾得過一樁機緣,故在數百年前便已成功修成法身,雖不知等階如何,但也不是我輩之人能夠敵過的,倒還是避著些他的好!”有人擰著眉頭暗罵幾句,下刻身形一躍,已是遠遠避了出去。

而旁人聽了這話,也多是臉色大變,心中悚然一驚。

須曉得南地遠不如北地仙山豐饒,箇中資源早就被以雲闕山為首的大宗佔據,剩下的小門小派,長久以來也是仰其鼻息過活,散修多聚於定仙城中,然卻無宗門那般的凝聚之力,只能算是個停留之所,一應資源皆需自己爭取。是以南地之中,無論是天才還是強者,多年以來都難與北地相較,如非有云闕山的崛起,此南北而地甚至會更加天差地別。

此處地廣人稀,能修行至上境的人便更加少有,吳川此人本也籍籍無名,只因數百年前意外得了機緣,藉此修成法身才在附近之地闖出了一番聲名,他自佔一處靈機豐足之地,號作長逾山主,修士凡經過此地,皆要向他繳納財物,若是數目不能叫吳川滿意,殺人奪寶也是常有之事。

所以吳川惡名昭昭,附近地界中認識他的修士倒不在少數,今見他氣勢洶洶向一人追去,心中也不覺為那人捏了把汗。

趙蓴將周遭之物收了七七八八,而到此時,殿內的寶物大多也都有了歸屬,她收起心思旋身一看,見得一團青灰煙雲直衝衝向自己而來,一時也並不覺得驚異,反是分了心思檢視殿內概況。

這一看,便就瞧出了些許異樣。

二更如果來不及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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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八 渾身只得一法通

實因寶物出世,引得祖師大殿內一片混亂不堪,眾修士你爭我搶,全然忘了顧及身外之事。

而在這群人中,卻半點見不得金臺教弟子的身影,若說他們都已遭人毒手,趙蓴倒覺得這般說法可信度極小,畢竟還不知道金臺教之人進來了多少,假若十六處人口都有來人,那地宮洞府內的金臺教弟子,只怕會接近百數之多!

他們若是為了爭搶寶物而來,那麼協力而為才應是最好的選擇,而如今個個銷聲匿跡,想來也是另有所圖了!

趙蓴回憶起先時所見的幾個金臺教弟子面貌,於祖師大殿內小心覓尋著熟悉之人,正將找到了那錦衣玉帶打扮的金臺教女修時,一團青灰煙雲便已襲到了自己身前。

那男子四旬年紀,身材頗為高大強壯,怒目看來時確有幾分凶神惡煞之貌,一眼便知不是什麼好相與之輩。他出手狠辣,徑直殺向趙蓴面門死穴,可見是為取她性命而來,嘴上又大聲喝道:“你這小賊,還不快快把寶物還來!”

他似乎意有所指,只是趙蓴並無心思與此人耽擱,更無暇分辯他口中之言,故一言不發提劍就斬,當即是劍光閃過,便把那青灰煙雲撕成兩半,隨後劍鋒向上以挑,就只看見一條粗壯臂膀飛了起來!

旁人先看見煙雲中吳川的臉貌,便以為又有可憐之人偏惹上了這一惡徒,卻不料趙蓴先發制人,只兩劍就使吳川斷下一臂來。

吳川自數百年前修成法身、佔山為主後,向來是橫行霸道慣了的,如今斷了臂膀,心頭便更是怒氣沖天。他雙眼瞪住趙蓴,目光略微停留在其手中長劍時,又不自覺多了幾分晦澀。

自古以來,劍道修士便多為棘手之輩,而因界南地域中有萬劍盟這一勢力,所以常年以來,都有許多劍修行走在此地之中,吳川面色陰沉,心道這數百年來,死在自己手裡的劍修也不在少數,如若眼前女修仗著自己學了幾分劍法,便不把他放在眼裡的話,可就要為此付出代價了!

吳川揮身退出數丈,斷臂處青灰煙雲又起,且不過幾個呼吸,就在斷口處再度凝出一條完好的手臂來,望之也與先前無異。

到這時,趙蓴才正眼將此人一看,心中有了計較。

適才她一劍斬下這人臂膀,然而斷裂之處卻未見血液流出,如此,便只有兩種可能能夠解釋眼前情形。一是此人之身並非實體,只是法力所凝的虛幻之物,一旦有所殘缺,再以法力補足也便罷了。二則是這具身軀雖為肉身,但卻被人以特殊法門祭煉過了,其身只為寄魂的軀殼,就如一件可供驅馳的法器,體內法力盡都已歸到了法身之中。

而趙蓴如今已有紫府顯化,以她神識之力,不會辨不出此人之身究竟是實是虛,她篤定眼前之物並非虛幻,那麼此人的這具身軀,便就該是祭煉之後的血肉軀殼了。

“法身真嬰。”趙蓴哼笑一聲,不覺有何意外。

遠處,眼見著趙蓴被一人糾纏住了,房師兄目光微頓,心頭卻鬆緩了許多。

“吳川這廝,平日裡作惡多端,今日卻是助了我金臺一臂之力。”界南地域有頭有臉的散修不多,吳川略算一個,他所佔山頭與金臺教相隔倒是不遠,所以房師兄一眼就認出了此人的臉貌,更於心中暗道——

你當不曉得眼前之人就是風雲榜第十的趙蓴,不然無論如何也不會主動和她起了爭鬥,這等天資卓絕之輩,縱是法身真嬰來了,也未必能在她劍下活著回去,可惜你這千年道行,最後也是為我金臺教的昌盛做了墊腳石,如此倒不算是徒然付諸東流。

“叫動手的人快些!吳川修成法身雖已有數百年光景,卻也沒有能耐擋住趙蓴多久,眼下有他拖住趙蓴,我等必要好好利用這一時機!”

殿內金臺教弟子兵分八路,各自朝著上方的金身靠攏,這些金身人像實都不是坐化修士的真身,而只是一面幻影,想要按金臺教掌教所說那般,尋到淮樽以功德法衣所罩蓋的真身,就必須同時打破八座金身,觸動禁制核心,將功德法衣逼出!

以這些弟子的實力,可以說幾無打破金身的可能,然而金臺教祖師卻是淮樽之徒,對這恩師所成的禁制,到底還是瞭解非常。此二人本也不欲留下這破解禁制的法門,只因未能突破上境,感自身隕落後金臺教無人庇護,這才暗中留了一條後路下來,如今倒也為金臺教之人奪取功德法衣給出了可行之策。

吳川一時不察,便又被那無邊劍氣襲殺至了近身,霎時間只覺眼前劍光閃過,下一刻便渾身劇痛,竟是遭那劍氣斬得渾身粉碎,險些連頭顱都要裂成兩半!

縱看吳川生平,怕也不曾遇見過如此強悍的對手,便是從前對上不能戰勝的法身真嬰,他也能夠憑藉這門意外得來的化身之術脫身而去,然而今日所見這人,卻完全是將他玩弄在股掌之間,每當他重新凝聚起肉身,這人便會以劍氣將他身軀斬得粉碎,如此重新凝聚身體,所消耗的法力可遠比續接斷肢要多得多。吳川面露冷汗,掂量著丹田內的真元餘量,已然是開始想著如何逃走了。

見他渾身氣機一變,驟然開始向內收聚,趙蓴便曉得他心中作何想法了。

天下散修的弊處,大多都在於法寶匱乏,法術簡陋和根基薄弱這三處,吳川此人不知是得了什麼機緣才修成法身,眼下離了這化身之術後,其餘法術便就遠遠不如前者上乘了。看他氣機向內收斂,趙蓴大抵就能猜出,這是想棄去這具肉身軀殼,憑藉法身遁離此處。

而這一舉動,正也中了趙蓴下懷。

她一再破去吳川的肉身軀殼,為的就是消磨損耗對方法力,以達到逼出法身這一目的,眼下吳川一將法身逼出,便就被等候已久的趙蓴直接以真元大手擒住,一時間完全逃脫無法!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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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九 蕩滅

這真元大手一出,立時便將殿內溫度拔升了不少,眾修士與趙蓴所隔遙遠,卻也覺得熱浪重重,灼得面門一痛。

吳川法身被那真元大手緊緊抓住,當即是呼吸不能,仿若混身都要融化了般,整個人忍不住悽慘痛叫起來。他借托機緣方才走到今日,一身法力與根基全然稱不上穩固凝實,便是修成了法身,亦不過居於下三等中,體內留有許多駁雜不清之處。而趙蓴底蘊深厚,神識法力更在尋常法身真嬰之上,區區吳川又如何能與她硬扛?

眾人便只瞧見吳川那具法身,在趙蓴真元大手下被活活融化殆盡,最後剩一個滿面驚恐的小小真嬰輕聲驚叫,卻也沒能從中掙脫出去。這一橫行霸道的長逾山主死得算是十分悽慘狼狽,饒是眾人覺得他罪有應得,看向那出手之人的眼神,卻仍是驚駭至極。

倏地,趙蓴心中一緊,暗暗覺得有些不妙,正是此時,驟聽四面八方同時傳來一聲爆喝,叫她連忙抬眼往那錦衣玉帶的金臺教女修看去。

此時此刻,那女修正全神貫注於自己手中法寶,並不曾發覺趙蓴已經注意到了她,倒是房師兄多個心眼,一直分神盯著趙蓴那處的情況,現下一見她注意過來,心頭便高高懸起,咬牙道:“事已至此,任你是風雲榜第十也無可奈何了。

“待我等取到功德法衣,此座洞府便會立時崩毀,有諸位長老的接應,你一個小小真嬰定然翻不起什麼風浪來!”

他乃謹慎之人,如今篤定放言,亦不過是為讓自己心安,好叫自己不在趙蓴面前露怯。而等金臺教弟子引動手中法寶,那八座金身上的光輝便開始如星點一般,被其手中之物吞引入內!

那法寶吞得也快,須臾間就使八座金身黯淡不少,趙蓴不知金臺教弟子意欲何為,然而卻心中狂跳,忍不住警鈴大作,她當即揮袖將一座金身下的弟子擒住,厲聲向那錦衣玉帶的金臺教女修喝問道:“爾等何故破壞金身?”

也不怪趙蓴動了殺心,畢竟她已知道此座地宮洞府之下,鎮壓的是無邊死氣,而這些金臺教弟子破壞金身的舉動,實又看不出心懷好意來,如若地宮洞府受了損毀,將內中死氣放了出來,那便不是能夠輕易解決的事情了!

那金臺教女修面色一白,但卻咬死了不肯開口,而她手中法寶亦十分獨特,似是開啟之後便再不能停,眼下人已被趙蓴制住,可上空那座金身到底還是破了。

“趙蓴!此事關乎我宗存亡,你還是不要阻止的好!”現身而出的三旬男子相貌平常,只是一雙眼神尤其堅定,此刻言詞振振,高聲喝道,“金身已破,此事無可轉寰,眾弟子隨我一起,奪回法衣,助掌教登臨洞虛上境!”

“是!”

話音方落,八座金身下的金臺教弟子頓時向上一躍,齊齊聚成人陣,使氣勢直衝雲霄!

趙蓴五指略一用力,便將手下女子性命了結,旋即又把長燼祭出,劍鋒一指就朝金臺教之人殺去,只是劍氣還未臨近人陣,此方大殿就轟然一震,遊蕩在殿內的氣機亦現出暴動之兆,先前只能在籠中觀見的死氣,不知不覺已向四面八方瀰漫開來。

她臉色一沉,心知金臺教所圖不可不阻,只是如今之景,卻不曉得這些死氣要如何除去了。

房師兄心跳如雷,等見眼前金光大作,一件薄如蟬翼的玉色紗衣逐漸浮出後,人陣最外一層的弟子,已然是被趙蓴屠戮一空!

他倒吸一口涼氣,連忙伸手往那紗衣抓去,正是指尖與那紗衣接觸的一瞬,趙蓴劍鋒殺至,一時間血液飛濺,房師兄哀嚎著向後仰去,手中卻不願將紗衣捨棄,便看那玉色紗衣被他猛然拽起,其罩蓋的身軀立時灰飛煙滅,無邊死氣如浪潮打來,頓使祖師大殿浸入一片死寂之中!

這一瞬間發生的變故,叫殿內修士完全摸不著頭腦,彷彿眼前一晃,就已身臨鬼域之內。趙蓴眼神一厲,登時將劍氣斬下,那房師兄的頭顱便就應聲滾落下來,剩一件輕如無物的玉色紗衣飄忽落於她手。

未等她看清這是何物,大殿之內又是一陣晃動,只是這回叫她覺察出的氣息,卻讓趙蓴心中大定。

淮樽真身已散,地宮洞府各處禁制頓時威力大減,亥清本將之握在手中小心煉化,此刻心中微動,立刻就發現了掌中洞府的變化,適時趁虛而入,便就破了淮樽洞府的禁制,將其中死氣瀰漫之相看入眼底。

而地宮洞府一破,內裡修士自也是四散奔逃,只是一出大殿,便先被亥清威勢所懾,卻不知外頭髮生了何事,天地間彷彿一片寂然。

“如此濃重的死氣……”亥清眉心一跳,心知這死氣一旦徹底散出,方圓萬裡必將生靈塗炭,她顧不得詢問趙蓴發生了何事,待目光垂落看清愛徒手中之物後,立時便呼喚道:“蓴兒快將此物交予為師!”

趙蓴不敢有失,當即丟擲手中紗衣,而亥清接下此物後,心下也不住暗讚一聲,道是好深厚的功德,怪不得能壓制住如此濃厚的死氣。她並指往上一點,口中迅速念過幾道法訣,那玉色紗衣便驟然化成金紅顏色,向下落至死氣之上,即如天火墜落,頓與死氣灼燒成一片火海!

亥清見狀,便才心中稍定,以她之能不是無法鎮壓住此些死氣,只是想要將之根除的話,至少也得用個一年半載才能成事,現有功德法衣相助,便無需額外耗費如此多的心力……不過這些死氣因何會瀰漫而出,就應是萬劍盟要下功夫探查的事情了。

起初因真陽印記一事,她心中確是急躁不已,等後來真陽印記逐漸平息,而非消散於無,亥清這才平復下了心頭憂慮。如今一看趙蓴,她便揮手將之召來身側,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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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十 戮功之罪

見趙蓴身上並無大礙,亥清便才安下心來,後又垂眸橫掃周遭一眼,將眾人驚魂未定之狀看入眼底,不覺蹙眉道:“為師已借那功德法衣度化此處死氣,只不知此座地宮洞府崩毀後,會否還有邪祟之物趁虛而入,畢竟是歷經多年的囚屍之所,尚還不曉得有多少修士屍身置於其中……

“不過,這些都是萬劍盟要收拾的爛攤子了,金臺教敢在他等眼皮子底下行出此事,自該要為此付出代價。”不必詢問趙蓴,亥清也能從當前景象猜出個七七八八來。淮樽那件由大功德所化的法衣、地宮外等候的幾位金臺教長老,此行何意當是一眼就知!

說罷,又深深凝望了一眼正在支離破碎的地宮洞府,肅然問道:“蓴兒,可是金臺教之人心懷歹念,才讓你動用了真陽印記?”

話雖如此,亥清卻不會以為,憑幾個真嬰期弟子就能將趙蓴逼入絕境之中,同階之內,能與自己這愛徒過上兩招的,怕也只有風雲榜前十之人,而金臺教弟子想要如此,便只能另外動用些特別手段了。

言語間,亥清身上逸散而出的殺意,幾乎使天地為之凍結,在這洞虛修士的龐大身軀之下,其餘人便像是密密麻麻的蟻蟲,半點不敢動彈!

想到王芙薰一事,趙蓴臉上的神色亦凝重了許多,她微微搖頭,否決道:“金臺教尚無如此膽量,此事……怕是內禍。”

內禍?

亥清面色一沉,旋即伸出大手,欲要將地宮修士一併抓來,只是此舉終被趙蓴阻下,聽她沉聲言道:“欲殺弟子者已被弟子所殺,是……嫦烏王氏之人,王芙薰!

“與她同行的王馥、王方敬兩人,如今也都死於弟子劍下。另有裕康陳氏兩名弟子,算是目睹這一切的人證,只是他們來得遲了,卻不曾瞧見是王芙薰先動的手。”

“好一個嫦烏王氏,竟敢汙我弟子聲名!”亥清聽此一言,霎時便洞悉了此中深意,卻不知想到了什麼,她目中怒意幾成實質,咬牙道,“王芙薰便罷了,王馥、王方敬二人卻是此屆風雲榜真嬰,藉由這兩人,嫦烏王氏必會死咬著蓴兒你不放。

“還不知曉此事是何人指使,不過莫怕,為師定會向掌門言明一切,嫦烏王氏若敢動歪斜心思,為師便要王酆曉得厲害!”

亥清言辭鑿鑿,本該叫人安心不已,然而趙蓴卻隱隱覺得,此事或許不會那麼輕易就宣告結束。

……

餘下的日子如釜上之水,一日一日被煎得乾乾淨淨。

哪怕趙蓴被亥清時時帶在身側,流言也如無由之風,被吹到了她耳邊來。那日目睹她與王芙薰動手的,顯然並不只陳婉君二人,現下返轉飛星觀後,諸如她屠戮同門的言論,便日益多了起來。

流言真真假假,三人成虎。但王氏三人死在她手裡的事情卻是實打實的,無論如何,當同門之內有如此言論開始流傳之際,王芙薰背後那人的心思,就算是達成了。

趙蓴眉頭皺起,心中暗暗有些憂慮,不過不是為了這事,而是適才亥清將她召去,所向她傳達的訊息。

昭衍最後一名在界南天海的弟子也回到了飛星觀上,這意味著許乘殷即將帶著昭衍之人迴轉山門,不必繼續在此等待了。而王芙薰之事起後,亥清本也打算帶著趙蓴立刻返宗,只是那時柳萱尚在界南天海之內,這才為此耽擱了下來。

然而直至今日,不少宗門都已啟程回山,昭衍弟子亦全數返回,柳萱並非昭衍之人,故許乘殷等人也無法繼續等她一人歸來。

是以一日之後,飛星觀便將返回宗門,不再繼續作等。如若沒有王芙薰那一事,亥清也可留下同趙蓴一起等待,但前日宗門有訊,講嫦烏王氏老祖,鴻青殿此代殿主王酆親至不非山,欲告真陽洞天弟子趙蓴,有意殺害風雲榜真嬰的戮功之罪,現下宗門已有飛書傳信,要亥清攜弟子即刻返宗。

而這也正如亥清所言,律令治於宗內,在宗外與同門相爭而分生死並不為過,但嫦烏王氏所狀告的,是殺死風雲榜真嬰而有的戮功之罪,此便有所不同了。弟子留名風雲榜,是為有功於宗門,可得嘉賞記功,趙蓴以一己之身連殺兩人,哪怕最後不會被定罪懲處,卻也得到不非山走一通問罪判罰的流程。

何況這一回,乃是王酆親自出面,告上了不非山去,而趙蓴又是不非山執法弟子,相比於尋常弟子,此事便又棘手了許多。

因是王酆遞的狀書,受理這事的便是不非山執掌擎爭,亥清的意思是,兩人應當儘快回返宗門,以免王酆繼續在門中興風作浪。至於柳萱,卻只好讓謝淨代為照看,等其從界南天海內出來,後者當會送她返回昭衍。

趙蓴知道,當下不會有比這更好的選擇,謝淨與青梔相熟,可堪託付信任,有她在此等候,柳萱必是能平安歸返。

只是……柳萱留在界南天海中的時間,到底還是太久了些。

亥清自得了宗門傳書,眉間的鬱氣便一日重過一日,將趙蓴從地宮洞府處帶回後,她便立刻傳書將此事告知了溫隋,然而溫隨卻道,掌門如今因有要事閉入元渡洞天內,拒不肯接見任何長老弟子,王酆索性稟了這事與茅仙人,故如今傳訊於她,要她領著趙蓴回返宗門的,實也是茅仙人。

要是掌門出面,亥清自有辦法周旋此事,偏是茅定山這個硬骨頭當前,叫她頗有些束手無策起來。而王氏三人才死不久,王酆便急著上稟了此事要問罪,堂堂洞虛大能竟為幾個弟子親遞狀紙,卻是怎麼看都不算與此事毫無幹係。

亥清目色漸堅,暗道縱有茅定山插手,旁人也休想混淆黑白,將這罪名加諸於趙蓴之上,任是鴻青殿殿主又能怎樣,若敢動她徒兒,她便先將這人殺了再言其它!

二更如果來不及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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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一 齊聚長善

南下天海已有一載未歸,今北上回宗,眾弟子心頭便都有幾分激昂之意,想此番風雲盛會雖未爭得首名,但湧現而出天才人物卻仍舊是以昭衍一馬當先,實叫人不得不為之歡喜。

只如今另有一事,又讓眾人憂慮重重,恨不得趕緊返轉宗門,免得留在這飛星觀上,沾染了不該沾染的事情。

趙蓴站於亥清身側,遙望天塹在前,群山萬壑之相已漸露邊緣,而過了此道屏障,便算是進入昭衍山門之所在了。她想著王芙薰一事,另又憂心於界南天海的柳萱,面上便不由露出些許沉凝之色來。亥清一瞥弟子神情,卻將大手按在趙蓴肩頭,低聲道:“有為師在,莫要擔心。”

過天塹屏障,問仙谷即現於腳下,亥清橫甩袖袍,領著弟子跨出飛星觀,只現身那一瞬,便見四周躍出數道身影。趙蓴凝神一看,見當中有一人面貌熟悉,為不非山執法長老,三景大尊池琸。知一人身份後,其餘之人便就不言而喻了。

面前五名執法長老,均身著黑袍,胸腹繡有大片狴犴金紋,為不非山象徵。此些通神修士為宗門精銳,又身兼執法之責,在門中掌有大權,甚至連其餘長老都要避其鋒芒,而今現身此處,卻是個個神情肅然,目光忌憚。

“執掌有令,要真陽洞天弟子趙蓴速往不非山,亥清大能,還請您體諒我等奉命行事。”池琸目光微垂,卻不敢直視面前之人。

“那爾等來得可不是時候,我這徒兒一路奔波,此刻正是勞累不堪,須得返回洞府修整一番才好,”亥清冷眼掃來,語氣似笑非笑,道,“我的意思在此,爾等拿了去回話就是,擎爭若要拿人,就叫他親自來,看他有幾分實力,能從我手裡把人帶走。”

“前輩!”見亥清要將趙蓴帶走,便有一冷麵女子上得前來,強自鎮定道,“執掌有令,不得不從,今日要是帶不回趙蓴,我等卻不好給上面個交代。如若執掌大人上稟掌門,只怕前輩您也無法阻下此事,不若將那趙蓴交予——”

“你在威脅我?”亥清輕聲一哼,卻把那冷麵女子嚇得一退,“以為搬出掌門來我便會怕了?

“哼,我要帶走的人,誰來都沒用!”

她握住趙蓴肩頭,旋即大喝一聲,只在眾目睽睽之下,便就破開洞天之門,消失得無影無蹤。池琸等一干通神修士自是阻不得她,只能眼睜睜瞧著亥清將趙蓴帶走,而那冷麵女子面色一白,咬牙道:“這……這該如何是好?”

池琸卻鬆了一口氣,微閉雙眼道:“還能如何,就拿這話回了執掌便是,事涉洞虛大能,又哪是我幾人能夠摻和其中的。”

幾人傳書一封,遞去了擎爭面前,而亥清這一邊,也與趙蓴到了真陽洞天之中。

“且不知王酆怎麼請動了擎爭出面,總之現在,蓴兒你最好還是待在此間洞天,”亥清微微頷首,復又喚來府中親信,低聲與他等囑咐一番,道,“為師即刻動身,縱是見不到掌門,也得先把溫仙人說動,而在此之前,無論是誰來尋你,都不要離開此處。”

眼下還不知道王酆與不非山說了多少,只知擎爭是個除掌門之外,一概命令皆不聽從的人,能讓他下達手令,亥清亦覺得頗為意外。

“府主!”

亥清才轉過身,一個童兒便急匆匆駕雲過來,跪下高呼道:“掌門有令,要府主往元渡洞天話事!”

這正是她府中看門的童子,在如今真陽洞天向外閉鎖的時刻,也只有府內之人才能自由進出,方才她與趙蓴進來時,還不成看見元渡洞天的人,那這訊息便應是二人交談間才傳來的。

亥清面色微沉,定定往那童兒臉上看了一眼,卻見他滿頭大汗,面上一片焦急之色,便就知道掌門召見一事十之八九是真的了。假傳掌門之命乃是重罪,仙人不必為之,旁人不敢為之,雖不曉得掌門為何要召她前去,但此情此景卻與亥清想法不謀而合,故她念頭一轉,便向那童兒道:

“我這便過去,爾等在我離開後,定要死守真陽洞天,絕不許外人進入其中。”

亥清卻不擔心趙蓴留在洞天之內會有危險,因著這一方小世界對洞天主人而言,實是完完全全的掌中之物,除非有仙人出手,否則洞虛境界內,還沒有能攻破真陽洞天的人!

她輕呼一口氣,向趙蓴點了點頭,這才遁離此處去往元渡洞天。

長善宮外,洞天之門已然徹底開啟,兩列童子肅然相候,昭示著一股風雨欲來之感。

王酆與許乘殷並站一處,後者才從界南天海歸來,心下亦是疑雲重重,便無論那王酆說了什麼,皆都是以沉默點頭相答。

陡然間,一股寒意忽從王酆背後升起,他回身一瞪,便見天邊落來一道赤炎,亥清眼底殺意幾成實質,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

“王酆,你竟敢來此找死!”

此刻,洞天之門外的洞虛修士盡皆譁然色變,卻沒想到在長善宮前,亥清也敢對同門下手。剎那間,王酆已暗中將洞天之門推開,以便隨時遁入其中,而又有兩人出手欲將亥清攔下,一驚一怒道:

“師叔祖不可!”

“亥清住手!”

口呼師叔祖的,自當是九渡殿殿主許乘殷,而另一位面帶慍怒的無眉少女,卻是此代得坤殿殿主,頤光大能胡朔秋!此人乃張蘊張仙人座下弟子,最是秉節持重不過,今見亥清動手,便立時上前喝問道:“我等皆被掌門召見於此,你豈能違背掌門之意,對鴻青殿主動手!”

“師叔祖切勿衝動,一應事情皆有掌門仙人親自裁定,必不會使黑白混淆。”許乘殷雙唇抿起,心道不非山執掌擎爭不在此處,若是亥清執意要殺王酆,她與胡朔秋怕也只能勉強拖延一番。

亥清將這三人臉貌一看,暗道六大執掌今日就已來了四位,算上遠遊在外不知蹤跡,卻掌管著博聞樓的奚齡,那就只有擎爭不在此處……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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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二 以儆效尤

“肅靜!”

此回喝斷眾人的,卻是素日裡隨侍在封時竟身邊的童兒之一,這小小童子肅然站在四大洞虛修士面前,神情端重自持,絲毫不露怯意,待見亥清等四人齊至,便恭敬向眾人一禮,道:

“四位執掌既已齊至,便請隨小的入長善宮話事。”

許乘殷目光一轉,見只四人在此,不由開口問道:“不非山執掌擎爭亦在門中,掌門仙人可有傳喚於他?”

童兒神情冷漠,應道:“掌門只傳喚了四位執掌,其餘事情,小的一概不知。”

“諸位,請!”

話音方落,這洞天之門即如一張大口將眾人吞入其中,彷彿只一瞬間,長善宮“渡德為真”的牌匾,就出現在了眾人面前。下一刻梵音驟響,鍾罄之聲悠揚如仙月,上善之水傾瀉而下,幾座高聳入雲的巨大虛影頓時出現在了水瀑之上!

左見茅定山端坐首位,下為朱妙昀、陸望、韓敘正三位仙人,右起首位則是溫隋之虛影,秦異疏、張蘊居於其下。至於正中,則能見一手持拂塵的男子趺坐其上,只是盡都瞧不清面容,使得這殿內無端有了幾分沉凝。

於眾仙面前,亥清等人卻不敢隨意行事,待跪倒叩見之後,才得坐於殿內,聽候問話。

然而一刻鐘內,長善宮內並無任何一人開口,無邊沉默之中,王酆暗暗抬眼,正與茅定山飽含譏諷的目光相對。

一時毛骨悚然!

……

真陽洞天。

趙蓴靜坐殿內,透過面前水鏡,能看見羲和山洞府處的光景。

或有亥清兇名在前,又或是知曉趙蓴如今並不在洞府之中,雖見幾個黑袍執法弟子守在山外,但卻沒人敢直接轟毀禁制進入其中,而山外有一熟悉的冷麵女子負手而立,正是先前阻攔亥清的五個執法長老之一,看她神色略見焦躁,想來也是怕亥清事後遷怒於她。

王氏三人死在她之劍下,事到如今已無可轉寰,縱是亥清能向宗門言說清楚,乃是王芙薰心懷鬼意,先行對她下手,卻也難保不會有人在心頭認定,這是亥清袒護弟子的一家之言,而就算是取信於人了,也大有可能動搖不了嫦烏王氏這樣的龐然大物。

這是隨三代掌門徵戰四方的時代,就興起並昌盛至今的門閥世家,除非是王酆這株巨樹被人伐斷,否則再是砍斷了枝節,也遠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可若師尊真的殺死了王酆,於宗門之內,又將如何自處?

她到底無法看著師尊,為她揹負罵名。

“可惜王芙薰選擇玉石俱焚,如今也尋不回她的屍身了。”趙蓴眉頭微皺,伸手將水鏡盪出一片漣漪。

王酆若是不除,即便短時內不會再度出手,卻也還是留了個巨大隱患。王芙薰只是個棋子,王馥、王方敬二人更是對此事知悉不多,那麼又為何偏偏是王芙薰呢?

王方敬實力遠在王芙薰之上,如有寶物能拔升修士一個大境界的實力,交給前者豈不是勝算更大?

“牽心,牽心……”

碾作塵泥更護花。

零碎的話語中,彷彿存在著一絲詭異,王芙薰死前那雙決然又哀傷的眼睛,讓趙蓴心中微動。這時,水鏡漣漪緩緩平息,羲和山洞府之外,卻又有另一張熟悉的面容現出身影來。

“不非山執法弟子趙蓴何在!”

那人目光堅毅,身後帶有一列黑袍弟子,縱是知道趙蓴並不在洞府之內,卻也伸手將鐵令現出,朗聲道:“執掌有令,急召三堂四司弟子入山,違者以瀆職之罪論處,剝除執法弟子身份,永不錄用!”

燕梟寧神情之中不見喜怒,彷彿只在宣佈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而那冷麵女子聽後卻連忙上前,聽燕梟寧道:“還請莫長老速速回山,此處自有弟子坐鎮。”

“這……”莫長老面露猶豫,自知燕梟寧乃是擎爭親信,有時由她傳令,甚至比執法長老都來得有用。

斟酌一番後,莫長老心中已是有了決斷,便看她略一頷首,遂就交代手下弟子一齊離去,留下燕梟寧凌空站在羲和山外,眼神銳利向前一落,道:

“趙蓴,你有一柱香的時辰能考慮,過時不候!”

透過水鏡,趙蓴與燕梟寧目光相接,且不知怎的,心中忽然就平靜了下來,無數事情在她心中締結一起,開始抽絲剝繭。

“上人不可!”察覺到趙蓴之意,守在洞府內的童兒立時就變了臉色,急道,“上人切莫中了這些人的計策,如今府主已遭掌門召去,您若是出了此方洞天,那便正中他們下懷了。”

趙蓴輕嘆一聲,卻是笑看那童兒一眼,道:“我若閉門不出,那才是自取滅亡。”

說罷,她已是拂袖起身,闊步向洞天之門行去。

“不非山執法弟子趙蓴,拜見燕總旗!”

洞天之門能按洞虛修士心意,出現在任意之地,亥清曾留一處出入之地在羲和山外,趙蓴如今便是驟然出現在燕梟寧面前,叫她身後弟子心中一驚。

他們或許也沒料到,能夠如此輕易地將趙蓴喚出真陽洞天,是以目光中不乏驚奇之色,而燕梟寧卻灑然一笑,彷彿胸有成竹般抬了抬眉,道:“我便知道你會出來。”

“事不宜遲,趙蓴,身為我渡厄司第三衛弟子,但有傳召,須在刻鐘之內到達不非山,還不隨我前去!”燕梟寧哼笑一聲,便將一枚玉色令牌拋向趙蓴,道,“自此刻起,你與我皆聽執掌統率,奉行掌門之命,肅清綱紀!”

“弟子趙蓴接令。”

她握了令牌在手,心中已然大定。隨後回望一眼洞天之門,便縱身一躍與燕梟寧等人一起往不非山去。

而龍鯨鼓下,不非山三堂四司弟子少見地在此齊聚,望之黑沉一片,如同陰霾不絕之天穹,更叫人心頭髮顫。

池琸與諸位執法長老站於前列,眼見燕梟寧攜趙蓴前來,心中不免覺得驚動,一時疑竇滿腹不得開解。

疑惑、擔憂、堅定……龍鯨鼓下的陰雲如同暴雨前夕一般越來越深厚,天地間一片寂靜,只待驚雷一聲炸響,卻是個身形高大,一頭亂髮飛揚的男子手持巨鉞站在空中,他俯瞰著腳下眾人,而後高舉手中巨鉞,轟隆間,天際忽然雷鳴大作,無邊暴雨驟時灑落下來。

“今得掌門逾令,嫦烏王氏勾結敵孽,合謀外奸,屢殘弟子以斷興隆運,禍亂綱紀而意在傾山,實有欺師滅祖之惡念,可為滿門弟子所共誅,今召不非山三堂四司長老弟子於此,為平定叛逆,肅清內外!

“凡嫦烏王氏血脈者,內門弟子盡殺,餘者廢而流徙邊遠,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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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三 棄子

嫦烏王氏的肅清之路,始於不非山前龍鯨鼓的十八聲連響。

然而對王酆來說,天塌地陷亦不過一瞬之間。

在觸及茅定山眼神那一刻,王酆心中便暗道一聲不好,今日之事若只為趙蓴,那便不會有一眾仙人出現在此,而四大洞虛盡皆前來,唯有不非山執掌擎爭不在,大抵也是有掌門在背後授意之故。

假若有人在此狀告於他,他便還能勉力分辯幾句,然而看此情形,一切事情只怕都已在封時竟的掌握之中……

“卻不知掌門仙人……是何時曉得的?”王酆立在殿中,迎著眾仙視線只覺如芒在背,他雖心中忐忑,卻還是強自穩住心神,咬牙向封時竟發問道。

亥清早從趙蓴口中知曉王氏異心,眼下不過驚異於王酆的坦然,而胡朔秋與許乘殷,則就是眉心皺起,為此大感意外了。胡朔秋隱隱有覺不對,此刻轉身向著王酆,便大聲喝道:“鴻青殿主,你此話何意!”

封時竟並未答他,當下只將拂塵一甩,就有一道清光裹了個巴掌大的東西落下,王酆定眼一看,見那物正是一枚熟悉怪石,只是這東西本該在自己手中才是,卻不知為何又到了封時竟手上去。

“按你用意,王逢煙應當已經盜取‘生死功行簿’離開宗門了,王芙薰的胞妹,大約也是在她身邊。”

“王酆!通敵叛宗,盜取玄物,此將為夷族之罪!”

封時竟與茅定山的聲音先後響徹長善宮,前者平靜從容,後者肅穆微重,直叫王酆身形一震,冷汗頓出,忍不住腿彎一軟便跪伏在了地上。

眾仙人來前便已知悉此事,如今眼神之內便得一片審視之色,胡朔秋等人驟聞如此叛宗大事,臉上神情亦是悚然驚變,不可置通道:“鴻青殿主,不,王酆!

“生死功行簿乃我宗六大玄物之一,可論行功德賞配,渡化萬千生靈,自古以來便是由我昭衍所掌,昭示我派為萬宗之首,你怎敢膽大到盜取玄物!”

“不僅如此,”許乘殷目光晦澀,語氣中暗有幾分沉鬱,“寰垣尚在界外窺伺三千世界,如今正是大敵當前,有生死功行簿在手,到戰時我派便能以賞配功德之權柄,越過天道統御萬族……如失此物,人族尚且不談,它族恐將生亂!

“王酆,你可知道你做了什麼!”

“還與他理論這些幹什麼!”亥清大手一揮,身後已有真陽當空的大道之相浮現出來,“現下便讓我殺了此人,隨後從那王逢煙手裡將玄物給奪回來!”

王酆抬眼看向那一輪浩烈真陽,心中已是知曉為何封時竟要將他召來此處了。有天道與界靈束縛,源至期修士並不好在界內施展道法,所以三千世界之中,真正能夠出手鬥法的到底還是洞虛修士。而同階之內,洞虛修士只要是遁入己身洞天,便很難被旁人尋見,就更莫說連著元神一起殺滅了。

到洞虛境界後,修士之元神早已同洞天相融合,成為小界之界源,如不能將一方洞天完全磨滅殆盡,便哪怕剩餘一絲一毫的氣機,也能夠迴轉重生,堪稱除壽限之外,不死不滅!

而就算壽盡坐化,這些洞天小界也能脫離修士存在下來,成為遊離在此世間的小珠界,洞虛修士的生命力,自此可見一斑!

在此嚴苛的條件之下,手上握有著洞虛修士性命的大能,便是昭衍內也只有亥清與擎爭二人,後者是靠了不非山的鎮山玄物“萬鈞白鉞”,能夠生生將洞天之門劈砍破開,而有著赫赫兇名的亥清,則可利用自身的真陽洞天將對方之洞天轟毀,故才得了這洞虛第一人的威名。

但無論是亥清還是擎爭,想要殺滅同階,都是須找到對方洞天之門的所在,若是對方有意要藏匿在洞天內逃走,為此封鎖了洞天之門的話,就必得另尋它法了。

這法門可以是透過仙人之手索引天道,使洞天之門顯現世間,也可是憑藉一些用處獨特的玄物,如博聞樓的鎮樓玄物“讖言尺書”,與太元道派的“齋經十三卦”等。

前者因由仙人出手,借了天道作媒,便可被其它仙人加以干涉阻止,至於玄物“讖言尺書”,如今卻是在樓主奚齡手上,並不在宗門之內。考慮在此,先前亥清動手之際,王酆才暗中推開了洞天之門,以隨時遁入其中逃去。因他也知曉,若尋不見他洞天所在,縱是亥清也難以將他殺滅。

然而進入長善宮後,便算是到了元渡洞天之內。洞天主人往往擁有著此方小界的最高權能,更何況封時竟還是仙人之身,即便他能夠遁入自身洞天,到底也無法逃出封時竟的五指山去,而以目前的情形來看,他能否在眾仙眼皮子底下推開洞天之門還難說。

有封時竟在前,他身後那人,當真能保下他嗎?

“不必追了,”水幕上的虛影從正中投下,如同造世之主一般,垂與王酆冷漠又悲憫的目光,“王逢煙早就謀了此事,現下怕已同左翃參見面了吧。”

“太元謀劃此事,約莫也是想拿了生死功行簿,在這回徵討寰垣的戰事中爭得先鋒,繼而越過我派,成為萬族萬宗之首了。”茅定山目露譏諷,語氣中倒無多怨懟。

封時竟淡淡一笑,又點了點頭:“既有太元道友願為我等擔下此責,倒也不是不可。”末了話鋒一轉,卻是向著底下面色慘白的王酆道,“王酆,你且瞧瞧,那東西究竟是什麼。”

王酆愕然抬眼,隨後一把抓過眼前怪石,將之細細端詳一番後,卻不由渾身一顫,復從袖袍中摸出枚一模一樣的怪石來。

“掌門……我……我……”

封時竟低低一嘆,目光中說不出是什麼意味,只搖頭道:“你想事成之後去做那太元的第七家,卻不曉得石汝成未必真有此意啊。”

只到此刻,王酆才緊緊握住兩枚怪石在手,心如死灰道:

“……原只是一顆棄子,怪不得。”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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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四 以一敵百

擎爭的話音將將落下,不非山前便已血色一片。

肅清叛逆一事,已然是提前告知了部份執法長老,燕梟寧因深受擎爭倚重,便已為知情者之一。但又怕弟子之間相互包庇,叫王氏餘孽得以逃脫,所以第一時間被殺滅的,便是不非山內出自嫦烏王氏的執法弟子!

掌門有令,要盡數誅滅王氏一族的內門弟子,那便意味著歸合修為以上的弟子,都不能活著走出山門,現由山內執法長老出手,尚還不明就裡的王氏弟子,已然是在瞬間斃命當場,剩下執法弟子受這血色所激,頓也明白這場宗門驚變並非玩笑,而是一出實打實的滅門夷族之禍!

“池琸、仇江去,爾兩人速去擒下山門內的王氏長老,如有抗命,格殺勿論!”

“齊毋鈞,莫如知,爾兩人率御行、監察二司,即刻離宗,並傳訊宗外駐守弟子,緝拿山門之外的王氏餘孽,毋使一人逃脫!”

……

“燕梟寧!”

“弟子在!”

擎爭目光掃來,點頭道:“今有渡厄司弟子七千,便盡數交由你來統御,本座要你誅滅嫦烏王氏所有內門弟子,一個不留,你可明白?”

“弟子領命!”燕梟寧堅定應聲,心下已將擎爭之意盡然瞭解。經此一事後,宗門內勢力最大的世家門閥便會被徹底拔除,剩下燕、陳、莊三族,大抵也成不了什麼氣候,短時內都將為驚弓之鳥,生怕自己赴了王氏後塵。而她出身世家,上無師承,若能在此事之中立下大功,那麼首座長老的位置,便就能順理成章由她承襲了。

燕梟寧深知此事不得有誤,故也是神情端重,謹慎將倚重的部下喚來吩咐一番,才點頭讓他們分別行事。

“趙蓴。”末了,她視線移向身邊女子,頷首道,“你之實力,在真嬰境界內說是登峰造極也不為過,如讓旁人協助與你,說不定還會成了拖累,如此,我便讓你自由行事,但遇王氏餘孽,格殺勿論即可!”

趙蓴拱手一推,當即應下此事,隨後劍光遁起,已是眨眼之間便消失不見。

……

暴雨聲聲,無盡的血色在山門之中蔓延,趙蓴凌空站在幽山府外,垂望著這一片斷壁殘垣。

作為嫦烏王氏的祖地,幽山府佔地廣闊,山水奇絕,有通幽河斷開內外兩院,左右高山相互呼應,襯得谷中殿宇愈發清幽靜謐,本該為一片和樂榮盛之福地。

今得掌門之令才過一個時辰,外院便已屍橫遍野,能夠活命的低階修士由鐵索貫穿肩骨,被執法弟子牽引著離開此地,他們有幸未入內門,在被廢去丹田經脈後,便會去往宗門邊域,為昭衍開採礦脈、植種草藥,藉此苟活於世,卻再不能步入道途。

或也是知曉了己身命運,這些王氏弟子面上皆是死灰一片,目無神采地向前步步走去。

中有稚齡小兒不知族中驚變,眼下跟在父母親族身後,卻不由嚎啕大哭,引來一片悲愴泣淚之聲。

“我不服,我嫦烏王氏世代忠於昭衍,怎敢有絲毫忤逆宗門之心,望掌門明鑑,掌門明鑑啊!”

“小兒只三歲年紀,哪能做出叛逆之事,何故為族中之禍受流徙之刑啊,我願,我願為小兒赴死,只懇請宗門放過我家中稚子!”

“我來年就要進入內門了!我不想被廢去修為當一凡人!上頭做的事情,為什麼要我等付出代價,宗門不公,不公!”

喧嚷之聲愈發強烈,不少王氏弟子皆開始大聲叫冤,哭求聲、抱怨聲、或只是絕望的喊叫聲,在暴雨之中顯得愈發倉皇。

“肅靜!”

執法弟子手起刀落,便是幾個人頭咕咚滾下,人群中驟然一靜,只聽這人冷冷道:“敢鬧事者格殺勿論,爾等若是想死,便就再喊大聲點!”

暴雨之下暗流湧動,許是被這話語所震懾,王氏弟子大都安靜了下來。然而下刻,卻有一少年怒喝一聲,欲想掙脫了鎖鏈玉石俱焚,以自爆之代價重創仇敵。他身形如雨燕一般躍起,隨後在風中被一道劍光斬落。

執法弟子眉頭一皺,示意身後之人趕緊將這屍身搬走,以免誤了這一隊的王氏弟子行路。此後,又回身看向來人,忍不住眼前一亮道:“池師兄!”

池藏鋒隻身站在雨中,眉眼愈加冷峻,片刻後,聽他開口道:“全都殺了。”

那執法弟子聞言一愣,瞪起眼道:“可這些人中並無內門弟子。”

“殺了。”池藏鋒身形一閃,便已來到這弟子身邊,“你既要震懾他人,就不能光說不做,更不能半途而終。”

他劍鋒向前落下,澄淨無垢的劍身之上,倒映出無數張驚悚面容!

見有人前來阻下那王氏少年,趙蓴也便將目光收了回來,躲藏在內院中的王氏族人尚未根除,眼下燕梟寧正率了執法弟子在破除內院禁制,好將此中族人一併逼出,隨後封禁王氏祖地,以絕其根本。

暴雨將歇,初陽在雲邊露出一角,有暖融的輝光灑落下來,寓意著這將是個碧空如洗的好天氣。

咚!

一聲巨響將層雲盪開,隨後是一聲又一聲愈加強烈的鼓聲傳來,如此直到十二張龍鯨鼓俱都響遍,才見一道偉岸身影現身出來。

亥清揮手將一頭顱擲落,其聲音威嚴沉重,霎時間傳遍宗門上下:

“首惡王酆現已伏誅,今傳告宗門內外,如有叛逆,當如此獠!”

當是時,燕梟寧負手凌空,眼中已有滿意之色浮現出來,在聽得部下回稟後,便看她大手一揚,朗聲傳令道:

“禁制已開,眾弟子隨我踏破幽山府!”

正是一片呼喝之聲響起,然卻未有劍光之快,趙蓴將長劍祭起,才不過眨眼之間,十方劍陣便已封鎖一地,毋論那王氏族人曾有何等高貴之身份,到了這劍陣之中都是半分轉機也無。

燕梟寧呼吸微滯,竟見自己令下之一瞬,便已有百餘真嬰喪命於趙蓴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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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五 賞配功德,統御萬族

眨眼間,百餘弟子性命便就折在了趙蓴劍下。

此情此景,縱是執法弟子見了,都不由心生膽寒,而對藏匿在幽山府內院的王氏族人來說,就更當面前之人若煞星凶神一般,只恨不得遠遠避開,哪敢有半點與之為敵的念想。

王氏一族的長老之流,現下不是被池琸等人誅滅,就是攜著部分族人匆匆逃離了此地,以至於抱著僥倖之心藏在內院中的族人,已然不剩什麼厲害之輩。燕梟寧手下悍將眾多,且本身亦深受擎爭倚重,實力在真傳弟子內堪稱頂尖,如今是打定了主意要拿下這幽山府來,靠王家的外化期弟子又如何能阻得下她?

只這些外化修士還有分身在外,往後要想根除怕還得費些功夫,不過看昭衍肅清叛逆的決心,將嫦烏王氏連根拔起,對一屹立在萬宗之巔的強大宗門,當也算不上什麼難事。

趙蓴劍光一遁,身形已是化作長虹,徑直入了內院當中。且不過幾劍功夫,便有數十具屍身橫在左右,叫王氏族人嚇得渾身顫抖,眼前發黑!

她左右打量一番,暗道幽山府內院格局複雜,藏有諸多陣法不好處置,而十方劍陣在此,威力怕也要大打折扣。思量片刻後,趙蓴便又將長劍一拋,隨心念化為萬千劍氣,凝作為眾多柄劍氣分身,一時間若暴雨傾落,在內院中帶起一陣血霧!

……

暴雨後連有三日大晴,使天如碧洗,萬裡無雲。

劍光閃過,又是一個頭顱沖天而起,趙蓴凝神將這屍身一看,等確認此人已經身死,才揮手散下劍氣,轉身看向來人。

燕梟寧目中略見疲色,可見這多日以來的鬥法廝殺,也損去了她不少心力。

“幽山府祖地已破,宗內的王氏族人大多也已伏誅,只剩山門之外的叛黨餘孽,還得徐徐圖之了。”

驚變之際,留在宗門內的王氏族人便如甕中之鱉,幾無修士能夠得以逃脫,而在山門外的諸多弟子,處置起來便就艱難許多了,他們大多離散在四面八方,聞見族中鉅變後,更將小心隱匿自己,改頭換面甚至旁投它宗,譬如趙蓴曾經誅除的霓山派,即是這類餘孽所成。

燕梟寧一面開口,一面也在暗暗打量趙蓴。對幽山府內院的肅清持續了整整三個日夜,當中殞命在趙蓴劍下的王氏族人,甚至遠遠超過其餘執法弟子功績的總和,雖說劍術本就為殺伐之術,可趙蓴這般戰果,卻當真稱得上嚇人。

比在風雲會上之時,又要強上許多了嗎?

“不過,”燕梟寧目光一轉,面色繼又凝重下來,“嫦烏王氏的長老王逢煙,並一名為王月薰的弟子,似是對這叛逆之事有所知悉,然而事發之際因在宗外,如今卻已銷聲匿跡了。”

趙蓴並不熟悉那王逢煙的名姓,不過後者作為王芙薰的胞妹,如今出現在燕梟寧口中,倒不會讓她覺得出乎意料。

藉此機會,她遂把王芙薰一事坦然告知,引得燕梟寧眉頭一皺,神色微冷道:“此中內情或涉王氏一族秘辛,我也僅在父親口中聽過一兩句,大抵是與雙生之子有關,不過能夠證實的是,當年開闢嫦烏王氏的老祖王胤,便應有一位雙生兄弟。”

或因談及親父,燕梟寧神情當中略有幾分生硬之色,而自打突破真嬰之後,她與北炬燕氏之間便已勢如水火起來,故對這些世家秘辛瞭解得也不是十分細切。

“今日之言,我會代你上稟宗門,嫦烏王氏自作孽不可活,自此之後,應當不會再有人糾結於你與那幾個王氏弟子的事情了,”燕梟寧隻手叉腰,將幽山府一覽無餘,又道,“我聽上頭講,王逢煙離開之時,當是帶走了嫦烏王氏的鎮族法器正罡滅魂缽,和另外一件對宗門極為珍貴的寶物,故如今諸位長老也是焦頭爛額。

“此雖不是我等弟子需要考慮的事情,但清剿宗外的王氏餘孽尚需人手,所有在籍的執法弟子都會被宗門調動,趙蓴,你也可準備著了。”

說罷,便就揮身遁去,遠無蹤影。

只餘趙蓴收起長劍,想著界南天海尚無音訊,不覺沉了臉色。

……

雖已早有預料,但當知曉嫦烏王氏這一龐然巨物轟然坍塌之際,王逢煙心中還是難免有些震悚。

“假使昭衍能以三日功夫破去幽山府,那到今日,顯赫一時的嫦烏王氏,便就應當徹底成為過去了。”她語氣有些悵然,心頭卻又覺得快意無比。

其身後靜室內,一名窈窕少女正閉目入定,而在她秀美的眉目間,似又有一層陰翳將之籠罩。

一月前,王逢煙以療傷之名將她帶至此處,要她修行一門族中秘術,並告知胞姐王芙薰已是死於趙蓴之手,王月薰初時並不敢相信此事,只是此後身上的一應變化,都與秘術中所寫的一一對上,才叫她不得不認清,長老所言俱為真實。

但以阿姊的性情,又如何能與趙蓴有所衝突,王月薰心有諸多疑惑不得解開,卻也只能聽從長老之意,先將這秘術修成,才能出關聽她言說族中往事。

她卻不知,如今嫦烏王氏已然傾覆,山門之外正有執法弟子四處清剿餘孽,縱是修成了此門秘術,知曉了族中往事也並無多大用處了。而她現下與王逢煙所身在的地界,正是左翃參的洞天之內,是以二人才能安然無恙至今。

而此方洞天主人左翃參,今已是將昭衍六大玄物之一的生死功行簿拿到手中,心中一片激盪。

“此便是,能夠賞配萬族功德,統御天下生靈的生死功行之冊。”

玄物之所以能被冠以玄物之稱,即是因為此等造化之物,獨出天道之外,不受界靈所挾。功德本為天道賞賜,然卻可為生死功行簿所截,自此賞配皆由人意,再不授於上天。

左翃參深深望了一眼面前金冊,只覺心頭髮燙,有陣陣火熱之意汩汩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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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六 不可不為

左翃參在此端立片刻,便又將那金冊托起置放於案上,隨後從袖中摸取出一枚拇指大的香丸,將之送入爐中點燃。

俄而,待爐中白煙升起,漸有淺淡香氣冒出,左翃參才隻手結印,並出兩指往爐蓋上一敲。先是聽得一聲輕響,隨後便見那香爐顫動一番,一股尤為強大的氣勢沖天而起,使得白煙飄飄轉轉團成雲霧,最後化出一道半身虛渺的身影來。

那人身形高大,白鬚懸胸,雙目矍鑠有神,立於此處一言不發,便就自有一股威嚴不侵的氣勢。

“掌門。”左翃參斂容一拜,在這驚人威壓面前,竟是有些抬不起頭來。

“嗯。”石汝成略微頷首,繼又轉身看向案上之物,旋即大手一握,便就把生死功行簿拿到了手中,目露滿意道,“確是此物不錯,貺明,你有功了。”

“弟子豈敢居功!”左翃參面色一紅,不禁有些心潮澎湃,而後又壓下心頭激盪之意,微微抿唇道,“只可惜嫦烏王氏這枚棋子,便這般被昭衍拔去了。”

他雖非世家出身,但身在太元,卻無時不刻不在與世家門閥接觸,故左翃參也十分清楚,這些以血緣相維繫的巨大家族,究竟擁有著多麼頑強、繁複的勢力。太元的六大世家,如有任何一家傾覆,都將會使整個宗門傷筋動骨。而昭衍卻能一鼓作氣將嫦烏王氏連根拔起,這便叫左翃參難免有些訝異了。

“哈哈!”石汝成卻朗聲大笑,一手撫須道,“與那王酆接觸,本就是為了奪取玄物,如今玄物已經到手,嫦烏王氏如何,倒已經不大要緊了。”

末了,石汝成目光一緩,語氣中卻有些羨慕之意,道:“昭衍與我派不同,自打楚雲開那時起,上頭的掌門便有意要以太衍九玄一脈為根本,逐漸削除世家門閥對宗門力量的分割,到如今時候,似嫦烏王氏這等世家,早已是遠遠被隔除在了宗門核心之外。

“此刻便好比修剪盆樹一般,將這些旁出的枝丫裁去,主幹方才能更好的生長,而經此一事後,昭衍內剩下的世家力量,就已算是微乎其微,如此一來,還怕他們不對太衍九玄一脈唯首是瞻?”

太元由六大族而興,也終由六大族所縛。先代掌門們無法狠下心來割除腐疽,才使六大族盤踞在宗門之上,至如今已延伸至宗門心脈,一旦觸動,則將有滿盤傾覆的危險。

石汝成默立良久,又蹙眉問道:“這幾日,可有什麼異樣之處?”

左翃參思索一番,便將近來之事盡數道來:“正如掌門所言那般,昭衍失了玄物之後,卻是未把風聲放出,只暗中派了洞虛修士四處尋找。然而那位博聞樓主拿了讖言尺書在外,上頭的仙人出手又會被掌門攔下,故一直到了今日,他們仍還未能尋見弟子洞天之門所在。”

“現下生死功行簿已是到了掌門手裡,想那昭衍再如何神通廣大,也不可逆轉這一結果了。”

“嗯,如此便好。”石汝成翻手將生死功行簿收入袖中,聽了左翃參言說近來景況,心中卻並未安穩多少。

太容易了。

此事從一開始的進展,便就順利得讓他有些意亂。

石汝成最瞭解的,是昭衍六代掌門崔宥,那是個飽有心計卻無手腕的人,比孟從德少了氣魄,較荀聖衣遜了實力,不過是因追隨正統,從始至終都支援著前代掌門所欽定的弟子戚若懷,最後才因戚若懷的早亡,被昭衍之人推舉為了六代掌門。

而九仙之亂後,昭衍元氣大傷,縱有崔宥力挽狂瀾,卻也終究難復五代之光景。隨後崔宥飛昇,本該繼任掌門之位的封時竟卻遲遲未歸,以至溫隋不得不暫代掌門,勉力阻下天地大劫。

六大族的仙人以為,封時竟無有坐鎮一宗的魄力,致使天地大劫實為其師姐溫隋所阻,而大道魁首斬天亦中道崩殂,故今代之氣運已不在昭衍之上,如今便應是此宗最為疲弊之時。

只是石汝成卻不以為然。

先不說氣運一途模稜兩可,尚不足成為論定一宗興衰的憑證,光是寰垣大敵當前,封時竟敢將裂神神通賜予天下人,便可證明此人手段,遠要在其師崔宥之上。

崔宥在位時,太元尚能借著昭衍休養生息之際壯大一番,而今萬餘年來,卻是始終未能再進一步。

封時竟,可是那等會甘願將玄物拱手讓人之輩?

石汝成深吸一口氣來,便哪怕得償所願,亦覺得心中惶惶不得安寧。

世家中人有好逸惡勞之弊病,多年以來無法居安思危,以至進取之心薄弱,如今太元已在他之手中,無論如何都要藉此良機悍然崛起。他知曉,封時竟善使明謀,好叫旁人心甘情願為他所行事,而這般佈局,往往又難以察覺其中深意。自當覺察之際,事情便已無可轉寰。

然而生死功行簿一物,實有改天換地之能,也是太元唯一能夠更進一步的辦法。蓋有非常之事,才可立非常之功……事到此處,已然是不可不為!

石汝成身形一散,下刻便出現在鶴圜丘中,六大族仙人早在此恭候已久,現下見他睜開雙眼,立時也是轉頭望去。

“玄物已經到手,此回我派,定要拔得頭籌,搶佔先機!”

……

莽莽林海,隨風曳舞,正是天邊懸了一輪皎月,在此投下一層霜雪般的月色。

兩人凌空夜行,步履匆匆,身影在月色之下,尤顯幾分驚慌焦急,為首那人修為最高,已然是法身真嬰境界,只是顧忌著身後之人,才未曾將速度完全催出。

“大兄,你先去吧,我如今負傷在身,卻不好拖累了你。”

說話之人亦是一名真嬰修士,只是面色更蒼白過冷月,細細一看,竟是半身都浸在血中一般,半截身體殘破不堪。她低頭看了看臂膀,只見傷口之處已開始泛出紫黑膿水,可見是受了毒物所侵,等再過幾個時辰,便當是迴天乏術了。

“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

出自為袁紹檄豫州,本意和文中用法有出入,這裡取非常二字的表意,不必深究。

以及,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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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七 榮禍一體

話音才落,她便覺胸中一悶,身軀亦好似重石一般,驟然向下栽倒下去。

前頭男子見狀,立刻回身將她扶住,看少女已有些神志不清,便左右尋覓了一處荒廢了的殘破寺院,先將之安置其中。

“小妹,你先服了這清毒丹,現下只等阿父趕過來,便能為你逼出體內殘毒了。”

這男子瞧上去也只二十出頭的年紀,望見胞妹神情如此痛苦,自是心痛得無以復加,忙要把手中丹藥喂向少女口中。

少女勉強睜開眼睛,此刻卻伸手將兄長攔下,搖頭道:“鷹山老道的毒非同一般,只以此尋常解毒丹藥,卻不過勉強消解幾分痛楚罷了,他如今背叛了阿父,暗中將我等行蹤告知宗門,便不可能讓我活下命來。趁如今阿父將追趕之人拖在前面,兄長還是早些離去,莫要管我了。”

不提這事便罷,一提起鷹山老道這幾字,那男子便勃然大怒道:“這老賊全靠阿父才有的今日,如今卻以襄助之名,將我三人引至府上,把我等賣給宗門討賞,當真可恨!”

七年前,嫦烏王氏通敵謀逆之事敗露,時在山門內的弟子長老,盡在三日內被殺之殆盡,其中便有兩人的母親。

而事發之際,兩人正跟隨父親在外遊歷,這才倖免於難,未在第一時間被執法弟子所誅。此後三人隱姓埋名,避人耳目,展轉流離多處,時時若驚弓之鳥,草木皆兵,及至前日得了父親舊友鷹山老道的書信,說是能讓三人到他府上過活,因著兩人交情深厚,二人之父又對此人有救命之情,這才得了信任,相約著投奔於他。

哪想鷹山老道心懷不軌,早將此事遞了訊息給附近的昭衍弟子,如非二人之父有所察覺,不然甕中捉鱉局面一成,三人怕是都要隕落其中了。

“如今怪他也已無用,”少女瞪大雙眼,目瞳中流露出無比絕望的神情來,“天底下,不貪昭衍之榮,不畏昭衍之勢者,能有幾何?”

將宗門作靠山時,只覺山嶽巍然不可動搖,叫人安心不已,亦不由為此趾高氣揚,覺得昭衍弟子高人一等。然至今日,宗族大勢已去,昔日遮風避雨之巨樹,搖身一變又成了洪水猛獸,論可怕可畏,甚至尤甚以往!

奇毒逐漸蔓延至少女心脈,叫她眼下浮出一層青黑,整個人瞬間萎靡下去,好似一根暮秋敗落的枯草。

“可是!可是!”男子懷抱住她,面上不住淌下淚水,泣涕道,“我等又有什麼罪過,我等又做了什麼叛逆之事呢!”

少女眼中閃過一層決然的光亮,聲音如迴光返照般,霎時間高亢了幾分:“不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罷了,世家若此,難道師徒便不如此!”

道完此句,她的身軀便向後一仰,徹底絕了聲息。而循著她先時目光看去,卻能見一人孤身立在院中,月色淌過漆黑如墨的劍身,彷彿為之裹上一層霜華。

男子臉上悚然一變,竟不知此人何時到了面前,叫他對此毫無察覺!

破敗寺院之中,只能聞見男子愈發急重的呼吸之聲,他將眼前女子上下打量一番,見對方身著玄黑衣衫,肩頭胸腹均有繡紋,便知這是不非山的執法弟子到了。而每一名執法弟子都是宗門內的精銳,實力更遠在尋常弟子之上,如今這人能夠悄無聲息出現在他面前,實力可見一斑!

“我阿父——”

話音才起,便就在劍光之下消散於無形,趙蓴乾淨利落了結了眼前男子,只是方才少女的話,似乎仍舊響徹在此方院落之內。

那話語不僅是在解答其兄長的質問,臨死前的一問,或又包含著不小的怨懟之情。

她之所言不無道理,無論是世家門閥還是十八洞天,其內弟子實都是倚靠著長輩才能安穩成長,一如所有弟子都倚靠著宗門這個龐然巨物一般,如山嶽傾倒,則萬劫不復。不到仙人之列,便永無從棋子變成執棋之人的可能,永無可能掌握自己的性命。

趙蓴將此兄妹二人的元神封入令牌,以作為二人身死的憑證,隨後才調轉劍鋒,遁行回了鷹山老道的洞府。

委實說來,這兄妹二人的父母都還不是什麼簡單人物。其母曾在王逢煙手下做事,頗受對方倚重信任,故在事發之際便遭不非山緝拿審問,受得搜魂之法後不久,即元神崩毀而亡。其父又為昭衍三千真傳之一,曾是嫦烏王氏引以為傲的天才弟子,宗門之所以要對他們趕盡殺絕,一是防微杜漸,免得禍患再起,二也是怕法術神通之流外傳到了旁人手中。

能為一宗之真傳,實力自是非同小可,等閒外化修士決不能與之相較,只可惜今日來要他性命的,偏是燕梟寧這一在三千真傳中,都能位在前列的驍勇之人。故趙蓴遁回洞府時,燕梟寧這處已是速戰速決,只等著她回來匯合了。

“外化修士便是這裡麻煩,分身雖滅,本體卻還未亡,到底說不上誅除此人,且等回了宗門用那尋元法術,找到他本體才能徹底殺滅。”燕梟寧眉頭一挑,口中話語卻把旁邊站著的鷹山老道嚇得面色發白,她看過趙蓴遞來的令牌,確認兄妹二人已死,這才投以讚賞目光,道,“七年尋蹤,王氏餘孽大抵也誅滅得差不多了,剩下零星的,不緊要的人物,留成任務給新晉執法弟子就是,正好磨礪他們一番。”

趙蓴微微點頭,又見燕梟寧並指夾來一封飛書,笑道:“為賀新任鴻青殿殿主就任,我等也該回去瞧瞧了。”

“新任?是誰?”她接過飛書,神識往上一掠,信中文字便與燕梟寧之言重合起來。

“陳家老祖,陳珺。”

從世家頭上滾落的殿主之位,最終又回落到了世家頭上,趙蓴心覺有趣,陳少泓亦覺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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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啟程南下

陳家老祖繼位鴻青殿殿主一事,委實出乎眾人之預料,只這是掌門諭令,故也無人敢出言置喙。

趙蓴與陳氏夙來交好,聞聽此事後倒也前去拜賀了一番。然又因嫦烏王氏之變,致門中世家再未有從前之光景,即便得了鴻青殿殿主之位,裕康陳氏仍是慎之又慎,時時有如履薄冰之感。

此之後,亥清卻將趙蓴召入洞天,表明自己欲要尋覓道果,從而登臨仙位,因得多年心魔在身,此事於她可謂艱險重重。而一旦踏上這一道路,往後便不能如從前一般對趙蓴多有看顧,假若踏錯一步,甚至還有身死道消的風險。故與趙蓴交談之際,實也有交代後事之意。

自打斬天隕落以來,亥清便一直無心於此事,至如今,方從兩宗博弈中窺見洞虛之渺弱,繼有了登臨仙人之列的決心。只是大道果實不僅難以尋覓,且越為博大深奧的道果,摘取起來就越發艱難,如真陽一道的道果,古往今來成藉此成就仙人的,怕也不過一二人矣。

何況不同修士摘取道果的途徑都不一樣,故成仙之路又無法效仿前人。趙蓴距離此境尚遠,卻也知能成仙者萬中無一,而敗者往往神形俱滅,一身道行皆化作於無。她感於亥清之決心,自不肯成為恩師路上的累贅,遂又在修行之上更為勉力,將那從淮樽洞府內得來的劍石取出觀摩,欲將更進一步。

而留下此言後,亥清便就自去歷練修行,時至今日,已是過了十年歲月。

問仙谷內仍舊熙熙攘攘,客商、修士、旅人自四面八方遠道而來,只為到此一覽仙門之繁盛,慕求財寶或是仙途,內門的風雲迭起,嫦烏王氏的一朝覆滅,似乎都未對此造成什麼影響,背靠著萬宗之首的昭衍,這裡和樂安寧如舊。

青鬃馬打了一聲響鼻,自商隊裡躍出兩三個年紀不大的少年,長途跋涉的疲乏並未消減他們心中激動,抬頭間,只見遁光如白日虹彩,在半空中穿行不休,正待感嘆之餘,又覺心頭一動,見那天邊遁光盡皆向兩邊迴避,有一道可堪撕裂蒼穹的劍光閃現而過,雖只一瞬,卻也遠勝那遁光萬千的風采,叫人目眩神迷。

“那是……劍遁之法!”

傳聞中只有凝聚了劍氣的劍道修士,才可憑藉此法日行千里,今日才到仙門,竟就叫他們目睹瞭如此景象!

趙蓴疾行而去,一路所遇修士,卻無一人敢擋在她路徑之上,凡在近處者,也無不是急忙抽身迴避,為她讓出一條暢通無阻的道路來,只待靠近了天塹屏障,才見一道身影擋在眼前。

此人負手而立,見得有人遁來,竟還上前一步,毫無避讓之意。

趙蓴速度不減,揮手便將一道劍氣向前打去,既又笑道:“燕長老今日怎有閒暇阻我道路。”

劍氣無聲無形,只在撕裂長風之際,才能聞見些微爆鳴。而潛修數年,光憑這一道劍氣,縱是法身真嬰也未必能接得下來,在清剿王氏餘孽的任務中,卻不曉得有多少真嬰修士死在了趙蓴劍下,可見她如今有多強悍!

然當劍氣襲殺至面門時,竟是遭眼前之人隻手握住,隨後生生捏得粉碎。那人面色微有異樣,目帶驚奇道:“此劍氣又有精進,你可是到了六竅劍心之境?”

趙蓴至燕梟寧面前方止下步來,搖頭道:“雖還未到,卻也差得不遠了。”

“所以你才非往萬劍盟去不可?”燕梟寧一面頷首,一面又把手中之物拋與趙蓴,道,“王氏之事暫歇,宗門欲再啟龍門大會,如今正缺少人手,你倒是好,正將此事給避去了。”

龍門大會素由不非山與鴻青、九渡二殿三方共舉,而因嫦烏王氏之變,致使不非山分派大量人力蒐羅清剿餘孽,又叫鴻青殿更易執掌,一時間無有閒暇擔舉大事,這才使得龍門大會延後數年,至今年才開始著手準備。

三年前,燕梟寧突破通神,又憑藉著誅滅嫦烏王氏的主功,順理成章接任了不非山首座長老,算來這龍門大會,還是她上任以來擔舉的首件大事,故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此事出現任何差池。

莫看今日她對趙蓴如此言說,實則趙蓴出行一事,無有她的應允,還不能進行得這般順利。

而趙蓴欲往萬劍盟修行,一是為了早日彌補完劍道之上的缺漏,成就一等法身,另也是因為直到今日,身在界南天海內的柳萱仍舊是音訊全無。萬劍盟坐落於南地之中,素來有鎮壓天海之責,若是到了那處去修行,天海中有何變故,當能第一時間知曉。

“此是……”趙蓴低頭看向手中玉簡,卻見玉簡之上封存著一層禁制,縱以神識觸之,也不能動搖半點。

“陳家老祖得知你要往萬劍盟去,便託我將此物送至你手上,讓你好生用之。”

聽得這話,再看手中之物時,趙蓴心底便就明瞭了。裕康陳氏的先祖乃是太乙金仙座下道童,其曾為宗門後人留下一部劍道真經,只是經書玄奧,七竅劍心境下無可解讀參悟,此為陳氏老祖原話,趙蓴遂也有意等到七竅劍心之後,再行參悟此經。

如今陳氏老祖請託燕梟寧將此物交予她手,怕也是想著趙蓴距離此境不遠,當能在萬劍盟的修行中有所成就,到那時手中留有此物,也好趁熱打鐵,不必為了劍經特地返回宗門。

得了陳氏先祖的劍道真經,趙蓴便欲與燕梟寧就此別過,啟程往萬劍盟而去。不料後者卻眉頭一皺,語氣低沉了幾分,道:“你若去了萬劍盟,到底也能知道這事,現下便不如先告知於你一二了。”

說罷,卻凝眉左右顧望一眼,後示意於趙蓴,將之一併攜入上重天域內。

“正要告訴你,魔種一事的細切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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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蛇沼之行

據燕梟寧所言,魔種寄生至修士體內後,將會歷經數個階段才能得以成熟,萬劍盟將此分作幼生期、成長期與結種期,在此三個階段內,魔種對修士七情六慾的影響也會愈加增長,幼生期時尚能自行抑制,到了飛速壯大的成長期,除非有特別手段,如劍心境劍修與神魂強大的魂修,尋常修士幾乎不能抵禦這種影響。

而到了寓意著魔種成熟的結種期,人的七情六慾便會被無限放大,使修士淪落為貪嗔痴欲的傀儡,身處順境則不斷貪求,處於逆境則產生怨恨,自此是非不明,善惡不分,一念而成魔。

現如今,對於幼生期、成長期這兩個階段的魔種,萬劍盟中已是有了對付之法,只是那結種期實在難以逆轉,修士若被魔種寄生至了這般地步,萬劍盟的命令則是——

見之即誅!

因著魔種之事牽聯廣遠,現下還不知道有多少修士遭到此物寄生,故萬劍盟與正道十宗尚不欲大張旗鼓排查此事,目前也只在本宗之內核查弟子,等到內患已清,再協力除滅魔種之害。

也虧得有封時竟阻下寰垣掠走古榕,使之現在還未有什麼動靜,不然三千世界一面要對付寰垣,一面又要清除魔種,實可謂艱難無比!

而等到全面誅除魔種之時,說不得還要受些阻力,故需正道十宗聯手為之,好叫此策順利進行。

……

南地宗門俱以雲闕山為首,故此派佔地也是最廣,趙蓴非是此宗弟子,自不好從人家山門上穿行而過,且那雲闕山又如昭衍一般,于山門處設有天塹屏障,內得鎮山大陣,非本宗之人不可隨意進入。

這便使得趙蓴不得不繞路而行了。

她從昭衍南下,一路上經過渾德陣派、蛟宮與蛇沼,前者與雲闕山一般,須得繞路迴避,蛟宮與昭衍交好,現出昭衍弟子命符即可順利通行。至於那萬蛇之沼,卻就成了路上過得最為艱難的一處地界了。

既號稱為萬蛇之沼,便意味著其中蛇類精怪眾多,光是不同種族之蛇妖,便可謂成千上萬,而要論起總量,則就難以數盡了。蛇類精怪大多生而含有劇毒,與人鬥法時常以毒致勝,若是無毒之蛇,則往往體型巨大,血氣澎湃,世人謂之為蚺,同樣不好對付。

獸類精怪道行低下時,常會因缺乏靈智而魯莽傷人,等到道行精深成為大妖后,卻又不喜抑制本性,哪怕在同類之間也會自相殘殺,而多數妖類都有領地意識,一旦有生人進入其中,就必然會引來領地大妖的攻擊。

若不想招惹這些蛇類精怪,趙蓴也可繼續繞行,只這樣的話,本就十分遙遠的路程,便又會耽誤三、四月之多,此實非趙蓴所願。而在此之外,她才用了十年歲月,將那從淮樽洞府內得來的劍石與劍意參悟了一番,如今離六竅劍心境只差一個契機,這蛇沼地界妖蛇眾多,正好讓她用來磨礪劍法,以求早日突破。

故思忖一番後,趙蓴便孤身直入蛇沼之中,四處覓尋真嬰大妖,以歷練自身。

她此行乃是前往萬劍盟苦修,故身邊並未帶有第二人在,沈烈與嚴易燊均是被她留在了洞府之中,所以此番行事也得小心謹慎,不可為磨礪劍法一事罔顧自身性命。

好在當日殺死王方敬前,卻從對方手中截下了一枚保命所用的符籙,如今細看方知,這竟是枚珍貴的移形匿氣符,用時只消在其中注入進自身真元,便能夠立時脫身至千里之外,隨後隱匿聲息三日,縱是通神修士來了,也無法察覺到她的行蹤!

可惜此枚符籙只能使用三次,三次之後便將會自行破碎,而從前在王方敬手中時,就已被他用去了一次,故趙蓴手中之符,也便只有兩次可用。此等符籙中的挪移秘術倒不如何玄奧,只那藏蹤匿氣的手段才叫厲害,竟能讓通神修士察覺不得。匿氣三日,對趙蓴來說逃出生天也是夠了,可見此符在昭衍之內,定也不是隨便可得的。

她卻不曉得,此枚符籙乃是王氏族中賜予王方敬的珍貴之物,一直被他視作防身保命的底牌,這些年裡若不是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王方敬也不會捨得隨意用掉此符。而那日面對趙蓴,他心中對能否要用此符脫身也是有些許猶豫,這才叫趙蓴搶佔先機,從他手裡搶過了移形匿氣符來。

“倒不清楚那小白蛇來歷不小,幸是有這移形匿氣符在手,不然就要遭了那老蛇母的道了。”

一路乘風而行,終是在三日之後衝破了蛇沼上空瘴氣,順利離開了此方地界。趙蓴回望一眼身後那黑雲沉沉之相,也是不由鬆了口氣。她這一路也稱得上小心謹慎,只是妖族之間血緣混淆,便連大妖自己,多年以來也很難辨別得清自己的兒女子孫。

即便如此,趙蓴也很少去招惹那些血脈強大、族名顯赫的真嬰蛇妖,以免被其身後大妖糾纏而上。

臨近蛇沼邊界,她遇得一隻肚腹滾圓的草蚺,此妖血脈不強,道行卻甚為高深,想來尋常法身真嬰必是奈何不得他的,然而趙蓴非同尋常,那草蚺幾番敵她不得,當即便要遁入沼地中逃離,卻不知趙蓴已於數日前突破六竅劍心之境,是時以十方劍陣鎖下眼前之地,就叫那草蚺脫身不得!

而草蚺死後,其肚腹卻突然破裂開來,從中竄出一隻通體雪白的小蛇,不分三七二十一就要向趙蓴咬來!

趙蓴哪能由她作難,反手一劍斬出,便就把那白蛇斬作兩截。只這時,白蛇尚未身死,又在須臾之間就連線了身軀,將身一扭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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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商旅萬乘

殺死白蛇未果,趙蓴便知此舉或將為自己惹來一大麻煩。

她當即劍遁而走,一路疾行兩日,卻見身旁瘴氣愈發濃厚起來,按理說她已到了蛇沼邊界,瘴氣當是會越來越淡,而事出反常必有妖,趙蓴心覺不對之時,竟才發下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深陷一片毒瘴之中!

原那小白蛇雖修為不濟,非她一合之敵,但其身後蛇母卻道行不淺,方從毒瘴中現出一道巨大虛影,就叫趙蓴警鈴大作,感受到了對方身上遠甚過外化修士的威壓。而在那蛇母言語之中,卻是小白蛇倒打一耙,其自身傷人未成,反汙衊趙蓴心懷歹念,先行對她下手。

蛇母多少知道這小白蛇稟性如何,只一見趙蓴身上法力精純若此,便就無心分辨後輩所言真假,而欲直接吞下趙蓴,將之煉化為自身血氣再說。趙蓴見那蛇母雙瞳泛起冷光,心下頓時暗道不好,千鈞一髮間,卻是揮劍斬向那在旁暗自竊喜的小白蛇,以叫老蛇母不得不出手迴護,讓她得以憑藉移形匿氣符成功脫身。

而這,也是多虧了那老蛇母本就輕視於趙蓴,因她只是個法身未成的真嬰修士,以為面前之人早已是自己囊中之物,才對身邊後輩疏於看顧,叫那小白蛇險些被趙蓴斬於劍下。

另一緣由,卻也是此妖並未以真身來此,趙蓴所見虛影,亦不過為之一道神通所化,如此種種原因,方才叫她得以僥倖脫身,不然面對一尊通神境界的大妖,那移形匿氣符能否使得出來尚還難說。

趙蓴疾馳三日,終是破了瘴氣遁出萬蛇之沼。

因得瘴氣重重,蛇沼內幾乎不見天日,趙蓴一路穿行,卻也不得不幾番駐足,待掐算好了方向才能繼續啟程,如今破瘴而出,眼前頓時豁然開朗。萬裡晴空下,正是一片崇山峻嶺,巍峨險峻,蓋因臨近萬蛇之沼,此處方圓並無人煙,宗門山址也難以見得,趙蓴不欲在此久留,遂又劍遁而去,如此奔走又是一月。

過得群山千萬重,方見草色一簾青。

自蛇沼南下,過萬裡方圓才開始見修士蹤跡,因著極少有人會從蛇沼穿行,大多都還是繞路而走,故趙蓴也是在一月之後,才開始見半空中閃過遁光,與商隊飛舟鳴聲而行。南地宗門大都不算富裕,要說附近最為繁盛的城池,便當屬三千里外的定仙城。

與下界所見一般,定仙城乃是散修群聚的地界,其中卻不只有散修行走,宗門弟子與家族修士亦有許多,故坊市興隆,引了不少商隊雲集於此。這些商隊多會在定仙城中停留不短的時日,隨後便啟程往定仙城西處的萬劍盟去。

萬劍盟本身,實為一座懸天之閣,唯有手持劍令才可進入其中。

劍道前五境,到劍意境後方可得一枚八卦劍令,此後突破劍心境,則為四象劍令,劍魂境為兩儀劍令,到三魂歸一,開拓出一方劍域後,便就為一元劍令了。假若修士在劍意境之下,或本身不為劍修,亦可藉助身懷劍令之人的許可,從而暫時進入萬劍盟中。

趙蓴尚不曾進入過萬劍盟,故手中也無屬於自己的劍令,好在從前與謝淨結識之際,曾得謝淨贈來一枚四象劍令,如此便也可順利進入其中。

而懸天之閣下,因有大量劍修行走於此處,長期以來竟也形成了一座規模不小的城池,商隊若南下而行,往往便會在定仙城與眾劍城中停留。趙蓴一路上所見的飛舟商隊,亦是屯足了貨物從北地而來,所以護衛眾多,對周邊景況向來警戒。

從蛇沼出來後,趙蓴便將如意天舟放了出來,此物速度更甚於她劍遁而行,且還不會損失她之法力,只因蛇沼之中妖物眾多,她才特地將天舟收起,換成飛遁行走,如今已過險境,便可繼續乘坐此物行進了。

如意天舟曾為宣舟子本命法器,一經放出後,自然奪人眼目,引得周遭修士窺探不已,只這法器禁制重重,縱有外化修士出手也奈何不得,所以趙蓴這一路上倒也不曾遇見什麼險況。

過兩月,定仙城連綿巍峨的城牆已然現於眼前。

趙蓴定睛一望,卻見此城規模之巨大,竟然遠甚從前所見的任何一座城池,當是以群山為城牆,幽幽空谷為聚居之地,埋佈重重法陣,既防範外人窺伺,又大肆將周遭靈機抓去城中,以至於城外方園數千裡處,靈機皆不如其餘地界豐沛。

傳聞定仙城雖為散修城池,但亦出現過仙人蹤跡,然在亥清口中,此等傳言卻不可考,畢竟摘取道果的至高法門,實非尋常修士能夠觸及。雲闕山掌門為一代大道魁首,驚才絕豔,其手中至法乃由天成,這才成功摘取道果成仙,其餘人等無有道法支撐,修成上境的可能,便能說是微乎其微了。

且莫管定仙城有無仙蹤,此座城池的繁盛卻是不容置疑的。

是夜,趙蓴站於天舟之上,下望定仙城萬裡燈火不休,便有著重重陣法的遮掩,強烈到幾乎刺目的光輝,仍是不停從空谷中傳遞上來,有滿綴星子的夜空與蒼茫大地相比,一時竟也分不清何處是群星閃爍,何處是萬家燈火。

可惜她並不欲在此停留,待得心念一催,腳下天舟便又乘風而起,繼續向前奔行。

而在趙蓴身後不遠,卻可見五六架飛舟連成商隊,與她始終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與動輒數十上百,甚至數百架飛舟組成的大型商隊不同,這支商隊規模不大,船頭旌旗亦算不得顯眼醒目,只繡有一個大大的吳字,未見什麼其餘標識。

規模小,便意味著運送的貨物不會太多,而商隊主家亦不會十分富裕,從飛舟外偶爾可見的幾道遁光也能知曉,此行而來的護衛怕也只有零星幾個罷了。

那船頭作領隊打扮的是個中年女子,修為不高,只得歸合境界,倒是護持商隊的修士都為真嬰。今見前頭的天舟啟程要走,此人便凌身躍起,笑意盈盈地喊道:

“恩人此行,亦是要往眾劍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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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吳家玉穠

趙蓴聞見此聲,倒也沒有什麼別的表示,只揮手解了舟上禁制,好叫那中年女子得以踏入舟中回話。

那人初入天舟,便先為舟上華美景象一時瞠目,只她也是心思伶俐之人,暗自感嘆一番後,便又將目光移回眼前,神情中帶了幾分恭謹與欣喜,道:“還未曾謝過恩人搭救,在下吳玉穠,多謝閣下大恩大德。”

說罷,便向趙蓴斂衽一禮。

“吳道友不必多禮,我也只順手為之罷了。”趙蓴略一擺手,又向身側一指,示意吳玉穠道:“道友坐下敘話。”

話音方落,又有兩個小童提茶過來伺候,不過幾個呼吸,便把案上鋪滿瓜果甜漿,隨後搖身一變,就化作兩道白煙消散去了。吳玉穠眼珠微轉,不由得十分驚訝,卻不知曉這些東西都非出自趙蓴手筆,而是如意天舟的器靈在作怪。

宣舟子故去後,跟隨於他的鹿妖便主動請纓做了此舟器靈,如此一來,趙蓴只需祭煉一番,叫這天舟認了她為主人便好,其餘事情自有器靈著手打理,更無需她額外費神。

素日以來,登上這如意天舟的修士,不是趙蓴一干親朋好友,便是她手底下信重的門客。器靈雖是有些頑劣,可也知道這其中分寸,故從不敢戲弄舟上之人。如今碰上吳玉穠,卻是以為此人沒有什麼大的見識,這才有了炫耀賣弄的心思,那兩個小童便就是器靈法力所化。

趙蓴倒不在意於此,喚那吳玉穠坐下後,便握起茶盞隨意問道:“看道友手下也有幾隻飛舟,想是從北地南下至此的行商,今怎不在那定仙城中多停留些時日?”

原在數日之前,將臨近定仙城時,有一行專在附近劫掠商隊的修士,把心中歹念放在了吳玉穠的商隊上,意欲殺人劫船。這一行歹人倒不算多麼強大,只是吳家商隊規模甚小,以至於護衛不多,且大都不是家中帶來的親衛,而是自外頭僱傭而來的散修,一遇上這群窮兇極惡的歹人,頓時便失了戰意,當即是死的死,逃的逃,眼見著吳家商隊就要換了主人。

然而歹人之中又有幾個貪慾上頭的,正是瞧見趙蓴的如意天舟疾馳過來,一瞬間竟移不開眼去,被那船身上的珠光寶氣給迷得心智全無。

趙蓴卻絲毫不想與這一行歹人做什麼糾纏,旋即吩咐器靈,徑直便把幾個離得近些的真嬰修士撞得七零八落,餘下之人見勢不對,心下警惕之念大起,正要開口喝問之時,就見一道清燦劍光自舟中沖天而起,須臾間又如星子般離散而分,密密麻麻難以數盡!

霎時間,只聽見一聲清朗有力的聲音道:

“去!”

眾歹人眼前一晃,附近便接連響起數道血肉斷裂的噗嗤悶響,下一刻,那吳家商隊船上的修士就瞪大了眼睛,望見之前還十分耀武揚威的劫船歹人,竟是齊刷刷地從天上栽落下去,個個屍首分離,連面上的驚懼愕然之色都清晰可見。

回過神來後,他等便知是那舟上之人救了自己,只是趙蓴這般手段太過嚇人,即便他等心懷感激,卻也不敢上前搭話,以免赴了那一眾歹人的後塵。唯在此行商隊中做主的吳玉穠,瞧著那威武非常,又格外精巧華美的飛舟,以為這將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才有膽量讓船隊跟隨在趙蓴之後,欲想尋了契機能夠結識一番。

而今坐在趙蓴身前,聽她語氣如此溫和,吳玉穠頓也有些受寵若驚,遂點頭答道:“我等這一行,載的都是些靈藥原材,本就是要往眾劍城中去的,故不在定仙城中落腳。”

“哦?”趙蓴微微抬眉,又示意對方不必拘謹,含笑道,“倒是我孤陋寡聞,不知這靈藥原材,在那眾劍城中竟然如此緊俏了。”

吳玉穠此刻才心中稍安,抿了口熱茶道:“也不是一直如此的,實是去歲得了訊息,說界外那位邪神對我輩修士下了魔種,將要動搖修士道心。為此,萬劍盟請了幾位丹道聖手,方研製出一種名為淨魂固心丹的丹藥,能夠將此邪物祛除出修士身軀。”

道及此事,吳玉穠臉上也是愁雲一片,甚至忍不住雙手合十,低聲感嘆道:“卻不知何時能夠打殺了這尊界外邪神,真是叫人不得安枕。”

而據她所言,淨魂固心丹因是新制丹藥,一爐中的廢丹甚至會超過七成之多,故不少名聲在外的丹師,如今都已啟程去向眾劍城中,以向幾位丹道聖手討教方法,煉製新丹為萬劍盟所用。故今日眾劍城中,當是以各種靈藥原材最為緊俏,一些品相好、靈性高的上等靈藥,甚至供不應求,有價無市!

畢竟丹修多出豪富,為了一味藥材一擲千金都是常事。

吳玉穠不遠萬裡,從北地載了藥材南下,為的就是趕上這股售藥潮。只是運氣不好,才靠近定仙城就被歹人給盯上了,若無趙蓴順手搭救,現下還不知有沒有性命在。

不過出乎趙蓴意料的是,吳玉穠手下商隊固是規模不大,其背後所倚靠的家族卻十分厲害,雖無洞虛大能這等強者坐鎮,但族中通神修士的數量,竟是能達到兩手之數,遠遠超過一般的地階宗門!

“我吳家本就靠著販賣藥材而興,祖上原是個藥童出身,至今日已傳承了足足六千載歲月,只在下出身旁支,素不受宗族倚重,這才叫恩人看了笑話。恩人若不嫌棄,等到了眾劍城中,可去我吳家的善興堂一坐。”

此刻,吳玉穠臉上卻紅光滿面,神情中帶有幾分與有榮焉,隨後又添了些許羞赧道:“其實今日前來,還有個不情之請想問恩人。”

等見趙蓴點頭,吳玉穠才繼續抿唇笑道:“恩人這隻飛舟精絕華美,實乃畢生僅見,卻不曉得方不方便打聽,要從何處才能購置一隻如此模樣的飛舟。實不相瞞,在下族中主家有一長輩,最是喜歡這些精巧之物,眼下若能求教於恩人,回去也可討好那長輩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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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此為報恩

亦正如吳玉穠所言,她出身旁支,又資質平平,多年以來雖勤勤懇懇,卻終究得不了上頭青眼,以至於手上商隊的規模,也僅得五六隻船,便哪怕在旁支之中,都算是實打實的末流。

而吳家宗族內,資質上佳者,當會被提拔至祖地中修行,餘下者如吳玉穠這般的,則會被派遣至宗族底下的勢力,著手於各般事務,以壯大主家,供養祖地修士。古往今來的修真世家大多如此,越是勢力強大,則越是地位分明。

吳玉穠接手這隻商隊已有六十餘年,可說是心血盡付。只是商隊規模實在是小,她能向上支取的錢財更不算多,按族中規矩,她手下每隻飛舟可配真嬰護衛一人,多的便需要另拿錢財僱傭了。而因吳玉穠眼光獨到,決斷利落,初開始的那段時日也算進展順利,幾番盈利讓她在族內出了不小的風頭。

哪知沒過多久,吳家在南地的貨路,便都被另外一方勢力給截走了,屢次爭搶不成後,反還叫吳家在定仙、眾劍二城所經營的商鋪口碑大失,一時賠去不少資源,在城中屈居二流直至如今。吳玉穠手下商隊因被歸在南下一支,為此也受到了不小的影響,再不復初時風光。

族中不肯將實力強勁的真嬰護衛分派過來,她手中又無錢財可以僱傭更多閒散修士,故每次行商都是在冒險行事,久而久之,也便沒有人敢資助於吳玉穠了。這也是為何,她要費勁心思討好主家長老,好叫長老開口,讓她分去北地行商。

那長老已是外化修士,因喜好豪奢之物,出行之時往往會乘駕各般珍奇法器,吳玉穠有幸見過幾回,今卻覺得那幾件法器,都不如趙蓴這隻寶舟華美。她心知此物珍貴,自不可能開口向趙蓴討買,故只是詢問此物的來歷,以求找到那位煉製此舟的大匠。

憑她財力,想請動那位大匠怕是不大可能,可若能將此訊息告知長老,以對方的豪邁性情,倒也可居一小功。

望見吳玉穠眼中期冀,趙蓴卻心無波瀾,沉靜道:“此舟乃同門前輩所遺,舉世無二。”

“啊,原是如此,這倒可惜了。”吳玉穠臉上肉眼可見地現出一絲遺憾,當下也不敢繼續追問,只長嘆一聲,默然抿了一口手中熱茶。

如今她手下護衛因歹人來犯逃了不少,要想保下這諸多藥材,卻還得借趙蓴之威,吳玉穠並不敢得罪了對方,便只喚著商隊之人不遠不近地跟在如意天舟的後面,自己言語之中則分外殷切熱情,旁敲側擊地詢問著趙蓴的來歷。

她這通心思,趙蓴一眼便瞧得分明,卻只道了個姓趙,遂就不肯繼續多言了。

吳玉穠心知趙蓴乃是劍道修士,故猜她去往眾劍城,亦是如這諸多劍修一般,是為了登臨萬劍盟,慕求天下至強之劍法,故又斟酌著言語道:

“我看恩人也是劍修,此番去向眾劍城,想來也為了那劍道聖地萬劍盟。而我吳家正好也有幾位前輩在萬劍盟中清修,恩人若有此意,我當為恩人引見一番。”

趙蓴暗暗一想,道自己初來此地,對萬劍盟未必能有多少了解,假若能多打聽些訊息,想也可便於自己行事。這般思索之後,她便點了點頭,在吳玉穠欣喜的目光中同意了此事。

見對方肯應,吳玉穠心中也頓時鬆了口氣。趙蓴對她畢竟有救命之恩,若不能報答一番,她亦是覺得良心難安,而除此以外,若能藉此為由與趙蓴結交,倒也不失為一舉兩得之事。

吳玉穠心覺暢快,便又同趙蓴說了不少事,例如吳家的通神修士之中,就有一位劍道強者,平日裡都在萬劍盟中修行,從不理會宗族事務,由這位劍道大尊影響,吳家之內走上劍道一途的修士並不在少數,為此,族中便在眾劍城內闢了一座別府,每到一定期限,便會有長輩從萬劍盟中歸來,對這別府中的修士指點一番。

提及此事,吳玉穠頓又有些慚愧,因她在族中地位太過低微,想要引薦趙蓴進入別府修行,只怕是可能性不大了。

趙蓴對此並不在意,只多問了幾句萬劍盟之事,可惜吳玉穠也知之不詳。

辭別之際,吳玉穠面色忽轉凝重,正色言道:“還有一事須得提醒恩人,定仙城外的幾名歹人怕是身份不大簡單,恩人往後若要進入定仙城,便當格外小心。”

真正的劫匪盜賊往往不會在城外行事,而會選在荒山僻嶺之處動手,這是為了避免讓商隊發出訊息,叫城中接應之人前來搭救,所以那些在城外劫船的人,可能早就與城中勢力有所勾結,甚至本身就是城中勢力所豢養的爪牙,故才敢大張旗鼓殺人劫船。趙蓴動手殺了這些歹人,卻不知道有沒有被其身後勢力盯上,吳玉穠此言,也是在擔心這一點。

聞言後,趙蓴眉頭輕皺,道自己往後會注意此事,這才點頭送走吳玉穠。

等如意天舟疾馳半月,萬裡無雲的碧藍長空之中,竟是出現一點黑影。

趙蓴縱目遠望,見那黑影原是一座巨大的懸天之閣,正中塔樓極為高聳,幾與天公試比高,而四周殿宇連綿不斷,猶如巨劍之柄,格外聚得一股恢宏氣勢,此些殿宇通體雪白,在天光之下,好比一條霜雪覆蓋的山脊,泛起層層寒意。而中間被殿宇所環抱的塔樓,卻在金陽光輝下,呈現出一種陳舊深沉的黑色,望而有古樸蒼涼之感。

自懸天之閣向下,一座氣勢磅礴的擁山之城逐漸現於眼前,雖規模不如定仙城龐偉,但卻格外有一股鐵血肅穆的氣息。趙蓴便還沒有進入此城,就已從中窺見眾劍城的雄厚底蘊。

能憑肉眼觀見眾劍城一角時,已是又有一月過去。趙蓴縱御飛舟,卻驟然被一股怪力阻下,回頭一望吳玉穠等人,發現她等也是一個個從舟船中行出,面上一片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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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望魂之石

趙蓴初至此地,自不曉得這眾劍城的規矩。而吳玉穠等人卻是長久以來多次往返此間,今看她們一行人面色也是不解,便不得不叫人心中疑惑了。

她一拂衣袖,將如意天舟收來手中,發現自行遁走之時,所受限制便會小上許多,可見這股怪力是為了阻攔修士乘駕的飛行法器而來。思忖時,吳玉穠等人也是把飛舟盡皆收縛起來,待察覺出身上變化,神情便也輕鬆了不少。

雖說修士自有袖裡乾坤的神通,但袖中所能容納的東西大小,大抵也是與其本身法力相互關聯的。而修士一旦身死,神通便會自行解除,其生前所用袖裡乾坤存納的一應物什,亦會因此自行顯露。有大神通者,可在袖裡乾坤之上打下神識禁制,如此一來,即便主人身死,旁人拾到袖中之物,也須徹底磨去這一層禁制,才可將他人之物取作己用。

顯然,吳玉穠等人都不像是有此能力的人。所以她等南下行商,用的才更多是族中大匠所煉製的飛舟法器,這些飛舟上面佈置了層層禁制,便是不幸落入了他人之手,短時內也難以掠走舟中之物。此外,飛舟本身的速度,實要遠甚於真嬰修士飛遁行走,乘駕此物同行南北,自是要更加便利許多。

此回南下行商,正是聽聞眾劍城中有丹師大肆收購藥材,吳玉穠為了這事,甚至不惜發動僅有的幾支人脈,在北地包攬了好幾種珍惜少有的靈藥,故也為此耽擱了一年之久,算了算,亦是有足足數載歲月沒到眾劍城中來了。

從前之時,商隊還能將飛舟駛入城中,如今卻遇見這般變故,吳玉穠不敢叫手中貨物出事,神情中便也有幾分焦急道:“煩請恩人等我一回,我這便傳書給城中族人,看這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趙蓴自無不可,當即頷首答應,便見吳玉穠從袖中都出一封飛書,並指往上落了些字紋,隨後揚手一拋,那飛書就脫手而去,化作一道煙塵向眾劍城方向去了。

約莫一柱香後,天際便重新落下一封帶有吳家印記的飛書,吳玉穠見狀一喜,連忙將之拆開一看,待將通篇讀下,她高高懸起的心就落了下來,更不忘對趙蓴道:

“卻要告知恩人,因為魔種一事,眾劍城如今舉城戒嚴,就怕有魔種修士混入城中,故城外三千里不許進飛行法器,只許修士隻身飛遁,而到了城門之後,還需要再過一道關卡,等上頭允了通行,方才能進入其中呢。”

那傳書之上除了交代城中景況外,另還以嚴厲語氣催促吳玉穠等人速將貨物送入城內,吳玉穠到底顧忌著顏面,卻不願把這事道與趙蓴知曉,故也只在言語中帶了幾分急切。

曉得了這事後,趙蓴對眾劍城的佈置也不感到意外,她好奇的是,每日往來通行此城的修士數目必是不少,而想要一個不落地排查清楚,這些人體內是否擁有魔種,便就需要一些特別的手段了。

“事不宜遲,既曉得了眾劍城中是何情況,我等便即刻啟程罷!”

趙蓴這話自是中了吳玉穠下懷,眾人點了點頭,皆各顯遁法飛身而去。此三千里路程縮地成寸,亦用不去多少時日就能抵達,一行人到了城門下時,日頭都還未從天際落下,如卵黃一般發著淺橙的光暈,將周遭雲彩塗上一層霞色。

眾劍城城門高聳,南有五道門,東、西、北面則各有三道門,以趙蓴等人行來的方向看,她們如今所在的,便是眾劍城的東門。東三道門呈拱形,正中一道格外寬大,兩側之門卻要小上一些,三道城門上方,有一座簷牙高啄、姿態如坐望虎狼的城樓,只站在靠近城門的地方,趙蓴便能感覺到數道冷峻無情的目光從自己身上穿過,猶如寒霜一般!

她未在這些目光之上察覺到惡意,故將眼神收回後,便與吳玉穠等人往城門走去。

眾劍城雖為擁山之城,城內地勢起伏,如同疊浪重重,但城門外的地界卻十分平坦,好似被人用劍直接削去了山頭一般,故只要站在城樓之上,便能以肉眼望盡城下風光。

今城門之外,卻立有一座形狀怪異的巨石,其通體灰白,好似塵土堆積,有兩人高,最寬處約一丈,上面無甚紋路,但也稱不上光滑平整。

趙蓴向前望去,只見三道門中,唯有兩側的小門可供人通行,正中大門雖也洞開,但卻站了兩列神情肅穆,眼神銳利的白衣修士。

正當疑惑之際,卻有白衣修士厲聲大喝,同時將小門之前的一位中年道人拿下,一言不發就要將之帶入正中大門內。

那中年道人被這厲聲大喝給嚇得一抖,旋即又被人拿住雙臂,將一身法力盡數鎖住,他自當是驚慌不已,忍不住放聲喊道:“這如何可能,這如何可能!我從未與那天外邪神接觸過,體內怎會有魔種寄生,這望魂石定是出了差錯,定是出了差錯啊!”

見他還要掙扎,將之擒住的白衣修士便索性揮手往他額上一拍,叫這中年道人登時昏厥過去,再不能反抗半分。

其身旁之人見了此景,神情震驚者有之,目露厭惡者也有之,但更多人還是一臉擔心,生怕下一刻這些白衣修士便會抓到自己頭上來。

站在趙蓴等人前頭的一隊修士似乎相互認識,七八個人交頭接耳,正是在議論中年道人一事。

“哼,見識短淺之輩,這望魂石可是萬劍盟煉製出來的奇物,聽說是連魂魄都能看透,修士體內有無魔種,以此物便可分辨出來。”

“像他這般已是十分僥倖了,幼生期的魔種尚能以丹藥祛除,要是等魔種成長到後頭的階段,他今日可逃不了一死!”

幾人暗自竊笑,言語中甚是放肆,為首那人見他等愈發沒有顧忌,登時是雙眉倒豎,忍不住出聲呵斥道:“此是什麼地界,由得你幾個在此胡言亂語,還不住嘴!”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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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 識劍辨真

這一行人所簇擁著的,是個身量中等,卻相貌英俊的青年男子。他大約雙十歲數,生得白淨秀氣,修為與趙蓴相當,都是真嬰境界,只是眉宇之間透著幾分驕矜,看得出是個養尊處優慣了的性情。

眼下出言訓斥同行之人,更是姿態高傲,只稍稍皺起眉毛,就叫旁邊修士臉色一白,隨後連忙將頭顱低下,做出副做小伏低的模樣來,全不似方才那般放誕無忌。

趙蓴細細將他等打量一番,暗道這群人話語之中,似乎也對魔種之事有所瞭解,甚至比吳玉穠曉得的更多,已是知道了魔種寄生的幾個階段,與那城門前所佇立的望魂石的底細。

卻不知曉這些人是什麼身份,又是從何處打聽來的這些訊息?

她再次向周圍望去,這一回卻發現城門外的修士,雖修為境界不等,但最高也只是真嬰境界,往上便見不得外化期修士的身影了。趙蓴想到謝淨曾身懷魔種,最後便是在破劫成尊時解除了這一隱患,故猜想這一境界的修士,又當以另外的法子來對付,遂在心頭記了一筆,欲等到進入萬劍盟後再做打聽。

進入眾劍城之前,又有不少修士被當場拿下,押入正中大門之內,以此些修士的神情來看,他們的確是對自己身懷魔種一事毫無所知,而光是在眾劍城外,便能擒下這等數量的魔種修士,即可想象這些年裡,被魔種寄生的人數定然又有所增長了。

趙蓴心下一沉,卻也與吳玉穠等人在不知不覺間,與那望魂石離得越來越近。

實際上,此物發揮效用時無形無感,叫修士並不能分辨出自己是否承受了望魂石的甄別,所以直至被抓出人群時,這些被宣告為身懷魔種的人,都還不知望魂石是如何作用於人的,由此而感到疑慮不解,甚至驚慌惱怒,也算是理所當然。

趙蓴默然而立,暗自將神識往前方修士身上落去,試圖在他等身上瞧出什麼古怪。一陣風平浪靜之後,她紫府內的識劍卻猛然一跳,叫趙蓴不覺皺起眉頭,心下感到一股無由來的煩躁之意。

她凝神將這煩躁之意壓下,神識已然匯聚於雙眼,霎時把前頭幾人望入眼底,這一瞧,就見那驕矜男子身邊,正有一十五六歲,唇紅齒白的少年,其眉目間如同裹著一層淺淺的陰翳一般,順著他神情的變化,而又有深淺的差異。平靜時,這層陰翳便淺淡下來,因與身旁人交談而嬉笑時,這層陰翳就會驟然濃重許多!

細看去,那陰翳又像是自下而起,隱約從腹下丹田冒上面門,隨少年情緒波動而發生變化。

這或許,就是魔種寄生的徵兆?

趙蓴呼吸一緊,這時又聞一聲大喝,正是出自身旁那白衣修士之口,其目光掃來,仿如一道冷電,不偏不倚就落在那唇紅齒白的少年身上,叫後者臉色大變,不由得連退數步。

白衣修士怎能容他脫身而去,當即大手一揮,便把這少年丹田封鎖,並欲將之帶離此處。

這些身著白衣之人皆都是真嬰修為,而少年卻只有分玄境界,前者一經出手,他自是毫無反抗之力,眼瞧著就要被人擒走,那驕矜男子卻開口了:“此人乃我座下藥童,素日裡負責分選藥材,燒火看爐,爾等若將我這藥童給抓了去,要我如何煉製丹藥?”

丹師手底下大多都會養幾個藥童來做事,說來還算是半個弟子,不過絕大多數丹師,對自己的看家本領都守得很牢,如不是親傳弟子,卻不會把自家法門傳授於人。故這些名義上的藥童,實際也就做個打雜之事,所謂離了藥童便不能煉丹,大約也是不肯讓人把這少年帶走的託辭了。

那白衣修士並不愚笨,眼下一聽這話,便就曉得這男子打的什麼主意,他面色一冷,也不想同面前之人多作解釋,只冷淡道:“此為萬劍盟所下諭令,爾敢不服?”

驕矜男子眉頭一皺,心知萬劍盟鐵令如山,便是師祖本人來了都忤逆不得,憑他一人定是無力轉圜眼前之事,只是他心高氣傲,如今卻拉不下臉面來收場,便冷哼道:“我家師祖乃青囊谷丹道聖手,號作長福藥老,此番召集弟子前來眾劍城,便是為了傳授那淨魂固心丹的煉法,爾等豈敢誤瞭如此大事!”

青囊谷長福的名號一出,幾個白衣修士的神情也隨之緩和了許多,可見那長福藥老如今在眾劍城內,的確是一尊中流砥柱。

“這位丹師,”此回卻換了個白衣修士開口,語氣更和氣了不少,“我等奉命行事,實不敢放魔種修士進入城中,不然瀆職受了上峰懲處,卻要把自家性命給賠上。

“便拿實話和你講,萬劍盟也不是真要拿著藥童怎樣,等服下丹藥將體內魔種祛除,自就會把他放回去了。”

驕矜男子眉頭一鬆,心下倒也不是十分看重這藥童,先前舍不下臉面,如今卻可順著臺階下來,點頭道:“如此我便放心了,朱枕,你隨他們去吧,等過段時日事情了結了,我再使人接你過來。”

藥童面色一苦,卻怎奈男子已經發話,他大抵也只有聽從的份,便安分地跟著其中一個白衣修士往正中大門走去。

自此,趙蓴便也印證了,她所在少年身上窺見的怪異之處,的確是與那魔種有關。

昔日在界路之中,執法弟子能以辨真鏡甄別魔種修士,然而今日之所見,這些魔種卻是又有變化,甚至遠比從前更加隱秘,若不動用識劍,光以神識已是不能覺察了。

她回頭一望,此回卻在凝神辨別吳玉穠等人有無異樣。

吳玉穠這一行有十二人,其中多數都與常人無異,只有兩人身上出現了與先前少年一般無二的異常之處。此二人一男一女,當中女修應當是自外僱傭而來的散修,面門上蒙著一層時濃時淡的陰翳,而那面蓄鬍髭的男子,除了面門上有一層陰翳外,臉上七竅似乎也被一股混濁氣機給堵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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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 門下見屍

鬍髭男子這一路上,皆隨行於吳玉穠身邊,倒不難瞧出是吳家之人,且還頗得吳玉穠信重。

趙蓴冷眼看過兩人,心知面前這道城門,二人怕是難以透過了。

果不其然,前頭青囊谷的人行過後,便有白衣修士厲聲將趙蓴等人喝止。而吳玉穠本就提心吊膽,此刻驟然被人叫住,霎時間也免不得變了臉色,混身如同寒冰灌注一般,一時間竟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白衣修士幾步上前,便就出手擒了隊伍中的散修女子,後者面如土色,想起方才青囊谷弟子便是搬了自家師祖出來,也沒能免去藥童被人擒走的命運,心下就更不指望吳玉穠等人能出手救下自己了。

她嘆了口氣,倒也不曾反抗掙扎,只向著吳玉穠點了點頭,苦笑道:“吳道友莫要擔心,聽這幾位前輩所言,貧道當還有復歸之日,屆時便要請吳道友接引一番了。”

這些僱傭而來的散修,大多都是要同商隊一路往返的,吳玉穠見她面露苦澀,言語間不欲讓自家為難,心頭頓也感動不已,想到有歹人劫船時,此人亦不曾孤身逃離,一時間心中激盪,爽快應道:“這是自然,等道友祓除汙穢,在下必遣人相迎!”

言過這兩句,那白衣修士臉上便現出了幾分不耐煩之色,散修女子目珠一轉,遂就住了口,並隨之默然往正中大門處去。

趙蓴微微一訝,卻見白衣修士擒了這散修女子後,便就有了罷手之意,似乎並未察覺出來,吳玉穠身側的鬍髭男子,亦是體內懷有魔種之人!

是時,吳玉穠心頭不免也有些僥倖,那散修女子到底是僱傭而來的外人,即便身懷魔種,那也是她自家之事。假若族中所派的護衛出了岔子,她進城之後卻就不好同宗族稟報了。

兩人雖各有所思,但對趙蓴而言,今日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身懷魔種之人進了這眾劍城的,她定定地瞧著那鬍髭男子,丹田之處已是暗暗發力,欲要將此人阻在這裡。

就在此時,忽有一道驚天劍光自那城樓上衝起,須臾間調轉方向,直衝著吳玉穠等人殺了過來!

這劍光快若驚鴻,在場者怕只有趙蓴才能觀見半道殘影,而對吳玉穠來說,就只是一道寒涼徹骨的氣息從頸邊擦過,隨後削下了她身邊鬍鬚男子的半個頭顱!

這一瞬間,鮮血飛濺,混雜著皮肉骨骼被斬切而斷的清脆聲音,叫吳玉穠霎時汗毛倒豎,四肢發軟!

她呼吸近乎停滯,顫抖著轉頭望去,那鬍髭男子方才還站在自己身邊,如今就已搖搖晃晃地仰躺下去,任一攤紅白之物流淌在地。吳玉穠額上冷汗如雨,嘴唇翕張幾回,卻只吐出幾個微不可聞的字眼:“吳展……”

此人乃是吳家族內供養的護衛,跟在吳玉穠身邊做事也有數十個年頭了,一直保守她的信任與倚重,如今驟然身死,自是讓吳玉穠難以接受。

未等她反應過來,便又有兩個白衣修士上前,意欲帶走地上吳展的屍身。望見此景,吳玉穠頓時渾身一震,擋上前去皺眉問道:“幾位前輩,我這族人——”

“爾幾個還不快些入城,莫要誤了後頭的人!”

那兩人眼如寒霜,只一個眼神就叫吳玉穠僵立當場,而吳展一死,此些修士身上竟都殺意沸騰,彷彿吳玉穠膽敢多說一句,他們就要立時斬殺了她!

“玉穠,不可。”

她身邊猶有幾個可堪信任的族中護衛,瞧見面前修士眼神不善,頓也將吳玉穠護至身後,小心勸說道。

顧忌著身邊之人,吳玉穠自是隻有忍氣吞聲這一條路,她偏過頭去,緊抿雙唇道:“事已至此,我等先入城吧。”

趙蓴與這餘下幾人一同順利透過了城門,而她也對吳展之死瞧得分明,殺死吳展的劍氣乃發於頂上城樓之中,且劍氣主人的修為應當更在自己之上,所以趙蓴一時之間,也不能看穿那人的劍道境界究竟如何。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城樓中的修士,至少也是劍尊之身!

她既能以識劍觀出吳展身上異樣,那城樓中的劍尊自也可以做到此事,而白衣修士上前只抓走了散修女子,其中緣由很可能是散修女子體內的魔種,至今尚還停留在幼生期階段。據那青囊谷弟子所言,幼生期階段的魔種,服用丹藥後便能夠成功祛除,而若魔種成長到了後面的階段,卻就難逃一死了。

吳展身上的異樣又與散修女子不同,自丹田而上的混濁氣機,明顯已經堵塞到了面門七竅的位置,若他體內魔種已經到了幼生期後面的階段,城樓中的劍尊會出手將之斬殺,便就可以解釋了。

不過這也意味著,目前萬劍盟能夠成功扭轉的階段,尚還僅限於魔種並未成長起來的幼生期。往後的階段,即便不是束手無策,也定是祛除魔種的代價太大,甚至遠甚與直接將修士殺死!

而那幾位劍尊卻不會等到吳展靠近城門才察覺出來不對,拖延到吳玉穠等人將要進城方才出手……

是在試探自己會不會動手?

趙蓴暗笑一聲,心中已然清楚了許多事情。這望魂石說起來玄之又玄,實際上能夠探查出來,卻只有處於幼生期階段的魔種,假若修士體內魔種成長到了後面的階段,便就需要另外的法門才能察覺了,故目前可知的是,劍修對邪祟之物敏銳的感知力,能夠對後階段的魔種,起到偵測判定的作用。

是任何人都可以,還有存在一定的附加條件?

這便需要進入萬劍盟中,才能接觸到更深一重的隱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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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強取豪奪

經了城門外的一事,趙蓴對如今眾劍城的情況也是十分好奇,吳玉穠所言正中她下懷,趙蓴也便沒有拒絕,當即爽快應下,與之一路趕往吳家在眾劍城的府邸。

吳家有善興堂在城中長街,族人居住修行的別府,卻是另在一處僻靜山頭。

因吳展之死,吳玉穠頗有些意興消沉,一路到別府之外,都不見其神情緩和多少,趙蓴分神注意著周遭情形,待與眾人一起踏入別府外堂時,便見一十七八歲的男子闊步行出,他目珠微動,先在入府修士身上一掃,以為趙蓴也是吳玉穠僱傭而來的散修,遂又將目光移回後者身上,毫不客氣道:

“怎的晚了這麼幾日?你可知眾劍城中的靈藥價格日日都在變化,光是你晚的這些時日,就夠虧損三成之多了!”

此人一雙吊梢三角眼,語氣中頗有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在,看他修為也在真嬰境界,便知這男子在吳家宗族內的地位,應當更在吳玉穠之上。

如今趙蓴正在此處,要在恩人面前受此人盤問,吳玉穠卻也有幾分掛不住顏面,她扯出一抹苦笑,低聲向那男子賠罪道:“此番運道不佳,路上——”

“晚了就是晚了,拿什麼當藉口都沒用!”見吳玉穠欲要辯解幾句,男子便高聲將之喝斷,道,“莫要繼續說了,有在這裡怨天尤人的功夫,還不趕緊把藥材都交來,上一批貨早在三天前就已送去了鋪中,如今正是短缺的時候,正好我有要事得去鋪裡一趟,你把藥材給我,我也好立刻補了上去!”

“這如何能成?”吳玉穠臉色急轉直下,急道,“按族中規矩,這些藥材都是應該登記入庫的,若是直接讓你拿去了……園平兄,你我也算認識多年,自然清楚這些藥材價值珍貴,小妹我為了置辦這些東西,一副身家有八九成都投進去了,此回無論如何,至少是要拿回本金才行啊!”

吳玉穠在此苦苦哀求,卻怎麼也不能讓吳園平迴心轉意,後者眉頭一挑,目中便已多了幾分威脅之意。

“這又如何,營長老如今閉關修行,善興堂一應事宜皆由我全權負責,我說不入庫就不入庫,哪有你開口的份,如今還未計較你逾期之過,若等營長老出關後,讓我將此事稟報上去,你看長老會不會治你一個瀆職之罪,奪了你那幾只貨舟!”

吳園平口中的營長老全名吳營,雖也出身旁支,卻在修行上尚有幾分資質,自突破外化境界以來,族中便將眾劍城內的事務交到了吳營的手上,其子孫後人亦隨之到了眾劍城中安置,而吳園平,便是吳營之子。

對方上有長老庇護,下又在眾劍城紮根多年,於別府內堪稱一呼百應,吳玉穠若敢與之硬來,定然是討不了什麼好的。

她能與吳園平相識,說來也與吳展的長袖善舞有關係,今日吳展若在,事情也許還能有些轉圜的餘地,可惜吳展已死,吳園平又瞧不上自己這個小小的歸合修士……吳玉穠咬緊牙關,自口中嚐到些許鐵鏽味道,片刻後,神情剎時就灰暗下來,一抖袖袍放出幾隻巴掌大小的飛舟。

“算你識相。”吳園平哼笑一聲,當即張開大手,把那幾只飛舟盡數拿下,隨後又清點一番,便滿意地將之收入袖中,道,“吳展何在?他人雖平庸,好歹卻有幾分口舌之利,我欲帶他去鋪中做事,算是他的運道來了。”

吳玉穠聞言,臉色更是一暗,語氣低沉道:“吳展他……過城門時出了事,被萬劍盟的人給殺了。”

“死了?”吳園平眉頭皺起,對此也是頗感意外,“那可惜了,被那邪祟之物染上,也算他倒黴。”

隨後他面色略見凝重,竟是低聲警告道:“你幾人可千萬不要太過記掛這事,既然是萬劍盟的人動手,那麼殺了也就殺了,如今城內不大安定,只怕是有什麼事情要起來了,假若在此關頭讓我知道你幾個壞了事,那可要牽連宗族的!”

語罷,卻是看也不看在場之人一眼,便就縱身離去了。

“玉穠,今讓他拿了貨物走,我等又該如何是好?”驟見如此驚變,素與吳玉穠相識的幾名真嬰也有些面色慘淡,作為族中護衛,他們雖不靠行商之利潤賺取報酬,但聽聞眾劍城中靈藥緊俏後,也都是向吳玉穠投了不少本金的。如今好不容易將藥材運來城內,卻又被吳園平中道截走,但凡心思清透些的,都知道這些藥材回不來了。

此事於旁人而言堪稱噩耗,對吳玉穠來說便更是晴天霹靂。

為了置辦這些藥材,她不僅投了大半身家進去,甚至還向族中借取了一大筆靈玉,如今錢貨兩空,賺不回本金不說,另還連族中借取的靈玉都還不上。等到了期限將至,若還堵不上這層虧空,她手裡的幾隻貨舟想必也保不下來了。

“我這些藥材大都珍貴,所配置的丹藥也不算常見,吳園平拿了這些藥材去,短時內估計也只能脫手一部分。我在善興堂內尚還認識幾個人,待我去問問他們,看能有什麼法子,儘量不竹籃打水一場空吧!”

吳玉穠低聲一嘆,這才注意到趙蓴站在旁邊看了許久。

“恩人……”她忍不住露出羞慚之色,一時滿面漲紅,喃喃道,“眼下情形,只怕還不能為恩人引見族中那幾位劍道前輩,可否請恩人多留幾日,待在下解決了手頭之事,再好好招待恩人一番。”

“無妨,此倒不是什麼大事。”趙蓴輕笑著搖頭,又道,“我聽吳道友說,這之後要往善興堂去,不知可否讓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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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互爭高低

眾劍城內規格佈置皆不與其它城池相似,乃是以懸天之閣正下方的侍劍宮為中心,層層向外形成了一座巍峨大城。

故城內長街也不是縱橫相接,而是環環相扣,層層分明。其中最靠近侍劍宮地界,便多是劍修在走動,去年萬劍盟向外公開了魔種一事的大致情況後,其間往來行走的修士也明顯變多,亦不只限於劍道中人了。

吳家的善興堂位於六週坊內,因著在此紮根多年,倒也佔下了個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好位置。吳玉穠吩咐其餘人等先下去休息,這才帶著趙蓴從別府到了堂中,又因後者乃是外族之人,只能在正堂小坐,吳玉穠便低聲向她告罪一番,請趙蓴在堂中坐等,自己卻尋了位模樣秀氣的少女,一路往內間去了。

據吳玉穠所言,吳家的生意在數十年前曾被一方勢力搶去大半,故如今善興堂的規模,實已遠遠不如從前。但在趙蓴看來,堂中卻是人聲鼎沸中不失秩序,不時有人從堂外隻手拿下飛書,開啟後瞧上兩眼,便就心中有數,隨後疾筆狂書一張,又遞於其他人去了。

若是有客親自進入堂中,立時便會有人上前相迎,引其入坐後再奉上茶水小食招待。

趙蓴注意到,這些負責迎客的修士大都修為不高,境界也只在築基期上下罷了,不過看實際的年歲,卻要比面相大上許多,當中無貌醜者,多數都相貌清秀,聲音悅耳。

她環顧堂內之際,堂中之人也在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

在趙蓴眼裡,真嬰修士便再是厲害,也不過只是真嬰,放於正道十宗內,此般境界的弟子可謂比比皆是,算不得什麼特別。然而到了外邊,尤其是修士實力遠遠遜色於北地的南部地界,一位強大些的真嬰,卻已能坐鎮一方小宗,受舉宗弟子供養。

統管吳家在眾劍城內一應事宜的長老吳營,實也只是外化境界罷了,而吳玉穠這一歸合修士,雖在吳園平面前抬不起頭來,但一進了善興堂內,底下人卻還得老老實實地喊上一聲前輩。

故今日趙蓴坐在堂中,便好似鶴立雞群一般,引得不少人矚目過來,然又不敢太過張揚,唯恐惹之不快,為自家招來什麼是非。實則如她一般境界的修士,平日裡卻不會親自屈身過來,而會吩咐了底下之人過來傳達,亦或者直接一封飛書發來,叫善興堂的人送了東西上門去。

她搖頭輕笑,便又從袖中拿了枚錦囊出來,隨手遞與面前略顯拘謹的女子。

對方也頗為直率,接過錦囊後便將之拉開一個小口,待看清其中之物後,雙唇竟輕輕張起,呼吸也快了許多,連連道:“多謝前輩,多謝前輩。”

趙蓴隨手給她的錦囊裡不是靈玉,而是四五枚增長修為的丹藥,此還是以往柳萱在時所給她的,即便為尋常丹藥,品質也遠甚其它丹師所煉。面前這女子且不過築基境界,這四五枚丹藥怕是能支撐她修行到此境圓滿,倒不怪她如此激動了。

“謝倒不必,我有幾句話要問你,你且如實說來。”

那女子謹慎將錦囊貼身放好,對趙蓴一副知無不言的模樣,道:“上人放心,晚輩必定以實相告。”

趙蓴遂將心中疑問道出,知曉了吳家生意雖多,卻是以善興堂所營的藥材為重中之重,而丹與藥之間關係緊密,故在善興堂的內間,實也有幾名丹師坐鎮,中有吳家本族之人,另又供養了幾位無門無派的外來丹修。如有客來求藥,善興堂內也可負責煉製成品丹藥。

不過這一方面的規模與品質,與長年累月做成品丹藥生意的商鋪相比,卻還是有所不如的。

那女子撇了一眼堂中之人,便又對趙蓴言道:“上人請看,這些在此等候的客人,大多都是在各家丹師手底下做事的藥童,這幾年來,城中湧入了不少從四面八方過來的丹師,以至於藥材緊俏,價格翻漲,此些客人奉了上頭的命令,來此拿的都是價值珍貴的好藥,故不敢輕易假手於人呢。”

趙蓴淺笑著點了點頭,便又覺察出這些藥童之間,實則也是暗流湧動。他等各自有主,相互間很是不大待見,卻又暗暗打量觀察著對方,目光中不乏窺探之意。

“我看這些藥童,倒也各有些心思。”

這話卻惹得女子噗嗤一笑,目珠轉動後壓下聲音道:“上人有所不知,這些丹師的心氣兒,可不比劍道修士低呢,如今眾劍城內雲集瞭如此眾多的丹師,他們自是誰也不肯服誰。饒是晚輩這般打雜的,也時常能夠聽說這些丹師喜歡邀請同道鬥丹,每到開爐之際,便能聞見丹香四溢,我等修為低微的,就是聞上一口都覺得心頭舒服。”

趙蓴道了一聲原來如此,心中卻在為柳萱覺得可惜,以師姐在丹道之上的造詣,恰逢眾劍城內一眾丹師匯聚,必然是能大顯身手的。

“罷了,我出去瞧瞧。”久坐在善興堂內,所能知曉的事情也少,趙蓴索性站起身來,吩咐那女子道,“之後若有人來找,你便說我先走了,往後等她得閒,我自當前去拜會!”

那女子在趙蓴面前自是恭恭敬敬應下此事,只等將趙蓴送出正堂,才淺淺擦了額上冷汗,心道這人氣勢甚強,倒是自己這些年來見過最不好惹的人了。

趙蓴從善興堂出來,尋了方向便往城中心走去,侍劍宮多少與萬劍盟有所關聯,她手執劍令,去了那處總是不會錯的。

才走幾步,便見前方一片喧鬧,似是兩方修士對壘,正在高聲放下狠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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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高臺對壘

趙蓴將氣息一斂,便就走入人群之中,看前頭兩方修士各據一座高臺,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只見左邊高臺上,站有七八名面帶蔑意、趾高氣揚的青年男女,修為雖是不高,身上氣機倒十分靈動,傳聞丹道修士長期開爐煉藥,身上或多或少會受些藥靈之氣的濡染,將有延年益壽、養護容顏之功效,且如今眾劍城內又湧入了大量丹師,趙蓴便不難得出,眼前情形大抵是兩方丹道修士正在對壘了。

他等對面的高臺上,修士數量則倍多於己方,粗略看去也有二三十人,衣著打扮也不似左邊之人一般各有不同,而是盡都穿了一身青碧色衣袍,無論男女皆挽發戴冠。不過論起修為來,這二三十人卻就有些良莠不齊了,除了零星的幾個分玄修士外,其餘人等便都在築基、凝元境界徘徊,比對面七八個分玄修士,實就有些不夠看了。

趙蓴定眼一瞧,發覺那右邊之人的打扮竟是有些眼熟,與進城之時所遇見的青囊谷弟子,不說完全一樣,但也是有著七八分相似的。不過她在城門之下看見的青年男子一行人,如今倒不在這高臺上,彼時那青囊谷的弟子個個眼高於頂,動輒便將老祖長福藥老搬出,卻不曉得另一座高臺的人是何出身,竟有底氣與之叫囂。

心下才念起此事,左邊高臺上的人便開口了:“孫萬辰,爾等雖自稱為長福藥老一脈,可究其根本,也不過就是在你兄長孫景手下做事罷了,長福藥老門生眾多,他孫景一個記名弟子又逞得了什麼威風,爾等這些小小藥童,竟也敢拿個記名弟子的名頭在這裡狐假虎威!

“你唬得了旁人,卻唬不了我!”

這聲音滿帶譏諷,又肆意張揚,說話之人叉腰而立,正是個濃眉大眼的束髮少女,而對面的人聽了這話,面色更是陰晴不定,似乎是被踩了痛腳,一時間惱羞成怒起來,回嗆道:

“今日說出這話的,若是白上人本尊倒也罷了,畢竟白上人在煉丹一道的造詣,就連兄長本人見了也得敬服,可如今白上人不在,是你些連門都未入的弟子在此大放厥詞!

“易雯!我等雖無能耐拜入正道十宗,但好歹也曾聽說過,想要成為這等名門大派的正式弟子,怎麼也得先築起道臺,突破歸合境界才行,想來,這月滄門也是不例外的!”

到此,趙蓴也便知曉了,今日與青囊谷弟子對峙的,乃是月滄門之下的幾名丹道修士。

此派弟子眾多,號稱海納百川,在此遇見倒不足為奇,只不知曉這兩家弟子是因何緣故起了衝突,以至於在人前叫囂。

趙蓴無意於此,便又從人群中脫身出來,尋定那侍劍宮的位置挪移去了。

她方離去,即又聽易雯怒道:

“白師姐的名號,也是孫景配相提並論的?莫以為我不知,就是你幾個小人在暗中作祟,趁師姐她煉藥凝丹的功夫,偷著把城內的霜葉含笑都買去了,你也明知半月後長福藥老他老人家考校的丹藥是三味滌脈丹,其中三種最重要的主藥就是這霜葉含笑,沒有此藥就合不成丹!

“而憑你幾個的財力,買走所有的霜葉含笑自是不大可能,想也有孫景在背後指使,你們才能做成此事!

“哼!從前幾次考校,他孫景都遠不如白師姐厲害,不想如今更做出這般下三濫的事情,當真無德無能!”

話音方落,臺下修士頓時一片譁然,這青囊谷的孫景,和月滄門的白蕭然都是城內頗有幾分名望的丹道修士,從前也在鬥丹大會上比過幾回,只都是白蕭然贏得多,故在眾人心裡,孫景的確是比不過後者的。如今聽得易雯之言,大半修士心裡便都覺得孫景一方做事陰險,非君子所為也。

“住口,我兄長名聲豈是爾等能夠汙衊的!”孫萬辰怒聲大喝,上前兩步與易雯對峙道,“買賣往來本就是你情我願之事,我等願意買,商戶願意賣,如此也就是了。難道月滄門這等名門大派,還管得著別人做買賣不成?

“何況我等也不是事出無由,但若去打聽打聽都能知道,我派曹稹曹師兄受召來此,半月後亦將接受祖師考校,這些霜葉含笑便都是為曹師兄所準備的,可與白上人沒什麼關係!”

這話也算言之有理,畢竟那霜葉含笑乃是無主之物,孫萬成等人將之包攬買下亦非過錯,月滄門一方太過強勢,反卻有仗勢欺人之嫌。一時間,高臺下的修士便又換了一副面孔,心覺易雯等人過於霸道了。

易雯此人也是個急脾氣,聞言便回嘴道:“什麼你情我願,這些霜葉含笑早在一月之前就被我等訂下,前幾日不過是去拿貨罷了,可哪曉得一進善興堂,店家便先說東西沒了,也虧得我使人打聽,才知道是你幾人把東西強買去了!”

原來月前長福藥老公佈下考校丹藥的種類後,知道霜葉含笑極其稀少,往往有價無市的白蕭然,便提前向善興堂訂了一批,只等藥材從北地送來後,就使人前去拿貨。然而到了約定的期限,善興堂卻告知易雯等人,店內僅有的一批霜葉含笑,都已被上頭之人拿走了,是已交易作廢後,又拿了幾種價值不菲的靈藥,權當做補償。

易雯沒拿到想要的靈藥,心中自是大為光火,等打聽一番後才知道,這批本來該賣給師姐白蕭然的霜葉含笑,實在數日之前就被孫景手下的孫萬辰給拿走了,她按捺不住心中火氣,今日便就在此質問青囊谷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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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二 玄妙之地

趙蓴揮身而去,卻是錯過了這通熱鬧。

她這回徑直挪過數步,便已行至侍劍宮門下。

才至此方地界,就覺氣氛驟然肅穆許多,來往此地之人,亦大多為劍道修士,渾身攜著一股鋒芒之意,可見實力不凡。

萬劍盟所在的懸天之閣,非持有劍令者不得入內,而獲得劍令的唯一方法便是領悟劍意,此門檻看似不難,實則卻是多數劍道修士畢生難求的境界,有未入此境卻心慕劍道之人,便會選擇留在侍劍宮中,以期早日登臨懸天之閣。

趙蓴立於門前,片刻後才抬腳踏入門中,而進入侍劍宮後,先出現在眼前的卻非宮閣殿宇,反倒是一片開闊之地,其中遠近分佈著許多座大小不一的鬥臺,現下正有不少修士匯聚於此,切磋論道,好不快哉!

她略望幾眼,又快步從旁走過,未過多久便入得一座高大殿宇,殿中未得多少雕飾,只擺得個巨大銅鼎,兩面有盤龍大柱撐起巨梁,其上雖無鏽斑,但卻隱約散發出鐵鏽之氣,無端讓人脊背發涼。

趙蓴入殿之際,這殿內實已有許多人在,只並無一人敢高聲喧譁,便哪怕說起話來,也大都聲音低沉,不敢驚擾旁人,是以殿內雖不至針落可聞的程度,但也格外有幾分寂靜。

她的現身,亦未引來多少人的注意,彷彿在這殿中,各人都有自家的事情要做,輕易不會理會於他人。

趙蓴斂了氣息,遂往殿內東側一座巨石行去。修士進入此座大殿後,視線便先會被正中的巨大銅鼎吸引過去,其次就是東側,那座高十丈,寬數十丈,且通體漆黑的神秘巨石了。

以她眼力,即便不到巨石面前,也能看清上面作何文字,只是跟隨在名姓後面的計數之字,卻非看了就能明白的東西,而要想知道這是什麼,當還要詢問他人才是。

行至巨石前方將有一丈,趙蓴便覺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她細把面前巨石觀察一番,發現這竟是一塊未經任何雕琢的龍淵寒鐵。

此物顧名思義,乃是龍淵之底才有的特殊礦石,便在大千世界內,能有膽量入龍淵開採此種靈礦的,除正道十宗外也沒有其它宗門了。博聞樓有記,百斤寒鐵原石,方能煉出一斤可用的精鐵。趙蓴手中的一塊龍淵寒鐵精鐵,乃拜師之時受他人所贈,卻也不過拳頭大小罷了。

而眼前之物雖只是寒鐵原石,可若拿來煉成精鐵,其間價值甚至能比擬一座地階宗門!

侍劍宮敢將此寶物公然置於大殿顯眼之處,除了可見一斑的豪氣手筆外,亦可觀得此方勢力背倚萬劍盟的強大底氣!

趙蓴暗自感嘆一番,復才在周圍尋了個面貌英氣的年輕女修,意欲詢問一番。

不料這女修驟然被人喊住,卻是像遭人打斷了心事般皺起眉頭,目露幾分不悅之意。

她蹙眉看向趙蓴,又覺得面前之人容貌有些熟悉,倏地心頭微動,竟小聲喊出了趙蓴的名號。

“你識得我?”趙蓴眉頭一挑,訝然道。

那年輕女修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羞澀道:“羲和前輩之名,早就在我輩劍修中傳遍了,晚輩也是見過您的畫像,這才能夠一眼認出。

“前輩竟不知麼,您如今可是被稱為年輕一代的劍道第一人,自遊瓏劍尊之下,便就是前輩名聲最盛了。”

趙蓴心中瞭然,知道這必然與自己在風雲會上的表現有關,然而聲名遠播固然是有許多好處,可若涉及到些許隱秘之事時,要都如今日這般,一眼便被他人識出了身份,卻就對自己不大有利了。

或許,她也應當在此做些籌備才是。

趙蓴心有此意,面上卻不作表露,只望著巨石上的名姓,詢問道:“我初至此處,尚還有許多事情不大明瞭,卻不知曉這石上所寫的名字有何玄機,便請道友為我解答一二了。”

年輕女修不過才凝元境界,如今方聚得劍氣在身,資質堪說是平平無奇,數年前跟著門中長輩來此修行,在這眾劍城內見識過許多來歷不小的天才人物。然而像趙蓴這般突然現於身邊,又言語客氣的,卻叫她好似在夢中一般,深感受寵若驚,道:“前輩此言,可折煞晚輩了。”

她指著那石面上的名姓道:“這些名字,都是在侍劍宮中登了記的人,而後面跟著的計數,則是這些人所積累道點的多少。”

“前輩應當知曉,只有領悟了劍意取得劍令,才能自由於進出萬劍盟內,而像晚輩這種劍道境界不足,又想要進入懸天之閣的,”年輕女修向上指了指,又抿唇笑了笑道,“便就只有另外一個辦法了。”

在她口中,萬劍盟每年都會另給出十個名額,讓積累道點數目最多的十個人進入懸天之閣。而這些進入到懸天之閣的修士,似乎也不止是單單進入其中而已,曾有一拿到名額的修士出來之後,面露出一種沉迷其中的神色,只要有人前去問他,他便如痴如醉地回答,自己進入了一處玄妙至極的地方。至於如何玄妙,卻說不出,想不透,叫人心中癢癢。

不過可以證實的是,此些曾經進入過懸天之閣的劍修,自其中出來後的短時內,都獲得了堪稱恐怖的進益!

以至於來到此地的劍修無不為之瘋狂,也為了積累這所謂的道點而不知疲乏。

趙蓴面前的這一座巨石上,記錄了不知多少人的名姓,然而比起眾劍城內的劍修而言,這些能夠出現在巨石上的名字,實則還不到九牛一毛!

想到那傳說中的玄妙之地,趙蓴心中也是有些意動,她旋即與那年輕女修別過,隨後將身一轉,便朝著女修所指的登記之處走去。

守在臺後的修士接連為幾人記錄了道點數量,此刻不免露出副百無聊賴的神情,倏地,卻見一枚雕有四象紋路的令符出現眼前,只消動用神識往上望去,便可見遊瓏、謝淨四字現於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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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 萬劍為盟

待他抬頭一看,見面前之人只真嬰修為,卻非謝淨本尊,便曉得這是拿了謝淨所贈的劍令,想要進入懸天之閣。

萬劍盟中確實是有這一規矩的,畢竟盟內劍修亦有親朋好友,或是隨行侍從,為了行事方便,萬劍盟在此處也不會嚴苛死板,只是這些人必得由盟內劍修親自帶往其中,且在那懸天之閣內,也會受到許多限制,行事並不如手持劍令之人那般自由。

他正想告知趙蓴,今日得有謝淨本尊在此,才能容她如此行事,然而越是端詳眼前女子的面容,便越是覺得有幾分熟悉,待想起是從何處見過面前女子後,此人竟一改先前懶散之態,肅容道:“前輩可是昭衍的羲和上人,趙蓴?”

趙蓴頷首以應,繼又將手中劍令放於臺上,道:“你我修為相當,不必以前輩相稱。”

不想這男子卻神情認真地搖了搖頭,回答道:“前輩早入劍心之境,而我如今卻還徘徊在劍意境外,盟中劍修從不以修為相論,只看劍道造詣的深淺,以前輩之成就,已然算是個中翹楚了。”

趙蓴不置可否,聽此恭惟之言後,心中亦無甚波瀾。她進境雖快,但到底年輕,少於積累,素聞萬劍盟中臥虎藏龍,劍心境修士所持有的四象劍令上,還有兩儀、一元兩種令牌,而這等劍令的持有者,即便放在大千世界中,也必然是能夠縱橫一方的強大修士,她一個劍心境修士,實無法與此類修士相較半分。

見趙蓴默不作聲,且面上亦無欣喜之色,男子神情微滯,卻也不好奉承恭維了:“前輩今日,是要往劍天閣去?”

此便應是懸天之閣在萬劍盟中的稱謂了,趙蓴點了點頭,又伸出一指落在謝淨那枚劍令之上,問道:“聽聞劍道修士領悟劍意之後,便能得到一枚屬於自己的劍令,此物,當從何處取得?”

男子作勢欲答,殿內卻忽然響徹一道厚重威嚴的聲音:

“此劍令,我可以給你!”

來者身形高大,蓄有青須,只著一身白袍素衣,將烏髮披散,飽滿寬闊的額頭之下,雙目炯炯有神,自有一派剛正不阿之氣。趙蓴見過此人,故在心中覺得面熟,待仔細一想,卻道此人乃是謝淨在上界主宗的師尊,一玄劍宗的劍道大能,謝摘元。

兩人雖都姓謝,彼此之間卻沒有什麼親緣關係。謝淨偶有提到過這位恩師,大抵也是伴隨著嚴厲、正直之類的話語,但卻不難看出,其與恩師之間的關係,應當也十分親厚。

謝摘元的現身,叫殿內修士不得不接連收斂氣息,以免冒犯了這位尚不知底細的強者,其中修為尚淺的,便只朝著謝摘元所站之處多看兩眼,都覺雙目刺痛,有若針扎。在趙蓴的記憶中,此位劍道大能早就已三魂歸一、開拓劍域,達到了旁人難以企及的劍域之境。縱是遍數萬劍盟,劍道造詣能在他之上的,怕也只有那幾位蹤影難知的劍仙了。

殿內修士不敢直視於謝摘元,但卻能循著其目光所向,看見趙蓴立在臺前的身影。

既是劍道中人,多數修士便已憑藉著各般手段,知道了在風雲盛會上出盡風頭的趙蓴是何容貌,而其它人縱是不曉得趙蓴長什麼樣,可對其名諱與事蹟,卻還是能夠如數家珍的。

謝摘元橫看眾人一眼,心知此處並非說話之地,旋即把頭一點,對趙蓴道:“你隨我來!”

只見他略一揚起袖來,便就捲起一陣風動,將趙蓴與謝淨那枚劍令一起收入袖中,隨後消散於大殿之內,好似從不曾出現在眾人面前過。

徒留下殿內修士議論不止,道:

“那位前輩是誰,以前倒從未見過,難不成是劍天閣的劍道強者?”

“那人不曉得,可被他帶走的人卻十分面熟,爾等細想想,與風雲榜第十的那位羲和上人,是否有些相似?”

“相似?我看那就是羲和上人沒錯了,不然劍天閣也不會派人親自下來接引,這當何等的殊榮,何等的氣派!”

“大驚小怪!這趙蓴好歹是真嬰期的劍心四竅,放哪裡都算劍道奇才,你我要有這般成就,自也能得此殊榮!”

……

謝摘元的真身並不在懸天之閣內,故對外示人的,只是從洞天內投下的一道虛影。

且不過眨眼之間,趙蓴便被其帶入了真正的萬劍盟中,而舉目望去,此處的光景雖要比地上開闊許多,但本身卻無什麼新奇之處,入目也只為闌幹樓閣,與重重假山園林。

“你可是覺得,這劍天閣比心中所想的,要普通平淡許多。”

謝摘元負手而立,視線越過闌幹,向下能將眾劍城的風光一覽無餘。

“我初來此地時,心中想法大抵也是若此。”

懸天之閣能以肉眼望見,故所在之處,也是在三重天域之下,算不得接近穹頂。趙蓴伸手一握,彷彿能握到一抹柔而無形的遊雲,但很快地,這遊雲就從她手中如水一般地淌流過去,毫不剩下什麼。

於是她道:“萬劍盟並非是因懸天之閣而聞名於世,正如家師的真陽洞天,所威震天下的原因,也不是風光奇絕。

“天下劍修,初時是因仰慕劍仙人的名號,而云聚於此,成就萬劍盟之威名。前人因而留下劍法傳承,又吸引後來人絡繹不絕,如此代代相傳,使萬劍盟流芳百世。可見能留下人的,始終都只是人而已。”

謝摘元捋須點頭,似在贊同此言,但又繼續言道:“劍仙人於昭衍之外,又獨闢一處勢力為萬劍盟,為的是使天下劍修傳承永續,劍道久隆不衰。而除此以外,萬劍盟實又以人族大興為己任,是大千世界內,不屬於任何一座宗門、家族,而唯獨站在人族身後的勢力。

“故萬劍盟中,歷來持有劍令之人,都是人族之後,絕無其餘族類。而任何將有礙於我族大義的勢力,即便是正道十宗,萬劍盟也會揮劍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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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 非我即敵

趙蓴默然未語,須臾後又見謝摘元伸出一隻手來,道:“將你劍意給我一縷。”

待從趙蓴那處得了一縷神殺劍意後,便看他手掌握緊,另手拿出先前謝淨那枚劍令,道:“盟內修士所持有的劍令,皆是以其劍意,並上萬劍盟所特有的鐵石煉製而成,憑藉此物,可溝通聖堂,入內潛修。而持有劍令的修士一旦身死,其手中劍令也會隨之消散。”

謝摘元略一抬袖,好叫趙蓴看清他手中之物,只見謝淨那枚劍令在他掌心微微晃動一番,旋即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不下一點痕跡來。

“有資格進入劍天閣的人,會擁有一枚屬於自己的劍令,這枚劍令於修士本人而言,便是主令。受修士意願而從主令中化出的,即為副令。我徒謝淨給你的這枚,就是她的副令,這也是為了便於你行事。

“不過魔種一事發生之後,不僅是眾劍城內因此戒嚴,劍天閣中也為此更改了新的規矩,此之後持有副令的修士,若本身不是盟內劍修,亦不能隨意進入劍天閣了。”

謝摘元揮手散去那枚副令,遂雙手握於一處,使一簇幽黑火焰自掌心燃起。

趙蓴丹田微顫,置身於其內的金烏血火頓有幾分激動之意,便叫趙蓴曉得,這幽黑火焰,應當也是一種頗為珍貴的異火。

約莫一柱香後,幽黑火焰逐漸從謝摘元手中消下,與之同時出現在其掌心的,卻是一枚玄黑色的小令,形制與謝淨的劍令無甚區別,只顏色更為暗沉些許,其上亦有清晰的四象紋路,各據於劍令一角。

趙蓴伸手接下這枚劍令,許是由自身劍意所煉製而成,此令一經入手,便就叫她感受到了一股暖融之意,好似在催促著趙蓴,要她趕緊將神識注入其中。

“你與謝淨一樣,都已步入劍心之境,故這枚四象劍令,以後便屬於你了,往後若再有進境,亦無需重煉此令,你留在其中的劍意,將會使此令自行發生改變。而除你以外,旁人縱是拿到了這枚劍令,也無法觸動你的劍意,與聖堂溝通。”

謝摘元解釋之際,趙蓴的神識已然緩緩沉入到了劍令之中。

與表面上的素樸無奇不同,劍令之內的空間,好似是一條平靜的、寬闊的大河,其無聲地流淌向遠方,趙蓴這一道神識便像是一條小小的溪流,因有劍令的承載,而終與大河有了交集。無窮的、數不清的支流匯聚在了一起,隨著大河沉默地流淌。

她抬眼望去,順著大河的盡頭眺望,那是一座宏偉的、鐵石所鑄就的城池,林立的高塔如倒懸之劍,透出一片肅穆蕭殺的氣息,城池的上空是萬千星辰,她所在的大河也只是一段天穹的投影……

“那便是聖堂了。”

謝摘元的聲音將趙蓴從劍令中喚出,他凝望著趙蓴手中之物,語氣輕緩道:“明悟九竅劍心後,便可觀見人之三魂,為天魂純陽、地魂坤陰與人魂元真,此三魂中,若能以識劍引動任何一道,將之凝為劍魂,便算是達到了劍魂境界。

“待三魂盡成,合之為一,即可在本命法劍之中開拓劍域,為劍域境修士。

“諸多劍修口中的玄妙之地,我輩口中的聖堂,實就是劍仙人太乙金仙所開拓的劍域。其飛昇之後,並未選擇將本命法劍帶走,而是連同其內的劍域一起留在了此界之中,成為了萬劍盟真正的支撐之物。”

太乙金仙的劍域!

強盛若昭衍,乃是太乙金仙再正統不過的直系後人,門中所存留著的,也不過是其座下道童留下的一卷真經,甚至沒有可以參悟其劍意的手段。而遍看宗門上下,關於這位先代掌門的記載與傳承,都可以說是少得不能再少。

作為三代掌門,其為宗門開拓疆域,立下無邊威名,於後人心中的地位,實不遜色於奠基道法的初代、二代掌門,然而臨近飛昇之際,太乙金仙卻不遠萬裡南下,以畢生心血建立起萬劍盟,並特地留下劍域作為此盟強大之基。

可以說,她為萬劍盟所籌備的一切,到此已不輸於昭衍。

趙蓴並非不能理解這番所作所為,只是在此之中又留有些許疑惑罷了。掌門仙人曾告訴過她,太乙金仙在位時,昭衍門中當以劍道獨尊,弟子無論出身,皆以修劍為榮。但是普天之下,人當各有所長,此般對劍道狂熱的追求與信仰,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其它大道在宗門內的興盛。

故太乙金仙力排眾議,將身具萬法道體的楚雲開收為親傳弟子,並欽定其為下代掌門。只可惜楚雲開還未能摘取道果,太乙金仙便留下這一弟子,羽化飛昇去了。她之考慮,也許是因楚雲開尚未長成,昭衍也未至如今這般萬法俱興的程度,留下畢生傳承,卻會使得宗門內獨興劍道的局面更加頑固,故才獨闢萬劍盟留下傳承,以福澤天下之劍修。

但神通廣大如太乙金仙,必然能有其餘辦法解決傳承一事,隻身離宗建立勢力,則更像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手段。

為何要不遠萬裡,來到當時還是一片貧瘠荒涼的南地,又為何要帶走一切傳承,不為昭衍留下任何一物?

趙蓴眸光一閃,驟然想到天海之下,也許存在著的一元冥水大陣。若萬劍盟的建立與此有關,倒能夠解釋此勢力位於南地的原因,至於後一個疑問……

在謝摘元口中,萬劍盟不受命於任何一方宗門,只站在人族之後,必要時甚至能夠揮劍殺向正道十宗。

是了,天下劍修受聖堂的指引,幾乎都被匯聚到了此處,這將是無比強大的一股勢力,甚至……不輸於兩大仙門!

只有是她,只能是她,只因是她,昭衍才能默許這一股縱橫天地的力量被凝聚起來。

抵禦著天海下的鉅變,亦或者,來自同道的反戈。

同道是人,是你,是我。

太乙金仙所防備的是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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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脫身艱難

謝摘元離去後,趙蓴心中反卻沉凝下來。

萬劍盟的存在,無形中讓她更加確信了心中猜想。那一元冥水大陣,只怕當真存在於界南天海之內。傳聞中能夠囚死仙人的強大殺陣,而今也應當在發揮著作用,只是被囚禁在其中的是……三足金烏?

傳言中,三千世界創立之初,陰陽交融不清,天地混沌一片,以金烏作陽,玉蟾化月,方使天地之序締結,陰陽分曉。在常理之中,此類傳說到此便結束了,而關於金烏、玉蟾是怎樣化作的日月,卻再無任何描述。

假使,此非三足金烏之本願……

此刻於趙蓴心頭浮現的,正是無數次出現在她記憶中的那張扭曲面龐。其上悔恨交加,痛苦難言,空洞的雙目中,怨恨幾要洶湧流出。若這是被囚數十萬載的怨恨,倒也未必不能解釋。然而在梅仙人飛昇之際,她所見到的那位肖似青梔之人卻道:

“七星尺已失,封時竟未必能拖延多久,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一定要……”

我一定要?

趙蓴喚出長燼在手,劍身之上的金烏紋路,此刻卻在她心間留下重重一筆。

便知萬劍盟的存在,其中原因之一是為了天海下的法陣,太乙金仙為了此界的安定,人族的存續,而選擇延續先人的做法,將金烏繼續鎮壓在大陣之下。那今日掌門仙人,卻更像站在了金烏一邊,與先人做法有所背離。

但不管如何,七星尺都是由她之手到了掌門手中,故如今之事,她趙蓴已然是無法脫身出來了。

趙蓴眉睫垂下,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今朝還在天海的柳萱,此事發生在柳萱身上,必然不會是巧合那麼簡單。古往今來,由風雲盛會進入到界南天海的日宮族人定不只她一個,柳萱的特殊之處,唯獨在於她是人身妖魂而已。

如今風雲盛會早已結束,界南天海歸於封禁,有大陣佈置其中,便是仙人也無法進入其內,她若想再見柳萱,除了對方能夠主動從中脫身以外,便只有等到下一次風雲盛會,天海重新開啟了!

趙蓴心境漸平,面上一片沉靜之色,如有旁人觀她神情,必然無法讀出她心中所想。

“此事有掌門仙人,乃至於金烏大神這等驚絕天地之輩在背後推演,故無論如何,我也只能順著棋局而行,除非有破局而出之力,否則想再多事情也都是無望罷了。”趙蓴緊握手中劍令,感受稜角在掌心刮過的硬感,心頭雜念並隨之被按了下去。

……

眾劍城,月滄門丹師駐地。

此間屋室面北朝南,有一扇雕花琉璃窗半開,將屋外日光迎入室中,在地上留下一片五彩斑斕之影。兩個綠裙侍女推門進來,左一個抱著玉瓶,又一個把著一株剪下來的桃枝,二人默然無聲佈置好了插花,便就低著頭往屋外去了,彷彿一刻也不敢在裡頭多待。

易雯臉頰鼓起,憋了好一通怒氣在屋中左右踱步,另三人便只能悶聲坐在椅上,抿著茶水也味同嚼蠟。

這時,裡間的門被一個挽髻少女推開,她見了眾人先福身,隨後才道:“諸位,上人出關了。”

伴隨著這一話語,下刻從裡間逸出的,卻是一陣清幽淺淡的香氣。這香不與花草相類,而是久與丹藥相伴的丹香,眾人聞香而起身,知道那少女所言不假,白蕭然的確是出關了。

白蕭然未曾開口,恭維之語便先到了她的耳邊。

“聽聞上人此次閉關,是為了煉製地階丹藥中的生血通脈丹,傳聞這生血通脈丹,乃是天下解毒丹藥中的上上品,便是毒入心脈,服下之後也可為修士換去體內毒血,洗滌全身經脈,當真是救命之良藥啊!”

看那男子口若懸河的模樣,白蕭然眉頭一抬,倒未露出什麼笑意。

“地階丹藥再是厲害,最多也只能受用於外化修士罷了,況這生血通脈丹還對法身無用,莫說外化尊者,就是法身真嬰毒入心脈之後,都會選擇更厲害的合心回元丹來用,那才叫解毒上品呢!”

白蕭然的語氣一如她面上神情那般,孤傲清高,不可一世。

面前這奉承她的男子本就為求藥而來,自身卻也只是一介散修,那生血通脈丹尚還是他從旁人口中打聽得來,故對白蕭然口中的合心回元丹,就更是一無所知了。

見白蕭然並不受用他的討好,此人臉上一紅,到底露出羞慚之色來,還是先前那挽髻少女行過禮後,向眾人道:

“上人今才出關,尚有要事須得親詢,幾位若來求藥,可先隨我到偏堂等候。”

室中三人如釋重負,連忙笑著對那少女說好,隨後才接連離開此處。

等見屋中只剩易雯一人,白蕭然便才擰起眉頭,毫不掩飾地露出副不耐煩地神色,言道:“說吧,你有何事尋我?”

易雯在旁人面前雖能趾高氣揚,今到了白蕭然處卻十分乖順,她明知闖下大禍,心底已是一片焦急憂懼,連帶的聲音也有幾分顫抖道:“上月裡,府主向善興堂訂下的霜葉含笑……沒能……沒能拿得回來。”

“沒拿到手?”白蕭然雙眼一眯,卻知曉易雯辦事還算穩當,這些年裡從未有過差池,便按下心中不悅,緩了聲氣道,“是怎樣一回事,你且細細說來。”

易雯遂把善興堂將霜葉含笑轉賣於孫景一事全盤托出,而語到中途,便見白蕭然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斥罵道:“這老貨,我便知道他沒打什麼好主意,長福藥老考校的丹方才出,他便先人一步買走了城中所有的霜葉含笑,不然我也不會苦等善興堂這批藥材。”

“府主,現在該要如何是好,那孫景約您在考校大會上鬥丹,可如今咱們手裡,就連一株霜葉含笑也沒有啊!”

白蕭然臉色沉凝,好似一片寒霜。良久,她嘆了口氣,卻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道:

“為今之計,便只有看嶽涯手裡還有沒有了,那人雖是奸滑了些,可身後的豐德齋,到底不容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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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 靈藥緊俏

自打進入眾劍城以來,白蕭然便以一手精妙的合丹之術,鬥敗了城中不少負有盛名的丹師。同是能夠煉出地階丹藥的修士,多數又要在年歲、修為之上高於白蕭然,是以真嬰境界內的地階丹師,的確要屬她為翹楚。

久聞這一天才丹師的名號,慕名上門求丹的人自不在少數,故只需稍作打聽,便就能曉得白蕭然出關與否了。

孫景早使人注意著這邊,眼下才等易雯出得門去,就有人立刻把這訊息稟了孫萬辰知曉,後者眼珠一轉,也不管孫景在不在丹室,便急匆匆闖了進去,欣喜道:“大兄,白蕭然那邊果真有動靜了。”

孫景此刻並未開爐,聞言後慢悠悠地轉過身來,眸光往前一落,便眯了眼睛笑道:“她也是心高氣傲,自以為萬事俱備,便把事情都丟給了手下人做,自己倒安安心心閉起關來。想如今離那考校之期,也不過八九日罷了,便是即刻讓人送藥過來,亦不大可能趕得上了。”

孫景面若四旬,生的清瘦儒雅,其雙眼狹長,顴骨微豐,手執一把琵琶扇,頜下一撮山羊鬍,著灰白道袍,頭戴儒冠,觀之竟有幾分出塵之氣。

待說起白蕭然之事來,他語氣中又格外添了些認真,對面前孫萬辰道:“如今善興堂裡做主的吳園平,是個惟利是圖之人,故我才親自出面,許了他各般好處,讓他將霜葉含笑都讓了出來。

“不過眾劍城中有能力拿到霜葉含笑的,卻不止他善興堂一家。故另幾家勢力我都派了人去盯著,知道他們手中也無餘貨,縱是白蕭然親自過去,該拿不出來的東西,照樣還是拿不出來。只是……”

“只是如何?”孫萬辰瞪起眼睛,小步上得前去,低聲詢問道。

“只是還有一家勢力,便是我也拿不太準。”孫景將手中琵琶扇一翻,眉頭擰起道,“雖說我也找過豐德齋的人,問其手中還有無霜葉含笑在,不過那人卻道‘想要就有,不要便無’,故我想,白蕭然唯一能拿到此藥的機會,應該就在那人身上。”

孫萬辰本以為將善興堂的藥材截走便可萬無一失,今卻聽聞白蕭然還能在城中買到此藥,一時心中急切,竟眼放兇光道:“大兄莫要擔心,弟弟我這便讓人去敲打那豐德齋一番,不管威逼利誘,總之要讓那白蕭然弄不到手!”

“糊塗東西!”孫景目光一變,卻將琵琶扇往孫萬辰頭上敲去,恨鐵不成鋼道,“若是威逼利誘有用,我何至於到了今日還在擔心此事。那豐德齋背後有人,說話硬氣得很,等閒之輩可入不了嶽涯的眼。我要你派人盯著那邊,有什麼事即刻向我稟來,我也好隨時變通。”

孫萬辰自是連聲應下此事,旋即又回稟道:“大兄,那吳園平又送了一批靈藥過來,我瞧了瞧,數量雖不多,可都是稀罕之物呢。”

孫景對此卻無多少興致,只掀了掀眼皮子,道:“那就都要了,再和著霜葉含笑一併給曹稹送去,說我備了宴席給他接風洗塵。記住了,要莊重些,恭敬些,門中那幾個親傳弟子最在意這點,出去不要丟了你大兄我的面子。”

他眼珠一轉,神情有些不豫,卻又暗含興奮。

“這淨魂固心丹我已摸索出了些許門道,等在考校之期,說不得便能叫恩師高看幾眼,從此脫了這記名弟子的身份。”

……

劍天閣內四通八達,若是初次到此,迷了方向的可能倒也極大。

趙蓴有意要入那聖堂之中,只是光憑手中劍令,似乎還無法進入這方玄妙之地,她便暫且收了心思,選擇先在劍天閣中瞭解一番。而關於此地之事,自不可能指望謝摘元這等大能屈尊降貴,對趙蓴一一道來,為此,她在這閣中停留了幾日,卻也知道了不少事情。

閣中四處有修行之地與藏書之地,分別在東西兩側,北有試劍臺,當為切磋論道的地方,等過廊橋向南,則又會到達一處供奉大殿,中有歷代劍仙之像,與一幅太乙金仙所留字卷,為“秉劍爭天”四字。

此座供奉大殿並不冷清,反可說是人來人往,盟內修士穿行其間,大抵都是為了相同之物——

道點。

趙蓴在侍劍宮內曾聽聞過此物,只是此道點又與彼道點不同,侍劍宮內的修士積累此物,是為了爭奪每年進入劍天閣地十個名額,而盟內劍修獲取道點,則是為了進入聖堂之中修煉。

聖堂作五層之分,持八卦劍令者可入第一層,四象劍令者可入第二層,以此類推,手持一元劍令的劍域境強者,才能進入聖堂第四層,至於在此之上的第五層,想來便是劍仙們的修煉之地了。

趙蓴有四象劍令,按理說可入聖堂第二層,但她手中沒有道點,便是進去了也待不了多久。而第一層中,一道點可抵一日,到了第二層,則就是十道點可抵一日了……

所以在這劍天閣內,無論是靈玉還是其它天材地寶,在修士眼中都不如道點來得有用,故修士雲集於供奉大殿,便多是為了交易道點而來。

而獲取道點的手段也有許多,其大抵可分作盟方任務與個人委託。前者由萬劍盟釋出,包羅永珍,種類繁多。如金臺教事發後,萬劍盟便下達了誅殺此教幾名長老與弟子的任務,隨後又有巡查周圍情況,看有無死氣殘留的簡單請託,自然,這兩者所能獲得的道點數量多少有所不同。

個人委託則大多與修行相關,如尋求一名境界在己之上的前輩指導修行,或是修煉上遇到了阻礙,故釋出疑難尋求解答,亦有最近有所進益,欲尋同道切磋一番的,總之各般各樣,叫趙蓴深有興致。

不過在盟方任務之中,又讓她瞧見了個不大一樣的。

萬劍盟有意收集大量藥材,供城內丹師試煉靈丹,盟內劍修若有靈藥交付,也可按其價值折算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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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 兩種法子

趙蓴欲想獲取道點,無非便是要從盟方任務與個人委託處入手。

而對應著真嬰境界的個人委託,道點數量往往又不如盟方任務來得可觀,趙蓴想此物多多益善,便還是決定以後者為重。不過盟方任務中,巡視、清剿一類的委託亦對修為有所要求,且此類任務大多是要離開眾劍城去,動身往南地各處,說來也與趙蓴想法有違。

她是想留在劍天閣內安心修行,如非迫不得已,卻不願左右奔走,平白耽誤歲月。

剩下的任務中,有一門為藏經樓解書,便是在劍天閣貯藏經文劍法之地,將各般劍經劍法加以解讀,好叫其餘修士能夠順利修習。自然,從這藏經樓中觀閱經文,也是需要付出一定道點的。

趙蓴看到此處,覺得有些興趣,便就此任務仔細讀了下來。

藏經樓經書逾萬卷有餘,當中最古老的,甚至能追溯到太乙金仙一代。如此古物流傳至今,再並上後人添入其中的劍法、劍式,說這藏經樓的底蘊不輸正道十宗,也並非妄言。盟內修士可憑藉道點觀閱其中經書劍法,同時也能從中獲取道點。

其一,是自行撰寫經書劍法,以叫藏經樓認可,歸入樓內傳承。這之後,每有修士觀閱此書,撰寫者即可獲得一定道點。其二,則是解書。解書的存在,乃是因無論古今之人,所撰寫經書都必定藏有自身體悟,旁人少於閱歷、見聞,卻難以完整讀出書中奧秘。這時,劍道造詣更高之輩,便可將此經書解讀一番,好叫旁人更易理解。

此些解讀後的經書劍法,又被稱為注本,在藏經樓中同樣收人追捧。

當然,為經書作注的解書之人,便可從注本之上獲取一定道點,只是遠不如撰寫正本來得多罷了。

趙蓴看過兩種獲取道點的方式,心中已是有了考量。撰寫經書劍法一事,她現下卻不會考慮,一是因為神殺劍道尚未圓滿,以此寫就經文,只怕也會漏洞百出;二則是神殺劍道為她自身所闢,今世修行此道者,不過只她一人,盟內修士觀閱劍經,多會尋找與自身劍道相合的內容,她的劍道於旁人而言,卻是隻能遠觀之物,無有多少真正的助益。

而除開對自身劍道的見解,趙蓴最為熟悉的,便應是庚金劍道與殺戮劍道了。

只是天地之間,總有這兩門劍道的修行者,但若劍道境界在趙蓴之上,對此道的見解就絕對不會遜色於她。殺戮一道,有驚才絕豔者如師兄斬天,庚金劍道更是為太乙金仙所獨闢,萬劍盟中臥虎藏龍,趙蓴卻不會狂妄以為,她已在這兩種劍道上登峰造極了。

說到底,她也只是個劍心境罷了。

不過那解書之法,她倒不是全無機會。只是還需考慮到藏經樓之書歷代都有人進行解讀,即便好物能夠歷久彌新,但經人咀嚼過多回,所剩之物大抵也無味無趣了。除非她能尋到旁人之不能尋,讀出旁人所不能讀,才能超越前人,讓盟內修士以她注本為先。

此事雖顧慮重重,但趙蓴卻不是猶豫之人,她暗將解書一法歸於可行之列,復又重新看向了萬劍盟徵收藥材的任務。

她不遠萬裡來到此地,只怕往後多年都是要留在劍天閣內修行的。若視道點為財物,那麼行走在劍天閣內,便不可太過拮据,不然束手束腳,終究難以成事。凡積蘊財物,便無非是開源節流,後者不大可行,就只有創造更多獲取道點的渠道了。

“吳玉穠如今身陷困境,我若在此時出手解圍,她定會願意與我合作。此人略有手段,能購來不少珍貴藥材,且還通熟南北兩地之路,背靠一座勢力不小的家族……”趙蓴目光一閃,微微夠起唇角來,“的確算是個不錯之選。”

“這之後,便有藥材折算,與解書兩種方法獲取道點,雖不知夠不夠用,但總是好過其它法子的。”

趙蓴的考慮,是在於她將以修行為重,無法把更多的時間用於完成各類任務,故現在所考慮的兩個辦法,都是在節省修行之外要付出的精力,收集藥材不必她親力親為,只要把靈玉交付下去,自就會有人幫她辦事。而解書寫成注本後,一旦有人觀閱,便就會讓她收入道點,同樣不需要另外浪費時間。

“錢財一道上無需掛心,就是這解書之法,還需我細細鑽研一番了。”

趙蓴理完思緒,便踏上劍氣往城中遁去,自有了劍令之後,這劍天閣即可隨她自由出入,所受限制亦不像從前那麼多了。

……

卻說易雯滿心激動到來豐德齋正堂,才將遁光散去,便就喚了堂中夥計過來,說要面見掌櫃嶽涯。

豈料那夥計不耐煩地掀了掀眼皮,竟是半點也不給易雯一個好臉色,反譏道:“閣下何人,怎的一來便要求見我家掌櫃?可知掌櫃雖是生意人,但好歹也是真嬰修士,你一不拿出信物,二不見拜帖遞來,光憑這三言兩語便要掌櫃見你不成?”

易雯頓見惱怒,不悅道:“你這夥計出言無狀,可曉得我家上人是誰?”

“莫管你是誰,孫景也好,白蕭然也罷,今日不見本尊,我家掌櫃卻是不肯露面的。”那夥計嘻嘻一笑,竟在青煙中化成只白眉狸貓來,而看堂中其它人的眼神,卻也對此見怪不怪了。

“我當是誰,原來是嶽掌櫃手底下的狸貓精怪,怪不得說話這般有底氣。”易雯瞪他一眼,皺眉道,“還不快去通傳你家主人,就說我這裡自有一筆生意與他做。”

那狸貓在人前滾了一圈,卻冷哼道:“還是閣下你回去告訴白丹師一句吧,她要的東西我豐德齋多的是,只是這生意做不做,取決的是我家掌櫃,而非貴府主人。她要想去那考校大會,不給出幾分誠意又怎麼行呢?”

易雯拿他沒法,只能恨恨記下此妖,旋即轉身離去,險些與門外之人撞個正著。

她正是滿心怒火無處疏解,才要開口斥罵幾句,便與那人對上了眼神。

只一眼,易雯渾身沸然的怒意就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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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八 分堂管事

迎面行來的女修身形高挑,比易雯約要高出一個頭來。

她並不對旁人施以眼神,擦身而過之際,亦不對易雯等人多作留心。只是在視線觸及到女修面龐之時,易雯忽從心底感到一股畏懼之感,叫她忍不住駐足回頭,看那女修隻身往堂中走去。

易雯瞧不出此人修為如何,便曉得對方境界必然要在自己之上,然而這種威懾之感,卻是從前白蕭然也沒能帶給自己過的。

白蕭然少而成名,所拜師長即便在月滄門內,亦稱得上德高望重。故在月滄弟子眼裡,白蕭然之性情,還頗有些傲慢驕矜,手下之人辦事不力,受其叱咄也是常有的事。便是易雯這般,跟在白蕭然身邊已有多年的人,平日裡也對之深感畏懼,生怕觸怒了對方。

然而這種畏懼,和眼下的畏懼,卻是不一樣的。

與她擦肩而過的女修,身上氣質像山顛霜雪似的冷淡,但看其面上神情,又讓人覺得此人如靜水湖泊一般沉穩。

思忖間,她聽見那女修開口了,也正是如心中所想那般,冷淡又低沉的聲音,她說道:

“此間商鋪誰在做主,我有事要尋他。”

語氣既不恭謹,也毫不見客氣。

話音落下時,對方似是取了什麼東西與狸貓精怪相看,易雯瞧得未明,只感覺面前金光一現,隨後便看不見分毫了。

狸貓精怪將身一扭,迅速化出個半大少年來,此回他面上神情,卻全然不與易雯之前所見的那樣滿帶譏嘲,而是謹小慎微地半躬下身子,做出副討好模樣,諂笑道:“回上人,此間掌櫃名喚嶽涯,如今正在內堂之中清點賬目,小的這便為上人引路。”

女修並不言語,只頷首以應,就示意這少年引她尋人。

易雯見此自然驚詫,心中難免為這兩重待遇的不同,而感到些許的羞惱不平。只她心有畏懼,卻不敢上前阻攔下兩人,問問狸貓精怪為何不肯給自家上人顏面,反倒對這女修笑臉相迎。

她又疑又惱,想著未能把霜葉含笑拿到手裡,回去恐將受白蕭然責懲,便就把這女修之事暗暗記下,欲回去稟了白蕭然知曉,屆時雖不至於添油加醋,但好歹也要讓上人曉得,今日之事並非她的過錯。

易雯轉身便往白蕭然府邸行去,這邊趙蓴也跟著狸貓精怪到了內堂。

以她眼力,尚在見面之際,就瞧出了眼前精怪的底細。這狸貓白眉帶須,體型圓潤,長尾蓬鬆炸開,末端帶一點淺淺的金色,應就是善於嗅寶尋蹤的盜金狸。此族血脈無奇,只尋常精怪罷了,因著喜好金鐵玉石,越珍貴越好,故又養了一身偷盜功夫,在修士之中名聲十分不好。

不過她面前的這隻盜金狸,堪說是珠圓玉潤,皮光水滑,細看去竟也有分玄修為的道行,便就曉得此間掌櫃對之也是不吝愛惜了。

趙蓴踏入內院時,嶽涯尚在亭下小憩,與盜金狸口中的清點賬目不同,他手邊矮案上擺放的只有一壺黃酒,並兩碟小菜罷了。

嶽涯半眯著眼,神識卻十分敏銳,這一人一妖才入內院,便叫他覺察出了進來的不止盜金狸一個。另一人氣息清正,絕非精怪野物,且看氣息而言,修為就絕不在他自己之下,甚至說,在嶽涯見過的真嬰修士之內,還未有強大過此人的。

他從那躺椅上魚躍而起,正巧一人一妖已是向著小亭走來。

未等進入亭下,那女修便突然駐足,偏頭對身邊半大少年低語幾句,隨後又見她遞給對方一枚小小瓷瓶,少年接過此物後,神情便肉眼可見地興奮了許多,只恨不得磕頭言謝才是。而在此之後,他便立在亭外,不與女修一起往亭中走了。

嶽涯細細端詳過女修相貌,心下已然有底,他也不在亭中枯站,當即便抬腳迎了上去,拱手做了個長揖,道:“眾劍城管事嶽涯,見過府主。”

“你見過我?”

趙蓴略一抬手,便將面前真嬰虛扶起來,她一面詢問,一面又示意嶽涯隨她往前同行。

“我等為府主做事,自是要熟記府主形貌的。”嶽涯低聲答道,因急著上前迎接,卻未來得及把亭中之物收起,眼下一看酒菜都在,便難免有些紅了臉。

好在趙蓴卻不在意這個,她隨意擇了處地方坐下,又叫嶽涯不必拘謹,等二人對坐亭內,便見她正了神色問道:“故如今豐德齋內,是你在主事?”

“卻非如此,”嶽涯搖了搖頭,解釋道,“我手下管著的,只是眾劍城一處的生意,算是分堂管事,上頭的大掌櫃才是主事之人,我等也只是聽吩咐做事。

“不過大掌櫃閒暇甚少,難以顧上每一處豐德齋的生意,所以分堂之內,大多還是由各家管事做主,北地之中每年交上一次賬目,供大掌櫃查閱,而我等南地中的,則可以三年交一次。”

他口中所說的大掌櫃,應當就是沈青蔻本人了。

趙蓴一直曉得,豐德齋在沈青蔻手中猶如藤蔓一般,在蒼茫大地蔓生出了諸多枝節,卻唯有在今日見到嶽涯時,才終於對此有了些實感。在進入眾劍城的豐德齋之前,她便已經對此有所耳聞,曉得這是城中最大的一處商鋪,從靈藥礦石,到丹藥符籙,無所不包,無所不有。

巧的是,當年將吳家的善興堂擠兌至今日境地的,正是百多年前進入此地經營的豐德齋,和領命來此的嶽涯。

據嶽涯所言,外界當是隱隱約約有所知悉,曉得豐德齋身後所倚仗的,乃是昭衍門內一位極有背景的弟子,所以豐德齋的擴張才能如此順利,不過饒是如此,中間所遇到的阻礙也絕不能稱作少,故在這當中運籌帷幄的,應當還是沈青蔻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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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九 由得取用

不過趙蓴今日而來,卻不是為了考察賬目的。

她對此類事務並不擅長,且亦無心於此,府中一應事宜也都交給了手下之人去做。今日特地來此,不過是因在劍天閣中偶然聽到豐德齋之名,這才曉得自己名下尚還有商鋪在眾劍城內經營。

趙蓴作為羲和山洞府之主,此些經營得來的資源,自是由得她隨意取用。此也是為何她有了與吳玉穠合作的打算之後,還要特地來尋嶽涯一回。比起吳家的貨路,卻還是她自己手下的產業更叫人用得安心,不過道點多多益善,吳玉穠那處,終歸也是一樁收益,等與嶽涯商量完後,趙蓴卻還準備往善興堂走一趟。

將心中打算說與嶽涯之後,對方自是滿口應下,似還生怕趙蓴不夠一般,另又開口道:“若府主急著要用,我便傳書聯絡了定仙城的管事,讓那邊的也一併挪用了過來。”

在嶽涯眼中,無論豐德齋,還是其背後的大掌櫃沈青蔻,實都是依附著趙蓴而存在的,便也應當以趙蓴的命令為先,聽從對方的吩咐。趙蓴言那藥材都為劍天閣修行所需,嶽涯一聽便就知道這事情十分緊要,不然對方也不會特地來見他一個小小管事。

而趙蓴給出的藥材名錄中,雖不乏珍貴之物,但每一種靈藥也都能用心尋到,嶽涯心有底氣,說話便自然豪邁了些。

“若是可以,你便儘快與那邊傳書吧。”趙蓴點了點頭,算是允了嶽涯這一建議,末了又提點他道,“此事你可稟於沈青蔻知曉,讓她曉得是我在眾劍城中挪用了東西,如此也好為你行個方便。”

嶽涯雖是分堂管事,可到底還有上峰管制,每三年要將賬目交上。趙蓴為修行之便,要用去靈藥恐怕不在少數,沈青蔻知道此事後,必會主動放權給眾劍、定仙兩城的人,好叫趙蓴能夠順利行事,如此,也是為了她自己更方便順手些。

“這是自然,”嶽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面上欣喜一片,道,“大掌櫃若是知道我等在為府主做事,必會額外增大商隊規模,以滿足府主所需。”

“如此最好。”趙蓴神情滿意,也算是了卻了近來的一樁心事。

嶽涯小心將藥材名錄收起,待回憶一番庫中存貨後,便道:“府主所需的靈藥中,有幾種是在庫中還有些餘留的,便請府主在此坐等,我即刻喚了人去清點。”

“不急,”趙蓴抬手將他攔下,自己卻站起身來,道,“我另有一事尚待處置,你自遣人清點了東西,等三日後送到侍劍宮來。”

她想了一想,略微皺起眉頭,復又取了一物交予嶽涯。

“此為我劍令之副令,三日後你持著此物親自來侍劍宮一趟,與我同上劍天閣,等在人前過了臉,日後便無需我來接引了。”

不過半個巴掌大小的令牌,入手後讓人感覺一片冰涼,然而嶽涯拿著此物,心中卻覺得一片激盪。這還是他平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劍令,素聞眾劍城是因萬劍盟的存在,而最終成為了一座巍峨城池,故城池之內,最叫人敬仰憧憬的,實則還是那群手持劍令的劍道修士。

嶽涯並非此道中人,故無法像劍修一般領悟劍意,得到一枚真正的萬劍盟劍令,哪想如今的他,卻能越過劍修的門坎,拿到此道中人都夢寐以求之物……甚至還是府主親賜!

這事若被其餘的分堂管事知曉,還不知要如何羨慕於他。

嶽涯心中如何激盪尚且不表,從善興堂中行出的吳玉穠,神情卻是一片苦澀。

她往來南北二地多年,在這眾劍城中也自詡有幾位相熟之人,故此行而來,正是想向這幾人借些錢財,好將虧空補足,以免宗族把她手上貨舟收了去,哪想幾人聽聞吳展身死,她所攜貨物又是被吳園平給強徵了去後,竟都是搖頭拒絕,聲稱囊中羞澀,無力襄助。

吳玉穠心知肚明,這顯然是覺得她身上已無利可循,故也不願出手相助了。

她心猶未死,向那幾人辭去之後,到外堂內又發現不見趙蓴身影,一時不免覺得失落挫敗,只得兩手空空回了吳家府邸。

等過幾日,卻聽府中有人來稟,說一趙姓修士前來拜會,正是那從嶽涯處過來的趙蓴。

吳玉穠心頭一驚,忙把人給迎了進來。

趙蓴身形如舊,只眉眼神情更堅定些,今一與她見面,便笑盈盈地說道:

“吳道友,我有一樁生意與你,或可解眼前之困,你願意做否?”

……

易雯空手而歸一事,雖不曾出乎白蕭然所料,可也叫她感到了幾分惱怒。

豐德齋在這眾劍城中,論起做生意來,的確是一等一的高手。且不只有眾劍城,白蕭然記得,自己從前走往多地,這豐德齋的名號,在各處地界中都儼然算得上聲名遠播。其背後到底倚仗著何方高人,白蕭然倒沒有什麼好奇之處,能夠支撐這些產業在大千世界內紮根的勢力,無非便只有那麼幾家弟子。

便是她自己,手底下也是養了丹鋪、藥鋪之類的財源的。

今朝為人稱道的,實是豐德齋財路極廣,店中售賣之物更堪稱駁雜,無論丹修、陣修,都能從中尋到所求之物,甚至品相、價值都遠勝自身所制。故白蕭然入城後不久,便就打消了用手下人運送藥材的主意。

原因無它,卻是她自己弄來的靈藥,都不如豐德齋的藥性足。

這城中店家生意趕不上後者,緣故大抵也在此處了。

從前幾次考校大會,白蕭然手中靈藥都是自豐德齋處得來,然而此次考校之前,她卻不得不閉關煉製新得藥方,等向豐德齋遞話,要嶽涯為她留貨時,此人卻斷言拒絕,道店中之物向來有價無市,故從無為人留貨之理,白蕭然若趕之不上,那便是她自家的錯處了。

白蕭然是何等傲氣之人,她本可吩咐易雯在自己閉關之後,取了錢財前去購買,只是聽得此話後,便勃然大怒,亦再不肯從豐德齋拿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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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 畢生罕見

清幽內室中,兩個相貌端正的侍女各持了一把團扇立於兩側,正中玉榻上,卻是半斜了位眉眼凌厲、神采飛揚的年輕女子。

易雯小心翼翼地跪在下首,並不敢抬頭打量,亦不曾開口言話。

室內氣氛一時凝重,連兩邊站著的侍女也忍不住緩了呼吸,屏息凝神而立。

白蕭然靜靜地瞧了面前人一眼,俄而移開眼神,語氣微冷道:“他當真是這般與你說的?”

易雯弓腰俯首,待將思緒整理一番後,才慎重道:“因我身份低微,那嶽上人卻是沒有露面的,出來傳話的正是豐德齋那隻狸貓精怪,言語中是要上人您親自前去才行。”她微微抬眼,略略打量著白蕭然的神情,見其只是皺了眉頭後,便繼續將自身猜測道出,“我想著,那狸貓精怪在嶽上人身邊確是說得上話的,想來……這也應是嶽上人的意思不錯。”

白蕭然輕嗯一聲,倒是覺得這話說得沒錯,下刻目珠微動,卻咬牙道:“按這盜金狸的說法,嶽涯手裡恐怕真還有霜葉含笑存下,只不肯輕易賣給了我,是要逼我低頭,以了先前那一樁事罷了。”

白蕭然放話在前,向善興堂訂藥在後,種種表現自是想壓過嶽涯一頭,告訴城中之人,這眾劍城內可不止豐德齋一處有好物賣。而今在善興堂處吃了癟,繼又想轉頭要豐德齋拿藥,嶽涯有所不悅也是自然。

只怕她白蕭然前腳剛到豐德齋,後腳便就能傳出只豐德齋有好藥的名聲,如此一來,她低了頭不說,還平白給嶽涯添了威風,連吳家的善興堂也要做他的墊腳石。

“那上人……此事……”易雯露出猶疑之色,卻也有暗暗鼓動白蕭然早做決定之意。

“還能如何,孫景那老貨把我到手的靈藥給搶了,若拿不了嶽涯手裡的霜葉含笑,等到長福藥老考校之日,我自將不戰而敗,叫孫景那幾人看了笑話去!”白蕭然面色微青,心知此事容不得她不低頭,說罷便站起身來,喚起易雯道:

“你準備著,隨我往豐德齋一趟。”

易雯哪敢耽誤這事,當即喚人準備一番,便同白蕭然一路到了豐德齋正堂。

好歹是真嬰修士親自前來,嶽涯若再不露面迎接,卻就有無理之嫌了。

故片刻之後,盜金狸所化半大少年,便就恭恭敬敬把人迎入了內間,言語間卻無半分對易雯時的倨傲。

白蕭然到時,嶽涯已是端坐內間,又喚人斟倒熱茶,將禮數做足,才微微眯著眼睛笑道:

“白道友親自前來,嶽某招待不周,還望道友涵容啊。”

“我之來意,想必嶽掌櫃也心知肚明,這些虛禮卻不必拿來糊弄我了,只告訴我,你要如何才肯鬆口,把霜葉含笑賣給我就是。”白蕭然冷笑著往椅上一落,目光淺淺打量面前茶水一眼,卻未有半點飲茶商榷之意。

不料嶽涯神情微變,語氣忽地變得強硬幾分,竟斷言拒絕道:“今要告訴道友,我豐德齋內已無道友所求之物,便請白道友另尋高明吧!”

“嶽涯!你耍我不成!”

白蕭然唰地站起身來,臉色一片鐵青,卻是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親自來此後,竟會得到這樣一番回答!

然而嶽涯的口吻,亦是半點商榷退讓的餘地也無,當下拂袖一揮,儼然是有送客之意:

“此非在下針對白道友你,而是我豐德齋近來,的確是不打算做靈藥方面的生意了,待明日辰時,店內也會張貼佈告,廣告城中修士知曉……今日,就不多送道友了。”

實際上,一直到白蕭然親自找上門來,都還在嶽涯的算計之中。吳園平將靈藥轉賣孫景一事,他更是早有所聞,故也曉得白蕭然出關後走投無路,必會不得已來豐德齋購買靈藥。只是好巧不巧,霜葉含笑這一珍惜藥材,偏就在趙蓴所需的靈藥名單之上,嶽涯吩咐下去後,今已是將庫中所有的霜葉含笑,都齊齊封存起來,欲要送到趙蓴手中去。

而此後從北地送來的所有靈藥,都是為了滿足府主所需,故趙蓴留在眾劍城內修行的歲月裡,嶽涯便沒有繼續售賣靈藥的打算了。

至於白蕭然沒有了霜葉含笑,又將去何處購置,卻就不是他要考慮的事情了。

白蕭然倨傲清高,今肯為靈藥低頭一回,已然是叫她心中有所不豫了,哪想低頭之後又遭嶽涯回拒,這三番五次在靈藥上吃癟,自是讓她急火直冒,當下也不肯繼續留在豐德齋內,待拂袖而去後,竟是帶著人徑直闖入了善興堂內,欲要找吳園平當面對質!

吳園平自知理虧,打從曉得白蕭然出關後,便以修行為由避去了府邸之中,是以白蕭然滿肚火氣只能憋在心中,當真是鬱悶至極!

“你家掌櫃何時能歸?”白蕭然冷冷斜了善興堂夥計一眼,話語中殺意沸然!

那夥計渾身顫抖,冷汗涔涔,卻只能躬著身子,勉強答道:“這倒不清楚了……恐怕,至少也得兩三個月……”

話音方落,便就聞見白蕭然一聲冷哼,叫人心中發毛。

兩三個月?

長福藥老的考校大會,距今也就只有七八日了,可見吳園平是鐵了心要做縮頭王八!

這般不守信諾的小人,若不是有個外化修士在後頭護著,她早就出手將之給打殺了,如此也好叫旁人曉得,得罪她白蕭然會是個什麼下場!

區區吳家,到底不能與月滄門相提並論!

白蕭然怒瞪那夥計一眼,轉身便往大門行去,這時卻目光一轉,不知望見了什麼東西,竟就此駐足下來,向一築基女修蹙眉言道:“你手中是為何物,拿來與我瞧瞧。”

那築基女修如何敢反抗面前真嬰,縱是心中不情不願,眼下也只能把瓷瓶遞上前去,心頭暗自悔恨道,早知就不好奇這瓶中丹藥了,也免得被人發現她數日前得了如此好物。

此倒也怪不去女修身上,畢竟這瓶丹藥與她從前所見的都有些不同,其種類雖然十分尋常,可丹中藥力卻大大超出她的預料,而煉化之後的雜質也少之又少,品相為她畢生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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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一 無瑕之丹

故從趙蓴手中得到這瓶丹藥後,女修便迫不及待在修行中吞服了一枚,此一嘗試才曉得,自己從前服用的丹藥竟都與泥丸土物無有什麼區別,全不像瓶中丹藥一般,一入口中便化作精純藥力,甚至無需神識牽引、真元催發,就可自行往四肢百骸而去,最後匯于丹田,叫人感到一片暖融。

令人嘖嘖稱奇的是,這丹藥服用之後,還不會產生從前的疲憊之感,此也意味著丹內雜質極少,大大提高了用丹藥輔佐修行的效率!

女修身懷寶物,自是欣喜無比,今見白蕭然讓她交出手中丹藥,臉色便剎時灰敗下來,嘴唇顫抖著不敢言話。

“聚元丹麼?”

白蕭然兩指捏起瓶頸,目光順著小口往瓶中看去,以她在丹道上的造詣,自不難從這丹藥的外觀色澤與輕微香氣中,辨別出靈丹的種類。

聚元丹乃是黃階丹藥中最常見的一種,有增補法力之效,是築基修士常用來輔佐修行的靈丹,眼前之人正是築基境界,身上會有此丹藥也不足為奇。白蕭然今日感到驚詫的,卻是這瓶中丹藥的品質。

八枚聚元丹,其中三枚都是隻有一成雜質的優品,另外五枚丹藥內,雜質更是微乎其微,達到了極為稀少的無瑕品相。

似白蕭然這類丹道修士,五感當是要敏銳於尋常之輩,故才能在藥香瀰漫的善興堂內,霎時嗅聞到那一縷淺淡若無的丹香。這股丹香清幽淺淡,然卻純淨至極,是真正的丹氣飄香,而非一般丹藥上的藥香逸散。這意味著煉丹之人手法上乘,且極為嫻熟,在煉丹時能將各種藥力糅合一體,交融不散。如此一來,開爐而出的丹藥便不可能有殘次存在,可以說是天下丹師夢寐以求的境界!

這九枚聚元丹若是出自不同爐倒還好說,假若都是出自於一爐之中,那這煉丹之人的水準,便就十分厲害了。

委實來說,倒不是白蕭然煉製不出這無瑕之丹,只是如此的話,餘下丹藥怕就得好壞參差了,畢竟現有的合丹之術,都是講究反哺一說,即想要煉出無瑕之丹,就不得不移了旁處的藥力,來滿足無瑕丹藥所需,故成丹之後,餘下丹藥便往往藥力不足,以至於品相下等,甚至難以成丹。

所以一爐之中若是出了無瑕,剩下藥力全都浪費的可能性也很大。

白蕭然敢說自己也能煉製一爐面前這樣的聚元丹,卻是因為此種丹藥本就常見,所選用的藥材也大都中正溫和,除她以外,另換來一位地階丹師,想要做到這種程度,也是容易的。

而令人糾結之處,正是在這裡了。

堂堂一位地階丹師,假使手中掌握的丹方夠多,成丹手法足夠上等,即便自身只有真嬰修為,亦可使得外化尊者趨之若鶩,放下顏面前來求丹,所以丹道修士往往受得尊崇,在同階修士內地位優越。此般人物,便是求煉地階丹藥,也要好生奉了藥材上去,另出一筆開爐之財,而要對方出手煉製聚元丹這等低階丹藥,則無異於是有意羞辱了。

可若煉製此丹的修士,並非是地階丹師呢?

白蕭然面色一沉,神情略有幾分凝重。她卻不是嫉妒這背後的煉丹之人,而是從這丹藥之中,窺見了另一層可能性。

煉製此丹之人,也許有除了反哺之法以外的手段,能較人更為輕易地煉出無瑕之丹來!

倏地,白蕭然眸光一閃,近來因霜葉含笑而有的幾分鬱悶之情,也驟然消散了不少,她向那築基女修微微頷首,便道:“瓶中丹藥我便先拿了去,你的這些聚元丹,我也會十倍補於你手上,屆時你到月滄門駐地,報上我白蕭然的名姓就是!”

築基女修聽了前半句,心中就是一抖,等聞見白蕭然說可以十倍補還,才叫她稍稍安下心來。雖說這之後得到的聚元丹,也許沒有瓷瓶內的丹藥品質上乘,卻好歹是在數目上足夠了,這樣一來,也能夠讓她修行到築基圓滿了。

“不過——”

白蕭然話鋒一轉,又叫那女修忍不住提起心神來。

“我倒很好奇,你是從什麼地方,得到這瓶聚元丹的。”

……

眾劍城,吳家府邸內。

吳玉穠將幾名真嬰召至身邊,又把族內分配的貨舟一一取出,待低低囑咐幾句後,神情中便陡然出現一抹決然之色來。

“玉穠,那趙修士當真可信?”

說話之人臉上有些猶豫,看向吳玉穠的目光中也不乏擔憂,他這幾人都是吳家宗族培養的護衛,只跟著掌管貨舟的人,而不管其他。故今日吳玉穠能夠召集到的,也只有他們。除此以外還有一兩個僱傭而來的散修,卻是寧願結去來時一趟的錢,也不肯繼續跟著商隊返回北地了。

“可信不可信,我等今日都只有賭上一場了,”吳玉穠未有半分動搖,只將當日趙蓴告訴她的話給道來,“恩人給了我一筆靈玉作本錢,說過幾日會有商隊的人在城外等著,叫我等跟著他們一起走,而我等所要做的,就是為恩人採買名單上的藥材。

“我算了算,這生意利潤不小,往來個兩趟後,不僅能將先前的窟窿補上,甚至還另有的賺……如今,也是沒有其他的法子了。”

“天底下真有這樣好的事?”

之前那人還是免不了感到擔心,倒是旁邊之人微微一笑,勸慰眾人道:“也許是否極泰來了呢。”

吳玉穠等人的猶豫,直等幾日之後,在城外見到了豐德齋的商隊,才終於平復下來,前者也是到了這時才曉得,自己這位半路遇上的恩人,或許不像自己想的那般簡單。

嶽涯吩咐手下之人整理行裝,按趙蓴所需之物往北地採買,自己已是取了庫中藥材,按約定之時到了侍劍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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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二 玄龜馱法

據嶽涯所說,城中丹師為了不久後的考校大會,都不約而同在城內購買了大量藥材,這些藥材與趙蓴名單上的多有重合,所以豐德齋庫內雖有存貨,卻到底算不上多,等商隊將北地採買的藥材送回,至少也要個半年時間,故這段時日,便要請趙蓴等待一番了。

嶽涯或許不知,可趙蓴卻是十分清楚的,這名單上的藥材,實則是淨魂固心丹的主藥,其口中的考校大會,大抵也是為了讓城內丹師儘快熟練此丹,以滿足祛除魔種所需。

為此,她並沒有為難於嶽涯,只告知對方拿到藥材後,便自行到劍天閣來,將這些藥材俱都換成道點,而錄下姓名和樣貌後,只要嶽涯不曾離開眾劍城,就能憑藉其手中副令,再次上得懸天之閣了。

嶽涯對此自無不應之理,他繼又告訴趙蓴,自己已是傳書給了定仙城的分堂管事,日後那邊也會送得藥材過來,屆時都可為她折算成道點,供趙蓴安心修行。

如此,趙蓴方從靈藥之上,得到了自己在劍天閣內的第一筆道點。

共九十四點!

她將劍令握於手心,感嘆自己終是有了行走於劍天閣內的底氣,也再不是先前那般囊中羞澀的模樣,只是腳步一轉,卻未直接向著聖堂去,而是先行到了藏經樓中。

只靠藥材折算道點,怕不是長久之道,若有一日萬劍盟中終止了這一盟方任務,趙蓴在這一處的財路也就斷了。

為謀以後,便還是要尋一個更加穩當的路走。

藏經樓看似佔地不廣,只一座小小塔樓,外有幾座素白殿宇,可待踏入其中之後,才能真正觀見內裡的宏偉壯麗。

舉目望去,竟見河流密佈,在樓中流淌激落,其中波光粼粼,卻不是水澤之輝,而是一枚枚熠熠生光的玉簡,在河流中沉浮流動。而在河流之上,又能見雲煙瀰漫,有大小不一的綠背玄龜遊動其間,但若有修士將其喚來,待囑咐幾句後,這玄龜便一頭扎入河水之中,沒過多久就從中馱起幾枚白光熠熠的玉簡,將之交到修士手中。

趙蓴也是見慣了驚奇景象之人,見此自不覺得有多訝異,當下思忖一番後,便就尋了一隻巴掌大小的玄龜,開口道:“我有意借閱庚金劍道的經文,還請替我一尋。”

這玄龜聽了話後倒沒立時行動,而是默然一番,隔了一會兒才口吐人言道:“樓中有庚金劍道經文一千三百五十一卷,與此道相近者三萬零六百七十二卷。”

趙蓴將此話回味一番,又不免為之一笑,暗道自己說得太過寬泛,以叫面前玄龜難以作出抉擇,還是得說得細切些,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經文。

她想了一想,便又道:“要正本經文,與金行劍道相關的,同庚金劍道越近越好,不必太過高深,只劍意境層次即可。”

以她如今六竅劍心的境界,想要解讀劍心層次的經文也許不難,但卻一定不會有劍意層次那般精深。趙蓴想要藉此謀求道點,所撰寫的注本就應當深入淺出,好叫旁人更易理解,而要做到這一點,顯然還是向下入手更為容易。

玄龜此回倒是動了,只見他四肢一轉,悶頭便撞入河流之內,等了有半柱香的功夫,又見玄龜仰頭衝出水面,馱了三枚大小形狀皆都相同的玉簡,到了趙蓴面前來。

此三枚玉簡之上,各寫有經書封名,分別為:《金元劍譜》、《寶玉靈通錄》與《斬陽三式》。

其中《斬陽三式》乃是一部劍法,另兩枚玉簡才稱得上經文。而《寶玉靈通錄》之名,看似是與金行劍道沒有什麼關係,實則寶玉二字所對應的卻是辛金,與庚金只有陰陽之別,所以也是滿足了趙蓴的條件。至於那《金元劍譜》,反成了裡頭瞧起來,最為中規中矩的一部經文了。

“我若想借閱這些經書,可有什麼條件?”

聽趙蓴一問,那玄龜便動了動身子,回答道:“藏經樓之物一經借閱,不可私自抄錄,不可外傳於盟外之人。以一年為期,《金元劍譜》需二十道點,《寶玉靈通錄》五十道點,《斬陽三式》十道點。”

趙蓴這下一聽,方才曉得自己手裡那九十四道點根本稱不上寬裕,只在藏經樓內借幾本經文來看,恐就要把她家底掏空了,更莫說借閱經文還有時限一說,若不能在一年之內領悟透澈,則還要繼續花費道點延借,倒怪不得供奉大殿內會有如此多的修士,都為了道點恨不得多長一個人了。

她暗自斟酌一番,卻是先把《寶玉靈通錄》給擱置下來,而選擇借閱《金元劍譜》與《斬陽三式》,這兩枚玉簡聽上去十分不凡,可對應的道點加起來都不如前者,想來其中內容,也不會比《寶玉靈通錄》更加深奧,趙蓴正欲試手一番,這才選中了二者。

刻印下這兩枚玉簡後,趙蓴劍令上的道點,便就只剩下六十四了,她搖頭嘆息一聲,等從藏經樓中出來,旋即便往旁邊的素白殿宇行去。此些殿宇之中有廂房眾多,俱都佈置了上等的隔絕禁制,修士憑劍令便可租借一間,在內參悟經文,一月也須得扣除一道點。

趙蓴租下一間廂房後,更不由得感嘆一番,這劍天閣上處處都要道點疏通,如若沒有此物,在此間便當是寸步難行了。

她深吸一口氣來,先把《金元劍譜》放於一旁,轉而拿起《斬陽三式》,沉入神識看了起來。

……

侍劍宮,鬥劍臺上。

今得一眾修士匯聚於此,堪稱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可這鬥臺之上不僅沒有一個劍修,反而還置放了諸多外形各異的丹爐,另又將地火引至此處,叫周遭之人感到熱浪重重,身上燥熱不已。只這些人臉上,卻是半點責怪之意沒有,神情之中還頗為激動,顯然是期待今日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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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三 循序漸進

長福藥老身後的青囊谷,便在天階宗門內,也算實力不俗。雖不能與風墟宗這等傳承已久的大宗相比,卻也因長福藥老這尊丹道聖手的存在,而飽受尊崇追捧。

長福與諸多洞虛修士皆有往來,同道之中也交友廣泛,此番魔種之事,便是受萬劍盟邀請而來,共同商討有無憑藉丹藥祓除魔種的可能。至今日,由幾位丹道聖手查閱古籍,嘗試多年,方得一味淨魂固心丹,可將修士體內尚處於幼生期的魔種祛除。

只是這種靈丹用藥大膽,幾種主要靈藥的藥性都十分暴烈,輕易難以馴服。目前來說,卻只有地階丹師能夠嘗試煉製,而成丹的數目與品質都還難說。

淨魂固心丹的丹方,早在眾多丹師入城之際就已釋出下去,本是要讓各家丹師學著煉製,以滿足往後所需。然而長福藥老等人卻逐漸發現,這些學著煉製淨魂固心丹的修士,成丹之後或多或少都收到了些許影響,這些影響出現在元神之上,又極其輕微,所以一開始時,並無人將此察覺出來。

後來由長福藥老等人發覺,這當中實是煉製之法出了岔子,往常時刻,丹師若想要平順藥性,大多會使用真元將之壓鎮下來,而淨魂固心丹的煉製,卻需要丹師動用神念之力,由此撫平靈藥中的頑性,凝成丹丸。這點損耗對洞虛修士而言微乎其微,絲毫構不成負擔。但對於多數修為不高的地階丹師而言,長期使用此法煉製丹藥,必會神魂虛弱,反受其害。

故沒過多久,萬劍盟內的幾位丹道聖手,便下令要城中丹師不得隨意煉製此丹,隨後又由長福藥老出面,在城內定期舉辦考校大會,內容多為指導特殊的丹藥煉法,或是公佈丹方,以令修士嘗試煉製。

這些丹方比淨魂固心丹更加簡易,是為循序漸進,摸索如何煉製淨魂固心丹,而使丹師本人不受損害的辦法而來。

長福藥老在經受考校的丹師內謹慎篩選,將元神弱小之輩剔除出去,如今還能留下來的地階丹師,便只有不到二十個人,此些丹師日益精進,元神亦比從前穩固強大的許多,此後再度進行淨魂固心丹的煉製,甚至還能繼續磨練神念之力,這對丹師而言,實也算是一種好處了。

掂量著時機漸漸成熟,長福藥老便想在今日進行最後一次考校,假使這十餘人都不再受影響,那這循序漸進的法門,便能另外適用於其它修士,可以交由萬劍盟,使各家宗門傳授弟子了。

此也是為何,考校大會上的丹師雖各有出身,但都算不上極其出色,而各位丹道聖手的親傳弟子,也都不在其中的原因。

可憐那孫景為曹稹獻上大量靈藥,卻不曉得人家作為長福藥老親傳,此番前來接受考校,也只是恩師授意,來此走個過場罷了。

日光漸盛,侍劍宮外車馬如龍,諸多有名丹師的座駕停歇於此,但白蕭然、孫景等人的身影,卻還未曾出現在此地。

丹師自負於身份,並不會過早來此等候,只等約定的時辰將至,方才見白蕭然、孫景之輩姍姍來遲。

白蕭然身為月滄門弟子,早年拜入位外化修士座下為徒,而那外化修士亦是丹道中人,可惜年歲已高,多年以來難得存進。為此,才特地將白蕭然收在門下,以悉心教導,傳下衣缽。

受恩師諄諄教誨,白蕭然進境真嬰期後,便能煉製多數地階丹藥,在地階丹師中嶄露頭角。然而到此境界後,其師便已不能指點她多少了。擺在白蕭然面前的選擇,大體只有兩個。一是在門內另尋師長,以求進取,二則是自行摸索,另求奇遇。

月滄門諸道皆興,門中亦有洞虛境界的丹道聖手留存,即便白蕭然接觸不到這一層次的大能,月滄門內也不乏天階丹師存在,所以前者對她而言,的確是可行的。且她原先的師長,那位業已年邁的外化修士,對此也絲毫沒有阻攔之意。

畢竟於白蕭然這等正道十宗弟子而言,依靠強大宗門,總是要比單打獨鬥更來得穩當些。

只可惜月滄門內的天階丹師,座下都已良才濟濟,並不缺少傳承衣缽之人,且這類修士將大量精力都放在了鑽研之上,不到壽元臨近之際,少有肯分心教導弟子的。白蕭然上遇不見有收徒意願的天階丹師,欲做其徒孫也尋不到合適之人拜師,只等誤了十多年歲月後,才聽聞門中一位天階丹師欲要佈道收徒。

此人前些年生跟了一位丹道聖手來到眾劍城,白蕭然這才追隨至此,為在城中營造幾分聲名,好叫這位天階丹師能夠注意到自己。

說起來,與孫景倒是有幾分不謀而合了。

踏入侍劍宮時,離那約定的時辰不過還有兩柱香。白蕭然低聲吩咐手下藥童,使他等先行溫爐扇火,將各種靈藥擺放至周遭,以方便煉藥時取用。考校大會上的十餘名丹師都非異火修士,好在真嬰期後,修士能憑藉真元催引體內之火,便無須另外使用地火錘鍊靈藥,只是後者論起功用,到底還是不如異火來得強大。

直接以真元之火燒爐煉藥,對丹師而言損耗不小,提前以地火溫爐,便是一類輔助之法,白蕭然造詣雖高,境界卻算不上厲害,如此損耗自然是越少越好了。

吩咐完手下之人,便察覺到易雯呼吸一沉,白蕭然抬頭看去,正見孫萬辰諂媚討好在前引路,其兄孫景面帶淺笑,亦與幾個弟子簇擁著一位寶藍色衣衫的青年,言笑晏晏踏入這侍劍宮來。

那青年神態從容,目光上抬,不自覺間便就露出幾分驕矜之色,他對這侍劍宮似是頗有幾分好奇,左右打量間,便不曾察覺到孫景目中,偶爾一閃而過的沉鬱。

白蕭然兩眼微眯,便把孫景的神色瞧入眼底,片刻後,即對青年的身份有了猜測。

此人,或就是長福藥老的親傳弟子,青囊谷曹稹了。

考完國考來複健了,好痛苦的考試,等來年省考了

今天有一點卡卡的,明天覆健到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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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四 考校之法

對比於自身窘境,曹稹這般上有丹道聖手為師的,自是叫白蕭然有些羨慕。

青囊谷門下弟子不多,長福藥老為了宗門興盛,多年以來也是在不斷覓尋良才,授之以自身心得體會,好叫宗門內不斷有高階丹師出世。此與月滄門內那位丹道聖手的做法,卻是大有不同的。

哪怕像孫景那般做個記名弟子也是好的,白蕭然暗想,至少還算有個盼頭。

她從曹稹身上收了目光回來,而孫景等人已是走到了白蕭然面前。

瞧見白蕭然來了此處,孫景心頭卻不驚訝,畢竟這考校大會乃是出自長福藥老之手,區區真嬰修士定不敢毀信失約,只不曉得對方手裡,究竟拿到霜葉含笑沒有,看手下人傳來的訊息可知,至少豐德齋是決計不曾賣藥給白蕭然的。

這其中原由,孫景可謂一無所知。豐德齋掌櫃嶽涯做事,一向有他自己的規章,加之背景深厚,有大勢力之人作為倚仗,城內幾無修士敢貿然出手,他孫景也是一樣。所以一開始時,他亦只能靜觀其變,看嶽涯要如何應付那白蕭然。

隨後聽孫萬辰回稟,知道白蕭然吃癟而歸,孫景這才放下半顆心來,又吩咐底下人盯著對方,看白蕭然處暗中有無動靜。

“白道友,”孫景嘴角噙笑,打了個稽首道,“道友今日按時赴會,可見是早有準備,頗見信心了。”

語到半途卻話鋒一轉,垂眼睨向孫萬辰,道:“貧道御下無方,卻是讓道友看了笑話,今使舍弟給道友賠個不是,萬辰,還不快給白道友賠罪去。”

話落,未等白蕭然開口,便見孫萬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在地上磕了三下,隨後又泣淚漣漣道來自身不是,好似悔不當初一般,叫周遭修士連連側目。

受眾人簇擁著的曹稹,此刻也不得不垂眸看去,見那孫萬辰滿臉泣涕、狼狽不堪的模樣,亦不覺擰起眉頭,有些嫌惡地問道:“孫師弟,這又是怎樣一回事?”

孫景聞聲一訝,佯作慚愧之相,便在眾人面前將孫萬辰與易雯等人起了衝突的事情道來,末了搖頭苦笑,分外謙敬道:“曹師兄有所不知,這位月滄門的白蕭然白道友,亦是我輩中人,兼又丹術精深,宅心仁厚,故我才使萬辰前來賠罪,萬望白道友饒恕於他,不然我這做兄長的,更是良心難安了。”

曹稹才至此地不久,又是個恃才傲物的性情,對孫、白二人間的暗流湧動自然不大清楚,他聽來這話,到底也不甚在意,只大手一揮,隨意道:“這又如何難了?既都是同道中人,便以丹術論高低就是,說到底也都是小輩間的事情,是非對錯難去理清,今日鬥過丹術,自不當再去計較!”

養尊處優已久,曹稹在這小事之上,倒也算個灑脫之人。白蕭然把他一瞧,便就知曉孫景是拿對方做了筏子,想要趁機將這鬥丹之約落實下來,畢竟那日只遣了人來邀約,白蕭然卻是未曾出面應聲的。

默然看了這一齣戲,白蕭然心頭徒留幾分蔑意,她未如孫景所設想地那般憤恨,反是舒展了眉頭露出笑容,應答道:“小輩胡來,非是令弟一人之過……我看今日正是長福藥老考校靈丹之期,若作鬥丹之約,亦無須另擇時日了,便拿今日之會的結果作為論斷,也好叫諸位道友一同做個見證了。”

此番話語倒完全出乎孫景所料,他暗覺不對,怎奈身旁曹稹拊掌一笑,已然開口應道:“善哉!有恩師親作論斷,自是再合適不過了。”

眼見長福藥老尊名被搬了出來,孫景亦不好繼續深想,他陪著曹稹點頭輕笑,便順理成章將這鬥丹之事,與考校大會合在了一處。

……

值午時三刻,日光浩烈,下照諸方鬥臺,看爐火正旺,煙氣垂升。

地火已然穩下,丹爐附近之處,再不好叫藥童接近,十餘名地階丹師各自盤坐於爐前,神情凝重,目光清亮。其所使用的丹爐,大小形制各不相同,今日同匯於鬥臺之處,卻又叫看者覺得齊整,不自覺斂了聲息。

諸方鬥臺正前處,有高閣聳立,十數道身影端坐其中,不得外人窺視,只些微放出氣息,便使一眾修士心中大駭,再不敢抬眼分毫。

曹稹雙手平放兩膝,視線略一掃過高閣,心中底氣大漲,曉得恩師定就在那高閣之中。

而長福藥老看過自家弟子,亦點頭露出一抹笑意。

他壽近三萬歲,又身無靈穴,此世當已無望登仙,故心中願景,便只有興隆宗門,壯大自身一脈。這些年來弟子無數,光親傳者就不下千多人,記名弟子更難以數盡。曹稹年歲較淺,資質斐然,更重要的,還是他直系血脈所出之後,算來還與他有幾分親緣。

對這小徒弟,長福自然免不了多生了幾分偏愛,甚至連對方央求自己,非要前來這考校大會試手一番的請求,都不忍拒絕。

至於孫景,他倒完全不曾有什麼深刻印象了。

“今日所要考校的丹方,便應是那淨魂固心丹了,察覺到煉製此丹容易傷損神魂後,我等又將這丹方改良了一番,如今再次嘗試,想來不會有什麼大礙了。”

而在座諸位皆為天階丹師,修為至少是在通神境界中,以長福藥老這一洞虛修士為首,另十餘位通神修士分坐兩側,出言之人坐於長福藥老下首,左列諸座之前,是個細眼薄唇的女子,她約莫二十七八,實際年歲更是遠超於此,雖知閣內有洞虛修士坐鎮,語氣卻仍舊威重,可見無懼於上方的長福藥老。

長福藥老含笑頷首,對左右兩側之人竟都顯得客氣。

“如此一來,也好叫諸位將此丹方遞迴宗門,祓除隱患了。”

莊重女子點頭應聲,腰間符牌已然顯明身份,為日月高懸之紋。

端坐在此的其它天階丹師,亦未作任何遮掩,盡皆是出自正道十宗內,無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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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五 難以成丹

侍劍宮內,先聞一陣擂鼓,再聽一聲銅鐘響徹四方。

諸方鬥臺之上,十餘名地階丹師頓時聞聲而動,各顯神通。

白蕭然心念一催,便見一股玉色真元浮動而起,先將左側一味靈藥捲入真元之內,那靈藥乃是經過乾製之後的參片,最是薄脆不已,今遭真元一磨,便就化作一團黃白粉末,盡數落入一盞瓷盅之內。

隨後又見朱果、乾花、木片等制煉過了的成品靈藥被陸續投入盅內,與黃白粉末一起研磨。

至於未經制煉,還保留著原態的靈藥,則就需要用火焰燒磨出菁華,再直接投入丹爐之內了。此般做法往往被用於主要材料,是為保證其藥性在靈丹內佔據主導,其餘輔藥與從藥,則都是為調和藥性而來。

此時此刻,臺上丹師大都集中精力於手頭之事,無暇分心旁顧,但端坐高閣之內的丹道強者卻可一眼辨出,白蕭然所煉丹藥並非是淨魂固心丹,看其所用靈藥種類與分量,應當是上次考校大會的丹方——三心匯神丹。

此種丹藥雖也是壓鎮心魔的好物,可對魔種就毫無作用了,長福藥老考校此丹,亦只是因為這一丹藥在煉製之時,與淨魂固心丹有相似之處,皆對修士元神有所影響,故才拿此丹藥來磨礪丹師。

瞧見白蕭然此舉,長福藥老右下一位寬鼻老者便開口道:“看此丹方,倒不是淨魂固心丹,此人怎的不守規矩,還不快快叫人將之喊停。”大手揮動間,衣襬紋路便露了出來。

那是個手臂眾多的魔相,諱作三十六臂真魔之身,乃伏星殿正統圖騰。

寬鼻老者話音落下,卻無一人接話,大多修士只含笑不語,忽然間,他對面女修哼笑一聲,如黃鶯婉轉,卻暗含不悅道:“正是凝神靜氣之時,哪能輕易打擾,我看範長老也是老糊塗了,開口竟胡言亂語起來。”

她袖口衣襟可見明月出滄浪,便是月滄門中人無疑了!

兩派修士一向不睦,在此大打出手也不足為奇,只因長福藥老與其它正道十宗長老在此,才各自壓了火氣,勉強同處一室。

而這考校大會業已舉辦過多次,被稱作範長老的寬鼻老者,又怎會不知白蕭然乃是月滄門弟子,眼下驟然開口,無非也是想看月滄門的笑話了。

等惹得女修開口,寬鼻老者便又陰惻惻地咧開嘴角,只是這回開口之前,卻被左側上首的威重女子阻下。

她以冷淡眸光掃過眾人,不知不覺間,又將白蕭然的動作盡數攬於眼底。威重女子略起幾分興趣,遂向眾人點頭道:“諸位可看那白蕭然,好似與先前幾次考校,是有所不同的。”

這一回,則不僅是月滄門的女修注意過去,就連長福藥老也收了那副老神在在的神情,將眼神從自家弟子的身上,移到白蕭然處去。

對方剔除雜質,調和藥性的手法,在天階丹師眼中或還留有不少不足之處,然而在同輩之中,已然稱得上行雲流水,嫻熟出眾。真正令眾人感到詫異的,卻是她在煉製三心匯神丹時,所投入的神念之力更遠甚從前。實際上,這些為了循序漸進、磨礪元神的丹方,都是為了儘可能地減小對元神的影響。

然而白蕭然此舉,無疑是加大了煉丹對元神的負擔,如此合丹雖能提升成丹品質,但以往能開爐三到四回的氣力,現在可未必能支撐完一次。而越是高階的丹藥,其中藥性便越難調和,一次開爐持續一年半載都是常事,所以如何減少損耗,對丹師而言也算是必修的功夫。

“哼哼,如此動用神念,只怕到不了合丹階段,就要神念枯竭了。”伏星殿範長老竊笑一聲,語氣說不出是憐憫還是譏諷。

月滄門女修並不理他,低斥道:“糊塗。”

“且看她如何成丹吧!”長福藥老夾在這正道十宗之間,神情和藹道,“若是有了什麼不好,也有我等在此看著,不必擔心太過。”

……

取用輔藥時,孫景忍不住往白蕭然處打量了一眼,見她所用靈藥與旁人大不一樣,便才稍稍安下心來,重新將心神轉回手上。

看那靈藥的種類,應當是上次考校所定的三心匯神丹不錯,與此回定下的丹方完全不同。如此,即便白蕭然能把那三心匯神丹煉出花來,最後也無法達到長福藥老的要求,眼下所作所為,更與垂死掙扎無異!

配製藥材,在整個煉丹階段內,只能算是短暫前奏,看諸方鬥臺上的丹師,都已陸續將主藥、輔藥等物投入爐中,丹藥煉製最重要的過程,方才算是真正開始。

在這一階段,爐中靈藥會因內外火溫、靈機多少、藥性融合緩急等一系列原因,而出現各種各樣完全無法預測的情況,丹師要做的,便是隨機應變,使藥性不流失、不異化,從而解決各種問題,使藥性最終凝鍊相融。

此步驟所耗時間不等,以淨魂固心丹的難度來看,在場的諸位地階丹師,至少也要用兩三月的時間,才能徹底融合完爐中藥性。

而兩三月,卻已足夠劍天閣上的趙蓴,完成一部《斬陽三式》的註解。

靜室內,除窗外綠竹有些微隨風搖曳的沙沙聲外,便只剩下趙蓴自己平緩的鼻息。

刻印著《金元劍譜》的玉簡被她隨手放在一旁,顯然這借回來的兩枚玉簡,都已被她全部看過。

若要趙蓴給個定義,那這《金元劍譜》和《斬陽三式》,卻都有些名不副實。換句話說,便是名字大過內容,初看去會覺得兩者十分厲害,等細細度過內容後,就會覺得平平無奇了。

《斬陽三式》顧名思義,其內有三招劍式,唯一能符合“斬陽”二字的,只有第二式,乃是以金行劍氣的撕裂特點,達到壓制火行功法的目的,謂之“斬陽”,的確有些誇大。

“如何取名,倒是修士自己的事,這《斬陽三式》於我而言雖有些淺薄,可在劍意境中,卻還算有可圈可點之處,既能被收入藏經樓,那麼放到外界,只怕也頗為搶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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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六 解金元書

為他人所撰劍法做註解,對趙蓴而言倒是新奇之事。

她並不急於下筆,乃是先斟酌一番後,才將心頭想法以淺顯話語留下,《斬陽三式》一法中,頗為注重鋒銳之道,這與太乙庚金劍道有相合之處,她便結合自身劍術,在闡述此部劍法要如何修行的同時,又留下了催發劍意,使劍法第二式更迅更利的法門,如此一來,便能增加此法至少三成威力。

雖不知《斬陽三式》的其餘注本是何水平,趙蓴卻是頗有自信,覺得自己這一版,應當是能歸入其中中上的。

她按下《斬陽三式》及其注本,復又拿起放於旁邊的《金元劍譜》,這枚玉簡中的內容較為龐雜,就不好以劍法相稱了。劍譜內所留下的,除了諸多劍招、劍式外,還包括了撰寫者的心得體悟,從初入劍道直至領悟劍意,內容充實完整,兼又瑣碎細節,甚至還包括了一門鑄造飛劍的法門!

換句話說,這部《金元劍譜》,已堪讓一些小門小派作為傳承之物,畢竟其中記述的,乃是劍道五境完整詳盡的內容。

然而在藏經樓內,此法所值道點,卻比《斬陽三式》高不了多少,這當中的原因,便是由自於撰寫者本身的劍道造詣不高了。劍修到領悟劍意這一階段,可謂脫胎換骨,產生質變,許多人終其一生都難以企及這一境界,只能徘徊在劍道之外。而對於劍意境以上的修士來說,這一步,卻不過是步入劍道的起始罷了。

在《金元劍譜》的末尾,撰寫者留下了自己的生平,趙蓴經由推算,發現此人應當是三四千年前的人物了。

此人姓夏,非大千世界生人,而是生於一座中千世界,一處有外化尊者坐鎮的修真家族之內。他自幼心慕劍道,為此開始修習劍法,日益有所進境,順水推舟步入劍道五境之中。其所修劍道為金行小千劍道之一,名為碎玉劍道。

劍修手段凌厲,實力強大,在夏姓修士成就真嬰境界後,其在劍道上的造詣,也終於到了第五境——劍意。等到他突破外化期後,方圓千里的幾大修真家族內,更是再無他之對手。此時,夏姓修士本人的壽元,亦只剩下不足千載,可對於劍意之上的境界,卻好似還遙遙無期。

後百年間,他決定飛昇上界,尋找機緣,展轉不知多少歲月,才抵達眾劍城中,從萬劍盟得到了一枚劍令。

夏姓修士寫到,初入萬劍盟的他,便好似井底之蛙來到廣闊地域。劍意境的修士在此處,只是獲得劍令的最低門檻,盟中隨處可見劍意境以上的強者,他的碎玉劍道在其中,更是鄙薄淺陋之道,全然比不得中千劍道乃至於大千劍道。夏姓修士在盟中如飢似渴地修行學習,卻怎奈壽元將盡,與那劍心境仍舊隔了幾重無形障壁。

自知命不長久,他方寫下《金元劍譜》,內裡詳盡闡釋了自身劍道,期望有益於他人。

此法因內容詳實完整,得到了藏經樓的收錄,只可惜碎玉劍道等階較低,夏姓修士又僅為劍意境修士,這才使《金元劍譜》所值道點不多。

“嗯,心得體會之上,已無旁人闡釋的餘地,倒是延伸之法上,還能做些功夫。碎玉劍道所對應的中千劍道應是……”趙蓴抖抖袖袍,“哐啷”一聲後,便見個空白玉簡落了出來,被她一手撈入掌心。

至於她之神識,卻已緩緩沉入刻印著《金元劍譜》的玉簡中了。

……

白蕭然感到疲憊如水一般蕩來,從四肢中泛起的,是一股痠麻沉重之感。

她緩了氣息,從袖袍中抖出一瓶丹藥,取出一粒壓在舌根,才勉強能夠忽略掉身體上的變化。被含入嘴中的丹藥並未入口即化,而是在舌根下緩緩沁出又涼又苦的味道,一股清潤之意迅速爬上腦中,進入識海,讓白蕭然略顯枯竭的神識重新豐潤起來。

“三芝丹。”孫景暗中嘀咕一句,自是認出了白蕭然方才取出的靈丹種類。

以三種有養神回元功效的靈芝為主藥,輔以二十六味藥材,方可成一爐三芝丹。此丹亦多用於回覆神識,養護元神,算是藥性較為溫和的一類,真嬰、外化兩境修士都十分適用。

因著把控真元與火力都會耗費神識,在煉製一些耗時長久的丹藥時,丹師也會服用此類靈丹。此回煉製淨魂固心丹之前,孫景亦有準備三芝丹在手裡,作以防萬一之用。不過到了最後,卻沒用上就是了。

而按理說,白蕭然所煉製的三心匯神丹還要更加簡單一些,對元神之力的損耗,也遠不到服用三芝丹的程度……

孫景眸色微深,卻不知作何想法。

考校大會至當前已過去了兩月有餘,諸方鬥臺之上的十數位地階丹師,大多也都完成了淨魂固心丹的煉製,現下正盤坐爐前,調息養神。曹稹更是先人一步,一早就成丹結束,如今把丹藥封在爐中不曾開啟,也是為了不使藥性流失。

孫景暗含羨慕地看他一眼,心知長福藥老定是早就把丹方給了曹稹,對方才會如此胸有成竹。

過三日,接連又有兩位地階丹師完成煉製,場上便只剩下白蕭然和另外一人尚未結束煉丹,好在都已進入到最後的合丹階段。

“呼——”

白蕭然長舒口氣,內視爐中已經完成的丹藥,終是施施然站起身來,向上方高閣拱手一禮,示意自己完成了煉製。在她之後,約莫有半柱香,最後一人也是結束了合丹。

見此,站在諸方鬥臺外的童子微微點頭,大力敲響了身邊巨鼓。

一陣鼓聲後,看臺上圍聚的眾多修士才重提精神,紛紛往鬥臺中投去目光。伴著他們的動作,又有十數個灰衣童子捧著玉盅走上前去,各自對應了一名地階丹師,並在符牌上錄下名姓。

眼下,便只等開爐取丹了。

看著面前童子,白蕭然也是難掩緊張之色,畢竟她丹爐之內,所煉的根本就不是淨魂固心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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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七 鬥丹 上

她今日嘗試,亦不失為一種大膽想法,假若這三心匯神丹能夠遞到諸位天階丹師跟前,那麼此事便還有轉圜之機。

可要是因為丹藥種類不對,直接惹了天階丹師的不快……便就麻煩了。

白蕭然隱晦地瞧了孫景一眼,將對方怡然自得的神情納入眼底,心頭猶疑不定的想法瞬時堅定了許多。

無論如何,總好過束手就擒,叫孫景這廝奸計得逞的好。

諸方鬥臺由東而始,灰衣童子便也從東側第一位丹師開始唱名。此位丹師身量稍矮,面容稚嫩,其嘴唇微動,神情亦不乏些許緊張,只見她深吸一口氣來,雙手往前一送,一股真元便應聲打在了丹爐之上。

砰!

爐蓋向上衝起,伴隨著一股清幽的丹香之氣,迅速瀰漫向四方而去。這股氣息微微泛著乳白,輕如煙霧,在空中團聚幾息後,便散作於無,再不可見。

看臺上有丹道修士,但更多還是對煉丹感到好奇的尋常之輩,他們從城中雲集過來,修為也大多低微,以築基、凝元境界為主,在這藥香彌散之際,立刻就用力嗅聞起來,丁點也不肯將之放過。

丹香一入鼻中,剎時便讓人精神一振,感覺渾身通泰了般,無有一處不爽利、不自在。

“好清幽的香氣,真不愧是地階丹師,只聞到這味道,就讓人曉得爐中靈丹的品階絕對不低!”

“這便是地階丹藥嗎,我素日服食的那些與之完全不能相比!”

“那是自然!聞見這丹香了嗎,只遠遠這麼一嗅,就覺得元神都舒服了起來,要是有生之年,能夠服食到這等靈丹就好了!”

看臺上的修士你一言我一語,叫議論聲音在侍劍宮內沸騰起來,好在此方地界足夠寬闊,另又佈置得有陣法,即便眾多修士交頭接耳,亦不會使侍劍宮內嘈雜喧鬧。

長福藥老只將淨魂固心丹的丹方,公佈給了接受考校的這十數位地階丹師,所以在場其餘之人,眼下都還不知白蕭然等人煉製的是什麼丹藥,具體又是什麼功效。若叫他們曉得,這淨魂固心丹是用來祛除魔種的靈丹,怕就沒多少人爭著搶著,說要服食此類丹藥了。

此番議論並未讓這位面容稚嫩的丹師緩和多少,除她以外的其餘地階丹師,現下也是神色如常。

孫景只在爐蓋衝起之時投去了目光,等聞到一股丹香從中瀰漫開來後,便心中大定,不再去管這第一位開爐的人了。

對丹道一知半解之人,方才會以丹香之濃淡來辨別靈丹品相。這是因為初入此道時,不少修士都會被告知,雜質越少,藥力越強的丹藥,其香氣便會隨之濃烈,哪怕開爐入瓶之後,都能使周遭一兩丈方圓的人聞見。而一旦雜質多了,藥力不足,丹藥表面便會顯得暗沉,丹香也會變得淺淡稀薄。

可在孫景、白蕭然,乃至於鬥臺上的這十數位地階丹師看來,這一道理便已不大適用了。

藥力強大的丹藥,的確會使得丹香濃烈,然而第一位面容稚嫩的丹師開爐後,爐中沖天而起的一股丹香之氣,卻只在幾息後便迅速散去,隨後丹香也不再瀰漫。這恰恰是藥力雖足,卻不夠綿長的徵兆。要想將藥力儘可能久地封存在丹丸中,便要看其內雜質的多少,雜質少的,儲存得就會越久。

同時,藥力越強,就越難完全儲存。

丹香濃烈,又迅速揮散,即意味著藥力無法完全凝入其中,產生了逸散之相。

孫景、白蕭然等人見狀便能明瞭,這第一位丹師,成丹品質當只能算是中等了。

果不其然,在丹香之氣散去後,幾枚丹丸便落至灰衣童子手中玉盅內,發出接連幾道清脆的“咕咚”聲音,似珠落玉盤。

看臺上的修士憑藉眼力,倒也不難看清盅內靈丹,只見白玉盅內的丹丸個個大小均勻,呈現著極為乾淨的淺碧色,猶如湖水一般,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潤澤的光亮,上面並無紋路,也無裂痕,像極了顆顆玉珠,十分喜人!

“成丹五粒!”

灰衣童子一掃盅內丹丸,旋即將成丹數量大聲喊出。

這之後,便見他一手握起玉盅,另手拿起一柄三四寸長的纖細之物,以之往盅內丹丸上一一點過,最後才喊道:

“雜質四成七,一粒,為次;

“雜質兩成四、兩成八,各一粒,為良!”

如此一來,便就把玉盅內五粒靈丹的品質俱都甄別出來了。

灰衣童子只大聲喊話,卻不對這番結果做出任何點評,亦說不出好與壞來,他向面前丹師微微點頭,便將玉盅封存起來,按從前幾次考校大會的流程,這些靈丹還會經人送上高閣,由天階丹師們細看。

以丹出九粒為滿,一爐出五粒只能算是中流,面容稚嫩的丹師微鬆口氣,心道其中好在是沒有雜質超過五成的,不然作為廢丹,還要在總數上減去一粒。

淨魂固心丹的丹方經過改良,卻也實在稱不上是簡單,因為藥性的衝突強烈,甚至可以在地階丹藥中算得上煉製麻煩的一類。

第一爐丹出五粒,看似結果平平,不夠出眾,可在接連幾位丹師都只出丹三到四粒,其中還有廢丹出現後,那面容稚嫩的丹師,竟反而成了場上成果最不錯的一人,叫她不自覺面色紅潤起來。

“青囊谷,孫景!”

孫景所在鬥臺位於曹稹旁邊,後者作為長福藥老的親傳弟子,今日無疑是眾星拱月,被安排在了最居中的位置,所以孫景的鬥臺也較為靠近正中,輪到他時,已是到了第六位。

砰!

通身暗青的銅製丹爐上,沉重爐蓋沖天而起,從中冒起的丹香之氣白而無暇,一直在上方飄蕩了足足盞茶時間,才緩緩向四周散去。

隨之飄散的丹香清幽渺遠,雖不如前頭幾人那般濃烈,可卻十分勾動人心!

灰衣童子面無表情,將落至盅內的丹丸數量大聲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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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八 鬥丹 下

話音落下,看臺之上便掀起一片譁然。

經了前頭幾人的拋磚引玉,孫景出丹七粒,已然算是十分亮眼的成果。他負手立於灰衣童子身前,面上倒無什麼特別神色,只是雙目發亮,脊背挺直,可見對自己此回的成丹數量,也是較為滿意的。

而丹藥品質,大抵也不會叫他失望就是了。

便見那灰衣童子,照舊是取了模樣特別的法器,一一往盅內丹丸上點過,才大聲宣告道:

“雜質四成一,兩粒,為次;

“雜質二成六、兩粒,三成一,一粒,二成一,一粒,為良;

“雜質一成二,一粒,一成,一粒,為優!”

不僅是成丹多過前面幾人,連這丹藥的品質,也要大大優於他人。其中不僅沒有廢丹,甚至還出了兩粒少見雜質的優品,足可見孫景此人確是有幾分過人之處的。

長福藥老端坐高閣之內,目光向下一落,便看見孫景面露幾分喜色的身影,他微微頷首,倒是記得這十餘名地階丹師內,好似是有自己一個記名弟子在其中的,想來,應當就是這孫景了。

“勉強是有些資質在的,可使人多觀察一段時日,若心性也不錯,倒也不是不能正式將之收入門下。”長福藥老心念轉動,目光已然移了個方向,神情和藹地看向愛徒曹稹。

這是他所鍾愛的小徒弟,也是有他血緣的後人,於情於理,都要比那孫景更得他看重。

有孫景珠玉在前,幾個自覺不如他的地階丹師,神情便都有些晦澀下來,曹稹卻不在意,當即揮起一掌將爐蓋拍開,須臾間,一股淡淡香氣迅速瀰漫開來,雖淡似無物,卻綿長醇和,叫人忍不住閉目嗅聞,為之沉醉。

從丹爐中升起的霧氣,在日光下散發出有如雲霞一般的粉黃色,飄蕩在曹稹與灰衣童子上方,經久不散。

等得足足一刻鐘後,那模樣喜人的雲霞,才開始向四周飄散,應著幾聲清脆的咕咚,又是好幾枚丹丸落入灰衣童子手中玉盅。

那些丹丸同樣是淺碧顏色,均勻大小,只表面像是鍍了一層珠光似的,又潤又亮,如同上好的脂玉。

較眾人所服用的靈丹,盅內丹丸竟更像是為人把玩的珍寶,連模樣都如此價值不菲!

令人驚訝的是,這玉盅內的丹丸數量,還要更甚過孫景所出,達到了驚人的九粒!

灰衣童子略微瞪大雙眼,大聲道:

“丹成九粒,是為滿丹!”

九為極數,便意味著無論藥力強弱、多少,一爐中能出的丹藥數量,最多也只有九粒,達到這一數量,就可稱之為滿丹。

先不論丹藥品質如何,能煉出一爐滿丹,本身就已十分不已。看臺上的修士便是隻對丹道一知半解,聽了滿丹二字亦是訝聲連連,哪還記得孫景出了什麼優品丹藥。

曹稹抿唇一笑,抬手往玉盅指去,胸有成竹道:“可瞧瞧盅內靈丹品質了。”

對這番孤傲姿態,灰衣童子也未有什麼神情變化,當即點了點頭,把那丹丸盡數測過。

“雜質五成以上,廢丹兩粒。”

他語氣略微有些停頓,亦不乏些許驚訝,卻以為曹稹如此自信,應當不會出現雜質過多的廢丹才是。暗自嘆息兩聲後,這灰衣童子不覺將雙目睜得更大,語氣也更加高亢幾分!

只見剩下的七粒丹丸中,不僅沒有次品,甚至連雜質兩三成的良品也沒有,俱都是雜質希少的優品丹藥!

那最後一粒——

“雜質不足一成,無瑕靈丹!”

此粒丹丸靜靜躺在玉盅之內,看似與其它靈丹沒有什麼大的區別,只是表皮上隱隱有流光閃動,使得淺碧顏色鮮活得彷彿要流出一般,同時又丹香淺淡,幾乎聞不見什麼味道,若不是以法器測算,灰衣童子倒認不來,這就是人人稱道的無瑕之丹!

到此,看臺之上的修士又是一陣激動,無瑕丹藥的出現,儼然是將兩粒廢丹的事情徹底蓋過,即便按廢丹算無的規矩,曹稹應當也是丹出七粒,眾人也不會覺得,孫景能與前者相提並論了。

臺前高閣內,長福藥老滿意點頭,眼中毫不掩飾自己對徒兒的喜愛與讚賞。

昭衍那莊重女子亦微微頷首,評價道:“應是在藥力分配之上做了取捨,故才出了兩粒廢丹,不過能出六粒優品,甚至還有一粒無瑕靈丹,這般捨棄倒也不算什麼了……此子的確不錯。”

在座之人無不是天階丹師,于丹道上的造詣,早已走到了大千世界前列。對於曹稹之做法,更沒有人會不清楚、不瞭解,只因曹稹是長福藥老親傳弟子,眾人才願意多垂看一般罷了。

“淨魂固心丹比尋常丹藥更難煉製,能以取捨反哺之法做到如此,確實可圈可點。”

一句讚賞便可叫長福藥老心生愉悅,座中修士倒也不會在此吝嗇,見莊重女子開口點評,與她相對的太元丹師,亦淺笑著點了點頭。

聽兩大仙門的天階丹師開口,長福藥老臉上的怡然之色,現已是不做掩飾,他捋須一笑,順勢放低了姿態,謙遜道:“他從北地趕來,倒還不曾接觸過此丹的丹方,此番第一次煉製,便貿然用了那取捨反哺的法子,也是有些魯莽在的,諸位謬讚了。”

高閣之上便又是一陣笑語,氣氛頗為和樂。

……

見曹稹出丹如此,白蕭然這等自詡不凡之輩,亦是有些心悅誠服。

她暗暗瞧了面前丹爐一眼,頓時心如擂鼓,隨著身邊修士逐一開爐驗丹,幾滴冷汗竟從額前劃過,滴落在地。

卻不曉得會不會惹了幾位天階丹師不快,自己今日所為,到底有些託大……

事到如今,白蕭然倒也有些後悔起來,可惜前一個修士已是丹出五粒,驗完品質,現下馬上就要輪到她了。

“月滄門,白蕭然!”

唱名之後,她竟反而有了些底氣在胸口,亦不再猶豫不決。

砰!

爐蓋被一股粉黃雲起直直衝起,久而不落,眾人定睛一看,如此沉重之物,竟是生生被那雲霞給託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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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九 有心傳問

此般異象,大抵也是持續了一刻鐘之久,曹稹先時未曾注意到這邊,如今卻也轉過身來,目中帶有幾分興味。

看臺上的修士瞪著眼睛,未肯有一刻分神,此些人眼瞧著有九粒丹丸接連落入玉盅,便不由先那灰衣童子一步,在人群中就喊起“滿丹”二字來了,只是沒過多久,便開始有疑惑聲音冒了起來。

“這丹,怎的顏色不與先前相同?”

眾人循聲往盅內瞧去,見丹丸大小如一,珠圓玉潤,卻都呈現出淺淡的硃紅色,如羞紅面頰一般。

與曹稹等人開爐所出的丹藥,實在稱不上相似。

灰衣童子見狀,也不敢隨意開口,畢竟他只是這侍劍宮內當值的雜役,對煉丹一道瞭解不多,亦不曉得盅內丹藥是因什麼原故,而顯得顏色獨特,不與旁人一樣。

看臺上疑聲漸重,白蕭然的臉色也逐漸難看起來,眾人皆好奇那灰衣童子為何默然不語,唯有諸方鬥臺上的地階丹師,現下一眼就看出了,玉盅內的丹藥根本不是考校大會所要求的淨魂固心丹,而是上次所考校的三心匯神丹!

這般想著,便就有人暗自打量了孫景一眼。

地階丹師不乏耳目,對城中傳聞也算有所知悉,若不算上這新來的曹稹,十餘人中便當屬孫、白二人最為厲害,兩人相爭已久,又以白蕭然勝多輸少,今日局面,自不會與孫景無關。

曹稹對此有些好奇,卻又沒什麼心思細究,他淡淡掃了那處一眼,暗自嘀咕兩句後,便聽見一道女聲從上方傳來。

這聲音略顯低沉,飽有威嚴,眾人抬頭望去,便知曉這是高閣內的天階丹師發了話:

“取了那靈丹上來。”

一語鎮下,鴉雀無聲。

白蕭然心頭一喜,面前那童子頓時應聲,便就取了玉盅轉身離去,卻不曉得又使了什麼手段,那一盅丹藥就被送到了長福藥老跟前。

無須用法器測看,盅內丹藥品質如何,長福藥老只一眼便能瞧得清清楚楚。

因是如此,他才難免感到些許意外。

“這一爐丹,出得好啊。”

長福藥老唏噓一聲,掌心往前緩緩一推,那一盅丹藥便在眾人眼前過了一回。

“諸位也瞧瞧。”

“無瑕靈丹……”太元丹師眉頭一抬,清亮眼神已是把那靈丹看得明瞭。她身材矮小,鶴髮童顏,狀如七八旬老嫗,渾身好似佝僂蜷縮在椅上,可雙眼卻灼灼有神,袖中手掌更是白皙如同少女,纖長細嫩。

“不僅是無瑕,”莊重女修接著此話開口,似對此十分有興趣,道,“且還是丹出九粒,無一廢次,裡頭最差的一粒……”

她伸手執起一粒丹丸,將之捏在兩指間:“雜質一成三,已然是優品了。”

伏星殿那位範姓長老眉頭微皺,雖不大瞧得慣月滄弟子,此刻卻也忍不住直言道:“丹出九粒,中有三粒無瑕,餘下也是雜質較少的優品,這可不像是取捨反哺之法的結果。”

“是在調和藥性時,強行以元神之力,將其中雜質生生剔除了出來,”月滄門丹修微微頷首,“只是這麼做,對元神的損耗未免也太大了些,以她的境界,亦是過於勉強了。”

所以才會中途服食三芝丹,回覆即將告罄的元神之力,不然這一回煉製,就可能要白蕭然識海枯竭,為此大受損害。

“倒算是聰明,沒有選擇煉製淨魂固心丹,此丹難度猶在三心匯神丹之上,可不是服食三芝丹就能夠輕鬆緩解的。”雲闕山的天階丹師嘿笑一聲,說不出語氣如何。

到此,卻沒人覺得白蕭然是因缺了霜葉含笑這一主藥,才不曾煉製淨魂固心丹。

“地階、天階丹師內,動用元神來凝合藥性、剔除雜質的並不在少數,”長福藥老呵呵一聲,微笑著開口道,“這是因為紫府顯化後,元神之力大大增漲,識海也已穩固下來,再等到外化境界,打通神道靈關,就可進一步剔除雜質、追求無瑕之丹了。”

他之所言,在座諸位都已十分清楚,因著取捨反哺之法必然會出現廢丹,所以到了天階丹師這一層次後,已不會有人還侷限在這類無法兩全的法門中。而元神之法對丹師要求不低,稍不注意便容易動搖修士根本,故這一特殊法門,實則是沒有向天階以下的丹師公開的。

長福藥老便是分外疼惜曹稹,也沒有傳授此法的念頭。

“似淨魂固心丹這類,藥性衝突強烈,本身煉製不易的,修士更該固守元神,以免受了爐中亂流的影響……月滄門這弟子,是如何想到反其道而行之的?”長福藥老垂首詢問,可惜月滄門那丹修也只是搖了搖頭。

“可召見那弟子過來詢問一番,”莊重女修點頭道,“她以此法成功煉製了三心匯神丹,如若我等能夠掌握其中精髓,便可考慮提前向門中弟子傳法了。”

座中修士未有反對之言,便連太元丹師也頷首道:“白蕭然紫府未化,按理說是成不了丹的,這其中,或許另當有些隱秘。”

隨後便有童子傳達了諸位天階丹師的口諭,叫白蕭然受寵若驚般來到高閣之上。

有此變數,這考校大會的結果如何,倒未如孫景所設想那般萬眾矚目了。

……

窗外紫竹搖曳不知多少歲月,春去秋來,只風骨如舊。

趙蓴推門而出,長舒一口氣來。她心情頗好,嘴角也噙著淺淺笑意,甚至有心賞竹,在指尖凝起一股劍意,使之緩緩落入窄窄竹葉上,叫葉片無形之中更添鋒銳。

從拿到《金元劍譜》、《斬陽三式》至今,她用五月時間,便就把這兩書摸透,各自撰寫了一部注本,現只需拿了玉簡回到藏經樓,就能在歸還刻印原本之際,順便將兩部注本交給玄龜,看能否收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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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 作價幾何

此回再至樓中,趙蓴便可熟門熟路地招來玄龜,先把兩枚刻印了《金元劍譜》與《斬陽三式》正本的玉簡歸還,再將自己所寫的注本遞去,看能否被收入藏經樓。

她將玉簡遞上前去,面前玄龜便大張其口,瞬時把玉簡吞下一個,趙蓴見掌中玉簡乃是《金元劍譜》的注本,即曉得玄龜所吞的是《斬陽三式》的註解了。

玉簡入口後,玄龜先是擺動了一番,後才轉動身形,道:“此書可以收錄,你要如何定價?”

趙蓴這才知曉,原來自己所寫之注本,是能夠自行定價的。不過她想了一想後,卻不曾做此打算,而是繼續詢問面前玄龜,笑道:“我尚不知此類注本的行情,不知樓中可否為我估量一番?”

玄龜聞言一頓,又是片刻不語,兩隻漆黑渾圓的眼珠瞧不出是在思索,還是乾脆就在沉默。良久,它背後生光,開口道:“可定為兩道點。”說罷,也不解釋估量定價的原則為何。

兩道點?

對比於《斬陽三式》正本的十道點,兩道點看上去便就有些不盡人意了,不過趙蓴轉念一想,發現這一定價倒也是有合理之處的。注本終究是以正本為基礎來撰寫的,相當於立足他人之思想而得,價值不如正本亦是自然。除此以外,《斬陽三式》正本也不是什麼高深之物,以此寫就的註釋之書,是以輔助修行前者而來,就更不可能有什麼突破前人之處了。

兩道點看似低廉,可若借閱的人足夠多,亦能成為一條財路。

究其根本,還得看趙蓴的注本,能否有獨出眾人的特色來。

“好,便就定為兩道點了。”

她點頭答應,復又把《金元劍譜》的注本遞上前去,等玄龜發話,言此書也可收錄入樓,便繼續道:“此回,亦請樓中為我估量一二了。”

雖不曉得這些玄龜與藏經樓究竟是何關係,但後者到底是隸屬於萬劍盟的,趙蓴並不覺得,萬劍盟會無故剋扣盟內劍修所得。

玄龜照例沉默一番,良久才開口道:“可定為十道點。”

如此,同樣是注本,趙蓴為《金元劍譜》所注之書,就要遠甚於《斬陽三式》。她一面應下這事,一面又細思道,自己為《金元劍譜》作注時,因受撰寫者生平的影響,在其中又增添了自己的想法,是為藉助《金元劍譜》正本,來進一步進行突破,甚至為此引入了碎玉劍道所對應的中千劍道,若借閱此書,也許能夠望見撰寫者不曾突破的劍心境界。

這便是依託於前人,又隱約超越了前人。

所以《金元劍譜》注本的道點,才能夠達到正本的一半,足足十道點之多!

由此可見,玄龜對收錄而來的注本估價,的確是按照不同內容,所進行的合理安排。

在此之後,趙蓴倒不曾立刻借閱那部《寶玉靈通錄》。一是因為此經要價五十道點,其中內容必然不像《金元劍譜》、《斬陽三式》一般容易理解,為此做下註解,尚還不曉得要花費多少時間。其次,與嶽涯約定的靈藥雖還沒有送來,但再遲也應當會在一兩月後抵達眾劍城,短時之內,趙蓴便沒有繼續閉關註解經文的想法。

另外,她也想觀望觀望,自己這兩部注本究竟行情如何,以便後續行事。

趙蓴有此念想,便揮身從藏經樓中退出,轉而到了供奉大殿內。

這一現身,立時就被等候在此的人尋見,叫住了正準備瞧看盟中任務的趙蓴。

“這位師姐!”

走上前來的是個清瘦少女,她挽個垂雲髻,斜插一支紅珊瑚珠花簪子,碎髮柔順堆於頸側。見了趙蓴也不直接點明後者身份,而是翻手亮出一枚昭衍弟子的命符,含笑道:“不知師姐現下是否得閒,恩師乃門中長老,想請師姐前去一敘。”

趙蓴本也疑惑此人並非劍修,等見了昭衍弟子命符,霎時就疑雲消解,點頭道:“我正得閒,師妹帶路就是。”

她也不怕萬劍盟中會有異心之人,畢竟宗門命符無法作假,且劍天閣上又有謝持元這等強者坐鎮,敢在此犯禁的,大千世界都能橫著走了。

垂髻少女“哎”了一聲,便揮手招來彩雲,將二人齊齊托起,帶到了劍天閣內一處清幽院落。

趙蓴注意到,兩人是過了一重禁制,方才能步入此間,而從方才供奉大殿的方向,實際是無法看見這些隱匿之所的。

“看來劍天閣內,另還有些隱秘,只是我一劍心境修士,尚還接觸不到罷了。”

她暗笑一聲,搖了搖頭,發現院落中來往有許多男女修士,大多五官端正,身形勻稱,可見居住在此間院落的主人,亦是有幾分愛美之心的。除此以外,這些男女修士境界都還不低,隨便一瞧都是真嬰修為,想來這院落主人,也絕非等閒之輩了。

想起垂髻少女言過,其師乃門中長老,那便意味著至少也是通神境界。

仙人之下,洞虛大能為門中頂梁支柱,雖也有長老身份,但更多還是以洞天主人相稱,以示威能。

落地時,經垂髻少女分說,趙蓴便才知曉,暫居在眼前院落的主人,可不僅是昭衍門中一位長老那麼簡單,應當說,此人乃是丹堂此代的首座長老,趙蓴也曾聽說過她,其人複姓作公孫,單名一個槿字。

雖說丹堂權柄不如三殿,向上也無法晉升為殿主,更不能執掌玄物。可丹堂所管轄的,卻是宗門上下靈丹的產出與分配,連真傳弟子所需的五行玉露,也都出自丹堂長老之手,所以門中弟子,皆都不敢隨意得罪了丹堂的人。

公孫槿作為首座長老,實則也有堂主之稱,如此身份地位無比尊崇之人,卻不遠萬裡南下至萬劍盟中……

趙蓴略一思索,就知道這與魔種一事脫不了幹係了。

得知是公孫槿在院中,她亦沒有尋常弟子拘謹之態,只不卑不亢上前行禮,使得面前之人目光微亮,不由得神情和悅了許多。

有點想當我女兒的夢女了(什麼混亂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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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一 魔種之源

公孫槿直眉鳳目,雙唇略顯得豐厚,如此明豔大氣的相貌,氣質卻沉靜如淵,配得一身湖藍對襟褂子,頭上戴了頂青琅寶玉冠,便更具莊嚴持重之相。

這位丹堂首座長老,此刻雖端坐於室,身邊卻不得半點威壓流露,唯有將眼神輕輕打量過來時,方叫趙蓴感到些許沉凝。

可見公孫槿除了丹道造詣驚人外,當也不像尋常丹修那般,薄弱於鬥法攻殺一項。

“弟子趙蓴,見過公孫長老。”

眼前女子的聲音有些低沉,就如絃琴撥起,柔而有勁。

公孫槿溫和一笑,揚手將趙蓴虛扶一把,便喚她落座至自己身旁,言道:“真陽洞天親傳,風雲榜真嬰第十,威名遠傳的昭衍劍君、羲和上人,若不是有人在城中見了你,我等倒還不知你已到了萬劍盟來。”

風雲盛會後,趙蓴的聲名便也不僅限於宗門之內了,以她在真嬰境界的表現,昭衍上下都當以為,等趙蓴順利突破外化期後,這一個真傳弟子的身份,必定是少不了的。

公孫槿雖是以處事公正,少見偏頗而聞名,可這卻並不意味著,她在面對門中前途坦蕩的天才弟子時,不會更加愛惜如此良才美質。故對眼前趙蓴,公孫槿難免不多幾分欣賞之意。

而趙蓴見她客氣若此,亦是彎了彎嘴角,笑著答道:“弟子是半年前到的眾劍城,因此行只為修煉磨礪而來,便不好驚動於他人,但求修行順利,有所進益就是了。”

“嗯,此話有理。”公孫槿微微頷首,想著心中之事,旋即又斂容認真道,“不過今日尋你過來,卻是另有一樁要事,為此,便不得不擾你些許清淨了。”

趙蓴神情一肅,忙把笑意收起,立時應答道:“既是要事,又何來打擾一說,弟子若能為長老分憂,自當盡心竭力。”

公孫槿似是十分滿意於趙蓴這般態度,凝重神情頓時緩和不少,隨後又抬起手來向前一指,在二人面前聚起一面水鏡來。

“你既是半年前入的城,想來也應瞧見過城門前的望魂石了。”

伴隨著公孫槿溫和沉穩的嗓音,面前水鏡微微蕩起一層漣漪,上頭飛快劃過幾道煙火似的光亮,等過半個呼吸,便就把城門出的景象倒映了出來。鏡中人影攢動,瞧得出是修士在排隊進城,而立在人群不遠處的,正是公孫槿所提到的望魂石。

“是,”趙蓴並不避諱,甚至還道出了自身見解,“不過依弟子看來,此石雖被用以探查魔種,可卻並不能做到無所缺漏。”

公孫槿聞言只是輕嘆,面上卻無驚訝之色。在邀見趙蓴之前,她便了解過對方進城時的情形,並將那日當值的劍尊召來問過,知道趙蓴與這幾位劍尊一樣,都是能察覺到魔種存在的一類人。

“是這樣不錯,”公孫槿肯定了趙蓴的說法,進而解釋道,“望魂石只能探查到處於幼生期的魔種,而等到魔種成長起來,步入後續階段,便會與本體寄生糾纏得越來越緊密……甚至是剛過幼生期,才到第二階段成長期的的魔種,其隱匿程度都會增強到極為可怖的境地。

“萬劍盟嘗試挖掘了許多年,最終發現魔種蠶食修士的最終目的,是完全寄生於元神,最後以元神結種,是為結種期。當然,這也是魔種的最後階段……我等認為,到此階段便再無轉圜之法了。”

趙蓴眉頭皺起,毫不掩飾自己對這一邪物的厭憎:“肉身尚可改轉,元神卻是修士一切本源所在,此物被奪,自然藥石無醫。”

“不止如此!”公孫槿的臉色,就如她的語氣一般凝重嚴肅,“真正可怕的,是萬劍盟認為,這些被魔種寄生到了結種期的修士,已無法再被稱之為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眉目中藏著一片難以揮去的憂色:

“我們懷疑,魔種本身應當是一種活物。”

趙蓴心中震悚,一時卻未繼續接話,只默然傾聽公孫槿道:

“就如我界除了人族以外,還有妖族精怪等萬千生靈一般,浩瀚無垠的天外虛空之內,也必然會存在著不同的種族。萬劍盟一開始懷疑過,魔種可能出自寰垣之手,但後來的嘗試卻讓他們逐漸確定,與其說寰垣製造了此物,倒不如說寰垣帶來了此物。

“凡有智慧之生靈,必存趨利避害之本能。這是五代掌門仙人探索天外虛空後得來的體悟,而今也體現在了魔種之上。”

公孫槿微微轉頭,將深遠憂慮的目光投向趙蓴,繼而開口道:“你作為不非山執法弟子,應當也參與過界路巡視,清剿過下界而來的魔種修士,那時的魔種與此時相比,可謂大不相同吧!”

“是,那時的魔種在斬除之後,尚還會以實體存留下來,能夠徹底誅滅。而現在……”趙蓴眸色漸深,眉頭未松,“寄生在修士體內的,卻更像一股邪氣,並非是魔種本身。”

她暗自思索,驚覺這一變化產生的大致時間,正是掌門與寰垣對峙之後。

因有掌門仙人橫插一手,寰垣才未曾將古榕全部掠走,這般變故必然在一定程度上打亂了寰垣的計劃,亦如掌門所言那般,為三千世界留下了籌備應對大敵的機會。順此推測,寰垣在計劃受阻之後,短時內再無法繼續窺探,並伸手進入三千界內,所以在魔種數量難以繼續增加的前提下,就必然會被界內修士誅除絕大部分。

生靈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亦或者說,是求取生存之道的本能。魔種面臨著在此界滅絕的危機,便不得不改變了生存之法。

也是這一改變,讓萬劍盟探究出了此物的本質。

“我等在求生存,它等也是如此。”趙蓴語氣低沉,對這界外異族,卻是沒有半點憐憫之心,只恨不得將之全部誅除為快。

“你既已猜出大半,我便不與你繼續贅言其它了,”公孫槿聲音堅定,言道,“除結種期修士非誅不可外,未到這一階段的人,應都還有祛除其體內魔種的可能,其中最為主要的,也是數量最多的幼生期魔種,以一種名為淨魂固心丹的靈丹就可祛除。

“煉製此丹並不容易,不過我等發現……趙蓴,你應當認識一位極為不凡的丹修,其煉製丹藥之法甚是獨特,或可為當前局面帶來一大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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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二 柳萱之秘

面對公孫槿略帶渴求的目光,趙蓴卻驟然冷靜下來,念頭在心中打了個轉,面上神情倒無甚變化。

“丹術精深的人,弟子身邊確是有那麼一位。”她點了點頭,心知此事並不好隱瞞旁人,畢竟柳萱久在羲和山中行走,宗門之人只需稍作打聽,便會知曉此人姓甚名誰,平素又是與哪一位弟子相交。

至於柳萱的身份,卻就只有掌門等人清楚,公孫槿雖為丹堂首座長老,趙蓴也不覺得對方能夠觸及此等隱秘。

“只可惜這位友人如今並不在弟子身邊,若長老尋她有事,弟子亦可代為傳話。”

現下還不知柳萱是因何緣故被困在了天海之內,她也沒有將此事廣而告之的打算,故才隨便尋了個由頭答覆,自當不算是欺瞞於公孫槿。

“如此……倒的確是十分可惜了。”公孫槿神情一怔,難免感到些許遺憾,暗道魔種事關重大,趙蓴作為正道十宗弟子,即便存得私心,也不敢有那等搪塞誤事之舉,今日之言,只怕是那丹修當真不在其身邊了。

她緩緩一嘆,雖知曉趙蓴在劍道一途堪稱空前絕後之奇才,但論及煉丹之事,恐也如尋常修士一般,對此瞭解不多。為今之計,當還是等到那位丹修現身,再與之詳談最好。

便與趙蓴約定,來日等到柳萱出現,再邀她前來一敘,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這之後,趙蓴也清楚了公孫槿是如何知曉柳萱存在的。原是有一名為白蕭然的丹師,其在考校大會上所展現的煉丹之法頗為獨特,成果亦大優於眾人,待公孫槿等人將之召見詢問一番,才曉得她從別處得來了些許雜質甚少的丹藥之後,經過幾番摸索,發現這些靈丹在成丹步驟上,都留有不少元神之力介入的痕跡。

一來二去下,更讓她有了效仿之念。只可惜這效仿之法,終也沒有得到幾分原主的真傳,所以對元神損耗極大,甚至到了須服食丹藥回覆的程度。公孫槿等人好奇之處,便在於這不同於自身的元神成丹之法了。

白蕭然所得靈丹的來源,自就是趙蓴隨手賜給善興堂女修的那瓶,經由這一線索,從善興堂追蹤到吳玉穠,再到趙蓴身上,就十分容易了。

不過吳玉穠早已因趙蓴所託而離開了此地,好在是有曾經同行一路的僱傭散修選擇留下,才在他們口中摸索出了趙蓴的形象來。

“元神成丹之法。”

趙蓴暗自低語一句,對此煉丹之術的確是不大精通,只是涉及到元神中的特殊之處,便不得不提柳萱體內妖魂的存在。她與公孫槿交流一番,已是暗中有所猜測,覺得柳萱在煉丹一道上獨特於眾人,多半就是與其生而帶有的澄淨妖魂有關。

而這,也是柳萱最為重要的隱秘!

她按下心中想法,就此先與公孫槿辭去,打算等柳萱從界南天海內歸來後,再與之商討要如何處置此事。

趙蓴縱身一起,踏上銀白劍光便向供奉大殿而去,這一回她重新看向盟內任務,便在其上發現了內容為值守城門的一項。據公孫槿所說,魔種寄生的最後階段,會以元神結種,催發七情六慾,由此將修士徹底掌握。所以元神強大之人,不僅能夠與魔種勉強行哼,同時也會更敏銳的覺察出魔種所在。

謝淨即是如此,到七竅劍心時,魔種便已很難動搖她的元神與心境了。

有此緣故,無論魔種產生變化之前,還是之後,被此物所寄生的修士,修為境界也大都不高。萬劍盟與掌門等人所擔心的,實為徹底寄生之後,有異族混入各大宗門與勢力,分裂弱化了三千世界一方的實力。此也意味著,當魔種寄生為人後,還能繼續修行突破的可能性很大。

真嬰之下,元神較為強大之人更容易覺察出自身異常,劍修、魂修一類的修士,亦更能發現魔種的存在。

而看萬劍盟所釋出的盟方任務來看,境界在三竅劍心以上的修士,幾乎都能發現幼生期之後階段的魔種,至於結種期,公孫槿倒是語焉不詳,或許萬劍盟也還在繼續摸索探究。

此類鎮守城門的任務,所給出的道點倒也稱得上豐厚,只又在修為之上另作了要求,須得要外化期並三竅劍心境以上的修士才能接取,以趙蓴如今的修為,暫時卻無法承擔鎮守城門的職責。

……

劍天閣,供奉大殿。

杜鑫低頭往掌心一看,見交付完任務之後,劍令內的道點數量已是有所增長,勉強過了五十之數。

他難掩心中喜意,一面轉身離開大殿,一面又在心底開始籌算,要如何分配使用這來之不易的道點。此回接取的任務,是與幾位同道一起清除死氣,並誅滅被這死氣吸引而來的陰邪之物,護佑周遭城鎮的安寧,完成之後能得三十道點,大可滿足近段時日的修行。

只是杜鑫另有打算,僅僅三十道點,卻未必能滿足他現下所需。

“兩年前,我在藏經樓內借閱了《斬陽三式》,更因此部劍術而實力大增,如今門中七位真嬰,大多不是我之對手。”杜鑫目露幾分傲然,旋即卻眼神一暗,迅速斂下了這般神色,“可笑的是,我之實力放到這萬劍盟中來,實則只能做墊底之輩,委實算不上強大。

“我已習得《斬陽三式》的前兩式,此番積攢道點,正是為了修習全部劍術,為與秋月門真嬰爭奪淨炁真晶做準備,若可以,進入聖堂修行自當最好不過!”

杜鑫雙眉皺起,眼神愈發堅定,腳下劍光一轉,已是向著藏經樓而去。

照舊是借來了刻印著《斬陽三式》的玉簡,杜鑫拿到想要之物,卻不曾立時轉身離開。他手中道點尚有餘裕,除將正本借取到手外,實還能夠借來幾部《斬陽三式》的注本,以輔助自身修行。

他也知道,與盟內臥虎藏龍的天才劍修相比,自己便可說是資質平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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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三 爭相追捧

真嬰修士壽有三千,看似漫長悠久,實則也只一晃而過。多數根基不夠穩固、道法不算正統高深之輩,過兩千壽後便開始有天人五衰之相顯露,如此一來,雖還存活於世,卻再無法更進一步了。

另又受法身所限,未成法身與成了下三等法身的真嬰修士,往往也難以觸碰到外化境界。

杜鑫早年拜於虹劍宗門下,此宗坐落南地,上只一位外化尊者,與幾名真嬰算為宗門支柱,所以道法淺陋,底蘊亦不深厚,這便叫他突破真嬰境界時,已然過了千歲。這之後,又四處磨礪劍法,方才用得兩百載歲月,成功領悟了劍意在身。

受限於法身、道法兩因,杜鑫早已不對上境有所期望,餘下歲月只盼用來穩固道基,以推遲天人五衰的到來。所以那枚淨炁真晶,他絕不能拱手讓給秋月門的真嬰!

“以往修習《斬陽三式》時,這些旁人所寫的註解,實則對我助益良多,可惜絕大多數注本我都已經看過了,倒不曉得這兩年內,有沒有其它人留下新的註解來。”

杜鑫搖頭苦笑,待向玄龜一問才知,《斬陽三式》並不算特別高深的劍術,這兩年來,新出的注本也才一部而已。

“可知是誰人所注?”杜鑫忍不住問到。

玄龜聲音無悲無喜,無驚無訝,只應答道:“撰寫者未留名姓。”

“未留名姓?”杜鑫小聲嘀咕道。心想藏經樓中的確是有許多未留名姓的注本,甚至正本,其中也確實有十分精妙、獨特的內容,可這在總體數量之中,所佔部分也只是少量。更多未留撰寫者名姓的經書,實都只能說是平平無奇。

因著借閱經書之後,其撰寫者的道點也會隨之增長,為了使更多修士選擇自己所註解的版本,撰寫者本身的名聲也很重要,像萬劍盟中的“妙思道人”、“辨真筆客”等化名修士,因註解深入淺出,頗為易懂,便受得不少人的追捧,一有注本收錄,立刻就會有人前去借閱。

而這些修士的注本,道點也會比旁人來得更高。

可惜《斬陽三式》注本不多,能尋到一本沒看過的,我也該知足了。杜鑫感嘆一聲,便向玄龜問道:“那部注本要價多少?”

“兩道點。”玄龜答道。

兩道點?

杜鑫頓時一驚!

須知《斬陽三式》正本也就十道點罷了,而註解此部劍法的注本,絕大多數都只需一道點就可借閱。正因如此,杜鑫才能將藏經樓內《斬陽三式》的注本借來大半。

其中需要兩道點的不是沒有,只是杜鑫看過之後,覺得其中內容也不算十分精妙,與一道點的注本更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差別,因藏經樓內的經書可以自行定價,杜鑫以為,此些兩道點的,極大可能就是撰寫者所定,或許是自命不凡,又或許是想要引人注目、混淆視聽,看過一回後,他亦再沒借過第二次。

想了一想,杜鑫卻還是打算借下這部新出的注本。

一是因為他手頭尚有不少道點,用去兩點倒也不痛不癢,二卻是想要嘗試一番,看此部注本究竟值不值得。

杜鑫手拿兩枚玉簡,便從藏經樓外要了一間陣法隔絕的靜室。

他輕吐濁氣,在蒲團上盤膝而坐,等先看了《斬陽三式》的正本無誤後,才將神識緩緩浸入另一枚玉簡,細讀其中內容。

片刻後,杜鑫渾身一顫,竟是太過激動以至於心神不夠寧靜,而從入定中醒轉過來,他兩眼放出陣陣精光,呼吸急促道:

“這……這是……”

杜鑫平復心境,此回卻是凝神靜氣,將全部心神集中一處,再度向玉簡之中落去。

……

等了有半月,嶽涯從北地採買而來的靈藥,終於化作道點流入趙蓴手中。

只這麼一回,便就為趙蓴換來了足足三百五十二道點,鎮靜若她,心下也是暗暗一驚。

不過按如今的情形推測,卻不難知曉以靈藥換取道點絕非長久之計。等到公孫槿等人將淨魂固心丹的丹方各自傳回宗門後,正道十宗就必然會開始在北地採買同種靈藥,而後再過幾載歲月,對此些靈藥有所需求的,就會變成南北兩地所有宗門、家族乃至於無處不在的散修。

萬劍盟收購此些靈藥,本就是為了替城中修士祓除體內魔種,等到淨魂固心丹開始在此界傳播,這一盟方任務大抵就會停止了。

留給趙蓴的時間不多,她必須在儘可能多地積攢道點的同時,定下更為穩定的道點來源。

令人欣喜的是,趙蓴劍令之中道點數量,在《斬陽三式》、《金元劍譜》兩部注本收錄後的幾日,就開始有所增長,只可惜數量不多,攏共也就三十餘道點罷了。

這幾日,趙蓴從冥想修行中醒轉過來,忽然心頭一動往劍令中看去,這一瞧,竟發現自己的道點數量猛然突破五百大關,並還有一直增長的趨勢!

是那兩部注本頗受歡迎?

趙蓴微微一笑,發現除此原因以外,她也沒有什麼其它的道點來源。此外,劍令中的道點已然突破五百數量,亦是意味著她可以試著進入聖堂中修行一番了!

說不出是意料之外,還是意料之中,趙蓴卻是坦然接受了這一結果,當即整理衣袍站起身來,試著以神識溝通劍令,進入劍天閣聖堂。

……

藏經樓外。

雖說此地一直人來人往,不時有修士進出,但熱鬧如今朝這樣的卻實在少見。

一個身量矮小的少年從樓中跨出,一手拿著玉簡,左瞧右瞧像是對之十分好奇,嘴上更唸叨道:“這就是金陽修士寫的注本了?聽說此人見解獨特,對金行劍道的把握尤其厲害,我今日倒要借來瞧瞧,看究竟是不是名副其實!”

他從藏經樓中出來,是時又有不少修士湧入其中,還未等完全跨進樓內,便忍不住揚起手臂,試圖將附近玄龜喚來,口中高聲喊道:

“我要取金陽修士的注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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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四 誰人作書?

待一枚玉簡成功入手,此人材歇了口氣,暗道藏經樓內的經書都是刻印之後才會借閱出去,按理說並不會有告罄之時,只是他不久前聽來的訊息說,金陽修士為一部名作《金元劍譜》的經書做了注本,裡頭大有可能藏著如何突破劍心境的秘密。

如此一來,想要借取這部注本的修士更是多不勝數,自然便叫他急切了些。

“可惜我並非金行劍道,藉此突破劍心境的機會,倒不如那些劍道與《金元劍譜》相合的人,”此人咬了咬牙,感到些許不甘,低聲道,“不曉得這金陽修士以後還會不會出手,若能另外撰寫幾部與我合適的注本,那便更好了。”

想了一想,這人卻忍不住搖頭,心道自己想得太多,眼下這金陽修士撰寫的兩部注本都與金行劍道相關,可見其本身劍道就應當處在其中,要劍修觸類旁通,對其它劍道也有涉獵甚至精通,那便稱得上強人所難了。

霎時間,又是幾道滿懷急切的身影掠入樓中,引得不少人疑惑不已,忍不住行出樓來隨便尋了個人問道:

“這位道友,近來有不少同道皆在此急進急出,卻不知是為了何事?”

那人突然叫人喊住,自是滿心戒備地回過頭來,等聽來人一問,竟抬高眉頭,繼而壓下聲音道:“道友竟還沒聽說嗎?”

反正金陽修士的事情早晚都會暴露,經受詢問的這人便也願意賣對方一個人情,故在思量片刻後,就把近來劍天閣上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情全盤托出了。

此事還要從盟內一個名為杜鑫的劍修說起,此人修行勤奮,為進入聖堂修煉,這些年來也是屢接任務來者不拒,所以經常出入供奉大殿的劍修,大抵都會識得此人面貌,繼而清楚杜鑫出身平平,資質無奇,若不是靠著長年累月的刻苦修行,連能不能領悟劍意都還難說。

可就在不久前,杜鑫竟將一部《斬陽三式》的劍法掌握到了爐火純青之境,連以往與之實力彷彿的幾名同階修士,如今都再不是他的對手!

為了切磋進步,杜鑫所結識的幾名同道,大多都是與他劍道有所相似的人,這《斬陽三式》也是經過其中一人的建議,才讓杜鑫決定借來修習。因此,幾名同道對他修習此法的進展也較為瞭解,故一見杜鑫之劍術,就曉得他已然將《斬陽三式》全部掌握,甚至比他們從前所見的更為強大許多!

見此,同道們難免心生疑惑,後又盤問了杜鑫一番,才曉得這都是因為對方在不久前,從藏經樓中換來了一部特別的注本!

這人再未有刻意壓低聲音,而是頗有些激動地說道:“這之後,他等便來到藏經樓內,問撰寫《斬陽三式》注本的修士,還有沒有留下其它注本來,玄龜答了此問,將一部《金元劍譜》的注本給出,幾人回去細細一看後,發現此部注本更為不俗,配上注本再參悟《金元劍譜》,竟是讓幾人的劍道境界都有些鬆動起來!

“撰寫這兩部注本的修士,絕非劍意境劍修,只可能是劍心境甚至更高!

“為了辨認此人,我等才從《斬陽三式》與《金元劍譜》中各取一字,作‘金陽’稱號,冠在這位前輩身上。”

劍心境修士!

這可是握著四象劍令的強者,過三竅劍心後,甚至能被稱為劍尊的存在!

這兩部注本,甚至有可能出自劍尊之手!

“此等人物,怎會為兩部尋常經書做注?!”到此,詢問之人心頭,幾乎已預設了這位金陽修士乃是一位劍尊!

“道友問我,我又哪裡知曉?”被喊住的修士搖頭苦笑,“劍尊們的心思,哪是我們能猜得出來的。”

不過幾日之內,金陽修士的名號便已在盟內劍意境劍修中流傳開來。而這一變化,亦不僅使趙蓴劍令內的道點一時暴增,同時也讓她手下兩部注本,得到了更多人的留心。

萬劍盟不看出身,只論劍道境界,對各宗弟子、各方修士皆相容幷包。自然,這也使得盟內勢力錯綜複雜,交織盤結。當中底蘊最深、最強大的兩支,無非便是由兩大仙門的劍修所組成,而又因獨尊劍道的緣故,一玄劍宗這一劍道宗門之首在盟內,同樣不容小覷。

劍天閣,十方禁制之內。

作為萬劍盟不對外開放的隱秘地界,此處實為各大勢力盤踞之所,上可見劍道大能行走,下亦有晚輩出入,羅織情報,互通有無。

趙蓴進入劍天閣一事,雖不曾向上通報於宗門,但昭衍內的幾位劍道大能,對此也不會全無所知,皆因她手中劍令乃是謝淨所贈,才會由謝持元將之引入盟中。此外,趙蓴雖資質驚人,可於洞虛修士而言,到底也只是真嬰小輩,眼下她只一心在修行之上,無意多事同旁人接觸,幾位大能便也不曾宣見於她。

而盟內劍修並不乏昭衍弟子,趙蓴若有心尋人,自也不會太過艱難。

此中一切,到底還要看趙蓴自己如何行事。

樓外,幾個頭盤道髻、著石青法袍的修士候在人中,未過多久,等到一名與他們做相似打扮的人從藏經樓中行出,才一齊動身離了此地。

在其中一人手中,握著的自然就是金陽修士所注經文,此物瞧著與尋常玉簡無有不同,近日卻在眾多劍意境修士中大出風頭,一時聲名過大,便就引來了旁人的關注。

幾人拿了玉簡輾轉一番,已然是到了間佈設華美的屋舍中,便由領頭之人上前作禮,又將兩枚玉簡俱都呈上,才等正中端坐的人拿起玉簡來一看。

不久後,室中便由一肅然聲音道:“註解此書者,境界必在三竅劍心上,甚至……還在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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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五 聖堂懸劍

劍尊座下,為首那人收起面上驚容,繼又低聲問道:

“依前輩高見,這金陽修士當為何方神聖?”

面前之人沉吟片刻,卻不曾立時回答,而是目光微閃,在心中過了幾個名姓,才道:“按說金行劍道的劍尊,我倒也認識不少,只其中絕大部分,都不比這金陽修士的境界來得高深,剩下幾位聲名赫赫之輩,亦大多在外遊歷,或乾脆避世清修。

“許是前者有所進境,已在我未察覺時便突破到了五竅劍心境上,但費卻心思只為兩部尋常經書作注,就讓人有些不解了。而新近入盟的劍修中,也不曾聽聞過有什麼厲害的外化修士……”

“真嬰?”這位劍尊猛然劃過一個念想,不由得為此一驚,暗道真嬰修為的劍心境修士本就不多,能達到這一層次的更是屈指可數!

有了這般想法後,出現在他心中的身影已然消散許多,只留下幾個熟悉的名姓,與對應之事蹟。

“我有一事,要爾等下去打聽。”劍尊揚起大手,將兩枚玉簡握在掌心把玩,見底下人微微顯露出幾分懼色,他又開口安慰道,“亦不必太過大張旗鼓,若這金陽修士是我所想之人,爾等遲早也能在聖堂之中聞見此人聲名。”

幾人正因打探金陽修士身份而暗生憂慮,此刻聽聞這話,安心之外便又多了幾分好奇。

似這般打探猜測,欲要探究金陽修士真實身份的勢力,倒也不止眼前一處,趙蓴自將兩部注本收錄入樓,便就曉得自己遲早都會暴露於人前,不過這也並非什麼大事,只容易引來不少矚目罷了。

她自風雨不動安如山,外界之事,卻影響不大。

管那金陽修士的名號如何響亮,趙蓴手持劍令,當下已是溝通聖堂,來到了此方秘地之中。

如同神遊在界外虛空一般,此方天地好似獨出三千世界,不受天道所限,且不論趙蓴時常出入的真陽洞天,便拿掌門仙人的元渡洞天來,與之相比都好像遜色了什麼。

在這片天地中,鎮壓眾生的天威已是蕩然無存,仰賴於太乙金仙的劍道意志,趙蓴感到紫府內的兩柄識劍都在躍躍欲試!

她忍不住抬頭一看,只見在長河盡頭的宏偉城池之上,卻有一柄銀白長劍向下懸立,通身雪銀無瑕,只一眼,就有無盡肅殺之氣澎湃而來!

趙蓴呼吸微滯,頓覺雙瞳有如針扎一般疼痛起來,叫她趕忙收回目光,動起元神安撫略有不穩的紫府,也是在這時,她察覺出兩柄識劍都在為上方懸劍所吸引。這般感覺並無不適,甚至還讓趙蓴覺得神思清明,思維通透,彷彿在此地修行一番,對劍道的體悟就會大大增進一般。

倏地,她明確這一念頭並非自身臆想。

按謝摘元所言,這銀白懸劍當就是太乙金仙的本命法劍,其內寄存著對方幾乎不滅的劍道意志,有這樣一位在劍道中幾乎走到了極點的仙人引領,身處其劍域之內的後輩,自然會對劍道體悟更多,也更容易。

所以聖堂對劍修而言,才會成為一處極為玄妙,令人無限嚮往的地界。

之所以用幾乎不滅來描述太乙金仙的劍道意志,是因為本命法劍與劍修本身堪稱心神相系,前者若有損毀,後者必然重創,而修士本身若是殞命,本命法劍即便能靠劍道意志存留一段歲月,最終卻也逃不了湮滅的結局。

太乙金仙留下法劍羽化飛昇,只意味著她已從此界超脫離去,而不能真正從中窺見她之生死。直至其劍道意志也全部消弭,界中人才好以此假定這位劍道祖師的存亡。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假定罷了。

飛昇究竟意味著什麼,離開此界的仙人最終又去向了何方,這都是界中人尚且一無所知的領域。

趙蓴以為,佇立於此界之巔的源至期仙人,或會對此有所觸及,然而眾多秘密,顯然都不是如今的她能夠打探得了的。

平復下紫府內的蕩動後,趙蓴心念一晃,下刻便跨越過長河漫漫,踏入了懸劍下的城池。

城中早有修士行走,有氣息狂烈者,舉手投足皆引動周遭氣機,使得周圍之人屢屢側目,也有劍道陰寒者,凡與之靠近一丈,便覺渾身血肉封凍,難以動彈半分,然而更多的,還是如趙蓴這般,斂了氣息正常出入的人,與前者相比,此類修士似乎並不大引人注目。

當然,這也只是表象罷了。

趙蓴目珠一轉,只將附近一里的修士掃看過,就在其中發現了不少劍道境界尤為高深之人,光是三竅劍心境以上的劍尊強者,就有不下兩手之數!

而六竅劍心之上的人,卻就不是她能輕易打探的了。

聖堂之中,一切都處於太乙金仙的意志之下,故只需分出神識,暗暗向上抬升,直至與懸劍氣息相通,就能完全瞭解此方劍域內的分佈情況了。

因是修行之地,聖堂內便有諸多洞府靜室,入內修煉固無需扣取道點,但修士本身要留在聖堂,卻是需要道點來維持的。

以趙蓴如今身處的聖堂第一層為例,一個日夜便需要一道點來抵,等她進入四象劍令可透過的第二層後,一個日夜就須用十道點來抵了。此間層數,並不是單以高度論定,而是以距離太乙金仙劍道意志的遠近來論,離得越近,便越能受劍道意志引領,從而體悟到更深的真諦,甚至一定程度上與意志相溝通。

但要做到那般地步,本身也要求修士在劍道之上登峰造極。

例如趙蓴以六竅劍心窺探懸劍,便會無法承受太過深奧強硬的劍道意志,以至於神魂動盪。

由此也不難看出,聖堂第二層所耗道點雖十倍於第一層,但在修行上能帶來的助益,必也遠遠大過於後者!

趙蓴低聲一嘆,想自己劍令之內的五百多道點,看似是不少了,可也只能在這聖堂第二層修行五十多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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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六 魂塔劍池

她心道,想要留在這聖堂之內修行,可絕對稱不上容易。

隨後移開視線,便已注目於聖堂正中,那矗立於懸劍正下方的高塔,其形如劍,直貫入輝光點點的湖泊中。趙蓴注視過去後,立時也曉得了此塔之名——

煉魂塔!

驟聞時難免覺得有些邪異,但煉魂塔本身,卻是聖堂內受盡劍修追捧的一處地界。

此塔高有九十九層,直與上方懸劍相呼應。盟中劍修亦可進入其中登塔,憑藉太乙金仙殘留的劍意威懾,以達到淬鍊神魂,磨礪自身的目的。

劍意境最多可登上前三十層,劍心境則對應著中三十層,後三十層便只得劍魂境修士才能勉強登臨,至於更高的頂峰九層,在傳聞中,卻只有開拓了劍域的強者才能入內。

煉魂塔以如此分明的鴻溝界限,將不同境界的劍修區分在內,若有人不顧自身層次強闖更高層數,亦會被劍意威懾直接粉碎神魂。

而即便是同境界中的劍修,所能登臨的煉魂塔層數也不一樣。

劍心境對應中三十層,其境界內卻有九竅之分,可見層數與境界並不能完全呼應,究竟能夠登臨多高,到底還是要看修士本身的能耐!

除煉魂塔本身能夠淬鍊神魂、磨礪自身外,趙蓴另感興趣的,還是每一次登臨高塔,都能得到聖堂的獎賞。

前三十層每過一層,能得十道點,中三十層中,一層就為一百道點,往後更高的層數,所能得到的道點數量亦會更多。不過這些獎賞皆都只有一次,便意味著再次登臨到重複的層數,卻不會獲得以往已經得到過的道點。

而為了獲得更多,修士便只有不斷向上攀升。

趙蓴暗自思忖,心道這獎賞也只是以激勵盟內劍修為目的,卻不是能夠源源不斷獲取道點的渠道,煉魂塔之所以受到修士追捧,到底也是因為其本身的特性,與劍修之間爭強好勝,難以避免的好戰本性罷了。

聖堂內不允鬥劍,卻能以煉魂塔的層數分出高下,如此一來,又怎會不讓劍修熱衷於此?

視線越過高塔,漸又來到下方輝光閃爍的湖泊,聖堂之內有秘境為悟劍池,憑道點進入其中,可參悟各家劍道,觀摩萬千劍法。

與藏經樓內的經書不同,悟劍池秘境中的劍道雖種類萬千,但都直指劍道真諦與本源,絕非經文闡釋之物可比,修士入內參悟劍道,亦無法自行抉擇,而是隻能憑藉自身劍道,去吸引捕捉悟劍池中的有緣之物,所以有就是有,無就是無,能得多少皆要看修士自身。

至於那萬千劍法,也都是輔助修行,藉以觸及本質的憑依。

趙蓴見此玄奇秘境,便不得不想起一玄劍宗內,也有一處與之相似的寶地,想來兩者之間,必不會毫無關聯就是了。

聖堂分佈清晰明瞭,又效用神奇,本質是以太乙金仙劍道意志為依託,為天下劍修留下了一處增進實力的界域。這位三代掌門殫精竭慮,既期望昭衍能夠走向相容幷包、萬法興榮的昌盛之道,卻又不捨劍道衰微,繼而為此留下了一條獨立於此界的榮盛道路。

在她矛盾又複雜的舉止之下,藏著許多趙蓴好奇的秘密,若有一日觸及到懸劍內的劍道意志,也許當真能和祖師神念相通……

趙蓴緩緩收回目光,身形卻猛然一動,霎時間,猶如驚鴻一影,便就破入高塔之內!

這亦是她目前的打算,要看自己能夠闖過多少層數,順便從中獲得一定道點,進入第二層潛修!

……

每有劍修進入煉魂塔,其劍令便會出現在塔外湖泊之上,隨主人一起同時攀升。

好叫旁人能夠觀見,持有此枚劍令之人,在那塔中究竟到了哪一層數。

趙蓴遁入煉魂塔後,一枚巴掌大的劍令便出現在了塔外,此枚劍令雕畫四象,纖毫畢現如同活物,正是劍心境修士才能持有的四象劍令!

劍域境往往對應著洞虛大能,此等人物,許多修士究其一生都難以窺見行蹤,且莫說劍道大能也不是人人都能踏入劍域境中,委實言來,當世的劍域境強者實可說是屈指可數,便連劍魂境修士也絕對算不上多,甚至多數洞虛大能,劍道境界也都止步於此。

趙蓴以為聖堂內少有劍魂境修士行走,是她察覺不到的緣故,實則卻是因為這一境界內的劍修本就不多,便更不可能隨處可見了。

如今身處聖堂之內的劍修,大抵還是要以劍意、劍心兩境為主,當然,前者的數量要遠遠多過後者。

所以一枚四象劍令凝現於煉魂塔外,雖不至於引得萬眾矚目,卻也難免會叫人多看一眼。

“又有一劍心境修士闖塔了,倒不曉得是誰,明悟到了幾竅劍心?”

有修士忍不住駐足觀望,抬頭看向那枚方才凝現出來的劍令,此刻留在煉魂塔內的劍心境修士並不多,約莫只有十五六人,所以對應的四象劍令如鶴立雞群般,一眼就可以瞧見。

時常進入煉魂塔內磨礪自身的修士,其名號大抵都已在眾人心中過了幾回,叫人熟知。

然而此回,塔下修士凝神看向那四象劍令,卻發覺這枚劍令的主人,並非先前出現過的任何一人。

“持有此枚劍令的人……”那人目瞳微縮,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昭衍趙蓴!

風雲榜第十,真嬰期的四竅劍心境!

她竟來萬劍盟了,且就在聖堂,就在面前這煉魂塔之中!

由此劍令看出趙蓴身份者,顯然不止此人一個,塔外人群中漸有驚疑之聲掀起,卻又在一聲高呼下,將眾人目光全部吸引過去。

只見趙蓴那枚四象劍令,霎時就如離弦之箭一般,從前三十層一躍而上,未經受任何阻礙,快得驚人!

而令人更為震悚的,是劍令越過前三十層後,速度不僅沒有分毫減損,反而還有更進一步的徵兆,不過眨眼之間,就一連越過數層,向著更高處攀升而去。

“到中三十層也如此之快,這怎麼可能!”

“難道她又有突破不成,如今的趙蓴,究竟在劍心幾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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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七 勢頭兇猛

風雲盛會時,趙蓴便已明悟四竅劍心,論起劍道境界來,比劍尊亦是毫不遜色。

今才度過二十載歲月,假若她能再有突破,便實在是叫人心頭震悚了!

“昔年斬天尊者,乃真嬰期九竅劍心境,後又有遊瓏劍尊,為真嬰期七竅劍心境,此二人,都已足夠稱之為天生劍修,今有趙蓴一人,卻不曉得能與斬天、遊瓏二者齊名否?”

當下便有人高聲應答道:“這是自然,趙上人首赴風雲會,便就登榜前十之位,此般功績,只怕斬天、遊瓏二位尊者也不曾達到吧!”

自也有仰慕傾佩斬天、遊瓏之輩,此刻聽得這話,便忍不住開口道:“道友這話怕是輕浮了些,先不說斬天尊者乃是一代大道魁首,便提那遊瓏劍尊,聽說其如今已突破到了九竅劍心境,以她天資,劍魂境未說不是唾手可得!”

聲名威遠若此的劍道強者,在萬劍盟中有眾多仰慕者卻不會讓人覺得驚奇。趙蓴雖橫空出世,曠古絕今,然而在這大千世界內,亦不過只揚名了數十年歲月,到底不如斬天、遊瓏等名號來得如雷灌耳。

吹捧趙蓴那人訕訕一笑,心頭卻不贊成旁人之話,等見四周修士再度掀起一陣驚聲,此人才目瞳縮起,瞧見趙蓴那枚四象劍令一路暢行無阻,現下已是到了四十二層。

如若過了這一層數,那就是五竅劍心境了!

這人暗自嘀咕,目光卻未移動分毫,下刻,那枚四象劍令竟真向上一躍,攀升到了四十三層!

“五竅劍心了!看來趙上人在風雲會上獲益不淺啊!”

“她如今才多少壽數,聽說是十分年輕的,步入真嬰期有幾個年頭了?看她勢頭如此迅猛,到成就外化期之前,怎麼也得有個七竅劍心了!”

“真陽洞天雖非劍修一脈,怎奈門下兩名弟子都是劍道奇才,實叫天下劍宗汗顏!”

塔下數百修士,卻無一人認為,趙蓴會止步真嬰、止步五竅劍心。

數息後,眾人卻將聲音壓下,四面一片寂靜,針落可聞。

只因那四象劍令雖放慢了些許速度,可向上攀登的姿態卻仍舊高亢,一路越過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層,隨後向上猛地一跳,便停在了四十六層。

六竅劍心!

離謝淨當年的真嬰七竅劍心境,不過一步之遙!

此回,數百修士竟無一人敢議論喧鬧,個個如木雕石砌一般僵立當場,呼吸又緩又平……

咻!

四象劍令再次向上一竄,如同朝陽自地平線上升起,破雲而出!

四十七層!

眾人見此,心頭一片麻木……

聖堂內無風無雨,只塔下湖泊偶有咕咚水流聲傳出,與劍令攀升時的輕微聲響。

煉魂塔四十七層外,四象劍令再次抖動起來,此回卻不曾向上一躍,而是在不久後停息下來,化為一道玄光向下落去,被塔下之人拿在手中。

既知趙蓴已經突破到了六竅劍心,今日這四象劍令若再往上攀個幾層,只怕眾人心中都不會覺得驚奇了。

塔下劍修長身玉立,好似一株青竹,氣息微冷。

多數修士從煉魂塔中出來後,大都呼吸緊促,面色疲乏,而此人卻鎮定如常,自那湖泊上閒庭信步而來,見四象劍令被她翻手收起,眾人哪還不曉得眼前女子是何身份。

待行至塔下修士身前,趙蓴微微一頓,心頭暗自輕笑,卻發現周遭之人不自覺左右避讓,隱約為她留出一條可供通行的小道來。

她並未轉頭,只分了一縷神識向塔下一掃,見懸於塔外的劍令上,能清晰觀見修士名姓,便曉得這些人緣何會如此表現了。

自入劍魂塔內,便如進得一片漆黑無物之虛空,向上可觀見銀白一點,似皓月高懸,那是太乙金仙本命法劍的劍鋒,也是煉魂塔的塔頂。所謂闖塔,實就是入定參玄,以自身劍意向上攀升,逐漸接近、觸及那一柄懸劍的過程。

前三十層的劍意境,於趙蓴來說毫無阻礙,到中三十層後,她亦能隱約摸索出,每三層應當能夠衡量一竅劍心,以她初入六竅劍心的層次,攀上四十六層並不艱難,稍稍嘗試一番,更是能夠到達四十七層,不過往後的層數,受太乙金仙劍意的威懾,便就讓她有些難以攀登了。

估計等六竅劍心夯實之後,四十八層就可輕鬆登上了。

可假使如此,九竅劍心境能達到的層數,也只是五十七層罷了,距離後三十層還有三層差距,難道是九竅劍心後還有玄機?

趙蓴不得其解。

她此回攀登煉魂塔,只是為了瞧瞧自己處於何等層次,故至四十七層略感受到幾分沉滯後,便選擇結束了此行。

劍令內本就有五百餘道點,再加上煉魂塔所獎賞的兩千道點,趙蓴竟一時富足了起來,這也讓她堅定了心中想法,準備到聖堂第二層要一間洞府修行,隨後進入悟劍池中參悟一番。

她選擇進入萬劍盟本就為了修劍,而這其中又有兩個目的,一是增進劍道境界,繼續明悟劍心,二則是參悟百家劍道,豐足自身,儘快使神殺劍道真正圓滿,再以此成就一等法身,在真嬰境界內登峰造極!

所以修行是大事,參悟劍道也是大事,兩者並非南轅北轍,反是能夠並行不悖的選擇,如此一來,趙蓴才有底氣,能在下屆風雲盛會之前道成無極。

“先去找一間清淨些的洞府,之後再進悟劍池不遲。”

……

便在趙蓴靜心修行之際,昭衍內已是又起風雲。

歷經嫦烏王氏一事,宗門內頗見沉重氣氛,定在此時召開龍門大會,亦是為了橫掃沉凝之氣,為宗門灌入新興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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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八 又逢龍門

重霄界,昭衍仙山。

此界雖遭魔劫蕩世,汙穢靈機,致一段歲月都在休養生息之中,卻也因正道大宗攜手平災,同時得主宗襄助,仙人降法,以叫邪魔不曾攻入中州以北,保留下了界內大半生靈的太平。

今歲,距離魔劫平息已然過去百餘年生,諸多小千世界也都回歸重霄統轄,蠻荒古榕亦不見蹤影,便有不少勢力開始南下尋覓機緣,使蠻荒古地逐漸脫於矇昧,走向開化。

無溟天府下,雲煙繚繞。

自上代掌門施相元功成圓滿,歸返主宗後,上界便又遣得一位外化期真傳弟子來此執掌分宗,因是魔劫初平,百廢具興,真傳弟子若能興盛分宗,倒也極容易得到幾分功德,所以主宗之內,盯準了這一位置的真傳弟子並不在少數。

又許是施相元平定魔劫有功之故,主宗便有意讓他薦得一名真傳弟子上來,不在旁人之中遴選。施相元自也投桃報李,將這機會給了裕康陳氏勢力下的一位真傳,其名為何久愚,雖非陳族本姓弟子,但卻與陳氏一位長老有些親緣,同施相元、陳寄菡都算相熟。

何久愚對此甚為感激,他離通神境界也只差臨門一腳,待此事功成,想必就能夠更進一步了。

此刻,他正持拿一柄拂塵擱於臂彎,下身盤坐蒲團,望東西二側長老,溫聲垂問道:

“龍門大會在即,弟子名錄可出來了?”

便有一烏髮高盤的女修點了點頭,盈盈笑道:“已在弟子當中挑選了二十八人,具體名錄在此,還請掌門過目。”

語罷,她遞上一卷金書,展於何久愚面前。

金書上的名姓,何久愚大都已經熟知,魔劫平息後,天地靈機重新受得滌盪,更賜予此界修士不少好處,故在這百餘年間,分宗內也不停湧現了許多資質出眾的天才,有幾人的天資即便放入上界主宗,都足以叫通神長老們給予青眼。

何久愚將此些名姓俱都看過,目光橫向推移,最終還是回到了前頭的幾人之上,只見他伸出一指,點在其中一處,道:“諸多弟子內,我當最看好此人。”

話音方落,殿內便金光一閃,幾個扭曲的篆字從金書上投現出來,逐漸清晰明瞭——

秦玉珂!

見得此名,眾長老頓時明會於心,有人笑言道:“此弟子心性堅忍,絕非凡俗之輩,兼又得純陽體質在身,日後定能一飛沖天,我看這龍門大會對她而言,也只是走個過場,只消在主宗長老面前過一遭,便就能拜得一位良師了。”

兩側長老們你我相看一眼,顯然都極為認同此話。秦玉珂乃純陽之體,往後若不中道隕落,成就必然高過在座之人,所以分宗長老並未有將她收入座下,秦玉珂自身也不在師門一途上看重。

何久愚想了一想,卻嘆了口氣道:“我知她自有主見,一心追求劍道,拜師之事便從不強求於她,只從前說到真陽洞天門下的劍君時,她才有所意動,想要求得此人為師,修習劍術。

“我因與前代掌門相熟,便傳書向了主宗,央他詢問趙蓴,看對方有無此念。可惜趙蓴以修為尚淺、求道為重推拒了這事,不然能拜入劍君門下,也算秦玉珂一場造化了。”

“如今龍門大會再起,本該是秦玉珂一個良機,”何久愚搖了搖頭,苦笑道,“哪曉得數日前收了相元兄一封傳書,才知趙蓴已離宗磨礪劍道,此屆龍門大會,倒無法親至了。”

從前與施相元說及此事時,趙蓴也並非全然沒有愛才之心,只她向來以修行為重,有無弟子傳承衣缽,倒還為時尚早。所以是否要將秦玉珂收入座下,便不若順其自然,講究一個師徒緣分。如今龍門大會開啟,正與趙蓴磨礪劍道有所衝突,若被她自己曉得這事,大抵也會覺得是與之無緣了。

……

河水湯湯,碧光千里。

趙蓴行走其中,便好似一處萬流匯湧的渦旋,將周遭的劍道意志不斷吸引過來。

適才有言,修士若入悟劍池內修行,取多取少卻不能任由自己心意,而是隻能憑藉自身劍道,將有緣之物吸引而來。趙蓴有神殺劍道,既重殺伐,又重心境,所以悟劍池內有不少劍道意志,都忍不住湧現在她身邊。

只見萬千氣機之中,漸有一道凝實下來,化作個身形嬌小,目光鋒利的女子,趙蓴初時並不識得此人,隨後心中微動,卻有一念道:“前輩是……心劍一道中人!”

那當是許久之前了,早在趙蓴身處重霄界內,孤身前往一玄劍宗求道,便在此宗悟劍池內得到一招劍術,名為明月三分!

她將此招與截斷式相融合,算是擁有了第一招屬於自己的劍術——截月。

而傳授她明月三分的劍修,正是眼前這位身形略顯嬌小的女子!

她的劍仍舊靈動無比,然而在如今的趙蓴面前,卻再沒有從前的那般神秘。

劍心六竅,此便是這一心劍道修士所在的境界!

趙蓴在不知不覺時,已然是達到了與之持平的層次。

“進入悟劍池後,被神殺劍道吸引而來的劍道意志不在少數,其中高於六竅劍心的亦是有之,此人能夠率先凝形,當是我從前得了她一招劍術,與之有了聯絡。”

趙蓴暗自思索,抬眼看向那女子時,難免也有幾分感嘆。此人境界停駐在六竅劍心已久,向來也是過去之人物,早已被吞沒在歲月長河之內,全是憑藉聖堂內悟劍池的玄妙,才能將劍道意志儲存其中,以供後人瞻仰參悟。

心劍道重在固守心神,磨礪劍道之心,與殺戮劍道實有相合之處,她能進一步參悟此道,自也可從中獲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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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九 三封傳書

日從東出,雲霧鋪得一片金紅,看赤浪翻滾,便知又是一日晴好風光。

趙蓴呼吸平緩,片刻後掀起眼簾,衣袖一拂便把案上之物盡數收起,隨後站起身來,從容往屋外走去。

自登劍天閣以來,距今已有十八載,除神殺劍道從悟劍池內得到不少補足外,她自身的劍道境界亦有所提升,月前從聖堂中出來時,八竅劍心境的桎梏已是有所鬆動,煉魂塔也登臨至五十一層,隱隱有超過當年謝淨之勢。

有此進益,與聖堂內太乙金仙劍道意志的指引不無關係,此外,卻也要歸功於趙蓴的勤修不輟。

只可惜越是劍道有成,消耗道點便越是迅速,進入聖堂第二層修行,一日雖是十道點,可要是進入悟劍池參悟,便就得十倍於此了。趙蓴境界一日千里,背後亦是眾多道點堆砌而來,更莫說在十年之前,萬劍盟便停止了靈藥的收購,如今的她,卻是靠著註解藏經樓經書獲取大量道點,才能夠滿足時時進入悟劍池修煉。

“此回註解的兩部劍心境經書,倒是可定價高些。”趙蓴微微一笑,感嘆聲名廣傳後,雖是格外引人矚目了些,但卻並非沒有好處。

就拿這註解經書一事來言,十多年前她在煉魂塔露面後,劍天閣上便有不少人,將趙蓴與那突然出現的金陽修士聯絡到了一起,此令金陽修士聲名壯大,其所注經書自也受到多人追捧,好叫趙蓴從中獲益,得了不少道點。

如今金陽修士名號業已廣為人知,便是價比旁人略高一籌,卻也無法阻下諸多劍修的腳步。

趙蓴感八竅劍心突破在即,正是想一鼓作氣,到悟劍池中閉關一番,爭取早日破此桎梏,登得上境。故這道點於她,就成了不可或缺之物。

她輕嘆著行出屋門,袖中劍令卻生了些動靜,趙蓴取出一觀,旋即知道這是嶽涯有事來尋,自從萬劍盟不再收購靈藥後,嶽涯處便成了她與宗門之人往來的渠道。尋常修士的飛書不好寄往劍天閣上,趙蓴便使嶽涯截留書信,隨後交由自己手中。

而對方手中有她一枚副令,但有書信往來,趙蓴也可隨時知曉。

十餘年來,因師尊亥清閉關之故,真陽洞天倒無甚訊息傳出,與趙蓴有所往來者,除卻羲和山洞府之人外,便也只有施相元、燕梟寧在內的相熟之輩。公孫槿回返宗門後,偶有遞信而來,大抵也是詢問柳萱何日能歸。可見柳萱的煉丹之法,的確是讓丹堂之人掛心不已。

她劍氣一遁,霎時間穿雲破風,再理衣袍時,已是到了豐德齋外。

“府主。”

嶽涯不敢怠慢,連忙親自迎出,將趙蓴引至內間入座,並將昭衍處遞來的幾封傳書取出。

見趙蓴有條不紊地將傳書解開,展平於手,嶽涯才暗暗打量起面前之人。這十數年中,他也見過趙蓴幾回,可敬的是每次見到這位主宰羲和山洞府的府主時,對方身上的氣息都更為沉凝可怖,如臨淵海,如仰高山。

施相元寄來的傳書中,先是慰問了趙蓴近來景況,隨後又提及了宗門近來之事,說到關博衍、宮眠玉等人的近況,間有巫蛟、戚雲容師徒的問候,算是內容詳雜的一類。

較前者而言,燕梟寧的傳書,則直抒胸臆,少於溫情。信中交待了昭衍對魔種一事的處理,已是在弟子間開始排查,清理隱患了。

剩下的一封傳書,乃是趙蓴手下門客,嚴易燊寄來。

信中言及,他這些年來究學《玄無陣書》,為羲和山洞府佈設各般禁制,于禁陣一道進益頗大,並座下兩名徒兒也略有小成。便在半年前,嚴易燊又一回參悟《玄無陣書》之際,卻在其中暗覺玄機,摸索出了先人藏於其中的隱秘。

趙蓴看了看,發現這是三年前遞來的書信。

從前有言,嚴易燊手中這部《玄無陣書》乃是殘篇,並不完整,其餘篇章有所失傳,至今已很難尋得。但在他禁陣一道日益精深之後,卻發現陣書篇章各有關聯,相互呼應,只若能破解其中一處,便能跟著尋到其餘篇章。

此般玄機藏於書中禁陣法識之內,如非周元陣宗後人,倒難以觀摩得出。

嚴易燊發現此事後,自是想要找尋剩下篇章,以補足周元陣宗傳承。但他如今受制於人,卻不好隨意出入洞府,四處奔波,故才傳書詢問趙蓴之念。

周元陣宗那部《玄無陣書》,極可能涉及界南天海下的秘密,若能將此補全自然最好不過。只是事關重大,輕舉妄動易遭他人看出苗頭,惹得當年覆滅周元陣宗之輩察覺過來。此外,嚴易燊本人並不善攻殺鬥法,若四處奔波,恐還會陷於危險境地之中,此對他自身與趙蓴,都十分不利。

趙蓴的想法,卻是讓嚴易燊安心推算出其餘篇章所在,待探得周遭具體情況,會否需要另作準備,這之後,再決定動手不遲。

思量完後,趙蓴才寫就一封傳書,在其上打下法力禁制,遞迴宗門之中。

她上回出關,已是十年之前,在聽聞萬劍盟不再收購靈藥後,趙蓴便曉得這是正道十宗將要動手的徵兆。果不其然,燕梟寧寄來的傳書中便提及了這事。幸而昭衍之內,受魔種寄生的弟子並不算多,即便是有,也大多都在幼生期階段,只需服食丹藥便能祓除體內邪物。

而正道十宗內,也便只伏星、月滄與嵐初稍見嚴重,由得上面出手壓制,解決起來也並不艱難。素以苦修節制自身的雲闕山,反是甚少受此影響,其中亦有宗門對弟子管制嚴苛的緣故。

“這幾年間,城中可有什麼要緊事情?”末了,趙蓴點了點頭,問嶽涯道。

自不必採買靈藥之後,嶽涯便開始得趙蓴授意,暗中打聽起眾劍城內各般事宜來。而天下變局大抵先出於萬劍盟之手,由此細微之處,更能窺見往後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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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 肅清八方

嶽涯細細交待了不少事情,其中便包括從三年前開始,城中劍尊陸續離去一事。

這不奇怪。

趙蓴暗自點了點頭。

等到正道十宗肅清完門中隱患後,魔種一事就會被放到明面上來了。不同這等名門大派的底蘊,越是勢力微薄的宗門、家族,面對魔種寄生之事,就越可能出現差池。

其一,是在探尋魔種存在之上。

萬劍盟有奇物望魂石,卻也只能探查到幼生期的魔種,待過了這一階段,便更多是靠神識強大、敏銳的修士來尋找。據燕梟寧所言,除三竅劍心境以上的劍修,擅長於元神之道的通神期修士,也能對第二階段的魔種有所察覺。至於結種期後,魔種與修士本身融合一起,便哪怕洞虛修士親自出手,也未必就能看出對方底細。

天下勢力,有通神期修士坐鎮,便可躋身於地階之列,雄據一方。

故大多門派、家族,也都只在人階徘徊。通神修士難得一見,三竅劍心以上的劍尊更是可遇不可求,若想要辨別有無魔種寄生,便只能依託更為強大的勢力。

其二,則是對身懷魔種之人的處置上。

名門大派底蘊雄厚,天才輩出,即便有魔種寄生,也不會致傷筋動骨,青黃不接。但對小勢力而言,資質上乘的弟子,便意味著宗門、家族的來日,輕易捨去一個,都會叫人惋惜。而師門、宗族長輩又難免偏愛後生,只遭外人評定一句身懷魔種,就要取人性命,其身後之人又哪裡肯輕易應允呢?

只好在幼生期階段尚存轉圜,不然大千世界當真是要為此動盪一番。

“卻不難看出,魔種一事若不得妥當解決,天下修士必是要暗存怨懟之心的,如此心境不平,也更容易叫魔種趁虛而入,實在是進退兩難啊。”

趙蓴輕嘆一聲,忍不住微微搖頭,按她心中猜測,如今眾劍城內的劍尊,只怕都已馳援去了它處,意味著清剿魔種一事初起,正有愈演愈烈的勢頭。

等了卻了這一隱患,三千世界才好面對邪神寰垣的窺伺,現下還不知此獠何時降臨,便只能陷於被動之中了。

向嶽涯囑咐一番,叫他盯緊北地寄來的傳書,趙蓴便才站起身來,縱起劍氣再往劍天閣去。

此回,正是要將註解的兩部經文收錄進藏經樓內,以獲取道點支撐修煉。憑藉金陽修士之名號,趙蓴倒不怕無人借閱自身所寫的注本。

……

劍天閣,十方禁制內。

堂中一尊玉座,正是謝摘元端坐其中,兩側依次下去,影影綽綽十餘道身形,都不甚清晰,應是本人不在此處,乃借它法凝顯下了身影來。

謝摘元睜開雙眼,見兩側蒲團已都有人落座,便點頭道:“既已齊至,可開始了。”

過片刻,左側為首的身影微微俯身,旋即言道:“稟恩師,我霄遊洞天一脈,經門中長老調配,過三竅劍心者,已大多馳援去了各宗。另有三成人數留守宗門,皆由弟子安排。”

“梧凝最是穩重,此事交予你手,為師並不擔心。”見是大弟子沈梧凝回話,謝摘元也緩了幾分神色。

他座下有弟子十七,現已殞落轉生了兩人,均是在突破洞虛之時遇了瓶頸,最終不得功成。這當中,大弟子沈梧凝最早入門,穩重聰敏,進退有度,可惜通神期後,至如今也未有突破之相,便只好將精力轉於劍道之上,另又悉心教導師弟師妹多人,於眾弟子心中,稱得上半師。

這之後,又是幾名弟子站起身來回話,交代了近來景況。

謝摘元一一看過,褒揚有之,寒聲訓誡有之,最後是將目光落在了最後一人身上。

這是他座下弟子中,排行最後,年歲最小的一人,也是資質最佳,最有望成就洞虛的一人。

“淨兒如今,是馳援去了哪一派?”

受恩師點名,謝淨自不敢怠慢分毫,當即站起身來,躬身一拜後,回話道:“稟恩師,弟子由長老調配,今已在嵐初派中,協力此派肅清其附屬宗門。”

她一應話,四周身影也都移目過來。

謝淨雖入門最晚,然卻進境飛速,至如今已是打通了一道靈關,並明悟九竅劍心,是一玄門中最有望在外化期突破劍魂境的弟子,座中半數修士,皆不如她遠矣。

幾位序齒在她之前的師兄師姐,難免為此暗覺酸澀,好在謝摘元對待弟子向來公正,即便看重關門弟子謝淨,也未有苛待過旁人,是以諸人雖然羨慕,卻不曾有過異心。

“梅仙人去位後,嵐初雖不至於到那日薄西山的境地,可對底下附屬宗門的壓制,到底也大不如前了。為此請我一玄出面,一是請託三竅劍心以上之人辨別魔種,二也是想借我一玄之勢來將底下人敲打一番。”謝摘元微微頷首,言表一番見解。

謝淨眉頭微擰,倒是覺出了此言深意。

天下勢力自來相爭已久,只恨不得自己獨尊,叫他人俱都來朝的好。嵐初派日顯衰頹,除上頭有梅仙人外,底下的洞虛數量,甚至比不上天階宗門,如此現狀,附屬宗門內有所異動也難避免。今有魔種一事,更會加劇此間衝突,但有資質上乘的弟子被牽扯入此事之中,其身後長輩難保不記恨於心。

嵐初派既想削弱其勢力,以牢牢將之把握手中,又不想徹底與附屬宗門撕破臉皮,致兩敗俱傷之局面,所以請來一玄介入其中,倒也能借其威名,以示自身並無私心,即便底下之人有所怨懟,亦不敢拿了此事來做由頭。

“無論如何,我只履行職責,將那身懷魔種之人辨別出來就是,嵐初之事,我概不插手其中。”謝淨抿了抿唇,堅定言道。

“你有此心,倒是很好。”謝摘元目光和緩,點頭道,“魔種之事關乎重大,若叫有心之輩利用,便就正中邪神下懷了。”

使三千世界不寧,正是寰垣將魔種帶入此界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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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一 突破在即

“小師妹有心在此,然而有些事情,卻不是想避就能避開的。”

沈梧凝淺淺一笑,接著恩師的話言道:“嵐初派中暗流湧動,雖無法借你之手行那剷除異己之事,但要可以引導是非,卻並非沒有可能,你既是辨別魔種之人,難免還會受得遷怒。”

謝淨聞言先是皺眉,隨後卻把眉頭一鬆,哼笑道:“嵐初派想要我宗來做惡人,卻不能就這般順了此派心意,凡事我只作壁上觀就是,肅清下宗,還是交由它嵐初派自己動手去。大師姐放心,我心思雖不如師姐你縝密,可這有心之人,還是能辨別一二的。”

“但有難以抉擇之事,可傳書宗門,莫獨自承擔。”沈梧凝點了點頭,得上座恩師示意,便開始囑咐指點其餘弟子。

“北地宗門林立,世家眾多,便有兩大仙門出面主持,我派從旁輔佐,想要徹底肅清魔種,亦非一時一日之功。”她座上身影雖然飄渺,但卻透著一股沉著穩重的出塵氣質,道完此話後,便又沈梧凝微微轉身,看向末尾兩名弟子。

“周師弟,徐師妹,你二人身在南地境內,當也同萬劍盟中諸位同道一齊動身了吧。”

立時又有兩道身影站起,回話道:“的確如此。”

其中的徐師妹略有遲疑,似是在心中忖度了一番,最終還是決定開口道:“卻要稟與恩師、大師姐與諸位同門知曉,如今南地之內,因多數劍尊都被宗門徵召回返,故在人手之上有所缺乏,且南地地廣人稀,各家勢力分佈四處,並不好一一清查。

“不知是否要等到北地事了,再行求援?”

大千世界中,南北兩地差距甚為廣大,便連正道十宗,都只雲闕山坐落南地境內。而與北地仙山相比,南地卻稱得上荒僻之處,所以勢力零散,並不集中,大多都為散修之身。

正是因此些宗門、家族勢力微薄,便是隻一名劍尊過去,即便不報上萬劍盟的名號,底下之人也不大敢於反抗。但也正如徐師妹所言,因地廣人稀,分佈零散,所需人手亦是個天文數字。

而多數劍尊又都是北地出身,如今自被召回其中,留在南地境內的,縱是包括周、徐二人,便也只得十數人在。

“這倒有些棘手,”沈梧凝略微一頓,更考慮到一事,“南地諸派勢單力薄,即便放至一旁,亦不能興起什麼風浪,如今最須擔心的,卻是定仙城這處。”

天下散修無不往來其中,勢力盤節錯雜,糾結一處。

此事,倒不能輕易了結。

……

明月夜,青竹披就一層月色,猶如紗幔。

趙蓴自入定中醒轉,心頭略有煩悶,此非她心中本意,而是遭遇瓶頸的躁鬱之感。

八竅劍心看似近於眼前,然卻被一層障壁阻下,遙遙可見,觸碰不及。趙蓴微嘆口氣,曉得到此階段,悶頭苦修卻是難有進益,想要突破瓶頸,還需另尋它法才是。

好在她手中還有陳氏老祖所賜的劍道真經,七竅劍心境後,自可解開其上封禁,觀閱其中內容,趙蓴已是從中參悟了一篇,才能在十餘年間,就再次觸碰到八竅劍心的門檻。

便起身破門而出,御起劍氣踏入供奉大殿內。

許是近來有所異動,停駐於供奉大殿內的修士已然比從前少了許多。趙蓴看盟方任務,也大多是召集劍尊,清查魔種的內容,她雖有七竅劍心境,卻無奈修為不足,尚還承接不了此般任務,故只好望著那大筆道點興嘆一番了。

值守供奉大殿的修士,這些年來已熟識趙蓴面容,見她觀望一番,最後卻不曾接下任何一項,便微笑道:“此些任務中,可有合前輩心意的?”

趙蓴出來一走,心情已是比先前灑然許多,正暗自感嘆悶頭苦修並非上策,欲求進益須還得疏解心胸才是,現下聽聞這話,便點了點頭,道:“有倒是有,只我修為鄙薄,尚不足承擔罷了。”

值守修士一聽,頓時汗顏,心中卻曉得了趙蓴意在何處,他目珠一轉,心思活絡起來。

“前輩在劍道上的造詣,委實不在諸位劍尊之下,只因人階宗門內常有外化修士坐鎮,若要出手鎮壓,便就非要劍尊不可了。

“不過南地之內,不入流的宗門、家族亦有許多,只是太過零散了些,值此人手緊張之際,更不好安排劍尊過去清查,所以盟內也不曾釋出此類任務。”

趙蓴明會其意,卻搖頭道:“若無正當由頭,恐不好動手清查。”

但憑隻言片語,就想闖入他人地界,以魔種為由下手肅清,此與妄生是非也無甚差別了。

有注本收錄在藏經樓內,趙蓴倒無需為道點一事煩憂,只是十數年來閉關修行,如今更面臨突破,道是行百者半九十,她實是有意在鬥法之上尋找契機,一鼓作氣破除瓶頸。

神殺劍道以殺戮之道為基,不以血祭,卻無突破之機。

“我欲宰執劍道,孤坐室中又如何能成?”

趙蓴暗暗搖頭,起手隨意一指,便就在盟方任務中選了一個下來,凝神一看——

定仙城西北四千八百里,瀟朱谷內,有修真家族劉氏,自三年前起飽受一隻千年道行的黃鬚鼠妖侵擾,曾多次向定仙城釋出懸賞,可惜除妖未果,反叫幾名真嬰散修葬身鼠腹,有去無回。

千年道行?

倒的確能與等閒真嬰叫板了。

不過一連多次,叫數名真嬰散修敗亡,卻就稱得上有些古怪了。

趙蓴倒不曾輕看那黃鬚鼠妖,畢竟身無大妖血脈,要想修至化形境界都已十分不已,更不要說有千年道行,可比肩下界妖王了。散修以為鼠妖不如大妖法力精深,所以容易對付,殊不知這些從山野精怪修來的妖,最是陰險狡詐、擅於藏匿,一旦中了計謀,便是宗門弟子,也都夠喝一壺了。

像瀟朱谷中的鼠妖,只怕還另藏玄機……

趙蓴從值守修士處拿到輿圖,看了那瀟朱谷所在方位,卻不由在心中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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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二 烏氏慕容

從供奉大殿內接下任務,趙蓴卻不曾立刻動身前往瀟朱谷,待得三日之後,方才劍向東行,先到達了定仙城內。

因那位向萬劍盟釋出委託的修士,實卻不是瀟朱谷劉家子弟,而是定仙城內的一名真嬰散修。此人名作馬文平,與其胞弟一起,在定仙城內安身已過兩百餘載,礙於各般資源外物的缺乏,這些年來倒不曾成功修成法身,實力只能算作勉強。

一年前,馬文平受得僱傭,為賺取錢財護送商隊北上,哪知返回定仙城後,卻得知了自家胞弟馬文升的死訊。原來他起程之後不久,馬文升因覺手中靈玉吃緊,便與兩名相熟修士,接下了瀟朱谷除妖的懸賞。雖然在此之前,已有幾人死在了黃鬚鼠妖手下,但馬文升認為自己並非獨自行動,足足三位真嬰修士一起,怎麼也能將那鼠妖給誅滅了。

當然,此行結果不僅不如人意,連同馬文升在內的三人,反都被那鼠妖吞吃,煉化為其一身血氣了。

馬文平聞聽這事,自是悲怒交加,可憑他能耐,想要誅妖報仇也不大可能。想定仙城中魚龍混雜,請到真嬰境界中的厲害之輩並不容易,思來想去,他才選擇繳上大半身家,換萬劍盟中的劍修出手。

趙蓴此行前去定仙城,便是先與委託之人馬文平碰面,後者籌謀復仇已久,對瀟朱谷的瞭解必是要勝過於她的。

萬劍盟的劍修,至少也是領悟了劍意的強者,真嬰境界內,少有能與其爭鋒之輩。

同樣,要想請託這般人物出手,所需付出的代價自也不可能小。

馬文平向萬劍盟釋出了委託後,手上身家便不剩下多少,此番與趙蓴見面,亦只選在定仙城內一處景緻尚可的茶舍中,往來停歇之人皆是散修。

便是如此,他也額外添上靈玉,要了一間方便言事的雅室,與一壺上等靈茶。

等約一柱香後,馬文平忽覺心中一緊,竟忍不住從座上站起身來,掌心微微溼潤,有些緊張地看向簾外。

只見兩道身影幾乎並行過來,前者略微躬身,一手在前作引路狀,看衣著打扮,應是此間茶舍的女侍,後者則更模糊些,氣息淵沉如海,壓得馬文平渾身發冷。

女侍掀起珠簾,那人便緩緩走了進來。

她有著粗細得當的直眉,與髮絲、眼瞳一般烏黑,眉骨略高,五官深刻,挺直鼻樑下,唇角平放不帶笑意,叫人覺得有些冷漠,也讓馬文平並不敢多看。

他將眼神從來人的臉上移開,發覺面前女修身形高挑,與自己差不多平齊。她身著淺蔥色外袍,配一條石青腰帶,其上紋路略顯複雜,有瑞獸、仙芝等式樣,尤顯清冷出塵之氣。腰間有現下時興的玉石雕刻,像是朵帶葉凌霄花,卻又沒有可以驗證身份的符牌等物,不能讓人瞧出身份來。

後半句話,馬文平即便是在心頭講,也不敢多說。

萬劍盟的劍修,卻不是誰人都能冒充得了的。

面前女修氣勢迫人,還未言話就已讓他冷汗涔涔,只怕也是位極其厲害的劍修!

待雅室之中只有兩人,馬文平才連忙邀得趙蓴入座,並親自斟倒茶水,小心翼翼道:“貧道馬文平,不知道友……”

“在下趙蓴,”她伸手在那茶案上一放,便見一枚似鐵非鐵的令牌顯現出來,“乃萬劍盟之人,此番正為除妖而來。”

此便是劍令?!

馬文平頓時一驚,只趕忙往上瞧了幾眼,笑道:“既是萬劍盟的劍道真嬰,想必也如傳聞那般,領悟了劍意在身,區區鼠妖,趙道友定能手到擒來!”

說來羞愧,馬文平實也不曾見過萬劍盟劍令的真容,如今並無法辨別真偽,不過看趙蓴鎮定從容的坦然模樣,他亦不曾多作懷疑。

趙蓴目光一動,便就把馬文平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她捏起面前茶盞,微微一蕩,隨後才送至唇邊啜飲,邊言道:“如今還不清楚那黃鬚鼠妖的底細,只大約曉得個道行,既然已有多人亡於此妖之手,便仍須小心行事,摸清了底細求個一擊斃命才好。”

“正是,正是,”馬文平哪敢有半點反駁之心,連忙附和道,“舍弟便是太過心急,才中了那妖物的計。”

說到胞弟,馬文平面上又難免帶了些悲愴之色,然而趙蓴卻不容他繼續沉湎其中,當即放下茶盞,在案上磕出一道清脆聲響。

“馬道友邀得在下過來,想必是有話要對在下言明的。”

驟然被戳中心事,馬文平不由得暗自一驚,點了點頭後,便從懷中取了一枚玉簡放在茶案上,言道:“此是貧道半年以來,對那瀟朱谷和黃鬚鼠妖做的一番瞭解,附近的劉家也有記述。

“也不怕道友笑話,自舍弟亡故以來,貧道這做兄長的,當真是恨不得親手了結那鼠妖,卻怎奈實力平平,即便悶頭闖了過去,終也是為那妖物添上一道肉菜。

“如今請了道友出手,貧道卻也想著,看能否和道友一起前去,親眼瞧著那妖物伏誅受死……”

一邊說著,馬文平也在暗暗打量趙蓴神情,見她雖然不發一言,但亦不曾顯露出不悅,便又接著開口道:“另又有一事,還要告訴道友知曉。”

向萬劍盟請託的這段時日裡,因遲遲不得回應,馬文平心中著急,便另外在定仙城內發了懸賞,可惜城中真嬰見要對付黃鬚鼠妖,大多都對此不做理會。只等趙蓴在萬劍盟中接下任務,馬文平卻還不曾來得及收回懸賞,就又有人應邀而來。

“這位揭了懸賞布帛的道友,此回亦想與我等同行,不知趙道友願否?”

話音方落,趙蓴鼻尖便嗅到一股幽香。

掀起珠簾的女子容貌極妍,皮膚若脂玉一般細膩生光,雙眸好比墨石,襯得膚白似雪,唇如含櫻。

她目光靈動,淺淺往趙蓴身上一落,便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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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三 向瀟朱谷

單看此人面容,趙蓴卻是從不曾見過的,故她微微搖頭,一時默然不語,並未應承此話。

烏慕容倒未覺得有何異樣,仿若先前話語只是玩笑一般,隨後向前兩步,語氣更緩和了幾分,道:“三日前我於城中接了懸賞,方才從馬道友口中得知,已有一位萬劍盟的劍修願意出手。

“馬道友這處,我本也不欲強求。不過在此之前,我又接了那瀟朱谷劉家的懸賞,其中內容同樣是誅殺黃鬚鼠妖,兩者目的相同,我這才找上了馬道友來。

“而瀟朱谷劉家僅老祖宗一位真嬰期修士,實力只能算是平平,懸賞那黃鬚鼠妖的賞金,想來以趙道友之身份,必然也是看不上的。今日我來與道友一見,便是想與道友協力誅滅此妖,取了劉家那份賞金。至於馬道友的懸賞,我則分文不取,全部為趙道友所有。”

話落,烏慕容目珠一轉,卻見趙蓴始終未語,一副凝神思索,權衡利弊之態,便叫她眉頭微皺,又道:

“道友是否以為,只你一人之力也能殺死鼠妖,故無須與我同行?”

她鬆了眉間微微一笑,面上倒無惱怒之色,隨後點了點頭,道:“這也自然,道友你身懷劍意,絕非那等散修出身可比,不過據我所知,曾殞命於那鼠妖爪下的,還有過一位法身真嬰,如此妖物,到底不能輕易對付。不如這般,此回前去誅妖,若是道友出力更多,我便——”

“可以。”

趙蓴唰地站起身來,因著身量略高於烏慕容,便叫後者剛好能瞧見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我只誅妖而已,其餘賞金,你盡拿去就是。”

目光相觸時,烏慕容思緒一堵,繼而混身血液涼透,好似迎面一陣寒風,叫人悚然。

倒是個桀驁之人。

烏慕容暗自嘀咕一聲,撇了撇嘴。

……

瀟朱谷,劉家祖宅內。

前後兩座琉璃牌樓下,有諸多男女修士穿行其間,因是家族合修一道之故,此些修道人彼此之間不是血親就是姻親,模樣總有幾分相似之處,連身上氣息也大致相同,只強弱有別罷了。

從祖上遷居於此,劉家在瀟朱谷內紮根繁衍已有近千年歲月,先代真嬰業已坐化,如今尚在族內的,正是一位突破此境尚不足兩百載的年輕修士,此後即便是止步於真嬰,至少也能有千多載餘壽可活,不難將劉家興盛壯大,並培養出下一名真嬰以繼其位。

然而如今的劉家後人臉上,卻是一片苦大仇深之色,乃至於整座祖宅,都籠罩在無形陰霾之下。

這正是因為三年前,瀟朱谷北面的潭洞下,來了一隻道行不下千年的黃鬚鼠妖!

說是千年道行,但在幾番交手之後,劉家如今的老祖宗劉貫卻覺得,此妖道行至少也有一千五六百載,且狡猾奸詐不下於人,一旦出手必藏頭露尾,叫人難以捉摸,更難以誅滅!

若是劉家曾經的老祖宗,那位修成法身的真嬰上人在此,劉家倒還不至於被一隻鼠妖逼至如此境地,只可惜如今坐鎮宗族的,是他劉貫,一名尚且處在外煉階段,且無論是法術還是根基,都完全不能與先代老祖宗相比的年輕真嬰!

“才不過短短三年,谷中靈藥就被那黃鬚鼠妖啃食了超過半數,眼下還不曉得山中礦脈究竟如何了!要知道,當初的老祖宗便是以一門堪輿之術,發現這瀟朱谷內藏有大片礦脈,且地下埋有草木之根,極適宜靈藥生長,這才決定將我族遷來此地。

“若是礦脈被毀,地根也遭那妖物啃斷,即便能夠誅滅鼠妖,我族也要商量著遷離此地了!”

劉貫唇上鬍鬚翹起,隨他高亢語氣而不斷顫抖,末了又見他重重一掌拍在身側茶案,頓時氣機震盪,茶案化作飛灰,引得屋室中的眾人渾身戰慄,好似雨打芭蕉一般,個個彎下腰來。

等見老祖宗氣息逐漸平息下去,眼見是消了氣,才有人上前一步,語氣隱隱有些希冀,道:“老祖宗莫要憂心,昨日已有傳書送來,道定仙城內有人接了懸賞,想來今日午後便可到了,量那黃鬚鼠妖也囂張不了多久,此回定是要敗下陣來的。”

劉貫聽了這話,還沒來得及鬆開眉頭,便又聽見另一道滿懷憂慮的聲音響起:

“可是從前定仙城中也來過人,都沒能將那妖物給……”

此人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可話中之意,室中眾人都能明會。那些真嬰修士不僅沒能將黃鬚鼠妖誅滅,反而還變成了妖物腹中血食,叫劉貫一想到就覺得脊背發冷!

“那還如何!”立時又有聲音呵斥方才那人道,“就算不能誅滅此妖,至少也得將之從瀟朱谷驅趕出去,不然我族的祖物怎麼辦,難道還能任其流落到妖物手中?”

“此般道理我自然明白,我也是想著,要是那定仙城中的真嬰不能誅殺此妖,便不如向——”

“好了!”劉貫厲聲打斷這話,目光向下一掃,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語氣沉沉道,“既然那邊已經來人,就去吩咐好底下的人準備接待。此回來人若能誅殺妖物當是最好,若不能……便再看吧。”

座下人自是唯唯應聲,不敢有異。

因是族內唯一一名真嬰修士,這兩百多年來,劉貫積威甚重,令才初下不久,底下人便準備好了為來者接風洗塵。

如傳書中所言,午後過了約兩刻,便見天邊三道身影掠進瀟朱谷內。劉貫見狀,立時親自出面迎接,將這三人迎入府邸,面上笑意盈盈,哪還見先前的怒氣?

席上觥籌交錯,並看不出劉家正處於鼠妖侵擾的窘境之中,見那馬文平與劉家老祖相談甚歡,趙蓴也索性沉默不語,只等劉貫提出誅妖之事來。

知道一行人中,烏慕容出身九珍門後,劉貫更是目光大亮,連聲褒揚對方乃宗門弟子,此回定能將那鼠妖誅殺。而說及趙蓴之時,卻就只聽後者報了名姓,等從馬文平口中曉得,趙蓴乃是萬劍盟之人,劉貫面上竟是掠過一絲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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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四 寒水君子

等酒過三巡,已同劉貫以兄弟相稱的馬文平,到底還是心繫那黃鬚鼠妖,便忍不住問道:

“劉兄,對付那黃鬚鼠妖,不知當何時動手為好啊?”

劉貫想了一想,抬手往案上揮過,便見一副輿圖顯現出來,他指著其中一處言道:“說來慚愧,貧道與那妖物纏鬥過幾回,卻還是不曾摸清妖物的底細,只曉得鼠妖性喜陰寒潮溼之地,自打進了瀟朱谷後,便就佔下北面的潭洞為巢穴。

“那潭洞之中陰氣極重,分玄境界以下,只在裡頭過了半刻,就會活活凍死,便是我輩真嬰進去了,也不得大肆吸納其中靈氣,以免陰氣入體,傷及根本。而這鼠妖賴以陰氣為修行之物,才能在其中長久蟠踞,偶爾離開潭洞,就會四處啃食谷中靈藥,甚至捕殺我劉家族人,實在可恨!”

“如此一來,卻不好在潭洞中除去那鼠妖了。”馬文平面色有些難看。

修士一旦動手,往往便不好分心護持自身。而要進入潭洞之中,卻必須留個心眼,免得被陰氣侵體,傷損經脈。即便到了力竭之際,亦不好吸納周遭靈氣作為恢復。同時,那黃鬚鼠妖偏又極為適合這一環境,只在其中鬥法,就會先天佔下地利的條件來,叫人族修士一方吃虧。

馬文平心頭清楚,憑自己實力進入潭洞,只可說是自身難保,到那時,想要對付鼠妖就更是難如登天了。

他暗自汗顏,一面又打量起趙蓴的神情,見她不曾出言反駁這話,心裡才鬆了口氣,繼續聽劉貫點頭贊同道:

“正是如此,先頭幾次前來除妖的道友裡,便有人不曾聽取貧道這話,意圖直取潭洞,最後也不知曉是亡於鼠妖腹中,還是陰氣入體而死了。”

馬文平深以為然,二人同是嘆息一聲,搖了搖頭。

烏慕容望見此景,卻在旁眯眼一笑,衝劉貫問道:“劉家主之意,便是要我幾個等到那鼠妖出來覓食,才好趁機下手了。”

南地境內宗門眾多,且分佈離散,劉貫並不曉得這所謂九珍門究竟是一處怎樣的勢力,只因這宗門弟子的身份,絕大多數時都要比散修說出去體面,是以劉貫對待烏慕容也十分客氣,此刻聞言便抬眼一笑,回答道:“貧道確有此意,諸位請看!”

他再次拂袖一揮,這一回,出現在輿圖旁邊的,正是個手臂長短,一掌寬窄的漆木盒子。

趙蓴等人循聲望去,隨著盒蓋被劉貫開啟,一股幽寒氣息頓時瀰漫開來,幾個真嬰倒不覺如何,只叫侍候在宴席上的年輕弟子們,都忍不住渾身發抖,面上似乎凝結了一層淺淺銀霜。

好在片刻之後,劉貫便合上蓋子,往上打了一層禁制,使殿內幽寒頓時消散,恢復作原時模樣。

“寒水君子蘭?此等品相可不多見啊。”烏慕容眼神一動,看向劉貫的神情裡不覺帶上些許審視。

盒中之物乃一株花傘雪白,葉片寬闊的靈藥,憑其形狀與氣息,亦不難判斷出,這就是一株烏慕容口中的寒水君子蘭。此等地階靈藥,過五百年才能長出花苞,且還不能沾染絲毫陽熱之氣,不然便會枯萎成泥,連種子一起失去作用。所以寒水君子蘭本身,又是一種極為難得的陰性靈藥,為此道修士所鍾愛。

適才正說到,那黃鬚鼠妖最喜陰寒,乃是以極重的陰氣為修行之物,想這寒水君子蘭於它,自當是吸引不小!

趙蓴出身名門,又歷練多年,故能分辨得出盒中靈藥。馬文平卻不曾見過寒水君子蘭的真容,眼下也是聽了烏慕容所言,才猛然想起此物的珍貴,不由得面露異色。

至於烏慕容,因她一眼瞧出盒中靈藥的種類,且還大讚靈藥品相,可見也是懂行之人,劉貫心下暗驚,頓把九珍門的名號又拔高了一重。

“烏道友的確是見識廣博啊!不錯,此物就是寒水君子蘭,其中蘊含著大量陰屬靈氣,兼又與草木精華相合,使此藥陰而不邪,純淨無比。貧道敢言,只要把這寒水君子蘭拿出,必能引蛇出洞,將那潭洞裡的妖物給釣出來!”

馬文平心頭一喜,頓覺復仇有望,當即就要大聲叫好,欲把此事定下。這時,他神情一滯,忽然想到三人當中,最有望殺了那鼠妖的,實際還是一直默然不語的趙蓴,今要如何行事,到底還是要看趙蓴的打算。

見他隱隱看向趙蓴,劉貫也便移了目光過去,只瞧得趙蓴微微點頭,倒無任何不悅神情,言道:“此法可行,卻不知何時能動手?”

劉貫面色微緩,一時心中大定,語氣都輕快了不少,回道:“為保萬無一失,貧道須得下去佈置一番,無需太久,兩三日便好。這幾日就先請諸位在我劉家歇息下來,等安排好了,貧道自會遣人告知諸位。”

趙蓴等人自無不應,隨後便在劉家府邸內打坐調息了兩日。

至第三日,初過子時,便聽劉貫聲音傳於耳邊,言他已將寒水君子蘭栽種下去,現下正可前去守株待兔。三人頓時起身出門,片刻後,便聚首於劉家府邸上空。

“諸位,這是我劉家一件地階法器,有斂息匿氣之效,在那黃鬚鼠妖出現之前,便先委屈諸位藏身其內了。”

劉貫手掌攤平,如水的月色下,其掌心內隱約透出一層光亮,待以神識細細查探,才能看清那是一層薄若無物的輕紗,在月光下幾近透明。

等見趙蓴三人點頭,劉貫便掐起手訣,把那輕紗往上一拋,霎時間,趙蓴等人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就再無其它感受,而看劉貫神情,又知這法器應當是在起作用無疑了。

寒水君子蘭不可沾染陽熱之氣,故日出之後,便會枯萎成泥,趙蓴等人想要守株待兔,就只能取子時到日出前一個時辰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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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五 引蛇出洞

子時過半刻,月光漸盛。

劉家弟子早已在長老們的安排下避於屋中,瀟朱谷內除了趙蓴等人,一時也沒有其它人在,月色慘淡,一片寂寥。

山谷草木繁盛,不失清靜幽深之景,於月光下如同蒙上一層水色。

一株花傘雪白,葉片寬大整齊的蘭草,便在林中兀自搖曳著,淺淡幽香伴隨著濃重的寒氣開始向外蔓延,使方圓數十丈的草木,都凝結上了霜花,望之白茫茫一片,好似林中雪國。

趙蓴等人便藏身於林間陰翳之下,有地階法器作遮掩,即便是真嬰修士來了,也並不能察覺出四人就在附近。

隨著靈藥氣息的蔓延,對黃鬚鼠妖的吸引也會逐漸加深,是以現在雖無動靜生出,趙蓴也並不感到急躁,反是耐心十足地等待下來,默不作聲。烏慕容、馬文平各自在她身側,前者目光微亮,正是蓄勢待發之相,後者則呼吸略重,不難瞧出心頭緊張。

視線越過兩人,落至劉貫身上。

只見他面色雖然鎮定,目光卻有些猶疑不決,始終在靈藥與附近徘徊,趙蓴見狀則心中明瞭,那黃鬚鼠妖今夜究竟能不能出現,只怕劉貫自己都不太確定。

等過約兩個時辰,劉貫三人心中都有些浮躁起來,谷中月色亦由濃轉淡,好在靈藥仍舊飽有生機,不斷向外散發寒氣。

見四周久無動靜,劉貫心頭也不由開始打鼓,估摸著何時將要日出,好叫他及時出手把這寒水君子蘭給摘下,不讓陽熱之氣毀了此株靈藥。

便在這時,趙蓴眼神一動,鼻下忽然嗅到一股腥氣。

她氣息頓時沉凝下來,叫身邊人心中一緊,連忙提起心神,往四周打量。

窸窣——

極微小的聲音,在這林中一晃而過。

窸窣——窸窣——

聲音並未傳開,而是急促了些,彷彿越來越近!

“來了!”

幾人皆在心中暗道。

黃鬚鼠妖經驗老道,且狡滑無比,此刻將真身化作巴掌大小,籠罩在一團黑霧之中,便以肉眼難以覺察的奇速逼近靈藥,想直接把這根莖啃斷,盜了靈藥而去。

此般做法,顯然是提防著旁人埋伏在此,只又捨不得那寒水君子蘭,才會如此出動!

黑霧來襲時,彷彿只一瞬間,那寒水君子蘭的根莖便應聲而斷,接著便見寒氣幽幽的靈藥被黑霧一吞,霎時間就要消散而去!

這一番動靜,除趙蓴與那九珍門烏慕容外,劉貫、馬文平二人竟是完全不曾反應過來,而烏慕容即便有心出手,現下也是來不及了!

“不好,妖物要逃!”

眼見黑霧退散,劉貫心頭大急,便在心中喊道。

正是這時,一道劍氣迸射而出,比月光更亮,霜雪更寒,不過眨眼之間,就把黑霧穿了個透!

得手了!

另三人頓時一喜,趙蓴卻皺起眉頭。

黑霧被劍氣驅散,其間卻沒有血液濺出,好似並未貫穿實物一般,只剩被劍氣攪得粉碎的靈藥,落在霜花未消的地上,汁液淋漓!

“不是真身。”趙蓴縱身一躍,便落在黑霧附近,語氣沉沉道出猜測。

“可寒水君子蘭上的確有啃食的痕跡。”烏慕容也現身過來,疑惑道。

剩下劉貫與馬文平面面相覷,前者除妖不成反還損失一株珍貴靈藥,此刻目中難免顯露了些肉痛之色。

“許是用了什麼玄妙神通,此妖倒不似想象的那麼簡單。”趙蓴一面說著,一面張開手掌,五指向下一抓,竟就在靈藥碎末之中,抓取了一根肉眼難辨的毫髮。

那毫毛細微至極,長不足半個指節,在月光下泛著灰白顏色。

見到此物,趙蓴主意已定:“適才化身,當是此妖毫毛所化。”

她將鼠毫捏在掌心,旋即握起拳來,向三人道:“憑藉此物,我可尋到妖物所在,正好深入潭洞誅除此妖!”

話落,見烏慕容眉頭一挑,有些躍躍欲試,馬文平則臉色發白,暗有懼怕之色。

“幾位道友若有擔心,不必同往。”趙蓴又道。

“道友不可,”出聲阻攔的並非馬文平,而是眼皮微顫的劉貫,他笑容略見僵硬,半截身子攔在趙蓴前面,勸道,“潭洞陰氣極重,已有真嬰在其中遭遇不測,我等還是先行返回,待商討一番再動手的好。”

馬文平看他一眼,倒也有贊同之意。

從前不曾見過那黃鬚鼠妖真容,如今見得此妖手段,卻是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馬文平心有畏怕,難免生了幾分退縮之念。

“此言差矣!”

趙蓴厲聲否決劉貫之言,眸光霎時冷了下來:“今日一事,足可令我等知曉此妖狡詐,而經此埋伏後,此妖必會更加謹慎,甚至選擇長久蜷縮在潭洞之中,哪怕還有珍貴靈藥,也再不能將之引出,但想誅除此妖,便不能繞開潭洞而行!”

一番話語,說得烏慕容連連點頭,附和道:“趙道友所言極是,那鼠妖以為我等忌憚潭洞陰氣,我等卻偏要深入,打它一個措手不及。”

“話雖如此,可——”

劉貫還要辯駁,卻被趙蓴一聲冷笑打斷。

“劉道友,你執掌一族,本該為宗族後人殫精竭慮,如今鼠妖作祟,引得族人心中惶惶,可你卻對除妖之人多番阻攔,實在叫人疑惑。”

她上前一步,氣勢節節攀升,壓得劉貫再抬不了頭,只好躬身下去,渾身顫抖不止!

“自承接除妖任務以來,我便疑惑不少,進來瀟朱谷後的種種表現,更是叫人不得不有所揣測。”

劉家幾番向定仙城懸賞妖物,皆因來者實力不足而未果,卻又始終不曾像馬文平一般,選擇向萬劍盟求援。雖說兩者所要付出的錢財大不一樣,然為舉族存亡,這點代價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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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六 隱瞞之事

再者,即便劉貫先前是因不信任那幾名散修的實力,才不曾拿出靈藥做餌,但在趙蓴表明決心的今夕,一位心繫族人的宗族老祖,也不該萬般阻攔才是。

從眼前劉貫的諸多表現來看,與其說他是擔心趙蓴等人的安危,倒不如說他是不願有人靠近了潭洞去。

這便十分讓人疑惑了。

馬文平見著面前劍拔弩張的景象,卻是嚇得如鵪鶉一般,全然不敢吱聲,也不敢隨意動作,倒是一旁的烏慕容聞見趙蓴之言,於心頭思量一番後,便就有了計較,她上前一步靠近劉貫,語氣暗含威逼,道:

“乃因劉道友在定仙城中釋出懸賞,在下才與趙、馬兩位道友來了此處,如今看來,劉道友卻有些誠意不夠啊。”

她肌膚細白,在月光下竟顯得有幾分慘淡,只一雙漆黑的眼珠微微轉動,言語間,凜冽殺機驟然閃現!

劉貫額頭一痛,感一股冰涼之意靠近眉心,他目瞳急縮,卻發現一根細如毫髮的銀針逼近面門,彷彿下一刻就要穿透眉心而來,且這針上不僅陰寒之氣極重,另還帶了一層淺淺的腥氣,針尖泛著點點墨綠顏色,一見便知帶有劇毒!

以他實力,雖是比尋常散修強上不少,但要與面前的烏慕容相比,卻還是有所遜色。更莫說他對那九珍門一無所知,故也不曉得此門派功法如何,神通手段又有多少,冒然與之為敵,定然不是良策。

何況,眼前還有趙蓴在此。早聽聞過萬劍盟的聲名,劉貫自知絕不能同此人動手,不然也與尋死無異!

他抿了抿唇,因心中緊張而感到口乾舌燥,同烏慕容僵持一番後,終還是沒能敵過那毒針在前的忌憚,選擇將原本隱瞞的事情對眾人全盤托出。

劉家乃是外遷來此的家族,從前也是依附在一方宗門下的勢力,約莫千餘載歲月前,坐鎮劉家的真嬰修士,偶然從一處洞府內獲得了一件上乘法器。此物妙用無窮,故一入得手中,就被劉家老祖隱瞞了下來,不曾被上宗之人曉得。

此後百餘年間,劉家也因這法器而興盛許多,逐漸得了上宗的注意。好在劉家真嬰對此早有防備,故在上宗之人動手前,他便安排好族人遠走它處,遷居到了瀟朱谷中,並憑藉法器躲藏至今,從未被上宗發現。

“那法器乃是一副陣旗,中有陰陽兩種,持陽旗可匯聚方圓八百里的陰濁之氣,達到堪輿地脈,尋風探水的作用。而持有陰旗在手時,便能混淆周遭氣機,藏蹤匿跡,叫旁人難以覺察。”

被逼問出這些後,劉貫亦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頹喪之態,臉色鐵青道:“三年前,那黃鬚鼠妖闖入我族禁地,將其中陰旗盜走,這才有了在瀟朱谷內隱匿蹤跡的手段。後來,它又憑藉陰陽陣旗相互吸引的能力,找尋到了上代老祖宗埋在潭洞內的陽旗,自此就盤踞在那潭洞之中,一直不肯出來了。”

得知此事後,趙蓴轉念一想,大抵便曉得了這其中原委。

她對氣機的覺察一向敏銳,故無須堪輿之術,也能覺察出一地風水的特殊之處,只是未有陣法一道的手段,能夠將這些風水地脈加以利用罷了。瀟朱谷乃是明顯陰盛之地,自古陽氣升之作天,陰氣下沉為地,陰濁之氣濃鬱的地界,地脈便會更有靈性,供更多草木靈物生出,所以劉貫手裡這株寒水君子蘭,便應當是瀟朱谷內生長而來的靈藥。

而連如此品質的靈藥都能培育生長,壯大一方家族自也不會有什麼困難。

瀟朱谷四方封閉,唯南邊一條窄道能通向外頭,劉家在此能以陽旗聚陰,培植靈藥,同時又能憑藉陰旗將谷內氣機盡數遮掩下來,不為外界所知曉,如此怡然自樂,自可說是一方桃源。

可惜,偏是被黃鬚鼠妖給盯上了。

趙蓴瞧了劉貫一眼,心下不由冷笑一聲。

事到如今,劉貫存的心思便已不難知曉了。

他心知自己不是那黃鬚鼠妖的對手,想要誅殺妖物,奪回陣旗,就只能依靠於旁人。

然而陰陽陣旗妙用不凡,一旦被人知曉,落不落得到自己手中尚還難說。劉貫便隱瞞了這事,想等旁人殺死鼠妖之後,自己再去將那陣旗給收回來。

而那些從前來此除妖的散修,是否真的亡於鼠妖爪下,亦是十分難說。

劉貫不欲讓旁人知曉陣旗之事,故無論鼠妖存活與否,他都會將知道這事的修士滅口,如此一來,趁著對方與鼠妖搏殺之際動手,將妖物與除妖之人盡都殺死,才是劉貫的真正目的。便有散修除妖不成想要逃走,劉貫也不會放他出去壞事。

可惜今日來此的是趙蓴與烏慕容,一個出自萬劍盟中,一個自稱為九珍門弟子,皆都不是從前那些散修能比的。

這便叫劉貫有些坐不住了。

正因害怕趙蓴等人誅殺妖物後,連帶將陰陽陣旗據為己有,劉貫才不惜拿出靈藥做餌,希望幾人能在潭洞之外殺死鼠妖。如此,他方能在日後進入潭洞,將法器收回。

哪料到鼠妖狡猾無比,趙蓴又不懼潭洞陰寒,想要一鼓作氣入洞除妖。

簡直是讓劉貫心頭警鈴大作!

“哼,原來如此!”烏慕容撇嘴一笑,心下也對其口中的陰陽陣旗有了興趣,目珠微動,便對劉貫道,“你倒是算得精!”

她翻手收了毒針回掌,將之捏作一道光華,正是暗自嘀咕著要給這劉貫什麼教訓,剎那間,卻見寒光一閃,一道劍氣從面前撕裂而過,幾乎是瞬間,就把劉貫微微睜大雙眼的頭顱斬斷裹起,隨後拋甩在地!

無頭屍身在她眼前軟倒下去,汩汩鮮血從脖頸冒出,迅速便將大片土地浸溼。

馬文平嚇得驚聲大叫,烏慕容亦是心中悚然,待轉頭望向動手的趙蓴,卻發現她身形微轉,目光仍舊沉穩如初,道:

“鼠妖奸詐,我等還是不要在此處耽擱太久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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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七 深入潭洞

烏慕容倒也不大在乎劉貫的生死,只因趙蓴下手太過利落,才叫她心中悚然。

趙蓴此人瞧上去沉默寡言,不愛多話,身上亦有幾分天才弟子的桀驁之氣,馬文平與之言話時,總不自覺透露出幾分懼怕,這同面對烏慕容又是存在些許不同。

待見劉貫身死,馬文平對趙蓴的畏怕更是攀至頂峰,如今看他面色慘白,冷汗涔涔的模樣,便知這人是絕對不敢跟著前去潭洞了。

趙蓴之話,應是說與烏慕容聽無疑。

後者心頭瞭然,卻以為趙蓴是對陰陽陣旗有意,現下擔心自己會與她爭奪寶物,故才有此一言,欲以劉貫之死逼退自己。

烏慕容暗暗冷笑一聲,只道對方這是小瞧了自己,待進入了潭洞之內,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

她抿唇一笑,目光從劉貫屍身上流轉而過,最後卻是帶著幾分挑釁之色,望向了正欲動身的趙蓴,道:“在下正有此意,留那黃鬚鼠妖在谷中作亂,到底有違天和,還是早日除之為好!”

說罷縱身一起,便凌越向瀟湘谷北面,欲先趙蓴一步到那潭洞中去。

趙蓴只冷冷望向那道隱入夜色的身影,隨後也御起劍氣,眨眼見化作一道清燦光輝,消失在了原地!

馬文平默不作聲,等見兩人身影齊齊消失,才嚥了咽口水往劉貫屍身上看去。雖然那陰陽陣旗聽上去的確不一般,但有趙蓴、烏慕容二人相爭,如此珍奇寶物卻是不大可能會落到自己手上的,而懷璧其罪,以他的實力即便有了這般寶物,也很難將之保住……

他走南闖北多年,倒也不是不懂變通之人,今還不曉得胞弟馬文升究竟是死於鼠妖爪下,還是被劉貫殺了滅口,但這瀟朱谷地界,顯然是不能久留了!

馬文平咬咬牙,眼含悲慼地看了潭洞方向一眼,隨後目轉堅然,上前將劉貫屍身蒐羅一番,這才飛快逃離了此處。

至於天明之後,劉家族人在谷中發現老祖屍身,又將會如何驚惶失措,倒完全不在幾名真嬰的顧慮之內了。

……

從瀟湘谷北面潭水一側,可見一方幽深洞穴,無論四季變化,皆向外散發著極寒之氣,使洞口百丈方圓的地界,都籠罩在一片寒冬之中。

潭水有一股細流穿入洞中,因而能在洞外聞見水流之聲,亦能由此猜測,洞穴內地勢較外界更低,應是向下蜿蜒深入不假。

烏慕容自認遁術出色,並不在那劍遁之下,然而未行多久,她便見身後一道劍光襲來,似乎要不了幾個呼吸,就要超過於她。

驚詫之際,便見她五指舒張,身形陡然虛幻起來,速度亦猛增不少,若流星一般直直貫入潭洞之中,迅速不見了蹤影!

趙蓴倒無那窮追不捨的打算,只是見烏慕容手段如此不凡,對自己的猜測也更為篤定了起來。

二人先後進入潭洞,覺洞中陰氣極重,甚至已經積蘊為了不可消弭的凜寒,又想起劉貫之言,曉得這應是鼠妖藉助陽旗聚陰,方能成此景象,便不覺得十分驚訝了。

趙蓴身具大日靈根,乃天下至陽至烈之道,區區陰寒之氣並不能影響於她,故行走於這潭洞之中,對趙蓴來說,與在外界倒也沒有什麼大的區別。

不過這潭洞也的確像劉貫所說的那樣,尋常真嬰若想進入其中,還是得小心護持自身才行。

所以這處當真不是鬥法的好地方,有散修亡命其中亦不足為奇。

她因體質與道法之便,故能行走自如。假使她對烏慕容的揣測為實,那麼對方也當會有手段,來化解潭洞中的不利。

趙蓴攤開掌心,只見一根纖細鼠毛靜躺其中,上頭妖氣正在緩緩消散,約莫還有半盞茶的功夫,就會徹底散盡,變作一根普通毛髮。如她所想,黃鬚鼠妖該有一門化身之法,使它能夠拔下毫毛化成分身,以混淆視聽,並在危急之時利它脫身。

可惜如此一來,所用毫毛之上,也會灌注大量真元,一旦被有心之人拾到,亦可反向推算出真身所在。

昭衍門中法術眾多,尋蹤覓跡之法更是數不勝數,趙蓴自有能耐倒推出鼠妖所在。而今烏慕容也在潭洞之內,假若被她拿到陰陽陣旗在手,便就對趙蓴極為不利了!

她捏緊手中之物,體內真元剎時運轉起來,叫周遭陰寒氣息頓時消散,而那鼠毛之中,也隱約有了一道指向之意。

“尋到你了!”

趙蓴縱身一躍,便在一片漆黑中穿過蜿蜒幽深的窄道,向著那黃鬚鼠妖的藏身之地趕去。

卻說半刻之前,察覺到化身被人打散,潭洞內的黃鬚鼠妖,一時也是暗道不好。

按說它也是道行深厚的大妖,未到瀟湘谷前,亦是盤踞了一方深林,偶爾騙得人族修士吞吃煉化,以求修行長生。可惜山野精怪所修成的妖物,大多會受血脈之限,而難以更進一步。黃鬚鼠妖早年逢得機緣,偷食靈藥才得化形開智,後又吞吃了一隻血脈更為強大的幼年妖物,這才能夠突破到真嬰境界。

只是真嬰之後,便就十分乏力,甚至不得存進了。

數年前,它嗅得一股精純血氣南下而來,黃鬚鼠妖受此吸引,自然心頭火熱,甚至不惜從那深林中出來,欲要尋得那隻妖物。哪想未過多久,這道血氣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心有不甘之下,卻又叫它發現了一處陰盛之地,極為適合自身修行。

這便是為何,黃鬚鼠妖會出現在瀟朱谷。

劉家那名真嬰資歷尚淺,全然不是它的對手,只因那副陰陽陣旗始終不曾被它煉化,鼠妖便才選擇盤踞在了潭洞之中。

而從前被劉貫請來的散修真嬰,亦大多是些實力不濟之輩,最後反而成了它腹中血食,讓黃鬚鼠妖覺得留在此處,竟也是件不錯之事。

不過今日那人……

想到方才那道劍氣,鼠妖心頭也是多了些憂慮,自覺不能與那劍修交手,此刻當要想辦法脫身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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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八 脫身不得

因有陰陽陣旗在手,自當趙蓴、烏慕容兩人先後進入潭洞時,黃鬚鼠妖便已有所察覺。

它按下心中慌亂,轉身就把陰陽陣旗吞入腹中,隨後分出三根毫毛,各往內注入一股真元。不過眨眼功夫,那三根毫毛便開始冒出黑煙,並逐漸化出血肉皮毛,成為一隻半身高,如野犬大小的碩鼠,

此些化身的毛髮呈現出深灰顏色,只嘴邊長鬚泛著土黃,其中牙齒尖利無比,於黑暗中閃著可怖寒光!

黃鬚鼠妖見此,一雙混濁眼目內竟也有肉痛之色。

這毫毛化身之法,還是它從前吞吃了另外的妖物得來。真嬰之後,每修成百年道行,便能煉化出一根可通變化的毫毛,饒它修行了一千六百餘載歲月,可用的毫毛其實也只有五根罷了。

較外化修士的身外化身而言,這些毫毛所化的分身,實則沒有什麼利害之處,只是難以叫人看出真假,故能得個混淆視聽的功用。而一旦被人看出底細,分身也毫無反抗之力,抵抗不了多久便會自行散去。

“我這五根可通變化的毫毛,三年前盜取劉家陣旗時用去一根,方才又被那人斬去一根,如今在面前的,便就是這些年修行的全部所得了。”它咬了咬牙,心中隱隱發痛,卻還是曉得眼下不是吝惜之時,“不過為今之計,更重在保住自家性命,待我拿了這陰陽陣旗離開此地,回了老巢也能聚來陰氣,不愁沒有修行之法!”

話音隱去,不知不覺間,黃鬚鼠妖與那三具同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已是完全消失在了原處。

便在同時,身處潭洞之中的趙蓴,頓覺洞內陰氣更加濃鬱了許多,使得神識探查起來更為艱難。

見狀,她立時瞭然於胸,曉得此妖是用了陰陽陣旗動手腳,想要趁此機會逃離此處!

“且看你又能逃得去哪裡!”

趙蓴識劍一動,元神之力霎時如潮水一般漫洩開來,將這潭洞中的光景一覽無餘。

如今她手中的封禁之法,當要以十方劍陣為最強,一旦有人困入其中,便可說是再難脫身。只是潭洞之內蜿蜒曲折,多有堅石橫貫,一旦鋪開劍陣,卻會將整座洞穴全部毀去,至此地崩塌陷落。

這樣一來,反倒不大方便她後續行事了。

憑藉手中毫毛,再以元神之力加以探尋,趙蓴迅速便覺察到了,隱藏在潭洞陰氣內的共是有四股妖氣,且大都分散開來,齊齊在往洞口奔逃。

足可見那黃鬚鼠妖並不願與她交手,而是想要徑直脫身離去。

既如此,那副陰陽陣旗,此刻也應當在其手中。

趙蓴並指向前一落,即見劍氣三分,各自尋了一股妖氣殺去,至於她自己,則辨認了真身所在後,便就提劍往潭洞伸出遁行過去。正是印證了心中所想,在她有所動作之後,那四股妖氣的方向也開始變化起來。

陰陽陣旗在手,那黃鬚鼠妖怕是能知曉洞中修士位置,從而躲避追蹤!

“好厲害的劍修,是萬劍盟來人了?”

黃鬚鼠妖並非毫無見識,對於大千世界中名聲廣大的勢力,亦是早就有過瞭解。南地之中,一個萬劍盟,一個雲闕山,都是凌駕在定仙城之上,俯瞰眾多宗門、家族的存在,而對於它們這些妖物來說,無論是克己修心,神通廣大的雲闕山弟子,還是劍氣凌人,實力強橫的萬劍盟修士,盡都是不要隨意招惹的人。

它暗暗後悔,心道早知如此,就該拿了陣旗離開此處的,不然也不會在此遭遇萬劍盟之人了。

失悔之際,黃鬚鼠妖又是心中一跳,先前分出去的三具化身,竟是在這幾個呼吸之內,就被對方連續斬滅兩具!

“不好,這人能看穿我的毫毛化身之法!”

適才也有說到,毫毛所化的分身毫無制敵手段,一旦被人發覺,便再無反抗之能。若那劍修可以看穿真偽,那這毫髮化身之法也就完全沒有作用了!

黃鬚鼠妖一時惶恐無措,卻也知曉如今並無法從潭洞之中逃離出去,它便將身一扭,使僅剩的一具分身擋去趙蓴面前,自己則迅速遁入潭洞深處,又不忘催動腹中陣旗,將陰寒之氣迅速聚集起來,幾要凝作實質!

咻!

一道劍氣穿風斬去,面前那深灰碩鼠頓時應聲倒下,化作一道黑沉沉的霧氣。

早知這是毫毛化作的分身,趙蓴見此也不覺得驚訝,黃鬚鼠妖知道逃脫無望,此刻已是再度遁去了潭洞深處,想要斬殺倒也容易。

不過……烏慕容直到如今,都還未見蹤跡。

甚至以趙蓴的元神之力,也沒有發現她藏身於何處。

“鼠妖可憑陰陽陣旗知道我之所在,待我拿到陣旗,便可試著憑藉此物尋找烏慕容的位置。”趙蓴暗暗點頭,轉身便往潭洞深處行去。

而越往裡進,內裡的陰寒氣息就越是濃鬱。趙蓴隱隱有所感知,在那潭洞深處,彷彿有一股氣機在不斷地將陰氣往裡頭吸引,以至外間的陰寒氣息竟是有了稀薄之相。

她催起丹田異火,瞬間將附近陰氣驅散,等徹底從一細窄甬道進入潭洞深處,才覺眼前豁然開朗了許多,以神識探看四方,能看清這是一處寬闊平坦的巢穴,撲面而來有濃重的腥臭氣味,四壁已然凝出白霜,如今淺淺蘊積在地面的,並非是外界流入其中的潭水,而是陰寒之氣太過濃鬱,所以凝成的極寒之水!

看這程度,只怕真嬰修士踏進去,都要封凍成冰了!

黃鬚鼠妖趴伏在水中,有腹中陽旗庇佑,這些極寒之水倒不曾影響於它。

此刻見趙蓴止步於水池之外,鼠妖不由心中暗喜,以為對方忌憚極寒之水,並無法在此般環境下動手。怎料到下刻,一簇明亮火焰突然現於眼前,此些聚集而來的陰寒氣息,竟無法與之抗衡半分!

眼見異火就要撲至面門,黃鬚鼠妖忽然一震,心頭嗜血之念徹底被引動起來,叫它身形轉動,驟然暴起衝向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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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九 露出真容

烏慕容所在之地,距離趙蓴不過十數丈遠,她陡然現身,所求之物倒也十分明顯,便看她五指曲起,指尖帶得一陣勁風,霎時就要穿透鼠妖腹部,將其中之物生生挖取出來!

鼠妖現下神思混亂,見狀只本能般地催動真元,向下護住肚腹,可惜烏慕容下手極重,能耐也頗為不凡,任這鼠妖做了防備,卻也在眨眼之間,就遭她一手撕開皮肉,露出裡頭閃爍著微弱光亮的物什來!

那一副陣旗有陰陽兩支,當中閃爍輝光的,正是其中陽旗,烏慕容一見此物,便能感覺到四周陰氣正不斷匯聚而來,但又始終無法靠近陣旗附近。

陽盛而陰聚,這定是陽旗無疑了!

她心中一喜,正待拿了此物對付趙蓴,卻不料對方來得極快,才把鼠妖肚腹撕開,彼處的劍氣就已殺來。

潭洞內漆黑一片,劍氣無形,只在過水時驚起一陣浪花,烏慕容連忙要將伸出的右手縮回,哪想劍氣瞬間便把鼠妖斬成兩截,隨後又帶起一道血光,將烏慕容一隻攤開的手掌斷下!

劍氣才過,旋即又是一隻真元大手伸來,眼瞧著是要把那陰陽陣旗俱都拿走。烏慕容眼露不甘,斷腕處竟生出一道青煙,千鈞一髮時也不管拿到了什麼,便就以青煙將其中一支閃著光亮的陣旗裹去,隨後將身往遞上一趴,背上便亮起淺淺白光,險險是奪過了那真元大手。

趙蓴拿到一物在手,略作打量後便曉得陽旗被烏慕容截下,她伸手握住微微泛著寒意的陣旗,目光向前一落,看著烏慕容四肢向內收起,整個人俯貼地面,露出來的肌膚上光華流轉,呈現一層一層鱗片狀的模樣。

她冷笑一聲,語氣中毫無意外:“終是肯露出廬山真面目來了。”

這反倒叫烏慕容暗自一驚,當即拔高了聲音道:“你早就知道了?”

只見水窪之內,烏慕容身形扭動,迅速化作一條通體玉白的小蛇,其長約一丈,雙目豆綠,蛇信猩紅,眼下將蛇口一張,便把微微亮起的陽旗吞下,霎時間陰氣聚集,叫她法力頓見大漲,此方潭洞內也是陰風陣陣,縈繞著一股極為濃重的妖氣!

眼前的這條白蛇趙蓴可並不陌生,在她初從北地南下,途經蛇沼之地時,便是因這白蛇而險些命喪老蛇母之口!

當時這白蛇被一隻草蚺所吞,趙蓴一劍殺得那草蚺,算來還救下了她一命。哪想白蛇剛一脫險,便就反手想要取了趙蓴性命,如非她有挪移符籙在手,面對通神境界的老蛇母,只當是死路一條了。

現在想想,白蛇一見她便兩眼放光,不問三七二十一就要動起手來,顯然不是魯莽所致。

當是時,白蛇破腹而出,雖也有真嬰修為,可論起實力卻非趙蓴一合之敵。白蛇早有靈智,覺察出兩者實力相差甚大,便當以脫身逃遁為上選,但她寧願冒險也要先對趙蓴下殺手,可見後者身上,應當也有白蛇所覬覦的東西。

這之後,更是不惜將老蛇母引來,也要把趙蓴誅殺在蛇沼之中。如此一看,便能知曉此妖無比記仇,肯定不願將趙蓴輕易放過。

趙蓴自蛇沼脫身南下,一路上再未遇見其它險況,然而一尊通神大妖,假若把她記掛上了,想要在南地境內找尋她的蹤跡也並不艱難。趙蓴念及此處,便很少離開眾劍城行走它方,忌憚的就是蛇妖記恨,再次下手!

此回是因遭遇瓶頸,困阻在了八竅劍心之前,趙蓴心有所感,知曉悶頭苦修難有所得,這才有意要出城試劍。在那供奉大殿借取盟方任務時,她便有心留意了一眼,發現近十年間,南地境內妖禍驟增不少,比她初至萬劍盟時,已然是多了數倍不止。

而這些受到妖物禍亂的地界,又大多集中在眾劍城東北向,正是由蛇沼南下,進入眾劍城的路徑上!

趙蓴知曉,當年草蚺吞下白蛇,便是為了煉化她一身精血,從而提升自身血脈,突破上境。加上白蛇背後的老蛇母又是修為高深的大妖,便可知道白蛇本身血脈定然不凡,所行之處多半會引來其它妖物的窺伺,因覬覦白蛇血脈,有諸多妖物匯聚於蛇沼通往眾劍城的路上,此般推測就能說得通了。

這麼多年過去,趙蓴也未曾刻意隱瞞過行蹤,只若費些心思打聽,必不難知曉她已進入萬劍盟中,所以接取瀟朱谷除妖的任務後,她也故意放了訊息出去,為的便是引蛇出洞,看那蛇妖究竟有沒有埋伏在南地之中。

不過,在曉得她的身份後,敢在真陽洞天頭上動土的卻不多,便是那老蛇母也得掂量掂量,看經不經得起亥清出手報復。

所以趙蓴認為,今日之舉,多半還是這小白蛇自己的主意。

此妖久在蛇沼之內,處事不如壽元更長、道行更深的老妖狡猾,其身上當有寶物護持,才能在趙蓴眼底藏下妖氣。而從前一路,卻是因周遭人煙稀少而有所疏忽,只記得在人前藏匿妖氣,又忘了有妖物會緊隨而來了。

趙蓴將神識凝於雙眼,霎時眼力大漲,於黑暗中穿行無阻,見白蛇身上隱約有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如不刻意去瞧,定是難以發覺的。

“你既曉得我是誰了,今日死得也不算冤。”

見趙蓴沉默不答,烏慕容也懶得與她糾結,當即將體內血氣與真元一催,便聽得咔咔聲響震起,其蛇身在極寒之水中擺動暴漲,正是要化出血脈真身,頂破了這方束縛身形的潭洞!

就在此時,四面八方卻有劍光爍動,將洞穴映照地如同白晝,十方劍陣頓時展開,把舒展身體的白蛇完全鎖入其中!

砰!

一陣血霧爆開,劍陣內亦響起一聲痛叫。

趙蓴將這劍陣縮成一丈立方,頓使白蛇化形中止,膨脹血肉皆被劍氣所削,至深刻處,更猶如剔骨之刑,叫白蛇在其中掙扎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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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十 蛇蛻外衣

先前不曾破壞潭洞,便是為了此刻能將白蛇真身束縛下來。

須知妖修自有血脈真身,其中血脈越是強大,修為越是高深的,真身便越是巨大。上古有妖祖,其身可與山河論大小,至鬥法時,更能以天地之威,壯大自身之勢,謂曰法天象地,乃血肉之身的極致,天下體修的頂峰。

故血脈真身的大小,也是妖修法力強弱的體現,一旦讓其化出偉岸身軀,再想與之鬥法可就難了。

想這白蛇手中拿有寶物,趙蓴亦不能輕看了她去,做此未雨綢繆,也是怕其中有老蛇母的手筆。

化名為烏慕容的白蛇,此刻卻不像趙蓴那般有餘力思索揣測。

劍陣內無處不是劍意,無處不是劍氣,一旦催動真元壯大血氣,所滋長出來的血肉便會立時被劍氣削去,帶來一陣剝皮剔骨般的痛楚,烏慕容渾身顫抖,一時卻不敢再顯化血脈真身,只得縮至臂長大小。

不想她一退,趙蓴便更進一步,立時將劍陣向內一收,直要將白蛇困在其中以劍氣殺磨至死!

烏慕容心中大急,曉得不能再繼續退後了,便見她以口銜尾,將身蜷縮至一團,不多時,又有一道淨白光輝從她蛇身上亮起,趙蓴先時所見的輕紗,現下竟猛然膨脹起來,虛浮於白蛇之上,逐漸顯露出層疊的鱗片模樣。

那物越是膨脹,烏慕容的身軀就越是舒展,劍氣殺磨在輕紗之上,竟不能破入分毫,只叫輕紗向內凹陷,隨後又再度脹起,顯得十分柔韌。

一來一去間,被趙蓴有意收緊的劍陣,便開始向外推開,似要叫那白蛇脫身出去!

趙蓴見狀,頓把眉頭皺起,識劍在紫府內微微一震,劍陣之威瞬又暴漲幾分,使之大小停留在一丈立方,亦叫那白蛇得以喘息片刻。

這時,趙蓴運力於雙目,也算是看清了輕紗凝成的形狀!

此物狀如蛇,體態纖長,身覆鱗甲,頭有短角,前腹生爪,似龍而非龍,正是隱於水中的大妖,蛟!

昭衍素與蛟宮和睦,趙蓴也曾瞧見過巫蛟真身,後者雖為半妖,但卻因生母之故而懷有王血,所以血脈真身十分巨大,與那真正的大蛟亦無太大差別。是以白蛇身外輕紗的模樣一經現出,趙蓴就曉得了此件寶物的大致來歷。

這多半是某隻成功化蛟的蛇妖,所留下的蛇蛻。

先天便是蛟龍之身的大妖,憑其血脈神通,能被成為“半龍”,而這等妖族也不會經歷蛻皮這一階段。故只有從蛇身蛻變為化蛟的後天蛟龍,手裡才有自己突破時留下的蛇蛻外衣。

當初那隻老蛇母雖有通神修為,但還遠未到化蛟的程度,即可見白蛇手中之物,應當不是出自蛇母本身。

對方的來歷,只怕要比自己想象的厲害……

趙蓴目光陡然一寒,察覺到白蛇身上氣息不斷攀漲,一直未有停止之相,那件蛇蛻外衣顯然對她極為合用,憑藉此寶,甚至能與當年觸碰外化境界的王芙薰相較!

怪不得敢離開蛇沼,不遠千里來尋她的麻煩。

原來是有這般倚仗!

砰!砰!砰!

只聽得連續幾聲轟鳴,白蛇向上竄動,竟帶著劍陣一起撞破潭洞之頂,使大量碎石滾落,陣陣煙塵瀰漫開來!

真身尚在如此大小,便能以蛇蛻外衣發揮出這般強大的威能,趙蓴暗暗一驚,心道自己更不可解了劍陣,讓其血脈真身完全顯現出來。

想罷,見潭洞四面已有坍塌之勢,她又凌身躍起,踩起劍氣與白蛇一併飛入雲間。

烏慕容仗著有蛇蛻外衣,此刻正於劍陣內不斷扭動,試圖擺脫這一封禁。她亦不曾想到,只一個小小的人族真嬰,手裡竟有如此手段,讓她不得徹底化形,只能將身軀縮至此般大小,以至於不能完全驅使手中法寶!

她一雙豆綠眼珠微微閃動,流露出淬毒似的陰狠眼神,卻又帶了些許難以掩飾的覬覦。

此人身上那股至陽至烈的氣息,與一身精純無比的血肉,活脫脫的就是一株肉靈藥,假若吞吃了煉化,豈止能抵上千年的苦修!

可惜之前叫這人給逃了,後頭母親又不肯再次為她出手,還說什麼這人氣機清正,只怕是大派弟子,離了蛇沼恐會有師門長輩接應,如不能在自家領地殺之,再想動手便就難了。

烏慕容反咬一口不成,險被趙蓴一劍斬殺,本就已是十分記仇的前提下,又想到吞吃此人可省千年苦修,甚至突破上境,心頭便更是瘙癢無比,恨不得趕緊將那人擒捉到手。思來想去,便瞞著蛇母偷偷南下,一路上打聽趙蓴去處,並設法追趕。

等趙蓴在眾劍城內揚名,修行大日道法,劍術又極為厲害的真嬰修士,霎時就讓烏慕容心中有數。

想那些人族修士皆對趙蓴鼓吹不已,說她在真嬰境內難逢敵手,實力強悍無比,烏慕容卻不以為然。

當日這人面對母親,可是嚇破了膽,轉身就跑的!

而她離開蛇沼之前,又從母親手裡拿走了當年祖母化蛟後,所留下來的一件蛇蛻外衣。這等法寶在母親那裡一共有三件,分別是突破外化、突破通神與最後化身蛟龍所蛻下的外皮。

她偷拿到手的,雖然只是祖母當年突破外化時的蛇蛻,但母親曾說過,自己體內妖血在諸多兄弟姐妹中,算是最為接近祖母的,所以蛇蛻外衣在她身上,威力當能倍餘其它蛇妖。憑藉此物,在短時內擁有外化修為也是可能的!

任這趙蓴如何厲害,自也無法與她抗衡。

烏慕容久在蛇母庇護之下,見聞有所不足,卻沒想到趙蓴劍下,已然是斬殺過王芙薰這一堪比外化之人,只今日不到情急之時,她卻不想動用真陽印記,而是準備一試七竅劍心之力,看能否將這白蛇斬下!

趙蓴立站雲頭,手上法印結出,便見一柄巴掌大小的玄劍從她眉心遁出,其上寒意迸射,七枚珀石滿蘊神光,猶如泰山壓下,鎮在了劍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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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一 化蛇為蛟

烏慕容受縛陣中,此刻被識劍一壓,立刻便覺山嶽向她傾倒而來,渾身血肉好似要爆開一般,感到一股筋骨即將斷裂的鈍痛!

只見白蛇扭動不停,蛇口一張便吐出大口鮮血,身外所籠罩的蛇蛻外衣雖是柔韌如初,可在這般重壓之下,也是霎時向內凹陷下去,擠壓得皮肉崩裂,血液飛濺。

她勉強睜開豆綠眼珠,恨恨地瞥向上方識劍,發現自打此物出現之後,劍陣內的劍氣便更加鋒銳,並著四周一片滿帶肅殺之氣的劍意,幾乎叫她喘不過氣來!

這可恨的劍修,倒的確是有幾分手段!

烏慕容心中大悔,凝望向四方交織不絕的劍氣,卻也曉得現在難以脫身,若不以蛇蛻外衣壯大自身實力,將趙蓴反殺在此,那今日的她,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趙蓴掐起法印,識劍繼又將劍陣向內收縛,欲把白蛇生生囚殺在陣中。

這時,烏慕容突然嘶聲一吼,渾身雪白的鱗片頓時炸開,須臾間只能見血色一片,無數血珠濺落至蛇蛻外衣之上,卻又藉著這功夫將那蛇蛻向下一拉,與自身皮肉完全貼合在了一起,如同蛻皮重生一般,竟連頭顱上都冒出一根短角來!

此般形貌,倒是與巫蛟的血脈真身有些相似了!

“想要化蛟?”

趙蓴暗暗一疑,片刻後又搖了搖頭,否決了這一揣測。便是此妖血脈不凡,可論起道行來說,卻仍還是淺了些,距離由蛇化蛟差得顯然不是一星半點,光憑著一件蛇蛻外衣,怎麼也無法做到這一步。除非拿到化蛟大妖的內丹來吞服,不然絕無可能將血脈一時推進至此!

“便當是藉著這蛇蛻外衣,能夠勉強得到化蛟大妖的幾分法力罷了!”

雖是這般說著,趙蓴卻也不曾小瞧了面前的白蛇,化蛟大妖的實力,至少也在當初那老蛇母之上,烏慕容披上蛇蛻外衣,短時內擁有外化境界的力量亦是可能,但法力歸法力,一隻真嬰小蛇想要將之運用得爐火純青,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便像當年王芙薰一樣,只力量層次上去了,大道感悟卻完全不能與外化修士相比,同時又沒有後者那般強大的法術神通,與懷抱金磚的垂髫小兒,倒也無甚差別了。

所以趙蓴真正忌憚的,實是白蛇從那化蛟大妖留下的蛇蛻外衣中,借到對方的神通法術,這便就棘手許多了。

烏慕容乃化蛟大妖直系血脈,且又在老蛇母諸多子女內,屬血脈濃度最深之一,這蛇蛻外衣先是與她皮肉相合,後又受她一滴先天精血催動,當即是白光大亮,完全融入烏慕容周身,再不離分!

白蛇渾身扭動,鱗片層層疊起,如同一層玉石般的外甲,而頭頂短角,腹前之下也伸出一對尖爪,登時看去,與那化蛟大妖竟也不差分毫。

好在有劍陣所困,化了蛟身的白蛇,也只不過比從前大了一圈,遠遠不能同真正的大妖真身相提並論。

烏慕容一得手,周遭氣機便猛地沉重了許多,她向上一頂,竟把鎮壓在劍陣上的識劍移了數寸,由此得了喘息之機,察覺到腹中還吞了陽旗,正可憑此聚來陰氣,試著撬動這束縛身形的劍陣!

正有此想,她心頭也便痛快了許多,只恨不得趕緊脫了困,將趙蓴吞吃煉化。

後者穩住識劍,片刻後便察覺出周遭氣機在向白蛇附近聚攏,然而劍陣有阻絕氣機進入之能,故這些陰寒之氣縱是聚集過去,一時片刻也絕不能破陣而入,叫那陣中白蛇化為己用。不過看白蛇之舉,化用這些陰氣倒不是主要目的,想以陰氣凝成寒水,撬動十方劍陣再裡應外合破除此陣才是真!

“我這十方劍陣虛實交映,時時變換,卻不是幾重寒水就能動搖得了的。”

對自身劍陣的威能,趙蓴倒還是十分有自信的,不過看周圍陰寒之氣越聚越多,她亦怕白蛇另外用什麼神通,引來不必要的變故。所以為今之計,卻是不要繼續與這妖物拖延的好!

“去!”

趙蓴輕喝一聲,並指往前落下,便見巴掌大小的識劍微微一晃,隨後穿入劍陣之中,與那化出蛟身的白蛇搏殺起來。

以識劍相搏,卻非尋常劍修能夠施為,須知識劍一旦受損,便會直接傷及元神,造成重創,是以多數劍修都不會隨意動用識劍,而是將之鎮在紫府,藉以催動劍意,號御法劍!

趙蓴敢如此,無非是因元神強悍,且又在真嬰境界內便明悟了七竅劍心之多,她之識劍一旦用出,莫說同境界內,便是外化修士也少有能比擬的。

蛇蛻外衣柔韌若此,一與識劍相觸,竟也瞬間被破開一道裂口,這將烏慕容嚇得心頭一跳,連忙在劍陣內竄動起來,並不敢隨意靠近那柄小劍。

能將蛇蛻外衣破開之物,她倒還是第一次見,不過片刻之後,身上被劃開的傷口,便就在一股白光之下復原如初,對皮下血肉並無什麼大的傷損。烏慕容暗自舒了口氣,抬眼見識劍靈動無比,正不斷向自己搏殺而來,便猜測此物與趙蓴心神相系,即便不是那本命法寶,卻也與之相差不遠了。

她此刻受困在劍陣之內,最為束手束腳之處,無非便是沒有手段能夠傷及趙蓴,若這小劍與之心神相連,那卻可以重創此物,以直接傷及趙蓴心神!

不過小劍神威不凡,如何動手倒成了一件難事。

趙蓴分神號令識劍,觀那蛇蛻外衣不斷復原,心中卻也有所猜測,覺得此物想要由外破開應當十分不易。既如此,欲要一擊斃命,便還得另尋它法。

幾番搏殺下來,識劍雖在蛇蛻上留下了些痕跡,但始終未曾真正破開白蛇的防禦。便在此時,趙蓴心頭一動,旋即一抖袖袍,將一物拿之於手,並輕喚道:

“陽旗招來!”

在她手中微微泛起光亮的,正是陰陽陣旗中的陰旗,而陰陽陣旗相互吸引,這陰旗一經催動,白蛇腹中的陽旗便就開始微微發燙,讓烏慕容身形微晃,腹中之物突然開始動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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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二 劍魂雛形

烏慕容正與那識劍殺得利害,突感腹部一陣炙熱,便不覺微微張開蛇口,叫趙蓴把握了機會,一舉號御識劍,趁勢從蛇口破入,貫入其腹中!

白蛇身外有蛇蛻外衣,內裡卻只是尋常血肉罷了,即便藉著化蛟大妖的法力,能較平常之時更加堅韌,到如今來亦無法招架識劍之威,後者連蛇蛻外衣都能斬出痕跡,眼下一入腹內,便就剔肉剜骨般攪動起來,叫白蛇體內頓時血肉模糊一片!

不過痛楚雖烈,烏慕容卻也不曾完全失去神智,她自蛇口中哇地噴出鮮血,隨後便動起神識,在腹中將搶奪而來的陽旗催起,勉強是與識劍抗衡了些許。

趙蓴見狀,更不得半分拖泥帶水,立時握起手中陰旗一拋,便又分出一道神識灌注其中,使之將烏慕容腹內的陽旗牽制下來。

神識一入其中,趙蓴就發現了奇怪之處,只如今尚在與妖鬥法,並無閒暇思索解決,她便不曾繼續深究,而是心分兩處,一面牽制陽旗,一面繼續號令識劍,將烏慕容殺得節節敗退,漸露頹相。

陰陽二旗離得越近,相互之間的呼應便就越強,此物將天地清濁二氣聚攏捏合,陣旗之內的氣機亦越發強盛起來。而氣機越強,對識劍的影響也會越大,趙蓴眉頭一皺,旋即加重神念,以將識劍牢牢歸入自身掌握。

在這陰陽交匯之處,清氣上升,濁氣下沉,趙蓴忽有所感,因心神分作兩處,那一直不曾邁入的八竅劍心境界,才終於露出一星半點的廬山真面目。

她暗暗感嘆一聲,心道這一境界竟是與劍道積累沒有太大關係,而是為劍魂境做下鋪墊,所以一味悶頭苦修,自然是難有所得的。

有此感念之際,在白蛇腹中作亂的識劍卻微微一頓,旋即立起劍身,將劍尖朝下,在一陣顫動之後,竟有一道微弱的虛影從識劍上剝離下來,比雲霧更輕,比清風更淡。

趙蓴不敢有失,催動陰旗將陽旗牢牢鎮住,繼又在虛影剝離的一瞬間,當機立斷將識劍上的神識一分為二,叫其中一道神識把虛影托起,再往其中灌注元神之力,使之緩緩穩定下來,成為一道暗影,貼合在識劍背後,幾乎難以辨明。

這一過程看似順利,實則卻十分不易,便哪怕由趙蓴親力施為,一番用心下來,額頭也是冷汗涔涔。

壓制烏慕容不叫其反咬一口是一難,使神識能夠穩穩拖住虛影,這又是一難,而到最後時,想要使識劍上剝離的虛影完全穩定,不再有消散之兆,才是奠定成敗的一步。

劍魂境的四字箴言為心外凝魂,此三魂分別為天魂純陽、地魂坤陰與人魂元真。

有此天地人三才之劍魂,才能造就劍域。

劍修到七竅劍心境後,便會遭遇一道瓶頸,即在八竅劍心境時,就須分出一道劍魂的雛形,不然便無法踏入後續境界。趙蓴從前不曾在任何劍道體悟,乃至於劍經之中看到過相似論述,那這一訣竅便應當像成就無極法身一般,並不輕易透露於世人。

不過在她之前,斬天也曾在真嬰修為時踏足過這一境界,既有前人之例在,趙蓴亦是準備回到萬劍盟再去探索其中奧秘。

她看向識劍後的劍魂雛形,暗暗覺得滿意,隨後目光微冷,便再度催動識劍調轉劍鋒,悍然斬開了白蛇的肚腹!

須臾間,劍陣內的萬千劍氣頓時沸騰起來,破開蛇腹的識劍向外一斬,那劍魂雛形亦緊隨其後,兩者並駕齊驅,將那蛇蛻外衣左右撕開,好叫劍氣長驅直入,瞬時攪散了白蛇的生機!

待將白蛇的元神也一併殺滅,確信此妖已死無疑後,趙蓴方解下劍陣,將識劍召回紫府,一手拿了陰陽陣旗入懷。

化蛟大妖留下的蛇蛻固然強橫,但趙蓴並非妖身,縱是拿了此物也不好隨意驅使,只能交由妖物之手,或是乾脆煉製作一件法器……

思來想去,她還是將這白蛇屍身收起,後又掃視周遭,在一片碎石之中找到了早已模糊的鼠妖頭顱,收撿之後,這才發現瀟朱谷內再無其它真嬰修士的蹤跡。想那馬文平應當早已離開,她倒也沒有繼續留在此處的道理,反正鼠妖頭顱在手,已然可以證實盟方任務完成,馬文平的死活,倒也不是那般緊要。

殺了白蛇,本該是了卻了一樁隱患,哪曾想過此妖手裡還能帶有如此寶物,老蛇母先前不曾出手,今後會不會報復可就不一定了。

“到底還是麻煩不斷吶。”

趙蓴搖了搖頭,心道以自己之力,想要抗衡通神期大妖還是異想天開之事,這之後如果再要離開眾劍城,就更須千百倍小心了。

卻說馬文平倉促逃離瀟朱谷後,提心吊膽地在外待了數日,才敢重回定仙城中。

這之後不久,瀟朱谷劉家的真嬰,被人殺死在谷中的訊息便不脛而走,那地方鬧了數年的妖禍,不少人便仍舊以為是妖物作亂,才致劉貫身死。此後再過半月,有人道瀟朱谷內已無鼠妖蹤跡,劉家失了真嬰坐鎮,一時再無法獨佔寶地,這之後,有多少散修強闖入谷,洗劫靈藥與礦脈,便就不得而知了。

馬文平小心打聽了一番,卻不曉得劉貫口中的陰陽陣旗,最後究竟是落到了誰人手中。不過鼠妖的訊息沒了,怕多半也是死在了那兩人手中,唯一叫人疑惑的,無非是兩人相爭,誰得了利。

他想了一想,念起當晚劉貫的死狀,暗道那九珍門的弟子,只怕也難與萬劍盟之人相比,是以陰陽陣旗,亦更有可能是被那劍修給拿了去。

馬文平小心藏著這一秘密,並不敢肖想如此寶物。

便在做下猜測的次日,他的屍身出現在了定仙城外,有路過修士好奇地盯了一眼,立時嚇得面色慘白,當即遠遠遁走。

看他混濁不清的眼目,與屍身上殘留些許痕跡,只當是受了什麼搜魂手段,才會落至如此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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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三 無眼之陣

劍天閣,聖堂之內。

盤旋於趙蓴頂上的識劍,在半空中兜轉一番後,便重新歸返紫府,悄然落定。

趙蓴內視紫府,目光投於識劍旁邊的劍魂雛形,此物顏色雖然黯淡,但與半年前初初凝聚而來時,已是穩固凝實了許多,且凝聚此物之後,她本身的元神之力亦有所增強,再要面對上當初的王芙薰,即便不動用真陽印記,也能在十招之內,以識劍殺滅對方的元神。

而這一道劍魂雛形,除增固本身外並無其它神通,便應當是三魂當中的人魂元真了。

據說劍魂境後,每凝聚一道劍魂都會得到一門極為強大的神通,人魂元真的特別之處便在於護持紫府,凝出人魂的劍道修士,同境界內幾乎可至紫府不破,元神永固的程度,極少有手段能夠動搖這等劍修的心神!

不過趙蓴距離劍魂之境尚還差距不小,眼下能以劍魂雛形突破八竅劍心,已然是進境頗大了。

謝淨以真嬰修為明悟七竅劍心,即可稱作劍道不世出的奇才,斬天有九竅劍心,更被譽為古往今來所獨有。而在劍仙人太乙金仙之前,劍道尚未獨闢成為一道,也是在她之後,對劍道的諸般境界,才劃分得真正詳盡起來。所以劍仙人成就如何,至如今已難知曉。

趙蓴深知斬天資質非同尋常,同時又得芝女相助,亦能算作是雙元神者。而識劍的強弱與元神關係甚大,斬天當年能有此境界,多半也是元神強大之功,故前人能成,她亦能成。神殺劍道圓滿之日,大抵也就是九竅劍心之時了。

自瀟朱谷返轉萬劍盟後,趙蓴便按心中疑問,寫下兩封飛書。其中一封傳給了謝淨,詢問的自然是八竅劍心一事。另一封則與新進得來的陰陽陣旗有關,便傳書給了羲和山洞府的嚴易燊。

陣旗亦函括在禁陣一道內,嚴易燊有玄無陣書在手,對這等法門的瞭解,恐不會在渾德弟子之下,問他倒是最為管用的。

算算時間,這兩人的回覆應當也是到眾劍城了。

趙蓴當即起身,神念一動,便從聖堂之中穿行而出,一路遁行到了豐德齋。

謝淨與嚴易燊的飛書各有先後,但都已到了嶽涯手中,趙蓴先將謝淨的一封拿在手裡,揮手抹去上頭的禁制,便就看見謝淨的一席恭賀之語。信中言,她亦在七竅劍心境後遇了瓶頸,曾為此詢問恩師如何破境,但謝摘元並未指點於她,反只是搖了搖頭,言道:“若時機至,自然可成。”

此之後,謝淨便不曾繼續強求劍道境界,而將心神收歸,潛心修行。

一直到突破外化境界,成就尊者之身,以往難得寸進的八竅劍心境,才如水到渠成一般突破功成。

對於趙蓴的突破,謝淨倒無驚奇之感。早在歸合修為時,前者便已先人一步,到達了劍心境界,如今在真嬰修為時成就八竅劍心,謝淨便有一種理當如此的認同之念。

青梔神女曾言,上古修士有裂神之法,故能在境界低微時,便凝聚劍心雛形在身。不過在那一歲月中,無論是劍心還是劍魂,描述都十分混亂,並不細切。所謂明悟劍心,也只是後人對一些殘缺記載的歸納。唯一能確定的,是此道與元神關係密切,這也與趙蓴的猜測相符。

後人難成此法,便是因在元神之上有所不足,所以囊括謝淨在內的絕大多數劍修,都是在真嬰境界才觸及了劍心之境。

師兄斬天在明面上也是如此。

而按此理推測,上古修士修劍,不如說是修神,明悟劍心,凝聚劍魂,實則都是壯大元神的途徑與手段。

謝淨困阻在七竅劍心的原因,至此也十分明瞭了,就如劍心在明面上對應著真嬰境界一樣,劍魂也對應著外化或是更高的修為。只有元神到了這般層次,才能觸及更高深劍道途徑。故對天下劍修而言,七竅劍心便應當是真嬰期的極致了,剩下的兩竅,與其說是劍心境,倒不如說是劍心與劍魂兩境之間的過渡。

七竅劍心在煉魂塔上對應至二十一層,剩下的九層看似是八竅、九竅劍心兩重境界,實則卻是三道劍魂雛形的對應!

這便又與趙蓴的猜想一般,如何突破後續境界,實則是如成就無極法身類似,若有達到此境的能力,便就會發現通往此境的路徑,所謂道成而自知,說的就是這一道理。

謝摘元讓謝淨等待時機,即是讓她自去發現“路徑”。

尋不到路便是道不能成,此時再多指點也都無用了。

“良師指點固然有益,但涉乎大道之事,到底還是要看修士自身。”

趙蓴微微搖頭,對此發出一聲喟嘆。隨後將謝淨的飛書擱下,便又拿起封著羲和山禁制的書信,將之拆下。

未看多久,趙蓴面色便認真了許多。

如今這陰陽陣旗還在自己手中,嚴易燊並看不到實物,故信中所言都還只是他的個人揣測。但按玄無陣書中有記述的部分內容來看,陰陽陣旗不像是法器,倒更像是陣引。

所謂陣引,便是以器物佈施禁陣時,所用的第一件有靈之物。

陣引可以是先天生長的靈物,也可以是後天煉成的器物,由第一件有靈之物作為陣引,和最後一件有靈之物作為陣基,兩者齊用,便可布成無眼之陣,使陣眼不存,此後如要破陣,就無法直搗黃龍,毀去陣眼。而必須從陣引開始,將所有的有靈之物一一拔起,如此才能使無眼之陣失效。

也是因此,作為陣引的器物,往往是尋到其它陣物的唯一方式。

雖說無眼之陣的布法,至今還在修真界中流傳,但最擅長此類禁陣的,卻仍要屬周元陣宗,據嚴易燊推測,周元陣宗最引以為豪的一元冥水大陣,應當就是一座近乎完美的無眼之陣!

趙蓴讀完書信,心中疑問便已解開。陰陽陣旗才入手時,她就發現此物並不能煉化認主,這正與法器的特徵相悖,而今也被證實,用以佈陣的器物不能為人煉化為己用,所以此物就應是一座大陣的陣引無疑了。

但真正讓她感到內心沉重的,卻非手頭這副陰陽陣旗。

“要破無眼之陣,陣引乃是其中關鍵。”趙蓴輕聲呢喃一句,心頭已是有所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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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四 景華來訪

若一元冥水大陣即為一座無眼之陣,十六件玄物作其陣物,其中就必然會存在一處陣引。

掌門要她尋回的七星尺,會是此陣的陣引嗎?

也無怪趙蓴會做此想法,當初她尋到七星尺時,所見的一切都遠非常理能夠解釋,盤踞在巨門上的真龍,與穿透龍屍的太乙金仙劍意,都無一不表示著門中之物的珍貴,而掌門的拒不多言,也昭示著此事涉及隱秘,非她趙蓴能夠知曉一二。

天下能佈設這般大陣的,唯當初周元陣宗,但此派再是強大,卻也難與一直佇立在修真界頂峰的昭衍相比。十六件玄物聳人聽聞,只怕讓那周元陣宗傾盡一宗之力,也未必能夠拿得出來,故趙蓴亦是傾向於,是有更多勢力與周元陣宗一起佈置,才最終設下此陣來。

這之後,周元陣宗迎來覆滅,卻就給人以殺人滅口之感了。

趙蓴越是深思,越覺得背後發涼。掌門仙人命她取來七星尺,便顯然是對此早有知悉,甚至已有佈局的,如今在羲和山洞府安置下來的嚴易燊等人,恐怕也遲早會被他知曉,屆時趙蓴曉得了多少,掌門心中估計也有衡量。不過她已身在局中,且就七星尺一事而言,她應當也有一定的特殊之處。

想到此處,趙蓴心中方才安定許多。雖說掌門仙人尋找陣引,也未必就是想行破陣之事,可若要觸動天海大陣,就必然會與陣下金烏有所關聯。到此時此刻,她已隱約有所察覺出金烏與掌門所謀之事,而前者同她關係緊密,是以自身安危,至現下來說應當還是無虞。

不過等掌門謀事功成,天下大變後,生死之事便就難曉了。

她當要抓緊時間修行,並早日破析這些隱秘才是。

趙蓴緩緩嘆了口氣,將兩封傳書捏在掌中焚燬,隨後才站起身來,聽嶽涯恭立在旁言道:“稟府主,月前曾有三人前來拜見,只那時府主尚在清修,屬下便不好傳話打擾,本是想令這幾人留了拜帖下來,日後好等府主吩咐,卻不想他等聽聞府主不在,便告辭離去了。”

“可知是哪家修士?”趙蓴疑道。

嶽涯立時答道:“不曉得名姓,只說是景華派之人,來尋府主有事相商。”

說罷,並不等趙蓴多問,嶽涯便輕笑著解釋道:“南地宗門眾多,屬下便去打聽了回這景華派,此派乃地階宗門,除掌門外還有兩位長老,皆都是通神期修士,故在南地還算有些勢力。此外,景華派還與雲闕山有些故舊,掌門乃是雲闕山徘雲大尊的道侶。”

說到這時,嶽涯聲音微緩,低低道:“徘雲大尊名喚周娥,是雲闕山周仙人的親孫女。”

瞭解這景華派後,趙蓴不免疑惑,自己是何時與此派修士有了交集,她微微擰眉,問道:“是有何事相商,拜帖又在何處?”

“那幾人不曾言明,只說等府主出關之後再來拜見,拜帖也不曾遞上。”嶽涯面色不算太好,想這番舉動在他眼中,已然算得上失禮了,“不過府主,這景華的名聲,似乎還有些不好。”

“嗯?”趙蓴略一抬眉,示意他細說。

“府主也知,南地境內唯雲闕山一座大宗,故大小宗門皆不敢在此派面前造次,藉著與雲闕山的一層姻親,景華派弟子行事也大多乖張桀驁,不講情理,對底下歸附而來的勢力,亦收繳苛稅,時有強取豪奪之事。”

“既如此,想那些歸附於此派的勢力,也多是威逼而來的了。”趙蓴點了點頭,卻有些意外,“雲闕山最重規矩法度,底下弟子雖然傲氣,卻也極少胡作非為,景華派這一地階宗門,竟也敢這般行事?”

嶽涯聞言一嘆,解釋道:“雲闕山的確重視法度不假,可這景華派並不依附於它,只是與那徘雲大尊有層姻親罷了,故這門中法令,實也限制不到景華派弟子的身上。而景華派行事亦從不假借雲闕山之名號,只是……”

“便它不借雲闕山之名,也自有人會忌憚雲闕山之勢。”趙蓴才問話完,心裡便已琢磨出來了其中關竅。

正如她作為真陽洞天弟子外出行走一般,雖極少以師尊名義行事,但旁人也多多少少會因為亥清的兇名,而對她高看一眼,或是大開方便之門。景華派也是如此,再是拋開與雲闕山的關係,這些不敢大肆反抗的勢力,所畏懼的也都是徘雲大尊周娥,及其身後的周仙人罷了。

“我與雲闕山之人少有交集,更從未遇見過景華派弟子,卻不曉得這幾人尋我有何要事。”趙蓴暗自發問,卻無答案,只看對方非要見她本人的做法,便知他等並不信任嶽涯,故也不會在拜帖中言明緣由。是以這拜帖留不留下,倒都無用了。

她淡淡一笑,吩咐嶽涯將她出關一事傳佈出去,心道景華派之人此時必然不曾離開眾劍城,而是在近處等著的。

果不其然,趙蓴只在豐德齋內等了兩日,嶽涯口中的景華派等人,便已迫不及待登門拜訪了。

……

豐德齋,內堂。

趙蓴斂衽端坐於正中主位,使嶽涯將景華派三名真嬰修士迎了進來,喚他等一一落座,才點頭問起這幾人的來意。

景華派三人中,為首女子面如三旬,發若堆雲,神情雖是鎮定,雙目卻有些驚詫之色,此刻暗暗打量著周遭佈設,隨後才端詳起趙蓴來,而她身後兩名修士則要年輕許多,一男一女皆若少年人,神態有些輕浮張狂,即便是在趙蓴面前有意做了收斂,卻也不難讓後者一眼洞察。

張勤早有聽聞過趙蓴之名,但見其真容還是頭一遭。

她隨嶽涯入內堂時,便險些被四周的佈設晃花了眼,這些價值千金的珍貴之物,常人見了必是要心動一番,此刻卻被隨意擺放在堂內做了佈景之用,即可見這豐德齋的背後主人財力有多雄厚了。兀自咋舌之際,卻不曉得這是嶽涯有意為之,為的便是要殺一殺景華派弟子的銳氣,免得在趙蓴面前再行無禮之事。

回家了,明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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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五 有主無主

趙蓴便是豐德齋背後主人一事,張勤也是來此打聽後才曉得的。

世間早有傳聞,說豐德齋乃是昭衍仙宗一位極有臉面的弟子所有,外界對此眾說紛紜,卻也只有少部分人才清楚其中內情。今也是因趙蓴時常在此往來,嶽涯又常在萬劍盟中露面,這才讓城中修士回過神來,發現兩者之間關係匪淺。

初聞這事,張勤亦少不得驚詫一番。

如此一樁橫跨南北、幷包萬物的勢力,卻不知每年每月會帶來多少財富,只怕比那一般的宗門,也是分毫不差了。雖知大宗弟子手裡,往往都有自家經營,以滿足修行所需外物,可莫說景華派裡,便縱觀雲闕山中,都極少有真嬰弟子懷此財力的。

想來,還得是趙蓴身後恩師,那位真陽洞天主人的功勞。

張勤暗暗想著,心頭不免生出幾分酸澀。

她進內堂後,便先帶著身後二人與趙蓴見了禮,等被上座之人喚起,詢問來意,才微微有些不大舒坦。

等略一細想,她方察覺出這份不舒坦是來自何處。

趙蓴此人面容秀美,氣度出塵,身上總縈繞著一股清冷氣息,叫人覺得難以接近。而她說話時,聲音略顯低沉,卻極動聽,但又不難察覺出,這語氣內帶了淡淡地疏離之意,甚至還說不上是客氣。

張勤外出行走,一向是以景華派觀塵山弟子自居,這其中的觀塵山,便代表著她的師門來歷。適才嶽涯有說到,景華派內並掌門一齊,共是有三位通神期修士,合稱為景華三尊。觀塵山便是其中一位通神修士——管恆的洞府,其徒子徒孫皆都在內修行。

因著這一層關係在,凡她說出觀塵山弟子的身份後,旁人都會對她高看一眼,言語中極是客氣,如趙蓴一般毫不在意的,卻就十分少見了。

“到底是大能親傳,果然傲氣!”

張勤暗道一句,這才將今日來意道出,便聽她問道:“道友數月前,可是曾往瀟朱谷一行?”

趙蓴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點頭,道了一句“的確如此”,心中已然開始揣測,這景華派弟子與瀟朱谷間是有什麼牽扯。

瀟朱谷內事分三起,分別是小白蛇烏慕容、黃鬚鼠妖與原本就在此地的修真家族劉家。黃鬚鼠妖雖有千年道行,但在景華派這等地階宗門面前,實還入不了此派的眼,兩者間應當不至於會有什麼關連。而小白蛇固然血脈強大,卻也到底還是妖物,與名門正派間,並不會有太大交集。

如此看來,便只剩下瀟朱谷劉家,可能會同這景華派有些關係了。

趙蓴心頭一動,想到劉貫曾言,此族也是因故才遷往瀟朱谷中,而非一開始便在谷內繁衍。最開始的劉家亦是依附在一座宗門之下,後因取得陰陽陣旗在手,忌怕上宗之人強奪,便才叛出依附,遷居到了瀟朱谷內。

難道,劉家以前的上宗,就是這景華派不成?

她在這邊暗自思索,那廂張勤也是開口言道:“說來也巧,從前佔據了瀟朱谷的劉氏一族,曾經也是依附在我景華派下的家族,可惜後來生了異心,便帶著族人從我派叛離而出,逃到了瀟朱谷內。

“好在數月之前,終是被我等發現了蹤跡,如今族內一千三百餘人,都已伏誅而死,也算是罪有應得了。”

言語間,便是千多條性命隕去,偏偏張勤說到此事時,面上還不由露出些許自得之色,彷彿從這事上,能顯出景華派幾分威名似的。

趙蓴聞此不覺驚訝,也沒有什麼憤恨之感。自古叛宗之人,下場都不會太好,昭衍處置嫦烏王氏時,血雨腥風便不知勝過景華派多少,論鐵血手腕,正道十宗只當是一個甚於一個的。

她想的,卻是張勤等人的來意,應當與那陰陽陣旗不無關係了。

“張道友今日來此,只怕不是想與在下論道那劉家的下場如何。”

趙蓴淡淡瞥來,便就叫張勤心頭一凜,更不自覺將面上得色收斂,微微點頭道:“正要叫道友知曉,這瀟朱谷劉家之所以能在我景華派眼皮子底下藏頭露尾千餘年之久,俱是因為其上代家主劉冰,曾盜取了我派一件珍貴法器!

“此物名為兩儀陰殺陣,乃是一副陣旗模樣。劉冰將之盜走後,便領著族人藏匿在瀟朱谷中,等劉冰坐化,這件法器便落到了當代家主劉貫手中……趙道友,不知這一名諱,你可熟悉?”

趙蓴自然曉得她話意,當即淡淡一笑,順著此話道:“這劉貫便是死於在下之手,焉能有不知之理?”

見趙蓴承認,張勤眼神微亮,語氣也更急切幾分,問道:“便不知道友殺死此人後,可曾見到那兩儀陰殺陣的下落?”

這語調雖是疑問,可從張勤與另兩人的神情卻不難看出,她們應當是篤定了,趙蓴在殺死劉貫後,便把陰陽陣旗取走了的。

“此物的確是在在下手中,”趙蓴大手一揮,乾脆利落地承認了此事,可還未等景華派三人露出喜色,便又聽她話鋒一轉,聲音更沉了許多,“只是在下從劉貫口中得知的,卻與張道友所說之言不大一樣啊。”

“劉貫曾與在下吐露,這兩儀陰殺陣,實是上代家主偶然從一處洞府得來,因懼怕上宗之人威逼搶奪,這才不得不帶領族人東躲西藏,隱居至瀟朱谷內。如此一來,此物便不是貴派所有,而是遺蹟所出的無主之物了。”

無主之物,自當是能者居之。

趙蓴一語放出,景華派三人哪還不知她作何想法。

便看張勤身後兩名修士,聞言都是大皺眉頭,露出幾分不悅之色,唯張勤一人還算鎮定,此刻眼珠微動,回道:“叛宗之輩,嘴裡哪會講得出真話,道友豈能相信此人。”

“是啊,劉貫說是在洞府之中得來,我景華派傳世萬載,天曉得那洞府是不是我派先祖所有!”

一聽這話,張勤便暗道一聲不好,未等她轉頭呵斥說話的少年,上方聲音就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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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六 我無此意

趙蓴輕笑著睨了說話之人一眼,仿若看不見張勤面上的晦暗之色般,繼續言道:“貴派傳世萬載,可在萬載之前,這南地之內有多少修士、宗門誰也說不清楚,道友又如何能篤定,這兩儀陰殺陣必是貴派之物?”

看張勤等人的姿態,趙蓴便也不難理解,為何當年劉冰寧願冒著必死的風險,也要叛離此派了。

景華派確如嶽涯打聽的那般,對附屬勢力蠻橫強勢,但凡後者有了機緣好物,作為上宗的景華派,便是無論如何也要強取豪奪去了的。物如此,人也當如此,要是這些勢力中有了資質不凡的後輩,大抵也是要被上宗徵要過去的。這樣一來,一旦歸附在了此派之下,即可說是再無出頭之日了。

而附屬勢力沒有自立之法,更無法反抗景華派這一壓在頭頂的龐然巨物,除了束手就擒,只怕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不過那也只是劉家的做法罷了,景華派之人若要在她頭上動土,趙蓴自也不會輕易低頭鬆口的。

張勤一聽少年之言,就曉得這一話頭要被趙蓴給拿住,她訕訕一笑,也不好繼續糾結於此事,便點頭替那少年給趙蓴賠了個不是,才繼續道:“無怪我這師弟急了些,實是此件法器對我派意義重大,故我等今日前來,也是想從道友手中贖回此物,假若道友能夠割愛,我景華派自當重金酬謝,以感念道友恩德。”

她不曾說要以何價贖回兩儀陰殺陣,想也是欲等趙蓴先開口,以彰顯景華派的財力。不想趙蓴並不給她這機會,當即搖了搖頭,竟斷然拒絕了此事,道:“此物於在下也有些用處,倒無法賣給貴派了。”

張勤口口聲聲說那陰陽陣旗是法器,可趙蓴得了嚴易燊傳書後卻曉得,此物更大可能是一座大陣的陣引,尋常法器不至於叫景華派這一地階宗門出面贖回,趙蓴倒覺得是景華派中有人發現了陰陽陣旗的底細,故才會遣人四處尋找,並以重金贖買此物。

她對這無眼之陣很有興趣,嚴易燊那處也想拿這陰陽陣旗來看,今日這景華派的來意,怕是難以如願了。

聽了這一答覆,張勤頓時有些不可置信,連忙道:“我派可以重金贖回此物,淨炁真晶、五行玉露……便是請了我派長老出手,為道友煉製一件不輸於兩儀陰殺陣的法器也可,皆由道友開口就是!”

聽張勤這麼一說,趙蓴更加肯定景華派內已有人知曉了陣引之事,不然也不會為一陣旗付出如此代價。

她再度搖頭,此回說話的語氣,已然帶有幾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我無此意,幾位若無它事,便要請人送客了!”

說罷,便揮身化作一道劍虹,從這富麗堂皇的內堂中遁去了。

張勤見狀,頓時啞然,直等嶽涯前來送客,才猛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這是吃了閉門羹。

早知趙蓴倚仗亥清之勢,恐怕是個十分桀驁之人,卻也沒想到對方的態度會如此強硬,一個景華派,一個觀塵山,在她眼裡竟都得不了什麼臉面,一提及那兩儀陰殺陣,甚至還直接拂袖走人了!

張勤臉色陰沉,方與師弟師妹回了侷促,便見那少年漲紅了張臉,聲音激動道:“好一個大能親傳,竟如此瞧不起人,我觀塵山一脈,便是雲闕山來了也得送上好禮,今日真是被她趙蓴把面子踩進了泥裡!”

“是呀,”一旁模樣秀氣的少女,面上亦是有些不忿,附和道,“素日裡外出行走,旁人聞見師祖的名號,任誰不對我等高看一眼,我與幾位雲闕山的師姐交談時,也未見她們有如此傲氣呀!”

聽兩人發了一通脾氣,張勤竟是緩緩冷靜了下來。

自己這兩位師弟師妹雖也有真嬰修為在身,但論年紀還算十分年輕,故在觀塵山內,亦是資質極為上乘幾人之一,如今跟著自己出來,也是想要瞧瞧定仙城的風光,又正巧發現了劉家的蹤跡,這才一直跟隨她前來拜見趙蓴,瞧瞧這位聲名遠播的天才是何模樣。

在景華派周遭地界,二人上有師門庇護,下又有許多弟子殷切奉承,養得幾分驕矜性情也不足為怪。南地宗門雖是不少,其中能躋身正道十宗之列的,卻只有雲闕山一處罷了。景華派弟子在外囂張,面對雲闕山之人也是分外客氣的。而云闕山弟子向來克己守禮,縱有幾分傲氣在心,也很少會表露於外,所以在少女看來,那些來自雲闕山的師姐妹們,待她都是很好的。

至於少年口中的送禮一事,則是從前幾次管恆過壽,雲闕山那邊看在景華派掌門與周娥的姻親上,特地託了弟子前來賀壽罷了。

張勤心知肚明此中原委,卻又不好開口打壓自家的人心氣,便只得默默搖頭,苦笑道:“先不說昭衍如何勢大,就說亥清大能,那也是縱橫八方的人物,為天下洞虛境界第一,這趙蓴乃是她親傳弟子,瞧不上人也沒有什麼奇怪的。

“我只想著,此番若不能將那兩儀陰殺陣給帶回,光是剿滅了劉家,怕也難以向師祖覆命啊。”

劉家叛逃後,景華派中雖然暴怒不已,可也完全未至傷筋動骨的地步,畢竟只一真嬰坐鎮的小小家族,門中要多少便能有多少。這當中,卻只有管恆對此耿耿於懷,並吩咐了手下弟子,一定要將那劉家尋到,把劉冰盜走的陣旗給奪回。誰人能奪回那陣旗,管恆便可給他一個承諾!

那可是堂堂通神大尊,與掌門一般的存在,能得對方一個承諾,自當有千萬般好處!

想著這好處就在自己面前擺著,一向自認沉穩的張勤,也有些心思浮動起來。

片刻後,身旁少女的一席話如同冷水潑下,把她的心澆得一片冰涼。

“這可怎麼辦,那趙蓴不肯給,難道我等還能從她手裡硬搶不成?她可是風雲榜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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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七 誰人現身

返轉劍天閣後,趙蓴便隻身前往藏經樓內。

以她如今修為,註解幾本劍心境的經文,已然是沒有太大難處。而八竅劍心境通往九竅的途徑,一樣也是在劍魂雛形上下功夫,趙蓴若要繼續在聖堂內潛修,道點便是必不可少之物。

為此,她便又以金陽修士的名義寫下兩部注本,此回的經書盡是涉及了劍心境的內容,有金陽修士這一名號在前,盟內修士又多多少少猜出她與金陽修士間的關連,等藏經樓收納這兩部注本後,道點自可源源不斷落入她手。

歲月一轉,又是三載。

趙蓴從靜室行出,便先內視紫府一番,在這段時日熬費心神的苦修下,識劍一旁的劍魂雛形已然是愈發凝鍊起來,只是八竅與九竅之間的瓶頸,卻非靠著日積月累就能夠衝破,還得要尋到天魂、地魂兩種劍魂雛形的凝就法門,才能達到這劍心境的終極。

是有必要往悟劍池一行了。

她揮身在聖堂內飛遁,幾度風景變換,就已來到了煉魂塔前。

趙蓴凝視高塔,想到自己突破八竅劍心以來,還不曾再次登過煉魂塔,如今在進入悟劍池前,倒也可一試鋒芒。

聖堂內行走的劍道修士,大多都已熟記趙蓴臉貌,現下目光一聚,眾人便就來了精神,暗道這羲和上人又來闖塔,難不成是又有進境?而趙蓴先前那一次登塔,已然是讓眾人曉得,她今是有了七竅劍心的境界,此番再有突破,那便是超越一玄劍宗謝淨,直追昔日的斬天尊者了!

無管眾人心頭作何想法,趙蓴縱身一躍,當即是化作一道如虹劍光,遁入了煉魂塔內。

前頭的層數於她,早已是小兒把戲一般容易的事物,故外頭之人,只能看見那一枚四象劍令如同離弦飛箭,徑直從塔底向上衝起,亳不見阻滯之感,眨眼間就到了旁人所不能及的高度!

只三五個呼吸,那枚劍令就衝過五十層之高,登臨至七竅劍心巔峰——五十一層!

此也是先前那一回,趙蓴止步的層數。

塔下觀望之人略有遲疑,卻不曉得趙蓴能否衝破這一桎梏,然而疑惑才起,面前那枚四象劍令便已以一往無前之勢,猛然向上一跳!

五十二層,八竅劍心!

四下劍意境、劍心境的修士,無不為之震悚,目視那劍令未曾在五十二層停留,而是繼續向上攀升,一路至五十四層才止,便不由得在心頭感嘆,今世一玄劍宗謝淨,那年輕一代第一劍修的名號,如今應是要易主於趙蓴了!

一片沉默中,數道視線從聖堂更高處垂落下來,落至塔下闊步行出的趙蓴身上,待逡巡幾番後,這才猶有不捨般收回,帶來幾聲感嘆。

聖堂中有劍魂境,乃至於劍域境的強者清修,但古往今來能在真嬰期突破七竅劍心,步入後續境界的人,便只怕是屈指可數了。他們也是在突破外化期後,方曉得了那八竅劍心的關竅在何處,趙蓴這等修士能在真嬰修為做到如此,怎說不是一種驚世駭俗的天資呢?

仰賴於強大的元神,與突破八竅劍心境後,更加敏銳的感知力,在那幾道視線降下的片刻間,趙蓴便有所察覺。這些目光裡有探究好奇,也有感嘆唏噓,好在不曾出現濃烈的惡念,她便不曾在此留意。

而此回煉魂塔一行,也是使她心中想法塵埃落定,這五十一層後的九道層數,果然是對應著天、地、人三道劍魂雛形,她以一道劍魂雛形,便算是八竅劍心,而任有兩道劍魂雛形,即可稱之為九竅,直等三道劍魂雛形聚齊,方才能達到劍心境圓滿,並繼續追求更為高深的境界。

“為今之計,當要儘快凝就出天、地兩道劍魂雛形,神殺劍道的圓滿,更是要提上日程了。”

趙蓴暗暗盤算修行之事,自也曉得現下對自己最有助益的,除了陳家老祖贈來的劍道真經外,便要屬悟劍池內浩瀚如煙海的劍道底蘊了。

片刻後,她心有決算,當即飛遁至悟劍池中,並將神識鋪展開來,吸引著周遭的有用之物。

破入八竅劍心境後,悟劍池內受她吸引而來的事物也陡然劇增,趙蓴眉頭微皺,正欲從中擇選出最適合神殺劍道的一種,然而就在這時,不斷向她圍聚過來的的劍道氣息,卻好似撞見了什麼可怖之物似的,竟都向四周躲避而去!

趙蓴脊後一寒,只覺一股叫人毛骨悚然的濃重殺意奔襲而來!

她心神大凜,連忙催動真元,欲在殺意降臨之時回御自身。不想這股殺意卻止步在她身前,於前頭約一丈距離處化出一道身影——

此人身形高大挺拔,長髮烏黑,膚色白皙,一身氣質分外冰寒,眉眼間亦有幾分揮散不去的陰鷙。他只孤身站立,便好像有無窮殺氣向其聚集過去,趙蓴望向此人,也如望盡一片屍山血海,無生地獄……

她目瞳微睜,已然是將浮現於心中的名號撥出:

“斬天!”

同時,那道身影亦應聲一動,聲音低沉道:“好劍道,合該習我劍法!”

……

不同於趙蓴瀟灑離去,張勤等人還在眾劍城內停留了半載,等發現那羲和上人處的確是沒有了轉圜之法後,這才記下此事回返景華派,將之上稟於師門。

這日,景華派掌門沈繁秋從雲闕山自家道侶處返轉,便見師弟管恆匆匆前來拜見。

沈繁秋將洞府安置於洗灩山,此座山頭景色秀麗,花草相映出五光十色,眼下正值深秋時節,遍野紅楓又為山景添得一抹濃烈。相比於沈繁秋的怡然自得,曉得了陰陽陣旗下落的管恆,此刻卻沒有半點賞景的心思。

如今一見沈繁秋歸來,他便直接開門見山,道:“掌門師兄可還記得,當年被劉冰帶走的那件寶物?今我門下弟子已有人尋到了此物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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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八 景華舊事

不料管恆卻露出冷笑,哼道:“寬心?此物如今已是落至他人手中,掌門師兄又如何能叫我寬心?”

沈繁秋自不曉得這事,聞言只是一驚,隨後便見怪不怪地回道:“這有何難,你自使計將之拿回不就是了?”

管恆抿了抿唇,斜睨沈繁秋一眼,道這掌門師兄雖在功力上勝過自己幾分,可論起心性而言,便全然有些天真憨實了,如非找到了位好道侶,今這掌門之位可不定會落到對方頭上。他暗暗咬牙,繼續道:

“若是旁人都還好,哪想拿去此物的人,偏偏是真陽洞天那位親傳弟子,號為羲和,名作趙蓴的。她如今不肯給,我門下弟子便就只能知難而返了。”

一聽是真陽洞天的弟子,沈繁秋便立時坐正了身形,肅容道:“真陽洞天,這不是那位兇人的道名麼?那人前頭才喪了個弟子,今下對這小弟子正是寶貝著呢。我也是從娥娘處聽來,說切不可往太歲頭上動土啊!”

說罷,他也是上下打量了師弟一眼,深怕對方動什麼別的心思,以至殃及池魚。

“掌門師兄所言,我如何不知?”管恆眉頭皺起,語氣仍舊冷硬,“只不拿回這兩儀陰殺陣,我這心裡頭啊,卻始終不大甘心。”

隨後話鋒一轉,聲音便緩和了幾分,此回望向沈繁秋的目光中,倒是有了些許鼓動之意:“我也是想著,徘雲大尊她乃是周仙人之後,便是正道十宗之人,平日裡也得賣她臉面,此番若能請她出面,也許還能有些轉機。”

見管恆提及道侶,沈繁秋臉上更露出遲疑之色來,猶豫不決道:“此事恐怕不行,娥娘她最重規矩,一向是不徇私情的,且她與真陽洞天之人也並不相熟,這……這並無由頭說起此事來啊。

“況且這些年裡,門中也算有些積蓄,並不差那一件寶物,我看師弟你啊,不如還是放棄的好,也免得與那真陽洞天的人結仇。”

“放棄?”管恆哼笑一聲,卻伸出手來向下一指,“掌門師兄可還記得,我景華派山門之下,壓了多少人的屍骨?

“三萬餘載,佔據此方地界的還是邀靈門,此派門中有洞虛期修士坐鎮,周遭宗門無不仰其鼻息。雲闕山與之爭鬥多年,各有死傷,難分勝負,還是等到周仙人摘取道果成仙,這邀靈門才在一夕之間煙消雲散,曾經的山門也逐漸被各家宗門分吃。

“比起天階宗門邀靈門,我景華派才立派一萬三千載歲月而已,而歷經三代掌門,卻從無一位洞虛出世。掌門師兄以為,這是為何?”

不等沈繁秋作答,管恆便大笑三聲,揮手道:“自古修道,皆要看法財侶地,這法字在最前,便意味著道法傳承乃至關緊要之物!那些個名門大派都把上乘道法握在手裡,堵死了外人進取的前路。我等想要再進一步,就只能四處尋覓機緣!

“師兄,如今機緣就在面前,我又怎能不爭呢!”

“你的意思是——”沈繁秋臉色大變,聲量驟然一抬。

“不錯!”管恆登時就從座上站起身來,眼神決然道,“我正是懷疑那物與此地流傳的說法有關!”

沈繁秋聞言一嘆,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邀靈門覆滅後,此地方圓便流傳著一類說法,講這邀靈門自知不敵雲闕山,而又恐門內傳承就此葬送,便就把諸多道法神通藏在了某一處隱秘之地,直待有緣人來發現。此宗曾出過洞虛大能,其所懷有的道法自也上乘無比,景華派如今的道法只能至通神境界,便無怪管恆會如此執著了。

“可若與邀靈門沒有關係……”沈繁秋語氣遲疑。

“有或沒有,一試便知!”

哪怕只有一絲機會,管恆也不想任之從手頭溜走!

他皺眉看向師兄,見其面上猶豫難言的神情,心中不免大感失望,自從與那雲闕山周娥結作道侶後,沈繁秋便愈發沒有進取之心了。須知大道難行,唯爭能進,他這師兄是想著自己那道侶手眼通天,來日遇到桎梏,周娥多少也會幫襯於自己,現下一心都在討好對方之上,哪還有什麼膽量,敢一試那邀靈門的事情!

管恆恨恨揮袖,遂就此告辭離去。

……

聖堂,悟劍池中。

“此次修行,便到此為止了。”

斬天將氣息收斂,旋即化作煙霞一道,便就在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中消散而去,不帶半分遲疑,也未有其它話語留下。

與他修習殺戮劍道將近兩載,趙蓴對此也是毫無驚怪之念。真正的斬天尊者朝問,早已隕落多年,留在這悟劍池內的,不過是對方曾經的劍道意志。太乙金仙的遺劍將眾多劍道意志集聚而來,為的便是讓各種劍道交匯碰撞,好叫後人從中參悟修習,增進自身。

趙蓴的神殺劍道,只差殺戮劍道上的修行,便能逐漸趨近於圓滿,斬天的劍道意志受此召喚,這才降臨在了她面前。

她也曾向著劍道意志詢問過其它事情,諸如真陽洞天、師尊亥清,也諸如芝女與橫雲世界的許多許多,但劍道意志並不會回答任何劍道以外的內容。在這一刻,大道的意義向趙蓴展開了一角,它超脫死亡與時間,好似亙古永存。

只可惜師尊並非劍修,不能進到這悟劍池來……

趙蓴收起唏噓之念,遂就地盤坐下來,消化今日從斬天處獲得的體悟。對方修行的乃是完整的殺戮劍道,而在隕落之前,斬天也成功躋身於劍魂境修士之列,是以一次指點,趙蓴便得參悟數月,滿打滿算,這也僅是斬天的第五次現身罷了。

好在有此劍道意志相助,她對神殺劍道的感悟也堪稱突飛猛進,至少在下次風雲會前,有把握讓她修成無極法身!

覺悟劍池內氣息眾多,不夠清靜,趙蓴便又從中退出,折返至靜室之內,將心神收回後,卻是拿出一枚玉簡參閱起來。

景華派的事情只是提及,接下來沒有新副本開,估計一路寫到法身了,景華派是以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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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九 悲訊北來

此正是出行之前,陳家老祖特地送來趙蓴手中的劍道真經,其上記錄著裕康陳氏先祖畢生體悟,雖不能與太乙金仙相比,卻也堪稱為一部劍道至典了。

趙蓴突破七竅劍心後,便就能解開經文上的封禁,從而修習其中內容,只是後續諸多記述,以她境界想要參讀,閱後卻是一片矇昧,不能識解出其中真意。趙蓴遂就曉得,寫下這本劍道真經的陳氏先祖,怕是在這內容之中也下了功夫。

修士每破一境,便能夠繼續參讀後續內容,此正有那循序漸進,不可貪多之意。

她微微點頭,曉得這是前人良苦用心所為,而隨著自己進境八竅劍心,在這部經書內能夠參讀明白的篇章,也是比往前多了不少。

當中最重要的,無非就是三道劍魂雛形的修行竅門,即那九竅劍心的突破之法!

“若我突破九竅劍心境,怕就能在這經書內找到通往劍魂境界的路徑了。”

趙蓴暗暗滿意,復又沉下心神,參讀起關於另兩道劍魂雛形的內容來。

經書中有言,三道劍魂雛形凝出任意一者,可為八竅劍心,其中人魂元真乃由紫府元神而發,是以最易凝出,常在三道劍魂雛形中佔據優先,而有了人魂之後,接下來的兩道劍魂雛形也會更加容易。三魂雛形有其二,則可為九竅劍心,在這一階段,便往往是地魂先於天魂。

這是因為天魂與地魂所主導的領域不同。

陳家先祖按自身體悟,將天魂與地魂的竅門各自概括為一字——

天魂主“慧”,地魂主“厚”。

地魂有名為坤陰,乃劍修以往修行之匯聚,萬般根基之凝結,劍道體悟愈是精深,意志愈是強大,便愈是有利於地魂雛形的凝就。一言以蔽之,便是地魂重在劍道根基。

而天魂純陽之所以難,就難在這個“慧”字上。

人魂在乎於識神,地魂在乎於根基,唯有天魂與靈慧相呼應,與心相對。

這便要看劍修的先天智慧,即生來所懷有的資質了。

對人之靈慧,古語有云:“生而知之者上,學則亞之,多聞博識,知之者次。”

此中意思為:有生下來便懂得萬物真理,世間百論的人,這是一等一的奇才,經過後天學習而能夠通曉知識的,此是二等,須得廣泛求教探索,不斷增補見聞,才能達到明曉事理的,便就是最次的一等了。

由此推論於劍道,便能明白天魂的玄妙了。

而到了這一境界,也意味著劍修再想進取,就必須將天資放於首位了。

自太乙金仙獨闢劍道以來,世間尚還未有先天懷帶劍意之人出現,可見這第一等的生而知之者已不能求。趙蓴自問在劍道上還算是有些天分,往後若想凝就天魂雛形,並繼續往劍魂境突破,啟發自身靈慧,挖掘先天資質,便就是必行之路了。

至於要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趙蓴心頭已是有數。

神殺劍道凝聚了她之心血,也蘊含了她對劍道的至高領悟,在這一路徑上不斷探索,即就能尋找到最深的“慧”。

所以剩下的兩道劍魂雛形,她亦有循序漸進之念,因自身根基穩固,地魂雛形凝就起來必然會容易許多,故此魂先行,天魂在後。而天魂成否在於神殺劍道,便可與悟劍池的修行放於一起了。

“如此,近來我便將從前修行總結徹悟……可往藏經樓一行,翻閱經書作注,同時也取長補短,再將劍道根基夯實一番。”

趙蓴淺笑著收起玉簡,感嘆路漫漫其修遠兮,若上下求索能得真知,便就能自得其樂,不覺其中枯燥艱辛了。

……

劍天閣,供奉大殿。

嶽涯神情端肅,默然站立於殿門左側,並不敢抬眼打量四周之物,就連旁邊行走的諸多劍修也不曾移去目光,他一言不發地站著,眼底有幾分憂心忡忡,又有些焦急之色。

片刻後,一道身影向著供奉大殿而來,嶽涯抬頭一看,頓時上前兩步,著急喊道:“府主!”

趙蓴正從藏經樓處行來,因知曉嶽涯只有緊急之事才會主動來尋她,故不在閉關中的趙蓴,當下也不曾耽擱,而是接了訊息便立時趕了過來。

等見了人,嶽涯心中便才安定些許。他只隔著殿門遠遠打量來人,發現趙蓴氣息凝實,雖在修為之上無多變化,但卻額外有幾分返璞歸真的穩重之感,與身上的出塵之氣相襯,竟顯得有些難以觸及的渺遠。

自景華派一事後又過二十載,府主自當是又有進境了。

嶽涯忍不住喟嘆一聲,暗道修士到此境界後,數十上百年裡,只要能有些許精進就已十分幸運,可他每次與趙蓴相見,對方都會比從前更加強大幾分,竟是愈往後走愈勢頭勇猛了,實是羨煞旁人吶!

再想到昭衍門中發來的傳書,嶽涯心頭的驚異頓時煙消雲散,連忙向趙蓴道:“府主,門中急訊!”

趙蓴頓把神情一凝,再掃看一眼四周之人,搖頭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你隨我來!”

她伸手把住嶽涯肩頭,須臾後景象變化,二人便已來到一座清靜庭院中,見嶽涯神情緊張,更不乏戒備之色,趙蓴又道:“這是我派在萬劍盟內的駐地,四周布有諸多禁陣,唯本門弟子能夠出入,你且安心。”

嶽涯聞言,一時間神色大霽,便連忙先把傳書取出,交予趙蓴之手。

“這是……”

趙蓴伸手拿過傳書,見上頭封禁出自九渡殿之手,蓋的還是首座長老大印,心中霎時一沉。

待將傳書封禁解開,閱下上頭文字後,她更是雙目微睜,少見地表露出震驚之色。

信中言:夔門洞天茅仙人之徒,號作掌儀大能的洞虛修士洪允章,三月前摘取道果失敗,如今已道崩隕落,轉生而去了。

故急令夔門洞天門徒回返師門議事,同時也傳書於十八洞天的師徒一脈知曉。

感嘆一代洞天大能,今卻道崩而亡,只元神僥倖留存轉生,尚還不曉得何時能有來世,當真可悲可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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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 共謀

茅仙人闢夔門洞天一脈,門徒有韓、洪、顏這三位洞虛期修士,於宗門內深具威信,其中韓敘正摘得道果成仙,已然是自立門戶而去,剩下的洪允章、顏敏求二人,便就此成為夔門洞天內僅次於茅仙人的長者。

洪允章閉關一事,說起來還是在趙蓴劍挑夔門一脈弟子之後。昭衍門中不乏洞虛修士存在,故趙蓴也是不曾見過這一夔門洞天的大能,只知二人素有恩師風貌,亦是端謹嚴苛之人,所以師尊亥清與之並無多少來往。

雖知摘取道果難如登天,可如今驟聞洪允章死訊,趙蓴還是忍不住驚訝萬分。

驚訝之後,便就是一陣後怕了。

這番擔憂卻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想著師尊閉關也是為了找尋摘取道果的機緣,又不曉得這事會不會影響於對方。道那洪允章乃是茅仙人座下愛徒,一身道法、根基必然都是上中之上,可就算這般,最終亦不曾跨過仙人的天塹,便可知此中艱險有多可怖了。

然而成仙一事,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盼師尊那處諸事順遂,有機緣可循了。

眼見傳書一入手,趙蓴的臉色便陡然轉向沉凝,嶽涯心頭狂跳,因不知是何事發生,便只能在心中暗暗揣測,帶起一陣心驚肉怕之感。這些年來,他也是在趙蓴手下辦事,曉得對方不是大驚小怪之輩,如今這番神情,便恐怕是門中出了什麼大事!

他一副憂心忡忡之態,自沒有逃過趙蓴的眼睛,後者微微一嘆,卻將傳書按下,語氣沉然道:“夔門洞天的掌儀大能去了……”

去了?

未曾想趙蓴會對他開口,嶽涯微微一愣,竟不曾立時反應過來對方所言何事。

待回過神來,他便開始在腦海內翻找這掌儀大能又是何方神聖。

到底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行商之人,有前頭那夔門洞天四字,想起洪允章此人來,於嶽涯來說也是不難,只想到這人是誰後,他才更覺惶恐驚詫。堂堂洞虛期大能,竟然就此隕落而去,也無怪趙蓴會如此表現了。

“此都是三月前的事情了,想如今宗門內,應當也在置辦喪儀。掌儀大能在夔門洞天輩分頗高,故除他座下弟子以外,其餘夔門一脈的弟子,也多半是要歸返宗門的。至於我等弟子,若還在宗門之中,難免也得前去弔唁,如是在外遊歷修行的,宗門倒也不會另外強求。”

嶽涯不知趙蓴怎的突然講起這事,便默不作聲聽她繼續言道:

“我雖為太衍九玄一脈,但卻還沒有真傳弟子身份,宗門肯飛書傳信告知此事,也意味著掌儀大能的隕落還未到三緘其口的地步,恐怕過不了多久,正道十宗內就要傳遍了。”

說罷,趙蓴抬眼望向嶽涯,後者亦頓時了悟,如若昭衍有心隱瞞此事,便也許趙蓴能夠得知,今日定然也不會告知於他了。

“府主是覺得,門中是有意要將此事傳出的?”嶽涯頗有些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趙蓴不置可否,看似對此無甚興趣,道:“門中大事,向來有掌門仙人拿主意,輪不到我等議論。”

但有何事,能拿一位洞虛期修士的性命相換呢?

她微微一愣,語氣中不覺帶上幾分嘲弄,竟低聲言道:“不過是死了個洞虛罷了……”

聲音逐漸落下,只剩嶽涯面帶驚恐,不敢作聲。

……

夔門洞天內,眾弟子正是一片哀慼。

洪允章有門徒數十,徒復收徒,便成眾多徒子徒孫,而今又有旁系前來,細細數過,亦少不得數千上萬弟子,盡皆是跪在了殿內殿外,無論親疏遠近、輩分高低,都滿帶哀色,無一例外。

愁容、涕淚、感念之辭,齊聚成了一片濃厚的悲雲,籠罩在夔門洞天之中,經久不散。

主持喪儀之人,乃是洪允章師弟,夔門洞天的另一位洞虛大能顏敏求。

韓敘正早前露過一次臉容,後頭便遣了自家親傳的兩名徒兒過來,協同一起置辦喪儀,至於恩師茅定山,卻是從頭到尾不曾現身,縱顏敏求親自去請,最終也是吃了個閉門羹。

生死乃人生始終,茅定山這一師長不願露面,底下弟子便難免有些怨言,只不敢隨意言說罷了。

至正宮外,兩名蓄髮挽髻的童兒正看著門,眼見一道身影從天邊降來,便打算按腹稿回話,道茅仙人不欲見人,要請來客折返。

可等細細一看,卻發現這人清雋出塵,更長得一副熟悉臉容。

兩童兒頓時一驚,連忙拜倒道:“弟子見過掌門仙人。”

封時竟淡淡點頭,須臾後,那兩名童兒便被一陣柔風捲去,待回過神來,已然是置身於山下了。

而在童兒消失的一瞬間,至正宮大門亦是應聲大開,從中走出一道身影。

“掌門。”茅定山點了點頭,再無它話。

“我來為掌儀添一炷香。”封時竟輕聲言道。

茅定山遂把來人迎入至正宮中,仍舊一副端重沉肅的神情,道:“孽徒無德,焉能得掌門親自弔唁。”

他目光炯炯,聲音肅然,這番叫人心冷的話語,竟是說得毫無感情。

封時竟搖頭嘆息,自顧自道:“師叔的弟子中,敘正沉穩,敏求機敏,但最肖似師叔的,只怕還是允章。”

“我並非沒勸過他,”茅定山沉默良久,卻突然開口,自說自話道,“閉關前,允章與我道,假若事情當真如掌門所言那般,接下來的時日,也不過只是苟活罷了,況如今九宮差一,再如何艱難,他也是要一試的。

“成,則再好不過,敗,也只一死而已,而無論成敗,皆利宗門利天下,便無悔也。”

茅定山語氣漸緩,倏地卻站起身來,厲聲道:“還請掌門召集眾位仙人,以允章之死為藉,曉以諸事,共謀此天!”

封時竟亦不再端坐如鐘,聞言只淡淡一笑,揚手道:“眾仙已齊聚長善宮中,只等師叔前去了。”

說罷,二人便齊齊消失在原處,再無蹤影。

最近因為論文開題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一時間顧不上其它了,向大家致歉。

明天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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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一 天禁

元渡洞天,長善宮。

經由掌門符詔相傳,眾仙已是齊聚殿內,各自端坐一方,神情各異。

朱妙昀坐於溫隋身側,通身氣度莊嚴沉靜,她生得一張佛面,隱隱有悲天憫人之態,因在眾仙內輩分不低,與溫隋說話時便更多幾分隨和:“掌門今日特地喚了我等前來,也不知是為了何事,溫仙人可能透露一二?”

溫隋淺淺一笑,搖了搖頭道;“我也只曉得個皮毛罷了,還是聽掌門言說的好。”

語罷,看著朱妙昀若有所思的面容,溫隋亦不覺在心底輕嘆一聲。封時竟這些年來所謀之事,她作為師姐,其實也是大致曉得了原委的,只因身為散仙,行事多有不便,這才不曾過多接觸此中隱秘。但憑她對封時竟的瞭解,對方的最終目的,怕也十之八九是如自己所猜測的那般了。

“既是要聽掌門言說,便不知掌門如今,身在何處啊。”陸望手捋三寸青須,聲音洪亮,姿態威嚴。

“陸仙人莫急,恩師這是去請茅仙人了。”秦異疏微微頷首,溫聲答下此問。

而提及茅定山,眾仙便不得不想到了近來夔門洞天的大事。

張蘊素來疼惜弟子,座下徒兒與同輩弟子間的感情也甚為不錯,洪允章身死後,便是由她兩名愛徒前來告知,好叫張蘊一出關就曉得了這事。

“茅仙人那弟子向來心性堅定,資質也十分出色,怎的偏在這一關頭出了岔子,當真可惜了。”一想到洪允章,她便不得不憂心起自家門下的徒兒來。實則張蘊座下僅有的兩名弟子,亦都是人中龍鳳,今也早早成就了洞虛之位,其中之一的胡朔秋,更是此代得坤殿殿主,執掌了一件神通驚天的玄物,名為自在山河。

昭衍門中有十件鎮宗法器,其中的山河永珍圖,便是源自於這件玄物。

然而胡朔秋的年歲,與洪允章也差不了多少,若不下定決心突破,餘壽亦不超過萬載,而若有心摘取道果,卻也可能道崩而亡……

張蘊眼神一沉,神情頓就沉凝下來。

此些事情,她這做師長的,亦是愛莫能助啊。

其餘仙人聞這一言,倒也有感同身受之想,此一路走來,師長也好,同門也罷,能成仙者鳳毛麟角,大多都已隕落而去,或亡於突破,或壽盡坐化,能相伴於身邊的,便只有同為仙人的幾位了。

大道難行,大道也寂寞不已,門中若能多一位同道之人,又怎不是一件幸事呢?

“說來,亥清也是在著手準備道果一事了。”朱妙昀微微點頭,頗有幾分關懷地道,“有先例在前,溫仙人可得多看照些,此事終究要講究一個水到渠成,強求總是不美。”

溫隋頷首,答了句“自要多用些心思的”,便聽殿門外童子高聲傳喝,道:

“掌門到!”

眾仙聲音頓止,齊將封時竟、茅定山二人迎入殿內,這才一一落座,相互間亦再不交談,而是作洗耳恭聽之態,神情認真。

封時竟看過眾仙一眼,心中已然有數,便點頭道:“今日下詔請諸位過來,正是有要事商討。”

“三月前,我十八洞天隕落了位洞虛期修士,此事諸位應當都已知曉了。”

朱妙昀等人面色肅然,皆都點了點頭,又不動聲色地打量起了茅定山的神情。可惜茅定山面上無甚變化,亦瞧不出有何悲慼之情,彷彿掌門所言之事與他毫無關係一般。

良久,茅定山雙目微合,開口道:“此乃天禁,非允章之過也。”

“天禁?!”話音方落,張蘊已是擰了眉頭,“茅仙人的意思,我卻不大明白。”

“換言之,便是此方天地,已無成仙之法。”封時竟端坐上位,雖語出驚人,卻又面容平靜,叫人心中難定,“不知諸位可還記得,當年嵐初派梅道友飛昇之事?”

一語放出,眾仙頓時面色精彩,陸望大手捋過長鬚,凝重道:“嵐初掌門是因天門崩塌,這才未能羽化飛昇,達成超脫。實不相瞞,關於這事我早已想詢問掌門,可惜一直不得機會,畢竟我等都還未得到天門感召,羽化飛昇實還為時尚早。

“不過我心中也有猜測,想這三千世界內,飛昇一事只怕是機會渺茫……可這不能成仙,又是怎樣一回事?”

仙人羽化飛昇後,便就要徹底從此界脫離開來,寓意為超脫萬物。可究竟何為飛昇,卻是連陸望這等源至期修士也實在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而不管飛昇與否,也都是源至期修士自己來做抉擇,便選擇留在此界,他們至多也能有將近十萬壽,且不受天道掣肘,在這天地間堪稱無邊自在。

可一旦如封時竟所言,此間天地將不再有成仙之法,便意味著等眾仙壽盡,三千世界將不會再有仙人存在。

屆時天地之中,天道便將成為至高法則,再無人可與之平齊。然而三千世界的天道,本身又是創界時,由仙神所築,用以框定萬物存續的意志,假若此界沒有仙人與之抗衡,便哪怕一星半點的崩壞與扭曲,也極有可能走向末路。

“若真如掌門所言,”朱妙昀面沉如水,袖下手指微微捏緊,“那寰垣大帝也無甚進攻我界的必要了,直等到三千世界的仙人盡都隕落,他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先天神明有多少壽數向來不為人知曉,寰垣從三千世界初創活至今朝,縱是近十萬壽的仙人也很難與他相比,也正如朱妙昀所言,對方完全可以坐看界內修士自取滅亡,而不費吹灰之力掠取此方天地。

不過封時竟並未認同此言,當下只搖了搖頭,道:“屆時若我界當真到了唾手可得的地步,也必定輪不到他寰垣。”

眾仙一時悚然,驚覺寰垣身後,實則還有一方深不可測的世界存在。

“諸位亦不必太過擔憂,”封時竟出言將沉默打斷,翻手便將一物拿在掌心,示與眾人道,“無論是寰垣,還是其餘勢力,想要窺伺我界,都始終繞不開一道難關。”

在他手裡,有一物閃爍著古樸的輝芒,看外形更肖似堪輿所用的地靈尺,只是更具幾分玄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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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二 從前事

眾仙方見此物,心下只覺疑惑不已,並不曉得此物究竟有何玄奇之處。

稍對此有所知悉的,便就只有溫隋、茅定山並秦異疏三人。是以朱妙昀等人皆不約而同凝重了面色,忍不住開口問道:

“敢問掌門,這是何物?”

封時竟手握七星尺,眼神淡淡掃過殿內諸仙,這才點頭解釋道:“此物底細說來話長,倒還要追溯到我派二代掌門在位之時去了。

“彼時,囊括我人族在內的萬族生靈,終是從神庭手中奪下了主宰天地的大權,然而神庭的崩毀,卻也致使此方天地四分五裂,險些徹底湮滅,乃是二代掌門攜萬族仙神重序陰陽,並接天地,這才有瞭如今的三重三千世界。

“而在那陰陽亂序、眾生渾沌的歲月中,許多上古宗門都不曾如我派一般延傳下來。當是時,有一精通禁陣手段的宗門,名曰周元。此宗有一元冥水大陣,可禁鎖真仙,封錮萬生,只是代價也十分龐大,須得要整整十六件玄物,才能佈設下此陣來。而一旦佈陣,便再不能解。

“神庭崩毀後,天無日月,地無陰陽,故才有金烏化日,玉蟾作月,分出陰陽晨昏,清濁靈氣。只是金烏之力強橫無比,遠遠甚過月宮玉蟾,如此一來,便會使得陰陽不平,烈陽吞月,天地陷入不滅之火海。更何況金烏化日……是否當真出自其本願,倒還難有定論……

“故才由二代掌門出手,齊聚眾力收集玄物,在三千世界至南地界,佈下了一元冥水大陣,以鎮壓金烏,禁錮烈陽,時至今日,便成界南天海。”

他所說之事,殿內諸仙在摘取道果,登臨仙位後,已然不是首次知曉了。只是封時竟今日所言,卻遠比他們從前知道的更加細切,也涉及到了更多的隱秘。比如一元冥水大陣,實則出自於周元陣宗一事,在場眾仙就未有多少人真正曉得。

“三千世界逐漸安穩後,二代掌門便隨之辭世,”封時竟點了點頭,繼續言道,“我人族最終掌有天下大勢,也是在三代掌門太乙金仙在位時,所立下的不世之功。但隨著人族宗門逐漸崛起強盛,內部猜忌也逐漸顯現而出,周元陣宗曾聲稱一元冥水大陣乃無解之陣,卻又在佈陣之時,暗暗為自身留了一條不該有的後路。

“此宗將十六件玄物連環接引,暗中留下唯一的破陣法門,正是為了將此方天地的死穴緊握在自己手裡,以威脅號令諸宗,成為大小宗門的主宰。三代掌門知曉此事後,自不能容忍如此隱害存在,遂親自召集正道諸宗,力誅周元,抹平了此宗存世的一切痕跡。這之後,又設立萬劍盟駐守南域,監察看管天海大陣。”

聽那周元陣宗意圖若此,眾仙面色也霎時凝肅許多,隨後聞太乙金仙以雷霆手段除此隱害,他等亦不自覺在心頭感嘆一聲,暗道三代掌門高瞻遠矚,行事果決。

可惜封時竟今日,卻沒有要讓眾仙安心的意思,便見他嘴角微微上揚,目光驟然鋒利許多,言道:“可惜周元陣宗一事,已是發生在三代掌門飛昇前夕,故誅滅此宗,並設立下萬劍盟後不久,她便羽化飛昇而去。而那周元陣宗既敢圖謀大事,自也不會一條後路不留,是以在宗門傾覆之前,此宗便把諸多禁陣法門拋灑出去,以免傳承斷絕。

“就如雨後春筍一般,這些散佈出去的禁陣傳承,又催生了許多陣道宗門出來。十數萬年前,有位號作渾知的陣修,費盡心思收集了眾多周元陣宗的傳承,最後憑此得證大道,摘取道果。渾德陣派,即由此而來。”

渾德陣派引以為傲的無雙陣道,竟是那周元陣宗的遺澤!

此言一出,卻是連茅定山、溫隋與秦異疏三人都微微變了臉色,可知這些隱秘,封時竟從前也不曾對他們說過!

“想那曹裁應自詡天下第一陣道真傳,如今看來,卻也不實。”張蘊眉峰一挑,目中亦不乏驚訝之色。

曹裁應乃此代渾德掌門之名諱,卻因此人行事猶豫不夠果決,常常在昭衍、太元兩方不斷傾斜,而始終不得張蘊等人真切相待,與昭衍的關係亦遠不如一玄來得那般親厚。

而在張蘊身側,朱妙昀先是暗自吃驚於渾德陣派的來歷,隨後又不得不起了幾分擔憂,向封時竟問道:“既如此,當年周元陣宗留下的破陣之法,可會叫渾德之人給拿去?此外……太元那邊,又是否曉得這事呢?”

封時竟面帶笑意地點了點頭,回道:“今日與諸位詳談的事情,都是當年恩師算定好飛昇之日,所特地囑咐於我的。想太元之中,估計也只有石掌門心頭清楚,至於他會否交代給身邊親近之人,那便不得而知了。

“諸位也不必太過憂心,”他雙眼微眯,笑意愈發濃厚,卻十分真切地道,“我如今正要親手破了這陣,渾德如何,並影響不了我派。”

溫隋三人雖早從封時竟口中瞭解過這事,可今日見他坦然承認,卻還是不由得呼吸微滯。

至於朱妙昀、張蘊等人,便更是耳邊如驚雷乍響,好似聽錯了一般,完全是不曉得掌門所言何物了。

“這如何使得!”陸望脊背一挺,洪亮聲音便已放了出來:“掌門也曾說過,此陣乃制約金烏所用,為的是使陰陽平衡,天下安穩。要是此陣被破,陣中金烏豈不要脫困而出,為天下帶來滅世浩劫!

“掌門,請三思啊!”

陸望的反應,確也在封時竟預料之中,但他不曾因此動搖,反而愈發堅定,甚至顯得頗為強硬,言道:“天下大劫並不在於金烏,也不在於寰垣,只在於我等如何抉擇,如何捨棄。”

他目光從眾仙面上劃過,最後轉向深沉,便見封時竟緩緩站起身來,負手道:“諸位同門同道若是心中不願,我自不會強人所難,只在做下選擇之前,不如隨我前去見一見人。”

陸望一愣,問道:“……何人?”

封時竟溫和而有力的嗓音,很快便在長善宮高偉的大殿內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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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三 精進

悟劍池渺渺煙雲中,一道身影逐漸凝實而來。

趙蓴抬手向之行了個劍禮,然而那身影卻無甚表示,只以略顯黯淡的眼眸往她身上一落,這才點了點頭道:“今日可多學一式。”

斬天留在這悟劍池內的意志,自不能擁有本人神思,故他一應表現,也都是按進入悟劍池的修士而來,如今這道意志,便是看出趙蓴近來有所精進,劍道境界上又有提升,也便對此有了反饋。

不錯,此回進入悟劍池之前,趙蓴終是成功凝聚了三魂中的地魂雛形,達到了九竅劍心境的門檻。

不過真正的劍心境圓滿,卻還得要等到天魂雛形凝現,才能真正步入其中。

“我借鑑庚金、殺戮兩大劍道,又遍觀群書,不斷參悟諸多大乘小乘之劍道,這才能夠獨闢出屬於自身的神殺劍道,可知此事本就十分看重修士積累,眾採所長還不夠,自身的體悟也是極為重要的。

“多年以來,論在劍修一道上的積累體悟,我自認絕不會遜色於劍魂境修士,所以到了凝聚地魂雛形時,也的確是耗費了一番功夫,才能將一身劍道識解全部梳理精辨,好在這樣做的好處也是不少,至少地魂雛形十分凝實,將來突破劍魂境,便能省下許多事情來了。”

在著手於凝聚地魂雛形之前,趙蓴還以為在根基紮實的前提下,積累越多,此事就越為容易。

然而事實卻不如此。

凝聚地魂一事,卻更像是在移山填海。

根基的紮實與否,是決定劍修是否具有移山填海的能力。待滿足了這一門檻之後,自身的體悟與積累,則變成了需要移的山,與需要填的海,若說尋常劍修只需移走百丈高山,便可凝聚地魂雛形,那趙蓴卻會數十倍甚至數百倍於常人,才能最終突破。

自然,這為她帶來的好處也是無窮的,海量的體悟與積累,會使將來成就的坤陰地魂大大強於旁人,同時也會使如今的地魂雛形凝練許多,屆時再要突破劍魂境界,自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了。

所以,即便是在這一階段耗費了許多歲月,趙蓴心中也並未覺半分不值。

畢竟修行之事,正當砥礪前行,力爭上游才是。

“這樣一來,離下次風雲盛會開啟,便就只剩四十載歲月了。”趙蓴雙唇微抿,想到柳萱如今還困在界南天海之內,便難免為此感到擔憂。

自與嶽涯結識以來,她也有意憑藉豐德齋的勢力脈絡,在界南口岸與附近地界打聽柳萱以及天海的事情,只可惜始終未有結果。

而在此之前,趙蓴亦傳書與身在日宮的青梔神女聯絡了一番,對方為此做下推演,雖不知柳萱究竟身在何處,但至少肯定了她如今並不存在危險,便才讓趙蓴稍稍安心些許。

她有意要在風雲盛會前成就法身,是以現下剩餘的時間,卻是隻有四十年了。

“以我如今在殺戮劍道上參悟的進度,凝聚天魂雛形,至多隻需要十載歲月,且還有八成以上的把握,這便是獨闢劍道的好處。”趙蓴眼神微凝,一面估量著時間,一面又收回心思,聚精會神參悟起面前劍式來。

斬天留在悟劍池的,有蘊含他劍意的十三招劍式,據說參悟修習完全,便能借此領悟殺戮劍道的真諦。

然而絕大多數劍修,即使抱著巨大決心前來,最終能參悟到三式以上的人,卻仍舊少得可憐。

斬天的劍,太兇厲,也太暴戾,實非常人能習。便是同修殺戮劍道的修士,亦很難達到他那般視萬物如死,眾生無生的境界。好在趙蓴有自身劍道作為依託,修習參悟斬天之劍式,亦只是為了從中獲取自身所需,以填補圓滿神殺劍道,故只要堅守本心,便不會被對方的劍道意志所侵蝕,造成自身劍道出現偏誤。

時至今日,斬天的十三招劍式,趙蓴已是參悟到了第十式。

而在她突破九竅劍心後,斬天的劍道意志又對此有所察覺,所以此番參悟修習之後,趙蓴的進度便可順利來到第十二式了。

……

修真界歲月穿行如梭,在趙蓴潛心苦修的時日內,大千世界勢力深厚的宗門,已然是為了風雲盛會,開始有所動作起來。

蓋因魔種一事,這數十年間,諸多地界都已矛盾凸顯,不大太平。好在是有正道十宗在上,便有宗門、勢力因此暗生怨懟、齟齬,也不敢在明面上表現出來。暗流湧動之下,百二十年一屆的風雲會,倒也成了難得一見的盛事。雖距此盛會還有數十年歲月,各宗弟子卻都十分熱衷於此。

為此,真陽洞天主人亥清,此番也是特地出關,而看她這般表現,門中弟子哪還不知,這是為了她那弟子而去。

亥清關門弟子趙蓴首赴風雲會,便就力奪第十,以曠古絕今之姿態,成為瞭如今昭衍門內,最具資質與潛力的年輕天才。不少長老斷言,等再過數十年,風雲盛會開啟,二次前往其中的趙蓴,拿下首名也不是什麼難事。

故今日昭衍門中上下,已無人不識趙蓴名姓,若是劍道中人,亦難免生出幾分景仰之意來,稱其一聲劍君。

雲渡域的飛劍山脈,因地勢險峻,高峰如劍聞名,又得諸多劍修弟子喜愛,在此開闢洞府,修行切磋。長久以來,已然匯聚許多歸合弟子在此,其中八成以上皆修習劍道。而在此些弟子口中,更時常聽得趙蓴、斬天與謝淨等劍道天才的名姓,並伴著諸多崇敬話語。

秦玉珂從山峰行下,正巧遇得一撥鬥劍切磋的弟子,便點頭與幾人打過招呼,這才默然從其身邊走過。

居住在雲渡域中的歸合期弟子,往往都無所師承,只能在宗門安排的地界開闢洞府,在門中與地位兩字幾乎沒有任何關聯,如秦玉珂這般,上無師尊照拂,下又來自下界分宗的人,暗中又要比上界之人低上半等。

然而這些弟子中,卻無任何一人敢輕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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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四 決心

“此人,便是師兄師姐們口中說的秦玉珂?”有弟子雙目微微瞪起,頗有幾分好奇地言道,“我看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身旁之人聞見這一天真話語,便忍不住輕嘆出聲,語氣中不無羨慕之意,道:“她可是先天的純陽之體,又修的是再正統不過的純陽劍道,此等天資,縱是長老們看了也要咂舌。當年龍門大會時,正逢師弟你外出遊歷,故不曾見過那一盛況,我等卻是親眼所見,幾位十八洞天一脈的長老,為了爭這秦玉珂做徒兒,險些大打出手!”

他們這些在雲渡域中修行的弟子,因著沒有師門的緣故,平日裡為了幾分修行資源,也是絞盡腦汁,好多攢下些門派功績來。對他等而言,若能拜得一位良師,這些問題便可迎刃而解。不僅修行資源有了,更重要的,是還能夠搬入恩師所在的洞府內,日日吐納豐沛靈機,但有修行疑難,也好詢問恩師解答一番。

如此一來,越是強大的師門,所能帶給弟子的助益就會越多,當日爭搶秦玉珂的幾位通神期長老,甚至還有出身於十八洞天的人,此也便意味著,如若秦玉珂答應了拜師,她就能直接進入十八洞天,到那真正的仙家福地中去修行。

此般待遇,自是令雲渡域的弟子們豔羨不已,只恨不得自己替上去,也享受享受那等福氣。

先前開口的年輕弟子聽了這話,心頭卻難免有些酸意,便抬頭看了眼下山而去的秦玉珂,望著對方步履沉實的背影,撇嘴道:“既這樣得長老們看重,那為何還留在這雲渡域中,怎不早早去那洞天福地中修行去?”

“說來,這還是一件奇事呢!”此行人中的碧衣女子伸手一點,也是耐心解答道,“當年眾多長老出手爭搶,怎奈這秦玉珂卻是一個都不答應,想那些長老也是高傲之人,你既不願意,我也不可能拉下臉皮來求你,所以這一來二去之下,不少長老便都放棄了收她為徒,更有脾氣暴烈些的,一見秦玉珂不肯答應,當即扭頭邊走呢!

“如今,也只剩零星幾位長老,仍舊是不肯放棄,想勸秦玉珂改換心意,答應拜師。所以這秦玉珂,才會居住到雲渡域來,與我等待遇相當。”

年輕弟子冷哼一聲,譏笑道:“哼!這般心高氣傲,竟是連十八洞天的長老都瞧不上了,難不成還想拜入大能門下?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以為自己是那羲和上人不成!”

他聽秦玉珂拒絕了一干通神期長老,卻以為對方是恃才傲物,想要拜入洞虛大能座下才會如此。

餘下之人雖未作這般言語,可心中如何作想,到底也難得知曉,在他們看來,能拜得長老為師就已十分幸運,似秦玉珂一般的做法,便難免有些不識抬舉了。

秦玉珂並無心思去管旁人作何想法,對於拜師一事,她心中卻是自有一套章程的。

雲渡域中的歸合期弟子多不勝數,尤其是飛劍山脈這般,向來受到弟子推崇的特殊地帶,便更不可能出現獨據一座山頭的情況。秦玉珂的洞府被安排在一處山頭往下的山腰處,而按她當年技驚四座的表現來看,此般待遇顯然是有些冷落的。

得坤殿弟子本為她安排了山峰之上的洞府,只可惜有人覺得,秦玉珂不通人情,性子執拗,又得罪了上頭的長老們,便實在沒什麼必要討好於此人,故大手一揮,就將洞府往下移了數百丈,到了山腰處來。

而天下氣機按循清升濁降之理,山腰處的自不比山頂上的洞府來得搶手,秦玉珂並不知曉此事,只以為洞府都是門中安排,對此從未做過理會。

按例,歸合期弟子洞府中,配有兩名分玄境界的奴僕,剩下的雜役修為不等,卻多數不會超過凝元,都是當年被昭衍俘虜而來的精怪族群,或是血脈更為駁雜的半妖半人。

“府主回來了”統管秦玉珂洞府內諸多事宜的,是個容貌姣好,身懷狸貓血脈的半妖精怪。如今一見主人返轉,便立時喚人捧了瓜果靈茶過來,笑道,“府主不在時,施長老手下的童子又過來送了東西,奴婢瞧過了,都是上等的修行好物,已為府主登記入庫了。”

沒有師承的弟子,只靠著宗門份例過日子,卻是如何也稱不上寬裕的,更多的人,須得不斷積累功績,才能向得坤殿換取到珍貴的修行外物。秦玉珂進入主宗以來,所積攢的功績盡皆是被她用來換取劍法了,故在日常起居之上,她也足夠稱得上儉樸。

有幾位對她頗有賞識之心的長老,這數十年間也時常遣人前來慰問,不過秦玉珂俱都推拒了,下頭的奴僕聽命行事,亦只敢收下施相元送來的東西,其餘之物從不敢碰。

“施長老出關了?”秦玉珂眼神一亮,見面前僕役點了點頭,便立時整理衣袍,言道,“去準備一番,我當親自前去向長老道謝。”

在昭衍諸多長老之內,曾任重霄分宗上代掌門的施相元,對秦玉珂而言自要親切許多,進入主宗後,亦是施相元多番出手照拂,還為她攔下了幾位收徒不成,而心生惱意的通神長老。故秦玉珂對他也是十分感激。

另外,她所仰慕的羲和上人,被稱為昭衍劍君的趙蓴,與這位施長老也正是相熟。

可惜施長老曾為她推薦一番,只是劍君並無收徒之意,這才拒絕了此事。

而想到年幼時所見的驚天一劍,秦玉珂卻覺得體內血液仍在沸騰不休,這讓她無論如何,至少在親眼見到趙蓴之前,都不願放棄拜對方為師的想法。

聞聽童兒來稟,說秦玉珂前來拜見時,施相元心中倒無多少驚訝,只是暗為這些年來,對方從不曾更改過的心意而略作唏噓罷了。

距龍門大會又有數十年過去,秦玉珂比初次上界之時,又更添幾分堅決篤定的神彩,讓她顯得不大於尋常天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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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五 奮力一搏

“弟子秦玉珂,見過長老。”

她入得殿來,便先行一禮,姿態不卑不亢,面容平靜。

施相元輕嗯一聲後,遂伸手將之虛扶起來,往身旁座處一點,道:“可坐下說話。”

等見秦玉珂入坐,他才低聲問起近來修行上的事情,大多是問雲渡域中景況如何,有無旁人刁難,如若有了什麼難處,他這處也能幫襯些許。施相元如此待她,一也是起了愛才之心,不忍這般良才美質零落泥中,而另一原因,則就是秦玉珂的出身了。

他畢竟曾是重霄分宗的掌門,對這一系的弟子難免會多幾分關照,且在龍門大會之前,與自己相交已久的好友,如今鎮守在重霄分宗的真傳弟子何久愚,便特地委託過自己,請他多多看顧於秦玉珂,所以施相元才時常遣人過去慰問,免得這弟子在宗門內,又遇上那等拜高踩低之輩來。

秦玉珂神情真切地道過謝意,可見也是十分感激於對方的照拂。

不過片刻之後,她便從座上站起身來,雙手端起向施相元鄭重長揖一禮,言道:“實不敢隱瞞長老,弟子今日前來,除了向長老親自拜謝外,另還有一事相求。”

“哦,這倒是少見了。”施相元捋起頜下長鬚,心道這些年來,此還是秦玉珂首次出言懇求,“你且說來便是。”

“弟子從同門口中得知,再有四十載歲月,便就是大千世界的風雲盛會了,屆時各宗真嬰都會雲聚於此,我派劍君亦將親至,弟子……弟子想見她一面。”秦玉珂深吸一口氣來,十分認真地言道,“弟子知道,劍君她已是拒絕過多次了,可這一次,弟子想自己前去爭一回,便哪怕劍君還是不願,弟子也可無怨無悔了。”

“唉。”施相元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末了長長一嘆道,“我知你意思了。”

對方是一心為著趙蓴而來,可惜的是,後者也絕非是會輕易更改決定的人,如此,便只能寄託於趙蓴見了本人,能夠轉圜一二了。

在她看來,這兩人的大日之道與純陽之道,真正是十分相合的,且又同是劍道之人,當堪稱是天造地設的良師佳徒。唯一的不好,卻是未曾遇上個好時候,趙蓴年紀尚淺,一心只在修行之上,也並不需要徒兒繼承衣缽。秦玉珂若再晚個千八百年出世,這就正好合適了。

他自暗歎一聲,卻也不曾拒絕面前之人,只低聲道:“你既求到我面前來,我也不好讓你白白開口一回。正好我九渡殿長老,素來是有前往龍門大會的名額的,屆時我會讓人飛書傳信與你,你且與我一齊前去就是。”

秦玉珂聞言大喜,眼神晶亮,道:“多謝長老!”

施相元看她如此模樣,心下也是有些不忍,遂語重心長道:“你倒不必感激於我,畢竟收徒一事,終究還是要看趙蓴的意願,她若不願,那就是誰也改不了的,你只答應我,若此番還是不成,就好生去尋個良師,莫要誤了這絕佳的天資。”

此番肺腑之言,亦叫秦玉珂心頭微震,當即再作一禮,向施相元點頭言道:“弟子明白,若無緣拜入劍君門下,弟子也絕不會蹉跎歲月,荒廢資質。”

施相元聞此,方才滿意頷首。

……

真陽上清洞天。

“到底是心繫徒兒,眼下離那風雲盛會還有四十載歲月,有人便已急著出關了。卻不知對師姐我,有沒有這般用心吶。”

溫隋略一頷首,左右奴僕便已會意退下,她淺笑著走近殿內,看亥清正坐於案後,手中拿著一沓書信,細細閱看著。

“是趙蓴的信?”她毫不意外地問道。

見是師姐前來,亥清立時起身邀她入座,旋即拿起書信,頗有幾分得意地說道:“我此番閉關出來,這才發現蓴兒寄來許多書信未閱,她在信中言道,自己已是進入了萬劍盟內潛修,今還突破了九竅劍心境,正欲凝聚三道劍魂雛形,以衝擊一等無極法身。

“我徒有如此實力,試問四十載後的風雲盛會上,還有何人敢與她爭鋒?”

趙蓴在外修行之間隙,亦不忘飛書傳信於師尊亥清,可惜後者閉關數十年,以至多封書信都只能堆積於案,直等到亥清出關,才一併閱看得了。為了叫師尊寬心,這信中的內容,對遭遇敵手一事大多都概括而過,而對修行上的進步詳細提及,是以亥清看過便知,趙蓴在這數十年內可謂突飛猛進,至少在年輕一代的劍修之中,已無人能及上她。

溫隋輕笑一聲,忍不住附和道:“自是爭不過你那寶貝徒弟的。”

二人就此言笑一番,才見溫隋笑意轉淡,語氣認真地詢問道:“師妹,我與你說的天禁一事,你可有想好了?”

亥清眉頭皺起,倒不曾有什麼猶豫之色,當即言道:“我知師姐的意思,是說天門崩塌後,纏繞在道果之上的因果也由此隱去,再不可為人尋得,所以三千世界內的洞虛修士,便無法摘得道果,憑此得道而成仙。

“也不瞞師姐,我閉關這數十年來,的確是一絲因果都不曾尋到,所以天禁一事,我自是相信師姐與掌門的。”

“但要我就此放棄成仙,”亥清眼神一厲,頓時流露出一股不可摧滅的鋒芒來,“這卻沒有半點可能!”

一日不成仙,則終生為人魚肉。縱她是洞虛大能,在仙人眼裡,也與草芥砂礫無甚區別。

得如此答覆,溫隋卻沒有半分驚訝之情,她垂下眼睫,又聽亥清繼續道:

“何況師姐也說,我派將行如此大事,將來恐要問罪天下。而因萬年前的天地浩劫,我派又損了多位仙人,致如今九宮空懸一位,既如此,我又如何不能一爭?”

“你的意思,我一向是知道的,”溫隋抬眼看她,面容仍舊溫和柔靜,“此事我會告知掌門……他,自有他的辦法讓你如願。”

“何種辦法?”亥清疑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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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六 以殺止殺

眾劍城外。

蓋因風雲盛會將近,此地便又是一片車水馬龍之景。而無管來的是誰,只若是真嬰修為下的修士,卻還得從城門過瞭望魂石的查探,這之後,方才能進入城內。

許是因這些年裡,大千世界剿滅魔種一事進行得如火如荼,眾人對進城前的查驗,倒再無先前那般排斥與惶恐了。

便哪怕被探出了有魔種在身,只要還處在幼生期這一階段,就還有服食特製丹藥拔除隱患的可能,假若更倒黴些,卻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好在如今的人,經由正道十宗傳佈訊息,對身懷魔種之人也更多是深惡痛絕,只若不查探到自己身上來,他等便無一不望著趕盡殺絕,趁早將這大患全部連根拔起的好。

晨輝灑落在寬廣而平坦的城門之下,於望魂石的底部,形成一小窪顏色較深的影子。

這一塊形態古樸,模樣平平的怪石,區分不出人心的複雜,也委實不能作為辨別善惡的憑證,但偏偏以此為證物,可斷定一人的去留。

人群中間雜著呼喊叫冤的聲音,伴隨著白袍修士拖拽怒斥的身影,交疊混淆在一起,醞釀出令人驚恐又畏懼的沉悶氣氛來。人們只恨不得趕快過了這道鬼門關,丁點也不想在此停留。

便見一位美婦人抱著孩童,與道侶相攜站在眾人之中。

二人瞧上去年歲不大,眉眼間卻飽經風霜,細細一看,只凝元修為的兩人,要在這大千世界中輾轉生存,自也是十分不易的。

要說他二人家中,本有經營些藥材生意,哪知魔種一事掀起後,諸多采買藥材的門路,便都被周遭勢力拿了去,以至家道中落,不得不變賣家產,來此地尋親,也討一份生計。

婦人懷中孩童生得玉雪可愛,一雙黑溜溜的眼眸,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前處怪石,片刻後,聽那孩童輕聲問道:“母親,父親,那是什麼。”

母親愣了愣神,不知如何回答這一疑問,旁邊的父親卻陡然變了臉色,連忙伸手過來輕捂孩童之口,小聲道:“不該問的事,就別多問。”

修真界的孩童大多早慧,眼下一見父親色變,那孩童便以兩隻小手捂住嘴巴,示意自己再不過問。

即便如此,這夫婦二人,也只等到過瞭望魂石,才稍稍鬆了口氣。

便在這時,城樓下的眾人皆聽清鳴一聲,一道清燦雪白的劍氣頓從城樓斬出,須臾間割裂風雲,彷彿要將整座城門都一斬為二。

亦不止是修為低微之人心頭有了懼念,在此劍氣的震懾下,就連真嬰修士,也都是渾身戰慄,脊後生寒!

若被這劍氣斬在身上,只怕是他們也活不下來!

劍氣自城樓落下,卻彷彿從天而降,迅疾若驚雷,來去影無蹤。

霎時間,便只見婦人身旁那男子渾身一抖,旋即向後栽倒而去,卻就沒了聲息。

等一眼望去,方察覺出那人眉心處,正有一個米粒大小的血洞,使紅白之物不斷從中湧流出來,便可知方才那一道劍氣,已然將他顱內攪了個粉碎!

“啊!”那婦人尖叫一聲,這才從驚鴻劍氣中回過神來,她將孩童往地上一放,整個人便如乳燕一般撲了過去,哭喊著夫君二字。孩童不知所以,只看著嚎哭的母親,呆愣地站在原處,許久之後,直等到身披白袍的修士上前來將男子屍身強行帶走,才好像離魂回體一般,嚐到了母親身上的悲意。

一無所知的孩童在嚎啕大哭,婦人低聲啜泣著,卻只能在白袍修士的驅趕之下,匆匆將孩子抱起。

趙蓴的目光從這一副場景中掠過,隨後看向城門下的大多數。

劍氣斬出時,他們發自內心地感到畏懼,這是趨利避害的本能所致,直至男子身死,劍氣消散,這份恐懼才變為後怕,變作僥倖,到最後,成為一種怪異的、正氣凜然的叫好——

“竟被如此邪人混進來了,哼,以為能瞞過劍尊的眼睛不成!”

“我輩有萬劍盟的庇佑,區區魔種,根本不足為懼!”

“好在是殺了這一邪人,不然叫他混入城中,還不曉得要出多少禍事呢。”

人群中,慶幸者有之,喜悅者有之,唇亡齒寒、內心悲涼者亦有之,趙蓴心硬如鐵石,自坐守城樓以來,殺過的修士早已不下千餘,見此場景,一時也沒有半分波動。

她長嘆一聲,覺察到一股強大氣機正在向自己奔來,遂就此起身往外行去,與一身量稍矮,眉眼卻十分凌厲的三旬女子相遇於城樓之上。

那女子一見趙蓴,便露出一種混雜著羨慕與崇敬的複雜神情,她點了點頭,十分客氣地道:“有勞道友了,接下來的三月由我坐守城門,道友可去歇息一番。”

坐守城門,以神識觀辨修士有無魔種在身,這實是一件頗為耗費心神的事情。故城樓上的劍尊,大多也是按規矩三月一更替,趙蓴如今,便已是守滿了三月。而她尚未成為劍尊,卻是憑藉九竅劍心的驚人造詣,才能夠破例擔此一職。

不過這也意味著,如今萬劍盟內,的確是人手不豐的。

趙蓴點了點頭,只與對方寒暄幾句,便就從城樓上駕起遁光。

從半空中下望,她看見那位抱著孩童的婦人,淚痕未乾地從城門後走過,在僅隔一道高牆的另一邊,幾個白袍修士按例處置了男子的屍身,以免魔種生變。

她掠奪了許多人的性命,卻由此得到許多人的讚頌。

趙蓴的指尖動了動,她感到一股奇異的感覺,似要在心頭如嫩芽一般破土而出。

她殺過許多人,大多是為了自己。不過這世上有許多種殺戮,在為己之上,又有著許多含義。今時今日之殺戮,有人以為是大義使然,有人認為是私心所致,然而趙蓴覺得,說大義太虛偽,說私心太片面,這場殺戮的本身,實際上是為了阻止更多人的死去。

也為了阻止自己的死去。

殺戮本身,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暴行,如若尋不到依託,就會走向濫殺的墮落之途。

“如無意義,則不能支撐自己,也就不能成為大道供人探索。”

趙蓴心底,忽有碎裂之聲陸續響起,一股飽滿充裕的玄機充斥肺腑,升至顱內。

“我之道義,只在四字——

“以殺止殺!”

語落,第三道劍魂雛形,終是凝現在了識劍之外,與另外兩道交相呼應。

家裡老人住院了,最近去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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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七 融道於身

便在同時,趙蓴紫府之中的識劍猛然一震,其上九枚珀石光華大放,比先前更要耀目許多,如同月下星辰般,交相輝映,實在引人注目!

些微的,另兩枚懸於紫府內,已許久不見動靜的符詔也有了變化,左處篆字為“太上羲和”的符詔上,從前一直顯得黯淡的太上二字,亦隨著神殺劍道的圓滿,而添上了幾分凝實真切之感,不像往常那般虛渺灰暗了。

那符詔微微一動,趙蓴心神便受著牽引移了過去,只見那太上二字在符詔之上鼓動,好似隨時要掙脫表面一般,她冥冥之中有所感應,遂催動兩枚元神緊貼過去,霎時間,符詔內頓時湧出一股玄機,在紫府中一分為二,各自灌入元神之中!

趙蓴深吸一口氣來,丹田處頓時生出如心跳一般的脈動之感,見此,她自是絲毫不敢放鬆,當即縱身一躍,便欲迅速趕往萬劍盟中,尋一清靜穩妥之地,安心修行突破。

這時,一股強大而浩烈的氣機,頓如同巨浪翻湧般落了下來,趙蓴心中一緊,須臾後察覺了這氣機的主人,便立時鬆了口氣,亦不再壓制那翻騰而上的突破契機,立刻凝神入定了起來。

在她耳邊,也適時響起了一道帶有安撫之意的聲音:“蓴兒莫怕,為師前來為你護法。”

出關後又過十餘年歲月,期間亥清雖與趙蓴有書信相往來,心頭卻始終覺得放心不下,念著下屆風雲盛會已無多少年生,她便乾脆動身前往南地,先在眾劍城內與趙蓴匯合。

而修士到了洞虛境界,便可憑自身洞天為介,任意穿行天地之間。

亥清此番出行乃是獨自一人,遂就直接借了洞天之力,從北地穿行至此。方至此處不久,尚不曾從洞天之內現身時,她便已瞧見趙蓴從那城樓中出來,後者在書信中有言,萬劍盟人手不豐,故有委託劍尊以下,有三竅劍心境的修士對進城之人進行甄辨,趙蓴念此事有益於修行,是以不曾拒絕。

隨後,又見趙蓴默然站立於半空之中,神情凝肅,若有所思。

亥清見得此狀,便多半曉得了,趙蓴約莫是處在緊要關頭,遂就不曾過去打擾。

直等到柱香時辰後,自家徒兒身上的氣機卻突然有所變化,就好似煮沸的水一般翻騰不休,旋即,又見她縱身飛遁,方向正是萬劍盟所在,亥清便乾脆出手,直接將趙蓴拉回了真陽洞天之內!

當真時及時不已!

她出手的那一瞬間,雖有意剋制了自身偉力,但萬劍盟中卻有不止一位劍道大能存在,後者洞察力驚人,對此自然有所察覺。

霎時間,亥清心有所感,當即輕笑一聲,便已直上三重天頂,到了元淨天中。

她方現身,對面那人就開口道:“只一道氣息,便險些驚動我萬劍盟三位洞虛期劍修出關,果不其然,只你能做到此事。”

謝摘元負手看向來人,心中毫不意外。

亥清哈哈大笑,不以為意道:“我已收斂許多,卻非故意為之。”

“這倒不是假話。”謝摘元佯作認真地點了點頭,清楚面前之人若真要鋪開聲勢,那這眾劍城內,可就未必能像如今一樣平靜了。

他揚袖一揮,蕭灑道:“你我久未相見,走,去我那處小坐一番。”

若是以往,亥清自無不應之理,然而今日的她,尚還另有一事在身,遂擺了擺手,道:“此事不急,我那徒兒尚在突破關頭,正是要前去為她護持一二的。”

與亥清不同,謝摘元座下弟子數目不少,平日裡都以指點教誨為主,少有親自養育照拂,故在對待弟子之上,二人卻算是有些意念分歧在的,不過早年有斬天先例在前,他倒也不驚訝亥清寵護弟子的舉動,當下便輕嗯一聲,道:“那便等事了之後再敘不遲。”

“自然。”亥清爽快應下此事,隨後身影一散,就已遁回洞天之中。

真陽洞天內,無處不是亥清之神念,無處不在亥清之掌握。

唯在這處,趙蓴方堪稱是入了絕對安全之地,她心神大松,全神貫注於突破之上,便見紫府內兩枚元神在受了玄機灌注後,都開始有了變化。

其中一枚懸於太上羲和的符詔之前,開始散發出浩烈的金紅光輝,如一輪金陽一般,逐漸叫人不敢直視。另一枚元神則與劍君符詔相合,一時間寒光迸現,在淨白無暇的光華內,顯透出冰寒徹骨的凜冽之氣來!

趙蓴望見此景,霎時心領神會,曉得這是大道之間獨成一體,同樣都是本源階的大乘之道,大日之道與神殺劍道全然是兩種不同的途經,而對尋常修士來講,同修兩條大道,便幾乎是不可能達成的事情!

她能做到此事,無非就是在元神上有了特殊。

至如今,一具法身只能容納一條大道,趙蓴心神微動,立刻便有了決斷。

“你既與羲和二字相合,便當容納大日之道,為我大日法身!”

念頭落下的一瞬,左處符詔前的元神頓時神光大作,使一輪金陽法相出現在了趙蓴左手之中。

“你與劍君二字呼應,即是有緣與神殺劍道,當作我神殺法身!”

咻!咻!咻!

劍君符詔前的元神激動得左右竄動一番,趙蓴右手隨之一沉,亦見一柄玄黑長劍的法相凝現於掌心。

二者一烈一寒,誰也不肯屈居於誰之下,趙蓴遂一鼓作氣,乾脆將心神作兩分,同時從那法相之中牽引出氣機,就此開始構鑄法身。

成法身時,先築神,後聚氣,末血肉,此之謂正序,以此步驟鑄就的法身,品相才會上乘,等階亦不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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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八 雙神入主法身鑄

趙蓴如今,早已達成了三道圓滿,是以對她而言,築神便就成了法身的第一步。

她小心地催動著元神,使其光輝逐漸映照整座紫府,因有兩枚元神之故,紫府內又當均分為金紅、銀白兩色,此之後,一陣隱痛緩緩升起,卻是紫府開始左右分化為兩半了……

常人到了這一步時,都是將紫府從凡俗肉身剝離而出,隨後由此為根基,築成法身識海內的神宮,但趙蓴身懷兩枚元神,所需鑄就的法身也是兩具,這便意味著,她也要同時為兩具法身築起神宮,洞開新的紫府才成。

“這一步乃是重中之重,必不能出半點差池。”

趙蓴沉下心神,將顱內隱痛忽略不計,全數精力都放在了築神之上,便見紫府開始在兩枚元神的牽引下,逐漸分成了兩個獨立的部分。但這還僅僅只是開始罷了,剛剛完成分裂的紫府,各自都只有當初的一半大小,要想儘可能築成更寬廣、更堅固的神宮,卻還須將之壯大,恢復至原來狀態。

這便需要一定的時間了。

所幸趙蓴早已料到鑄就法身並不簡單,故將時間留得也十分寬裕,直至下次風雲盛會開啟,她至少也有將近二十四年的歲月,可以用以閉關突破。

她心無雜念,藉由兩枚元神的神念,便開始蘊養起分裂之後的紫府來。二者猶如久旱逢甘霖,在得神念注入後,即開始逐漸擴張,並堅實穩固起來……

歲月匆匆,趙蓴無心分辨春秋。

蘊養紫府的過程中,她倒是分外驚喜的發現,隨著神念與紫府融合得越多,這兩枚元神與兩處紫府之間,聯絡亦是愈發緊密起來,幾乎可說是互為你我。

這自是一種好的變化。

“眼下兩處紫府,都各自與我先前所見大不相同……甚至與從前的紫府相比,要更為寬闊穩固了。”

趙蓴心覺訝異,不多時後,便咂摸出了產生這一變化的原因。

先前是兩枚元神都落在同一處紫府當中,兩者雖都由趙蓴自己進行主宰,但互相之間並不能交融為一物,只因不曾像如今一般,各自寄存了一條大道,所以才能夠達成共棲。現如今,它等分別呼應了大日之道與神殺劍道,便是走向了兩條不同的路徑,故在紫府之內,就必然會爭搶出一個主宰此地的勝者。

然而本質上,兩枚元神都是趙蓴一人的意志,相爭便會導致兩敗俱傷,進而危及本身。

所以當紫府一分為二後,兩條大道便就不存在矛盾了,元神也可以在各自的紫府中取得主導,使紫府衍化為最適宜自己的狀態,築成儘可能完美的神宮。

此時,趙蓴的意識也彷彿分裂成了兩半,一半進入到大日法身之中,望見一座神偉無比,有若天宮的殿宇佇立在無盡金雲之間,七彩雲霞翻湧如浪潮一般,拱衛著天宮背後,那冒出雲間的耀目金陽。一瞬間,萬千輝光灑下,不僅將宮殿照耀,也徹底灑遍層雲,如夢似幻。

與大日之道呼應的元神,最終便入主了這座神偉天宮,元神所在即為神宮,這一片被金陽光輝所照耀到的廣闊雲海,則就是蘊生神唸的紫府了。

另一邊,進入到神殺法身中的意識,卻是置身於一片茫茫霧海之間。

此處沒有華美高大的瓊宮玉闕,亦不曾見滾滾層雲與金陽出世,唯見無數劍影穿行於霧海,交織閃爍,好似繁星點點,當中一座形狀粗野的礁石,封鎮著玄黑長劍一柄,在無盡的霧海內,如一葉扁舟,卻又巍然不動,堅實有力,不可摧滅!

這一柄劍,就是神宮所在,無盡霧海,則是浩瀚紫府。

與大日法身相較,此處蒼茫又寂寥,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實為趙蓴所獨闢,天下獨一無二。

她無暇欣賞兩座神宮,只因身上氣機已然開始在丹田內沸騰,繼而有遊走周身之兆。

神宮築成,便就要進入鑄就法身的第二步,聚丹田,通經脈了。

內渡一道中,修士汲取天地之精氣,正是為了在鑄就法身之時,以此凝聚法身中的丹田、經脈以及穴竅,從而使之脫離血肉之軀的範疇,與氣成為一體。

趙蓴要鑄兩具法身,所用的精氣遠甚旁人,好在她早有準備,所以這一步,也只是水磨工夫而已。

將汲取囤積而來的大日之氣一分為二,取其中最精華者,作為丹田凝聚之引,隨後便可從丹田開始,向上下各自引出一道氣機,上通顱頂百會穴,乃“三陽五會”之地,下過雙足往上,遊走周身,再至百會穴中交匯,由此達成順暢周天,便可使經脈通達。

到這一步,經脈已然貫通,就只需將剩下的精氣,分散注入各處穴竅之中。

而貫通經脈後剩下的精氣多少,有時也會決定法身的上乘與否,穴竅空虛者,法身大多等階低下,反之,精氣充沛者,法身的品相便有得增長了。

趙蓴根基紮實,向來勤修不輟,自不可能在此處出現問題,所以穴竅之內,亦是隨處可見精氣湧流,幾乎是做到了盡善盡美。

前頭的步驟並無任何差池,趙蓴臉上也是露出了淺淺笑意。

在貫通法身經脈的同時,她亦儘可能多地將之與“天行脈”靠攏,而不同於從前在天海內修正經脈的阻滯,今朝效仿天行脈時,她已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暢快與自然,甚至連從前不曾悟的幾處細節,都已順利察覺出來並做了改易。

好似在神殺劍道圓滿之後,她對自身的掌握與主導,也更上一層樓了一般。

“此便是自成一道的益處嗎?”

趙蓴輕笑著點了點頭。

“經脈既已通達,現下便可以外物精華構築骨皮血肉了。

“骨為立身之根本,血肉之框架,正當以此為先。”

她從肉身中引出兩道外物精華,按心中所想,開始在兩具法身內凝聚骨骼……

此之後,方成血肉與皮膚。

而隨著外物精華逐漸從肉身中被引出,趙蓴的意識也開始飄然上浮,直至完全凌駕於三具軀體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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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九 意成無極

她垂望著三具形貌完全一樣的軀體,心神微微一動,即見三具軀體皆都抬起手掌,圍繞著正中相合。

此時,法身精、氣、神三道皆通,離真正鑄成只差一步之遙。

但趙蓴要求的是無極法身,故在冥冥之中,又好像有一道聲音在告訴她,以神殺劍道成就的法身,故能道成無極,然而大日之道卻並不能如此,後者並非趙蓴自己所開闢,此時,似乎還差了一點什麼……

“非我所闢,就不能成無極?”

趙蓴眉頭微皺,似乎有些糾結。

片刻後,她目光陡然轉為堅定,其間半分猶豫沒有,只剩一片決然與篤定。

“真正成就無極的,不是大日之道,也不是神殺劍道,而是我永不停止、一往無前的意志,唯決心可闢大道,唯決心可主萬物,旁人是道成無極,我卻應當是意成無極才對!

“我意從神殺劍道而起,為宰執一道而來,自此生有道主之心,便已不受限於一條大道之中!

“這無極法身,我今日不僅要成,且還要成就兩具,既是前所未有,那便從我開始有!”

轟隆!

趙蓴意識之上,驟然聞見一聲驚雷大響,彷彿無窮造化,正要從她法身之上開始產生了……

……

界南口岸,又是聚得南北兩地的修士雲集於此。

大小宗門弟子,修真世家之人,乃至於遊走四方的諸多散修,因著風雲盛會開啟之故,便都不遠萬裡到來此處,雖不是任何修士都能進入天海,但只若來了這附近的地界,對那新一屆風雲榜真嬰的弟子,卻總是能夠先旁人一步曉得的。

昭衍的飛星觀,早於數月之前就已到了此地上空,其間弟子在風雲盛會開啟之前,便多會進入周遭地界的坊市,或尋覓機緣寶物,或單純結伴逛玩,亦不失為一種消遣。

而施相元等九渡殿長老,自不能隨意離了這飛星觀,畢竟上頭的洞虛大能許乘殷並不輕易露面,諸多宗門之間若有交際往來,卻還得由長老們出面才行。

如今這飛星觀外,便有一道璀璨星橋,延伸至一座寬闊鬥臺之上,橋上行走的弟子不在少數,看面上神情,竟都以興奮激動為多。

鬥臺呈八卦之形狀,正中略高,有階梯延伸至外圍,除從飛星觀上伸出的星橋外,另還有許多路徑,彼端無一例外,皆是正道十宗之一。諸多弟子匯聚在此,切磋論道,好不熱鬧,有好事者,見此景還特地拿了彩頭出來,設下各般鬥法賭局,叫各宗弟子一爭高下!

施相元笑眼盈盈地瞧著那處,亦不忘與身邊幾位長老談笑,便聽其中一人抬手指了那八卦鬥臺言道:

“我看這幾年來,太元倒很是出了些風頭,從前哪見他們如此熱絡過。”

一語既出,殿內不少長老竟都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這話。

以往昭衍、太元兩派,雖並稱為兩大仙門,但要論宗門實力、傳承底蘊與門內天才,卻都是前者更甚一籌,大千世界內,亦更多將昭衍視為正道魁首。而素以逍遙自在、道意無為著稱的太元,在諸多修士眼裡,亦不如昭衍的雷厲風行來得有威望。

然而百餘年前,在由正道十宗發起的祓除魔種一事上,太元卻少見地露出強勢之態,更在此事之中佔據主導,一改從前溫吞沉默之表現。

至如今,正逢風雲盛會將啟之際,太元道派之人又拿了這八卦鬥臺出來,號召正道十宗弟子來此切磋論道,一時竟有東道主之氣勢,叫人不得不嘖嘖稱奇。

而施相元等人對此雖暗暗有些疑惑,但太元有此表現的箇中內情,他們到底還是一概不知的,故面對太元長老之邀,昭衍之人也是痛快應下,並告知弟子,如若有意,亦可往那八卦鬥臺上一行。

“哈哈,按說這論道切磋一事,從前倒也不是沒有過。”接著先前那話頭,繼又有一人笑著開口道,“至於上屆風雲盛會不曾有此一舉,恐怕還是有亥清大能坐鎮的原因在。”

殿內長老聞此,頓時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百二十年前那回,亥清才剛一現身,便就叫太元那邊的洞虛大能鬧了好大個沒臉,前者強勢萬分,氣勢懾人,太元那洞虛便只能忍氣吞聲,生生吃了這記悶虧。如此一來,下頭的長老又怎會有顏面,出來邀請各宗弟子前去切磋?

說到亥清,長老之中亦有人眼神微亮,忍不住言道:“說來,亥清大能的弟子趙蓴,倒有許多年生不曾在宗門露面了。”

他們目光一轉,霎時就落在了酌飲清茶的施相元身上,在座之人當中,幾乎都未與真陽洞天有所往來,只施相元與趙蓴本人還算得上相熟,所以話中疑問,也便只能詢問於他了。

面對眾人目光,施相元卻不緊不慢放下茶盞,淡淡點頭道:“昔日嫦烏王氏事了後,趙蓴便隻身前往萬劍盟苦修,爾來百載歲月有餘,說已是破至九竅劍心境,同階之中,縱橫無敵。”

“九竅……”

話音方落,座下便已沉入一片針落可聞的寂靜,眾長老竭力將面上驚容斂下,卻又忍不住心生狂喜,笑道:

“既如此,這屆風雲盛會的榜首之位,定然會落至我昭衍手中!”

“幸是有趙蓴在此,以她實力,對付那雲闕山的魏沉桐應當不成問題。”有長老連連點頭,為此自信不已

“上屆風雲會,趙蓴便是與那魏沉桐戰了個平手,最後得了風雲榜第十,如今百二十年過去,兩人都算大有進境,這一戰,可有得看了。”亦有人不對二人勝負下作定論,而是對那天才弟子間的交手,感到十分有趣。

幾位長老議論紛紛,話語中提及到雲闕山的真嬰大弟子魏沉桐,卻正是為了近年來,各宗修士對風雲榜榜首的諸般猜測。

上屆風雲榜榜首,最終是落在了一玄劍宗苑觀音手裡,不過此人奪魁時,已然是第三次參加風雲盛會,所以風雲榜的榜首,如今便是空懸著的。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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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十 氣運之地

各宗弟子虎視眈眈,為奪魁一事磨拳擦掌已久,然而明眼之人卻曉得,這榜首之位,不外乎就那幾人來爭。

旁人這般想,雲闕山真嬰大弟子魏沉桐自也將如此,故在二十年前,此人便有意前往正道十宗拜山切磋,正如當初的亥清一般,每到一處,便立下戰書,邀同階天才與她一戰,一時聲威遍傳,尚還未有一人能將之擊敗!

有此戰績,雲闕山中甚至隱隱還有一種呼聲,說這魏沉桐有當年周朔周仙人之勢,可為雲闕山帶來又一代中興。

仙人境界尚還遙不可及,不過真嬰境界中,魏沉桐倒的確是有了無敵之相。

十餘年前,魏沉桐前往一玄劍宗拜山,一連挑落十餘名一玄弟子不說,甚至還將遊瓏劍尊謝淨的親傳弟子桐榆重創,後者傷勢未愈,至如今恐已不能赴往風雲盛會。而魏沉桐下此狠手,多半也是因兩人師門長輩有隙,謝淨身為外化修士,亦無法對這小輩出手,只能出面替弟子認了敗,徒增恩怨。

末了,卻是將上屆風雲榜榜首苑觀音請出關,最終也棋差一招敗於魏沉桐,叫一玄劍宗顏面大失。

這之後,魏沉桐威名大漲,又一連戰過伏星殿、渾德陣派乃至隱仙谷在內的正道諸宗,隨後力挫太元道派賀玢、邱六合等天才人物,直至十年前拜山昭衍,與上屆風雲榜上的杜均常、付嫻等人戰過,皆未嘗一敗,方算是徹底讓眾人信服,認為此人必然能夠拿下下屆風雲榜的榜首!

不過昭衍門中,作此想法的人卻不多。

其一原因,是十年前魏沉桐拜山時,琿英大尊的親傳弟子池藏鋒曾與之有過交手,二人鬥法三月,方以池藏鋒力竭而退做了結果。那時,池藏鋒還不曾鑄就法身,故才在法力深厚與神通手段之上落了下乘。縱是如此,那魏沉桐勝得也並不容易,所以昭衍之人便認為,只若等池藏鋒修成法身,那魏沉桐就囂張不起來了。

而另一原因,卻是魏沉桐邀戰門中天才之際,真正的年輕一代第一人趙蓴,實則不在門中。

試想,百餘年前的趙蓴,就已能與之平分秋色,再等前者閉關潛修,實力日漸精進,那魏沉桐難道還能與趙蓴爭鋒不成?

便可惜趙蓴不在宗門之內,不然定是要狠狠挫了這魏沉桐的威風的!

弟子們如此義憤填膺,長老心中,亦難免有些私情在。

想當年掌門仙人大弟子,如今的秦異疏秦仙人是多麼驚才絕豔,彼時門中上下,無人不以為大道魁首將是他囊中之物,甚至同為仙門的太元道派,也不覺自己能從秦異疏手上爭過大道魁首之名。哪曉得南地修士周朔橫空出世,偏將這此名此號給搶了過去,將那雲闕山生生抬入了正道十宗之列。

故今時今日,也恰如彼時彼刻,我派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天才人物降世,爾亦得周朔之後,又一位有望大道之弟子,兩人相爭是必然,分出高下也是必然,只是天下逐鹿,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

“想那趙蓴的資質,甚至比斬天還猶有勝之,我座下弟子不說有她一半,便能得其百之一二的天分,亦能成嬰成尊吶!”有老者捋須長嘆,連連搖頭。

“哈哈,若真如此,恐怕也輪不到閔兄你啊!”其身旁之人立時撫掌大笑,言道,“便如龍門大會上的秦玉珂,爭搶她的人可不在少數,你我這等浮萍根基,又如何比得上十八洞天的底蘊?”

“可惜那秦玉珂是個心高氣傲的,到如今來也沒鬆口呢。”

說話的女子面帶輕笑,轉而看向一語未發,只默默觀望眾人的施相元,隨後頗有興味地言道:“若我記得不錯,秦玉珂也是重霄分宗弟子,與真陽洞天的趙蓴出自一處……有她,有趙蓴,再得施師兄門下那兩名親傳,如此就出了四名天才弟子,這重霄世界,當真是一處天才輩出的福地啊。”

宮眠玉上界以來,便一直在施相元門中,與關博衍一齊聽從教誨,待她突破真嬰之後不久,其師便以不勝教導之名,將之薦與施相元做了親傳弟子,如今這關、宮二人,已然是成了嫡親的師兄妹。十數年前,關博衍鑄成法身,還得了上三等之相,甚至連陳家老祖都遣人來賀。正是前途無量之時,宮眠玉也已取得外煉一道圓滿,在真嬰弟子內聲名鵲起。

遍看各殿長老,亦少有不羨慕施相元的。

直至眾人發現,無論是這關博衍、宮眠玉,還是真陽洞天的趙蓴,乃至於龍門大會上出盡風頭的秦玉珂,實都是出身於重霄分宗之內,便不得不叫人猜測起,這座中千世界,是否真有什麼強大氣運存在。

一時間,門中只要是從重霄分宗而來的弟子,皆要被高看一眼,所受重視,甚至不亞於主宗之人。

施相元淡淡一笑,也不對此做什麼分說,只在心頭暗道,卻不只是四人而已,巫蛟的親傳弟子戚雲容,如今也已突破了真嬰境界,且此人還與巫蛟一樣,都是靈融之體,堪稱是得天獨厚的體修之身。若說巫蛟的法體,是因身懷蛟族王血而後天得來,那戚雲容的體質,卻就是實實在在的先天所有,其未來成就,恐也不會在自己這兩名弟子之下!

如此看來,重霄世界氣運強大之說,的確還是有些根由的。

不過禍福相倚,至今朝以來,重霄世界所面臨的的劫難,也十倍甚至百倍於昭衍轄下的其餘中千世界,趙蓴、關博衍等人,亦無一不是從魔劫中掙扎而起的人物。

他低嘆一聲,再看此些弟子今日之境地,便大有滄海桑田,時過境遷的感慨,一時為之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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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一 耽擱

見趙蓴時時未至,心中作此想法的,與並未只有施相元一人。

八卦鬥臺上,一身形嬌小,臉型圓潤的女子手執赤炎長弓,便看她不緊不慢地拉緊弓弦,隨口輕聲一喝,就有一道赤色長虹向天貫穿而去,直穿入雲霄之中,最後射落一隻紫金葫蘆下來!

“嚯,居然成了,看來錢師兄的這件採秀金葫蘆,今日便就要給出去了。”

“這哪怪得了人家,他是自認法力深厚,故才敢拿了法器出來,在上頭施布一層禁制,而後叫旁人來破的。如今這隻能說是願賭服輸,爾等也別可憐他,這幾日間,他賺的比這金葫蘆,那可只多不少!”

旁人交談之際,又見一矮壯男子走上前來,對持弓女修拱手大笑道:“道友厲害,今日既射落了我的採秀金葫蘆,按規矩,此件法器現在便為道友所有了。”

女修回他一禮,口稱多謝,隨後便將葫蘆收入袖中,與自家同門匯合而去,留下一群眼饞那採秀金葫蘆的人,心頭酸澀不已。

“恭喜師妹了。”關博衍嘴邊噙了一抹淺淺笑意,點頭道,“今你外煉一道已成,這紫金葫蘆能夠採納精氣,倒是件不錯的採氣之物。”

宮眠玉擺了擺手,卻應道:“只略有小用罷了,到底比不上師尊所贈。”

說罷,竟又將那紫金葫蘆取在手中,毫不在意地拋與了關博衍身側少女,並言道:“這東西你拿了去,平日修行也可有些用處。”

少女推脫不得,便抬眼看向恩師,得對方同意後,才好生將那紫金葫蘆給收了起來。隨後又見關博衍大手撫上她的頭頂,柔聲道:“此些修士圖名圖利,師門長輩卻是舐犢情深,二者自無等同之理。”

“徒兒受教。”少女聞此,亦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我看這鬥臺之上,也有幾處分玄修士鬥法較力的地方,璇兒若是有意,大可前去一試。”戚雲容抱臂而立,語氣也稱得上是熟稔隨和。

她面前的少女名為褚璇,本身是問仙谷中的外門弟子,數年前才被關博衍收入門下,此之後,便一直跟隨在後者身邊修行,宮眠玉、戚雲容兩人因而做了長輩,對其一向體貼關懷。

褚璇聞言,頓也露出幾分躍躍欲試的神情,只她性情有些內斂,又向來尊師重道不敢忤逆,故也只敢望向恩師,須得了對方應允才好行事。

關博衍正要開口,不料八卦鬥臺卻猛然一震,周遭亦頓時傳來修士疑怪不已的聲音,眾人抬頭一看,卻是有幾道身影從雲頭降下,皆是各自宗門內的通神長老,此刻號御弟子道:“風雲會將啟,諸弟子速速回返,不得有誤!”

其聲如洪鐘,也無須用得什麼特別手段,只靠渾厚法力傳播,便就能傳得天上地下,叫方圓千里的弟子俱都聽見。

關博衍等人聞此,自也是立時抽身返回飛星觀上,這時便聽戚雲容略帶擔憂地問道:“我看阿蓴還未到此,卻不曉得是被什麼事情耽擱了。”

“許是還未出關?”宮眠玉皺起眉頭,“畢竟突破一事,誰也說不準的。”

界南天海唯在風雲會時才會開啟,若到了時辰還未至,便就將被視作為放棄,如若是風雲榜上的真嬰未至,其位次也會隨之空出,讓與他人。

“戚師妹不必擔心,眠玉這話不無道理,趙蓴一向自有主見,只當是到了修行上的緊要關頭,才會無法抽身,”關博衍手握弟子肩頭,將之一併從八卦鬥臺上帶回飛星觀,聞見二人對話後,便點頭道,“何況亥清大能,早已是在二十年前便趕往去了眾劍城,有她護持,趙蓴定然不會有損。”

戚雲容轉念一想,心頭頓時釋然不少,她與趙蓴時有書信往來,而最後一封傳書中,對方便已提及到,自己將要閉關鑄就法身,所以宮眠玉的猜測,正是十分有理。

見她臉色轉霽,關博衍遂又勸道:“戚師妹理應寬心才是,風雲盛會百二十年一屆,突破契機卻不是時時都有,趙蓴若得順利突破,那才當是好事一樁。”

“正是此理,是我杞人憂天了。”戚雲容眉頭一鬆,神色已是鬆快不少。

言語之間,載著昭衍弟子的飛星觀,也已在許乘殷的號御下破浪而行,遁入界南天海之內。

三日後,風雲鬥臺上八葉蓮花光華大作,百座蓮臺飄飛而起,分散四方,各懸於鬥臺周遭,盡皆空置。

待蓮臺落定,四面八方才始有修士飛遁而出,或腳踏劍氣,翩若驚鴻之身,又或駕馭法光,叫人目眩神迷,總之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令諸多弟子瞧得心頭蕩動,羨慕不已,只恨不得自己就是那風雲榜真嬰,動輒呼風喚雨,在同輩中備受仰慕。

然而這百座蓮臺之上,也不是每一處都有人在,細細看去,其中空置著的,便就已經超過了半數之多!

如上屆魁首苑觀音一般,已是參加過三次風雲盛會的修士,其蓮臺自然便會空出,但亦有其它原因,而無法來到此處之人,其下落就有得揣摩了。百二十年歲月,風雲變幻無常,已足夠令天才隕落,化為一抔黃土了。

就在眾人一一分辨,看蓮臺上究竟何人至,何人不至之時,一道令人心悸的強大氣息,驟然出現在了蓮臺之上,鬥臺外的修士對此只能感知到些許,唯蓮臺上端坐之人,才能直面這股不加收斂的法力。

便見這三旬年紀的道姑,目光肅然地掃過眾人臉龐,最後落至自己身側,那空懸著的一座蓮臺之上,這才有了驚訝之意。

不過她並未在此糾結,待眼神一轉,便又看向盤腿落座在蓮臺上的池藏鋒,見對方法力又見上漲,遂猜測此人與自己一戰後,許是已經成功鑄成了法身,此番再有交手,便就能徹底分個高下來。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觸,戰意便沸騰而起。

此時,眾人亦注意到了,魏沉桐身邊的蓮臺並無人在。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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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二 難處

上屆風雲盛會,魏沉桐居於第九,而與她戰成平手的趙蓴,最終卻是因身為挑戰之人的原故,而屈居在她位次之下,得了風雲榜第十。

不過雲闕山的弟子曾言,彼時魏沉桐還未修得門中最為厲害的一部神通,所以才未能敗下趙蓴來。今時不同往日,魏沉桐在修成那部神通之後,確也是實力大漲,便連上屆榜首苑觀音也敗給了她,是以此屆風雲會還未開啟之時,正道十宗內就存在一種說法,道這魏沉桐大有可能會奪下榜首,無人能敵。

之所以不是必然奪魁,卻還是因這說法內,存在一個不容忽視的變數。

趙蓴,即是那變數!

雲闕山聲稱魏沉桐神通未成,實力不曾到達巔峰,但上屆風雲盛會時,橫空出世的昭衍劍君趙蓴,亦未曾修成法身,修為尚有增長之餘地,只消等她法身鑄成,其實力必然也會隨之大漲,屆時若面對上魏沉桐,可就說不準誰勝誰負了。

然而今日,本該是趙蓴入座的蓮臺,此刻卻是空置著的。

“咦?昭衍的羲和上人怎不在此處,難不成是……”

“這如何可能,若她出了什麼岔子,那位可不得鬧翻天了。”說話之人伸手向上一指,竟是連亥清的道號也不敢隨意撥出。

有明事理之人,於心頭揣測一番,便懷疑道:“許是被給什麼困住了,現下難以脫身,畢竟其師亥清大能,今朝也未現身於此。”

眾人遂紛紛認為此言有理,只暗地裡又覺得分外可惜,假若此屆風雲盛會趙蓴不能前來,那魏沉桐奪魁,只怕就當真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了,是以各宗弟子內,最為此感到焦急的,便還是昭衍本門之人。

飛星觀內,諸長老端坐殿中,齊看雲中鬥臺。

施相元身側,一長眉老道徐徐言道:

“這回可險了,亥清大能遲遲未至,只當是其弟子趙蓴還在眾劍城中。此番我昭衍弟子之內,最有望奪魁之人,無非便是趙蓴與池藏鋒,現如今趙蓴不在,便只能看池藏鋒能否勝過那雲闕山的魏沉桐了。”

“從前那次,池藏鋒乃是因力竭而退,今朝法身已成,氣力大漲,定不會輸給雲闕山之人。”眉眼冷厲的女子微有不悅,似是覺得那長眉老道太過高看於魏沉桐,而失了對本宗弟子的信任。

施相元抬眼一看,見這冷厲女子正是出身於夔門洞天的修士,遂就曉得對方為何會作此不愉之態了。

長眉老道無心與之分辯,便識趣住了口,轉而問向施相元,道:“施道友可曉得,趙蓴何時能至?”

“這卻不大清楚了,畢竟諸位也知,閉關突破之際最忌旁人打擾,不過有亥清大能親自護持,想必一旦出關,就當能夠趕往過來。”施相元這番說辭,幾日以來已是用過了許多次,怎奈眾長老總是心中焦急,才始終詢問不止。

今見魏沉桐現身,實力彷彿又有精進,殿中長老們,便又開始盼著趙蓴能夠儘快歸來了。

有道是天行有常,趙蓴雖遲遲未曾現身,風雲盛會卻不會為她一人而推遲。

待風雲榜真嬰盡數坐定,頭頂的瀚海滾動不休,須臾間,又是海龍踏著怒浪而來,於八葉蓮華鬥臺上升起龍柱。此時,正是風雲盛會第一階段的開啟,諸多不曾進入風雲榜的真嬰修士,現下便需進入鬥臺,爭奪雲珠,以取得挑戰風雲榜真嬰的資格!

回想上屆風雲會時,因有邪魔道修士作祟,鬥臺之上堪稱是一片屍山血海,好在是有正道天才出手,方才未釀出更大的慘禍來,而當中最得矚目之人,無疑就是斬殺了鬼雲魔張秀的昭衍弟子,趙蓴!

其一劍天來的風姿,的確堪稱驚豔,以叫眾多劍修頂領膜拜,心生嚮往。

卻可惜今時今日,此人卻始終不曾現身……

但也正因百二十年前,有趙蓴等諸多正道天才,狠狠挫了邪道魔宗之人的銳氣,徹底絕了對方殺人奪運的念想,至此屆風雲盛會時,邪道魔宗已然是不復以往之勢大,甚至還顯出了幾分重創未愈的衰頹來。

是以天下大勢,你爭我奪,不進則退,正道興,則邪道衰。

大勢如此,人亦如此!

望見此景的真嬰修士,一時間亦感悟良多,遂紛紛飛遁而出,前往那風雲鬥臺之中,一爭雲珠歸屬!

……

真陽洞天內,亥清盤膝而坐,靜靜護持著室中之人。

於她這等洞虛修士而言,所謂歲月,已然不是能夠被記掛心頭的物事了。

她自然曉得外界之中,正是到了風雲盛會開啟的時候,但這些事情,無論如何也不能與趙蓴的突破相比,亦正如關博衍對戚雲容所說的那般,百二十年一屆的風雲會,若錯過了也不是沒有彌補的機會,然而這法身一事,卻關乎著修士的仙途是否平坦開闊,故二者之間,委實不能等同。

“不過蓴兒這次突破,的確是要比旁人來得久了些。”亥清眉頭微擰,面色凝重,心道常人鑄就法身之時,少則兩三年,多則三五年,也便都能順利出關,畢竟不是大境界上的突破,耗費歲月也遠比不上跨越境界所需。

雖亦有天才人物在鑄就上乘法身時,會額外費些功夫,但如趙蓴一般,閉關有逾二十載歲月的,亥清倒是未曾見過。

靜室之內,趙蓴卻是早早醒轉了過來,並非剛入定時的趺坐之姿,而是垂手站立,看向左右兩邊,那氣息各異的法身。

三具身軀一模一樣,並無任何差異,只在氣息之上略有不同,大日法身如金陽一般浩烈,神殺法身則凜凜生威,殺意暗藏,至於正中肉身,卻是因這兩具法身的襯託,而顯得有些樸實無華了。

“我只以為,成就一等法身乃是難中之難,不曉得如今真正的難關,卻並不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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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三 雲闕玄功

只是尋常修士在鑄成法身之後,便會將之與肉身合一,此步驟謂之“納元”,正是要把法身與元神融為一體,收束於肉身顱內。

人修道,可壯五體,強神魂,如此一來,縱是骨肉傷殘,臟腑受損,亦能憑藉外物精華調理癒合,而不至於傷及性命。故在修成法身之前,肉身於修士而言雖然重要無比,可受創之後,仍舊還是有活命的可能。天地間亦有草藥奇珍,能夠續接肢體,療愈經脈,以祛除沉痾舊疾。

然而一旦傷及顱腦,便就大不一樣了。

凝元以前,識海無神,頭顱屬血肉之軀,為人之死穴,一旦頭顱被斬,即不可能再有活路存留。凝元后,修士神魂締結元神,周遊於顱內識海,此後肉身若有損毀,如不傷及元神,則還能重入輪迴,有來世可期。但轉世一說太過虛無縹緲,修士既入生靈之川,則諸般往事盡付前塵,難再有尋回之機會。

所以轉世重修與亡身殞命,倒也沒有太大差別。

唯有到了真嬰境界,並有幸鑄成法身寄託元神、大道,修士之肉身才會成為可以拋卻的外物,是為塵世之軀殼。此之後,即便頭顱斷下,五體俱亡,只要是法身仍在,這一身根基便就算是保住了。

而肉身頭顱作為人之精神所在,本就是極富靈性的神妙之處,將法身收歸其中,而非肉身的其餘位置,自也是因其餘肢體,並不存在這般能力。

趙蓴如今,所遇到的難處便就在這裡了。

常人顱上眉心間,為藏神之府,同時又有上丹田之稱,即是修士識海所在之處,此地與臍下三寸的下丹田一樣,都是人體內只存一不存二的地方。顯然,大日法身與神殺法身,皆不可能與對方同存一處,即便強行將之納入識海,趙蓴也不敢保證,未來修行不會出什麼差池。

“便再有神通,我也無法就此長出第二個頭顱來,不過這兩具法身的去處,倒也不是沒有其它可能。”

趙蓴心神微動,一個膽大的念想便油然而生。

神殺法身出於劍道,與識神關係緊密,若不將之納於上丹田內,卻無法發揮出此道十成十的厲害。

至於大日法身,其所寄託的大日之道,則是發自趙蓴下丹田內的大日靈根,若無此物,她亦無法步入此道之中。

將這大日法身納於下丹田內,也許便能與靈根呼應,同生共存。

而除此以外,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一味駐足不前,只會萬事無成,此舉雖無前例,但卻仍可一試!”

趙蓴主意定下,旋即站定室中,抬手從眉心按住,隨後落於臍下,一舉洞開兩處丹田,剎那間,只見得兩具法身微微一震,便化作金紅與雪白兩道顏色分明的光華,齊齊躍入上下兩處丹田之內。

“好!下丹田並不排斥大日法身,此舉可行!”

她心中頓時大定,遂就地盤坐下來,欲使法身穩固其中!

良久,在外護持突破的亥清忽然面色一喜,只覺室中氣機翻湧,霎時間沖天而起,帶起一陣席捲風雲、籠罩八荒的氣勢,凡經行之處,既有金陽照世的浩烈,又有陰寒可怖的肅殺之氣!

亥清站起身來,原本閉鎖的大門亦轟然洞開,其間女子長髮飛舞,衣袂飄飄,便只一瞬,這浩蕩狂暴的氣機,竟就被她徹底收斂下來,彷彿先前所見之景,所感之氣,盡都是幻覺一般,全然不復存在過。

“蓴兒吾徒,你可已成就法身!”亥清大笑一聲,當即闊步上前,細細將趙蓴檢視一番。

趙蓴眉目平靜,只帶一層淺淺笑意,而絲毫不見常人有了突破的狂喜之情。她向亥清微微稽首,語氣堅定沉實,言道:

“弟子不負師尊厚望,現已成就一等無極法身!”

一等法身!

亥清聞此一言,頓時眉開眼笑,忍不住朗聲連道數個好字,更大讚道:“天下能成一等法身者,說是屈指可數也不為過,吾徒天資過人,來日成就必不會在我之下!”

須知亥清已然是公認的洞虛第一人,如在她之上,便就有暗指仙人的意味在了。

趙蓴展顏一笑,正要與之謙辭幾句,就見亥清眉頭一挑,傲然道:“你我師徒二人,亦不必在此徒廢口舌,想蓴兒閉關之際,那風雲盛會都已是過了一段時日了,現下機會在前,總不好將之錯過,為師這便帶你過去,應當是來得及的。”

說罷,無聲無息間,真陽洞天便已跨越萬裡,直去界南。

……

“池藏鋒,適才那太元弟子能夠得勝,不過是因我師弟修為不足,只能如你當年一般力竭而退罷了,委實說來,也算不得真正破了我派玄功,況他也只是初窺門徑,不比我玄功大成,如今的我比起從前,又不知強過了多少,縱使你修成法身,也必不能是我的對手!”

魏沉桐負手而立,著一身灰藍道袍,樣式素樸簡單,既不飾以囊佩,身又無釵環金玉,一眼望去,當是再平平無奇不過。

她相貌如三十許人,面容端肅莊嚴,身形頎長挺拔,左手執一隻拳頭大小的銅鈴,右手則緊握住一把漆木戒尺,此物由一俯一仰兩隻木板組成,其上半截鏤空,有玄紋寫就,望之則見一層濯清法光,格外有清正之氣。

在她正對之處,池藏鋒右手持劍,左手並指立於面門之前,神情一片端凝之色,顯然也不曾輕看了眼前女子。

他知道,魏沉桐此言雖傲,但卻不假。

據說這門神妙無窮的玄功,乃雲闕山掌門周仙人所創,近千年來才始在雲闕山中為弟子所習,而又因修習起來極其艱難,數百年內也不過只有寥寥幾人勉強入門,算來這魏沉桐,還是玄功出世以來,第一位修至大成之人。

也無怪雲闕山會如此重視於她,並直接封之為此代大弟子了!

而與修習難度所對應著的,正是這門玄功堪稱恐怖的威力與近乎無解的遁術,池藏鋒從前與之交手,便已察覺到魏沉桐的手段極為剋制劍修,方才太元道派的裴白憶能夠戰勝魏沉桐口中師弟,亦是硬生生拖到了對方力竭氣盡,而非破解了對方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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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四 以命相搏

眼下,二人已是纏鬥過了數百招有餘,池藏鋒卻始終不曾破其遁術,亦不曾觸及魏沉桐一二。

再這般下去,魏沉桐還未如何出手,他便會一步一步被對方消磨地氣力枯竭了!

風雲鬥臺之外,雲闕山一眾長老皆盤腿趺坐於殿內,神情鎮靜地觀望著臺上情形,偶爾評點一番,倒都認為己派魏沉桐勝算頗大,敗下這池藏鋒也只是早晚之事罷了。

“掌門仙人這部《心遊離魂之術》,當真是威力非凡,卻只可惜門坎太過於高了些,不然我雲闕山,定然能憑此法傲視群宗,培育出諸多實力不容小覷的天才弟子出來。”一面白無鬚的中年道人略作感嘆,言語中亦不乏自矜自傲之意。

座中長老多數認可此話,旋即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便又有一眉眼冷肅的道姑接話道:

“以此神通相助,再得我雲闕山的雷擊法術,已是足夠魏沉桐奪下榜首了。”

“怕只怕,昭衍那名真陽洞天弟子,會不會帶來什麼變數。”亦有思慮全面之人,當下並不敢輕下論斷。

“哼,怕她做甚。”道姑雙眉一豎,抬眼往四周瀚海望去,隨後便撇嘴道,“能不能來還難說呢,許是有心避戰也未可知,便退一萬步講,那趙蓴真來了此處,今也是輸多贏少的局面,畢竟此門神通,可是對付劍道修士的利器。

“她若來此,亦不過是下一個池藏鋒罷了!”

言語間,風雲鬥臺上的兩人,便又是交起了手來。

魏沉桐凌身站於空中,身後是浩瀚碧海與無窮天威,在這般浩闊廣大的天地大勢之下,其身上氣勢也開始節節攀升,在她自上而下俯瞰於池藏鋒時,這股幾乎凝作實質的威勢,便好似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毋庸置疑,今日在場之人若不是池藏鋒,而換了另些修士來,只怕就要被這浩大威勢直接鎮壓至死!

雲闕山重規矩,嚴禮法,門中道法亦與此有關,其名曰《六合元清正序法錄》,講人之修行的極致,即當為宰執天地,為萬物生靈匡正禮法,使規矩井然,眾生有序。故此宗弟子諸般手段,也多為“替天行道”,乃佐借天威地勢,降下己身威能。

鐺——

鐺——

鐺——

魏沉桐冷喝一聲,手中銅鈴頓時洪音大放,其聲似寺中銅鐘,卻又更加清脆,一聲聲傳入池藏鋒耳中,便叫後者神情凝肅下來。

因與魏沉桐有過交手,池藏鋒對這幾齣手段也不算陌生,對方手中拿著的兩件法器,一名作“正魂鈴”,一名為“規罰尺”,這兩件法器的樣式,在雲闕山中並不鮮見,此派執法之人常手執兩物,搖動正魂鈴,便代表弟子所行逾矩,應當卸下法力,受得懲處,而一旦落下規罰尺,即就是懲處已至。

此二類法器到了魏沉桐手中後,功用便又有了些許不同之處。

正魂鈴一響,與之交手的修士,便就會神魂晃動,法力驟減,道心不夠堅定者,為此徹底喪失戰意,陷入一片低沉之中也是可能。

而這規罰尺……

池藏鋒深吸一口氣來,立時聚起護體劍罡,在身外作層層罡風環繞,下一刻,其頭頂瀚海之上突然洞開一道孔隙,不過眨眼之間,成百上千道雷擊便從中降下,聲勢浩大,只觀望一番就要叫人嚇破了膽!

棘手的是,這雷擊之術十分難以防備,除了硬抗,也無甚破解之道。

從前那回,他便是在這雷擊之術下,不斷被消磨了法力……

如今,魏沉桐實力大進,這雷擊術的威力,甚至比從前還強了不止數倍,縱是池藏鋒業已修成法身,在這般只守難攻的局面下,亦容易深陷被動之中。

便在這時,一片密密麻麻的雷電之間,一道清光驟然躍起,隨後分化三處,相互呼應,便見三點清光正中,驟然現出一個渦旋,竟將這漫天雷光盡數吸入其中!

魏沉桐凝神一看,發現這手段自己不曾見過,便應是這幾年間,對方才有的神通了。

實則這三道清光,分別是池藏鋒的肉身、法身與識劍,在他破入七竅劍心境後,便另習了十二宮劍術之上的三才劍陣,以肉身為地,法身為人,識劍在天,天地人環環相扣,聚驚天之勢於一劍之上!

其師琿英大尊曾斷言,此劍一出,真嬰境界者必死無疑,然而池藏鋒自己也會遭受重創,甚至識劍大損,傷及神魂。

他這是不計代價地以命相搏!

任魏沉桐傲氣若此,如今也覺察出面前一劍極為可怖,她心神一凜,頓時將心遊離魂之術運轉,周遭氣機頓時模糊起來,人雖留於原地,可若以神識看去,她卻早已消失於此世之間!

正是一劍將要落下,池藏鋒耳邊卻傳來一聲嚴厲喝止:

“痴兒,還不住手!”

此聲音的主人,正是池藏鋒之師琿英大尊,她如今立於飛星觀上,面沉如水。見弟子因強行收斂氣機而面色發白,渾身顫抖,她亦是搖頭嘆息一聲,欲將池藏鋒從鬥臺上喚回。

魏沉桐身形才定,正欲繼續動手,卻也被其恩師阻下。

她抿了抿唇,曉得面前修士乃昭衍掌門一系,恩師心頭也有諸多顧忌,並不好在對方師門長輩發話後,直接傷了那琿英大尊的顏面。

“師尊?”池藏鋒氣息仍有些不穩,卻不解琿英為何要將他阻攔。

琿英深深望他一眼,伸手點在弟子眉心,嘆道:“我曾囑咐過你,此劍一出,你亦非死即傷,不料你還是如此……鋒兒,有時你心中太過執拗,這對你來說沒有好處,你要曉得,有些事情,拿命去換始終是不值當的。

“且我觀那魏沉桐的神通,你這一劍,只怕未必能夠取之性命。適時嘗一敗仗,亦非絕對的壞事。”

池藏鋒若有所思,良久才垂著眉睫開口:“弟子受教了,只是如此一來,那魏沉桐便要奪魁了。”

怎料話音方落,瀚海之中就見得一陣氣機震盪,穹頂之下,一道劍虹直直遁來,仿若天火流星,橫破萬裡!

眾人目光移去,那人便已立站風雲鬥臺之上,面容沉靜,氣度出塵。

“昭衍趙蓴,前來請教道友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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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五 趙蓴現身

趙蓴才至片刻,半空中便有一道身影顯露出來。

因是風雲盛會期間,界南天海正值開啟之際,亥清方能將趙蓴及時送往此處,然就是洞虛期修士,想要自如穿行於天海之內,那亦是十分不易的,便看亥清好似是一副輕鬆自在的模樣,眼下所動用的法力卻不容小覷!

她垂眸掃過諸宗弟子,見趙蓴已穩穩落在那風雲臺上,這才稍鬆口氣,將衣袍一甩,自天際遁回飛星觀上,等望見琿英師徒二人,遂就曉得池藏鋒與魏沉桐那一戰,只怕也沒討得多少好處。

魏沉桐前來拜山時,亥清早已南下去了眾劍城中,對前者之事也只略微知曉個三四分。而如今飛星觀上的昭衍眾人,亦只她自己曉得,趙蓴業已成就一等無極法身一事,故大小宗門內,如此氣定神閒者,倒也僅有亥清一人。

池藏鋒一敗,雲闕山弟子皆以為此屆風雲盛會,當是魏沉桐奪魁無疑,趙蓴驟然現身,便霎時將眾人拖入萬籟俱寂之中。

她身形容貌如舊,不得絲毫變化,彷彿這百二十年歲月於她,只匆匆過了一瞬。

魏沉桐神情微凝,定了定心神才將自家名號報出,這時,便見趙蓴微微轉頭,神識在鬥臺中掠過一週。臺中氣機尚有些駁雜浮躁,一見就知是才結束了一場惡戰不久,且氣機中交雜了幾分鋒銳之意,以如今趙蓴的覺察力,更不難知曉,方才與魏沉桐交手的人究竟是誰!

“我觀道友才勝一場,氣力有所損耗,便不如等道友調息好了,在下再來討教,如此——”

趙蓴長身玉立,目光又清又遠,好似一汪潭水,望著那魏沉桐淺笑道:“也不算在下勝之不武了。”

魏沉桐眉頭微揚,不曾想趙蓴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聞此一言,她心頭倒還不曾有個什麼,雲闕山的一眾弟子,卻都有些義憤填膺起來,只礙於門中規矩嚴苛,並不敢高聲叫喝,一個個面門之上,一時間頭紅腦脹,頗有不服之態。

“趙道友倒是胸有成竹。”魏沉桐冷哼一聲,卻到底不是魯莽之人,如今面對趙蓴,哪怕自信自傲如她,竟也不敢有託大輕敵之心。

想當年初遇趙蓴之時,對方尚連辛摩羅都敵之不過,而等過數十年間,便就能與自己平分秋色,此般成長速度,當可謂驚世駭俗,如今自己雖已玄功大成,卻難保趙蓴不會有什麼神妙手段……

她暗暗端詳趙蓴一眼,亦毫不介懷地就地盤坐下來,待得數個時辰後,方再度站起身來,感通身氣力充盈,已然是重回全盛之時,這才向趙蓴言道:

“且莫怪貧道未將話說在前頭,先前那位池藏鋒池道友,與趙道友你應當是同門出身,如今他已敗下陣來,便可知劍修手段,於貧道而言並不難以化解,道友若要一試,”魏沉桐語氣漸沉,神情認真,“可得小心了!”

與趙蓴的結識,魏沉桐倒是覺得有些可惜,此人天賦異稟堪稱奇才,卻偏偏與謝淨交好,令她不得釋懷,今在鬥臺之上,刀劍無眼,生死勿論,但若兩人都動起真本事來,想要留有餘地可就難了。

趙蓴等過一會兒,便聽魏沉桐如此言道,她亦半分不惱,當即祭了長燼在手,點頭道:“若七竅劍心奈何不得道友,就不知九竅劍心,道友可能化解一二?”

話音方落,兩人卻是同時凌躍而起,各自立於空中,衣袍獵獵作響!

而伴著趙蓴這一開口,四下正是一片譁然聲起,幾乎不敢置信!

九竅劍心!

此劍道修為,更猶勝謝淨、池藏鋒這等舉世罕見的劍修天才,已然與當年的大道魁首斬天持平。魏沉桐那一通手段的確厲害,然而要面對這強悍無比的九竅劍心,卻就不知道能不能壓制下對手來了。

觀望此戰的眾人中,年歲淺些的倒只是覺得驚詫,並未往深處細想,而經歷過當年斬天鎮壓群英,一騎絕塵的修士,此刻便就有些心底發涼了。

如今九竅劍心一出,豈非意味著昭衍這一代,又將有毫不遜色於斬天的天才弟子出世!

有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只這良才美質偏都出自一處,卻就叫人心有不平了。

任旁人心頭百般念想,臺上二人已是過了三五招。

來此之前,趙蓴便從亥清口中聽聞,近來魏沉桐拜山諸宗,戰績不凡,對付劍道修士似乎還頗有門道,是以動手之前,她也正想試探對方一番,看魏沉桐手裡究竟有何倚仗。

趙蓴自巍然不動,只抬手向前一指,長燼便應聲而出,於空中震出劍氣百餘,齊刷刷朝著魏沉桐疾殺而去!

劍氣無影無形,卻聲威浩大,此刻並行而出,織就羅網層層,洶湧如驚濤駭浪,彷彿斬天破地一般,而魏沉桐在這劍氣之下,便好似一葉扁舟,於狂風之下搖曳不定!

她瞳孔驟縮,渾身汗毛炸立,驚道趙蓴這劍招,比百二十年前所見,又何止強了十倍百倍,只怕有這一招,就能比擬池藏鋒以命相搏的一劍了!

面對這漫天劍氣,冷靜自持如魏沉桐,也止不住脊背發寒,有若本能一般心生退意,然她卻固守心神,生生將這戰慄之意按下,轉而催動玄功,爭分奪秒般,不敢鬆懈半分。

自劍氣分出,殺至魏沉桐所站之處,二人心中念頭已過千回,可於旁人而言,卻只是一瞬之間而已。

須臾,劍氣疾殺而過,趙蓴神識掃去,倒是微微一訝。

“遁術手段麼?”

她凝神看向面對之處,觀魏沉桐身形仍在,然卻像一道虛影一般,任劍氣自她身軀上穿殺而過,並未留下絲毫痕跡來。

見狀,趙蓴亦不做猶豫,旋即掐起法訣,令長燼劍鋒一轉,徑直向下鎮來,一時之間,玄黑劍身之上,亦分出十道精純劍氣,凝就劍氣分身,封鎖天上地下,成十方劍陣於此!

比從前之時,趙蓴顯然是更為行雲流水,便哪怕眼力不算高深之人,也能看出如今局面,正是她穩佔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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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六 一等法身!

為避免魏沉桐脫身而去,趙蓴便徑直將十方劍陣拓到了整座風雲鬥臺的大小,如今她法身已成,一身法力堪稱浩瀚無邊,縱將這劍陣推縱百里,亦能與對手纏鬥數個日夜不止!

那諸宗弟子長老皆觀望於此處,見十方劍陣一出,心頭便剎時緊張了起來。想趙蓴諸多手段之中,還當屬這劍陣之法最為懾人,修士一旦身處陣中,便不要說從中脫身,卻就連堅持片刻都算十分不易了。而今趙蓴已有九竅劍心在身,於真嬰劍修之中堪稱登峰造極,再配得大乘劍道之威,何人還敢在她面前逞強?

眾人凝望鬥臺之中,只能見赫赫劍光遊走四處,無處不在般,將這鬥臺映照得仿若趙蓴一人之地。而魏沉桐身處其中,自當是毫無招架之力,只能任千百道劍氣穿身而過。

此情此景,看得昭衍弟子心中暢快,卻又叫雲闕山之人暗暗提了口氣起來。

先前那幾位信誓旦旦的雲闕山長老,如今也是眉頭緊擰,片刻不敢從臺上分心,等見魏沉桐身影飄忽,並不曾受那劍氣所傷後,當中幾人才臉色大霽,點頭笑道:“還是我派的心遊離神之術厲害,這十方劍陣,應當是奈何不了魏沉桐的。且劍陣一旦施布起來,所損耗的氣力也不容小覷,如今便只看趙蓴何時力竭,自己退去了。”

“正是此理,正是此理。”又得一人出聲附和,似乎勝券在握般言笑道,“到那時,再由魏沉桐出手反制,卻不相信那趙蓴還有什麼法子。”

觀戰眾人都能瞧見的異樣,趙蓴又如何能一點不知?

她遙遙一望,發現自方才出手起,魏沉桐便以類似遁術的法門,將己身移去了其它去處,如今留在她與眾人面前的,不過只是一道無關緊要的虛像,實乃唬人之法。

既如此,對方的真身又到何處去了呢?

此般疑問,自非趙蓴一人所有。

飛星觀上,諸位昭衍長老聚精會神,意欲堪破魏沉桐此門玄功,而三才殿內的兩位洞虛大能,則早已是看穿了所謂心遊離魂之術的底細。

“怪不得雲闕山這般有底氣,原來是成了一門如此玄妙的神通。”許乘殷目色微訝,顯然也是覺得這門法術並不簡單,她向亥清微微頷首,繼而言道,“我觀此人氣息,有大半不在界南天海之內,便知此法與我等開闢的洞天有些相似,只當是將肉身放置到了其餘地界,隨後又將元神與法身悉數遁匿其內,如此一來,修士若無法攻擊到藏匿起來的法身,那麼諸般手段便都無用了。”

“我聽聞這門神通,實是雲闕山掌門周仙人所創,若是他,出此手段便不足為奇了。”亥清畢竟見聞淵博,聞此之後,便對垂耳恭聽的許乘殷解釋道,“周仙人深諳虛實之道,實力在眾多仙人之中,也足夠令人忌憚,掌門仙人曾言,此條大道的玄妙,甚至超乎我等想象,一旦走到極處,甚至能夠捏合虛空,將之化為一釐之遠近,從而跳脫出三千世界之外,達成真正的永恆。

“而這正與五代掌門對飛昇之後的猜測不謀而合,”亥清頓了一頓,言道,“她認為,掙脫三千世界便是為了跳出時間與既存的空間,這是走向永恆的必經之路。”

“那魏沉桐的神通,可是與這虛實之道有關?”許乘殷對這說法深感敬畏,同時又不免擔心起,與之鬥法的趙蓴會受到影響。

不想亥清只是一笑,毫不緊張道:“區區雕蟲小技,只照貓畫虎得了一點皮毛罷了,此門神通,大抵是在肉身與法身之間,如縮地成寸般,將遙遙距離煉化成了一步或更短,由此方做到隨意遁走,來去自如。

“如此手段,旁人來了自是束手無策,可對蓴兒來說,實的虛的,在她眼裡都可謂無所遁形!”

她向臺上一指,挑眉道:“且看吾徒如何制敵便是。”

約莫柱香時辰過去,趙蓴心中雖仍舊有些疑惑,但對魏沉桐表現出來的這般手段,已是隱約有了猜測。

正如修士面對危難,會選擇藏身於安全之處一般,這魏沉桐應當也是藏匿去了某一隱秘之處,她以神識探看,得出的結論是對方已不在此界之中,但真嬰修士幾乎不可能做到隨意洞破虛空,且還是在界南天海這等禁制存留的地界,故可知這是對方用以混淆他人的表象。

“事已至此,藏身何處已非我現下應當糾結的問題,”趙蓴目光一閃,胸中頓時生出一股豪氣,“只若你有一絲神念留在此處,我就能憑法身讓你出來!”

她輕輕一喝,旋即抬手往眉心一點,下刻便見法身遁出,伴隨著真元的沸騰,這具法身亦越發高大,直至化作小山般大小,將魏沉桐一手握入掌心。隨後,在那法身的眉心之中,竟搖搖晃晃探出一隻金光湛湛的手臂來,徑直伸入了魏沉桐飄忽不定的假身之內。

距離天海數千裡外,一處由重重禁陣封鎖的密室內,魏沉桐的肉身突然開始顫抖起來,只見她肉身顱內,兀地探進來了一隻金色手臂!

此時此刻,魏沉桐心中震怖已然無法言說,她正欲掙扎而出,卻被那金色手臂一把握住,霎時間,一股巨大的拖拽之力降下,竟是要將她生生從肉身之中拉回原處!

須知鬥臺之中,已盡數被十方劍陣所籠罩,魏沉桐的法身若是被拉了回去,那她便是必輸無疑。然而不管她如何掙扎,如何竭力與這金色手臂反抗,紫府內的元神卻都始終未見動彈,彷彿是遇了什麼可怖之物一般,全然蜷縮在紫府深處,絲毫不敢散出丁點神念。

一寸,一尺,一丈,魏沉桐意識雖仍清醒,法身卻似沉睡一般,就此金色手臂拖拽回了天海之中。

而一現身,面對千百道劍氣的圍剿,任她根基深厚,一時也是痛苦不堪,“哇”地噴出一口鮮血,面如土色!

再看趙蓴那處,卻是氣定神閒般,面上連半分異色也不見,魏沉桐望見此景,心中頓時灰敗下來,語氣虛弱道:“道友破我玄功,我心服口服,此戰是我敗了。”

至於天海內的諸宗長老,此刻卻已無心論及勝負,而是個個站起身來,凝望著鬥臺上如小山一般大小的偉岸法身。

“天靈匯一,氣湧生玄,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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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七 相顧無言

便見臺中法身的顱頂之上,如同霞雲般籠罩著一團精氣,望之無色,待細細分辨,卻又能從中觀出五光十色、流光溢彩的模樣來。

而這也正是一等無極法身的標誌,古籍之中被謂以“氣湧生玄”的名號,意味著修士在法身一道上,儼然走到了極致。

上中下三重九等法身中,入中三等便可有突破外化的機會,如成了上三等法身,只若不中道隕落,則必然能夠破劫成尊,功成外化,來日突破通神境界的可能,也遠遠大過於旁人,至於那屈指可數的一等法身……

諸宗長老淺淺嘆了口氣,心道昭衍仙宗此代,只怕又是一個亥清要出世了。

“此人竟鑄成了一等法身,如此始料未及之事,魏沉桐倒輸得不冤!”

見魏沉桐開口認敗,雲闕山幾位長老雖心有可惜,但亦不至出言責怪的地步,怪只怪趙蓴這人的資質,甚至還要強過與當年斬天,要知道這一等法身可不是誰都能成,如非有古籍記述,現下多數修士,恐怕連聽都不曾聽聞過,更遑論將之認出了。

便是殿內這諸位長老,也未必能把一等法身的玄妙說個明白,是以今時今日,比趙蓴鬥敗魏沉桐更叫人震悚的,實是前者還極有可能留了後手,即便是面對魏沉桐,也不曾拿出全部底牌與手段!

如此,才當是真正的——

真嬰第一人!

比其餘宗門而言,昭衍眾人的驚訝,卻是隻會多不會少。

早在趙蓴祭出一等法身之際,飛星觀上的一眾通神長老便就齊齊瞪大了雙眼,他們設想過趙蓴會勝,但勝得如此輕易,彷彿水來土掩一般,便就從未想到了。按說這九竅劍心,就已足夠使她與當年的大道魁首斬天齊名,可如今一等法身一出,試問天底下,還當有誰能出其右?

施相元負手而立,目光凝望向鬥臺之上,許多年來藏於心頭的話語,終在此時吐露於人前:

“此代大道魁首,必為我派囊中之物!”

其語氣之篤定,心中之底氣,恰如當年初見趙蓴,便覺此人非是池中之物一般!

彷彿是呼應著此話一般,施相元話音方落,眾人頭頂的瀚海便開始翻騰湧動起來,從那層層湧起的海浪間,似乎有成百上千道遊龍之影,伴隨著一根一根龍柱的出現,拱衛出一座倒懸山峰。

而在此物還未展露全貌之時,亥清便以霍然站起身來,大喜道:“獵雲臺將現,此代當有大道魁首出世!”

正是一等法身才現,便引動獵雲臺露出端倪,此代大道魁首如不是趙蓴,那還會是誰呢?

霎時間,無數道眼神投向臺上女子,欽佩有之,嫉恨有之,讚賞有之,惡意亦有之。

便哪怕心有不甘,此些人也不得不承認,今日獵雲臺的顯現,正是與趙蓴有關!

“去了一個又來一個,昭衍真當是氣運驚人啊。”有人心中酸澀,只嘆自家宗門不曾有過如此天才。

亦有修士思緒浮動,瞧著天際的獵雲臺目不轉睛,心道趙蓴年歲不大,一身道行終不如資歷更為深厚的前人,便是由她引下獵雲臺來,未至塵埃落定時,最後的結果也誰都不敢妄下定論。

更有人目珠一轉,陰惻惻道:“大道魁首又如何,想當年斬天也是囂張無比,如今哪還見他身影?”

這龍柱挺立,山嶽倒懸之景,約莫在眾人頭頂出現了小半刻鐘,便就被無邊的瀚海之水重新吞沒。趙蓴淡淡收回目光,隨後將通身氣息盡數斂下,縱身躍於首座蓮臺之上,就此安坐下來,毫不為方才的異象所表露心緒。

自趙蓴鬥敗魏沉桐後,此屆風雲盛會榜首的歸屬,亦成了不容置喙之事。

無管旁人心中如何作想,趙蓴雙眼一閉,卻已是緩緩入定,再不理身外之事。而隨著風雲榜真嬰的落定,諸多旁觀之人也是被天海氣浪一推,就恍惚間離開了此方地界,歸返至了界南口岸,只剩下百位真嬰能夠留在其中。

海天一色中,趙蓴神思飄然而起,似乎步入了一片廣闊無垠的天地。

她看見巍峨的群山與奔騰的江流,彷彿是一朵雲,一滴雨,俯瞰著無邊寬廣的大地。

下一瞬間,這景象卻又完全消失,使她彷彿置身於一片白茫之內,而在這片空蕩之中,趙蓴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訝然,連忙幾步走上前去,語氣上揚道:“柳師姐?”

柳萱卻不意外在此看到趙蓴,她眯起眼睛微笑,便把這百二十年的經歷,告訴了後者知曉。

原來上屆風雲會結束後,柳萱便按照先祖的指引,一直留在此方天地內修行,而當年按循青梔神女之意,將她轉世託生為人身,實則也是先祖的所囑。其中原因之一,雖的確是因為柳萱原身血脈駁雜,壽元必不長久,但真正緣由,卻是金烏血脈註定無法進入天海深處,更無法與之接觸,聆聽先祖。

“只有人身方能進入此地,而只有澄淨妖魂,才可得習先祖神通,神女大人一直以為的天諭,實則應是金烏大神的呼喚。”柳萱點了點頭,隨後將掌心向上一翻,便見一抹金焱出現在她手中,“因有九相魂圖壯大我的神魂,如今的我才能勉強掌握先祖之力百之一二,再想有所進境,只怕還得借期望於帝烏血了。”

伴隨著金焱的出現,周遭天地彷彿一瞬間陷入浩烈火海之內,趙蓴的氣機亦因此有了沸騰之相,對此隱約有了親近之感。

“阿蓴,或許有此神通,我又能助你良多了。”柳萱面露赧然,卻更多是一種喜意。

趙蓴定定看了她一眼,忽然有些目光晦澀,許久都不曾開口。

一直到柳萱微微愣住,才聽後者輕聲道:“師姐實力有所增進,我自然歡喜。”

她面上帶著淺淡笑意,目中焦距不知去了何方,出現在趙蓴臉上的,卻是一種極為少見的茫然無措。

茫茫天地間,一時竟相顧無言。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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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八 師徒緣分

鬥轉星移,又是半載春秋流去。

許是法身修成,真嬰圓滿之故,此回氣運灌注,卻不過是增了趙蓴幾分法力,想要憑此獲得大的突破,一時間竟是不能夠了。

畢竟修為再增一步就是外化,而劍道再要進取,亦就必須指望劍魂之境了。

雖不比先前一回獲益良多,趙蓴心頭也不曾有什麼怨懟之情,以她如今修為境界,當能說是進無可進,擺在自己面前的,只當是破劫成尊這一條路。

“阿蓴的進步真是驚人,今只需準備一番歷劫之事,過不了多少年就能突破外化了。”

柳萱感氣機微有震盪,睜眼便見趙蓴自入定中醒轉過來,後者微微一笑,卻搖著頭道:“外化之劫可不容易,還需做下萬全準備才是。”

她有兩具法身,外化便要成兩道分身,突破起來的難度定然遠遠大過於旁人。

“正是此理。”柳萱頷首認同,隨後便感一陣柔力襲來,徑直將兩人推出了界南天海。

見此,趙蓴已無絲毫意外,畢竟上回風雲盛會便是如此,除非是柳萱這般情形,界南天海並不會容任何人久留其中。

“置身天海之內,久不見天地之遼闊,如今出來了,方覺得那地界實是窄小壓抑得很。”柳萱輕嘆一句,便聽趙蓴接話道:

“今百二十年尚且如此,往後閉關卻是動輒千百載起,由此便可觀出,歲月在修士心中,是何等長短不一了。”

“可縱是如此,天下人卻仍舊止不住追求永生的心,”柳萱噗嗤一笑,眉眼間若水盈盈,“故才道,人有心口不一啊。”

與之言笑幾句,趙蓴便領著許久未見的柳萱歸返至飛星觀上,先往三才殿拜見師尊。

得見柳萱平安歸來,亥清心中也是一喜,忍不住道:“我觀你實力大漲,遠甚從前,之前同你交手的日宮天妖,如今可未必還能勝你,往後等蓴兒去日宮修行,也好讓你盡力施為,奪了那帝烏血過來。”

在亥清眼中,帝烏血本就當為強者居之,與柳萱是否人身妖魂並無關係。

柳萱聞言失笑,卻也不曾否了這話,只等師徒二人敘完,亥清另囑咐了些許歷劫之事,這才與趙蓴從殿中退出。

待二人在飛星觀中安置下來,趙蓴便從堆積如山的拜帖之中,尋找到了施相元的傳書。

“講是當初那名弟子,如今還不曾拜得良師,故想帶來我面前親看一番。”趙蓴取了傳書在手,毫不避諱地移交至柳萱面前。

後者笑意難掩,一語洞破道:“純陽法體如此難得,只怕昭衍門中,想要收其為徒的人也不在少數,此人今還不曾拜師,必然是早有屬意於阿蓴你了。何況你二人大道相合,這難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只怕誤人子弟,”趙蓴搖頭一嘆,在柳萱面前終是道出了心聲,“如今我修為淺薄,一心只在求道之上,縱是有了弟子,亦無暇旁顧於她,如此一來,難免耽誤了人家。”

不料柳萱卻不以為然,當即笑了一笑,道:“真嬰後有外化,外化後有通神,在阿蓴眼中,如何方算是修為精深呢,難不成只等到成仙得道,才是合適之時?

“我知阿蓴有情有義,必不願做那等撒手不管的師長,然而天下恩師,縱是對徒兒心心念念,卻也無法做到事事周全。我觀為師之人,最情深意切者莫過於阿蓴的恩師亥清大能,但強大如她,可曾有事事插手於阿蓴你?

“由此可知,師者雖授道解惑,但修行求道卻終究在乎於己。”

柳萱此言,也並非毫無道理。那秦玉珂天生純陽法體,而今也已步入純陽劍道之中,有了歸合期修為在身,故前者之於趙蓴,恰如趙蓴之於亥清,便是想要多多關照,也早過了那師父領進門的階段了。

“如此,我便見她一見。”趙蓴從柳萱手中接過傳書,隨後手腕一抖,便見此物化作一道流光遁出殿外,以算是作了答覆。

次日,得了答覆的施相元,方領著秦玉珂前來拜見。

趙蓴整了衣袍起身相迎,先得施相元道賀近來諸多喜事,又簡短敘了幾句瑣碎,這才喚了秦玉珂上前,與她道:“你便是施長老口中之人了。”

秦玉珂退後半步,旋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道:“弟子秦玉珂,見過劍君。”

昭衍門中規矩,定下歸合期修士為入門弟子,真嬰、外化為入室弟子,更高一等的還有宗門真傳,但無論如何,只若不至通神修為,在門中就始終被歸在弟子一列。而弟子與弟子之間縱是行禮,也多為作揖稽首,平輩間更以點頭示意為主,似今日秦玉珂一般的禮數,則完全能被稱之為大禮了。

趙蓴訝然,立時欲將之虛扶起身,不想秦玉珂卻跪立言道:“劍君有大恩於我,昔年重霄界魔劫……”

待她道來此事,趙蓴也是想起,自己的確是曾救下一對逃難夫婦,只是魔劫之時世道崩壞,無處不是亟待拯救之人,這些許幾次施恩,受恩者自然感激涕零,可於趙蓴而言,卻不過隨手為之。

“救命之恩尚不足謝,而今這純陽法體的覺醒,實也要歸功於劍君。”

秦玉珂道,當年正是因為有趙蓴一劍在前,她體內的純陽之氣才能受感而出,最終潤澤丹田,成就法體,也因此事,她這些年來一直都盼著再見趙蓴一面,如不能拜入其門下,能夠親自拜謝對方也是好的。

“原來這當中,還有這樣一層緣故,”施相元難掩驚訝,顯然也是頭回聽聞這事,“你倒也執拗,從不曾與人講過這些事情。”

趙蓴輕輕一嘆,抬手將之虛扶而起,心道純陽法體的確驚人,自己也是在見到秦玉珂第一眼時,便覺對方目光清湛,氣機沉實,當是大有可為,而大日之道亦十分偏好純陽法體,所以秦玉珂亦真如施相元所言,是再合適不過的弟子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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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九 爭鋒之念

昭衍,羲和山。

燦燦金陽之下,連綿群山好似被鍍上一層金輝,形若飛龍之脊,起伏於地表之間。向上看,山間雲霧藹藹,使宮闕殿宇恍如天宮神庭,下又見亭臺水榭不絕,架乎清溪碧湖之上,鷗鷺縱飛,池魚騰躍。

但見修士行走其間,必然神光滿面,精氣湛湛,顯然是受了此地豐沛靈機的蘊護,渾身根骨有得洗滌。

至如今,羲和山洞府的名號,已是在眾弟子間赫赫有名,不少奴僕、弟子,皆期望於留於此處侍奉、修行,以沾天地之靈秀,養神煉氣。

而像妙心這般,從祖輩起就被昭衍所俘,用以充作下等僕役的精怪,想要進入此等洞天福地侍奉,就更是與異想天開無異。

便在這羲和山洞府待了已有十年之久,憶起那日自家真人回來後,命她收拾一番搬離雲澤域的情形,妙心卻彷彿還能望見,那些同樣身為奴僕的半妖精怪臉上,流露出的豔羨神情。

人都說,自家真人這是一步登天,拜得了真陽洞天那位劍君為師,妙心雖不識得對方是誰,但一聽洞天二字,便不由為秦玉珂感到萬分欣喜。雲渡域中來來往往諸多弟子,卻不知有多少人想看她的笑話,暗說秦玉珂心高氣傲,連續拂了好幾位長老的面子,往後日子定然不會好過。

而真人又一心都在修行之上,從不與他人分辯半句,妙心有時氣急,卻也礙於奴僕之身,始終不得護主之機會。

如今雖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但聽自家真人講,劍君眼下也只是讓她入了門,身份如何到底還沒有徹底定下,是做那座下親傳,還是普普通通的記名弟子,另又要看她自己能不能破了劍君設下的難關。

想著這事,妙心亦是有些憂心忡忡起來。

她立站門邊,不多時,卻見天邊金光一閃,徐徐向此地降下一道符詔來,未等妙心作出反應,便就先有一人伸手接了符詔。

“恭迎真人出關。”妙心面色一喜,連忙上前行禮。

秦玉珂微微頷首,與她解釋道:“恩師與我定下十年為期,要我破她所留劍式,如今期限已至,這才要召我前去。”

說罷,才略微整理了一身衣袍,覺衣著打扮無誤後,便御起劍氣,直往羲和山主府金陽宮而去。

等入殿時,趙蓴已是端坐與首,左下能見一容貌秀美,骨肉勻停的年輕女子,其年歲與趙蓴相差彷彿,只氣度更加溫和柔靜,此刻緩緩向入殿之人看來,目光中帶了幾分打量,隨後又浮現出微不可查的滿意之色來。

秦玉珂目不斜視,當即掀起下袍叩首,拜見道:“弟子秦玉珂,見過恩師,見過柳上人。”

雖說確切身份還未定下,但趙蓴早已放話說,願讓秦玉珂入她門下,是以師徒關係已成,喚她一句恩師自不為過。至於柳萱,其到底不是真陽洞天之人,甚至還不算是昭衍弟子,趙蓴因關係親厚,故仍與之以師姐妹相稱,秦玉珂作為真陽洞天直系弟子,同柳萱之間,便就不存在師門上的一層關係了。

此得柳萱授意才會如此,趙蓴亦不置可否。

“十年已過,你這劍式參悟得如何了?”趙蓴略一揮手,便使面前弟子受力起身,眼下雖在問話於秦玉珂,但她眼裡卻不見什麼疑問之色,反是一片主意拿定的從容姿態。

十年前,趙蓴於飛星觀上答應收秦玉珂入門時,便將一道劍式藏在了親筆寫就的四字之中,她與對方承諾,若秦玉珂在十年之內,參破子中劍式,那她就將之收作親傳首徒,為座下大弟子,反之,便要先從記名弟子做起。

今日,便到了驗收結果之時了。

秦玉珂不卑不亢,於殿內取了法劍在手,霎時間催起劍意,便縱橫斬出一式!

灌注了純陽劍意的法劍,呈現出極為耀目的雪白顏色,其勢之重、之烈,絲毫不在重劍之下,同時又得長劍之靈活,沉穩中帶起一陣不容忽視的銳利,堅實而又不缺鋒芒!

不同於神殺劍道,乃至於庚金、殺戮劍道的極致,純陽劍道在秦玉珂手中,突顯出了一種看似中庸無奇,卻又暗藏玄機的樸實之感。

趙蓴看此一劍,雖一語未發,可心中卻已經有了決斷。

只等秦玉珂收劍入鞘,她才目露滿意地點了點頭,言道:“只觀這一劍,便知你已悟出字中劍式的真諦。”

縱是沉穩如秦玉珂,驟然聽得恩師誇讚,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喜意,只得強行壓下歡欣之色,鄭重行了一禮,道:“多虧恩師賜下劍式,弟子方能彌補從前不足,良苦用心若此,弟子自當竭盡全力。”

“是了,十年前我觀你一劍,的確是穩如山嶽,勢比江河,”趙蓴微笑道,“但劍修的劍,不能只有穩字,還須要有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的鋒芒與決心,玉珂,你有力爭上游的進取之心,然而這還不夠,純陽劍道勢起於火,攻守如一,火行暴烈,無有睥睨天下、傲視群雄的爭鋒之念,便無法推行此道。

“故我賜你的四字為——

“天命在我!”

秦玉珂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末了才聽趙蓴笑道:“既如此,我也當履行承諾,收你作我門下親傳大弟子,作為門中首徒,你自當勤修不輟,切莫有那懈怠之心。”

等見秦玉珂依言叩首,一直不曾言話的柳萱這才開口,道:“我今日也算是趕上了,阿蓴收得如此佳徒,自當為喜事一件,我無多少珍貴之物,聽你修習純陽之道,便贈你百瓶赤陽真丹好了。”

前者自是連聲道謝,隨後又從趙蓴手中得了法衣、法寶與諸多珍奇之物,以作正式收徒的獎賜。

“此些護身法器,皆是我親手所煉,這襲雲法衣還留有一道你師祖封入其中的陽炎,危急時刻自能保你一命下來。待過幾日後,我會領你前去拜見。”趙蓴將寶物賜下,點了點頭道,“此之後,我便將閉關祭煉法寶,以圖破劫成尊,你如今法道已成,往後修行也當自由規劃才是。”

俺們真陽洞天的校訓是自立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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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十 籌備渡劫

秦玉珂聞聽此言,亦是不假思索地向趙蓴言道:“今弟子修為已在歸閤中期,劍道境界為劍意二重,便想著以磨礪劍道為主,待步入劍意三重,再積蘊修為以準備下界斬斷塵緣因果,求取道種結嬰。”

趙蓴微微頷首,予她一道讚許眼神,道:“此些修行之事,你自己拿定主意便好,往後若有所需,自當去府中管事處申領,如府中沒有,便持我命牌向宗門支取就是。”

作為親傳大弟子,趙蓴洞府之中,自不會有人敢為難了她,而只要身處於昭衍門內,真陽洞天的名號,便就沒有多少人敢得罪,故趙蓴並不對秦玉珂有多少擔心,只看對方一路修心至今,便知自己這徒兒乃是穩重紮實之人,許多事情,她這做師父的,亦無須插手其中了。

而因趙蓴資歷尚淺,本身又仍處真嬰境界之中,此番收徒典禮便不曾辦得有多隆重,只在府內宴請了相熟之人,將秦玉珂拜入真陽洞天一事定下即是。畢竟後者乃是小輩,像十八洞天的長老、大能,卻都是不曾露面的。

亥清作為師祖,平日對趙蓴多有疼愛,此回愛屋及烏,亦對趙蓴座下的親傳大弟子多有讚賞,更不談秦玉珂身具純陽法體,本就與真陽之道算得上同根同源。待她入得趙蓴門下,這真陽一脈的名號,便無疑是更加名副其實了。

處置好收徒一事,趙蓴便潛心貫注於自身修為,得益於勤修不輟,與這些年來的奇遇,她修為境界的提升速度,與同輩之人相比,已完全稱得上是一日千里,叫旁人望塵莫及,眼下尚未得四百歲數,便就要籌備起破劫成尊來了。

只除卻趙蓴自身天資使然外,修為提升如此之快,亦不能忽略了她從前得到的一大好處。

那便是修行了生民六道的沈青蔻,自隨趙蓴進入大千世界以來,所給予後者的生靈福澤,就幾乎未有中斷過。此物玄而又玄,並不似靈丹寶物一般看得見摸得著,而是於趙蓴修行之際,潛移默化般達成了化解桎梏,鬆動瓶頸的作用。可知的是,隨著沈青蔻的商道愈加興盛強大,便不管是她自己能夠修為大漲,其能反哺於趙蓴的好處,自也是無窮大的。

趙蓴如今,有至少七成把握能在四百歲前成尊,按此情形推算下去,往後突破境界時,只會更加快過於他人!

當年琿英成就通神大尊時,乃是將近兩千的壽數,而斬天將成通神境界,更是才至一千三百餘歲,趙蓴若有此成就,甚至還可能少於這二人,便說是聳人聽聞也不為過了。

……

須彌界東,諸海國境內。

辰時過半,金陽雖已高掛穹空,海上茫茫霧色卻不見任何消減,當真是堆積濃雲,遍閃雷光,叫人看得心中惶惶!

凡有船隻通行其間,必也得耗費錢財,事先請下大法力之人開路,不然行至路中,不是被落雷所傷,就是被周遭層出不窮的海怪劫掠,一路上難有平靜之時。

而在廣闊海域之中,又細密分佈著眾多破碎嶼陸,或為人族百姓所居,或遭海族精怪佔下,數萬年來形成了大大小小,共計三百餘座海國,將海域分割佔據,他等把守航路,從來往船隻身上徵取稅錢,一次雖是不多,卻也耐不住一條航路會途經多國,如此反覆徵稅,過路商船便實在有些苦不堪言。

穹頂日光漸盛,海面濃霧似乎也因此薄弱了些許,洶湧海浪之中,忽然駛來數只大船,上方離船隊不遠處,又見一衣袂飄飄的真嬰修士凌身而立,手中持拿一隻錦繡乾坤袋,不斷將周圍海霧吸取其內,以從中拓開一條清晰道路。

眼見四周雷光漸盛,不時有轟隆巨聲響起,伴隨著落雷打向海面,擊起半個船身高的千層白浪,這船隊中的修士皆是緊張不已,一顆心險些都要跳到嗓子眼兒了!

這時,又聽上方的真嬰修士沉聲言道:“再往前走,便就是三國交界的虎浪嶼了,屆時海霧還會再濃數分,附近的海怪亦會比旁處來得更加兇殘,爾等定要聽我號御,切不可魯莽行事!”

一聽這話,船隊頓時便陷入了一片沉悶之中,他們所行的航路,本是不會經過虎浪嶼這等兇險之地的,只因來路上不知為何,出現了諸多成群結隊的海怪,導致船隊不斷繞行,一路竟到了不得不經行虎浪嶼的地步。而看開路之人的臉色,此番路過恐怕也不會太平靜。

直待船隊逐漸行入虎浪嶼海域中,眾人方覺四周平靜無比,甚至連雷聲都逐漸小了下來,於從前所見之景當真是大相徑庭。

便在這時,有人向上一望,竟發現半空之中有一道身影巍然不動。

轟!

霎時間,幽紫雷光頓現其中,一道開天闢地般的落雷,勢不可當地自天際砸來。哪想那人不僅毫無退避之態,反還抬起手臂,張開手掌便向落雷抓去!

下刻,眾人皆目瞪口呆,見海域中人人畏怕的雷擊,竟是被眼前女子一手抓住,在落入其掌心之後,那一道紫雷還仿若小蛇一般,在她手中不斷扭動掙扎。

女修口中念過幾道法訣,掌心便隨之竄起一道分外瑰麗的金紅火焰,紫雷在火中祭煉不過片刻,就很快化散不見。

正待眾人想要看個細切時,開路之人已是急急忙忙落到甲板上,向船隊首領言道:“有厲害修士在此採集落雷,我等先前所見的大批海怪,應當就是為了躲開那人,而從虎浪嶼中避出來的。

“爾等速去吩咐船工揚帆疾行,儘快離開此地,萬不要驚擾了那人!”

他一張蒼白臉龐上佈滿細汗,神情更是驚懼不已,船隊首領見此模樣,就知道那採雷之人定不好惹,旋即是將好奇之心收起,立刻喚人揚起風帆來。

數裡之外的空中,趙蓴攤平掌心,將手中一枚散發著淺紫光華的雷珠收起,估摸著這些年來收集的法寶,應當也是足夠渡劫所需,便點了點頭往近處的島嶼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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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一 黑雲壓海劫雷落

突破外化時所要面對的六九天劫,其不僅是劫雷數量更多過四九天劫,便連劫雷威力,亦是大不與以往相同,不知又強過了多少去。

古往今來,在此功敗垂成的真嬰並不在少數,只若扛不過這六九天劫,不說破劫成尊,卻就連保住性命都很難說。是以渡劫之前的籌備,於真嬰修士而言也十分重要,如不曾有十成十的把握,絕大多數人都不敢隨意選擇開始渡劫。

至於如何籌備,卻就要看自身底蘊了。

其中重中之重,便當為法身之強弱,此道關乎修士根基,如若法身太弱,或是不夠澄淨,歸入了下三等中,待那劫雷落下,便多半是身毀人亡的結局。與之相對的,愈是強大厲害的上乘法身,就愈是不懼劫雷轟打。在外煉、內渡與開元三道都達成了圓滿所成的法身,便是直面劫雷,亦不會到那傷損根基的地步。

但僅憑法身硬扛天劫,卻非明智之舉。

實際上,六九天劫中,只最後九道劫雷,是必須以法身接下的渡化之雷,而前面的五十四道劫雷,都能憑藉自身法力,或是外物化解、抵抗。故在面對最後的渡化之雷前,修士自身的狀態愈是完好,所能破劫成尊的可能性也就越大。為了儘可能度過天劫,一方面積蘊法力,一方面煉製、尋找各種化解劫雷的外物,才是真嬰修士鑄成法身後,最為緊要的事情。

而五十四道能夠化解的劫雷中,前十八道又被稱之為“引雷”,此階段的劫雷尚在醞釀之中,威力在整個六九天劫中當屬最弱,修士若以法力擊之,便可破壞引雷,從而降低劫雷之威。自然,法力越是強大,引雷便會被破壞得越徹底。

引雷之後,有三十六道劫雷,其中半數能以法器抵禦,半數能憑藉雷行靈物消解。此便是趙蓴這幾十年來,所為之付出精力的部分了。

她曾因煉製法劍一事,習了幾分煉器的手段,加之有金烏血火這等異火在手,煉製那抵禦雷劫的法器,便不會存在什麼困難。此外,對此有所準備的亥清,亦給了她不少有用之物,故在門中準備了幾年歲月,趙蓴便就下山而去,聽從師尊的吩咐,來到海上收集雷珠。

此物是將天地間的雷擊,直接借法力加以煉化,待渡劫之時取來一用,便可以雷擊雷,殺滅其大半威力。

而陸上的旱天雷不多,反是海上風雲多變,導致雷擊日夜不止,便要比陸上更易採集雷珠。同時,界南地域的天海不允通行,宗門北部的海域又遭真龍一族盤踞,思來想去間,倒還是東海諸國更適合走一趟。

此地海怪妖物雖多,但大妖都各有領地,平日裡互不干涉,加上內裡勢力複雜,存在許多無人介入的野地,對趙蓴這種外來修士而言,便也要自在許多。

“細數來,我離宗也有近四十載了,如今籌備得算是把握充足,便不如尋一清靜之地,渡了天劫再說。”

趙蓴掃看周遭一眼,心中有了打算,旋即縱身一躍,登時入了島上一座石府之中。

此地風大浪大,被過往漁民商隊稱作虎浪嶼,只是這風浪大過於周圍地界的原因,實是海下地脈湧流,向外汩噴出了大量靈機,此也導致眾多海怪被吸引過來,盤踞在此方地界中修行。她所在的島上石府,便是附近最厲害的一隻海怪,自稱為石蟹大王的洞府。

趙蓴到來虎浪嶼後不久,便出手把這石蟹大王給打殺了,剩下的蝦兵蟹將群龍無首,多半也是趁亂逃了出去,故如今的虎浪嶼內,當真是平靜不已,就連附近幾處海域的海怪,都會刻意地避開此處。

若要尋一地界渡過天劫,便不如就地為之,也好一鼓作氣,突破了外化再回返宗門。

趙蓴也非猶疑之人,待心意一定,便就沉下氣息在石府內盤坐下來,感周遭靈機湧流,混雜著天地間的雷暴,更顯出一種靈動之感,叫她隨之又生出了幾分滿意來。

虎浪嶼外,適才經行此處的船隊揚帆疾行,終是在半刻鐘內便駛離了其中,為船隊開路的真嬰修士回頭觀望一眼,覺虎浪嶼內氣機震動,狂暴不止,一時間也是趕忙收回眼神,低頭囑咐身邊之人莫要隨意回頭打量。

片刻後,那真嬰修士眉心一跳,待抬頭望去,便見天際滾滾黑雲徑直捲來,愈壓愈厚,也愈壓愈沉,彷彿有萬千雷光收蘊其中,於其間閃動不停,偶有雷光大亮之時,竟連海上濃霧也能穿透,映照得方圓百里恍如陸上白晝,叫人嘖嘖稱奇。

“這是……”真嬰修士心頭凜然,只遠遠看一眼黑雲,便覺得神魂都在震顫,他面色一白,當即是曉得了方才見到的那人在做什麼打算。

渡劫!

那人竟要在虎浪嶼中度過六九天劫成尊,她難道不知道海上風雷,要更甚過陸上許多嗎?!

難道是有什麼其他用意?

此真嬰頓將面色一斂,卻不敢繼續深想。眼下劫雷還在醞釀,短時間並不會落下,可一旦降臨下來,便不止會劈到渡劫之人身上,周遭修士只若處在這劫雷的範圍之內,就都有可能會受此波及,且看那天上的劫雷恐怖不已,自己若遭了池魚之殃,恐怕便有亡命之禍。

好在劫雷醞釀的時間足夠久,直到船隊之人徹底遠離此地,這人才終於放下心來。而因有人在此歷劫,附近的風雨之兆也有了極大變化,海霧日漸濃厚,氣機愈加狂暴,頭頂上的層層黑雲,便在千里之外都能一覽無餘,叫許多修士、海怪忍不住心生畏怕,並不敢進入其間。

亦是在三日之後,處在風暴中心的趙蓴,才迎來了六九天劫中的第一道劫雷。

她抬頭望去,見雷光陣陣,呈現出幽紫之色,而劫雷又如銀蛇亂舞,有時合為一道,有時又彷彿化為千百道不止。

趙蓴眼神一厲,頓時抬手揮去,使一記渾厚真元與劫雷轟撞一起,交錯間,氣浪將海水推出數百丈高,澎湃不休!

明二更,在梳理外化篇的細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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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二 萬全之策盡化解

此為六九天劫之引雷,只若能以法力轟擊得越徹底,便越能減滅劫雷之威力,趙蓴丹田翻湧,一時間也是全力轟出,不曾有半分留手。

而她一身真元又是何等深厚,此刻全然放出,看聲勢陣仗,竟也如那山崩海嘯沒有什麼差別。

只見漫天落下的幽紫劫雷,無一例外皆被趙蓴以法力直接轟碎,破散的雷光猶如雨滴一般灑落,便又在海面震起層層疊浪,致石府之外狂風呼嘯,巨浪拍打,好似要將這虎浪嶼中的小島盡數吞沒了般,諸多海族精怪縱是隔了千多里,亦不覺為海水中的力量感到心悸!

且不過三五刻鐘,十八道引雷便已盡數滅去,壓在海上的黑雲,雖是因此不曾醞釀出更深更可怖的雷氣來,但趙蓴卻一點不敢放鬆心思。

引雷過後,天際的劫雲消停了些許,彷彿是要為修士留下喘息之機一般,一直不曾有劫雷降下。

趙蓴抬眼一看,遂一揮衣袖,將近些年來祭煉出的法器、雷珠等物盡皆擺放於身前。此些各式各樣,用以抵禦劫雷的法器,皆都品相上乘,望之寶光湛湛,不似尋常凡物。毋庸置疑,當中任何一件拿到外頭去,那都是一等一的防身好物,動輒要價不菲,甚至有價無市。

至於一顆顆形狀飽滿,光華流轉的雷珠,其中所蘊含的雷氣精華,亦足夠修行此類功法之人受用一段時日,便另拿來煉製法器、修煉神通,那也是實打實的搶手之物。

而寶物的珍貴,往往也與其作用大小有所關聯。如非是上等法器,與飽蘊雷氣精華的雷珠,便無法抵禦與化解這六九天劫,故趙蓴望向眼前之物的目光中,亦不曾有半點心痛之感。

轟隆!轟隆!轟隆!

海上的雷聲愈發強烈起來,幽紫雷光在天際連成一片,不時閃動出銀白色的耀眼輝芒,其聲從沉悶到尖銳,有時咚咚如擂鼓,有時又嘈雜似鳥鳴。

片刻後,雷聲漸隱,一陣叫人心頭髮麻的寂靜,忽然在海上瀰漫開來——

轟!

啪!

極靜之中,一連串巨響驟然升起,幾乎要將人耳膜震破一般,在虎浪嶼中愈演愈烈!

一道粗壯尤勝以往的紫雷伴著巨聲落下,其速度快若無影,肉眼只能見紫光一閃,並不能觀見絲毫軌跡,趙蓴卻登時作出反應,揚手將一面手帕擋在半空。霎時間,那巴掌大的手帕就在風中鼓脹成一張巨布,落雷擊入其中,頓將巨布撞得向下凹陷進去。

布帛柔且韌,一直將那落雷裹入其中,直到雷光盡數消卻,才被風浪一吹,再度化作原時大小,飄然落回趙蓴面前。

她目光落去一看,發現這手帕之上滿是灰黑痕跡,先前寶光更是一點不存,只見了這模樣,就叫人曉得此件寶物已然廢卻,再不得用了。

未等趙蓴感到任何可惜,緊接著又是一道紫雷降下,其威力亦是毫不遜色於先前,叫趙蓴趕緊將又一件法器丟擲。

如此迴圈往復,到將近二十道劫雷之時,趙蓴身邊損毀的法器,已然是灑落一地,數目甚至超過了五十件之多!

此也正是因為劫雷的威力層層遞進,起初以一件法器便能擋下一道劫雷來,到後來一連催起數件法器,也未必能將劫雷威力全數擋下,趙蓴略作估量,發現手頭所剩的法器,勉強再擋個兩道落雷便就要宣佈告罄了。她目光微轉,心頭已有打算。

海上雷雲漸盛,轟隆巨響經久不息,落雷如同光柱打在海上,趙蓴指尖一彈,登時就見兩枚雷珠打出,伴隨白光一閃,便有兩道雷擊由下至上,將劫雷闢得四分五裂,而劫雷也因此亂了原時方向,盡都轟擊在了石府之外。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若說法器是用以抵禦劫雷,那這雷珠的作用,便是如眼前這般,將一道威力巨大的劫雷引散,使之落到旁處,免修士本人遭難。

見雷珠有用,趙蓴凝重神情之中,亦是微不可見地有了一絲滿意,她有條不紊地將此些雷珠一一拋灑而出,以使劫雷不向石府落來。幸是在渡劫之前便做好了萬全準備,她手中的雷珠數目,顯然是完全足夠化劫所需的,故如今最緊要的事情,實還是最後九道——

被稱為渡化之雷,只能憑藉法身硬扛的強大劫雷!

此截斷在六九天劫內,也要算是隕落了無數人的鬼門關,畢竟前頭的劫雷尚能有諸多化解之法,而這渡化之雷,可就全要看修士自己了……

隨著劫雷地不斷落下,也隨著渡化之雷的不斷逼近,天際黑雲似乎又有了變化。

趙蓴凝神望去,見漫天雷光開始向內收蘊,直至最後一點幽紫與銀白,都消弭在了濃厚的劫雲之內,此刻的天空沉悶無比,有如風雨欲來前,顯出氣流暗湧之兆一般……

算著已是到了最後九道劫雷之時,趙蓴便挺身站起,上下兩處丹田齊齊一動,須臾間,便見兩道光華從肉身中遁出,一左一右各化出一道法身。幾乎在這法身現出的瞬間,黑沉沉的天空便如同浪潮滾起,一層一層的劫雲開始向內湧流。

趙蓴心有所感,兩具法身亦隨心念動起,霎時飛遁出了石府,於半空中並肩而立。

此時,天上劫雲亦向上捲起,形如真龍吸水,倒掛懸於海上。

噼啪!

一道紫而生黑的劫雷應聲落下,其看似細弱無力,彷彿頭髮絲一般的大小,卻叫石府中的趙蓴心中一緊,當即便把眉頭緊皺起來!

很快,這道劫雷便在空中一分為二,迅速得叫人做不出任何反抗來,就已從兩具法身的天靈貫入其中!

劫雷自頭頂入體,首當其衝的便是紫府所在,如若是法身不夠堅實,紫府不夠穩固之輩,便就會被轟破識神,身隕人亡。

然而這劫雷進入趙蓴法身之後,本欲如遊蛇一般,直尋元神棲居之所,不想卻被紫府內四處瀰漫的神念所擒獲,兩者交鋒不過半個呼吸,劫雷便被神念按滅了下去!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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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三 金雷渡化無極身

便在第一道渡化之雷消卻的一瞬,第二道細不可察的紫雷,也已應聲劈落下來!

此回卻不從天靈貫入,而是穿透胸膛直去臟腑之中,欲要轟碎內裡,以破壞軀體。

好在趙蓴法身的皮肉骨血,皆是以在精純不過的外物精華所鑄,這劫雷進入其中後,不僅沒將五臟六腑傷損半分,反還使皮肉在雷擊的淬鍊之下,更添強韌!

渡化之雷九道,前六道是渡,分別會應在紫府、臟腑、筋骨、經絡、穴竅、丹田共六處位置,若法身足夠強大,倒令劫雷淬鍊自身,亦不是沒有可能。後三道劫雷為化,便就是法身之昇華,可使之徹底蛻變為外化分身,從而步入另一重境界之中。

趙蓴乃一等無極法身,通體內外早已達到了真正的圓滿,劫雷貫入紫府經絡,亦無法對法身造成損害,她只儘可能多地將此化為淬鍊之物,以強韌自身,一鼓作氣將之昇華。

待到後三道劫雷降臨之際,半空中的兩具法身,已然是裹入了一片雷光之中,其肌膚表裡皆透著一層瑩潤無暇的光華,經脈暢達,丹田內氣機湧流,生生不息。

到此,趙蓴也算明白,為何當初謝淨能夠借渡劫一事,順利將魔種拔除體內。蓋因這渡化之雷,亦有淨化體內邪祟、汙穢的作用,法身之內瑕疵太多,受渡化之雷後便會極為孱弱,進而無法昇華為外化分身,反之,法身強大者,渡化之雷對其便就好處多多了。

不過當年謝淨一事,又當少不了青梔神女的相助就是了。

前六道劫雷過後,天際劫雲已然開始有金光顯現,以往陰沉沉的黑色濃雲,亦逐漸淡成淺藍顏色,泛出些微雪白。

用修士的話講,這是外化將成的吉兆,成此象者,便宣告渡劫之事,已是成功了九成,往後若不出什麼岔子,修成外化法身當是水到渠成,再無更大的阻礙出現。

趙蓴斂下心思,卻也不像先前那般懷帶凝重之情了,只她行事謹慎,眼下還不曾完全放鬆,仍是全神貫注於法身之上,看最後三道淨白之色的劫雷灑落下來,細密的雷光像一片金雨,有若甘霖滌洗身軀一般,將兩具法身包裹其中。

她心頭微動,憶起當年渡劫成嬰之際的場景,旋即便祭了長燼出來,沐浴在了雷光金雨之下。

雷光遍灑於周身,帶起一陣酥麻之感,卻無任何痛楚產生,只叫人渾身舒適,身上陡然一輕,飄然若登仙。

不知不覺間,雷光中的法身逐漸比從前更為凝實,若非趙蓴親自辨認,竟也無法將之與肉身本體區別開來。而外化分身的一大要義,便是與本體之間互為真身,直待打通精氣神三道靈關,便可真正達到分身、本體皆是真身的地步,兩者間論起法力強弱,更不會有任何差別。

趙蓴閉上雙眼,復又在石府之中坐定下來,兩具法身亦將周遭雷光鯨吞入體內,自此開始磨鍊真元,以徹底打破外化桎關,成就尊者。

……

無邊瀚海之上,忽見一陣昏黃妖風捲起,不多時,一道身影從中顯現,露出個灰藍衣衫,面容樸實的青年道人來。

他看似道修,實則氣息卻十分駁雜,虛浮之相尤為明顯,仿若才歷經了一番惡鬥,現下面色慘白如紙,忙在就近尋了座島嶼,又在袖中翻翻找找取了瓶丹藥出來,略微檢視後便含入了嘴中。

與此同時,亦有三人循著前人的痕跡趕往過來,為首女子手執一副羅盤,待見盤上所指方向,便不覺擰了眉頭,道:“可惡,那海怪竟是逃到虎浪嶼裡頭去了,這可麻煩了。”

她身後一男一女兩名弟子,看面貌都在十七八歲,一個眼神靈動,一個神情好奇,境界倒都與為首女子相差彷彿,盡是處在歸閤中期。

“虎浪嶼又如何?”少女聞言發出一聲疑問,偏頭道,“李師姐,這其中可有什麼說法?”

手拿羅盤之人名喚李緣,與身後男女二人乃是同門出身,故聽聞此話後,也是耐心解答道:“安師妹有所不知,這虎浪嶼在二十多年前,倒還不是今天這般風平浪靜的地方。

“此地原來狂風暴雨不止,還有許多強大海妖盤踞其中,便連真嬰修士也得繞道而行。卻不知從哪日起,經行此地的船隊中流傳出了一種說法,講有厲害修士將虎浪嶼做了渡劫之地,附近海怪無不避退千里,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一處平靜海域。”

“但也因有這種說法的存在,二十多年來不管是人是妖,卻都不敢進入其中了。”李緣分外忌憚地望了前處一眼,心中難免有些打鼓。

安織眼珠一轉,顯然也是有些猶疑,倒是旁邊的少年眉毛抬起,略有幾分不在乎地笑了笑,言道:“渡劫之地?此處無風無浪,哪有什麼天劫!我看兩位師姐也不必太過擔心,縱是真有人在此渡過劫,這二十多年過去,想來也早已離開此地了,不然那海怪怎會敢躲入其中呢?”

這話一出,安織眼中的猶豫便霎時消退不少,少年趁熱打鐵,連忙又開口道:“追殺那海怪可是長老吩咐下來的要事,實在耽誤不得。你我也都知曉,他原本可是有真嬰修為的大妖,而今是因奪舍了人身不久,方能被我三人齊力對付,若等他在那虎浪嶼中徹底恢復過來,可就不是我等能夠對付的了!

“兩位師姐,此番太元道派給了長老許多好處,你們難道不想趁此良機立功,好分一杯羹嗎?”

許是這話勾動了心頭貪念,李緣、安織二人面上都有了些意動之色,登時也不再作猶豫,旋即便與少年一起,頭也不回地遁入了虎浪嶼內。

島上荒無人煙,灰袍道人待氣息平復,便就從地上站起身來,謹慎地往周遭打量一番。

他久在海上行走,對這虎浪嶼的傳言更是早有聽說,只是三人成虎,此些說法流傳得久了,自然也會開始變樣。

便有一種說法是,虎浪嶼本無修士渡劫,而是古修士洞府出世,靈機翻湧導致了諸多變化,有人慾獨佔寶物,這才編造傳言,以嚇退旁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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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四 破盡蒼天始方休

灰袍道人目珠轉動,心頭已是動了幾分主意。

他本名作胥遊,乃是東海諸國境內,一隻修行有成的蝠魚精怪,待修成真嬰之後,便就尋了一處海域佔島為王,手下養了不少蝦兵蟹將,魚姬美妾,數百年來過得也是風生水起,自由自在。

哪想二十年前,陸上的太元道派忽然介入此地,並派了門下弟子前來,以束收兵力,齊御外劫的名義,欲把東海諸國的勢力統攬於手。太元弟子以仙門出身自居,多數趾高氣揚,並瞧不上東海修士,境內由人族建立的宗門、海國,他們倒還能以禮相待,先施以規勸之法。而像胥遊這般的精怪妖修,卻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他想著,無論那仙門弟子話說得有多好聽,等真到了大難臨頭時,還不是先推自己這等妖修去送死,與其向此些宗門弟子俯首稱臣,任其驅使,倒不如逃離東海,躲到旁處瀟灑自在去。

不想動身前夕,卻是被附近的人族宗門給察覺到了,他等早被太元之人收買,曉得這事後竟以此作為邀功良機,將胥遊圍殺海上,後者寡不敵眾,只憑一門保命神通,趁亂奪舍了個歸合期弟子逃出,可惜還是被此宗長老發現,並派了弟子一路追殺至此。

“那老匹夫殺了我還想全身而退,哼哼,中了我的膽毒,沒有我親手化解,想也只能苟活個四五年罷了,我倒要看看,你我究竟誰活得長!”胥遊陰惻惻一笑,心底卻忍不住生了幾分僥倖之念。感嘆若不是他臨死之際以膽毒重創對方,如今追殺過來的,便就是那老匹夫本人了!

而他自己因奪舍未久之故,現下還未能恢復到原來實力,加之原身的修為境界,也僅在歸合後期,若真要與外頭那三名弟子對上,怕也討不了什麼好。

“罷了,還是先尋個清靜之地,趕緊把這具身軀煉化的好。”胥遊暗暗咬牙,想著那時戰局混亂,自己也不好精挑細選,便才隨意奪舍了個近處的弟子,想要偽裝成對方,藉以逃離此地。

現在一看,這具身軀的資質便實在是平庸了些……

胥遊臉色陰沉,便斂了氣息在這虎浪嶼中飛遁,並小心尋覓著其中特別之處。只見四周嶼陸無不破碎,放眼望去,幾乎尋不見任何一處完整的陸地,唯有深入海中,才能觀見一座荒無人煙的孤島,其上並無任何鳥獸蟲魚,更不見半點草木花卉,彷彿一片無生之地一般,只得土石飛沙,滾落一地。

他揮身落於島上,舉目一望,忽然眼前一亮!

便見這碎石滿地、凹凸不平的孤島上,赫然屹立著一座規模可觀的石府,看模樣制式並不像人族建築,其上粗獷猩紅的圖騰紋路,倒更與妖族精怪的洞府類似。

見此,胥遊心頭一喜,暗道:

“那傳言果真是糊弄人的,只看這石府就曉得,應當是有妖修洞府出世,那些人修狡詐得很,恐是不想我輩妖族的傳承留下,這才出此計策。”他暗自竊喜,忽又嘆了口氣,語氣可惜道,“只嘆我奪舍了具人修身軀,妖修傳承如今是拿不得了,便指望那石府中另外有些寶貝,最好是有上好的寧神丹藥……”

胥遊正欲靠近石府,入內一嘆究竟,便在這時,天際忽現三道遁光,不偏不倚,正是朝著此處趕來!

他驚道一聲不好,卻看那三人徑直飛遁過來的姿態,應當是手頭拿著什麼法器,能夠隨時找尋到他的行蹤,胥遊一時恨極,俄而心中一動,便生了個念頭出來——

此座石府大門緊閉,已然是有許多年生不見出入,卻不曉得有無禁制設布其中,他若貿然闖入,亦容易激發禁制反受其害。

便不如引了這三個人族修士靠近,也好為自己試探一番。

胥遊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可行,旋即展露身形,兜起大袖往三人面前一晃,隨後便化作一道虹光,看似往那石府上撞去,實則卻遁入了石府之下的土中。

追至此處的三人本就心急,一見胥游出現眼前,登時便想要追趕上去,免得對方再次逃脫。

待靠近了島上石府,當中年歲較長,經驗略豐的李緣卻面露遲疑,將身後師妹師弟攔下,道:“這座洞府似有古怪,我等還是不要貿然闖入的好,不如先觀望一番——”

“我看不成,”少年眉頭一挑,不贊同道,“妖修正是孱弱之時,就不該將之放過,當要乘勝追擊才是!

“師姐若怕了,我這做師弟的先行一步就是了!”

說罷,他手拿一柄油光湛湛的桃木法劍,想了不想就往石府大門處衝了過去!

等到大門處,少年提劍就斬,當下只聽得“哐”“哐”兩聲悶響,此座島嶼便開始地動山搖起來!

少年驚叫兩聲,以為自己觸動了什麼機關禁陣,須臾後,便見石府頂上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徑直貫入雲霄之內,而周遭靈機亦開始以一種快到可怖的速度,不斷被石府卷吸而去!

他驚怖至極,忙欲飛遁逃離,哪想不僅是他,就連兩位同門師姐,並地下小心藏匿著的胥遊,此刻都被狂暴氣機席捲至空中,身不由己地隨著狂風上下浮動!

砰!砰!砰!

幾人狼狽摔在地上,胸中頓時傳來憋悶之感,這時他們才悚然發覺,虎浪嶼中瀰漫著的靈機,都已被石府鯨吞乾淨,而上方碧空如洗,一層層的七彩霞雲如同浪潮一般湧現出來,大日的金輝遍灑海上,給人以如沐春風的溫暖,昭示著一種萬物啟發的祥瑞。

錚!

霎時間,天地只聞一聲劍鳴,漫天霞雲好似也在等著這一刻。

一柄玄黑長劍自石府中疾馳而出,隨後便見一道身影躍出石府,凌站雲中。

那人一手執劍,一手向上承接霞雲,彷彿縱貫天地一般,灑然唱道:

“有望青霄何歷歷,不見長河歲悠悠;

“等閒一朝乘雲去,破盡蒼天始方休!”

正是外化功成,登臨尊者行列的趙蓴!

前一句化用李白的“青天何歷歷”

原詩中我最喜歡“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真不愧是詩仙啊(發出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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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太元入海

胥遊與李緣等人見此情狀,心頭驚懼已是難以言表,待聯想一番從前聽來的傳言,幾人心中便是一顫。

外化修士!

竟當真有人在這虎浪嶼中破劫成尊!

李緣渾身一抖,這才發現自己冷汗涔涔,脊後一片溼潤,她被狂風捲起,跌落之處距離石府乃是最近,故那天上之人最先看到的,也正是以李緣為首的宗門弟子三人。

至於胥遊,以趙蓴眼力並不難以看出,對方元神與軀體暗生排斥,近日多半是有了奪舍之禍的。

她略一掐算,發現今朝離那渡劫之日,已是過去了二十六年之久。潛心閉關不知歲月,待今日出關一看,竟發覺海上雲銷雨霽,春光明媚,一改當年狂風暴雨之景象,便連海霧也淡了許多,視野一時廣闊起來,能見海天一色,浩瀚無垠。

“海霧之事尚且不談,附近靈機卻要比從前溫順許多,只怕在我閉關之際,這東海內又發生了些事情……”趙蓴想了一想,目光落於島上幾人身上,旋即揮身降於石府之前,向當中神情較為鎮靜的女子問道:

“爾是何人?”

見天上女子落了下來,並未出手打殺她等,李緣雖略鬆口氣,卻也不曾完全冷靜下來,她小心翼翼地壓下心中懼怕,語氣顫抖道:“泉斛門李緣,見過前輩。”

李緣依聲拜倒,後又趕緊喚了師弟師妹上前,恭敬言道:“此二人與晚輩一般,都是泉斛門弟子。阿織、守銘,還不趕緊向前輩見禮。”

驚魂未定的安織與萬守銘,這才滿臉怯怕地跪拜行禮,生怕惹了面前外化修士的不快。

“便請前輩聽我三人解釋一番,我等今是奉了宗門之命,為追殺一隻海怪才不得已進了虎浪嶼來,實非存心打擾前輩清修,還望前輩恕罪。”李緣尚算是口齒伶俐,為在趙蓴面前保下性命,三言兩語便把事情說了乾淨。

剩下的師姐弟二人,則跟在其身後連連點頭,並不敢抬眼看向趙蓴。

“海怪?”趙蓴語氣微揚,當即眼神一移,定去了旁邊臉色煞白的胥遊身上,笑問道,“便是他了?”

李緣頷首,咬牙道:“正是此妖不錯,前輩莫看他眼下已是人身,實則一月之前,此妖都還在海上興風作浪呢,他名作胥遊,原是個真嬰修為的大妖,數日前本該被我派長老圍殺,卻不料被他以元神奪舍了一名弟子,並由此脫身而去。

“我等奉宗門之命,正是為了斬草除根,免得此妖再興風浪。”

聽李緣將事情俱都吐而出,胥遊便曉得今日無所轉機了,這人族的外化修士自當是偏向人族的,他一妖修在此,又奪舍了一具人身,對方無論如何,也不大可能將他放過了!

不出胥遊所料,趙蓴聞此一言,先時眼神就已冷了下來,她並不意外於胥遊的身份,卻也不打算讓對方繼續苟活於世,便當即抬手一拍,將這奪舍了人身的妖物給碾做了一灘血肉,胥遊本就孱弱的元神,更因此直接化散成了飛灰,不存於世了。

與趙蓴回話之時,李緣等人還以為是遇上了位性情溫和的前輩,等見對方雷厲風行,眨眼之間便把胥遊給打死了,三人這才發現,自己與那妖物的處境,實也沒有什麼大的分別。

只要面前這人想要動手,她們隨時都將形神俱滅!

而擾人修行,又是大罪中的大罪,但凡此人有一絲一毫的記恨……

想到此處,三人皆都忍不住哭喊著叩首,彷彿趙蓴馬上就要動手,將她等性命取走一般。

卻不想憑她幾人的能力,在這石府之外行走,於趙蓴而言倒也與蟻蟲爬行無異,到外化修士這般境界,便連真嬰都能隨手打殺,區區歸合修為,實在無法影響前者半點。若這三人當真能夠破開石府,那趙蓴反還要高看她等一眼了。

不過趙蓴並無心思與這三人解釋,只以神識將虎浪嶼掃看一番後,便直接與那李緣道:“泉斛門在何處?”

李緣莫敢不答:“由此西去三千二百里,正是我派門址所在。”

“好,”趙蓴點了點頭,吩咐道,“爾等先起來帶路,途中我有話要問,若敢有半點隱瞞,我必取爾性命。”

待三人怯聲應下,趙蓴大手一揮,直接將人拿在身側,隨後向上躍起,便就入得第一重天域,如意天中!

雖不是頭回踏入此片天域,但今時今日,她卻是實打實地憑藉自身修為,安穩行走在這如意天內,趙蓴既入此天,霎時便覺氣機舒暢,有若掙脫束縛一般,似野馬崩騰,浪潮滾湧!

亦是修行到了此般境界,她才切身實地地體會到,為何要有這三重天域的存在。修為境界高深之人,舉手投足間都可能會引來山河動盪,氣機暴亂,如亥清一般的洞虛期大能,一口氣息都能崩碎河山,而為了避免強大之人引發各般亂象,天道才會愈加壓制此類修士。

故在三重天域之外,外化境界以上的修士,亦會深受天威束縛,並不好施展各般手段,是以無論修行還是鬥法,他等都會選擇進入三重天內。如此一來,便不大會有大能動手,凡民遭殃的慘禍了。

可見各般事物存乎此世,都有其一定的道理。

趙蓴略作感嘆,繼又開口詢問身後的泉斛門弟子,道:“我看東海諸國境內,海霧已非從前那般濃厚,可是近幾十年間有了什麼變化?”

李緣想了一想,並不敢作半點隱瞞:“回前輩的話,這是二十年前,陸上太元道派的前輩入海,往海下封鎮了一座大陣,自此之後,東海靈機平穩安順,便再沒有像從前那般見到大霧了。”

“太元?”趙蓴微微一訝,繼續問道,“可知太元之人入海緣由?”

“太元弟子與我等的說法是,東海諸國勢力散亂,如若被外敵所侵,必將一擊即潰,毫無抵抗之力,故才該收束兵力,齊心眾志,以此抵禦外劫,不叫舊神寰垣有可趁之機。”李緣細聲細氣,解釋得倒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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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泉斛打算

以此藉口為由,若東海諸國勢力不從,便就是違揹人族大義了,太元可憑此施下雷霆手段,亦不會有人敢置喙半句。

趙蓴微微點頭,隨後默不作聲將三人打量一番,心中略有思量,遂問道:“先前那妖物雖是奪舍之身,可論起生前實力來,到底還是隻真嬰大妖,憑你三人的道行,便再是借憑法器之功,想要降伏妖物也少不了發生死傷。

“我聽你三人言來,講門中之意,是要將此妖斬草除根的。既如此,派一真嬰修士前來,殺滅此妖自是手到擒來,緣何又要爾等小輩出面?”

她一面開口詢問,一面又暗自思索,想這泉斛門中必是另有要事,以致門內真嬰不好脫身,這才會讓三名弟子千里迢迢追來此處。

李緣三人聽得趙蓴問話,感言語中有指自己實力低微之意,便忍不住羞愧地低下頭來,臉色微微漲紅,回道:“前輩有所不知,鄙派長老圍殺此妖后,便因身受妖毒而不得不閉關修養,另幾位真嬰長老卻是受太元所託,今在圍殺另一隻海上大妖,故無法抽出身來,只能讓我等弟子攜寶物對付此妖了。”

她肯直接說出自己身懷寶物,自也是不怕趙蓴出手搶奪的,因這東西威力雖大,實際卻不值多少價錢,趙蓴身為外化修士,如泉斛門這樣不入流的小門小派,當是隨手就能滅去許多,李緣認作是寶物的東西,前者可未必瞧得入眼。

趙蓴聽完此些,對那泉斛門的實力也便心中有數了。

看這三人如此誠惶誠恐的模樣,想其背後門派也稱不上什麼大宗,而面對胥遊這樣的真嬰妖物,亦需籌備一番行圍殺之策,便可知泉斛門內多半沒有外化修士坐鎮,雖不知真嬰修士數量作何,但對她而言也都全然不能作是威脅了。

此後,趙蓴又從李緣等人的口中,打聽出了泉斛門的底細,曉得此派共有五位真嬰,當中修成法身的只得兩人,分別是泉斛門掌門,與重創胥遊的那位公羊長老。至於外化修士,卻是如趙蓴心中所想那般,並不存在於泉斛門內的。

……

虎浪嶼西去三千二百里,即是泉斛門山址所在。

說是山址,其實更像一片連綿群島,自東向西狹長分佈,當中最廣闊的一處,便被留作了泉斛門立派之地,另有二十餘座大小不一的島嶼,則為凡人百姓所居,長久以來興建城池、村鎮,倒是要比泉斛門的歷史更加久遠。

據說在兩千多年前,一位壽元將盡的真嬰修士來到此處,見群島中男女耕織,能得自給自足之樂,卻又飽受周遭妖物侵襲,甚至不得不上貢童男童女,以保一年生計穩當。便念及自身壽元無多,座下又不得傳承衣缽的徒兒,遂就乾脆在此開宗立派,從周遭城鎮中收取弟子,授以除妖之法,並開拓海路,與附近地界通商往來。

傳承至如今,掌門之位已是到了老道徒孫手上,門中也有了五位真嬰坐鎮,實力遠甚從前。

可惜今日,那泉斛門掌門的面容上,卻難掩一片愁色。

自恩師仙去,鍾擇宜接手泉斛門以來,滿打滿算已有近八百年歲月,約在三百年前,她修成法身,成為門內第二位法身真嬰,而在此之前,她能越過幾位名聲、資歷遠在自己之上的長老,承襲掌門之位,師叔公羊柏卻要居下首功。

故公羊柏於泉斛門,實也算得上定海神針,輕易動搖不得。

“公羊長老今日如何,可見好轉了?”鍾擇宜端坐殿上,眉頭微微擰起,滿帶關切地詢問底下弟子,未等有人答話,便見她長嘆口氣,抿了唇道,“我已叫人帶話給太元道派的前輩,看他等有無解毒之法。”

下頭跪著的三五人,皆是公羊柏的親傳弟子,此刻聞言只能感激涕零,連連點頭道:“弟子代恩師多謝掌門。”

“按道理說,想要解公羊長老身上的毒,能活捉回那妖物是最好的,只可惜北邊有妖尊現身,打了我等一個措手不及,眼下門中長老都要聽候太元之人的差遣,卻不好去捉那胥遊妖王了。”想到太元弟子的強硬,鍾擇宜眉間也是久久不得舒展。

片刻後,她從座上站起身來,徑直行出大殿,往公羊柏修養的洞府飛遁過去。

便先讓看門童子遞了句話,才見身披單衣,一張面容蒼白無比,甚至隱隱現出青黑之色的公羊柏走了出來。

他貌若四旬年紀,身量較高卻分外瘦削,面上一雙三角眼,頷下一縷山羊鬍,形容嚴肅,眼神剛毅。

一見鍾擇宜前來,公羊柏便皺起眉頭,不贊同道:“如今北上海域見了妖尊,附近宗門凡真嬰以上的修士,都已被太元徵召過去,他們擺出如此陣仗,我派便更不能作壁上觀,自當傾力出手,方能叫太元高看一眼。掌門怎挑著此刻回返了?”

“我亦是擔心師叔傷勢,想著若能活捉了胥遊——”鍾擇宜神情赧然。

“胥遊狡詐陰毒,乃是自知死路難逃,才逼出膽毒想要以命換命。如此打算,便就是活捉了他,他也必不可能為我解毒。”公羊柏擺了擺手,復又掐指一算,道:“我賜了一枚雷震珠下去,交給三名歸合弟子滅殺胥遊,按理說,現在也該有結果了。”

“雷震珠?”鍾擇宜暗暗一驚,言道,“此物乃師祖所傳,便是真嬰修士也能重創,區區歸合弟子如何能夠抵擋,若真為了殺死胥遊而用出此處,那三人想必也……”

公羊柏冷哼一聲,揮手道:“只三個歸合弟子罷了,若能換下胥遊一條命,那也是值當的。”

他早有叫著三人送死的意思,故才在李緣等人的身上留了神識印記,待到印記消失,就代表著三人已死,胥遊一事多半便可解決。

“這三人,竟還活著?”

此倒有些出乎公羊柏意料了,他小心壓制著體內膽毒,卻不料周遭氣機突然震盪,彷彿有什麼恐怖之物席捲過來……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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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聞聽海事

亦不止是公羊柏,便連旁邊的鐘擇宜,此刻都是丹田一震,呼吸一緊,整個人忍不住頭皮發麻,好似有一道深遠目光自上投來,將這片地域掃看了一番。

二人相視一看,皆都眼神戒備地點了點頭,隨後向上一躍,便遁入雲頭,欲看來人是誰。

按說這氣機震盪的景象,在東海境內實則不算鮮見,蓋因海下地勢複雜,甚少有人探索,故靈機豐沛活躍,時常衝擊海面,形成驚濤駭浪,頃刻間吞沒一座海島也不是不能。只是泉斛門能夠在此立派,也是祖師看過附近海域,發現此處風浪平緩,靈機不算狂暴之故,而若不如此,也不會有大量百姓在此聚居下來。

是以今日之現象,瞬時就讓公羊柏二人察覺不對,更莫說震盪之後,從天際掃下的那道恐怖神識……

太元派人過來了?

鍾擇宜暗暗一想,卻又迅速否決了這一念頭。統管方圓千里海域的太元弟子,乃是一位名為薛休的外化修士,月前因為妖尊現世,此人現在也是焦頭爛額,分身乏術,如何能千里迢迢趕到泉斛門來?

何況那妖尊還十分強大,得靠薛休親自出手才能與之匹敵,可想而知,一旦薛休離了那處,後果自當不堪設想。

莫管心中千迴百轉,想到來人的修為遠在自己之上,公羊柏與鍾擇宜仍是得小心迎接。便看雲頭聚而又散,一道身影從那高不可攀的三重天域中降下,身邊尚還攜著三名面容熟悉的弟子,正是先前公羊柏派出的弟子三人!

李緣等人見了掌門與公羊長老,心中頓時穩當許多,只顧及身旁趙蓴的手段又十分厲害,叫她們並不敢隨意開口,竟是一路閉口不言地到了公羊柏兩人面前。

鍾擇宜小心打量著來人,發現眼前女修氣息沉凝,如淵海一般深沉,待對比一番後,發現與從前得見的太元弟子薛休竟也絲毫不差,她深吸一口氣來,小心翼翼地上前打了個稽首,好不客氣道:“貧道泉斛門掌門鍾擇宜,不知前輩來此,有失遠迎了。”

比鍾擇宜二人的浮想聯翩,趙蓴卻是一眼就看出了面前兩人的底細。

站在左側的女修面似雙十年華,臉龐圓潤,身形略見豐腴,雖為一派掌門,可眉宇間的神態卻分外溫和,不像是那雷厲風行之輩。與趙蓴言談之間,又暗在瞧看身邊人的神情,猶有斟酌之色現於臉上,目中不乏敬重之意。見狀,趙蓴便猜這男子在泉斛門中輩分不低,地位也是非同小可。

此外,這四旬男子看似鎮定從容,實則卻有色厲內荏之態,雖強自穩下氣息,但內裡的虛浮孱弱,自難逃出趙蓴雙眼!

想來,這就是李緣口中,那位圍殺胥遊而致身受妖毒的公羊長老了。

泉斛門內五位真嬰,唯二修成了法身的,如今便全在趙蓴面前了,她淡淡一笑,倒未曾刻意為難鍾擇宜二人,只點頭道:“兩位不必緊張,我今朝路過貴派,特來討一杯茶喝,順便問下近來海上之事罷了。”

說罷,便將身邊的李緣三人放歸至鍾擇宜、公羊柏身側。

李緣等人自此大鬆口氣,先是恭恭敬敬將趙蓴拜謝一番,後才三言兩語把胥遊一事全部道來。

聽到胥遊已被趙蓴隨手打殺,鍾擇宜眉頭微松,心下卻忍不住起了些畏怕之意,反倒是公羊柏微微訝然,當即稽首行禮道:“傳言中在虎浪嶼內渡劫的人,原來就是前輩,今日卻要恭喜前輩渡劫功成了!”

如此一尊外化修士前來,任泉斛門幾個膽子,也不敢隨意拒之門外,公羊柏禮數做足,便要請趙蓴入門中相談,後者略一頷首,自然點頭同意。她來訪泉斛門,本就是因為李緣等人修為尚淺,對海上變故恐怕知悉不多,要論真正瞭解,自當是泉斛門主事之人,才能接觸到更多訊息。

寰垣一事牽連廣大,絕非太元一宗之事,趙蓴難免也想了解一番。

便先令李緣等人退下,鍾擇宜大手一揮,就請了趙蓴落座山門主殿,另喚弟子斟倒茶水,奉上靈果佳餚,小心伺候。

當年的真嬰老道開宗立派時,雖佔下了群島之中最為廣闊的嶼陸,但島上地勢不高,起伏之處最多稱得上一句小丘,與陸上高山難以相比,所以山門建築也遠不如陸上宗門來得宏偉壯闊。

只因島上蛇蟲眾多,舊時百姓住房便多為吊腳小樓,泉斛門仿照此例興建屋舍,與島上樹木鳥獸相襯,則又多了幾分生機野趣,並不叫人覺得寒酸。

等趙蓴淺抿了一口茶水,覺此種靈茶雖靈氣淺薄,卻別有幾分滋味,那廂鍾擇宜便忍不住開口了。

“還不知前輩從何而來,竟選了虎浪嶼這樣的兇險之地渡劫。”

趙蓴睨她一眼,灑然道:“我非東海之人,乃從陸上而來,途徑此處罷了。”

這話說得極是寬泛,更不曾點明自家出身,然像公羊柏這般精明之人,頓時便能聽出趙蓴話中之意來,曉得對方並不願多提身家背景。而若旁人來此,鍾擇宜身為東道主,要盤問一番倒還好,可面前之人乃是渡劫功成的外化修士,對方既不願講,便就由不得他人刨根問底了。

至於後一個疑問,公羊柏聽了心中就是一顫,這渡劫之事涉及修士道法傳承,卻不能隨意詢問,鍾擇宜此言雖是無心,可若趙蓴覺得冒犯,心頭起了火氣就不好了。

好在趙蓴神情未變,只當並未聽見後半截話,便將自家名姓報出後,就開始詢問起海上之事來。

說及海上,便繞不開太元道派。以鍾擇宜的說法是,太元之人在此設下大陣,叫海上濃霧消散大半,一來二去間,倒是使得往來船隻方便許多,擾亂過往修士的巨大風浪,亦隨著大陣的佈下而平息了下去。

同時,為了束收東海諸國原本分散的勢力,太元便派了不少長老、弟子前來,以監管海上之人,並核查魔種痕跡。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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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謀劃誅妖

泉斛門附近海域風浪和緩,靈機亦稱不上有多豐沛,故選址在此的宗門,多是不入流的小門小派,門中少有實力強勁之人,多年以來井水不犯河水,倒也十分平和。

也是因此,監管這片海域的太元弟子薛休,便只是個外化修士,從其名姓上看,顯然不是六大族的直系血脈。

趙蓴暗暗點頭,曉得如今東海諸國境內,絕大多數勢力已被太元收並,另有些散落在外,恣意逍遙的大妖不大願意聽從人族,太元對之的態度亦算得上強硬。像薛休此人,眼下便是在對付一隻出現在附近海域的妖尊,因此妖並不願歸附於太元之下,薛休便打算將之殺滅,免得往後再生事端。

不過據鍾擇宜所說,此妖能耐不小,至今已與那薛休對峙了近一月,還叫後者吃了不少虧。

而看鐘擇宜的話意,卻是有鼓動趙蓴前去助薛休誅妖的意味在其中。

“今那薛休薛前輩也在募求同道出手,他乃太元弟子,給的酬勞自然十分豐厚。”鍾擇宜淺淺一笑,眼睫眨動便看向了趙蓴。

她所言不虛,薛休久久拿不下妖尊,反還因為對方几次襲擊而感到萬分吃力,故在她回返泉斛門之前,薛休便已派了弟子在附近海域募求志士,欲共誅此妖。鍾擇宜此番迴轉,卻也有尋覓合適之人的想法,畢竟薛休出手一向闊綽,她若能襄助一二,所獲酬勞也定然不少。

公羊柏臉色沉肅,聽來此話後亦不見多少變化。鍾擇宜的意思他自然明會,想著泉斛門若能在此次誅滅妖尊中立下大功,來日就可壓過其它幾處宗門一頭,他便沉默未語,暗自端詳著趙蓴面上神情。

不過話雖如此,對於誅滅妖尊一事,公羊柏卻沒有多少把握。

照他看來,面前此人的修為或許不在薛休之下,可仔細一想,對方卻是不久前才剛從虎浪嶼中出來,也便是才渡劫成尊不久,並非是那等在外化境界中浸淫多年之人,若要對付起那妖尊……便就有些難說了。

趙蓴眉睫低垂,似在好生思量此事,心中倒未有多少去趟這趟渾水的打算。

想那妖尊再如何厲害,亦不過就是個外化修為,便是薛休自己對付不了,另尋了厲害的同門過來,要想收拾了也是輕而易舉之事,倒不必要自己出手了。

鍾擇宜見趙蓴久久未語,只當其心中仍在糾結,思量著許是薛休的酬勞並未將對方打動,便想了一想,神情中帶了些隱晦之色,隨後小聲言道:“前輩許還不知,這妖尊本體是隻長尾大魚,因頭上生了三隻眼睛,便自稱作三瞳妖尊。

“他久居於海下水府之中,甚少在海面上行走。如非太元之人到來此處,打殺了這妖尊許多子嗣,今也不會引了對方出來。而又聽人講,這三瞳妖尊一開始也不曾與人大打出手,先動殺心的,實則是薛……”

鍾擇宜抿了抿唇,目珠一轉,便笑道:“總而言之,都說這三瞳妖尊頗擅神魂一道的手段,怕是另外得了什麼奇遇呢。”

言罷,便見趙蓴眉峰一揚,眼中多了幾分銳利。

想她修成外化之前,就已凝成了三道劍魂雛形,只待渡劫成尊,這劍魂境界便就可水到渠成了。趙蓴自虎浪嶼中出來後,並不曾立刻動身返回宗門,卻就是對此有了想法。她正是打算一鼓作氣晉入劍魂境,此之後再回返宗門不遲。

而東海境內海霧濃重,遍佈雷暴,以此作歷練之地,倒是合乎趙蓴心中所想。

哪想出關之後,因太元在此設下陣法,東海已是一片風平浪靜,她這從前的打算便都要推倒重來了。

天下妖物,趙蓴不說瞭如指掌,但大半也是十分了解的。卻不曾聽說有什麼長尾魚妖能天生三眼,更擅長神魂一道的手段,畢竟此類法術威力非凡,便在人族修士之中都不大常見。而妖修手段又往往仰賴於血脈之中帶來的神通,若有妖族神通與神魂相關,定就不至於籍籍無名了。

是以趙蓴也認同,這三瞳妖尊是有所奇遇,才得如今成就的說法。

且如此一來,薛休的做法也就說得通了。

他與三瞳妖尊對峙許久,卻始終不曾向同門求援,而是寧願付出大筆財物募求旁人出手,即可見心中有鬼,並未將心中真正想法袒露。

兩者合計,這鐘擇宜的說辭,未必就不可信。

趙蓴有心突破劍魂境界,便需在元神一道上尋個契機,如今海上雷雲已然散去,這三瞳妖尊的出世,卻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以她性情,凡有破境之機遇,自是無論如何也少不了一爭的,天機渺渺,如不把握住眼前機遇,何時能逢見下一個尚還難說。趙蓴目光一轉,顯然已是有了主意,她笑看那鍾擇宜一眼,點了點頭道:“如此,去看看那三瞳妖尊有何手段也好。”

鍾擇宜見她沉默,心頭已是不存多少期望,冷不丁聽見趙蓴答應,頓時叫她狂喜起來,驚呼道:“前輩若是願意,晚輩自當代為引路。”

二人有此念頭,便不準備繼續停留在這泉斛門內,鍾擇宜與公羊柏知會幾聲,再度面見趙蓴之際,就已做好了動身的準備。

薛休奉太元之命監管此片海域,素日休憩之地,亦是在附近一處宗門之內。攜鍾擇宜趕往那處時,趙蓴也便先了解了不少事情,對於太元弟子薛休,她倒打聽不出個什麼來,唯有這處供薛休落腳的宗門,因鍾擇宜久在海上行走的原因,卻是相互知根知底的。

此宗名作懷豐派,因得七位真嬰坐鎮,實力猶在泉斛門之上,亦是這附近海域中最強盛的一宗,薛休選在此處落腳,大抵也是想著先將此片海域最強的宗門拿下,餘下之人自然便不敢有異議了。

與泉斛門不同,懷豐派的山門立於一方大島之上,殿宇興建更似陸上大宗,以氣勢宏偉為主,多見亭臺樓閣,廊橋宮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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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登門打探

比泉斛派的小樓,自陸上而來的薛休,想必也會更親睞於懷豐派。

趙蓴微微點頭,卻是略微頓足,將身退至鍾擇宜側後,恍然間,其身上氣息已是斂下不少,便連面上五官也有了些微變化,熟知趙蓴之人自可將她認出,只那不曾親眼見過她的人,粗粗看過幾回,也不能將之與那劍術無雙的羲和劍君聯絡起來。

此番做法,趙蓴也已提點過鍾擇宜幾句,交待她不必細說自身來歷,只說是遊歷至海上而來的修士,受薛休招募來此便是。

至於箇中原因,她倒沒打算與對方詳說。

若論聲名威信,太元更難及昭衍一半,即便在東海境內,報上昭衍之名,當也是無人不曉,而上界以來,趙蓴亦難免感覺到,兩大仙門之間實則暗流湧動,彼此弟子更是爭鋒不斷。如今東海大半海域,已然落入太元手中,她欲從中摘獲奇遇,便怕會受到阻撓。

薛休此人趙蓴並不瞭解,但其身為太元弟子,想來也不願看見昭衍之人受益,為此旁生枝節,卻不利於自己行事。

鍾擇宜自知能請得人來已是不易,便也不欲深究其它,趙蓴姓甚名誰,出身何處,於她而言都不算至關緊要,只若能誅滅那三瞳妖尊,她作為中間之人就可憑此獲益,既如此,還管什麼旁的呢?

二人各懷心思,便到了懷豐派山門所在,近來因妖尊出世,附近修士都被薛休招攬至此處,故那看門童子也識得鍾擇宜面貌,現下趕忙上前迎接,口呼“拜見鍾掌門”,隨後又打量趙蓴一眼,見此人形貌陌生,卻不多問,轉身就向殿內回稟而去了。

不多時,一身形頎長,簪花環佩的青年男子從中走出,目光先往來人身上一掃,眼神掠過一絲驚詫,與鍾擇宜打了個稽首道:“鍾道友前日才辭去,怎的這般快就回來了,聽聞貴派公羊長老身中妖毒,道友可得多關照些。”

泉斛門有真嬰修士五人,成功修成法身者,卻只得鍾擇宜、公羊柏兩位,自不比懷豐派實力來得雄厚,若因此折損一位法身真嬰去了,此派在附近海域的地位,只怕又將有所滑落了。

鍾擇宜自不難覺察出對方口吻中的幸災樂禍之意,她神情未變,語氣倒是分外強硬,當即冷哼一聲,道:“這便不勞彭道友操心了!”

見此,彭濟便忍不住將目珠一轉,定到了其身後的趙蓴身上,詢問道:“這位是?”

“這位趙前輩,乃是遊歷至此的外化修士,聽聞海上有妖尊興風作浪,便特地為了誅妖而來。”

待鍾擇宜語罷,趙蓴才順勢放了道氣息出來,雖仍有收斂,卻也足夠證明自己一身修為不假。

竟是外化修士!

彭濟心中一跳,當即拱手作揖,連連賠笑道:“原來是外化期的前輩,恕晚輩眼拙了。”他暗自嘀咕,只道鍾擇宜把對方身份說得含糊不清,叫旁人辨不清身家底細,而看面前女修的姿態,亦不像薛休那般目中無人,便多半不是那背景雄厚之輩,許真是遊歷至此的雲遊道人也不一定。

雖如此,一位實打實的外化修士,對付起懷豐派來還是輕而易舉的,彭濟一個小小真嬰,卻也不敢得罪了對方。

他笑著奉承幾句,便又喚了弟子上來為趙蓴安排住處,因是鍾擇宜將她帶來,二人在懷豐派內亦算是比鄰而居,兩座洞府離得並不遠。

等二人並行離去,那安排住處的弟子卻幾步走上前來,向彭濟低聲言道:“恩師,這趙道人又是哪裡來的,弟子看周遭幾片海域,都不曾聽聞過有這樣一位人物在。”

“鍾擇宜有心要遮遮掩掩,怕也是這修士本身的主意……”彭濟若有所思,面上神情逐漸沉凝下來,“此人姓甚名誰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懷豐派一定要在誅妖之事上拿下首功,只有這般,那太元道派的薛前輩才會高看我派一眼。”

弟子頓時恍然,帶了幾分喜色道:“恩師是想借太元之勢,讓泉斛門等派都歸順我等?”

“哼哼,孺子可教。”彭濟拍了拍他的腦袋,淡淡言道,“亦不止是我派有此想法,想此片海域五座擁有真嬰修士的宗門,哪一宗沒有這般心思?只礙於海霧、雷暴之阻,又無法連橫這些零碎的嶼陸,故才一直井水不犯河水至今。

“如今太元入海,要收並東海諸國,憑薛休一人之力,又如何能分心管制此片廣袤海域,他假借監管之名,手下可沒有那麼多人來用,所以歸根結底,終究還要借憑我等本土勢力……只要他倚重我懷豐派,哼,我等遲早能吞下其它宗門來!”

彭濟眼神一厲,知道當前形勢不容他猶豫半分,便見他看向弟子,語氣堅定道:“徒兒,你速去稟了掌門,就說泉斛門請了一位厲害的外化修士出手,讓他一定要請動那位陶道人過來!”

弟子得了吩咐,立時奪門而去,也是想到那位陶道人的厲害,彭濟心中才安定了不少。

……

趙蓴在這懷豐派中安置了有半日,便欲行出洞府,先打聽一番那三瞳妖尊的底細。

對於此事,鍾擇宜顯然是知之不多的,她等真嬰修士被薛休召至此處,實則是為一方鎖妖大陣維持法力而來,薛休怕那三瞳妖尊偷偷遁逃,便特地布了此陣下來,將懷豐派附近海域盡數鎖下,只待誅妖之時,才從中破開一個陣口,三瞳妖尊若要出陣,便只有這一條路走。

她本欲在懷豐派中略做打探,不料所見修士,似乎都對此諱莫如深。趙蓴略一思量,頓時曉得了其中關竅。

薛休既對那三瞳妖尊有所圖謀,便難免會對旁人遮遮掩掩,隱而不言,以防他人知曉妖尊身上的異怪之處,來壞他一樁好事,只可惜越是如此,外頭的風言風語就會越多,先前鍾擇宜的言辭,大抵便是來自這些懷豐派門人的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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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葛家後人

雖不曾打探到更多三瞳妖尊的事情,趙蓴也並非全無所得。

比如在她與鍾擇宜登門之前,懷豐派內就已經有了一位外化修士,受薛休重金募求而來,如今正暫居在趙蓴另一側洞府之中,據說是從西北的一座海國過來,姓葛。

這人來此之後便一直閉門不出,趙蓴自也沒有絲毫前去拜會的想法,等又過了三日,懷豐派中竟突然熱鬧不少,有一仕女打扮之人前來拜見於她,遞上一封懷豐派掌門親筆寫就的請帖,講次日昏時,薛休將宴請諸位前來助戰的外化修士,也好交代那三瞳妖尊要如何對付。

趙蓴點頭應下,便見鍾擇宜匆匆而來,眉間有些苦惱之色。

“趙前輩,你可曉得懷豐派請來了誰?”她抿了抿唇,神情不樂。

“我非海上之人,哪裡知曉東海的厲害人物。”趙蓴坦然地搖了搖頭,似乎並不為對方憂心之事而掛懷,反是好奇地詢問道,“聽你說來,這懷豐派請來的人,似乎很不簡單。”

鍾擇宜驚訝於趙蓴的淡然,心頭也不由得鬆快了幾分,她低低一嘆,轉頭與趙蓴說起口中那人來:“這人說來,還與懷豐派的開山祖師有些關係。前輩不知,我泉斛門的祖師是個西渡而來的雲遊道士,說來只是散修之身,與懷豐派並不能比。

“此派祖師出身於東海以北的幽鄖國,年輕時拜在國中一位通神大尊座下,乃是因為成就的法身落了下乘,故才難窺上境,又感壽元無多,這才到了此方地界來,另闢了懷豐派一脈。

“今朝請來的陶道人,號作揚洪尊者,便是昔年懷豐派祖師的一位師侄,如今早已是青出於藍,在幽鄖國中頗有聲名了。”

“原是如此。”趙蓴點了點頭,淺笑道,“明日宴時,自要好好瞧瞧這陶道人的厲害之處。”

現有兩具外化分身同在,只若鍾擇宜口中的陶道人,不是那等三道靈關俱都打通的道行高深之輩,趙蓴倒也不是不能與之鬥上一回。

在外化境界中,精氣神三道靈關皆對修士大有裨益,分別對應了體修看重的軀體血肉之道,法修青睞的渾厚法力一途,與和道途坦蕩息息相關的元神之魂。又因趙蓴修成的是一等無極法身,實在鑄就法身之時就已達成了外煉、內渡與開元三重圓滿,所以突破外化期後,她在精氣神之上的造詣,也會更加深厚於同階之人。

根基虛浮些,亦或者是道法下乘些的,便是打通了靈關,只怕也難於趙蓴相較了。

卻只顧忌那三道靈關盡皆打通,在此境修成了圓滿的人,要尤為不好對付些。

就不曉得陶道人究竟是何道行。

……

懷豐派,掌門洞府。

鍾擇宜口中的陶道人名為陶敬,今已是從幽鄖國中不遠千里而來,一落地便先得了懷豐派舉宗相迎,隨後直入山門,就先與太元道派的薛休見了面,待遇與趙蓴等人相比,可謂是大相徑庭。

雖得如此厚待,陶敬心中似還尤有不滿,方從薛休那處辭去,便就與懷豐派掌門掛了臉色。

“這薛休好生傲氣,竟要我等盡皆聽從他的號令,真若如此厲害,緣何又要從旁處請人出手?”陶敬冷笑一聲,卻不像懷豐派之人一般,對太元弟子薛休畢恭畢敬。修道者當以實力分高下,薛休雖出身不凡,可今日卻奈何不了那三瞳妖王,而不得不請人前來相助,即可見自身實力並不如何。

可惜薛休自認仙門弟子,並看不上東海諸國這等偏僻地界出來的修士,所以接見陶敬之時,亦是難掩一身孤傲,叫陶敬分外不喜。若非請他出手的懷豐派掌門,算來還是他幽鄖國一脈的旁支,陶敬當是要扭頭就走了!

見狀,夾在其中的懷豐掌門只得苦笑連連,止不住放低姿態道:“師叔莫要氣惱,這薛休終歸是仙門大派出身,便難免心高氣傲了些,可論及道行手段,卻無法與師叔相提並論。”

陶敬哼了一句,並不否認道:“這是自然。”

片刻後,陶敬心中略得疏解,便又問道:“你說此方海域的宗門內,另又有人請了厲害人物過來,故才不得不請我出山。那你且講講,她們都是什麼底細。”

聞言,懷豐掌門不覺眉心一跳,心道此番說法實只是請對方出手的說辭罷了,至於另外兩人的身份,他卻也沒有過多瞭解。

這一是因為鍾擇宜本就說得含糊,另也是趙蓴分外低調,極少行走於人前的緣故。

而先於趙蓴登門的那位葛姓修士就更甚了,其自打安置下來後,便一直在洞府中清修,懷豐派之人亦不敢前去打擾,一來二去間,對此人的瞭解竟也沒有好過於趙蓴多少。

這般想法,懷豐掌門卻不敢說給陶敬知曉,他暗暗一想,即又想好了說辭,言道:“那趙道人似乎是個陸上來的雲遊道士,實力自當不差,另一個葛修士可就來頭大了,說是出身經方海國,背景十分厲害,足帶了四五個仕女在身邊,且又自矜身份,輕易不肯與我等搭話。”

此便是誇大之詞了。

對於那葛姓修士,懷豐掌門約莫也只曉得個名姓和出身,今當是猜測了一番,又故意誇張了不少,才好在陶敬面前道出,至於趙蓴,卻是知道得太少,是以不敢多講了。

不想陶敬聽得此言後,卻將雙目微微睜大,語氣略見訝異,驚道:“經方海國,又姓葛……只怕是那葛家的後人,倒不曉得是直系還是旁支。”

說罷又沉吟片刻,皺眉道:“葛家直系一支,近來聲名鵲起的是有位外化修士不假……如今在門中的那人,可是叫作葛淮莘?”

“正是,正是。”懷豐掌門連忙回話,不掩好奇之色。

“那就對了,”陶敬點了點頭,雖證實了對方身份,卻也沒有太過在意,“這人承襲了葛家直系的魂修手段,可惜修為次了些,不足為懼!”

晚點有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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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 事前佈置

日落西垂,一片暖融橙金灑落海面,晚霞流雲隨風而走,靈動飄然。

懷豐派結綵張燈,齊將帷幕拉開,于山前道場中設下筵席,奉美酒佳餚,只待貴客前來。有弟子往來行走其間,男女皆冠釵齊全,衣帶飄飄,神情滿懷矜傲,氣度非凡。因是設宴款待外化修士,懷豐派擇來筵席上伺候的弟子,便都是俊逸秀美之輩,若形貌不佳,或是修為不濟的,今朝亦上不來此處。

趙蓴高閣處負手而立,淡然看向筵席之上,受薛休召集而來的真嬰已是到得差不多了,只是這外化修士,尚還不曾有一人到場,她無心出頭,自也不打算做著第一位到場之人,只看時候到了,再與身邊的鐘擇宜前去不遲。

便等了有一刻,天際方見一道五色虹彩投來,不見其人,卻先聞一陣環佩叮噹的輕響,後才是四五位年紀相當,俱在雙十年華的仕女接連落來,她等身形相似,面容有所不同,但又都是一樣的秀美可愛,叫人見了心神舒暢。

待得仕女先行,這位在懷豐派弟子眼中,頗有些清高孤傲的葛修士才緩緩現身。她身量略高,體態婀娜,肌膚白潤如瓷,又似上好脂玉,像蒙著一層柔光,看面上五官,卻又美而不豔,整個人清麗出塵,不染濁世。

葛淮莘不與趙蓴相同,非是受得鍾擇宜這等修士相邀才來,故到場之際,身邊亦無其餘修士相隨。好在她也不甚在意,對那好奇目光皆視而不見般,只落座後便閉目養神起來,絲毫沒有與人言談之意。

見已有人先行,趙蓴便也不作等待,當即衣袍一揮,就將身旁的鐘擇宜裹起,眨眼間如一道驚鴻躍下高閣,未等筵席上的修士作出反應,就已攜鍾擇宜在葛淮莘旁邊入座了。

她這般手段雖是陣仗不大,卻也足夠叫旁人驚詫一番了,感嘆又是一位外化修士到來。

唯有旁邊的葛淮莘掀起眼皮,忍不住看了來人一眼,心頭略有浮動。

她葛家之所以能在通神期輩出的經方海國中立足,靠的就是幾門魂修一道的神通,葛家直系內的弟子,大多神魂強大,神識過人,尋常人不能見者,對她葛淮莘而言,想要辨析清楚也不是難事。

然而面前之人,不曉得是習了什麼斂息法術,如今坐在她身側,就好似一座大石,又沉又悶,說不尋常也尋常……

葛淮莘唇齒微動,到底不曾開口搭話,二人便只客氣地打了個稽首,隨後又陷入一片靜默之中去了。

也許是接連有兩位外化修士都到了場,趙蓴未等多久,便聽身邊的鐘擇宜低呼一聲,講是太元道派的薛休來了。

“趙前輩,那頭戴金冠,身量略高的,就是薛休了。”

循著鍾擇宜的指引看去,薛休一身衣著打扮,倒是分外顯眼。他髮束金冠,身披金紫衣袍,儀容姿態確有幾分挺拔俊秀,能將這身裝束撐起。太元道派內,上乘道法受六大氏族壟斷,底下弟子行事,也頗有世家之風,以昭衍之人看來,便是喜好奢靡,分外講究。

與之相對的,太元門中亦不乏對此般風氣分外排斥的人,他等以世家為鏡,衣冠打扮多見儉樸,並不看重外物享受。趙蓴熟識的裴白憶,顯然就是此類弟子。

而今日所見的薛休,便就是前者無疑。

目光從薛休身上劃過,卻要落在旁人稍矮的道人身上。

揚洪尊者陶敬,幽鄖國人士,師承通神大尊,便不說其他,至少在這道法上是走了正途的,洞虛大能不出,能修至通神期的道法,在三千世界內已稱得上是中上之流。

陶敬此人有些矮小,一身灰黑道袍,於衣著打扮上倒不見什麼特別之處,只是雙眼圓大,下頜又生得尖翹,讓人一眼望去,難免覺得這人面相刻薄。

而拋開外表,陶敬的神態亦顯得十分倨傲,與自矜身份的太元弟子薛休走到一起,當是兩個互相看不上的人遇上,卻又不得不違心地表露出客氣姿態來,叫趙蓴覺得十分有趣。

主家已至,座中的趙、葛二人便也隨之站起身來,才道了自家身份,就聽陶敬笑著言道:“只怕薛道友還不曉得,這位葛道友可是來頭不小啊,經方海國葛家的直系弟子,一向是精通魂修手段的。”

果不其然,薛休頓時雙眼一亮,滿意道:“既如此,明日就要看葛道友的厲害了。”

葛淮莘眉頭微皺,只抿唇自謙幾句,卻不難看出薛休看重的是魂修手段四字,對前頭的經方海國、葛家全然不曾放入眼裡。

也是,經方海國本就離幽鄖國不遠,因靈機豐沛,周邊海國、宗門與世家都有不少,通神修士也有不下十位,太元便乾脆請了一位洞虛大能出山坐鎮,叫諸方勢力半點反抗之心都提不起來。

又聽聞太元門中,連源至期仙人都不止一位,葛家這般勢力,自就不能叫薛休入眼了。

許是有葛淮莘在,一直沉默寡言的趙蓴,便就落為了一旁陪襯,薛休只過問了她有無擅長的手段,之後便再未多言,好在趙蓴自己也樂得看見這般場景,一場筵席下來,明面上亦是主賓盡歡。

為此心中焦急的,怕也只有鍾擇宜一人了。

薛休自覺有萬全之策在手,便將圍殺三瞳妖尊的日子,定在了兩日之後。

“兩日後,我四人前去海上,由在下先開陣口,引那三瞳妖尊出來,這之後,便要請葛道友出手,盡力將那妖尊縛住,而我等四人之中,當以陶道友修為最高,是以斬殺之事,就要留給陶道友了。”

末了,薛休看向趙蓴,斟酌道:“至於趙道友……便還請見機行事了。”

言語中有些輕慢,顯然未將重擔落於趙蓴身上。

“自當盡力而為。”趙蓴淺笑著點了點頭,神情無多變化。

此四人除自己以外,就只有陶敬打通了精、氣二道的靈關,薛休與葛淮莘,實都與她境界彷彿,照此看去,此般安排其實也不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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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 陶敬搶功

待到後日,四人便如約踏臨海上,未有一人缺席。

懷豐派立派於一方巨島,縱看方圓數百里,卻再無任何一座嶼陸與之相鄰,唯見一望無際之碧海,與萬裡無雲的澄空相接,正是辰過二刻,日光灑落海上,白鷗落起,紛飛不斷。

許是因薛休設下的鎖妖大陣,現下的海面平靜無波,偶有浪潮翻湧,亦不滿丈許高低,海水蔚藍澄澈,積重成淵,如若放眼望去,便可見海浪之下,一片幽黑深邃的暗色。

“諸位道友,在下以閉靈鎖妖陣封禁了此片海域,想那妖尊如今,就當是藏在了海水深處。只等一刻,在下便啟動這方大陣,將那妖尊逼迫上來,屆時東南方向會開啟一道陣口,即是那三瞳妖尊為一的脫逃之路,到那時候,便要看幾位道友的厲害了!”

薛休端站雲頭,眉宇間戾氣暗藏,顯然是從那妖尊身上吃了虧,是以在心頭起了怨懟之情。

餘下之人皆點了點頭,隨後便見葛淮莘、陶敬二人先行,同是往薛休口中的東南方向飛遁過去,趙蓴目光一轉,也是尋了方向站定,剩下薛休一人將場中情形觀過,心頭這才稍稍穩下,揮手往陣中打下幾道法訣。

約莫有一刻鐘過去,趙蓴等人突感周圍氣機動盪,原本平靜無波的海面上,忽然現出一個巨大渦旋,叫四面八方的海水皆向內迅速湧流過去,翻湧的浪潮泛起白花,四周靈氣也變得分外溼潤起來,一股沉悶的氣氛,逐漸開始向四人籠罩而至……

正是碧海深處,一道身影猛然顫抖起來,他身裹錦袍,生得高大健壯,只是面容奇醜無比,鼻寬唇厚,雙眼若綠豆大小,眉心處又裂開一隻大眼,當中不見瞳仁,只是一片暗沉的血肉之色,好似一顆肉瘤嵌在其中!

此妖,便是三瞳妖尊無疑!

他渾身一抖,見水中氣機不斷向上湧去,而下方白光爍動,便以些微法力觸碰過去,都會被立時擋回,即可知薛休設下的大陣仍然存在,且還在向上步步抬升。三瞳妖尊眉頭一皺,曉得對方這是決定要動手了,他眼神微閃,不覺哼笑一聲,心頭已有算計,登時便雙臂一展,猛然向海面疾遁過去!

薛休感陣中變化,神情頓時凝重不少,他招起收來,忙按先是所言,在那東南方向破開一道陣口,同時運力高呼道:“葛道友、陶道友小心!”

幾乎在一瞬間,一道黑影破出海面,薛休定睛一看,見正是三瞳妖尊不假,便立時心中一喜,轉眼就要去看葛淮莘。

葛淮莘修為尚淺,此刻並無暇旁顧其它,便一心都在鎖縛住面前妖尊之上。自古魂修少有,葛家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魂修世家,只是先祖外出遊歷之時,因緣際會之下才得了幾部魂修法術,後來交予族中子弟修習,漸而有了今日的名聲。

她自小受得族中看重,因曉得直系弟子修行有成後,都會被授以秘傳法術,故從入道以來,便一直費心於磨礪神魂,於那魂修法術上的造詣,不說冠絕同輩,卻至少也能躋身前三之列。

只是這三瞳妖尊,似乎並不像原先設想的那般容易對付。

葛淮莘雙手掐訣,身邊氣機頓時一震,一股幽紫煙氣便從她眉心處伸出,眨眼間化作一條巴掌大小的小蛇,倏地向那三瞳妖尊疾馳過去。

此術為葛家秘傳,名為“纏環”,乃要從神魂之上撕下一縷,以之作攻殺利器來使,修到大成之後,藉此法術破入對方法身,徑直斬滅元神也是可能,只可惜葛淮莘道行尚淺,那三瞳妖尊的修為又在她之上,破入對方法身是不用想了,便只寄託於動搖那妖尊的神魂,讓其出現紕漏也是好的。

葛淮莘眉心隱隱發痛,面色也是陡然蒼白下來,待小蛇飛出,她便急急呼道:“陶道友,快!”

原那小蛇飛出後,不偏不倚就紮在了三瞳妖尊頭顱之處,蛇口咬死在其眉心肉眼,身軀更趁機盤繞在妖尊頸部,登時是叫三瞳妖尊緩滯了一瞬!

陶敬見狀,當即便低呼一聲“好機會”,他手掌一拍,就見一柄清光燦燦的長尺落來,此物長有半丈,雕畫得極是精巧,隱隱還有水波紋路盪漾其上,只一現身,便就與周圍溼潤的靈氣相呼,一看即知品相不凡。

召了法尺在手後,陶敬亦不做猶豫,當即揮臂下落,便趁著三瞳妖尊身形一頓的功夫,要乾淨利落取了對方性命。法尺受命下斬,徑直是往三瞳妖尊天靈劈落,眼見斬下之後並未受得任何阻礙,陶敬也是心中一喜,連忙就要凝神去看。

這時,那三瞳妖尊將身一扭,被陶敬法尺由上至下斬作兩半的軀體,竟在裂口出湧出血蟲一般的細線,兩者迅速接合,連為一處!

趙蓴見勢不對,真元已然逼至指尖,正欲並指將妖尊頭顱斬下時,陶敬卻縱身飛來,有意無意擋在了她的身前,隨後厲聲一喝,便使法尺橫去,揮砍向三瞳妖尊脖頸。

此般舉止,自然是想獨佔斬殺之功,不叫趙蓴搶了他的風頭。

趙蓴淡淡一笑,眸光頓時冷了下來,復又將微微抬起的右手放下,只漠然向陶敬看去。

這番動作後,薛休也已趕赴過來,見陶敬斬下妖尊頭顱,又從袖中抖出一條綢帶,將那頭顱埠以綢帶封起,便立時心神大定,笑道:“陶道友好手段!”

他可是瞧見了,葛淮莘的法術,終只是牽制了三瞳妖尊片刻,還得是陶敬出手,才徹底斷絕了此妖彌合身軀的神通!

陶敬以手抓起妖尊烏髮,將頭顱懸吊在手中,正是志得意滿之際,想與薛休假意自謙幾句,卻不料妖尊頭顱向上一彈,眉心肉眼之中,頓時爆射出一道利光,其勢銳不可當,竟是趁機向陶敬額頭一撞!

霎時間,只聽一聲淒厲慘叫,陶敬的身軀便猛然向下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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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恩威並施

如此驚變,卻是嚇得薛、葛二人面色唰白,只感覺渾身墮入冰窟之內,自脊後升起涼意一片!

他二人尚未來得及低頭細看一眼陶敬,就見綁著綢帶的妖尊頭顱忽然沖天而起,竟是離了軀體也能行動自如,此刻才將陶敬撞落下去,那面上三隻眼瞳瞪起,頭顱一轉便張開大口,從中吐出一口混濁氣息。

這氣息眨眼間便一分為二,瞧上去猩紅如血霧,一經出口,就迅速往薛休、葛淮莘二人胸口撞去!

薛休面露驚容,連忙是祭了一張小盾在身前,雖勉強擋下了混濁氣息,卻也被這力道衝撞得氣血泛沸,整張臉又紅又紫,好生難看!

另一頭的葛淮莘也是毫不猶豫地祭出法器,卻是一枚潤光滑膩的玉質符牌,此物巴掌大小,一現掌心便綻放出耀耀白光,頓把襲來的混濁氣息吸入其中,霎時間,只見一聲清脆聲響,那符牌竟迅速裂開,須臾破碎成一手碎片了。

葛淮莘見狀大驚,心頭更知符牌破碎的緣由,實是為自己承受了致命一擊!

三瞳妖尊的頭顱在空中蹦跳轉動,瞬時把兩人景況瞧入眼底,見薛休與那女子都不曾受擊而死,心下頓時大感可惜,好在如今薛休受傷,已然沒有多少戰力,而那女子也因為先前使出了神魂手段,臉容上現出了一片蒼白疲乏之色,這兩人原就敵不得他,如今一傷一疲,收拾起來自然容易許多。

他雙眼一眯,心道薛休殺他兒女眾多,又暗中窺伺他所得奇遇,今日無論如何,此人定然是非殺不可的。

至於其它……

思緒迴轉不過一瞬之間,三瞳妖尊定睛看向趙蓴,眼神之中已是殺機迸現,他絲毫不作遲疑,晃了晃腦袋就要故技重施。適才對付陶敬之時,薛休等人自是未曾看清,現下卻是有心分辨,看見三瞳妖尊眉心的一顆肉眼上,竟然從正中處裂開一絲小縫,從中飛射而出一道詭異黑芒!

想那陶敬,只當就是栽在了此般手段之上!

這趙修士,恐怕要糟了!

三瞳妖尊顱中元神狠然一催,這才逼得一道黑芒出來,此招數對付那陶敬都不在話下,憑之對付眼前女修,自然也手到擒來。

那黑芒細如毫髮,瞬發而出,叫人防不勝防,三瞳妖尊目含冷笑,便準備見面前女子神魂潰亡的景象,哪曉得黑芒往趙蓴面門一撞,卻是像觸得大山一般,不僅是沒有動搖對方半點,反還叫三瞳妖尊自己元神一顫,一股涼意就此翻湧上來。

須臾後,這道黑芒又好似落入瀚海之中,被什麼深重之物全然籠罩起來,就此泥流入海,再不得半點音訊。

三瞳妖尊頓時驚懼交加,哪還不曉得這是碰上硬茬了,想這四人當中最厲害的,不是薛、葛二人,亦不是那驕矜自滿的陶敬,而正是眼前氣定神閒,好似只漫步海上的女子啊!

他元神顫動之際,趙蓴一隻真元法力所凝就而成的大手,已是徑直向之抓取而來。三瞳妖尊眼瞳直晃,眉心肉眼更是左右突動不止,眼見面前之人如此厲害,若被其抓如手中,那才真是一點反抗餘地也無了。

想罷,這妖顱便再度張開大口,一連吐出一片濁濁黃煙,並趁機往下方海面一落,竟是“撲通”一聲就沉入海下去了!

因那海中有薛休設下的鎖妖大陣,趙蓴倒不曾想到三瞳妖尊會再度投入其中,待以真元大手將濁濁黃煙排散,她心頭亦是明瞭了許多。

薛休沒有誅滅三瞳妖尊的能耐,這鎖妖大陣亦只能作困阻之用,比起留在海上與趙蓴殊死一搏,倒不如干脆回了海里去,一是暫時避了趙蓴鋒芒,二也是因為他身為海族魚妖,在海下又要比人族得力許多。

趙蓴曉得了他心思,登時卻冷哼一聲,足下運力便起了遁光,瞬間躍入海中,尋那三瞳妖王去了。

剩下薛休、葛淮莘二人面面相覷,一個猶有後怕之色,神情凝重無比,一個卻眼晃暗光,一語難發。

本以為這趙姓修士只是陸上來的雲遊道人,卻不想還有這般厲害的本事,能叫三瞳妖尊都奈何不得,只如今那妖尊入了海去,若再將自己軀體尋回,便就更加難以對付了……

薛休眼神一暗,不覺握緊雙拳,想著海中法陣仍舊握在自己手中,眼下若封閉此陣,裡頭的人與妖就都不能出來,只能在裡頭分個生死了!

不知不覺間,毒計已是浮現於胸,一經有了這般念頭,卻就讓薛休棄捨不得了。

海水漫漫,既深且重,趙蓴現下方知,為何薛休那鎖妖大陣,能夠輕易困得三瞳妖尊在其中了。

東海氣機狂躁,靈氣浮亂,是以海霧濃重,雷暴不絕,自古以來少有修士進得其間,留駐於此的百姓、海族,亦大多都是從上古時期,就在此聚居下來,另又有其餘妖族,乃是因太乙金仙揮劍東徵,而不得不流徙於東海。

故多年以來,縱是東海諸國偏僻貧瘠至此,其間妖族也從未敢遷徙上岸,便哪怕過了十數萬載歲月,他等對昭衍的畏懼,都始終如舊。

這份萬族皆同的畏懼,也是昭衍坐穩十宗之首的根由,然歲月變遷至今朝,太元想要從中收並勢力,卻再不能大舉興起戰事,多是施以懷柔手段拉攏,並行威懾警示之舉。這埋入整片東海海域的大陣,亦當算為施恩與示威兼有的行徑了。

而大陣將海上的亂流盡數壓入海中,便導致了海下氣機紊亂,短短數十載或許看不出個什麼,若再過個三四百年,只怕真嬰以下的妖修海族,就再不得在其中修行了,屆時東海境內,自當是人修勢力大過妖修,後者終究只有在太元手下苟延殘喘的下場。

實在是鈍刀割肉,逐步見骨啊。

薛休的鎖妖大陣,又何嘗不是借力而為,趁著這海中亂流,讓三瞳妖尊辨不清陣眼,由此再不能破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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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大妖眼瞳

且說那三瞳妖尊入海之後,便是頭也不回地向了深處去,他入海時已是尋到了己身軀體,待彌合一體後,再看那人族修士會否追擊下來,屆時對付此人也不晚。

只是未行多久,他就心覺有異,好似周遭的海水要比往常沉重許多,仿若那萬鈞之力不斷向自己壓制下來,叫人胸口沉悶,氣機不暢。三瞳妖尊也非魯莽之輩,便散了神識小心觀察,這一回,卻發現自己周圍不見急流,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罩住了,外頭的亂流進不來,而裡頭的人也出不去。

他連忙止住身軀,曉得薛休那鎖妖大陣,必不能成眼下之景象,而方才與他交手的人族修士,此刻怕也已經追趕了下來!

三瞳妖尊抬首望去,一雙豆大眼睛不住睜開,眉心肉眼更是裂出一道幽黑縫隙,在他上方,趙蓴身影飄飄,衣襬在水中狂舞,其手中握持一把玄黑長劍,另手向前一展,五指登時舒張開來,浩大雄渾的法力比海水傾瀉得更快,亦比海中亂流更加狂暴,只一瞬,便在這深海引出一道吸水龍捲,震爆出隆隆聲響!

趙蓴既入海中,便也再不遮掩自家手段,這海下氣機湧動,卻是施展劍陣的好地方,眼下困了三瞳妖尊入陣,自就不愁殺滅不了此妖!

她腳步輕移,忽而將身一壓,便握著法劍向三瞳妖尊殺來,劍陣內俱是神殺劍意,縱是海水深深,卻也阻不了此物半分,趙蓴劍勢一出,眨眼間就已逼至妖尊身前。

那妖尊翻身欲躲,立時從肉眼中逼出一道詭異黑芒,他誠知此術殺不得趙蓴,便只想藉此機會脫身而去。哪想趙蓴眉心也是一閃,霎時就是一柄小劍飛遁出來,不過呼吸之間,詭異黑芒就被小劍絞得粉碎,而趙蓴手中長劍也是猛然下落,正如先前陶敬那般,把三瞳妖尊的頭顱穩穩當當給摘了下來!

他心中大怖,發覺脖頸斷裂出,亦正在被對方兇悍的劍氣不斷侵蝕,想不過半刻鐘後,那劍氣就要纏咬到自己面門上來了。

趙蓴猶覺不夠,當即縱掌一拍,就把三瞳妖尊一顆巨大頭顱震成一攤血肉,俄而那血肉之中,卻是顫顫巍巍探出一隻肉眼,三瞳妖尊的元神藏在其中,當是又驚又怕,不知薛休從哪裡引來了這樣一位兇人。

“你氣血不豐,想也不是什麼厲害血脈,今能將那陶敬的元神打散,亦不過是趁人之危,曉得對方不作防備,另外,便是因為你得來的這枚眼瞳了。”趙蓴並指一揮,頓以真元將三瞳妖尊元神裹去,拿至面前。

妖尊肉身已去,藏在肉眼之中的元神卻並不見孱弱之相,可見此物自有護持元神的能耐,這三瞳妖尊能夠與薛休等人過招不敗,憑得就是此物之功。

趙蓴見他不答,也只一笑回之,從容道:“你大可藏在其中不出來,此物擋得了旁人,卻未必擋得了我!”

說罷,便抬起一指向肉眼上劃去,立時只聞慘叫一聲,就見三瞳妖尊寄託元神的肉眼,竟然被趙蓴以劍氣硬生生削了一塊下來!

“道友饒命,道友饒命!”三瞳妖尊見勢不對,亦不敢繼續拿喬,只得連聲急喊,驚惶失措道,“只若道友肯放小妖一命,小妖便將這些年來積攢的身家都拱手讓於道友,必然不少於那薛休所贈啊!

此話倒是不假,三瞳妖尊在這海上經營多年,所累奇珍自也十分可觀,比薛休拿出來募求修士那點,自當是隻多不少的。

他怕趙蓴不信,當即又連忙分說道:“小妖全副身家,有大半都置放在自家洞府之內,那地距離此處甚遠,無有小妖代路,旁人是尋不見的。”

卻不想趙蓴抬眉一笑,開門見山道:“我對你那身家財物不敢興趣,倒是瞧上了這一通元神法術,你可明白?”

三瞳妖尊氣息一凝,道面前之人原也如薛休那般,想的是奪了他身上奇遇才肯罷休,不過眼下情形,乃是自身小命都握在了對方手中,但若他表露半分不肯,此人就要動手打滅元神了!

他糾結一番,忽而長嘆一聲,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道友如此神偉,卻能被薛休這般小人招攬過來。

“反正小妖性命已是落在了道友手中,便將這元神之法說與道友知曉也無妨了……”

原是千多年前,尚得真嬰修為的三瞳妖尊,意外在海下發現了一座大妖洞府,洞中妖修隕滅已久,算來應是太乙金仙東徵的年代,被誅滅的眾多大妖之一,三瞳妖尊頓覺大喜,連忙進入府中探秘,可惜洞府之內財物不存多少,倒是大妖殘軀尚還保留了下來。

三瞳妖尊索性將之煉化,並藉此奇遇破入外化期中,而大妖殘軀被他煉化之後,多數血肉都已腐朽,唯剩兩枚眼瞳留存下來,三瞳妖尊心生異怪,遂將之拿在手中以神識相探,這才發現大妖眼瞳神異無比,甚至能叫元神於其中出入自如!

而三瞳妖尊血脈平凡,眼下修為是有了,卻還正缺一門厲害的神通手段,見大妖眼瞳有如此玄妙,竟當機立斷將那大妖眼瞳煉化,好叫自身元神能夠遁入其中。如此施為後,他的元神之力果真是比從前強過不少,甚至能與打通了靈關的同階修士相比,今若不是遇上趙蓴,只怕真能從薛休等人手中逃出。

“那兩枚大妖眼瞳,小妖只煉化了其中之一,還剩一枚留存在洞府之中。”他語氣中存了幾分期冀,輕聲道,“小妖別無所求,只盼留得這條性命在身,萬望道友高抬貴手。”

趙蓴正凝神端詳著面前眼瞳,發現適才被自己以劍氣削下的部分,竟開始緩緩有了生長之相,即可見此物的確十分神異,那三瞳妖尊所言,至少也有七八成是真的。

“妖修不比人修,肉身氣血乃是修行根本,你如今肉身已毀,縱我放了你元神離去,你又當如何活命?”

不外乎奪舍這一條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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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手下生路

趙蓴目光微暗,心中已是把這三瞳妖尊的打算揣摩出了個七七八八。適才她入海之際便有意觀察了一番,發現陶敬的屍身不見了去處,想來也並非沉入海下了這般簡單,而看此妖捨棄血肉之軀的舉動如此果斷,卻也不難知曉對方早已給自己尋了後路。

「你想金蟬脫殼,奪了陶敬這具身軀,好再求得道長生,可在我看來,這想法倒無異於自尋死路了。」趙蓴洞悉三瞳妖尊想法,口中所言毫不客氣,「那陶敬師門所處的幽鄖國,我固是不大瞭解,但看他行事做派也能夠曉得,此方勢力在這東海諸國內,只怕也是中上之流了。

「似這等出身的弟子,一旦遭了生死之禍,其背後師門自是能察覺一二的,你若奪了他的身軀走,再待他師門之人尋到你身上,哼哼,焉能讓你苟活於世?」

三瞳妖尊語氣一緩,顯然是把趙蓴之言聽進了心裡去,他苦笑一聲,心道不是緊要時刻,自己又怎會將錯就錯,偏要奪舍陶敬的肉身。畢竟對妖修而言,奪舍當要以同族同血脈者為上……可惜他那些兒女,都已被薛休所殺!

想他壽元將盡,縱是沒有今日之禍,也必然要行奪舍之事才能繼續修行,那些兒女得他血脈,又是同族,自當是上乘的奪舍之軀,薛休之舉,如何不是斷了他的修行路?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和薛休這一太元弟子,鬧到如今這不死不休的地步。

哪想遇上了面前女子……真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三瞳妖尊縮在眼瞳之內,倒是軟了語氣讓步道:「道友此言也是有理,便不如這般,小妖為道友引路去水府,等道友得了其中奇遇,再放小妖另尋奪舍之軀不遲,道友放心,小妖為求道途,自不會奪舍人族修士之身。」

趙蓴只看他一眼,胸中已有成算,遂點了點頭道:「此事並無不可,我便答應了你。」

說罷,三瞳妖尊這才安下心來,順勢將元神縮在眼瞳之中,一併被趙蓴收入袖內。

茫茫海域之上,自那一人一妖入了海去,才不過有個半時辰。

葛淮莘面色發白,自欲返轉懷豐派中,坐定調息一番,只薛休偏偏不肯,嘴中言道:「若趙道友與妖尊出海相鬥,我二人留於海上也可略作接應,不叫趙道友落於獨木難支之境地。」

他心猶不死,卻是暗中封了鎖妖大陣,待有人靠近了海面,立時便能知曉陣中留有幾人!

看那趙姓修士的實力似乎並不簡單,與三瞳妖尊也能過下幾招來,兩者相鬥必有死傷,他便好坐收漁翁之利。薛休已是想好了,若死的是那趙姓修士,他便乾脆把這訊息賣給門中師兄,叫對方前來除了海中妖尊,而若趙姓修士真將三瞳妖尊殺滅,他亦可威逼利誘一番,讓她把那妖尊奇遇給讓出來。

葛淮莘暗暗瞧他一眼,自曉得薛休心中另有打算,她背後無有太元支撐,今日面對三瞳妖尊,也是將保命手段用出,才免了一場死禍,若真等到妖尊出海,卻不知還要落到什麼險處去,畢竟連陶敬都已身死,倒不如就此離去,免再與那妖尊對上。

外化修士縱有身外化身,可一旦到了元神潰滅之時,照舊還是會死。

說此道修士保命手段厲害,實則是因為在面逢生死大難之際,外化修士能夠將元神在真身與分身之中相互轉移,以儲存其一。然而像今日陶敬這般,怕是還未來得及設防,就被三瞳妖尊下了狠手重創元神的,便只當是活路渺茫了。

是以兩者實力差距過大時,哪怕是外化修士,亦有可能會被照面斬殺。此般道理,葛淮莘這般修習了魂修手段的人,自然是最清楚不過了。

想到方才三瞳妖尊的手段,她仍是有些心有餘悸,後怕不已。便也不打算繼續留於此地同那妖尊糾纏,當即是與薛休告辭道:「在下功力

不濟,實非三瞳妖尊之敵,再留下來,不僅是性命難保,反還會成為兩位道友的拖累,現下便告辭而去,道友不必留了。」

她向薛休擺了擺手,遂又取出一枚符籙捏碎,下一刻身軀一輕,就已從海上飄然去也。

薛休見狀,自也不好阻攔對方,他心頭微松,暗道葛淮莘的離去,倒也方便了他後續行事,如今只需盯緊了這片海域,就自然能等到海中之人出來。

他掐算時辰,見自身氣血執行不暢,便又服了兩枚靈丹下去,將體內氣息調平,算是做好了在這海上苦等的準備。

哪想葛淮莘離開後還不到半刻,那海水之中已是又有波動,薛休眼神一亮,精光乍現,連忙掐起手訣往鎖妖大陣上打去,覺出上浮身影只得一道,便知是趙姓修士與三瞳妖尊之間,必然分出了生死,就不知道來的究竟是人是妖罷了!

他按平海面,只聽咕嘟咕嘟連續幾聲,那海水之中冒起了一連串浪花來,裡頭的身影困在海中,似乎正要從中出來,薛休見狀便放聲大喝道:「來者何人,還不報上名來!」

俄而便聽海下傳來一道聲音:「薛道友,此妖已命喪在下之手,還望道友開啟陣法,讓在下出海。」

薛休心中一震,不想那趙姓修士厲害若此,竟是直接斬殺了三瞳妖尊!

他眉頭微皺,卻是轉了轉眼珠,笑道:「趙道友切莫著急,那妖尊手段古怪,為求安穩,我卻不敢立時開了陣法放你出來……」

便想著先將趙蓴困在海里,等對方心焦氣躁了,再行威逼利誘一番,若這趙姓修士實在不肯鬆口,他再請了門中師兄來,一樣是能將對方拿下。

趙蓴站在陣中,隔著層層海水,也能將薛休面上神情瞧個清清楚楚,對方心中打的什麼主意,她自也不會分毫不知。到了這時,自己也已沒有必要與對方繼續虛與委蛇下去,趙蓴眼神一厲,縱起劍勢往上方斬去,一時間氣機滾湧,那鎖妖大陣受海中亂流衝撞,竟是再也不能在劍氣面前支撐半分,當即就破開了一道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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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二 水府機遇

薛休孤身站於陣外,見這氣機暴亂,衝破大陣之相,立時便有些六神無主起來。想他這鎖妖大陣連三瞳妖尊也能困得,在此人面前竟是無力支撐!

待一陣海潮翻湧,溼氣滾流之後,一道熟悉無比的身影已是負手立於海上,正是那入海追殺三瞳妖尊的趙蓴無疑!

薛休內心惶恐,連忙又尋了藉口來言,佯裝欣喜道:「趙道友既能破陣而出,想來也不會受那妖尊的手段所擾,眼下為禍海上的三瞳妖尊已是死於道友之手,在下當大設筵席,慶賀道友斬妖之功才是。」

趙蓴只是一笑,神情淡淡向薛休望去一眼,便叫後者脊後生涼,忍不住提起神來。她擺了擺手,推拒道:「隨手之勞,不必居功,在下尚有要事在身,現下便先辭去了!」

說罷,既不應下薛休之請,也分毫不留戀斬妖之報酬,當即揮袍遁起,眼瞧著就要離了此處。

薛休見此情狀,便猜測趙蓴是在那三瞳妖尊身上,得到了更為緊要的奇遇,故其它之物,都已不被她放在心上,他心中一急,卻終究顧忌趙蓴實力,只得望著那人乘風而去。

趙蓴御風而上,徑直便到了如意天中,有三瞳妖尊元神指路,倒是在五日之後,就叫她尋到了那方水府所在。

據三瞳妖尊所言,此座水府潛在海下,離海面足足是有萬餘裡深,等閒妖物並無法靠近其中,想也只有真嬰修為者,才能夠勉強一探。當年三瞳妖尊發現水府後,便順勢將之據為己有,做了自家洞府,是以附近之地,除了他從前收服的幾位妖王外,就再無其它大妖存在了。

趙蓴長驅直入,一路上並無碰見什麼阻礙,便順利進入了此妖口中水府。

三瞳妖尊既是將之作為了自家洞府,千百年來自也將之修繕整理了不少,入目之處並不見凋敝敗落的景象,反是一片錦繡堂皇,足可見此妖素日喜好。

從前那兩枚大妖眼瞳,一枚被妖尊用去,另一枚則是被其小心封存下來,到趙蓴親眼見到此物時,才知大妖眼瞳在煉化之前,竟是有小山一般的大小,即便主人已經隕落了十數萬年,凝望其眼瞳之時,還是會有恍惚之感。

三瞳妖尊只煉化其殘存的血肉,便能一鼓作氣突破至外化境界,想這大妖生前,也定是道行精深,血脈強大。

趙蓴固守心神,並不為大妖眼瞳所影響,她細細打量此物,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

常言道,目瞳乃神思之匯聚,諸多以眼眸為介的法術,最終都與神魂有關,三瞳妖尊煉化一枚大妖眼瞳,以將元神寄存其中,人族修士雖可照例為之,但也必須要作出一番捨棄——便是棄了那身外化身的神通,來換這大妖眼瞳內的諸般手段。

似三瞳妖尊對付陶敬之時,所用出的詭異黑芒,就是大妖眼瞳帶來的手段之一。

不過趙蓴為此,卻就是因小失大了。她一不差神通手段,二不懼動搖元神之術,藉此大妖眼瞳一用,當是想以神養神,使自身早日破入劍魂境中,待眼瞳之中的神力消耗完全,此物自然便會隨之廢去,再不得用了。

有了主意後,趙蓴便一揮衣袖,將那三瞳妖尊的元神放了出來,言道:「我欲在此閉關修行一番,道友可自去尋了妖軀奪舍,此事便算一筆勾銷了。」

三瞳妖尊聞言大喜,更連聲高呼拜謝,顯然是不曾料到,趙蓴竟如此灑脫誠信,眼下便願意將他放了去。而此般舉動,除了與趙蓴此人的品行有關,另也能看出她自忖實力過人,並不怕三瞳妖尊往後尋仇,故才敢隨口就應允了對方!

他心中拜服,又生怕面前人反悔似的,拜謝後便連忙遁出水府,往附近海域尋覓奪舍之軀去了。

趙蓴則就地盤坐下來,一手向上置於腹前,一手抬起向大妖眼瞳觸碰而去,兩者相觸的

一瞬,趙蓴頓感紫府一震,彷彿有澎湃巨浪打了過來,重重渾厚無比的神念之力,霎時自那大妖眼瞳之內傾瀉而出,向她席捲而來!

三瞳妖尊也是成尊之後,才敢稍稍觸及大妖眼瞳,而至將之徹底煉化,最少也是用去了八百餘載歲月,日日夜夜打磨鍊化,不敢懈怠半分,這才能將之拿為己用。便是如此,在他煉化大妖眼瞳的過程之中,亦不知有多少神念之力都被浪費了去,三瞳妖尊並無法吸收煉化這份功力,所圖之物實為眼瞳本身,在趙蓴看來,便無異於是買櫝還珠了。

劍心九竅,至圓滿之時,有三道劍魂雛形凝出,分別為天魂純陽、地魂坤陰與人魂元真,得此三魂其一,便可晉入劍魂境界之中,此三魂不看先後,俱看修士自身如何抉擇,趙蓴看過三道雛形,待過片刻,眼神便落在了人魂元真之上。

三才者,謂之天地人,道家有三生萬物之思想,實則便是以三才而生萬物。是以三魂相聚,就將直至劍域。

劍修凝聚三魂之時,看似沒有順序之分,然在三才當中,卻已早有道理凸顯。

人立天地之間,與二者關係緊密,是能法天正己,知常明變,效仿天地萬物之行徑,而得超脫凡世之道法,所以於修士而言,無論道途為何,將來要指向何處,這立足於人,立足於心,都是萬世道基的根本。

趙蓴欲突破劍魂境界,便是打算先成人魂元真,作為此境之基,再求其餘兩魂。

今她人魂雛形已成,只需皆瞳中神力將之打磨一番,便可水到渠成晉入上境之中了!

趙蓴斂閉雙目,須臾端坐入定,同時自兩座紫府之內引出神念,將那瞳中神力小心包裹起來,再運力煉化,徐徐吸收,如此增厚自家法力,雖也無法做到將那瞳中神力煉化吸收個十成十,但算上磨損所耗,至少也能將七八成的神力挪移過來壯大自身了。

比昔日三瞳妖尊的粗蠻之法,自是高明瞭不知多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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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 汙名突降

數千裡外,懷豐派。

薛休斂神而立,身旁擁簇得有十數位真嬰修士,俱是這附近宗門的掌教、長老,因覺此等修道者皆出身微薄,薛休在他等面前便一向是神氣萬分,自矜身份的,像如今這般嚴陣以待,神貌恭謹的模樣,倒是甚少見得。

眾真嬰目不斜視,也便只敢在暗中腹誹幾句,他們事先已是有所聽聞,曉得今日前來之人,雖與薛休同為太元弟子,但在那仙門之中所處的地位,卻又大有不同。

也是如此,才叫薛休如臨大敵般,早早便準備了起來。

眾人在這懷豐派山門之前端站片刻,便見遠處青空光華大放,漫天雲霞左右排開,展出一片開闊澄空,當中有天馬駕車,口銜玉鎖,隨後就是一座巨大銅屋渡空而來,上有寶玉金玲搖曳作響,雕樑畫棟,精緻絕倫。渡行之際,天馬嘶鳴,附近遊雲亦化作奔騰馬群,一時間彷彿有萬馬奔襲而來,氣勢非凡!

薛休抬眼一望,頓時豔羨不已,他曉得這天馬行空御座,乃是太元六大族中,錦南蕭氏的直系弟子所有,素日裡此族弟子駕行此物飛遁空中,旁人便只有遠遠觀望的份,外族弟子若想要享有此般尊榮,也得是那等受到蕭氏招攬的真傳弟子才可。他看似是有外化修為在身,但與真傳弟子相較,卻還差得遠呢。

思慮間,天馬已是拉著銅屋降下,先有四個挽著堆雲髻的侍女行出,隨後才見幾個眉清目秀的道童把著拂塵,自那銅屋內向外分行兩側,除此以外,又有僕婦、侍從魚貫而出,如此三四十人俱都恭敬相迎,方看得內裡一位丰神俊朗的公子,眉頭一挑,邁步行來。

這人觀面相不過二十五六,眉宇間一片矜傲之色,今身著一襲紫金裘大氅,頭戴珠玉寶石冠,便是打扮得豔麗,倒也不曾被衣冠所爭去風姿。

薛休見了此人,當是愈加謙卑恭敬,連忙拱手作揖,笑臉相迎,道:“勞蕭師兄大駕,師弟這廂有禮了。”

蕭袞垂眼將目光落至面前人身上,只淡淡點頭,回了個稽首,便似笑非笑道:“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只聽聞那幽鄖國的陶敬殞落在了此處,邢長老便讓我過來瞧瞧,看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說罷,又將眼神往薛休身後的一眾真嬰掃去,後者立時明會其意,微微偏頭道:“此處無事,爾等可自行下去安排了。”

兩位外化尊者在前,其餘人等自無不應之理,便都行禮退去,留了薛休一人將蕭袞與其帶來的諸多奴僕迎入懷豐派中。

二人相隨而行,只聽蕭袞哼笑一聲,並向薛休看去,開口道:“你可知陶敬本人算不得什麼,他恩師陶從道,卻與邢長老乃是舊友,不然這幽鄖國,也不會得我派如此厚待。如今陶敬死了,陶從道自是不肯輕易罷休的,你若聰明些,便找了那妖尊的頭顱獻上去,不然被邢長老問責過來,哼哼,你自是知道後果的!”

請那陶敬過來的是懷豐派之人,故薛休也不曉得,這背後竟還有此些彎彎繞繞,蕭袞口中的邢長老他也曉得,做事雷厲風行,一向不是個能容人的,陶從道若與之有舊,待問責到自己身上,少不得要吃些苦頭!

“卻要告訴蕭師兄,實非師弟我不願獻上三瞳妖尊頭顱,而是此妖早被旁人滅去,又要叫師弟我何處去尋那妖顱呢?”薛休眉頭皺起,一派有苦難言、憂愁萬分的模樣。等見面前蕭袞臉色一變,驟然顯出幾分陰沉後,他便又立時噤若寒蟬起來。

“哼,薛休,你貪圖三瞳妖尊身上奇遇,寧願從旁處請了修士過來,也不願上報宗門,請我門中弟子出手,今朝有此一難,怎說不是你咎由自取?”蕭袞壓低雙眉,目中兇光乍現,顯然是早就將這三瞳妖尊的事情打聽過了,曉得薛休心中盤算了些什麼,這才勃然生怒,出言呵斥。

然而他此番作為,卻也不是仗義執言,實因蕭袞自己手中,這百多年來都在祭煉一件上等法器,正是缺少那等在神魂之上有用的靈物,來啟發法器之靈性。多年以前,他便在門中釋出懸賞,重金求取此類寶物,因他身家豐厚,出手闊綽,不少太元弟子都為這事趨之若鶩,若說薛休不知,那卻是不能夠的。

不然也不會陶敬事發,就立時飛書傳信來告訴他三瞳妖尊一事。

話是如此,待聽聞妖尊已被旁人斬殺,蕭袞心頭自然萬分不悅,想這薛休若能第一時間請了他過來,哪還會有今日這般麻煩。

薛休聞言,登時是僵立當場,額頭上豆大一顆冷汗滑落下來,良久才敢言道:“師弟我一時貪心誤事,如今已是曉得教訓了,還望師兄指點迷津,救我一命,師弟願將這些年來懷豐派諸宗的供奉,俱都拿來言謝師兄。”

“你那丁點東西,我自不稀罕,倒是三瞳妖尊的奇遇,我卻是非要拿到手裡不可。”蕭袞皺了皺眉,聲音冷峻,他思量片刻,便又將薛休喚上前來,指點道,“過兩日,我會傳書一封稟了邢長老,就說這陶敬之死,乃是受了那人與三瞳妖尊鬥法時的波及,你雖有心問罪,卻奈何那人法力高強,非你能敵。

“這之後,你便將那人的形貌傳佈下去,叫海上同門一併跟著找尋,等找到了她,我自會設法除之,給那陶從道一個交代。”

薛休心念一轉,頓就知曉了對方此舉用意,只他回想起趙蓴面貌時,卻是一片混沌不清,隱約是記得,隱約又是忘記了,一時間竟不能描述出來。

“這便是了,”蕭袞見怪不怪,反倒覺得理所當然,“如此藏頭露尾之人,想來也是早有圖謀,好在我有織羅同心玉在手,只若此人在海上動過手,就不愁尋不到她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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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 劍魂之境!

不多時,池水中蕩起的漣漪愈發強烈,直至一隻碩大魚頭從水面出露,幾隻小妖這才面色一喜,連忙拜倒,口呼大王。

此妖頭寬而扁,下頜突出,唇邊兩側各有一條長鬚,皮膚滑膩,呈灰黑顏色,幾乎不見鱗片密佈之相。他浮出水面後,只拿雙眼在幾隻小妖身上一掃,便徑直張開巨口,一鼓肚腹將他等盡數吸入口中吞了下去,此之後,方有幾分心滿意足地道:

“雖是鯰妖之身,卻好歹也是魚妖一類,與我族並不算毫無幹係,比那幾只蝦精蟹怪是要好上不少的。”鯰妖暗自言道,忽而向上一躍,帶起一陣波瀾水花,便在水霧之中化為一道高大人形,看他身著錦袍,雖形貌醜陋,卻是體態剛健,眉心處向外突起,受神念一催,登時就裂開一道隙口,露出一隻熟悉的肉眼來。

“可惜我多年道行功虧一簣,如今再想成尊,便就需要耗費不少外物了。”奪舍了鯰妖之身的三瞳妖尊,如今已不是外化修為,好在那諸般本領都在他記憶之中,往後修行只需按圖索驥,比那尋常真嬰又是好上不少的。

按三瞳妖尊的打算,即便答應了趙蓴不能奪舍人族修士,他亦是首要選擇奪舍外化大妖的,只可惜太元入海之後,外化修為以上的妖修,不是被此派招攬收伏,就是遭人出手打殺,便有幾個僥倖逃脫了的,如今都恐怕不在東海境內了。

這幾個包括鯰妖在內的真嬰妖王,還是他從前收服在麾下的小妖,若非如此,三瞳妖尊怕還得另外費些功夫尋覓肉身奪舍。

“陶敬雖死,薛休與那另一名女修卻還活著,我若暴露了身份,太元必然不會將我放過,看來這些年裡,我當小心謹慎才行,若有機會離了東海,自然最好不過。”三瞳妖尊低頭暗忖,一撫眉心便將肉眼隱去不見,而鯰妖所化的人身又與他從前大不一樣,想要應付那些人族修士,倒還是容易的。

他行出洞府,凝望一眼海上,此刻雖無風無浪,卻仍不能叫人心中安寧。為今之計,還是按兵不動,借了這鯰妖的身份方便些,加之那趙道人也在這片海域閉關,如若有旁人打了進來,自會先驚出對方,且趙道人法力高強,面對薛休時也毫不見畏色,可見其身後許也有大背景支撐,短時之內,留在此地才最為安全。

此外,除卻被他吞食的幾隻小妖,鯰妖在此經營已久,手下仍是有不少妖兵妖將能用,將他等派出海去打探一番,若是生了變,自己也能及時曉得。

三瞳妖尊暗暗點頭,轉身便回了圓池中佈置起來,他才奪舍了新軀體不久,雖有大妖眼瞳相助,叫元神穩固,不像旁人奪舍一般陷入疲弱之中,但對新軀體的掌握,也少不了一些時日的磨合。

……

海下深處靜而無聲,到此深度,靈機固是濃鬱,壓力卻也倍增,等閒海獸並不敢接近半分,只怕下潛靠近,就要被轟然擠成碎末,故大妖水府之外,千百年來都很少見得生靈。

趙蓴靜坐府中,算來已有四五年之久,面前本如小山一般的眼瞳,如今也是乾癟了下來,只得拳頭大小,表面溝壑不平,亦不復先時神光暗蘊。與之恰恰相反是,趙蓴眉宇舒平,氣息沉實而綿長,她將兩手收於腹前,掌心平展向上,上丹田顱內紫府中,識劍已是氤氳在一片灰沉沉的霧茫之內。

人魂元真的劍魂雛形守在霧中,逐漸有了成形之相,趙蓴心中一動,遂倒逼起真元向上推走,使上丹田紫府洞開大門,一具法身頓現其中,與劍魂雛形相對而立,此法身手持長劍,向那劍魂輕喝一聲,便見大量元神之力向劍魂奔湧而去,使人魂元真逐漸凝實,最後化作一柄飛劍落入法身之手!

那飛劍與長燼幾無兩樣,隻身上不曾有金烏之紋,而是正中隱有一道明黃刻印,呈正圓形狀。

如此,人魂元真已成,趙蓴便算是真正進入劍魂境中!

遍看蒼茫大千世界,像她這般年輕的劍魂境劍修,只怕前無古人,後也極少能見來者!

她不曾起身,而是長吐一口沉沉濁氣,隨後將那劍魂引出,化為一道持劍身影立在面前。這身影一眼看去宛若真人,然拿神識細細打量之後,卻能知曉這僅是神通手段所致。昔年小珠界中,斬天衣冠冢之前,有持劍人相阻,便就是劍魂境的一道神通——劍僕所成。

而今她趙蓴,已是達到了當年師兄斬天所在的境界,凝成劍僕,自也就不在話下了。

有此劍僕,只若劍意所達之處,諸多手段便都不用她親自施為,往後與人鬥法之際,更是能在十方劍陣內喚出劍僕,威力又何止勝過從前數倍!

更莫說成就劍魂境後,自身元神之力又暴漲一截,比那打通了神道靈關的修士,當是隻強不弱的,如今要面對三道靈關盡皆打通了的同階之輩,趙蓴亦是膽氣十足了。

方入外化期不到十年,便已能做到如此地步,終還得歸功於兩具一等法身,有這般根基作為底蘊,旁人苦修數千載怕也不能比擬,趙蓴目光深沉,心下莫不感嘆,這個人天資與機遇,委實是缺一不可。

她收回心思,並不敢有半點驕矜之念,一想到舉手投足間移天換地的仙人,便又覺自身前路悠長,尚需不斷進取。

今這水府幽靜清寧,靈機豐沛,倒也可趁機打坐修行一番,將這才成的劍魂境界夯實下來,趙蓴定了主意,旋即又把雙眼一閉,氣息再度平緩綿長起來……

……

現已化身為鯰妖的三瞳妖尊,並不知水府內的動靜。

他適才從麾下小妖口中,聽來近日海上之事,心中卻已陷入一片沉思。

“你說這幾日裡,總有人族修士在海上逡巡不去,可知是哪裡來的弟子,修為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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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海上來人

三瞳妖尊略作思量,便曉得那小妖所言,只怕有極大可能為真。

薛休此人或許不足為懼,但其身後的太元道派,卻是實打實的龐然大物,內裡不知有多少手段可用,若是打定了主意要來尋人,任你千百般藏頭露尾,恐都難以逃過此派弟子的法眼。他當年被薛休困住時,心中便怕極了對方會請來門中高手,好在薛休自有私心,這才從旁處請了趙蓴等人出手,讓他得以奪舍重生。

如今這些追趕而來的太元弟子,若說是為了他三瞳妖尊而來,實則也不盡然。

當日海中鬥法,出海者不過趙蓴一人,除她以外,其餘之人莫不以為三瞳妖尊亡命她手,哪能想到趙蓴還會放他一條生路,允他奪舍轉生,再世為妖。

是以要尋,也是來尋斬了妖尊的趙蓴,而非他一個寥落亡魂。

待三瞳妖尊想明白此理,其胸中思緒便陡然清晰了起來,不覺為之嗤笑道:“以薛休之能,卻無法驅馳這些太元弟子為他所用,可見海上之事,自我身死以後也已敗落出去,因而引了旁人插足其中,才能有今朝這般陣仗。”

想罷,他眼珠一轉,抬手便往眉心抹去,須臾後,以兩指從中逼出一道黑芒,作勢一抖,即見黑芒往空中跳去,一躍入得面前小妖腦顱之中。

不過片刻,那小妖渾身一顫,雙目滾轉,先是有了一陣神思恍惚之態,隨後眼冒精光,竟是站起身來便往府外行去,三兩步遁入海中,疾遊而去。

於海水中潛遁了約莫三個時辰,這小妖便冒出了個腦袋來,只見天際萬馬奔騰,引了一座巨大銅屋在後,其正下方拉起帷幕,坐了幾個言談正歡的男女弟子,皆都有外化修為在身,當中一人令三瞳妖尊眼熟不已,正是當初對他動了殺唸的薛休。

在此些弟子面前,薛休面上卻無半分神氣,反倒格外拘謹,並不如從前神光滿面,叫三瞳妖尊看得暗自發笑。

他借那小妖的軀體,暗道:“哼哼,此事果不其然是與薛休有關,只不曉得他請來的是誰,看陣仗在那太元門中倒是地位不低……”

三瞳妖尊目光閃爍,心下做起權衡,知道此些弟子多半還是為了趙蓴而來,若趙蓴底氣夠硬,實力夠強,那這幾人自然不足為懼,可若趙蓴敗下陣來,自己的下落少不了也會暴露出去,等待自己的,難免還是一個死局。

如今事情未發,他大可在薛休等人動手之前,便趁機一走了之。但這幾年來,三瞳妖尊也時常在打探海上之事,發現太元道派對東海諸國的掌握,明顯是愈加深入起來,他幾番想尋找機會離開東海,卻始終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可若不離開東海境內,他就遲早有被發現的一日,屆時被太元問罪,一樣得不了什麼好結果。

為今之計,卻只有在那趙道人身上賭上一賭,將太元弟子在海上尋她一事提前告知,也算賣了對方一個人情,看她有無離開東海之法。

三瞳妖尊斟酌一番,心中便就有了決斷,他當機立斷掐散小妖顱中黑芒,即見那小妖渾身一抖,立時是倒在海中,再無聲息。

而島上洞府內的三瞳妖尊,則一躍從那圓池中化為人形,算著大妖水府所在之處,徑直便往其中去了。

……

趙蓴呼吸沉沉,幾不可聞,身外氣機平緩悠長,不見任何銳利鋒芒。

從外看去,彷彿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修道之人,一時卻無法與那縱橫風雲臺的昭衍劍君聯絡起來。

俄而,她睜開雙目,無須散出神識,也自能察覺出有一道氣息緩緩渡來,此氣息並不敢直入水府,只靠近三丈之地後,便立時駐足停下,輕聲向內呼喚道:“小妖三瞳,今有一事向告,不知前輩得閒否?”

他怕趙蓴尚在閉關清修,故只敢站在遠處拜見一聲,好在聲音落下後,水府大門便豁然開啟,自內裡傳來一道低沉女聲,道:“進來罷。”

此回再見趙蓴,對方仍是作先前裝束,以三瞳妖尊眼力,亦無法辨別出她與從前有何區別,反還因奪舍之後,此具身軀修為不比從前,而更從趙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敬畏之意。

“數年不見,道友已是奪舍功成了。”趙蓴微微頷首,語氣倒也平和。

三瞳妖尊聞言,自知奪舍而來的軀體大不如從前厲害,卻也是訕笑一聲,恭恭敬敬地打了個稽首道:“還要多謝前輩高抬貴手,讓小妖有了重活一世的機會,小妖深為感激,今日特要向前輩告知一事。”

“無須言謝,你自講來就是。”趙蓴略一擺手,示意他繼續開口。

三瞳妖尊這才轉了轉眼珠,把海上太元弟子之事據實相告,並上自家猜測,一併說與了趙蓴知曉。

“萬馬奔騰之相……銅屋……”趙蓴沉吟片刻,已是心頭有數,道,“應是太元道派的天馬行空御座無疑,此回來人,當是六大族中錦南蕭氏的直系弟子!”

此些名諱,三瞳妖尊自是完全不曾聽說過的,但看趙蓴這如數家珍般坦然自若的姿態,他心頭便不自覺有了幾分喜意,心道這趙修士只怕頗有些背景,提起太元道派的模樣神情,更是不帶半點憂懼之色,只這一點,就要強過東海諸國的人了。

果不其然,趙蓴向他望來,面色並不見分毫改變,點了點頭,道:“你不必擔心,這些人既已尋來此方,想必手中也有那等尋人覓物的法器,遲早也能發現我身在海中,與其坐等他們打過來,倒不如我親自出去,看這些人究竟意欲何為。”

三瞳妖尊頓時寬慰,連忙附和道:“既知前輩胸有成竹,小妖也就不擔心了,但若前輩有所吩咐,小妖自將鞍前馬後,以報前輩恩德。”

趙蓴微微搖頭,叫他不必插手其中,隨後縱身一躍,便已是帶起層層水浪,從暗無天日的海水深處,躍上萬裡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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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 織羅同心

海上西去三百里,即見銅屋懸空,雲霧作萬馬奔騰之相。

蕭袞斜臥榻上,手中把玩如意,雙目閉而養神,面容上一片灑然恣意之色,又得諸多侍女僕從搖扇侍候一旁,自成那公子王孫氣派,全然乃世家靡靡之風氣,並不與奉行苦修的道人相類。

這銅屋遠遠看去,已是恢宏華美無比,可待入得其中,才曉得裡頭別有洞天,造得華池精舍,雨虹飛瀑,彷彿來到一處新的天地。蕭袞玉榻之前,便是一片紅雲漫漫的桃林,下見暖泉蒸騰,彌出雲霧繚繞,要叫人讚一句仙家景象!

又看兩側侍僕皆模樣端正,根骨清靈,其中一雙十年華的侍女卻不與旁人相同,只見她單獨得了蒲團,如今正跪坐其上,懷捧一隻雕花漆木匣,匣口大開,露出一件光潤無瑕、如脂如雪的玉器。此物作連環打造,乃兩隻一模一樣的玉環所扣,通體雪白,毫無瑕疵,其上光澤更是瑩潤秀麗,一見便知品相極佳。

倏地,那玉環微微一動,只這動靜十分微小,難以察覺,便是親手捧著木匣的侍女,一時之間也覺得自己看錯,目中帶起一陣猶疑之色。

然而蕭袞卻雙目一睜,頓時就從那榻上起了半截身子,皺起眉頭看向玉環。

片刻後,玉環再度有了動靜,這一回卻不像先時那樣微弱,而是劇烈顫抖起來,碰撞出叮噹作響之聲,在那木匣中擺動不停。

蕭袞見狀,心中登時欣喜,忙伸手將玉連環拿入手中,暗道一聲——

找到了!

此物便是他這些年來,費盡心血煉製的上乘法器,名曰織羅同心玉,除卻有尋人覓物之能,更可在鬥法之中,不知不覺將對方神識、法力羅織在玉環之內,從而禁鎖神識,封錮真元,叫敵人節節敗退,再無出手之力!

在錦南蕭氏的傳承記載中,曾有一通神長老懷得此物,憑其高深道行,與上乘法器的厲害,甚至能做到萬裡之外奪人性命,而所需之物,不過是那人一道殘留的神識!

可惜蕭袞手中的織羅同心玉,比那長老所有卻要遜色許多,其中最為主要的原因,便是未得一類神魂寶物祭煉其中,故才無法發揮出此件法器真正的威能,百餘年來,這已是成為了蕭袞的心病。

是以三瞳妖尊雖死,他也非要尋到那斬妖之人不可!

數年前,蕭袞自海上採了趙蓴與三瞳妖尊鬥法時,所蕩散逸出的真元氣息,憑織羅同心玉,一路是追到了此地來,那時他便有些意外,發現趙蓴此人的行蹤十分隱秘,雖有斬殺妖尊之能,殘留在海上的氣息卻十分淺淡,可見此人手段張弛有度,尤為擅長把控真元,絕非平庸之輩。

正是如此,才叫他用去數年之久,方探出了一片模稜兩可的地界,甚至未得那趙道人所在的確切方位,只是曉得對方就在這附近罷了。

蕭袞不知大妖水府之事,故也不清楚趙蓴深入海下,這幾年來都在水府閉關修行,而大妖水府雖殘破多年,後卻是落入了三瞳妖尊手中,被此妖作為了自家洞府居住,其間禁制頗多,一定程度上,也阻隔了織羅同心玉的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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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玉環叮噹作響,自是讓蕭袞以為,此物業已探出了趙蓴所在!

他輕哼一聲,揮手屏退侍女僕從,待遁出銅屋,就要將薛休等人召來身側,事先佈置一番心中算計。

哪想才一現身,就見囊括薛休在內的五名太元弟子急急尋來,面上或激動、或忌憚,甚至還有幾分疑惑與猶豫之色,見了蕭袞便道:“蕭師兄,東邊有人來了!”

蕭袞訝然,縱身便往雲頭遁去,隨後放眼一望,竟真是見得一道身影遁行過來!

因見那人足下踩著劍氣,蕭袞亦不由提了心神起來,暗道:“劍修?”

大千世界,無人不知劍修最難對付,若此人劍道境界高深,倒難怪三瞳妖尊會死在她手裡。

蕭袞眉頭緊皺,目光深沉,見此人衣袂飄飄,足下劍氣一抬,似要往三重天去,便立時冷喝一聲,向那五名太元弟子吩咐道:

“此人慾逃,爾等速去將她阻下!”

薛休等人聽得命令,頓也是祭出法器,縱身飛遁,連忙去向如意天中,絲毫不敢慢待。

趙蓴那方劍氣一抬,只眨眼功夫就入了三重天內,不過她並不如蕭袞所料那般,想從如意天中遁離此處,而是腳步一頓,將雙手負於身後,淡然凝望前方,竟是從容自若地等著太元弟子前來此處。

是了,趙蓴如何會逃?

若真有去意,憑她一手劍遁之術,太元弟子一方有誰人能夠將之攔下?

便不要說望見趙蓴身影,只怕她悄無聲息地離了此處,太元等人都還渾然未覺。

如今趙蓴心中,正有一會對方之意,故才會徐徐行之,引了他等上得如意天來,而在三重天內施展身手,卻又要比外界灑脫許多。不然這區區三百里的遠近,她若劍遁而行,那當是眨眼之間就可到太元等人面前了。

不多時,五名得了蕭袞吩咐的太元弟子,便已率先追至趙蓴身前,當中為首的,乃是一身量稍矮的青年男子,他與蕭袞出自同族,名喚做蕭遺,可惜不是錦南蕭氏直系弟子,只為旁支之後,故才跟隨在蕭袞身邊,鞍前馬後不敢有違。

另三人中,兩女一男都非世家弟子,素日也是依附在蕭袞手下,只地位終究不如蕭遺這名同族子弟。此四名弟子向來以蕭袞馬首是瞻,曉得六大族之人出手闊氣,今也是憋足了氣要攔下眼前女修,叫蕭袞高看一眼。

唯薛休步履微頓,卻在不知不覺間到了四人身後去,心中並無多少鬥志。他當日雖不曾見過趙蓴與三瞳妖尊鬥法,但也親眼瞧見實力遠在自己之上的陶敬,須臾間就敗落在了三瞳妖尊手中,趙蓴既能斬下此等妖物,那多殺一個他,恐怕也不會是什麼難事。

如非是上了蕭袞這艘賊船,他哪會蠢到來與此人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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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 合力圍殺

這五人來得也快,只在三五個呼吸之後,就要逼近趙蓴身前。為首的蕭遺怒瞪雙眼,端的是一副大義凜然之態,眼見面前女修停了下來,便還以為對方是心有忌憚,他傲然一笑,哼道:“這位道友切莫著急,我家公子有事尋你一談,卻不知道友眼下得閒否?”

看似言語客氣,實則卻分外強硬,彷彿趙蓴只要敢答一個不字,他便要改換臉色,撕破臉皮了。

趙蓴淡淡一笑,視線在五名太元弟子身上一晃而過,末了看向薛休,登時便嚇得後者臉色煞白。見此,她巍然不動,朗聲道:“我勸道友還是莫要攔我去路的好,不然黃泉錯投,便可惜了一身好不容易修來的道行!”

蕭遺亦不曾想到,面前女修竟會如此硬氣,他本想繼續開口,報了太元弟子的身份出來,不料身後之人已是沒有了耐性,當場便上前一步,秀美倒豎,並怒喝道:“你這人好大的口氣!蕭師兄,還與她客氣什麼,乾脆便拿了她的人頭回去,看她還有無大話要講!”

說話女子眉眼凌厲,一臉急怒之態,只恨不得立刻動起手來,其身側兩名太元弟子雖不曾開口,但從神情來看,亦是極贊同這般說法的。

如此少了一番口舌功夫,倒也正中蕭遺下懷,他輕哼一聲,當即掐了法訣,便從丹田催了真元起來,破空打去一道赤紅法光,剩下之人自不甘示弱,接連祭了法器在手,一時當是神光漫漫,氣機湧流,使得如意天中異色閃閃!

此中以蕭遺修為最高,頭頂道臺之上,嬰魂額頂已是有了一黃一白兩枚丹玉,可見精、氣兩道的靈關已通,比餘下之人又要強過許多去。薛休靈關未通,另三人倒是多多少少都打通了一道靈關,四座道臺齊出,一時也是聲勢浩大!

趙蓴立站不動,並指往前一出,霎時便見劍光跳躍,須臾間分出數十道劍氣不止,與燦燦法光撞於一處,只聞得耳邊轟鳴,那諸般手段就在雲天之上,亂氣之中,爆散成一片煙渺。她五指一合,洶湧真元便從丹田滾滾直上,於身外成卻一股赤金色洪流,而大日真元沉實萬分,一經祭出,便開始將這雲天內的靈機捲入其中。

有一太元弟子不覺如何,心中念頭一動,便張口吐出一口飛劍,往上裹了一層渾厚真元,就要趁勢殺向趙蓴面門,哪想後者眉頭一抬,眼中頓見譏諷之意流出,竟把赤金真元往此人飛劍上一攪,立時也不切斷太元弟子與法器上的聯絡,而是催了真元凝成大手,趁著此人因飛劍被制,一時焦急之際,將對方直接從數十丈外給抓了過來!

蕭遺暗道不好,往掌心拍了枚符籙便要去救,可惜趙蓴下手極快,他還來不及出手,那太元弟子的頭顱就被對方給生生拍碎了!

看那弟子神態驚惶,未見多少反應,一時竟不知顱中元神有無遁走,是否就這般含恨而死!

蕭遺想,這也委實怪不得那名弟子,自禁錮法器,大手擒人,再至揮手滅殺,實則只在一瞬之間罷了,怪道此人能殺那三瞳妖尊,看來的確是有幾分真本領在身的。

他深吸一口氣來,目中已無慢待之色,而先時那名眉眼凌厲的女修,此刻卻是痛撥出聲,原那位身死趙蓴掌下的女弟子,與她關係倒是十分要好,如今眨眼之間便就喪了命去,又難免不叫前者心中悲慟!

她勃然大怒,吼了一聲“師兄,快快助我”,便往前拍出一隻金邊頂蓋盅,待真元向內一灌,就見盅蓋向上衝起,幾條金蛇從中游動而出,一隻一隻以口銜尾,欲將趙蓴鎖入其中,當是時,趙蓴亦覺身上一重,彷彿有巨力襲來,要將真元收壓回體內,她眼神一轉,即曉得是這金蛇在作怪。

而同一時刻,受了女修催促的另一太元弟子,也是當機立斷結下法印,喚得周遭氣機滾滾而來,於趙蓴頭頂之上,凝作一方虎首大印,立時是要往下拍來,把印下人壓得粉身碎骨!

蕭遺見狀,登時便覺良機已至,先時拍入掌心的符籙滾燙起來,於手掌之上形成一道銀色厲芒,卻是一道威力不俗的劍氣!

太元之中雖以法修最盛,但亦不乏厲害的劍道修士,蕭遺這枚封存了劍氣的符籙,便就是從錦南蕭氏族中,一位劍尊手裡得來,想這劍尊稱號,可是三竅劍心以上才能獲得,饒是蕭族之中,這樣的人物也並不多。

他心念一定,揮手便把手中劍氣甩了出去,胸中更憋著一股氣,欲看面前之人要如何應對。

趙蓴一受金蛇相困,二得大印壓身,三又逢劍氣截殺,任旁人看來,早已是性命難保,但她卻不緊不慢,動了動眼珠把身外情形掃入目底,便分出了個輕重緩急,孰強孰弱。

薛休站得最遠,算在謹慎打量著幾人如何鬥法,他見趙蓴目光往前一凝,便生生受了蕭遺甩出的一道劍氣,這之後,不僅是分毫未傷,反還猶有餘力,翻手祭出一把玄黑長劍在手,噗嗤幾聲就把那身外金蛇斬作幾截,隨後運起真元,那虎首大印便再不得往下拍落半分,反被劍氣一攪,須臾就移開了去!

這一番見招拆招,當真是行雲流水,不得半分阻滯,趙蓴借力倒施,將大印往手中一拿,轟隆一聲就往那男弟子身上拍去,大日真元的渾厚,又遠非後者法力能比,同樣手段,竟是趙蓴更得威力,只見大印往下一砸,就再不見男弟子聲息冒出了……

殺得一人後,她猶未停手,御起長燼脫手而出,卻是向前一斬,就朝著女修祭出的金邊頂蓋盅去了。

那物雖為法器,經了數百年的時間祭煉,可論起堅硬來,到底不能與長燼相比,霎時間,雲天之內便聞見噼裡啪啦一聲響,幾塊碎片四散飛出,太元女修只覺腦顱一痛,胸口發悶,一口鮮血便從口中噴了出來。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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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八 取勝之心

正是法器被破,神思恍惚之際,一道劍氣破空殺來,就將太元女修頭顱斬下,受雲天內氣機一衝,立時是拋落向了雲天之外,屍首兩分!

這一來一去間,彷彿只幾個呼吸而已,蕭遺只覺內心悚然,暗道眼前女修殺起同階修士,竟好似不費吹灰之力一般,要曉得方才喪命的弟子,可都出身太元道派,便再是不如蕭袞這樣的門中天才,卻也都不是尋常修士能比的!

畢竟修道之人所看重的法侶財地,乃是以道法傳承為重中之重,正道十宗以大道至法相傳,只此一點,其餘宗門就撼動不了。

蕭遺額上冷汗直出,脊背之上也汗溼一片,他忍不住後撤兩步,心中更著急道,這究竟是遇上了何方神聖,只怕不是正道十宗弟子,也是那等修行了許多年的潛修老道!卻見趙蓴鬥法之際,始終不曾祭出道臺一觀,他便更加認定面前女子,大有可能資歷深厚,也許是將三道靈關俱都打通,這才能夠殺得幾人如土雞瓦狗。

愈是猜測,他心下便愈是怯意頻起,哪還有先前的意氣風發之態!

如今五人之中,已是接連殞命了三個,他不曾有把握對付趙蓴,剩下的薛休更是修為微薄,縱是合力齊出,最後的結果,大抵也是如之前兩人那般。好在這時,一直隱在雲天內觀望的蕭袞,終是發現了些端倪,他目光一閃,心中猜測逐漸有底,便出言道:

“道友可是昭衍的羲和劍君?”

此言一出,萬籟俱寂,蕭遺、薛休二人神情一晃,只覺先前所見的驚鴻劍法,如今都已徹底說得清了。師出真陽上清洞天的羲和劍君趙蓴,乃是真嬰修為就有到了九竅劍心境的人族天驕,莫說比擬蕭袞,便拿了整個錦南蕭氏來比,怕也沒有天資更甚於此人的修士了。

趙蓴在數十年前那一屆風雲盛會後,便驟然沉寂下來,細想想,已是多年未聽得此人下落,然如今一見,竟已破劫成尊,成了外化修士,這豈不是說,對方在短短兩百多年內,就跨越了真嬰與外化兩境的鴻溝,並還能越階斬殺數名打通了靈關的弟子!

蕭遺內心惶惶,一時間頭皮發麻,汗毛乍起,他渾身上下有如鉛注,兩隻眼瞳盯緊了面前之人,只見那女子微微抬頭,並不否認,道:“能叫道友認出,卻是在下還有幾分微薄名聲了。”

她就是趙蓴!

蕭袞目瞳微縮,顯然不曾想到,自己尋覓已久的斬妖之人,會是久不出世的昭衍趙蓴,他暗歎一聲,想手中織羅同心玉只差最後一道祭煉,便無論如何,也不想放棄將要拿到手裡的機會,況趙蓴在數十年前,才不過真嬰修為罷了,如今越階殺人,憑的乃是劍法高深,而非修為境界,蕭遺等人勝不了她,卻不代表自己也是那等廢弱之輩!

好歹是錦南蕭氏的直系弟子,要說蕭袞心中沒有幾分屬於天才的傲氣,卻也是不可能的。

太元六大族,哪一支不是族人眾多,若放到外頭去,只怕等閒宗門都不能與之相比,便拋開數不清的旁支末流,每一代的直系弟子,那也是一個天文數字,修士想要在此等環境下力爭上流,除卻一個好的出身,受父母恩蔭,另也要看自身資質如何,是否得宗族看重,有無修行資源傾斜下來。

蕭袞能有今時今日之地位,便不可能會是那畏首畏尾、胸無大志之人。他細細打量趙蓴一眼,面上已成一片凝重神色,心道煉成法器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若生生錯過了這次,只怕往後都將為此失悔不已,恐成一記心病也不為過,大道之行莫過於爭,此回洩氣不爭,日後又如何能有鬥志。

便要趁著今日,與那趙蓴分個生死了!

大宗大族弟子,面對天才人物,胸中沸反而起的,亦多是爭勝之念,不似蕭遺、薛休等輩,見了厲害之人就不自覺生出畏怕來,如此這般,遇強則露怯,向下方見凌弱之心,便可謂大道難成,不足取也!

蕭袞冷冷一望,瞥見蕭遺、薛休二人滿面蒼白,大有落荒而逃之態,便知曉他等毫無助益,留在此處只得拖累了自己,而方才他不出手,也正是想看看,那斬殺三瞳妖尊的人,究竟有幾分實力,至於這些弟子的性命,在他眼中卻都是些無關緊要之物罷了。

故未等趙蓴動手,蕭袞便冷笑一聲,道:“貪生怕死之輩,不配為我太元弟子!”

說罷竟凝起真元來,化兩道鋒銳利器,眨眼就斬下蕭遺、薛休二人的頭顱,可憐這兩人提心吊膽,生怕死在趙蓴劍下,卻不料最後取了自己性命的,居然是同門弟子蕭袞,便當真是造化弄人了。

趙蓴目光一動,心下也是明瞭,蕭袞此舉大有示威之意,料想她趙蓴能夠輕而易舉斬殺三名外化修士,蕭袞修為更甚於他,殺死同階之人便更是手到擒來,且其中蕭遺一人,還是打通了兩道靈關的後期修士,想要隨手將之打殺,又哪是尋常之人能為之事!

她暗笑一聲,抬眼看向蕭袞,心知此人殺心已動,登時也便有了決斷。

有蕭遺這一外化後期修士投誠,想蕭袞此人,恐怕也是三道靈關俱都打通之人,此亦是趙蓴渡劫成尊後,第一次面對此等修士,倒也不能輕看了對方。

趙蓴對蕭袞知之甚少,反之,蕭袞卻早有聽聞趙蓴的手段,曉得她法力深厚,並非常人可比,此外又在劍道上獨具資質,修成了十方劍陣在手,而此陣一出,旁人便難有從她手裡脫身的可能,思及此處,蕭袞亦打消了最後一點棄走之念。

他鼓起胸腹,真元沸騰而起,直從丹田遊走渾身經絡,擠壓出雷聲一般的轟鳴,又匯聚於兩手掌心,交集一處,合為無形無相之物,卻又席捲周遭氣機,震出噼裡啪啦接連作響的巨聲。此法既成,亦不過用去須臾,待從手中打出,便見雲天之內轟隆一聲,仿若天雷降下,懾人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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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九 見招拆招

錦南蕭氏有秘傳神通,非直系真傳不得習之,蕭袞此法名曰大鎮風雷,正是秘傳神通之一,威力不容小覷。

隨那雷聲掀起,雲天之內莫不捲起狂風,四周景象亦迅速昏暗下來,如暮影沉沉,風雨欲來。趙蓴凝神一探,發覺此中靈機皆在向上遊走,欲在如意天頂部彌成一片昏沉不定的暗雲。她自知曉蕭袞聚氣而起後,手段必將威力大增,既如此,自己又怎能叫他輕易得了手去?

趙蓴壓下丹田,於靈基之上催轉渦旋,當機立斷祭出那《太蒼奪靈大法》來,此舉除卻增益自身法力,另也有截阻雲天之內的靈機,不叫蕭袞得用之意。便見秘法才起,向上浮走的靈機頓然一滯,待她丹田沉下,立時就有不少靈機開始滾湧而來,令得蕭袞眉頭一擰,翻手拋了枚紫玉靈符出來,揮手便往趙蓴打去。

這之後,又見他胸腹一鼓,卻是吐了口真元出來,把這周遭靈機攪成一片亂流,那紫玉靈符趁此機會,便在亂流中徑自裹了向前,眨眼就到了趙蓴身外,噼啪兩聲破碎開來,彌散出無形無影之氣。

受蕭袞施為,二人附近靈機已是有了混亂之相,他那大鎮風雷捲了上層的靈機去,餘下被打散了的亂流,趁勢就遭《太蒼奪靈大法》捲來,欲要入得趙蓴丹田。

趙蓴神識敏銳,一感身外靈機,便就察覺出其中異常,她大手一揮,先是起了護體劍罡,隨後將丹田鎮下,滾滾湧來的靈機究竟這般被生生阻斷,霎時,卻有一簇灼目烈焰一躍而出,須臾間蕩盡周圍,將大量靈機鯨吞入內,一時沸反如浪,叫人膽寒。

蕭袞一擊不成,倒也不曾失了鬥志,反是看向那簇異火,心下嘖嘖稱奇。趙蓴聲名在外,諸般獨特手段,凡瞭解之人必然不會陌生,據言其手中異火威力不凡,大有吞噬靈物之能,在那風雲鬥臺上,著實是闖出了一番名氣,如今初見了,蕭袞亦覺得此言非虛。

不過更叫他驚訝的,卻還是趙蓴封鎮丹田的手段。

適才二人爭奪靈機之時,蕭袞心中便有趁機下手的打算,是以那紫玉靈符內,封存的乃是一股汙濁之氣,若以之混淆入靈機之間,則可趁趙蓴吸納靈機壯大自身之際,汙濁了對方丹田靈基,使之實力大減,不敵自身。

縱那趙蓴有護體劍罡在身,一時無法封鎮丹田,多少也會被汙濁之氣入了體去。

那料趙蓴動了太蒼奪靈法,卻可中道自阻,收放自如,不僅是未受汙濁之氣侵體,看模樣怕連反噬也不曾有。

常理之中,越是威力強大的法門,便越要以放閘江水般一鼓作氣施布而成,若中道崩殂,未得全尾,即好似縱力出拳卻擊於空處,如此真元回返,氣機逆流,於修士自身而言,亦難以全身而退,不受任何損傷。

《太蒼奪靈大法》乃聚靈神通,一時斷阻起來更是艱難,按蕭袞所料想,即便趙蓴有法子躲了汙濁之氣,要中斷此法的代價也是不小,屆時由他出手,予對方一記重創,勝負便就明瞭了。

只這事,他如何都想不到,趙蓴會有一具大日無極法身留於下丹田中,便斷了太蒼奪靈法,逆返而上的真元也是入了法身之內,自有強大神力鎮平梳理,並無礙於鬥法之身。

見此舉不成,蕭袞便歇了這一心思,於異火吞噬靈機之時,他手中的大鎮風雷也已聚氣而成,只被趙蓴截阻了不少靈機,威力或許不如全盛之期,但要面對初入外化期不久的趙蓴,亦足以得用了。

是時,蕭袞周身已是裹入一片暗雲之內,如意天中雷聲陣陣,有如洪鐘撞響,欲叫人耳孔發痛,神思恍惚,此時風雷未出,就已有了如此景象,趙蓴凝下心神,便曉得這一法術中,連綿不斷的雷音也是一大毀人之術!

好在她神魂強韌,紫府穩固,區區異聲並不能將之動搖,只是看著如意天中逐漸黑沉的陰雲,與閃動不止的雷光,趙蓴卻不能忽視了這門錦南蕭氏獨傳的秘法。蕭袞此人心有成算,既得陰私手段,又有正面對敵之力,此為趙蓴第一回對上三道靈關俱通的外化修士,任實力而言,對方必然是不弱的。

至少法力之上,就是蕭袞更甚一籌。

自然,這也是蕭袞敢於動手的一大底氣。

“若要以力破法,我須得再動太蒼奪靈法壯大自身,然而此法一出,蕭袞必來阻我。”趙蓴目光一閃,卻留了氣力下來,揮身避去追逐而來的暗雲,她心知自身最大倚仗,實則還在劍道之上,空以法力對敵,並非智舉。

錚錚!

漫天雷聲之中,劍鳴如驚閃,剎那間撕開暗幕,攪碎了趙蓴周遭幾片雷雲,見她出了劍招,蕭袞亦暗暗一喜,此番抖起袖袍,卻是拿了一串相扣玉環,將之以雷雲相裹,擲入空中,霎時間,能見清輝灑落,照於蕭袞周身,些許劍意被後者引入玉環之內,立時便讓趙蓴手腕一沉,執劍之手仿若拿住萬鈞重物,一時為之訝異。

她縱不知那織羅同心玉為何物,但一瞧雲中玉環,大抵也能曉得,這份古怪之意,必然是來自於此。

蕭袞一見得手,胸中頓時抒懷,即便他道行更甚,法力渾厚,今日面對趙蓴也未敢有多少輕看拿大之心,現下已借織羅同心玉納了對方劍意入內,他方覺勝算大漲,心中虛浮起來的大石,已然落下一半。

想那劍意之內,自有趙蓴神識、法力,以此為媒介,便可憑織羅同心玉錮鎖對方,此器祭出愈久,趙蓴便愈是疲弱,他自可坐等到那時,再取之性命不遲!

趙蓴氣息微變,覺自身法力好似引線一般,逐漸向外織羅而去,她欲揮手將之阻斷,可惜線斷重續,卻好似附骨之疽,不得祓除。她目光清明,眼下也是有所明會,察覺出了那玉環的作用。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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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 不動如山

趙蓴冷笑一聲,卻道此物要奪她的神識、法力,倒不曉得有無能耐承受了!

她縱身躍起,再不收斂法力,頓將大日真元放出,與周遭幾片雷雲撞去,火氣浩烈,雷光兇悍,震得如意天內靈機滾蕩,但若有人察覺到此處交戰,怕是一見此狀,就要就遁走避讓的心思。

驅了身外雷雲,趙蓴顱中紫府一開,即見一柄小劍飛遁而出,隨心念一轉,登時就往空中玉環殺去!

為今之計,卻不好與蕭袞拖延,自是要儘快破了對方法器才為上策,她祭出識劍,正是為此而來。

蕭袞目看小劍,登時也知此物底細,便看他雙手一收,就把玉環裹在暗雲之中,要再度拿回自家手裡,然而識劍劍鋒一轉,疾馳而去間,已是斷了暗雲去路,再見劍光一晃,此不過巴掌大小的識劍,竟是以一往無前之勢,斬入暗雲之中,與玉環糾纏起來。

見勢不妙,蕭袞輕嘖一聲,御起法器就與識劍左右兜轉,而不與之正面交鋒,他一拍手,則又是一道符籙丟擲,這回升入空中之後,便在須臾之間化作一面水幕,將那暗雲連著其中兩物一起封下,打得正是要識劍有去無回之意!

蕭袞手段頻出,心中底氣亦是逐漸豐足,無有識劍相助,趙蓴實力自將大打折扣,失了劍道手段,便有那異火在身,要想奈何自己,亦是難了。

趙蓴心念微動,發現識劍雖還聽得自身召令,但這通手段之後,即便能將識劍從暗雲之中喚回,要想再度破入其中,擊毀玉環卻不比先前容易了,蕭袞縝密,對她十分防備,此戰一步退則步步退,倒不如由內擊破,先除了玉環這一隱患。

而暗雲之中,終究是蕭袞佈置更多,對方刻意與之兜轉,正是有拖延時間之意,趙蓴轉念細想,心思迴轉到自己煉化大妖眼瞳之際,一個念想便就浮現出來。

蓋因道行尚淺,她在法力之上的積蘊,到底不如蕭袞深厚,然在元神一道之中,造詣能甚自己者,只怕數遍了同階修士,也很難再見一人,趙蓴神念催起,竟是放開紫府,任其如洪水一般洩出,藉由識劍為介,於暗雲之中將玉環吞下!

此物與蕭袞心神相系,又得了他精血祭煉,多年養護,故一有異狀,就叫其有所發覺,蕭袞分神瞧去,待辨清趙蓴所作所為,竟不由瞠目結舌,生了惱怒之心。

對方以神識吞了玉環,如今正試圖直接煉化此物,將之搶奪而去!

此世中殺人奪寶並不鮮見,修士若身懷奇異法器,惹了旁人眼紅,自然是有豪取搶奪之事生出。不過蕭袞因而羞惱大怒,箇中根由卻不在奪寶之上。須知殺了人後,並無法直接催使他人之物,若想將對方法器據為己有,至關緊要的,實是磨去那人留在其中的神識印記,此之後,才能加以祭煉,化為自家寶物。

等閒之物還好,假若搶奪而來的法器,得過他人精心蘊養,精血祭煉,想要徹底磨滅他人留在其中的痕跡,便少不得要個三五十年,甚至更久。至於本命法器,這卻不用想了,修士一旦身死,本命之物自然潰滅,並不會落入旁人之手。

這織羅同心玉的煉製法門,為錦南蕭氏所珍藏,蕭袞得賜此物之時,本命法器早已成就,是故此物於他雖然珍貴,可若他一朝身死,卻仍有可能會落入他人之手,只好在錦南蕭氏留了後手,為保此物不流入外界,一旦蕭氏弟子留在其中的印記被人抹去,此物也會隨之破損,再不得用。

此般做法在宗門世家之中不算少見,不然諸多珍貴之物,今已早早流傳在外,再不為大宗獨有,趙蓴曉得這事更不奇怪,畢竟昭衍門中,部分珍貴的煉器法門,也伴隨著相應的封鎖手段。蕭袞惱怒的,無非是趙蓴這堪稱目中無人的做法,他如今尚未身死,此人居然就敢光明正大磨滅他祭煉法器的印記,當他蕭袞為一死人?

還是說,對方自信在元神一道的造詣,要遠甚於他?!

蕭袞胸中怒意沸反,臉色亦見漲紅之相,他按平怒火,忙是催動神識,欲將玉環奪取過來,然那識劍卻緊緊相隨,不叫蕭袞有半分鬆懈之機,他心思一轉,便乾脆祭了道臺出來,動起神道靈關所成的玄黑丹玉,意欲直接衝破趙蓴之手,先將玉環收歸於己。

即見道臺之上,三枚丹玉迴環轉動,卻是其中的黑玉光華暗現,分出一道利光向著識劍撞去。

這一撞,蕭袞臉色便由紅轉白了,他胸口一悶,只覺周身氣機一頓,神識彷彿撞上了一座大山,對方巍然不動,自己卻惶惶動搖起來!

雖道趙蓴已入九竅劍心境,但蕭袞自忖神道靈關通達,較力元神必不會遜色對方,哪想這一交手,竟是先讓自己吃了虧,難不成這九竅劍心,就當如此強大,堪與打通了神道靈關的修士相比?!

趙蓴從容自若,亦不因此變了神色,反是蕭袞此番受創,全然在她預料之中。自己本就有一雙元神在身,便是未曾打通神道靈關,此中功夫也不會弱於旁人,如今又已煉化大妖眼瞳中的神力,順利晉入劍魂境中,要撼動同階修士,於她而言已是算不得艱難。

蕭袞不知此理,徑直下手與她交鋒,吃了悶虧也屬尋常。

只是此番動搖之後,一時須得調息一二,卻就讓趙蓴趁虛而入,將那織羅同心玉蠶食了部分!

她的元神之力何等渾厚強大,也是蕭袞對那法器養護得十分精心,才能在趙蓴面前強撐下去,如換了旁人來,又或是不曾拿自身精血加以祭煉過,今日恐怕支撐不過三刻!

刺啦——

蕭袞心中一緊,瞪眼瞧得玉環之上,一道細如毫髮的裂縫延伸開來,雖還不足半指長短,卻已然讓他心神震動,肉痛不已。

趙蓴此人道行不深,於元神一道的造詣竟如此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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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一 有召而來

他這織羅同心玉煉製不易,今又不幸受得損創,瞧上去雖只些許痕跡,可若想補全回先時狀態,便怕是數十年功夫都不夠,還得另尋些珍奇寶物加以蘊養。

蕭袞今日所求,無非是想要三瞳妖尊身上奇遇,以全織羅同心玉的最後一道祭煉之法,哪想如今機緣不得,反倒還使法器受損,真當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叫他心中鬱鬱,臉色剎時就陰沉了下來。

得此結果,蕭袞心頭失悔不已,又見法器尚困趙蓴手中,若再耽擱個片刻功夫,只怕傷損還將更甚,屆時要想保下這一件織羅同心玉,恐就不是重新祭煉溫養那般簡單了。他憋氣一口氣,狠下心來往舌尖咬去,頓逼出一口後天精血,瑩潤若血色玉珠,氣血澎湃。

末了,蕭袞催起真元,化一道雷霆之氣往精血上斬落,卻不知成了什麼手段,那暗雲中的玉環猛然一顫,倏地向外一閃,如流星逐月,徑自從層層困阻中破出,到底還是回到了蕭袞手中去。

好歹是拿了織羅同心玉回來,蕭袞神色大霽,另處的趙蓴見狀,倒也沒有異怪之色。

此物既得蕭袞萬分看重,便決計不會是尋常法器,且看這一雙玉環威能如此獨特,甚至能逐漸弱化敵人實力,就曉得這等法器多半是與此人背後的錦南蕭氏有關了。此等世家大族,對宗族秘傳向來謹慎小心,趙蓴這一外化修士,又哪能真將此物煉化了去,如今能把蕭袞逼退,便已然能稱得上得手了。

蕭袞拿回玉環在手,神識往內一沉,發覺自己留在法器中的精血果然已經消散不見,便忍不住將唇一抿,臉色陰沉得好似暴雨前夕。他適才能夠取回法器,正是因祭煉織羅同心玉時,往裡打入了一枚自身精血,如此不僅能驅使法器更加自如,在遇到危急情形之際,還能以精血作引,將此物急召回身。

只是如此施為之後,不僅是法器中原有的精血會消散,另還要多用去一枚額外的精血,便哪怕蕭袞道法上乘,根基穩固,隨手便損去兩枚後天精血,心頭也是難免有些肉痛的。

他一手抓起玉環,還未等感嘆片刻,那廂趙蓴就已起劍殺來,其劍勢大開大合,兇悍無比,兼又迅捷靈妙,快若驚鴻,蕭袞欲捉合雷雲,前去一阻,然這些手段在劍氣面前卻渾不夠看,二者一有相觸,即見雷雲於劍光之下四分五裂,一時竟分不清何處是劍光,何處是雷閃。

趙蓴殺心早起,正是取了蕭袞逼出精血,回召法器的時機,欲直指死穴,儘快斬了對方頭顱。蕭袞一見她劍勢兇狠,大改先前試探之意,便也曉得趙蓴心中何意。經得強奪法器一事,他自知元神一道上,對方有著難以逾越的優勢,故今時今日,卻只能另尋了法子,撞破一道生路來。

蕭袞呼吸沉下,額上水珠點點,竟是在不知不覺間,已起了冷汗涔涔,盡在額頂。不過是思索了片刻,趙蓴就已衝破雷雲,要至他的身前,蕭袞目珠急轉,只見對方五指舒張,向前一落,便又是數十上百道劍氣分出,須臾間凝作長劍,於如意天中攪動風雲,他只仰頭一望,就有劍光流虹,疾殺而至!

避無可避!

蕭袞心中大駭,忙是捏碎一枚符牌,霎時化作一道煙氣,竄走於旁處現了身形。他這煙雲替命符籙乃保命之物,存留在手頭的數目不多,如今用去一枚,便不過還剩兩枚罷了。只是趙蓴尚在,若於短時之內尋不到破局之法,久與對方糾纏下去,任他有幾十枚、數百枚救命符籙,想也是無多用處的。

果不其然,趙蓴一擊不成,卻是連眼睛都不曾眨動一下,便又抬起手來將劍氣一轉,再度向蕭袞殺去。

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蕭袞自忖實力不凡,於同階修士中入得了中上之流,似如今這般大汗淋漓之態,已不知是多少年未曾展露過了!

他大喝一聲,曉得不能再退,不然步步潰敗,便再無轉勝之機!

雲天中,頓聞轟然一聲雷動,蕭袞頭頂道臺再度凝出,卻比從前更加真實細緻。趙蓴抬起眼皮一看,能見蕭袞道臺仿若一座廟宇,與之形貌肖似的嬰魂臥於廟中,兩側各得一尊三頭六臂神像,手執青銅雙叉,作怒目嗔態。

嬰魂額頂處,飄然有三枚丹玉,自左往右分別為黃、白、玄三色,各有呼應。

此雖為趙蓴首次面對靈關皆通之人,卻不是她第一回得見道臺與嬰魂,適才與她交手的五名太元弟子中,亦有人祭出道臺來施展手段,只與面前景象並不能比,蕭袞道臺一經祭出,甚至改變了雲天之內的氣象,即可見後者道行,絕非那五人能夠相提比論。

道臺與修士大道相關,錦南蕭氏有大乘雷法,蕭袞即是此道中人,他如今祭了道臺嬰魂,洞開三道靈關,於外化修士而言,卻已是到了生死之爭的時候,他欲以大法力碾向趙蓴,後者嬰魂尚未落下,丹玉更是未凝,蕭袞幾乎想不出,對方還能有什麼神通,能夠擋下此等手段!

趙蓴默然站定,雖早有道臺凝成,但嬰魂不落,空祭出道臺與蕭袞相抗,潰亡的只能是自己,這是修為上的不如,短時內並無法彌補……

不過,蕭袞又怎能肯定,她沒有對敵之法呢?

趙蓴負手於身後,猶如山嶽屹立,巍然不見動搖,恍惚間,一股恢宏劍意拔地而起,上接青霄,下至厚土,有劍僕受人魂召來,手握玄黑長劍,與蕭袞道臺兩兩相對。她眉眼揚起,兩指並立於鼻前,那身形偉岸如小山的劍僕,便猛然揮出一劍,落至蕭袞道臺廟宇之上!

轟!

一劍,廟宇崩落,瓦飛柱斷!

轟!

一劍,神像傾塌,嬰魂震顫!

轟!

一劍,丹玉抖晃,滾落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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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二 起意迴轉

趙蓴眼含驚詫,顯然也是不曾想到,劍僕會有如此威能,竟是三劍就將那蕭氏直系弟子斬斃,殺得道臺節節潰敗。

不過轉念一想,蕭袞之死其實也與他自身有些關係。

到方才時,蕭袞已覺大難臨頭,這才祭了道臺在頂,欲以大道相逼,壓潰趙蓴。看他道臺如此精巧恢宏,只怕也早已領悟道意,步入悟道階段。而至外化修為後,修士鬥法時祭出道臺,多半都只為催轉丹玉,拔高自身精氣神三道的法力,以道臺直接轟撞碾壓,卻屬於是論道生死,輕則一方敗亡,重則兩敗俱傷的手段了。

修士渡劫成嬰之後,即開始借托真嬰,對自身大道有所觸及,此階段中,絕大多數人都還處於矇昧之中,對自身之道一知半解,甚至模糊不清,極少數的天之驕子,方可在這一階段觸及真知,領悟道意。昭衍門內,關博衍即是此等天才,於內門之中亦堪稱萬中無一。

及至外化期後,修士的後天靈智得以增長,尤其是打通了神道靈關之後,對大道的體悟更為敏銳深刻,在這一階段領悟道意的人,便算是邁過了朝向通神境界的第一道門檻。可以說,外化修士若不能領悟道意,則將終生無望上境。

而所謂論道生死,便是拋卻諸般神通法術,徒以大道論取存亡的法則。

敵我雙方祭出道臺轟撞,看的不是法力高低,而是道之體悟,素來是大乘之道壓過小乘之道,悟道更深之人壓過體悟微薄之輩。皆由此因,大乘之道才會使得修道人趨之若鶩,然而世事都利弊相隨,大乘之道在悟道上的難度,又要遠遠甚過小乘之道。

有時論道生死,卻是小乘壓過大乘,箇中根由便就出在了修士自身之上。

蕭袞此人,領悟有風雷一道的道意,屬大乘之道,日後若無差池,十有八九可成通神大尊,以此作為倚仗,要對付趙蓴這一嬰魂都未落定的外化初期修士,實該輕而易舉才是。

只是劍修有所不同。

此道修士觸及大道,並無須借托真嬰。劍道五境的最後一境劍意,即蘊含著所修大道的一點真知,由此,劍修在領悟劍意的那一刻,便已算是入道了。此後修行突破,即是不斷體悟劍道,求取真知。此看似易於常人,但劍意之後又有心、魂、域三境劃分,如若突破不了,則將直接止步此道,可說是毫無捷徑可走。

並不像法修等途經,還有蘊積法力,徐徐圖之的路數。

而劍修不入劍意境,則將止步外化,不入劍魂境,便永生無望洞虛期。

蕭袞並不能想到,趙蓴才突破外化不久,便順利躋身於劍魂境修士行列之中,孤注一擲欲拿自身的大乘之道相鬥,遇上神殺劍道的劍僕,自然是潰不成軍,照面就被滅去。且若不是他主動論道生死,也不過如此快就隕了命去!

趙蓴按下劍魂,喚了劍僕迴轉,兩指並起往前一落,即見劍光交織殺去,將那蕭袞的軀體也斬得四分五裂,灑落雲天。

處置完這手頭之事,她才將身往下一遁,再度臨於平靜無波的海面。

趙蓴與太元等人在如意天中交手,雲天之外的修士自不能窺得一二。蕭袞此番到來,除了有五名同門隨行外,另還有奴僕若干,俱都是在其座駕之中等候,如今見禁制消解,有人自天上行來,諸多奴僕便從中魚貫而出,個個神情惶惶。

為首的侍女抬眼一看,瞧見一道黑影向此方砸落過來,撲通一聲落在她跟前。

那東西血糊糊的一片,只等她彎下腰來細瞧,頓時就嚇軟了雙腿,忍不住癱坐在地上,並尖叫道:“是,是公子……”

原來眼前之物,正是蕭袞頭顱,自那五官上,依稀還能叫人想起,他孤傲清高的神情姿態來!

蕭袞已死,那道從天而來的身影是誰,便就沒有疑問了。

趙蓴立於天際,看向奴僕所在,此刻他們俱都因蕭袞的隕落而顫抖不已,而天馬行空御座沒了主人的驅馳,一時也不見從前陣仗。按說此等法器乃是上好座駕,等閒宗門並無法煉製打造,然作為錦南蕭氏之獨有,只怕旁人來了,也沒有辦法煉化此物作為己用。

何況她還有如意天舟在手,則更無須惦記這等外出行走之物了。

看了眼跪倒一片,嗚咽不斷的奴僕,趙蓴略作思索,便乾脆斬草除根,一併解決了去。

今還在東海境內,太元勢力之下,又殺了六大族的直系弟子,怕等過一段時日,就當有麻煩找上門來了,她心中一沉,曉得此地不可久留,想著離開宗門也已有數十年歲月,如今渡劫成尊,又順利凝成劍魂,倒可打道回府,回返宗門了。

趙蓴轉身欲走,這時念頭一晃,卻想起了先前通傳訊息的三瞳妖尊來,她搖頭一笑,自當清楚對方打的什麼主意,便乾脆遁入海中,喚了三瞳妖尊出來,道:“那太元弟子俱已為我所殺,如今東海境內,已無我留戀之處,道友若是願意,可隨我離了此處,去陸上謀生。”

聞聽蕭袞等人皆已身死,三瞳妖尊頓時心頭凜然,只覺面前之人深不可測,叫人畏怕不已。然而聽到後半話語,卻又讓他眉開眼笑,一時歡喜非常,道:“小妖願意,願意!”

對此回答,趙蓴毫無意外,只見她伸手往三通妖王身上一抓,一人一妖便破海而去,入得一艘精巧絕倫的飛舟之內。

……

東海,百洲陸。

地近陸岸,人煙便逐漸豐沛起來,幾個太元弟子駕乘仙鶴,正盤查出入商船,截阻來往之人。

這時,忽見陰翳投下,遮天蔽日,彷彿一時之間入了暮晚,底下修士嘖嘖稱奇,那為首的太元弟子卻一撇嘴角,欲要上前將之攔下,只他尚未動彈,那飛舟之中就落下一道赤虹,似天火流星,帶起一陣餘暉般的色彩。

太元弟子眉頭皺起,待看了赤虹之中的符牌後,卻立時變了臉色,再不敢上得前去。

有人為此深感意外,更有修士忍不住心中好奇,往符牌上打量了幾眼。

便看見上頭一行大字:

真陽上清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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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三 回山問話

見此符牌,太元弟子目珠一轉,便就曉得那舟中修士姓甚名誰了,雖不清楚昭衍趙蓴為何會出現在東海境內,但太元設下屏障在此,本就是為了核查出入東海之人,而同為正道十宗弟子,趙蓴的來歷自然沒有任何差池,並無須多此一舉攔阻對方。

且趙蓴名聲在外,這幾個太元弟子也不吝賣她一個面子,想了一想,便示意旁人撤開,任飛舟從中穿行而去。

待到錦南蕭氏得了蕭袞身死的訊息,已然是數日之後了。

……

昭衍仙宗,羲和山。

此處毗鄰真陽洞天府門,靈機豐沛,地氣蘊深,主峰金陽高大險峻,直貫天地之間,形容偉岸,仿若承天玉柱,兩側山谷綿延東西,各有次峰挺立,亦如拔地而起,高聳入雲。

群山聯綿若天然屏障,下又得水脈眾多,沃野千里。細看去,谷內並不乏人煙,只因地輻遼遠,而猶顯清靜。

人皆有聞,羲和山府乃真陽洞天嫡傳弟子,趙蓴手下洞府。此人入宗不過三百餘載,便已從一分玄小兒,躋身至風雲榜真嬰行列,更於數十年前一鳴驚人,奪下風雲盛會榜首,一時風光無兩。時人皆以拜入洞天門下為畢生所求,此中由亥清大能執掌的真陽洞天,無疑是人人豔羨的存在。

可惜亥清早已放話,言趙蓴乃是她關門弟子,此後再不甄擇門徒,旁人若想拜入真陽一脈,卻無法尋這一條門路了。

但若提及此事,妙心卻是與有榮焉。

只因她家主人,早已在數十年前,就被羲和劍君趙蓴收在門下做了親傳弟子,借憑自身天資,與真陽一脈的豐厚底蘊,這些年來不說一日千里,至少也得是突飛猛進。從前那些弟子們,現下已無法望其項背。

她亦因沉穩忠心,被秦玉珂點作為侍劍奴僕,在羲和山中頗見尊崇。

然而今日,妙心神情之上卻是又急又喜,連忙飛遁向秦玉珂所居山頭,尋了人拜倒行禮,歡聲回稟道:“真人,劍君回府了。”

趙蓴聲名在外,常人多喚一聲羲和上人,少幾分尊敬,便直接呼名喊姓也是有的,洞府奴僕、門客認其為主,則更多會稱一句府主。不過門中仰慕趙蓴者,卻偏好以劍君相稱,因她手中有一把天劍,為劍中君主,且在劍道之上的造詣又遠超同輩,這些年來,劍君的名號便已遠傳開來,少見質疑。

稟來此事時,秦玉珂尚未閉關靜修,故很快就有了反應,同樣欣喜道:“恩師回來了?我這做弟子的,正當前去拜見一番。”

她性情沉穩謹慎,道完此句後便在心中想到,趙蓴離宗數十年未歸,如今回返宗門,也必然會先去拜見師祖亥清,然而亥清閉關多年,必不是想見就能見的,趙蓴不好貿然前去,定也得知會真陽洞天一聲,故這幾日裡,便將停留在主峰金陽之上,她正可前去相見。

想至此處,秦玉珂才點了點頭,出門往主峰行去。

主峰金陽宮上,趙蓴已是從天舟上落來。

她回返宗門之際不曾避人耳目,如意天舟又陣仗不凡,故才至羲和山外,就已被府中修士察覺,今見府主回山,又哪裡安坐得住,當即是俱都抽身前來迎接,不敢有誤。

而待修為精進之後,趙蓴也發覺歲月愈發匆匆,有白駒過隙、時不待人的悵然之感,想她近來幾回閉關潛修,都是數十載歲月起底,修為低微之輩,只怕挨不過幾個數十載,就到了壽盡坐化之日。往後等她更進一重,洞府之內也當剩不了多少舊人在了。

便看今日前來迎接之人,就有師姐柳萱、徒弟玉珂等人,這是平日裡最為親近的,收服而來的門客以沈烈為首,今日也是齊至殿內,除此以外,並不見打理洞府庶務的奴僕冬玲。

“阿蓴!”

柳萱輕喊一聲,目光清亮,分外欣喜道:“經此一別,往後可要稱你一聲劍尊了!”

趙蓴修為愈深,氣機便愈發內斂,叫旁人瞧不清她的底細,只覺此人氣度非凡,並非俗類。且她素來獨行獨往,修行進展甚少為外人所知,故府中修士並無多少人曉得,趙蓴此番出行實是為渡劫成尊而去。

如今聽柳萱所言,才不過數十載歲月過去,府主大人竟已是渡過六九天劫,成就外化尊者之身了!

這才多少年!

自她拜入亥清門下,做了主宗弟子,不過三百多年罷了!

趙蓴又有多大年紀?

只怕無論如何,也是超不過五百歲的!

不過五百歲的外化尊者,委實是太驚人了些……

此般年紀縱是修成個真嬰,那也足以稱得上天才,又何況是外化修士,要曉得這等修為出去,在大千世界中亦能夠自立門戶,開山立派了。

趙蓴此行目的,柳萱早已知曉,如今見她渡劫成尊,心中便無多少驚詫,而是高興歡欣居多,至於沈烈等人,則完全就是愕然了。

沈烈上界後不久便突破了外化,今下方嬰魂落定,開始對三道靈關徐徐圖之,此過程用去兩百多年,雖無法與昭衍內門弟子相比,但較小門小派、散修人士還是快上了不少,稱得上根基穩固,資質上佳了。

他有修為在此,是以一見趙蓴,就發現對方已成了同輩中人,甚至憑他道行,都無把握能撼動對方半點,即可知趙蓴突破外化境界後,實力在此境之中也絕對不俗!

沈烈暗暗驚訝,喟嘆不已,且若被他知道,趙蓴在回返宗門之前,還斬殺了一名三道靈關皆通的同階修士,此般驚愕怕還會更深。

只這事,趙蓴卻無意提及。

她微微頷首,笑道:“僥倖罷了。”

以趙蓴今日修為,自能看出師姐柳萱也已到了外化門檻,不過修行乃是自家之事,柳萱的身份又著實特殊,比起插手其中,趙蓴更相信對方自有成算,屆時自己再傾力相助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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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四 世事變遷

得見恩師修為增進,秦玉珂身為其親傳弟子,心中又怎會不為之高興。

她面帶喜意,叩拜過後便被趙蓴扶起,待對方端詳一番後,就見趙蓴微微頷首,目露滿意之色,道:“為師見你根基紮實,已然是到凝結道種的時候了,想來這段時日你也從不曾懈怠修行。”

趙蓴抬手一揮,掌心便握了一團清輝,又喚秦玉珂將之接下,才言道:“為師既已入得外化,這等淨炁真晶便無多少用處了,如今就給了你,待你下界了卻因果,渡劫成嬰,自有得用之日。”

不比法器、丹藥一類的修行資源,如淨炁真晶般的希少之物,宗門每月派發給弟子的都是定額,也幾乎沒有多少另外的渠道。何況內門弟子三六九等,普通弟子真正能拿到手中的資源,又遠比不過背後雄厚之人,像趙蓴手中的淨炁真晶,實就遠遠多過同輩弟子。

一是亥清手中的存留,基本上都給了她,二則是趙蓴手下亡魂不少,積年累月掠了不少無主之物,故才會有所結餘。

秦玉珂接過此物,連忙謝了幾句,卻見趙蓴擺了擺手,搖頭笑道:“玉珂不必如此,須曉得為師給你的這些看似不少,但真到了你修行之際,這些卻是遠遠不夠的,此些事情,就是靠得了師門,你自己也得有打算才是。”

這話說得不假。

趙蓴手中淨炁真晶的數量的確很多,但她平日裡修行所消耗的,也絕不是一個小數目,一年潛修,用去的資源就已比得上旁人十數年所用,若只依靠亥清供給,卻是如何都不能夠用的。更莫說師尊亥清修為高深,並無需收集淨炁真晶這等外物,光是她賜給趙蓴的這些,都還是趙蓴拜師之後,亥清另去準備來的。

這也是因為斬天身死後,一直到趙蓴拜師前,她都不曾有過再收徒弟的想法。

故哪怕是背靠真陽洞天,趙蓴也從未敢有好逸惡勞之念。

而無關多少,長者賜,不敢辭,秦玉珂聞話後深以為然,忙斂了神色認真道:“弟子多謝恩師教誨。”

趙蓴點了點頭,緩過神色將她召至身前,溫和道:“你既是重霄界生人,凝聚道種時便還得下去走一遭,待到那時,為師當修書一封,給去重霄分宗的掌門,叫他關照你一番。”

趙蓴不到五百歲就有如今道行,堪稱天資奇絕,更兼背景雄厚,有她在,有真陽洞天的威名在,就是十八洞天的人來了,都少不得要賣個面子,只一個做分宗掌門的真傳弟子,想來也會看她顏面,對秦玉珂加以厚待。

無論是亥清,還是她自己,教導弟子時都不喜插手太多,唯恐誤了小輩前程,而秦玉珂與趙蓴又是一樣胸有成算的人,後者身為恩師,既不好在修行之上加以干涉,便想著將其餘事情周全下來……這也是亥清對趙蓴的做法,她如今便沿用至自家徒兒身上了。

秦玉珂受寵若驚,赧然道:“卻不好叫恩師再為弟子操勞,此代重霄分宗的掌門與施長老是舊識,弟子尚在分宗時便經常得其照拂,從前能得施長老引薦,也是分宗掌門從中出了力氣……”

“如此,你拿了為師手書前去,也好向他報喜。”趙蓴笑了笑,已打定主意要囑咐一番,繼而又言,“你師祖尚在清修,為師遞了話去,待過段時日才好前去拜見,這幾日你就先留在此處,修行上有何疑難困阻,便都拿來問了。”

比起之前所賜,對秦玉珂而言,卻還是趙蓴的指點更加珍貴,故她欣喜若狂,點頭答應下來,這才退至一旁。

此之後又與沈烈等人交代了幾句,自他口中聽聞了沈青蔻的近況,曉得對方將豐德齋上下打點完全後,已於十多年前下界而去,籌備凝結道種一事了,藉由與昭衍的一層關係,其在重霄界中,應當不會遇到多少阻礙。

這自然是喜事一件。

而與嚴易燊要談的《玄無陣書》之事,卻不好在眾人面前言及,二人遂心照不宣地按下這事來,只簡短問過幾句。

到問至餘蓁時,見她眉眼之中藏有幾分憂鬱,思及今日有人不在殿中,趙蓴暗暗一嘆,已是猜出了個七七八八。

果然,餘蓁道過一聲恭喜府主,便低了眉眼下去,嘆息道:“今有一事須得告訴府主一聲。

“從前打理洞府庶務的冬玲姑娘,在四十多年前壽元盡了,念她這些年來勤勤懇懇,對府主一向忠心,便由柳上人代為做主,讓沈烈前輩送去轉生了。”

冬玲是血脈稀薄的半妖,趙蓴初入主宗時,為賀她拜師之喜,施相元便做了個順水推舟的人情,將手下奴僕冬玲贈給趙蓴,為她打理洞府諸項雜事,彼時的羲和山百廢俱興,沈青蔻也還不曾上界,冬玲算是十分能幹,趙蓴便索性把洞府交給了她,至今已是過了三百載有多。

便如此,到底還是受了血脈資質所限,分玄的五百年壽元看似長久,實則不過一晃之間,今雖壽盡而死,好在也得了轉生的機會。受昭衍俘虜的妖族、半妖歷經數代繁衍,數量不計其數,皆都在弟子手下為奴為婢,若惹得主家不快,甚至可隨手打殺,像冬玲這般壽終正寢,最後還得了關照,送去轉生的奴僕,卻是少之又少。

趙蓴感念一聲,對餘蓁道:“餘道友與冬玲協力打理洞府多年,我皆看在眼裡,未得忘懷,此事由余道友做主,往後府中如要增補奴僕,可優先從北峰山雀一支挑選忠誠勤懇之輩。”

北峰山雀即是冬玲所在族群,其同族之人無不羨慕於她,此話放出之後,只怕還要為她立碑立牌。

餘蓁點頭答應下來,隨後卻跪倒在趙蓴身前,似做好了什麼決定,聲音堅定道:“我有一事相求府主,懇請府主首肯。”

趙蓴一揮手:“你且說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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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五 教徒問師

話中之意,卻是想領著妙貞觀一干弟子,轉投為內門客之身。

趙蓴聞言後,著實有些訝異,但餘蓁此番開口,亦是深思熟慮過了,才會下得決定。

她自身資質其實尚還不錯,從前是困在了偏僻貧瘠之地,這才久久不見進境,攜弟子投入趙蓴府中後,便無疑是如魚得水,因她獨自支撐了妙貞觀多年,在打理洞府、處置奴僕之上頗有成算,這些年裡羲和山洞府的事情,也大多是餘蓁同冬玲協力完成。

初來此地時,餘蓁倒也還想著,將恩師傳下的妙貞觀一脈延續下去,故她投在趙蓴手下做了外門客,雖是以主家為重,出人出力,但仍還保留了妙貞觀的傳承,底下弟子外出行走,也是借的這一名號。不過她來之時,趙蓴手下並無多少人在,及至沈烈、嚴易燊等人入了府中,餘蓁才逐漸發覺,這內外門客的確大有不同。

趙蓴一心修行,對洞府諸事不大插手,內外門客亦一視同仁,並不分個親疏遠近。

這其中的區別,實出在了宗門一方。

如沈烈一般的內門客,早已是摒棄了從前身份,一心一意地跟著府主做事,此等修士被視為半個昭衍弟子,在宗門內攢下功績,卻是能在得坤殿參閱典籍的。即使無法修習到七書六經這等大道至法,昭衍多年底蘊,藏書之中可未必沒有上乘道法可選。沈烈上界之後,便在趙蓴的授意下,修習了一部直指通神境界的功法,實在羨煞旁人。

但外門客卻不能如此。

以妙貞觀的傳承,修成歸合便已算是走到盡頭,要想繼續修行,卻還得另尋出路。不僅是餘蓁自己困頓於此,從前妙貞觀的弟子們,如今也是隱隱有些怨言了。一說自家道法尚還不如府中奴僕,二言在此修行多年,仍是如外人一般,寄人籬下。

餘蓁聞此先是驚怒,待轉念一想,卻無法怪罪弟子會有這般想法,此之後又喚來幾名徒兒商量,便做出了今日這一決定。

趙蓴聽後頗為理解,對這等小輩弟子的生存處境更非完全不知,便索性大手一揮敲定了這事,又讓餘蓁繼續負責洞府事務。

此後,羲和山內即不存在什麼妙貞觀了,有的只是餘修士與她一干徒兒。

這也只是小事,趙蓴多年未歸,與眾人見過之後,便傳書一封往真陽洞天,告知自己歸來。自師尊亥清有了摘取道果成仙的打算,真陽洞天已有許久不見人了,想從前夔門洞天的洪允章也是如此,趙蓴即知這事對亥清也是極艱難的。

只亥清曾言,趙蓴渡劫成尊後,她另外有些安排打算,故回宗之後,還須得親自往真陽洞天一行。

於洞府中聽候訊息的幾日,趙蓴便按先時打算,將徒兒秦玉珂留在身邊指點。

主峰金陽向西而望,可見雲霧繞繞,吞下一座孤高挺拔的山嶽,山中草色蔥蔥,林木秀美,實乃一處清幽僻靜之地,加之洞府地脈匯於金陽峰下,此峰毗鄰主峰,自然也靈秀非凡,堪稱一處上佳的修行之所。

妙心屏息凝神,低頭含胸,默然站於原處。她腳下的土地平整堅實,甚至在數日之前還是一片險峻嶙峋的石山,卻因為洞府主人的一時起意,被一劍給削平了山頭,做成了如今這一座寬闊平坦的道場。此座山頭也因此有了名字,曰——

平天峰!

道場上,趙蓴巍然站立,起指往面前人劍上一點,秦玉珂便覺手腕一沉,法劍好似不聽使喚般,陷入一片沉悶粘實的鐵水之中,任她百般作弄,也無法向前半分。

片刻後,趙蓴屈起手指往法劍上一彈,鎖住此物的諸般力道便隨之散去,秦玉珂本用著力,現下隨力而返,連退數步,憑劍往地上一撐,這才穩下了身形。

待平復下氣息後,秦玉珂站起身來,想到這幾日她聽從恩師指點時,皆形容狼狽,未見多少出彩之處,心中便難免有些失落,低聲告罪道:“弟子學藝不精,恩師見笑了。”

趙蓴卻哈哈一笑,搖了搖頭,道:“不過數十年光景,你便已至劍意三重,此番進境,如何也不當是學藝不精的。”

她自當瞧得出秦玉珂心憂何事,便徑直將之喚上前來悉心指點,讚道:“憑你如今實力,同階之內已無多少敵手,再有劍意三重傍身,為師才放心你下界一行。須知修行一事絕不可揠苗助長,亦不能好高騖遠,像玉珂如今這般,已然是很好了。”

趙蓴已入劍魂境界,眼力見識絕非秦玉珂能比,這幾日經她指點,後者也是受益頗多,思量著昭衍門中規矩,歸合弟子算是入了內門,須得在門內任一職位,從前未拜師時,經由施相元之手,為秦玉珂安排了個九渡殿的閒職,如今趙蓴的意思,卻是想讓徒兒等個幾年,過考核進入不非山去。

秦玉珂自無不應,點了點頭就答應下來,後得趙蓴修書一封拿在手裡,便準備等過不非山的考核,做了執法弟子再下界不遲。

約莫半月之後,真陽洞天府門大開,正是洞天主人出關,喚了弟子趙蓴前去。

區區百載,並不足以讓亥清摸索到摘取道果的契機,起初之際,亥清難免感到急切與躁悶,只這事偏偏急不來,也急不成,愈是刻意去尋那道果所在,就愈是神思混沌,半點眉目沒有。

這時又得了趙蓴傳書,見她渡劫成尊,破入劍魂境中,亥清心頭便才有了幾分寬慰,遂趁著這功夫紓解了渾身鬱氣,打算與徒兒見一面先。

殿內,亥清赤足趺坐,身披玄色寬袖大袍,烏髮披散,神情和緩,她微微點頭,抬手喚弟子入座身側,目光輕微往其身上落去,便滿意道:“蓴兒神清氣滿,並無常人剛突破時的氣浮之相,即可見根基紮實,便是連連進境,也無任何不足之處。”

修行築基乃是大事,尋常人並不敢在此處求快,比起接連突破,更多人卻想打磨圓滿之後,再向上索求。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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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六 採炁修行

徒兒如今尚不足五百歲數,只三四百年間,就功成外化,委實是讓旁人望塵莫及。便是當年的斬天,論修行速度也比不了她,就此般下去,只怕要不到千歲,趙蓴便可窺見通神期的門檻了。

不過亥清也曉得,自家弟子行事最是謹慎,尤其是在這修行上下的功夫,因關乎著自身道途,趙蓴那是從未有敢輕慢懈怠過的,只恨不得在每個境界都走到極致,從不會單純謀求一個快字。修行乃是自家之事,她也甚少干涉弟子,今瞧著趙蓴又有進境,亥清心中自然萬分寬慰。

此之後,又問詢了幾句分身之事,趙蓴皆都答得詳盡。

便說到六九劫雷自天而來,全部渡過之後,雷雲消散,天穹洞開,修士可不受三重天域的阻礙,徑直破入界域邊緣,從而將外化分身渡送至界外虛空,以採集元炁供給自身修煉。

與常人不同的是,趙蓴身懷兩具無極法身,因而分化出來的外化分身,便也是兩具之多,其中蘊存著神殺劍道的分身留在了紫府上丹田,下丹田之中的大日分身,卻是在趙蓴的授意下,已然去往界外虛空了。

對此,她並非全無糾結猶豫,而是想起當年突破分玄境界前,自己曾神遊天外,目視虛空,在那空茫廣偉、深黑幽邃之地,她觸及了金烏,並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受對方指引而來到此地。那漫無邊際的虛空內,金紅大日照耀著三千世界,一想到這般情境,她臍下丹田便好似隱隱升起一團火焰。

趙蓴斟酌一番,便直接拍板,渡送了大日分身去往界外。

此事,亥清卻不知情,她清楚趙蓴自有打算,聽過渡劫一事後,即開口說起採集元炁的事情來。

“你既有分身在外,就已當觸碰過界外虛空中游走的元炁了。”亥清微微點頭,目光溫和。

趙蓴頷首,對界外虛空的景象並不陌生,只這無處不在的元炁,卻是頭一回感知觸碰,她笑了笑,答道:“此些元炁正如書上所言,所蘊含的靈機、精華遠甚界內,但卻十分狂暴不馴,採集起來並不容易。”

“是了,”亥清坦言道,“虛空中存在的元炁,未經世界本源歸化,真嬰之下不得行走其中,不然便會形神泯滅而亡。直至渡劫成尊之後,才能掠取煉化,受用己身。只是元炁煉化起來,終究耗時耗力,且長久煉化如此狂暴之物,對修士本身,多少也會有些損害。

“為此,便有丹道大能尋了五行陰煞,另又添入多種靈藥,煉製成那五行玉露,以調和元炁,增補自身,是以五行玉露如今,也成了外化修士修煉所必須之物。”

言罷,亥清伸手往面前拂過,就有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瓶落入趙蓴手中。

“此是這些年來為師有意收集的一些五行玉露,數量不多,蓴兒可先拿去用了。”她低頭一笑,嘆氣道,“說來慚愧,你師兄走後,為師尚不曾想到,自己還會有收下門徒的這一天,便只好委屈蓴兒你了。”

趙蓴正色搖頭,拱手向其謝過,才道:“弟子常受師尊照拂,哪會委屈,便無需師尊恩賜,弟子手裡也是收集了一些,如今尚還得用,並不見短缺。”

便不說殺死同階修士後,自其身上獲得了一些,就是從前探索大能洞府時,趙蓴也曾有所收穫,加上亥清所賜的這些,修煉個上百年是肯定足夠的,只是用完之後,卻就要另外想法子了。

好在宗門丹堂也會煉製此物,每年分發給弟子的數量雖然不多,卻總是聊勝於無的。

亥清輕嗯一聲,倒不覺得趙蓴會在此等小事之上受阻,便道:“說來五行玉露,這等外物資源,宗門自會優先緊著真傳弟子取用,蓴兒如今也是外化修士了,便拿一個真傳弟子的名額給你,也是無妨的。”

昭衍有外化弟子眾多,真傳卻只得三千餘名,今聽亥清所言,此名額竟可由上面指派,趙蓴有些訝異,但奈何師尊已將這事揭過,開口言起其他,她便不好繼續詢問了。

“蓴兒也知,修士境界愈是高深,吐納修行就愈會用去大量靈機,像門中的洞虛修士,如若卯足了力氣汲取天地靈機,便要不了三日,宗門靈脈就會枯涸大半。”

“所以我輩修士的法力根源,皆是從洞天之中來,最後又歸回洞天之中去,並不屬三千世界。”

話已說到此處,亥清便順勢把其餘境界也帶了一嘴,言道:“三千世界之所以要有三重天,便就是不想讓大修士擾了此界運轉,故外化修士須渡送分身,採集界外元炁修行,等到通神境界後,一身法力、道行都在道圖之內,一切顯現在外的都不是實物,而是由道圖向外衍化的虛相。

“你自能滅去其中一道,卻還會有千千萬萬道虛相,要想徹底誅滅,便得毀其道圖根基,或是以力破法,殺得對方力竭氣枯為止!

“故通神之境,又有‘煉實為虛’之稱,此境修士初窺現世虛妄與真實的門徑,到此已非完全的‘此世中人’,他等想要繼續修行,則必須在自身道圖之中,煉化虛妄,構建真實。”

到這裡,趙蓴雖聽得懂亥清所講詞句,然而一旦思考,腦袋便陷入一片困頓之中。

亥清一看徒兒神情,就知她心頭疑竇,便言道:“此事你知曉了就好,不必究其因由,待境界到了,一切自然明會。”

這之後,又笑了笑:“及至洞虛境界,修士真正洞破了現世虛妄,並由此將道圖化為旁人可見的真實世界,這便就成了洞天。

“道門,也是玄門,我輩修士參悟世間本原,思考的是‘無’與‘有’,是‘真實’與‘虛假’,故無論大道如何,最終都會歸於此處,而所謂大能,就是無中生有者。

“蓴兒,為師此前從未與你說過這些,今是你渡劫成尊,已到了悟道門檻,這才能夠理解一二,外化修士之下,聞聽此話只當天書異語了。”

趙蓴若有所思,垂著腦袋點了點頭,如今的她便好似空腹小兒,飢腸轆轆吞了太多東西入肚,雖因飽腹而覺得饜足,同時也因不得消化而飽脹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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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bug公告,重要,必看

感謝讀者友友的抓蟲,因為長篇設定上有些前後衝突了,還好發現的即時,我改了前面二十五章的一些內容,今天準備把昨天發的第二十六章全部重寫,明天會二更,請大家諒解。也感謝大家尋找bug,第一次創作長篇多有不足,完結之後還會再修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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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七 欲往日宮

亥清道完此些,便又問道:“從前賜下的血耘壺之法,蓴兒如今可有習得?”

趙蓴神容一正,循聲回道:“已是入門,可堪一用。”

此法乃從髕颺魔祖手中得來,後被亥清交予趙蓴修習,是為讓她突破外化期後,能夠前往日宮借取血池一用,如今功成外化,這事便可提上日程了。

趙蓴悟性驚人,取來血耘壺之法後,不過數載歲月就已初窺門徑,只是此法是由伏星殿傳承神通所化,不修此派道法,箇中精髓便就觸及不得,好在她習取此法本就只為方便血池修行,能不能大成此法並不重要,就現下功夫而言,倒也將將合用。

聞此答案,亥清便神情滿意地點了點頭,她一揮衣袖,又將一枚燦金羽毛落在趙蓴手中,笑道:“為師尚有要事,此次便不與蓴兒同去了,借用血池一事,為師早已同日宮之人講好,蓴兒自拿了信物過去,他們便曉得該如何安排。

“此外,金羽大鵬族的族老赤君,與為師乃是舊識,而今在大帝座下侍奉,其性情剛正不阿,必不會為難於你,你若在日宮中遇到什麼難事,也可拿著信物去找她。”

趙蓴將燦金羽毛接下,輕輕頷首應了,她如今渡劫成尊,便在大千世界中都算有了立足之力,自不好什麼事情都請了恩師出面,此番前往日宮修行,多多少少也可歷練自身。

亥清與日宮素有往來,昔日更得大帝指點一二,有這一層關係,趙蓴在島上至少不會有性命之虞,雖少不了好事之人挑撥是非,但這等小事,憑趙蓴自己也會有解決之法,再不濟,日宮內還有青梔這一地位水漲船高的神女,有此人來,亥清也好放心讓弟子前去。

與弟子一番交談,亥清心頭卻是抒懷不少,她知趙蓴並不清閒,便只留了弟子兩日,待後者返轉洞府,就又閉門潛修,不理外事了。

思及前往日宮一事,趙蓴自真陽洞天行出後,便回了洞府請柳萱過來一敘。

這數十年來,柳萱法力愈加渾厚,其柔和秀美的面容上,更籠罩著一層熠熠生輝的光彩,當真神采飛揚,氣宇非凡!

她素來喜好青碧顏色的衣物,今卻著了一身硃紅色的霓裳羽衣,將烏髮挽束於腦後,留一張薄施粉黛的面龐在前,眼如秋水,面似桃花。一見趙蓴便展了笑顏,道:“阿蓴尋我?”

趙蓴請她坐至身側,方開了口,言道:“正有一事要告知師姐。

“我修成外化境界,至如今還不曾打通一道靈關,聽聞日宮血池乃壯益氣血的上等寶物,十分有利於打通精魄一道的靈關,藉此,恩師便特地賜下妙法,令我前往日宮潛修。到那處,我只怕要等打通了靈關才能歸返,尚還不曉得將耗去多少歲月。

“又想到師姐從天海歸來後,得了先祖傳承,便不知去往那曜日島上,會否有些助益?”

聽她言辭懇切,柳萱便更加和緩了神色,與趙蓴柔聲言道:“不瞞你說,就算阿蓴今日不來尋我,為著這事,我也少不得要來見你一面。

“我自天海回返昭衍之後,初時尚且進境飛速,有一日千里之勢,可近幾年來,卻是遇上瓶頸,於修行一事上有心無力了。思來想去,我便傳書詢問青梔神女,她雖不曉其中具體緣由,但卻猜測先祖傳承多少會與帝烏血有關,故令我得閒往日宮一行,叫她親自瞧瞧此中根由。

“現下阿蓴也要前去,我當喜不自勝,要與你一路同行的好。”

然趙蓴聽完此事後,卻不因柳萱的同去感到開懷,而是聞及她遇上瓶頸,神情之中有了些許凝重。

“原是有這等要事,”趙蓴雙眉蹙起,點頭道,“先祖傳承關乎甚大,自當讓青梔神女為師姐仔細瞧瞧。”

遂答應了與柳萱同去日宮的事情,這才離了洞府往得坤殿去。

昭衍門中,得坤殿統管弟子庶務,此代殿主乃是張蘊張仙人門徒,頤光大能胡朔秋。在其之下,設首座長老一位,視同殿主親臨,權柄甚大,有統御諸長老之能。除此二人外,得坤殿共有八座大堂,每一堂設正職一位,副職兩位,俱為洞虛長老擔任。八大堂各司其職,管核錄弟子、例物分發、洞府出行、奴僕指派等事在內的諸多雜務。

趙蓴今日來此,便是為了這真傳弟子的身份。

她腳踩一道清燦劍光,繞行過人聲嚷嚷的外堂,一路往翠樹繁蔭的清靜殿宇而去。因此座大堂管著核錄弟子的要務,來往於此的修士便從來都不在少數,除了拜有師門,亦或者出身世家的弟子,其餘修士都得在突破歸合期後才得記錄為正式弟子,故堂前眾人,當有七八成都是為了這事而來。

此些好不容易成就歸合,終於得以躋身內門,外出行走可稱一句昭衍門徒的弟子,自有眼力瞧出天際一晃而過的劍光,定是有人在縱身飛遁,且看那人所行方向,便不難曉得她是往內堂去了。想到此處,眾人心頭不免豔羨非常,只因內堂之中,管的至少也是外化修士了,他們離那等弟子,尚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就不清楚是哪位師兄師姐,今又再進一步了,若有朝一日我也能做那外化弟子,可不知道能有多威風!”有人滿懷希冀,胸中一片激昂。

卻不料此話才出,就有同門潑了冷水過來,哼道:“此事想想也就罷了,我等這些沒有背景的弟子,哪有這麼容易渡劫成尊,我倒盼著在入宗之後,能拜在外化修士的門下,如此也算是有師門做底氣了。”

外間弟子竊竊私語,對來日前程有著諸多想象,與之相比,內堂之中卻要清靜許多,此中弟子數量雖不比外頭,可內堂所佔地界,卻遠要廣闊於嘈雜的外堂。

趙蓴徐徐落來之際,和風吹拂的竹林曲徑間,便就行走了不止一個人在。

二更在後(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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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八 真傳三考

她耳聽八方,閒庭信步走在竹間小徑,有人滿懷欣喜道:

“短短一二十年未見,不想馬師兄離宗歸來,竟已非我輩中人,實要恭賀師兄成尊之喜啊!”其言語中歡欣難掩,語氣微微上揚,些許奉承討好之意,更是怎麼都藏遮不住。

話音方落,便聞一低沉男聲響起,道:“師弟放心,此番我已在外渡劫成尊,想那等陰險小人也要收斂幾分了,恩師已許我一個記名弟子之位,我便把這位置交予師弟你了。”此聲音更為穩重許多,卻也少不了有些驕矜自滿。

趙蓴聽了一耳朵,倒不覺有何大事,只繼續往前走著,約莫又過盞茶功夫,眼前之景逐漸開闊,見堂前庭院寬敞明亮,幾株高大花樹枝丫整齊,樹下侍奉有男女弟子,皆身著藍布衣袍,束髮成髻,打扮素淨,只在腰間配錦囊、玉帶,以作自家喜好。

細看去,這些得坤殿執勤弟子至少也是歸合修為,今能在內堂任職,怕也不是那等白身之人。

只是內堂管著外化期弟子的核錄,外化而成尊,此等弟子在昭衍門中,也是地位最高的一類,如若再進一步,便可躋身於宗門長老之列,得賜福地開闢洞府,為萬千弟子所景仰敬畏!

故執勤弟子臉上,皆是一片肅穆恭謹之色,但有外化弟子召喚,便立時謙卑迎上,小心侍奉。

趙蓴步履無聲,本欲直接進殿,這時卻聽一道聲音自斜後方傳來:

“大師兄今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這季長老那邊鬆了口,還怕真傳弟子之位不手到擒來嗎?到那時,大師兄可要廣邀友朋,好好慶賀一番。”

真傳弟子?

聽及自身所關心的事情,趙蓴腳步一停,便乾脆轉過身來,直接往花樹下的石凳上一坐,欲聽這幾人繼續言說。

見她落座,立時又有藍袍弟子小步上前,奉上茶水小食,趙蓴微微頷首,未做表示,只聽另一個男子笑了一笑,語氣倒是十分謙遜,言道:

“錢師弟高看我了,此是恩師與季長老有舊,才得以讓長老為我美言幾句,這真傳弟子之位可不好得,又哪裡是隻言片語就能定下的。”

趙蓴回頭一望,見是四五個衣著各異的弟子聯袂而至,說話之人被恭維在正中,其身形消瘦,面如三旬之人,頷下蓄有寸許鬍鬚,倒也眉清目正,不見什麼孤高桀驁之色,與周遭同門相談時,更十分和氣,姿態從容。

便在趙蓴不動聲色打量此人時,對方繼又開口道:“諸位師弟師妹也都知曉,我派弟子要取真傳之位,是要經過觀氣、問法與辨道三次驗考的,幸有季長老為我作保,免去了觀氣和問法兩道考核,可這剩下的辯道一科,亦遠遠談不上容易啊!”

三旬男子身側,又得一眼神靈動,神采飛揚的年輕女修隨行,聞言只撲哧一笑,道:“大師兄莫要妄自菲薄。我等雖不曾見過季長老真容,可對其剛直不屈的性情,到底還是有所聽聞的。若不是當真賞識大師兄你,季長老又怎會親自出面,為師兄免去了前兩道驗考,可見季長老對你,也是寄予了厚望。”

“林師姐說得對!”立時又有一錦衣少年附和言道,“季長老那等人物,可不是但憑人情就能請動的,恩師他老人家煞費苦心,正是為了大師兄能夠得授真傳,只要今日之事一成,我脈師門之中。也算是有真傳弟子坐鎮了!”

此言一出,三旬男子身邊幾名同門,都忍不住眉開眼笑,露出一副與有榮焉的神態來,便連男子自己心頭都鬆快了些,不曾像先前那般暗懷愁慮了。

趙蓴聽完這些,即曉得身後這四五名弟子皆師出同門,受言語恭維的三旬男子,正是師門中資歷最長的大師兄,其師長與季長老相熟,甚至能請動對方出面,免去了真傳弟子的前兩考,便恐怕也是一名通神長老,只不曉得背後還有無人在。

她數十年前才在陸外渡劫成尊,故不曾對真傳弟子一事多做了解,今日聽了這幾人講來,便才曉得真傳名位還要經過三道驗考,卻不像師尊口中那般,能夠輕易取得了。

不過趙蓴也有注意到,考評真傳弟子一事,上頭的長老們是能插手進來的,就拿面前的三旬男子來講,其自身有可取之處,恩師又特意央請了長老出面,如此免去兩道考核,便不知要比旁人容易多少去。

而亥清身為鎮岐淵執掌,本身又是洞虛期大能,仙人之下,可謂是說一不二。故她在昭衍門中的權柄,必然又要勝過那位季長老許多,若由她金口玉言定下,只怕也沒人敢在此置喙。

憶起師尊當日語氣,趙蓴倒覺得這一猜測有八九成真。

雖是如此,她對那真傳弟子的三道驗考,卻也忍不住有些好奇。在她看來,門中的真傳弟子並非都是修為高深而成,不然擇選此類弟子的方式,就當變成外化期弟子大比了。從觀氣、問法與辯道這三種驗考的名稱來看,真傳弟子倒更注重資質與悟性,並不完全和資歷相關。

趙蓴目光再度從三旬男子的身上掠過,暗道此人也不像是在外化期潛修了多年的老弟子,便就更加肯定自己的揣測了。

她回神一想,又發現對方口中的季長老,當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昔日她欲修行《太蒼奪靈大法》,就是請了季宏儒出面,而此人在宗門內的名聲,雖是有些脾氣火爆,可與那弟子口中的剛直不屈,到底也是能符合上的。

季宏儒口直心快,卻十分賞識有才能的弟子,若肯為眼前這三旬男子出面,後者當也不是什麼等閒之輩。

眼見這四五個弟子說說笑笑進了殿門,趙蓴便放下手中靈茶,轉而站起身來,一併往內堂進去了。

許是早有知會打點過了,這幾人一入殿內,就有一身著藍袍,頭戴綸巾,腰間配如意祥雲紋綢帶的弟子迎上前來,此人有外化修為,便是三旬男子見他,都客氣地點了點頭,與諸位同門一起打了個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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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九 厚此薄彼

那外化期弟子拱了拱手,言辭也是客氣,道:“可是塬遊福地的沈正賢沈師兄?有失遠迎了。”

沈正賢含笑點頭,言道:“潘師弟言重了,沈某今日前來,正是為著那真傳弟子一事,便不知如今……”

“沈師兄儘管放心,這事季長老已經交代好了,”潘裕側過身來,將沈正賢迎入偏廳落座,一面又說道,“師兄且等候一番,過會子負責辯道驗考的長老到了,自會將師兄喚上前去。”

見二人言笑晏晏,適才還歡聲笑語的幾名弟子,此時卻不敢開口了,他幾人雖與沈正賢師出同門,但沈正賢卻早了他們數百年拜師,故被稱作為大師兄,乃是師門之中資歷最深、修為最高的人,而餘下的四名弟子,便就修為不一,都在真嬰、歸合境界徘徊了。

眼看這內堂之中,至少都是真嬰修為的地階弟子在行走,便仗著沈正賢的名號,他們也不敢太過放肆。

只道得坤殿的人素有眼色,一瞧這幾名弟子嘴唇緊抿,眼神飄忽的模樣,就曉得他們心中不大自在,此些普通弟子,若換了旁的人來,殿內的地階弟子一向是不愛搭理的,只因沈正賢今日也在殿內,聽潘裕的口氣,此人十有八九能拿下真傳身份來,殿內弟子才含笑上前,喚了四人靜坐等候。

趙蓴垂眸一掃,卻只對潘裕口中的辯道驗考感興趣。

而看她大步跨入殿中,便也有地階藍袍弟子迎上前來,微笑著打了個稽首,點頭道:“這位前輩有禮,不知前輩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趙蓴收回目光,定落在眼前弟子身上,此人臉白無須,生得倒是十分面善,隻身量稍矮,整個人顯得有些瘦弱。他也不單純站在門口與趙蓴講話,而是一面低聲詢問,一面又快步尋了廳內清靜的位置,請來人坐下敘事。

眼下內堂之中,因沈正賢這一預備真傳弟子的到來,算是掀起了些許暗流,好幾個藍袍弟子皆去了偏廳侍奉,與沈正賢領來的幾名同門相談正歡。倒是面前的這名弟子一眼瞧見趙蓴,就連忙上前接應了。

她知曉普通弟子們出頭不易,私底下必不如表面這般平靜,弟子中修為低的討好修為高的,厲害些的弟子又去博取長老們的青眼,眼前修士未曾去那偏廳,只當是另有緣由在其中的。

趙蓴淡淡瞥了這藍袍弟子一眼,並不言笑:“我在外遊歷之時僥倖渡劫成尊,前段時日方回返宗門,按理說,也該升格為外化期弟子了,便想著來得坤殿核錄上名,順便支取一些五行玉露。”

藍袍弟子聽了這話,便先擺出一副笑臉,隨後卻長嘆一聲,苦笑道:“倒要恭賀這位前輩成尊大喜,核錄的事情好做,便勞煩前輩等個片刻就能成,只是這五行玉露,卻就不大好辦了……”

趙蓴眉頭微皺,神情有些意外:“宗門的規矩,凡外化期弟子,每年皆有兩瓶,共計一百滴五行玉露的份額,這事有憑有據,你且講來,究竟是哪處難辦了?”

那弟子也不慌張,只賠著笑,十分誠懇地道:“前輩也曉得,這五行玉露珍貴無比,每年由丹堂派發至我得坤殿的數額,都是記得明明白白的,外化期弟子共有幾人,當中的真傳弟子又有多少,對應的五行玉露如何分配,早在一年當頭的時候就定好了,如今年中已過,再報了名字上去,就只能等明年的份額了。”

“竟有這事?”趙蓴佯裝驚訝,這時卻聽偏廳沈正賢那處有了動靜,正是潘裕朗聲在笑。

“好好好,沈師兄不愧是季長老看重的人,道法造詣果真高深無比,我與師兄言過幾句,便覺受益匪淺,勝過十年苦修啊!”

潘裕此人長袖善舞,兼又形容俊美,聲音低沉,言談之際只叫人有如沐春風之感,而沈正賢又是個心思都在修行上的淳樸之人,實不擅長與人交際,只三言兩語間,就被潘裕牽著鼻子走,一說自己真傳名位尚未塵埃落定,不可逾越身份,二說自身才能淺薄,委實當不起對方如此誇讚。

一來二去,卻是滿面羞慚,只能連聲道:“當不得,當不得。”

而見潘裕這等外化期弟子,也要如此奉承自家師兄,幾個塬遊福地一脈的弟子,也再沒了先前的拘謹,現下都神光滿面,與有榮焉。

潘裕笑著擺手,卻喚了身邊弟子將一半開木匣雙手奉上,那木匣上無頂蓋,只罩了一層鵝黃綢布,潘裕伸手將綢布掀開,便露出裡頭排列整齊的一個個圓肚玉瓶來。這些玉瓶通體冷白,越是圓潤飽滿之地,就越是泛著幽幽紫光,打造得又分外精緻小巧,只勉強有半個手掌大,放了兩排,每排五個,共計十瓶。

“為賀沈師兄好事,這些東西,師兄就先拿去用著。”

卻也不說那匣中之物到底是什麼,就伸手一推,將東西都移到了沈正賢面前。

沈正賢垂下眼睛一看,心跳頓時快了幾分,紫山岫玉打的瓶子,裡面裝的分明就是——

一旁弟子中,兩個歲數還小的,眨著眼睛還十分好奇,另一邊的林姓女修卻呼吸一緊,忙於身旁同門對了個眼神,皆都驚歎於潘裕的大手筆,對此歎服不已。

趙蓴冷眼旁觀,只默然瞧著潘裕奉承,沈正賢推辭。以她眼力,又怎會看不出木匣內裝著何物,便輕笑一聲,回看向臉色發白,神情怪異的藍袍弟子,一語不發。

亦不到片刻,那弟子身上就冒起了一層冷汗,他喉頭上下滾動,只覺口中苦澀萬分,良久才開口道:“此事……此事不由晚輩做主。”

趙蓴看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偏廳,道:“那就換你背後能做主的人來。”

藍袍弟子聽了話,立時誒一聲,當即退了下去,等不多時,就見一同樣穿著藍袍,只頸、袖口繡紋有所不同的女修信步行來,她大約花信年華,顴骨微高,唇薄頜尖,瞧著是有些凌厲刻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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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 挪用份額

先前那藍袍弟子候在女修身側,神態很是謙卑恭敬。

二人於趙蓴面前站定,便見藍袍弟子抬手一揖,點了點頭,道:“這位前輩,此是我得坤殿天階弟子,莊辛月莊前輩。”

按說此旬坐堂當值的天階弟子,本也不是她莊辛月,而是偏廳之中與沈正賢言談正歡的潘裕,卻奈何各家弟子結黨連群,這藍袍弟子便是她手下一系的人,而今遇了難處自也要尋她相助。

莊辛月急步而出,雖聞見偏廳交談言笑之聲,卻不曾給過那處半點眼神。沈正賢驗考真傳弟子一事,她早從潘裕口中知曉,此人與她同為得坤殿天階弟子,向來不大對付。從前是出身上殷莊氏的她壓過旁人一頭,及等嫦烏王氏反叛,舉族覆滅後,門中世家人人自危,族內弟子亦為此收斂許多,潘裕便趁勢而起,今非昔比了。

那沈正賢作為塬遊福地的大弟子,走的是再正統不過的師承一道,與她世家一系自然無所交集。

莊辛月壓下心思,隨後抬眼一看,心中立時掀起驚濤駭浪,輕聲道:“可是趙道友親自前來?”

她在族中看過趙蓴面容如何,故才能一眼將之識出,只等訝異消止,莊辛月方後知後覺發現,面前人氣息沉凝,乃為同階之輩,可見在上屆風雲盛會取得了頭名之後,趙蓴便已順利渡劫成尊,功至外化了。

藍袍弟子急來尋她之際,雖也提過外頭來人是新晉外化,只莊辛月卻不曾想過對方就是趙蓴罷了。

而看她面上神情,趙蓴也能揣摩得出,這人怕是認識自己的。莊在昭衍門中算是大姓,多數莊姓弟子都為上殷莊氏族人,此族有洞虛大能存在,門中地位很是不低,莊辛月若出身於此,對十八洞天弟子有所瞭解也不稀奇。

“趙某在外有所突破,便勞煩道友核錄一番了。”趙蓴揚手一揮,就有一道金光從袖中冒起,落入莊辛月手中。後者接了東西一瞧,見正是弟子命符,沉入神識後即可觀見“真陽上清洞天”、“不非山地階弟子”等字樣,無人敢偽。

莊辛月長舒口氣,當即借了趙蓴一道真元,為她錄上弟子身份,又言道:“此為小事,趙道友吩咐底下人過來也成,只那五行玉露的確不像其他東西那般容易支取,底下的人也不敢隨意做主。

“不過趙道友如今已是外化弟子,合該有一年百滴的份額。”莊辛月點了點頭,便與那藍袍弟子道,“小言,你去庫中取兩瓶之數過來,交給趙道友。”

聽莊辛月放話,那喚作小言的藍袍弟子卻臉色一僵,露出幾分猶豫之色來:“回前輩的話,實非晚輩不願,而是庫中的五行玉露已無存留,若要再取,便得向丹堂申領,又或是,要動真傳弟子的份額了……”

“庫中已無餘量。”莊辛月眉頭揚起,佯作驚訝之狀,言道,“我記得上月清點之時,庫中還有十瓶餘下,是何人拿去用了?”

小言答道:“昨日崔籍師兄來過,將庫中的五行玉露俱都取走了,他手中拿了潘前輩的手令,底下弟子並不敢攔他。”

“竟是全部取走了,”莊辛月面色一沉,只得向趙蓴長嘆一聲,勸慰道,“趙道友,今庫中無所存留,我卻得使人向丹堂申領過來才能給你,此過程約莫耗時一月,若道友不急,屆時便會有人將東西送至你府上。”

趙蓴不作表示,懷帶笑意看了莊辛月一眼,後者心頭一跳,卻好似被看穿了暗中想法,神情頓時一僵,只聽對方道:“若我今日急取此物,又當如何?”

莊辛月不假思索,立時道:“我可出面讓底下弟子移用真傳弟子的餘量,叫道友先拿去用了,待下月丹堂送來補上便是。”

她便解釋道,普通外化期弟子與真傳弟子待遇不同,庫中五行玉露也是分而放之,昭衍所定規矩,是普通弟子一年兩瓶份額,共計一百滴,真傳弟子卻是一年二十瓶份額,共計一千滴五行玉露,若仍是不足用,還可憑藉功績向得坤殿額外支取,只若上面的長老點了頭就成。

是以得坤殿庫中所餘的五行玉露,實都是替真傳弟子們留下的,便是潘裕有心要示好沈正賢,卻也不敢挪了這些來用,只把普通弟子的拿了過來。

如今莊辛月雖答應得爽快,可要真正做成此事,亦非全無風險。假若被有心之人掛念上,倒是一樁頗大的罪責。

趙蓴低頭一笑,搖頭道:“不必。

“我尚不是真傳弟子,卻不好叫道友為我挪用前者份額,不瞞道友,今日趙某前來,正是想問問那真傳弟子的事情,就不知道友對此瞭解多少了。”

已然是做好了擔責的準備,哪料趙蓴卻不想要了,莊辛月心頭一鬆,語氣也輕快了不少,回答道:“趙道友想取真傳身份又有何難,只待回去稟了尊師,亥清大能自會為道友安排的。”

“如此,便無需過那三道驗考?”趙蓴疑惑。

“自然不用,”莊辛月點了點頭,言道,“尊師乃是洞虛期修士,自有薦取真傳弟子名額的權能在手,十八洞天一脈的真傳,大多都是如此得來,我為上殷莊氏弟子,族中也有兩名真傳,乃是老祖宗親自開口定下。”

她怕趙蓴不知,便又多說了幾句,解釋道:“宗門厚待真傳,給予其多數資源傾斜,此般珍貴名額,大能修士自是更想留給自家弟子,而到洞虛境界,亦可稱作宗門的擎天之柱,左右不是什麼大事,宗門也願意給大能修士們一個尊榮,好叫他們惠澤自家師門、宗族。

“是以門中洞虛,多少都能拿走幾個真傳名額,就是把名額給了那等資質平庸的,也不會有人敢多說什麼。畢竟這事還要殿主同意才成,她老人家一向嚴苛,有時連大能修士的顏面都不肯給,故這些年來新晉的真傳弟子,並沒有真正平庸無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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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一 如塵到來

“若要取真傳弟子名額的人是趙道友,就更不會有什麼阻礙了。”莊辛月信誓旦旦。

亥清兇名在外,對內則積威深重,由她開口,得坤殿主胡朔秋再如何也得斟酌考慮,何況趙蓴又不是無才之輩,正正相反,她如此年輕就已功成外化,兼又資質絕塵,就算亥清不提,來日她也能自己奪下真傳之位來。

念此,莊辛月心中一動,先前那想法頓時堅定了不少,便偏頭吩咐那藍袍弟子道:“小言,你去庫中拿十瓶五行玉露過來,就說是由我做主,取用給真陽洞天的趙道友。”

小言本還猶豫,待聽及真陽洞天四字,登時便神色一整,連忙躬身退下,過不了片刻就將東西去了過來。

趙蓴一看,見那木匣之中整齊擺放了兩排玉瓶,皆通體冷白,泛著幽幽紫光。

這時,又聽莊辛月言道:“五行玉露乃陰煞煉製而成,需放於紫山岫玉之中才能長久儲存,道友若在外尋得五行玉露,也得以此儲存才是。”

修真界的玉石,大多不是凡類,而是土石感氣蘊化所成,故天生帶有靈性,多被製成玉匣、玉碗與玉瓶等物來用,紫山岫玉山生水藏,物性堅韌,能受陰煞侵蝕而不損分毫,正適合用來存放五行玉露。

故方才之時,趙蓴一見匣中玉瓶,就知道潘裕贈了什麼給沈正賢。

五行玉露這等必需之物,只有嫌少的沒有嫌多的,沈正賢師門又不顯赫,見了此物如何能不心動?

“就多謝莊道友了。”趙蓴也不推辭,伸手自那木匣上頭拂過,便將匣中玉瓶盡數收入袖中。

這時,堂前大門外氣機一震,叫殿內修士俱都向外瞧去,見是一鬚髮皆白的老者自雲中落來,他身材偉岸,不見佝僂,雙目炯炯有神,一看便知不是等閒之輩。

他方至此,堂前院中氛圍便立時沉肅下來,當值的弟子呼其為“邵長老”,在此人面前更是有些大氣都不敢喘,接連低下了頭去。

“是邵長老來了,”潘裕連忙站起身來,抖平袖擺,向沈正賢道,“還請沈師兄隨我前去相迎。”

得坤殿長老邵如塵,為殿主胡朔秋親傳弟子,總掌庫房之務,外又是爭奪首座長老的有力人選,便是由他司掌真傳弟子的最後一道驗考——辯道。

沈正賢心中一緊,不敢耽誤,便隨潘裕一起行出偏廳,到了正堂之內。

才到堂中,就見弟子跪倒一片,邵如塵臉上帶著淺淺笑意,正在與人交談。

“趙蓴,你竟在此?”邵如塵的聲音有些驚詫,卻也十分和氣,“我從恩師處來,聽你在外渡劫成尊,正奉了師命要使人尋你去,不想你自己先來了,倒省了我一道功夫。

“如此也好,待我驗考完那名弟子,就一併把你的事情也給料理了。”

趙蓴微訝,問道:“前輩是?”

邵如塵聞言一愣,忍不住大笑幾聲,言道:“原來你不識我,我為玄徊洞天張仙人一脈,家師正是此代得坤殿殿主。”

“原來是頤光大能高徒,弟子失敬。”趙蓴點了點頭,稽首行禮。

“你我同為十八洞天弟子,何須這些禮數,”邵如塵擺了擺手,定下聲音講道,“還有一事要告訴你曉得,前幾日亥清大能為你請了個真傳弟子的名額,這事情家師也已同意,故才將我喚去講了。”

趙蓴心中一暖,方知真傳弟子之事,亥清早已為她安排好了。

殿中弟子聽後,更無不羨慕非常,就連上前迎接的潘裕也愣了愣神,將趙蓴兩字在心中過了一道,才往邵如塵面前的女修身上看去,見那人穿了身藕荷色衣衫,將烏髮隨意在腦後挽了個髮髻,粗看去就是個普通弟子,無甚特別之處。

待多行幾步,到了女修側身,方看清楚此人相貌。

潘裕大驚,心道,竟當真陽洞天那位素有才名的劍君,趙蓴!

適才他一心都在沈正賢身上,故不曾注意到其他進殿之人,倒是錯過一尊大佛……

潘裕抬眼看去,又見莊辛月站於趙蓴身側,心情便頓時沉鬱下來,面上不動聲色,向邵如塵行禮道:“見過邵長老。

“長老,那塬遊福地的沈正賢已是到了。”

後者聞聲,連忙拱手一拜,恭聲道:“弟子沈正賢,見過邵長老。”

邵如塵這才投了眼神過來,不假辭色道:“你既在此,便就不多耽誤時辰了,我取了證道金冊過來,即刻開始驗考吧。”

趙蓴目光微動,不由開口道:“邵長老,弟子對這驗考實在好奇,不知可否一觀?”

“這倒不是什麼大事,你隨我一起就是。”邵如塵想也不想便同意了。

沈正賢微微抬眼,亦暗懷好奇之心,將對方面容看下。適才聽邵如塵講來此人身份,委實是極為不簡單的,真陽洞天只這一位親傳弟子不說,上面的亥清又格外護短,自從數十年前趙蓴取了風雲榜首名,門中僅剩的一點忌妒聲音也都消停了下去,沈正賢對此等天才,更是隻有一片羨慕崇敬之心了。

他性情忠厚老實,雖知大能修士手中,都有真傳名額能給自家弟子,卻也從不因此對師門貧弱有過怨懟,只更加奮力爭取真傳身份。

可惜沈正賢如此,塬遊福地中的其餘人等,卻未必能以平常心對待這事。

想府中師尊費盡心力,才請得季宏儒出面,為大師兄免去了前兩道驗考,面前這人卻只兩三句話的功夫,就可躋身於真傳弟子行列,旁人緊張籌備的三道驗考,在她口中更成了好奇就能一觀的東西,實在是叫他幾人心中不平。

只礙於邵如塵在此,他等卻不敢多言。

便尋了個清靜之地,邵如塵一抖衣袖,丟擲只銅灰色陣盤,“哐啷”一聲落在地上,不多時,就彷彿融入地面一般,隔出一片方寸之地來。

“沈正賢,你可進去了!”

聽邵如塵一聲輕喝,沈正賢凝起心神,兩步跨入其中,只覺一入陣內,外邊的聲音、事物就全然不見了,好似是進入了一片白茫茫的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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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二 證道金冊

趙蓴與邵如塵等人皆立站於陣外,看沈正賢入陣之後不久,便一揮衣袖趺坐下來,將雙手交疊置放腹前,神色平和,表情寧靜。

邵如塵望了一眼,這才拿手往袖中一探,取了一疊金冊在手,又掐起法訣往上打去兩道,旋即拋入陣中,輕喝道:“此乃證道金冊,沈正賢,還不速速開了紫府!”

陣中人凝神入定,並看不見陣外如何,沈正賢呼吸平緩,卻聽邵如塵沉重有力的聲音彷彿自天外而來,須臾間穿透耳膜,叫他不得不渾身一顫,立時順從這一吩咐,運力推開紫府大門,將顱頂金冊納入紫府之中。

此物一經入體,便見沈正賢身前一丈之處,橫展開一幅寬約九寸,長有三尺的帛書,其上空白一片,不曾有半點字元。

趙蓴細細瞧著,無甚表情外露,邵如塵則氣定神閒,對那陣中之人倒沒有太多關心。

卻只有塬遊福地中,與沈正賢師出同門的幾名弟子,眼下正屏息凝神,生怕錯漏了一點變化。

因趙蓴想要一觀辯道驗考,並不以此為難事的邵如塵,遂就選了一空曠地界行事,同時也未屏退旁人,故不只是趙蓴能夠一觀,潘裕、莊辛月等若干弟子,今日也得以親眼瞧見邵如塵所執掌的證道金冊。

潘、莊二人皆在得坤殿任職,對此件寶物當是早有聽說,聞此物進入修士紫府之後,便可與人神識相交,化出一道意識來,引導修士辨真證道,可以說,即便邵如塵今日不曾透過辯道驗考,能與這證道金冊一辨,對他也是有好處的。

是以若無師門相薦,等閒弟子要想進入真傳弟子驗考這一關,也絕對稱不上容易。

便看潘、莊二人,一個拜在長老座下,一個出身世家名門,除非是得了師門、宗族垂青,不然也得從第一道驗考開始,到不到得了這第三道驗考當真難說。

邵如塵眼神淡淡往身邊掃過,見多數弟子皆都一副緊張神色,便抬袖招手,向幾個藍袍弟子傳了話,過不多時,這幾人快步而來,卻是抬上幾張寬背大椅,上頭披著厚厚幾層毛皮,倒是光色豔麗,紋路秀雅。

他邁開腿去,當仁不讓取了正中座處,又甩了甩手示意趙蓴同坐,言道:“辯道一考,多少是要耗費半日工夫,只等那金冊評定過於不過就是,無須我等加以操心。”

趙蓴笑著點了點頭,便在邵如塵身旁座下,又順著這一由頭接著詢問道:“還未問過長老,這真傳三道驗考,究竟是何等內容。”

左右也是無事,且問詢此事之人又是頗受恩師讚譽的趙蓴,邵如塵揚了揚手,沉穩有力的聲音便再度響了起來,言道:“真傳三考,分別是觀氣、問法與辯道,第一考觀氣最為簡單,看得是弟子修為境界,以氣機清正為上,不得駁雜、浮弱,氣機過輕,則根基不穩,法力不厚,過重則又少了靈秀,短於法術神通之道,須萬全而無一失,不偏不倚,毫無短處可尋,才能透過此道驗考。

“第二考問法,問的修行之根本,即弟子自身所習之道法,我派有至法十三部,負責此道驗考的長老便有十三人,由他等決定弟子是否透過,看得是弟子對道法究習得是否精深,有無踏上至正之途。”

“百年之內,先後過了這兩道驗考,才可請出證道金冊,試問大道。”

趙蓴眉睫微微垂下,這才知曉真傳弟子考核,原還有時限一說。自然,此也意味著三道驗考無需接連進行,之間或可籌備數十年歲月,以保萬無一失。

只是這前兩道驗考,不可謂不難。

昭衍七書六經對應五行,同屬之間既有類似,又有相互背馳之處,不同的道法便是全然不同的大道,有大開大合、至剛至陽如《大日天光叱雲寶書》,亦見篤實厚重、沉穩堅韌如《無極黃庭真經》,可知道法之中,輕靈者有之,兇厲者有之,第一道觀氣驗考,卻是拋卻這些表象,直探氣息根本,既看修為的量,也看修為的質。

如非有亥清出手,趙蓴想要過觀氣一考,怕也得好生籌備一番。

畢竟這道驗考要看修為境界,亦不知未曾打通靈關的弟子,能否過得了這一關。如此看來,觀氣驗考給的乃是硬性條件,便是資質平庸些的弟子,若肯潛修打磨個千把年頭,多少也是能夠透過的。只後面兩道驗考,卻就不是光憑歲月能夠堆得上去的了。

正是細想之際,耳側傳來一聲輕呼,趙蓴循聲抬眼,卻是塬遊福地的幾名弟子目光灼灼,瞧著陣中沈正賢身前帛書之上,已然有了變化。

這幾名弟子中,只兩名真嬰,餘下的弟子更是年歲不大,遇事少了些穩重,方輕撥出口,就被旁邊的師姐訓斥了一聲。

趙蓴收回目光,身側的邵如塵已是開口言道:“盞茶功夫內就有了動靜,此人的確不錯,倒怪不得季宏儒肯為他做保。”

此言一出,塬遊福地的幾名弟子更是喜不自勝,彷彿沈正賢晉升真傳弟子一事,已是板上釘釘了般,便卸下了不少緊張之情,轉而好奇起那帛書上的變化來。

好在邵如塵又繼續開口道:“證道金冊,看的弟子入道深淺,不曾領悟道意之人,帛書之上便不會有任何景象,待初悟道意,半知半解,於帛書上顯現出大體輪廓,即可謂‘小隱’之相,及待道意小成,帛書景象漸有清晰圖景顯露,便就是‘顯道’之相了。

“到往後,還有‘縱橫’、‘虛實’兩重道相,則又高於‘顯道’。”

邵如塵看著陣中之人,點了點頭道:“門中對真傳弟子的要求,是至少能夠有‘顯道’之相,弟子到此程度,突破通神境界的可能,就已有了五成之多。”

五成可能突破通神,此話聽上去好像無甚驚奇之處,一旁的潘、莊二人卻是因此心潮澎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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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三 波瀾又起

修道之人若到了精深境界,再想有所進益便與登天無異。

昭衍仙宗有真傳弟子逾三千人,餘下又有外化弟子過萬,其中能更進一步位列通神的,卻不過寥寥數百,便在真傳弟子之中,亦有不少人止步於通神期的大門之前,常人若能求得五成突破機率,已然資質上佳,前路可期了。

宗門以此為真傳與普通弟子的分界,不可謂不嚴苛。

而像潘裕、莊辛月這等人物,因在得坤殿掌事,雖要比普通弟子更得幾分臉面,卻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夠觸及那般境界。心性堅韌者,只盼有個兩三成的可能,便足以勉力一試,旁的弟子,卻是寧願享足壽元,也不想拿了身家性命去賭。

至於連外化期都不達到的,就更不敢奢望其它了。

沈正賢所在的源遊福地,門下弟子並不算少,便在沈正賢入門之前,其師座下就已有了十數名弟子,只這些人當中,有中道隕落之人,又有停駐於真嬰境界止步不前的,到最後來,竟只有沈正賢一人躋身外化之列,熬得前頭弟子不是身隕就是坐化,反倒是他一路高歌猛進,漸得了恩師喜愛,成了同門中人人敬服的大師兄。

至今時今日,若成功透過了眼前驗考,沈正賢即可謂一飛沖天,更甚其師當年了。

源遊福地的幾個弟子皆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就此站了三個時辰有餘,方見陣內帛書之上,本還一片混沌不清的圖景中,逐漸顯露出天升地降,有一橢圓雞卵居於正中的景象,那雞卵泛出土黃顏色,四周彷彿蒙著一層飄渺的霧氣,叫人看得並不真切。

這時,邵如塵開口道:“小隱已現,便看能否顯道了。”

聽他解釋後,眾人方知弟子的小隱之相幾乎都大同小異,蓋從天地啟分的輪廓顯出,大道蘊乎其中,作雞卵狀,謂之道胎,等周遭飄忽的霧氣散開,道胎顯露,圖景清晰,就是道意小成的標誌——顯道了。

沈正賢才得小隱之相,帛書之上就有了道胎,縱嚴苛如邵如塵,也覺此人大有可為,今日多半能夠透過驗考,成就真傳,怪道季宏儒肯為他出面了。

源遊福地之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眼中都是一片欣喜之色,只恨不得馬上回山報喜,告知恩師才是。便又按下歡欣之情等了個半時辰,眼見沈正賢身前帛書上,道胎周圍的霧氣徹底散盡,才有人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喜道:“散了散了,大師兄成功了!”

邵如塵亦微微頷首,露出些滿意神色,輕嗯道:“不錯,這一道驗考,能算他過了。”

昭衍門中只真傳弟子三千餘人,乃宗門之中流砥柱,寄託了大興宗門之厚望,仙人卻不敢想,然只要出一位洞虛期修士,亦能壯大宗門,續承道法。今又能多上一名真傳,邵如塵自然為之欣喜。

只他不曾立時出聲,將陣中入定的沈正賢喚出,而是巍然不動,示意身後源遊福地的弟子稍安勿躁,言道:“莫要心急,且看你家師兄有無更深的緣法。”

按先時所言,“小隱”“顯道”之後還有“縱橫”“虛實”兩重道相,沈正賢若能更進一步,來日突破通神境界的可能,只怕還能更高!

可惜邵如塵雖有試探之心,沈正賢身前帛書上的景象,卻是再未有絲毫變化了,前者微微一嘆,到底將心思收起,點了點頭,道:“到此已是不錯,往後若再有機緣,說不定還能有所進益。”

說罷,才抬手擊掌,使沈正賢身軀一顫,眉心處一團金光冒了出來,裹了帛書就往邵如塵掌心落去。陣中人聽聲醒轉,卻彷彿過了千百載時光,一時有滄海桑田,歲月荏苒之感,沈正賢凝了凝神,起身出了大陣,一見師弟師妹臉上,俱是掩飾不住的激動、歡喜之色,心中頓時就有了底。

他闊步行去邵如塵身前,方躬身一揖,便聽眼前人爽笑一聲,頷首道:“不錯,你道意小成,今這一道驗考就算過了,往後做了真傳弟子,也莫要懈怠修行,當不斷精進自身才是!”

沈正賢一聽,頓時大喜過望,連聲道“多謝邵長老”。

與自身交好的沈正賢過了驗考,潘裕心中亦開懷不已,只道自己眼光不凡,果真不曾看錯了人,他眼珠轉動,倏地落至一語未發的趙蓴身上,見她方才與莊辛月言談甚歡,便忽然浮起一層別樣的心思來,鬼使神差地開口道:

“今日倒也是巧,沈師兄與真陽洞天的趙道友都在了這裡,須知兩位都是我昭衍門中一等一的天才弟子,昔日趙道友的事蹟,更是遍傳宗門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恰逢如今邵長老取了證道金冊在此,倒不妨請趙道友一試,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

潘裕滿帶笑意,站上前來打了個稽首,端的是期待萬分,對趙蓴佩服不已。

反是莊辛月聽了這話,卻打心底感到意外。與沈正賢的真傳之位不同,趙蓴的真傳位置得來於師門恩蔭,並無須透過任何考核,此般舉措經年不曾更改,上頭之人以為理所應當,卻難保底下的弟子不會心生怨氣。故在真傳弟子之中,也有兩種涇渭分明的派系,一是承蒙長輩蔭庇,如趙蓴一般的指派真傳,另就是沈正賢這種,堂堂正正過了驗考才成為的真傳弟子。

前者大多資質驚人、背景強大,後者能過五關斬六將,透過嚴苛至極的真傳考核,亦絕非等閒俗類,是以二者之間,倒不存在什麼鮮明的強弱之別,反倒實力相當,常常難分高下。

宗門亦樂見於弟子良性競爭,對此一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潘裕以為,趙蓴師出真陽洞天,又是門中揚名已久的天才弟子,便難免心懷傲氣,不肯屈居人下,如今拿了言語一激,多半就會順勢答應下來。這之後,若達到了驗考標準,自將名聲更甚,自己也算是推波助瀾,有成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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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四 尋本歸真

便是驗考失利,有身後那位手眼通天的恩師在,趙蓴也不會失了那真傳弟子的名額,只是兩相比對,卻就會揚了沈正賢的名聲,此則正中潘裕下懷。

莊辛月心中驚訝,正是因為此舉兵行險招,若趙蓴是那心胸狹隘之輩,今日驗考不成,難保不會記恨上提出這話之人,潘裕此回,可委實不如平時謹慎。

便想到方才弟子回稟來的話,講潘裕使人在庫房中取了十瓶五行玉露去,這般數量,已然是遠遠超出了他能調動的份額,足可見對方為了押寶於沈正賢,今乃是竭力而為了。故如今調轉頭來,另行示好於趙蓴,卻是難有受益。

念此,莊辛月心頭暗喜,又不住抬眼往趙蓴身上瞧去,見她氣定神閒,面容中不曾有半點異樣,更是覺得有些驚奇。想對方數十年前還是真嬰修為,便在宗外渡劫成尊,距今也不過幾十載歲月,並不比沈正賢這等道行深厚之人,入此境來已有成百上千載時光,也不曉得是何般能耐,給了趙蓴如此底氣,竟分毫不懼證道驗考。

潘裕話畢,便見邵如塵一眼橫來,其目光如電,頃刻間似能洞穿前者萬般念想,叫潘裕面色煞白,忍不住渾身一顫,暗暗生了些後悔之意出來,然而話已說出了口,無論如何也收不回來了,正待他腦中千迴百轉,意欲尋話找補之際,邵如塵卻輕笑一聲,轉而看向趙蓴,笑言道:“既如此,你可想試試?”

驟然被人架上高臺,趙蓴倒未有何異色,她從容自座上站起,將兩袖向外抖開,便點頭笑道:“弟子鄙薄,從前承蒙師恩,在宗門之內勉強是有了幾分名聲,如今得此機會,正好前來一試,也好叫旁人知曉,我真陽洞天門徒並非沽名釣譽之輩。

“今不過是假借這位道友之口,向邵長老提了這個不情之請罷了。”

此言卻是不假,便在邵如塵祭出證道金冊之時,趙蓴就已有意要試試此物了。她以劍修身份在外行走,又以自身獨闢之劍道揚名,故絕大多數人都不知曉,趙蓴實則是兩道並修,只以為她篤志於劍,心無旁騖。

卻只有趙蓴清楚,無論是神殺劍道,還是大日之道,皆是她前路所指,終途所在,雖不知到了極高深時,兩者會以何等方式共存並處,但如今修行之際,她已是能夠感覺出來,兩者與自己都是極為嵌合,不容捨棄的。

其中大日之道指向金烏,本就是天地間無比強橫的一條大道,更莫說此條大道非是修士所闢,而是天地蘊生,始初既存,後來由修士所闢出的種種大道,大多都是這些本初之道的衍化與旁支。有道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本初之道即是最初的一,除此以外的大道,都是從“既有之物”中得來,而非無中生有。

神殺劍道也不例外。

趙蓴有時會覺,修道是一個無限外拓,又無限凝縮的過程。

在踏入大道之前,法為一切。此可見於自身法力的渾厚與否,所習法術的種類多少、精深程度,這都會在修士與人鬥法時,發揮出極大作用,甚至裁定生死。然而在領悟到道意的那一刻,一切又有所不同了。

彷彿徹底流淌開來的水面,在這一瞬間忽然有了漏孔,於是所有水流都開始向這一個小孔匯聚。

法之上,道為尊。

修士自此開始悟修自身之道,其餘一切都為輔佐,所以有論道生死,在諸多鬥法手段之中,居於不可撼動的首位。此時,大道才是修士苦心孤詣所尋求的根本,是修行路上的“始初”與“本真”,於是修士便從外拓求法,變軌到了一心問道的過程中來。

修道人的本真是大道真諦,至此境界方可摘取道果,而萬千大道的本真,卻是如大日之道一般,從天地所蘊化而來的本初之物,如若說修道就是尋本歸真,神殺劍道最終又會走到什麼地步?

大道的深遠令趙蓴愈發疑惑,她隱隱覺得,大日之道與神殺劍道並非是徹底的涇渭分明,前者作為本初存在的大道,也該有包容萬物的廣遠,如今,倒不像是她所想象的那般……

邵如塵手中的證道金冊,可入修士紫府之中,引導修士辨真證道,趙蓴留有疑惑在心,自然想要嘗試一番。

故無論今日潘裕有無開口,她都會向邵如塵做此請求。

見她淡然灑脫,邵如塵心底亦無多驚訝。似潘裕、莊辛月這等弟子,多半隻聽聞過趙蓴聲名,而不曉其中詳盡,只隨了旁人一般讚頌驚歎那一等法身如何厲害,九竅劍心如何強大,卻不清楚此類神通手段究竟厲害在了何處。

便說那一等無極法身,其中不可或缺的條件,就是獨闢一道!

而能夠自成一道,區區辨道驗考,又怎會讓她為難?

邵如塵見此,心中竟不覺暗暗發笑,面上有了幾分傲色。他師從胡朔秋,乃是再正統不過的十八洞天弟子,亦曉得真傳弟子之間實則分作兩派,各自爭強好勝,不甘居於人後。趙蓴同是十八洞天之人,他倒也願意襄助對方得臉。

“好!”邵如塵大掌一拍,聲音洪朗道,“正巧由本長老給你做個見證,看你如今是到哪一步了!”

他伸出手來向前指去,又示意眾人回退,點頭道:“如此,我便不收這陣法了。趙蓴,你且入得其中,待我祭了證道金冊與你,便自行施為就是。”

趙蓴拱手,當即轉身踏入陣內,一瞬間,也是如沈正賢初入陣法一般,完全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彷彿進入了一片空茫天地。她並不慌張,不緊不慢地就地盤坐下來,未過多久,便聽見熟悉的洪亮聲音響起,喚她凝神入定,靜候金冊降來。

約莫兩個呼吸後,一道金光馳來,徑自消失在趙蓴眉心之處。

陣外邵如塵等人卻眼前一晃,眼看趙蓴身前展開的帛書上,竟是立刻就有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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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五 未有胎形

那帛書之上的圖景,亦不與先前沈正賢所展現的相同,自其中道胎顯露,有了霧渺之相後,卻是在片刻之間,即開始向四方延伸而去。

沈正賢所習為土行道法,故道胎模樣形同雞卵,呈現灰黃顏色,趙蓴身前的帛書上,居於正中的,卻是一柄劍身修長,中無劍鏜的玄色長劍。

邵如塵凝神看去,雖說以他眼力,目覽陣中景象輕而易舉,然在此時此刻,竟仍忍不住將身軀略向前傾,兩手各自落於椅側,被那帛書上的變化吸引去了全部心神。

“不到半刻便有了顯道之相,到底是自闢一道,果真與眾不同……”邵如塵暗中嘀咕,卻未將此話放到明面上來,心中疑惑道,“只我這些年來見過的道胎模樣,幾乎都是渾圓如卵狀,若那沈正賢一般。恩師曾言,此乃道之本真,永珍之始的形狀,與今日趙蓴所展露的景象,卻大不相同……是自闢一道的緣故?”

昭衍門中,與趙蓴一樣,同是修成了一等法身的修士,便只有掌門仙人一位,故邵如塵也不知曉,此般不同究竟緣由何處,是以不敢輕下定論。

“不過顯露道胎之後,又有四方縱橫,道相盈圖之景,此正是‘顯道’之上的‘縱橫’,按說趙蓴今日,過辯道驗考也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此事早在邵如塵意料之中,故不見他有多少驚訝,側看沈正賢等人尚端正神色在往陣中望去,便開口道:

“道胎清晰,有紋路自正中縱橫向四方,直至整幅帛書滿盈道相,就是適才與爾等說過的‘縱橫’之相了。”

他這一開口,殿中眾人便只能洗耳恭聽,也是等邵如塵開口解釋之後,餘下諸人才驚覺,原來一晃眼間,趙蓴就已過了顯道之相的標準,甚至更甚一籌了。這也不怪他們意識不到,畢竟沈正賢驗考之時,眾人也是等了一會兒功夫,才見到帛書上有了變化,待到道胎顯露時,更是叫殿中之人等了不少時辰。

且看那時邵如塵面上的滿意之色,就知沈正賢這般表現,當還能稱得上不錯!

此外,沈正賢的道胎呈現出橢圓雞卵形狀,又聽邵如塵講過,修士的顯道之相皆都大同小異,眾人便自然而然地先入為主,認為道胎都是如此模樣,哪能想到趙蓴會有所不同?

“既如此,豈非意味著趙道友驗考已過?”莊辛月神思敏捷,當即展顏一笑,向眾人道,“這可真是一大喜事。”

沈正賢並不多想,也是點了點頭,微笑道:“正是,正是。”

由這兩人先後開口,殿中自是一片喜氣,邵如塵卻仿若未覺,只專心致志將目光落在陣中。

大陣之內,趙蓴屏去雜思,神念往紫府中一落,便立時迎了證道金冊所化法光進入識海。並修兩道這般大事,她尚不欲讓外人知曉太多,故今日與金冊辯道的中心,就只在神殺劍道一處。幸而兩條大道各自蘊於一枚元神之內,上丹田紫府之中,就只有神殺劍道蘊於其間,趙蓴若有意遮掩,便不會叫旁人覺出異樣來。

即使有大日之道的氣息存在,旁人也會以為是修習了門中道法的緣故。

她內視紫府,見金光遁入其中,本有一往無前,隨心恣肆之態,可待真正入得紫府之後,卻是猛然一震,須臾間往四周兜轉一番,便再不敢隨意往前行進半步了。

趙蓴的上丹田紫府中,只一片深沉灰濛的霧海,萬千劍影交織其間,閃爍出似雷光、星子一般的輝色,證道金冊所化的金光不敢有所異動,也正是忌憚著這霧海之中無處不在的劍影,彷彿擇人而噬的兇殘異獸。

她暗笑一聲,卻聚起神念往霧中落去,亦不過片刻之間,就見一道與趙蓴模樣肖似的身影顯現其中,隨後拂袖一揮,便從霧海當中拓開一條直指神宮的道路,將那金光引至自己身前來。

嶙峋巨石之上,鎮有玄劍一柄,趙蓴立於劍下,順勢盤坐下來,把掌中金光往前一灑,那金輝就如甘霖一般降下,卻是逐漸向內凝聚人形,雖五官不清,但從身形來看,與趙蓴自己也有七八分像。

兩道身影相對而坐,趙蓴忽而有感於心,便凝神往面前人形的眉心看去,一瞬間,她的視線彷彿穿透了千里萬裡,落在自己身上,在那霧海之中,她看見神殺劍道的道胎並非渾圓如卵,而是清晰為劍,此般場景叫趙蓴莫名感到幾分異樣,好似不該如此。

胎,始也。

講天地未開之時,萬物凝合一體,謂之元胎。

神殺劍道作此景象,難道真是不曾尋到本真?

趙蓴觀此,縈繞在心頭的想法,逐漸也有了成算,此事關乎大道,或非如今的她能夠解決,便也只有寄託於往後道行精進了,能夠觸及更高層次的道,並由此來照化自身……

陣外,邵如塵端坐椅上,饒有興致地瞧看著帛書上的圖景,作為恩師口中不世出的天才人物,這宗門之內自不只他一人對趙蓴懷有好奇之心,只是趙蓴名聲雖廣,為人處世卻不大高調,除了從前打上夔門洞天一事外,這些年來幾乎從不在人前行走,故底下弟子們,多數都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

他便也想瞧瞧,在‘縱橫’之後,趙蓴還能走到哪一步。

卻不想帛書之上還不曾出現其它變化,陣中入定的人就先有了動作。邵如塵掀起眼皮向趙蓴看去,倏地睜大雙眼,竟看見後者霎時間醒轉過來,隨後伸手往額前一拍,一道金光便顫顫巍巍地從中跳了出來,落到了趙蓴手裡。

他這些年來驗考真傳弟子,執掌證道金冊的年頭也不算短了,卻還是第一回瞧見,能自行中斷辯道,將金冊從紫府之中渡引出來的弟子,由此可見,在與金冊辨道尋真的過程中,一直是趙蓴佔據主導,故才能隨手將此物喚出。

這也是自闢一道所獨有的能耐?

邵如塵驚疑不定,只瞧著陣中人理了理袖袍,旁若無人地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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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六 投桃報李

邵如塵難解心中疑惑,卻想到殿內還有其餘人在,便不曾直言相問,只等趙蓴抬起手來,使他將那證道金冊重新喚回掌中,這才微微頷首,讚賞道:“不錯,這辨道驗考於你而言,果真不是什麼難事。”

說罷,竟是微微轉身,向餘下神態各異的沈正賢等人言道:“趙蓴如何,爾等當是有目共睹了。”

聽他語氣有些凌厲,潘、莊二人更不敢隨意應聲,只沈正賢仿若未覺般笑了笑,雙目中異彩連連,忍不住點頭道:“趙道友果真厲害,實不愧有劍君之稱。”他本就是個溫厚篤實的個性,素來知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見趙蓴輕易而舉過了辯道驗考,便知對方資質遠在自身之上,雖難免為此有些落寞,卻又不會到那心生妒忌的地步,只覺得面前修士名不虛傳,也算是讓自己大開眼界了。

邵如塵閱人無數,三兩眼便能將沈正賢洞悉透徹,看他語出真心,亦是個心性沉穩的可造之材,便也沉默著點了點頭,算是將這名姓記入心中。

“道友客氣了。”趙蓴微微一笑,向對方做了個稽首,當下也不願多言,便只向邵如塵道,“而今驗考已過,弟子也便能夠安下心來了,不瞞長老,弟子此番前來得坤殿,亦是為了打聽真傳一事,順便取了宗門給外化弟子分發的五行玉露份額。

“此方事了,弟子還得往不非山一行,領了天階弟子的功職,便不在此久留了。”

不知怎的,潘裕在旁聽得這話,忽然背脊一寒,暗暗生了些冷汗出來。

邵如塵倒是神情自然,並不以趙蓴口中之話為難事,當即伸手一招,邊言道:“此又有何難,真傳弟子皆乃我派來日之中流砥柱,為門中傾力供養的存在,區區五行玉露罷了,到底不是什麼珍貴之物,你若有所求,派人過來取就是。

“來人,去拿些五行玉露來,送到趙蓴洞府上去。”

先不說邵如塵是何等身份,就看他總掌得坤殿庫房這一點,便沒有弟子敢在這上面與他為難,現下一聽這話,立時就有兩人動身,不見絲毫猶豫。

“不必了。”趙蓴目光一閃,卻搖了搖頭,連忙擺手道,“弟子此回可不是空手而歸,虧得有這位莊辛月莊道友在,弟子已是取了該有的十瓶份額在手,至於其他,便等真傳弟子的身份落實了再來支取也不遲。”

邵如塵頷首,立時又聽趙蓴話鋒一轉,向身旁神情微動的女子笑道:“只這其中有些誤會,未免來日生出事端,因弟子之事連累莊道友,還得要說與長老知曉才行。”

前者眉頭皺起,心中已是往不好的方向想去,只聽趙蓴講到,莊辛月取給她的十瓶五行玉露,原是從真傳弟子份額中提前支取過來的,往後若是事發,難免會對莊辛月有些影響,便不如今日就在邵如塵面前過一道,也省得再去解釋更多。

邵如塵聞此,頓時神情大霽,並不把這事放在心上,當即就要擺手將此揭過。哪想莊辛月卻是個聰明機敏的,方才一聽趙蓴開口,就知道後者真正意圖所在何處,如今便趕在邵如塵開口之前,大步往前一跨,恭恭敬敬地拜倒請罪,道:

“弟子貿然動了真傳弟子份額,還請長老責罰。”

便在三言兩語間,就將庫房空缺,自己不得不挪用真傳弟子寶庫的緣由道出,叫邵如塵一聽就知曉,這其中應當另有內情。

趙蓴看她跪拜在地上,姿態雖低,言辭卻流利順暢,顯然已是將大局握在手中,便也暗暗點頭,心道此事已了,自己也沒有必要繼續留在此處了。這之後,不管邵如塵要如何處置此事,卻都與她趙蓴無甚關係,今日突然開口,亦是投桃報李,不想莊辛月示好於她,最後卻惹了麻煩在身上。

至於對方能藉此機會做到何種地步,她倒不是十分關心。

如今趙蓴的心思,不過只留了三分在旁的事情上,其餘皆在思索著,適才與金冊辨道時,神殺劍道所展現出來的劍形道胎,既知自己與旁人不同,趙蓴便不願意向邵如塵等人展露更多,粗淺有了決斷後,便索性催起神念將紫府中的金光倒逼出來,以免在此物之上留下太多痕跡。

今宗門之內,知她並修兩道的人並不多,恩師亥清算為其一,掌門仙人在上,只怕一切都瞞不過他的眼睛,故又算為一人,其餘仙人與十八洞天一脈的修士,趙蓴從前雖不曾可以隱瞞,但因她行事低調,甚少與人交集來往,想來知曉的人也沒有多少。

與那證道金冊辨尋本真之後,趙蓴便有發覺,神殺劍道若要回歸本真,卻多多少少會和大日之道有些關聯,不會成為完全背馳的兩條大道,這或又關乎她未來的修行,不容忽視。

便在這心有旁騖的前提下與邵如塵辭過,到不非山時,就不曾遇見什麼阻礙了。

外化期可領天階執法弟子的功職,僅在諸位執法長老之下,甚至連真傳弟子都有問罪之權,更莫說趙蓴這種本就是真傳出身的,論身份地位,今在門中也是頭一等的弟子,尊榮不輸一些普通長老了。

趙蓴從值守弟子手中接過命符,看那人目光晶亮,帶了不少豔羨之情,對她更是客氣萬分,這才把命符遞上,便笑著開口言道:“前輩如今也是天階執法弟子了,按規矩,這天階弟子百年內得要完成一項宗務,此後每過三百年,便又需要完成一項,如此方能維持執法弟子的功職。

“另外,前輩要是得了真傳弟子的身份,這宗務還將艱難許多,有道是能者多勞,便大抵如是了。

“前輩如今要是得閒,可要晚輩為您申報上去,左不過三五日的功夫,就能看到宗務詳情。”

趙蓴一頓,想到亥清早有安排,已命她往曜日島潛修,現下可沒有閒暇功夫來理會這等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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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更新說明

最近在準備材料進行教資認定,同時也在修改論文初稿,兩件事情幾乎重疊在一起了,都在21號左右截止,這兩天準備錄課和教學設計已經完全沒有精力分出來了。

寫作對我來說是兼職和興趣,我沒辦法佔用學業的時間進行創作,只能先集中時間和精力到畢業上,預計會休更到本月22號,同時會梳理後續情節。

最後,本書不會太監,大綱和結局都已經定下,一定會有始有終寫到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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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七 去往島上

想了一想,趙蓴便還是搖頭拒下了對方好意,念及心中顧忌,遂又開口詢問道:“實不相瞞,我身有要事,近日須離宗一趟,歸期不定,卻無多少精力分在這宗務上頭,現也不知百年之後,能否為這事及時趕回宗門,而若無法,此天階執法弟子的功職,又當何論呢?”

外化期弟子壽元悠長,只隨心閉關參玄一回,恐就要用去數百年歲月之多,由此看來,宗門每三百年一次宗務的安排,卻叫此類弟子委實不得清閒。值守在此的黑袍弟子顯然不是首回聽見如此問題,待思索一番後,便含了笑意向趙蓴解釋道:

“原是這般,前輩倒無需太過擔心,考慮到修行乃弟子首要之事,如若弟子不得閒暇,這宗務一事還可向後延些時間,只有個規矩得給前輩講清楚了,因著執法弟子選到不合適,或是不大願意的宗務,本身是能夠重新挑選的,而一旦選擇延後時間,剩下的宗務便大多又偏門又艱難了。

“像先前有個刑堂的前輩……”值守弟子搖了搖頭,面露唏噓,道,“閉關一事生生拖足了五百年歲月,最後被打發到北海龍淵巡查戍守去了,說是要守夠三百六十載才能回來。”

“三百六十年?”趙蓴眉頭微抬,不無訝異道,“如此一來,等回了宗門豈不是又到接取宗務的時間了?”

她在意的,是這迴圈往復間,倒沒有多少時間能留給修行悟道了。

值守弟子乾笑一聲,卻應答道:“這也不是,有時宗務太難太險,或是耗時太長,就無需照循死例了,就像這戍守龍淵三百六十載的,回宗之後不非山也會多寬限個五六百年,到底不能誤了弟子修行大業。”

“如此也是。”

趙蓴低笑一聲,點了點頭,心道,她倒不擔憂宗務過難過險,只是這偏門到了戍守龍淵這般的,卻是容易打亂既定的安排,當前以日宮之行為要事,便不好節外生枝了。

她目光微閃,卻又收回了這一想法,與那值守弟子低語過幾句,便才抽身回了洞府之中。

隔數日,趙蓴真傳弟子的身份也定了下來,得坤殿那處,許是因先前之事,竟又派人送了二十瓶五行玉露前來,倒生怕趙蓴不肯領受,將東西奉上之後便匆匆離去了,只在三言兩語中提到,那日後,潘裕在得坤殿中就不大現身了,如今管著原來事情的,正是莊辛月。

趙蓴知她是為了投桃報李而來,且這五行玉露對自己也是合用,便心安理得收了東西,另喚了柳萱前來,準備往曜日島去。

曜日島地處東南海角,西接天海,北望東海諸國,為金烏族後裔所在,號大日真宮。據傳,當年金烏以身化日後,身上最小的一段脊骨從空中墜落,砸落至浩浩海面之上,使海水沸騰如焰,千年萬年不息。脊骨本身則化為了一座巨大島嶼,只本族後裔才能登臨而上。

至如今,外族修士也能登上此島,卻是日宮誕生了第一位大帝之後的事情了。

南部天海設有禁陣,便是洞虛大能也不得私自闖入,故趙蓴等人慾要登上曜日島去,卻不得不繞至東海再行南下。前頭曾說到,東海諸國如今都已在太元掌控之下,趙蓴又曾在海上殺了此宗真傳,如今再度進入此方地界,難保不是自投羅網。

然而大千世界中陸廣闊,海岸線奇長無比,那東海諸國雖是借了東海之名,其在海上的勢力卻始終不曾遍佈整片東海,據柳萱所言,將東海由南至北均分作兩段,以水之色澤作界限,北邊的碧水就是東海諸國所在,南面的金海,則全數歸為日宮所有。如今太元道派施著剛柔並濟的手段,對海國修士固然有用,卻不能越過日宮天妖的界限。

只待入海之前,飛書一封遞與青梔神女,後續行事便就更加容易了。

因有此事,趙蓴心中亦抒懷不少,只離宗時所授意那值守弟子尋找的宗務,卻不大有適合自身的,倒是隻能在返回宗門之後再做打算了。她想著昭衍至日宮路途遙遠,若有合適的宗務,能夠在途中解決下來,便無需往後推遲,徒添繁瑣,只可惜事情不遂人願,便就只能先作罷了。

日宮,燭心林海。

此處遍植林木,樹幹纖細,枝葉繁茂,葉色蒼翠欲流,碧綠之中帶有幾份脆嫩的鵝黃,旦有海風拂過,便在林海之間掀起一陣碧浪滾湧,使綠意潑天,又隱約透出與金海一般的奪目色澤。

論寬闊廣遠,曜日島自不能與中陸相較,只天妖一族血脈強勢,卻偏在繁衍之上落了下乘,尚不能與尋常妖族精怪相比,更遑論如凡世百姓一般兒孫滿堂,是以多年以來,金烏後裔的數量也都只得那麼一些,便就以族群的名義,各自佔下了島上的不同地界。

日宮三族喜好不一,唯六翅青鳥族好棲林木,便猶如瑞鳳愛梧桐,乃本性所趨。

林海中一座吊樓之中,青梔仔細瞧看著手中傳書,神情愈發和緩,幾乎是肉眼可見地多了幾分歡喜之色。片刻後,她將書信收起,理了理衣袖從軟榻上起身,對一旁身著碧羽留仙衣的侍女輕聲吩咐幾句,這才點了點頭,笑道:“你好生準備著,務必要個清靜些的地方,人修與我族不同,吐納修行可容不得打擾。”

這之後,又站於鏡前自視一番,覺形貌如常,未有失禮之處,方又道:“近來有人修到訪一事,我將親自向幾位族老遞話,你只記得吩咐下去,叫族中小輩們都安分些,若言行無狀惹了是非……”

不知想到什麼,青梔嘴角笑意竟又深刻幾分,言道:“她可不是什麼軟和性子。”

天妖后裔自覺血脈強大,乃得天獨厚之族,故對其他種族都瞧不大上,這人族修士生而為肉體凡胎,壽命又堪稱短暫,在他們眼中更是下等中的下等,便不看其他人了,只說當年那位亥清大能,初登此島都是受了些刁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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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八 窈君打算

又道亥清本人是個寧折不彎的剛硬性子,反是叫那些聞風而至的日宮族人吃了大虧,至如今,此等丟臉之事已甚少在族中提及,便讓許多小輩都不大瞭解,只仍舊以為天妖之身合該高人一等,個個傲氣非凡。

青梔暗歎一聲,心道六翅青鳥在三族之中向來式微,族人數量也是最少,待她放話約束一番後,縱有小輩不以為意,也不敢惹出太大的是非來,故真正棘手的還是另外兩族,金羽大鵬神力無窮,族人大多魯莽直率,重明神鳥則自詡血脈正統,因族中出了大帝,多年以來也愈發強勢,漸有惟我獨尊之相。

趙蓴若到了島上,一時之間怕也不大安生!

她抿了抿唇,美目中略過幾絲擔憂,卻又很快淡去,被一股堅定不移的神光重新佔據,待定了定心神,青梔心頭已是充滿了對趙蓴的信任,一揮袖間,便散作一片清輝,掠身去了族老之處。

趙蓴欲來島上修行一事,亥清早已做好了安排,從前在這曜日島中行走時,她也是有幾位相識的族老的,今只需知會一聲,不叫趙蓴來得突然就是,且為了這事萬無一失,亥清先前到來日宮之時,還特地鬧了大陣仗出來,好讓大帝親自出面與她一見,有此特例在前,底下的族老們自也不會在這小事之上拒絕於她。

所作所為,當可謂用心良苦了。

只是這日宮之內,卻也不是人人都樂意見到此情此景出現。

六翅青鳥在日宮三族中勢力最弱,族內只四位實力堪比洞虛的族老主事,其中兩位都是隨大帝歷經過天海浩劫的老族人,雖於族中地位尊崇,格外受三族之人敬重,然卻有暗傷在身,多年不愈,如非有大事鬧起,這兩位族老都是不大出面的。

另兩位族老倒要年輕許多,一個雷厲風行,一個溫厚慈和,前頭那個手段強硬,叫族人們又敬又怕的,便就是長纓的母親窈君了。

她一向不認同青梔的轉世之說,只覺大帝之位理所應當要落在本族後裔手中,柳萱既轉世為了人身,便不該肖想日宮之物,況柳萱還與人族宗門關係匪淺,若真爭得帝烏血去,豈不是讓昭衍橫插一腳,要管起日宮帝位之爭來了?

心有此念者,也遠不止窈君一人,日宮三族十六位族老,與她作同一念想者,早已過了半數之多,今聽聞柳萱要與趙蓴一同登島,窈君心中已是殺意大起,再難遏制!

“她這些年裡躲躲藏藏,不是銷聲匿跡,就是躲在了昭衍門中,我倒還真當她是怕了,不想也是個膽大的,竟真敢送上門來!”窈君身披羽衣,兩袖間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輝碧羽,隨她擺弄雙手而動,便如漣漪蕩起,碧波浮動,極為奪目好看。

正中大座下,又得幾張式樣獨特,鑲寶嵌玉的寬背大椅分列左右,有一身形偉岸,容貌俊朗的男子坐於窈君之下,看向後者的眼神之中,既懷著幾分親近愛慕,卻又藏了些抹不去的畏怕。

“數百年前,那柳萱在風雲會上傷了我兒長纓,如今長纓雖已大好,甚至因禍得福突破上境,然此事對她的影響卻算不得小,我看她這些年來沉默寡言,當真是性情大變。”男子嘆了口氣,當是仔細斟酌一番後才將此話道出,本是想勾起窈君一番愛女之心,卻不想窈君眉頭揚起,竟語氣冷硬道:

“她那軟弱的性子,要真能改了才好,若還像從前那般,養之也是無用!”

男子聞言,不由神情驟變,面色一白。以先前話語來看,倒不難知曉他就是長纓生父,只是天妖族中無有婚喪嫁娶之俗,更無締結道侶之風,二人雖共同誕育了一女,本質上卻還是上下屬的關係,窈君不止長纓一個兒女,他自己也另有孩兒,望長纓成為帝女,到底是私心所致。

好在窈君疾言厲色之後,卻也軟和了些語氣,冷哼道:“到底是我親生的孩兒,也不能隨意叫人給傷了,那柳萱若知趣些,肯自己放棄爭奪帝烏血,我也便留她一條性命,只叫她吃些苦頭就是了,如若她心比天高,不肯聽人勸告,那便也怨不得我了。”

“正是此理。”長纓之父深以為然,接連點頭之後,卻又有些猶豫道,“只聽聞她與昭衍趙蓴走得極近,似乎關係匪淺,柳萱若出了事,難保趙蓴不會因此鬧起來。”

比起銷聲匿跡多年的柳萱,在日宮眾人眼裡,此行主角無疑是風雲盛會上大出風頭的趙蓴,又聽說此人領悟了九竅劍心,同階之中縱橫無敵,短短數百年就突破入了外化期,當真天資卓絕,一騎絕塵如當年的斬天尊者,隱約間還猶有勝之。

如非柳萱身份特殊,在此等天才面前,甚至不能叫窈君等人多留心一眼。

“待事成之後,她鬧起來又能如何?”窈君眉頭擰起,卻不是全然無所顧忌,以她今時今日這般實力地位,倒還不至於怕上趙蓴這一小小的外化修士,真正能夠叫她上心的,實還是趙蓴背後的亥清,只是論及此事,窈君心中也有自己的考慮,“亥清此人護短至極,若我等傷的是她徒兒,怕還真要被她糾纏一番,陷入個極為棘手的境地中去。

“柳萱卻不一樣,她不過是與趙蓴親近,才得亥清愛屋及烏罷了,說到底只是個外人,亥清要為了這事向我日宮大動干戈,那才是名不正言不順,無須我等出面,昭衍上頭的人就要先來阻她。”

“便只怕趙蓴心中記恨,以後有心報復啊。”長纓之父仍是有些猶豫。

窈君卻冷哼一聲,目中寒光乍現:“這天底下豈有百利而無一害之事,趙蓴要想報復,那也是多年以後的事情了,到那時,我兒帝女之位早已穩固,族中又怎會眼睜睜看著外族之人上門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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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九 來者不善

“可要等到她二人上島之後就立即動手?”長纓之父話才出口,便就有了收回之念,兀自搖頭道,“不好,這樣也太冒進了些,還是得觀望一番才是。”

窈君對此不置可否,只露出一笑,言道:“不必心急,須知這島上看不慣真陽洞天師徒一脈的,卻不只有我等,你只消放了趙蓴上島的訊息出去,自會有人按捺不住的。”

長纓之父目珠轉動,便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將這事壓到心底去了。

卻道趙蓴上島一事,在日宮三族之中引得暗潮湧動,但等她與柳萱從金海之上渡來時,離青梔神女接到傳書那日,已然是過了小半個月了。

趙蓴今有外化修為,本想攜了柳萱從三重天內渡海,不料金海海域盡為日宮掌有,外族之人不得允許,卻無法在此般地界中隨意行走,便只能乘駕如意天舟從海上行進,委實耗費了不少功夫才終於靠近曜日島。

“聽說曜日島乃金烏脊骨墜海而成,化島之時萬裡沸騰,經久不息,等閒修士要是走近半分,須臾間就將灰飛煙滅。今有大帝坐鎮海上,方才使金海烈浪得以平息下去,只是這海天之間四處升騰的焰氣,卻仍舊稱得上一處屏障,在我看來,可比東海的雷暴要利害得多了。”

方渡過一片火霧昏蒙之處,趙蓴終是能夠粗淺辨視出曜日島的幾分輪廓,想到那炎熱氣息的厲害,縱是她也不得不感嘆了幾句。

在她身旁,柳萱長身玉立,遠望著逐漸露出清晰模樣的島嶼,心中頓時有些動容,倒是另一位皮膚白皙,目生青瞳,貌似花信年華的秀美女子將趙蓴的話聽下,繼又恰如其分地露出訝容,輕聲詢問道:“閣下還到過東海?”

趙蓴微微轉身,對待此人的態度倒也十分和氣,笑談道:“有幸在東海之上渡了雷劫,也算是見識過雷暴漫天的景象了。”

半月前,她與柳萱將要渡海,便向遠在曜日島的青梔遞了手信過去,對方格外歡喜此事,怕兩人渡海不夠妥當,又特地派了身邊一位信得過的侍女過來,便是眼前之人,名喚作樂珠。

說是侍女,實則也是金烏後裔,只不是純血罷了。

日宮三族雖不忌諱與外族誕育兒女,卻又只肯承認純血後裔為真正族人,故族人數量才一直不多。

“原來如此。”樂珠微微點頭,不由抿嘴一笑,這半月相處,倒是讓她對這位盛名在外的人族天才改了些看法。島上的純血後裔們向來眼高於頂,即便她天資尚可又勤於修行,歷經千辛萬苦有了外化修為,卻也始終得不到族中的正視,不僅算不上真正的金烏族人,還會被譏諷作血脈不淨的劣種。彷彿自誕生於時間的那一刻,尊卑優劣就已經被界定下來了。

卻是這位人族天驕目光清正,眼神中從未有過鄙夷與輕慢。若非由對方親口道出,樂珠也不敢相信,如此一位天之驕子,從前也在塵世之中摸爬滾打過,甚至毫不避諱自己的出身,坦言自己是小界之人,歷得數百年歲月方有了今日。

為此,她倒十分羨慕那些人族修士,至少不會完全囿於血脈純正與否。

如今面對趙蓴,樂珠亦不吝誇讚道:“金海之上的火霧烈浪的確難纏,我所聽聞過的渡海之人,即便是外化修士,渡海期間也得設法將之避去,不像閣下氣定神閒,並不能受此等環境侵擾。”

趙蓴搖頭輕笑,謙遜道:“不過是佔了幾分道法的利處,算不得什麼。”她目光微動,心思已是落在了樂珠的話上。

“聽道友所言,是經常有人上島?”

樂珠思索片刻,方答道:“稱不上經常二字,只是有所交集的勢力中,有想送了小輩上島修行的,族老們也會斟酌同意。不過都是些厲害的天妖后裔,能夠被允許登島的人族修士是極為罕見的,這千多年來,就只見過閣下一人了。”

趙蓴輕嗯一聲,算是瞭解,眼見曜日島已在眼前清晰起來,她將手一揮,如意天舟便隨之緩緩降下。

輿圖之上的曜日島只佔零星一角,可等真正踏臨此方地界,才曉得曜日島佔地廣遠,與從前在東海之中見得的那些嶼陸完全不同,若說後者是豆粒,前者便要算為瓦缸了。

趙蓴、柳萱二人隨樂珠一齊遁出天舟,即見半空之中已然站了不少人在,樂珠暗暗疑惑,以為是青梔派了人過來迎接,卻等走近了幾分,發覺他等氣勢洶洶而來,身上更有一股兇悍之氣,顯然不是什麼善茬,便不覺警鈴大作,連忙想要提醒趙蓴一聲。

然而對方卻是搶先一步開口了!

“來者何人,還不報上名來!”

樂珠聞此,頓時更加篤定了心中猜測,暗道登島之人的身份,早在她離島之時就已傳遍日宮上下,面前眾人如非另有所圖,又怎會多次一問?

趙蓴何等敏銳,早在遁出天舟之際,便已察覺到前頭來者不善,況她早有預料,知曉此次日宮之行必不會太過順當,無論是從前與師門結過仇的,還是以金烏後裔自詡,看不起人族修士的,都難免想要來試試她的底細。

她會怕嗎?

答案是根本不懼!

她趙蓴乃是真陽上清洞天親傳,太衍九玄一脈弟子,島上修士便想要為難於她,亦不會在明面上以大欺小,落人口舌,故只能尋了實力相仿的人前來尋釁,或是暗中動些手腳來加以阻撓。前者正大光明,不外乎是藉著了結仇怨和切磋論道的由頭,她自打了回去就是。倒是暗中手腳要更麻煩些,實在不成,卻還有青梔神女能夠從中斡旋。

面前這些一臉不善的,一看就知道心裡懷著什麼打算。

趙蓴目光一抬,迅速掃過眾人,又將兩手負於身後,朗聲言道:“我乃昭衍趙蓴,今日拜島而來,還望諸位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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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 新仇舊怨

那大漢身有四丈高,體型壯碩如小山,虎背熊腰,氣勢懾人,一雙赤中泛金的眼瞳直直向趙蓴望來,似是生怕讓眼前之人跑了,看得身旁的樂珠心中一抖,連忙輕聲道:“閣下小心,此非我六翅青鳥族的族人,怕是不懷好意……”

以她眼力,不難看出赤須大漢乃是純血後裔,且更像金羽大鵬一族,只她不知其中恩怨,卻不敢妄言另外兩族之事,便只好出言提醒趙蓴一番了。

“無妨。”趙蓴雙眼微眯,細將對面之人打量幾眼,心中已然是有了底,她與柳萱對望一眼,對日宮眾人的打算了然於胸,便擺了擺手,示意樂珠不必過多擔心。

話落,趙蓴便向前踏出一步,目視那赤須大漢,坦蕩言道:“我二人皆是真陽洞天主人,亥清大能座下弟子,你口中的斬天尊者朝問,正是在下師兄!”

“好!好!好!”

那大漢雙手一拍,連連道了幾個好字,倏地露出一抹獰笑,怒喝道:“既如此,今日就不算是冤了你!

“趙蓴,你且聽好了,從前你那師兄來此之時,殺了我金羽大鵬一族不少族人,我父的胞兄就曾亡於他手,可恨那斬天尊者短命早死,留下這諸多恩怨不曾了卻,如今你來了,便將這事情好好解決了吧!”

趙蓴聞此,神情都不曾變化半分,委實也稱不上驚訝。

囊括金烏後裔在內的天妖一族,除了對生身父母較為敬重之外,其餘族親便極少會分個親疏遠近出來,那大漢本可說斬天殺了他伯父,然卻是以父親的胞兄作稱,即可見兩者之間沒有多少親緣,今亦不過是拿這事情來當個由頭罷了。

至於斬天究竟殺沒殺金羽大鵬族的後裔,趙蓴也不否認,這事的可能性的確很大。

師尊亥清脾氣暴烈,師兄斬天在旁人口中的印象,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嗜殺之人,便留在同門之中的名聲,都是人人畏怕的兇名,再面對日宮之人的挑釁,師兄倒真可能為此大開殺戒。

何況前人已故,趙蓴這一後來之人,亦沒有出言分辯的餘地,她只輕嘆一聲,向那赤須大漢道:

“你我二人皆是後來者,自不知當年究竟事出何因,然事已至此,我更無心在言語之上辯解開脫,只曉得勝者生,敗者死,當年身死之人,亦不外乎是技不如人罷了,你若糾結於此,我也無可奈何。”

那赤須大漢聽了這幾句囫圇話語,只覺心中煩悶,一心以為趙蓴是想逞口舌之利,以避今日之禍。自堅定了這一想法,他便把趙蓴之言全作了耳旁風,正想要糾纏不休之時,卻見對方長臂一揮,竟是祭了法劍出來,語氣陡然多了些銳利!

“你既尋仇而來,我也不好叫你空手而歸,”趙蓴右手執劍,另手指腹從冰涼劍身之上緩緩拂過,感受到長燼內心之中,騰躍而起的好戰之意,便如同渴望飲血的兇獸一般,萬不敢叫人忽視,“你視我真陽洞天弟子為殺親仇人,我亦當與你不共戴天,今若想了卻這般恩怨,便不如在這眾目昭彰之下,讓你我二人做一番生死之鬥。

“勝者生,敗者死,生死分,恩怨了!”

“道友,你待如何!”趙蓴忽大喝一聲,叫在場眾人耳膜震動,心神一晃!

她以真元夾在其中,伴著話語之聲響起,無形澎湃的聲浪就此排山倒海般傾瀉而出,那桀驁恣肆的姿態,頓使得日宮之人神情大變,不曾想到這人族修士居然如此囂張,竟是主動挑起事端,要與赤須大漢這一金羽大鵬族的後裔作生死之爭!

赤須大漢身邊,幾位日宮族人都已收起面上的輕慢之色,改換為凝重肅然的神情,想到趙蓴方才的一通手段,卻不得不起了幾分慎重。

此人,只怕不好對付啊。

旁人還能考慮一番,倒是先前言辭振振的赤須大漢,今已是被架了上來,不得半點後退的餘地。他本是想以尋仇的名義,逼那趙蓴與他比試一番,趁機教訓教訓對方,讓她曉得曜日島上真正尊貴的是誰,曉得人族血統低下,只有他們這些金烏大神的後裔,方稱得上真正的得天獨厚,眾生之靈。

不想趙蓴這人卻是生了一副硬骨頭,竟順水推舟主動邀了他比試,還是作那魚死網破的生死之爭……

赤須大漢胸膛起伏,一股熱血直往腦門上衝,不假思索便應道:“打就打,當我怕你不成!”

見他應下比鬥,身旁同族之人便再是覺得不對,眼下都已沒有轉圜之處了,便聽趙蓴哼笑一聲,一雙明亮如星的眼睛在眾人身上劃過,倒是不卑不亢,毫不見緊張地言道:“道友既應下了,這事便該有個見證,我初到此地,說話自不如諸位來得有分量,就不知這一場生死之爭,有誰能夠出面做個見證,免得徒增是非。”

一時間,對面的日宮族人你看我,我看你,卻始終不曾有人站出來,敢為這事擔保。只因這赤須大漢與他們境界彷彿,又都是同族之人,彼此間呼兄喚弟,真要論及生死,倒不敢隨意為之了。

大漢見此,便將右手一揮,指著身旁青年言道:“旁人沒那資格,羽督,你與我是同父同母的兄弟,這場比鬥,便就由你來做見證吧!”

那青年同樣壯碩高大,卻要比大漢文秀許多,聽了這話後也不好推辭,只得答應下來。

有了見證,趙蓴也便放心下來,聽那赤須大漢冷哼道:“你為客人,我也不欺負你,這島上的地方隨你挑來做比鬥之地,我概無它話!”

趙蓴卻不以為意,未將對方灑脫作態放在眼裡,只抬起下巴,眯眼輕笑道:“何必多此一舉,我看此地就可作道友葬身之處了。”

此言一出,不光是那赤須大漢,便連其身後的日宮之人都已怒氣上湧,個個皺眉瞪眼,好不氣憤!

呼!

兩股粗氣自赤須大漢鼻下噴出,只道趙蓴這番言語,已然是徹底激怒了對方,叫他立時就要動起手來!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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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一 取勝生死

金羽大鵬族以神勇著稱,一旦顯露真身,其體型之大,甚至猶在同境界的另外兩族之上,然而赤須大漢縱身躍起時,卻併為展露真身,而仍是以人身示外,即可見他不曾傾力而出,就不知是對趙蓴有所蔑視,還是乾脆存了試探之意了。

與妖修交手多次的趙蓴,自明白赤須大漢尚還有所保留,她暗笑一聲,目中閃過一絲譏諷,見赤須大漢骨肉舒張,血氣沸騰,身上氣勢節節攀升,正是想以天妖血肉之威,將自己震懾一番,卻是暗道對方不知死活,當即跨步而出,就迎著那澎湃血氣,大喝一聲,將赤須大漢的右邊臂膀一劍斬下!

劍落處,血液噴飛,一條粗壯臂膀噗嗤一聲掉落下來,叫赤須大漢血氣滾蕩,雙目瞪起,驚訝於趙蓴之劍,竟然能夠破他血肉之身!

場外,日宮之人也是被這景象驚得一跳,須曉得金羽大鵬在日宮三族之中,就是以出眾的體魄,兇悍的巨力而與重明神鳥分庭抗禮,延承了金烏大神的血肉神通,方使得此族後裔擁有偉岸真身,與幾乎難以撼動的血肉之軀,在他們看來,人族所修煉的法身,便完全不能與妖修真身相比。

然而今日,趙蓴只出了一劍,只一劍,就斬下了赤須大漢的一條臂膀,豈不是說明瞭,她手中那把劍比金羽大鵬的肉身還要強橫!

正是驚愕之時,趙蓴那處已是有了新動靜。

她不惜以言語相激,就是想逼這赤須大漢與自己做生死之爭,趙蓴早已打算好了,反正自己在這曜日島上不會太清靜,倒不如主動出擊,叫旁人曉得自己不是能夠隨意招惹的,若真存了歹意,就當做好賠上性命的準備。

這赤須大漢,便是她立威示眾的墊腳石!

所以此戰不僅要勝,還要勝得狠,如此方能有震懾眾人的作用。

突被趙蓴斬下右臂,赤須大漢驚怒萬分,自不敢繼續留手,當即就要凝聚血氣,將血脈真身化出,趙蓴卻不能叫他如願,反將真元催起,聚於掌心,就往赤須大漢胸腹打去。大日真元浩烈無比,霎時間衝破皮肉,把那血氣攪成一片亂麻。

赤須大漢口鼻噴血,雙目鼓出,只見其胸膛與肚腹兩處,不時有漲縮鼓動之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內胡亂竄走,叫他痛苦不堪。為了顯化真身,赤須大漢一時催起了太多血氣,然凝聚不成,就被趙蓴施力打散,此些血氣沸騰在他體內四處,甚至讓他軀體之上,顯露出了些許獸狀。

便看他皮肉之上冒出許多血點,一根根燦金奪目的羽毛穿破皮肉,欲要從中生長出來,只是血氣多少不均,叫這些翎羽或長或短,或亮或暗,看上去實在凌亂悽慘。

趙蓴將此情景看入眼底,心中更無半分憐憫之情,只冷然大喝一聲,便揮拳轟出,將赤須大漢的頭顱打成一片碎肉!

金羽大鵬族肉身強悍,血氣豐沛,那赤須大漢頭顱都已碎裂開來,其人卻還未曾死透,連忙就要重新聚起顱腦。

趙蓴見狀,便更有趕盡殺絕之念,每當赤須大漢的頭顱重新長出時,就再度揮拳打去,直叫血肉紛飛,看得人肝顫膽寒!

到赤須大漢幾番再續頭顱之後,趙蓴已覺對方氣勢大不如前,氣息亦肉眼可見地弱了下去,便趁勢把丹田一壓,聚起一股渾厚真元在手,焊力往對方天靈一拍,即見大日真元自赤須大漢顱頂貫入,後聞幾聲令人背脊發寒的悶響,那赤須大漢就炸成了一片血舞,只餘一道殘魂顫顫巍巍從中逃竄而出。

“哪裡走!”

趙蓴目光鎖去,口中已是大喝出聲,她只並起兩指往前一落,身前懸立的法劍便應聲而去,將那殘魂狠狠釘在了地上!

倏地,未等眾人做出反應,一道金紅相映的烈炎便從她掌心飛出,迅速裹了赤須大漢的殘魂而去,此情此景雖疾而無聲,眾人卻彷彿聽見了吞噬拒絕的聲音環繞在耳邊一般,驚覺背後一片汗溼……

赤須大漢死了!

樂珠兩眼一黑,耳膜彷彿鼓動不停,帶起一陣嗡鳴之聲。

那可是金羽大鵬族的純血族人,金烏大神的直傳後裔,竟就這般死在了一名人族修士劍下。且與她過往聽聞的傳言不同,人修並不都是術法繁多,手段詭譎的人,像趙蓴今日這般,完全就是憑藉樸實無華的肉身與法力,將赤須大漢給當場打死了!

強悍如金羽大鵬一族的血肉之軀,都沒能抵抗得了多久,若換了另外兩族來,又會是什麼結果?

一時間寂靜無聲,卻擋不住日宮眾人心頭的驚濤駭浪。

前段時日,族人之中傳起一個說法,講這昭衍仙宗的真陽洞天,上至洞天主人亥清,下至斬天尊者朝問,羲和尊者趙蓴,實都桀驁非常,前頭兩位在日宮修行之時,更是四處惹是生非,手上握了不少族人的性命,偏偏其背後的昭衍又極為勢大,叫幾位族老不得不隱忍下來。

這般恩怨之下,若有人能給那趙蓴一個教訓,或是狠狠打壓下她的氣焰,就必然能得族老們的青眼,從此一飛沖天。

三族之中,為此心動不已的族人不在少數,卻是讓這金羽大鵬族的赤須大漢打了頭陣,來看趙蓴脾性怎樣,實力如何……

赤須大漢欲為自己造勢,便帶了許多同族一起前來,要他們目睹自己教訓那趙蓴的場景,不想今時今日,竟讓他們看見了自己慘死當場的景象。

一劍斬臂,一拳碎顱,那趙蓴根本就沒用什麼厲害的手段,只是——

只是太過強大,以至到了生殺予奪,全在她一個念頭的地步。

“生死已分,”趙蓴理了理袖擺,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塵埃,神情怡然,目展笑意,“諸位道友,此戰是在下勝了。”

她目光轉去,看向先前由赤須大漢定下,為這場生死之爭出面作證的族人羽督,後者渾身一震,不知不覺間,兩三滴冷汗就從額頭上滑落下來,只得咬牙應道:“不錯,是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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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二 寶鏡宮中

赤須大漢挑釁不成,反身死當場,形神俱滅。有如此慘烈景象在前,剩下的日宮族人自不敢繼續阻攔,這十幾人互相打量一眼,目中盡是有些驚怕,便只得退了一步,將趙蓴等人放行過去。那赤須大漢連屍身都被打散,倒又省了一番收殮的工夫。

樂珠見趙蓴收起法劍,仿若無事之人一般落了回來,向她與柳萱點了點頭,示意可繼續行走,看她氣定神閒,嘴角帶起一抹輕微的笑意,便好似被她殺死的,不是金羽大鵬族的純血後裔,而只是個小嘍囉一般。

自古以來,能以人修身份登上曜日島的本來就少,族人口中談到亥清、斬天二人,樂珠亦不曾有幸得見,只偶爾見過上島修行的外族天妖,無論在外頭有多神氣,到了日宮的地界,縱不至畢恭畢敬那般程度,卻也要收斂許多。

樂珠遭方才的景象懾住,一時竟不曾想到,妖族精怪之間極重血脈,像日宮三族這般源自於金烏大神的天妖,其血脈在天妖諸族之中,也當屬頂尖層次,對次一等的天妖自然有無形的威懾之力,面對有眾多金烏後裔存在的日宮,又有哪一個外族天妖敢飛揚跋扈?

卻是趙蓴這等人族修士,全不受妖與妖之間的束縛,為人處世自就要灑脫恣意許多。

便不管其他,經此一事後,樂珠已然是視趙蓴為神勇之人了,不知不覺間,竟又是放低了姿態,一路為她與柳萱二人介紹曜日島上的許多事宜,直至一路暢通無阻,步入六翅青鳥族所在燭心林海地界,這才將兩人帶往林上一處由碧羽承托起來的青玉懸宮,並低聲道:

“兩位,族老與神女大人已在寶鏡宮中等候。”

趙蓴抬眼望去,見那青玉懸宮雕樑畫棟、飛簷斗拱,既有道宮之神韻,又得仙居之靈秀,四角承託之處,銀川飛瀑傾瀉而下,引虹彩相隨,如夢似幻,便連懸宮之下的一片碧羽,亦流光溢彩,隨天光的照射而變幻無窮。

先前來此之際,她已從樂珠口中知曉,六翅青鳥族的寶鏡宮,金羽大鵬族的赤景宮與重明神鳥族的明光宮,其名皆對應了大日,素來為族老清修之所,為三族重地,又僅在大帝的神日宮之下。

趙蓴此番前來,正是要借日宮的寶貝血池來用,茲事體大,這才得上島之後,就立時前去拜會族老。

要說這事早已被亥清安排好了,與拜見哪一族的族老倒是關係不大,只她二人與青梔神女要親近些,來時又特地遞了傳書,這事便順水推舟,落到了六翅青鳥族的頭上,故如今要去拜見的,就是此族族老了。

思及此處,趙蓴神情微動,卻轉了頭往柳萱身上看去,她倒沒有忘記,昔年在風雲盛會上與柳萱鬥過一回的金烏後裔,似乎就是六翅青鳥族中,一位洞虛族老的子嗣。如今族內對柳萱成為帝女一事頗有微詞,青梔神女縱是說得上話,卻仍然在修為之上遜色族老,恐怕也決定不了這事。

柳萱似是察覺到了什麼,立時也向她投來眼神,其目光溫和堅定,示意趙蓴放寬心緒,後者見她如此,倒也安心許多。

趙蓴這才轉過身來,向樂珠點頭笑道:“勞煩道友引見。”

“閣下客氣。”許是到了寶鏡宮前,樂珠身上的姿態,繼又比先前多了幾分沉穩與恭敬,她朝二人微微躬身,隨後丟擲一枚葉片大小的玉哨,待將此物放在口邊吹響,不多時,就見寶鏡宮前一排並列的白羽朱䴉石雕之間,忽有三隻動了動脖頸,又將翅膀舒展擺動起來。

等徹底活過來後,便俯身向下來到趙蓴等人身前,將脖頸平伸,擺露出寬闊的鳥背。

“兩位,請隨我來。”樂珠有拋磚引玉之念,說話間,便已一步躍上這白羽朱䴉的背部,趙蓴與柳萱相視一眼,亦隨她這般動作,各自踏上一隻白羽朱䴉。

神奇的是,雖為石雕所化,這白羽朱䴉的背部卻仍似活物一般,能讓人感受到柔軟羽毛之下的一層溫熱。

待三人立穩身形,三隻朱䴉鳥便一齊振翅,不過數個呼吸之間,就已到了寶鏡宮的大門之前,而乘駕朱䴉鳥到此的過程中,趙蓴也發覺這懸宮的外頭,實則有不下上百道禁制陣法,如不是白玉朱䴉將之擋了下來,她定是不能自行靠近此處的。

“兩位,請。”

樂珠躍下鳥背,面上僅剩的一點隨和,也盡數化為了肅然之色,便隨著她話音落下,寶鏡宮足有百丈之高的大門轟然向兩側展開,趙蓴先不見人,映入眼簾的只是一座神偉異常的六翅青鳥巨像,其通身被層層碧羽覆蓋,三對翅膀依次展開,頭頸向上伸起,作振翅欲飛姿態。

只看外形,與當年青梔所化出的血脈真身,竟已沒有任何區別,之所以能讓趙蓴一眼看出,此物乃是一座巨像,實是因為這青鳥目無瞳珠,眼眶裡空洞無物,能看出灰白的石色。

待走進其中,漸至青鳥腹下,才見兩道高大威嚴的身影並肩而座,左邊的女子神采飛揚,目光銳利,肌膚若玉石一般泛著冷光,與羽衣相稱,猶如仙神。右面的老嫗鶴髮童顏,神情慈和,身披一件五光十色的綵衣大氅,粗看去如七八旬年紀,等看了眉眼又覺對方如少女一般。

這兩人便是坐在椅上,也足有數十丈高,予人以無窮的壓迫與威懾,叫來者不得不抬頭仰望,心覺凜然。

右下端坐著的青梔,與之相比也如孩童一般,此刻正向趙蓴等人投來溫柔歡欣的眼神,被那神采飛揚的女子收入目中,不由壓下了嘴角。

“你便是趙蓴?”窈君微眯雙眼,細打量了面前小人一回,雖不覺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想到此人近來名聲,到底是不曾小瞧了她。

得其點名,趙蓴也抬起袖來打了個稽首,沉聲行禮道:“晚輩昭衍趙蓴,見過兩位族老,見過青梔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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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三 不情之請不必提

來時樂珠便已同她講過,六翅青鳥族共四位族老,其中兩位已有多年不曾現身,如今需要前去拜見的,正是另兩位族老——窈君與商陰。

今一看兩人神色與姿態,便曉得誰是窈君,誰是商陰了。

趙蓴看這問話之人,目光泛冷,神情不善,就知她必是那位長纓帝女的母親。

“果然是真陽洞天弟子,倒頗有乃師之風,”窈君似笑非笑,語氣中幾分嘲譏,“這一登上我島,便先殺了金羽大鵬一名族人,當真勇氣可嘉。”

此刻雖離趙蓴斬殺赤須大漢只過去了個半時辰不到,但以洞虛大能對島上之事的掌控,想要知曉這事也是手到擒來,況有長纓之事橫亙其間,要說窈君對她和柳萱全無關注,趙蓴也是不能信的。

這島上看不慣她,看不慣真陽洞天,甚至是看不慣柳萱的人有很多,只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卻沒得畏懼之處。

便抬起頭來,坦然與窈君回話道:“原來族老已經曉得了,如此倒省下晚輩回稟的工夫,畢竟晚輩與那金羽大鵬族的道友算不上認識,今日方從海上渡來,就被這道友堵在島外,言語間,是說晚輩的師兄斬天尊者,曾與他族親有過恩怨,如今非是要做一個了結不可。

“晚輩鄙陋,不過小界塵世之人,幸承師門庇佑,方得有今日道行,我真陽洞天上下齊心,師兄既去,過往恩怨也合該由晚輩這做師妹的來了,只這場生死之爭,是讓晚輩僥倖得勝罷了。”

趙蓴與赤須大漢的一場鬧劇,窈君早已知曉了內情,雖設想過亥清的徒兒會是個硬氣之人,卻沒想到才剛來此地,就敢直接動手殺人了,那赤須大漢算不得什麼,其父在金羽大鵬族中倒是有些地位,為了這事,少不得又要發作一番。

想到這裡,窈君唇角略微揚起,笑意冷淡道:“只這一點,卻和你師尊不像,她可不會為了殺一個人費這麼多口舌。”

“族老說笑了,”趙蓴微微搖頭,隨後也露出一抹笑容,言道,“若晚輩有恩師的實力,必也是個寡言之人。”

換言之,若是亥清在此,誰敢問她是不是殺了一個人,誰又敢要她出言分辯,不過是瞧不起趙蓴修為低微,資歷淺薄罷了。

窈君笑容一滯,心中更升起幾分氣惱,好在這時,一旁的商陰終是開口介入,聲音緩緩道:“倒真是個有趣的孩子,要比你那師兄更善言辭多了。”

比窈君,她則更多些善意,秉持著人敬我我敬人的原則,趙蓴亦放緩神色,點頭應道:“晚輩雖不曾見過師兄,但也曾聽恩師說過,師兄寡言少語,是個性情剛直之人,聽族老這話,卻像是見過他的。”

商陰果真頷首,輕笑道:“是見過的,說來也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他那時與你修為相仿,又是帶著道侶一起上了島,因有許久不曾見過人修上島,族人們便難免多了些好奇,要去瞧瞧這大道魁首是個什麼模樣。

“你當不曉得,你師尊亥清怕有人為難於他,便特地要我多多關照這弟子些,不想他卻從來沒找過我,反把那兩族的人都打得怕了,殺得怕了,倒真是年輕氣盛,天不怕地不怕的。”

“要我說,你也算是真陽洞天一門,最最講理的人了。”

說罷,她便仰頭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大方,在這寬廣的大殿中迴旋縈繞。

直待說完笑完,寶鏡宮中才終是有了幾分和睦的氣氛,青梔見狀,不由心神大緩,又聽商陰話鋒一轉,講到了趙蓴此番前來的正事之上:“血池一事,你師尊已經為你打點好了,這事是陛下點的頭,並不會有人阻撓,你且放心就是了。

“只是血池開啟之前,恐是需要小半個月的工夫準備一番,在此之前,你便先在島上安置下來,既與青梔有舊,就不如住到她旁邊去好了。”

聽得商陰一席話,倒不難發現她與師尊亥清有些要好,趙蓴微微點頭,心道這就是有熟識的好處了。

她謝過商陰的安排,卻不曾就此辭去,而是移步向一旁,使身後柳萱露了出來,並言道:“晚輩之事有恩師與族老安排,定是萬無一失,只是我這一同前來的友人,今日也有一個不情之請——”

“既是不情之請,還有什麼多說的?”

不等趙蓴說完,窈君就已疾言厲色打斷道:“你這真陽洞天的弟子,是因你師尊曾得陛下指點,我等這才敬她幾分,連帶著你也能沾光,她又是什麼人,既非昭衍弟子,又非我族族人,何敢在我與商陰兩位族老面前開口?”

“族老此言差矣!”趙蓴臉色唰地冷下,蹙眉詰問道,“我這友人柳萱,與六翅青鳥族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只怕沒有人會比族老更清楚吧!”

“趙蓴,你大膽!”窈君大喝一聲,登時站起身來,露出百丈巨人身形,如山嶽巍然而立,煌煌氣勢撲面而來!

“你莫要以為有亥清替你撐腰,就可以在寶鏡宮大放厥詞,可別忘了,這是我六翅青鳥族的地界,你那位遠在昭衍的師尊,如今可護不住眼前的你!”

“窈君族老息怒!”她方站起,這處青梔就已趕忙起身,攔在了趙蓴、柳萱二人身前。

實則青梔心中也有疑惑,自柳萱避去昭衍之後,兩人便只剩書信來往,極少有見面的機會,等到柳萱從那界南天海中出來,得了金烏傳承之後,諸多事情更是自己有了打算,無須讓她繼續分心,如今貿然要向兩位族老開口,所求事情卻也不曾與她提前商量過,便委實是有些冒險了。

正是憂心之時,柳萱已然站上前來,並不受窈君的威壓所懾,只開口言道:“誠然如窈君族老所言,此世我已為人族之身,不該再次踏上這曜日島來,只我身上從界南天海得來的金烏傳承,卻是無可指摘的先祖正統。

“如今,我受先祖點撥,欲修鑄魂神通,便須往神日宮參悟大日天光圖,還請兩位族老能夠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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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四 大帝宣見

「胡言亂語!」窈君皺起眉頭,卻是半分眼神都沒給面前之人,只冷笑道,「既是先祖傳承,又怎會應驗在你這人族之身上,況這萬千歲月以來,也不是沒有我族後裔進入過界南天海,倒從未聽說過其中還有什麼先祖傳承。你打著什麼心思,我等可未必不知,還是不要藉著這事當幌子的好。」

窈君懷疑柳萱弄虛作假,倒也不是全無緣由。

她登上族老之位已有多年,又在這六翅青鳥一族中執掌大權,只若大帝不曾出面,三族之事便都掌握在幾位族老手中,是以日宮之內的各種內情、秘辛,身為族老的窈君亦不可能全然不知,所謂界南天海內藏有金烏傳承一事,她確也從未有所聽聞,如今自也不肯相信對方。

便不止是窈君一人不信,此等關乎先祖傳承的大事,就連商陰聽了,也是神情一頓,並未盡信於人,故沉下聲音道:「神日宮乃是陛下居所,便是我等想要進入,也得使人前去通傳。況你取得先祖傳承之事,如今尚還不知真假,柳萱,你可能證明此事真偽?」

見商陰族老插手進來,擋在其身前的青梔這才斂下驚容,向柳萱微微頷首,退至一旁。

柳萱便站上前來,將掌心向上一翻,須臾間,一朵金焱便從她掌心冒起,卻不過米粒大小,竟引得周遭氣機都仿若沸騰一般,開始向上湧去,叫四周如一片火海,正是殿中眾人皆熟悉不已的大日氣息!

商陰輕咦一聲,便將身軀俯下,霎時投來一片陰翳,然在那陰翳之中,金焱卻愈發明亮浩烈,她心中逐漸有底,忽伸手一招,就把柳萱掌中金焱拿到面前,以巨手摩挲一番,笑道:「雖然十分弱小,但氣息卻是正的,便哪怕不是真正的先祖傳承,也必然同先祖有關,同我日宮有關,只此一點,我可算你所言不虛。」

她偏過頭去,看向重新落座在身旁的窈君,道:「我已看過,你可要瞧瞧?」

窈君雖目露不悅,卻到底不能在先祖傳承上動手,便只能寒聲道:「你既看過,我也不必多此一舉。只是這柳萱想入神日宮,沒有陛下許可,縱是你我點頭也不能如何。」

「正是如此,」商陰毫不否認,轉而望向柳萱,低眸道,「如窈君所言,不光是進入神日宮一事,連同你取得先祖傳承的事情,都得要稟去給陛下知曉,才能做出妥善安排,柳萱,你可明白了?」

「多謝族老,我知曉了。」柳萱盈盈一笑,點頭道。

商陰這才面露滿意,自口中吐出一團清氣來,待裹了那金焱入內,便屈起兩指向上一點,含著金焱的清氣就迅速向寶鏡宮外飛遁而去。

這之後,商陰又舉手一揮,在這大殿之內落下兩把座椅,令趙蓴、柳萱二人坐下言話,並問道:「便不瞞你說,我與窈君身擔族老之位多年,卻從未聽說界南天海內,藏有先祖傳承之事,你是如何取得傳承的,如今可願言來一二?」

「族老願聽,柳萱自然言無不盡。」她含笑頷首,便將從前告知於趙蓴的事,又在商陰面前陳說了一回,待說至金烏後裔皆無法進入界南天海深處,只轉世做了人身,卻還擁有妖魂的她,方匯聚天時地利人和,得了這一場無上機緣時,窈君與商陰竟都眼神一凝,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情來。

這時,一直安靜坐於旁處的青梔,亦趁勢開口言道:「細細想來,我從前認作為天諭的指示,倒都可能是先祖的指引,若不如此,這妖魂人身的修士,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以一巧合的形式出現了。」

當年柳萱轉生一事,正是青梔一力促成,若這也是先祖的打算,便當要引人深思了。

「現如今還不知先祖究竟有何用意,就算柳萱得了傳承,我日宮族人亦是先祖精血所化,一樣是延繼了傳承的金烏後裔,只是未合天時地利,被那界南天海擋下罷了。」窈

君倒不願認同柳萱的特殊,在她看來,真正的金烏後裔,便不可能捨棄掉天妖之軀,化作為人族之身。

人是人,妖是妖,自古不可混為一談。

趙蓴一語不發,暗自端詳著這兩位日宮族老的神色,見提及界南天海之時,兩人雖神情有異,卻不曾表露更多,更沒有怨憤不豫之情,似乎對海下大陣瞭解不多。自她猜測界南天海下設有一元冥水大陣,並意在鎮壓金烏之後,便也有意想來金烏後裔所在的曜日島一探究竟。

可若知曉本族先祖受困其中,身為後裔的日宮族人,又怎會毫無動容?

想當年鎮壓金烏之人,必會視日宮為眼中釘肉中刺,為保事情萬無一失,斬草除根才是上上之策,然而日宮卻仍舊留續至今,與人族的關係雖稱不上密切,但也井水不犯河水,一直相安無事。

思及此處,趙蓴心中倒真有一個聲音,覺得面前兩位日宮族老,或許是真的不知天海之事。

只是此等大事又不可能瞞得過所有人,族老們不知道便罷了,上頭那位日宮大帝,真會半點不知?

她心中有事,便不曾關心商陰後續的問話,在這寶鏡宮中小坐了有個半時辰,卻有個赤金羽衣,烏髮金瞳的少年經人通傳入了殿內,先行禮拜見了兩位族老,這才抬眼望四周掃去,開口道:

「誰是柳萱?」

便等柳萱起身作答,他才點了點頭,聲音如常:「陛下宣見,請同我來。」

竟是大帝親自要見?

殿中眾人不免露出驚容,顯然對此十分意外。畢竟此代日宮大帝自言傳位,並分下九滴帝烏血後,便甚少向外界現身了,除了有時會宣見族老,肯見外人倒還是上回亥清前來的時候,如今這事,只怕還是與先祖傳承出世有關。

窈君方說服了自己,卻又見羽衣少年上前一步,繼續言道:「昭衍趙蓴亦可一同前去,陛下說見完柳萱,還想召你入殿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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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五 大日天光

神日宮,幾個羽衣少年恭敬而立,看一道燦燦金光自天上落下,有兩名女子被烏髮金瞳的少年引出,便知這就是大帝要見的兩名人族修士,遂不敢慢待半點,連忙是上前迎接,又不好叫裡頭苦等,行過禮後便讓人將柳萱帶了進去,轉而將趙蓴引至一處偏殿等候。

趙蓴行入殿內,見此處景緻開闊,兩面皆不曾高築牆壁,而隻立了四根雕滿圖騰的玉柱,因這神日宮也是一處懸宮,甚至遠比六翅青鳥族的寶鏡宮更高,幾乎只在三重天域之下,平日裡隨著清風浮動,便有云霧隨之淌入殿內,迷濛如仙境。

她回憶起來時,從空中眺望到神日宮全貌的景象,便記得此座懸宮紅牆金瓦,氣勢恢宏,正中大殿高聳如雲,兩邊依次矮下,整體若“山”字般齊整對稱,間有赤紅、櫻粉、橙黃顏色的雲層堆積其中,仿若朝霞並夕色同存,細看去,才知是美樹成林,花葉相聚。而在神日宮之後,一輪黃、橙、紅諸色變幻無窮的半日耀映長空,將周遭雲層俱都塗成一片霞彩,一時竟叫人移不開眼去。

趙蓴略有熟悉之感,遂內視一番,察自身紫府神宮便如此象,只在氣勢與細密之處稍顯遜色,已足以讓她驚訝不已。

日宮族人乃天妖之軀,向來要高大健壯勝過人族,故這大殿之內的種種佈置,對常人而言也要巨大許多。趙蓴入座之後,便打量起這周遭擺設,發現殿內喜用金物,尤愛各色寶石鑲嵌於金器之上,大多被塑成鳥獸形狀,與她一路行來時,在曜日島各處所看見的雕像大多一樣。

然將眼前所見與之聯絡一處,卻發現這些鳥獸雕像之上,幾乎都不曾雕出眼目,而是以各類璀璨奪目的寶石嵌於其中,又想到在寶鏡宮所見到的六翅青鳥巨像,和上頭空洞的一對眼眶,便實在怪不得趙蓴多想了。

坐等時,先前那烏髮金瞳的羽衣少年又端來一盞金盃,日宮族人不愛茶水,連待客之物也是顏色棕黃,晶亮如琥珀一般的蜜酒,盛在杯中搖搖晃晃,散發出甘甜如蜜的香氣,聞之慾醉。

趙蓴端過金盃,出聲將羽衣少年留住,言道:“慢,我有一事須得問你。”

那少年依聲停下,也不拒絕:“尊者請說。”

“聽聞神日宮中有一幅大日天光圖,不知有何特別之處?”

此還是乘駕如意天舟渡海之時,由柳萱所告知她的事情,講日宮大帝潛修之地,掛了一幅大日天光圖,其中內容有關於日宮三族的歷史由來,又附得有金烏神威,實乃一件珍貴無比的寶物,極少會給予外人觀摩。

只是柳萱取得金烏傳承之後,與日宮接觸便成了必行之事,不僅是要觀摩這大日天光圖……帝烏血,也得儘快拿到手裡!

好在兩人如今已經上島,柳萱轉生之事,也早被日宮幾位族老知曉,她與長纓之間已是有過一次帝女之爭,再多一次自也無妨。

“回客人的話,這大日天光圖乃是我日宮的至寶之一,”羽衣少年一愣,待斟酌片刻後才開口答道,“其上記錄了當年金烏先祖衍化三族後裔的故事,因太過珍貴,一直是留在陛下手中放置的,便連族老們想看也不容易,我輩更是見也不曾見過。”

他神情認真嚴肅,其中不乏對外人詢問此事所表現出的戒備,只當是小心忖度過什麼該講什麼不該講,這才敢與趙蓴交談。

得此回答,趙蓴並不意外,便又透過這羽衣少年的表現,確認了那大日天光圖在日宮三族之中的地位,曉得柳萱想觀摩此圖所冒的風險絕不會小,而曾是日宮族人的柳萱尚且如此困難,她這外族修士,便更是希望渺茫了。

不錯,聽柳萱講後,趙蓴對那大日天光圖也是有了幾分心動,其中一大原因,便是她修行的道法名為《大日天光叱雲寶書》,涉及道名與寶名,命名者自然不會隨意為之,一個是有關金烏大神的圖卷,一個是指向大日之道的至法,要說兩者之間毫無關聯,恐怕也不大可能。

便只看覲見那日宮大帝時,會否出現一線轉機了。

見這羽衣少年面色緊張,似乎是在怕她詢問更多關於族中至寶的事情,趙蓴便也不好為難於他,遂揚了揚手叫他下去,在這偏殿之內等候了有兩個時辰,才見羽衣少年重新步入殿內,這回身後跟著的人,正是一臉輕鬆寫意的柳萱。

趙蓴放下杯盞,從軟榻上站起身來,兩三步便走上前去,攜了柳萱的手,道:“如何了?”

“你放心,”柳萱輕輕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陛下問了我先祖傳承的事,又允了我不少請求,這事……算是成了。”

“還不算完全成了,”趙蓴聞此喜訊,自將眉頭松下,俄而又變了眼神,目光銳利道,“要奪那物,還是得好生準備一番。”

要奪何物?

自然是長纓手裡的帝烏血。

二人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這才放了趙蓴隨羽衣少年前去。

統御三族的日宮大帝,其本身也是仙人之尊,常人慾見之,必然心神搖晃,思緒難安,然趙蓴經歷之中,面見源至期仙人也不止一回,故此番前去,心中也無多少震盪,只一切如常罷了。

前頭的羽衣少年見之,不免心生訝異,暗道,怎的一個二個前去拜見陛下時,都是這般平靜無波,似乎等會子要見到的只是個修為略高些的前輩,而不是主宰一切生死的仙人。

前頭那柳萱如此,現在這趙蓴也是這樣,當真奇了怪了。

羽衣少年將趙蓴引至一道禁制,便就停下了腳步,她往前一看,見金輝如水波一般從頭頂流淌下來,前頭模糊不清,只一片迷濛混沌的五彩神光,待見少年點了點頭,恭敬道來一個“請”字,趙蓴才凝了心神,抬腳往金輝之中跨去。

這一步,彷彿將身投入一條湍急的金色河流之中,一時叫人有些胸腹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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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六 血池之秘

片刻之後,這股奇異滯頓之感便退卻了下去,趙蓴忙又收回心神,放出視線將四周攬入眼底。

此方大殿猶如壁畫之中的天宮,抬頭望不見屋頂,只可看見一片厚重的雲層,隨目光翻湧滾動,靜靜地遊走、變化。她所立足之處,平坦齊整的地面上泛起淺金色的光輝,似乎在與頭頂呼應,所雕畫的紋路,也是一片片整齊的雲紋,可惜與真正的遊雲相比,難免又多了幾分人為的匠氣。

趙蓴向前走了幾步,許多高大的立柱忽從身邊飛速掠過,叫她平白生出一種,人不動而地自行也的感覺來。

“趙蓴,你來了。”

倏地,大殿內響起一道威嚴穩重之聲,並聽不出說話著的年紀與模樣來,只不禁叫人凌然生畏,不自覺間端正了姿態與神色。

她微微一頓,便向前拱手施下一禮,言道:“晚輩昭衍趙蓴,特來拜見陛下。”

禮畢後,短時內卻不聞這聲音二度開口,趙蓴遂放下手來,孤身立於大殿之中,察覺不出此人喜怒,卻隱隱有所感覺,似乎是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而廣闊得幾乎無邊無際的大殿內,似乎也有一道堪稱遮天蔽日的巨大身軀,正遊動其中……

良久,才聽對方喟嘆一聲:“的確是朝暉的好徒兒,不枉她要為你求得一口血池來。”

趙蓴一聽,便應道:“師尊厚愛,晚輩實在不敢辜負。”

那聲音似乎在低低地笑,卻又不知是因何而笑,直待笑聲淡下,才繼續言道:“你可知,我曜日島上共得血池一十三處,俱是先祖血液融入島上池水所成,而池之大小不同,融入其中的血液也有多少之分,以此作為界限,便又將這血池分為上等一處,中等三處,下等九處。

“朝暉雖為你討了血池,但安排這事的卻是我族族老,想來他們也不肯拿上等血池給你修煉,這回為你開啟的,就必然是九座下等血池之一了。”

來前便猜測過此行會受些暗地裡的刁難,不想這麼快就要應驗了,趙蓴倒也不惱,早有預料般露出一笑,說道:“十三處血池乃金烏留予後人所用,本就不是外族之人能夠染指的東西,今能借用一處血池,已然是受了師尊的恩惠,實不該奢求更多。

“只是今日陛下本可不提這事,卻又偏偏告訴了晚輩知曉,晚輩可否以為,這意味著血池一事尚還留有轉圜之地?”

誠如趙蓴所言,若真想讓她用下等血池來修煉,對方大可把此事直接揭過,就算趙蓴日後明白了其中隱情,也絕沒有辦法扭轉族老的決定,只能吃下這一記悶虧。

而今日宮大帝引導她瞭解此事,難免不是另有用意。

“哈哈哈,”那聲音忽然大笑起來,似乎聽見了極有趣的事情,“不想她朝暉的徒兒,竟會生出這樣一副玲瓏心腸來!

“你可知道當年你師尊聽了這事後,又說了些什麼?”

趙蓴一時好奇,問道:“什麼?”

日宮大帝便道:“她說自己遠道而來,定然要用最好的東西,是哪個族老不願拿了上等血池出來,她便與哪個族老的兒孫不對付,看誰先忍不下去就是了。”

怪不得對方想到這事,會突然放聲大笑,縱是趙蓴聽了這般舊事,當下也忍俊不禁,不覺莞爾道:“師尊性情一直如此,委實叫人羨慕。”

“不過血池一事,的確不是有意為難,”日宮大帝收了笑意,語氣仍然溫和,“此乃先祖血液所成,其中威力,非爾人族能夠承受,上等血池更是隻有純血後裔才能受用,他們拿了下等血池給你,也是怕出了什麼岔子,朝暉會找他們的麻煩罷了。

“不過你也會問,若用不了上等血池,我又為何偏要把這事情說給你聽。

“這是因為多年之前,有過那麼一個例外。”

趙蓴心中一動,頓時開口:“這個例外,就是師尊?”

“不錯,這個例外就是你師尊朝暉,”日宮大帝毫不避諱,直言道,“在她之前,從沒有我族純血後裔以外的人或天妖,能夠受用上等血池,絕大多數修士,都會在踏入池水後的半刻鐘內,就因渾身經脈燒灼而亡,可以說,朝暉是第一個在上等血池中修行,並全身而退的人。

“實際上,除我族後裔以外,也只有人族修士勉強能夠受用下等血池。”

“這可是因為,池水中蘊有金烏之血,會對異族天妖排斥更甚?”趙蓴問道。

這就像其他妖修在面對金烏後裔時,會由內而外地感到畏懼一般。

日宮大帝嗯了一聲算是承認,繼又看了趙蓴一眼,言道:“除此以外,她也是昭衍開宗立派以來,唯一一個有望以真陽之道問道成仙的人。”

“在她之前,也有修行了昭衍那部大日至法的人,他們不是終生止步於洞虛境界,就是最後以旁門之道觸及了道果,不曾尋及大日之道的真諦。”

旁門之道?

這事趙蓴倒是有過瞭解,昭衍雖有至法十三部,可世間大道卻遠遠不止十三條,即便是修行了同一部道法的弟子,最終也可能會走向不同的大道,所以不同之人,本身對大道的闡釋也不一樣,摘取的道果又怎會完全循就道法,而脫離了自身呢?

正如她的大日之道和亥清的真陽之道,都是陽日的不同闡釋,同一部道法中又有黃昏之道、朝霞之道,只是與陽日的真諦有了偏差,而要被歸在小道之中罷了。

日宮大帝口中的旁門之道,所指的就是這些小道。

“陽日即是金烏,故不管大日還是真陽,只要觸及其中真諦,便就是觸及了先祖,我以為,朝暉能夠受用上等血池,與她的真陽之道不無關係,同樣,她的徒兒朝問就只能受用中等血池,這也印證了我的猜測。

“如今你來了,趙蓴,我認為你會是繼你師尊之後,又一個能夠受用上等血池的人,

“你以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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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七 何求同歸?

趙蓴不假思索,當即言道:“晚輩願意一試!”

日宮大帝亦朗聲一笑,知她心中有意,便道:“你要一試也好,只這事情不可一蹴而就,我的意思,是讓你先用了另外兩等血池再言其他,若中下兩等血池你都受用無異,便才好試那上等血池。

“在此,我亦給你設下期限,要你在十年之內用盡下等血池的藥力,五十年內用盡中等血池的藥力,如此期限若不能滿足,那上等血池自就沒什麼想要嘗試的必要了。”

對方所言,無非便是個循序漸進的道理,趙蓴思考一番,覺得並無不妥,遂也答應下來。

待這之後,日宮大帝語氣漸緩,話鋒亦轉至方才入殿的柳萱身上,有了些許微不可查的好奇,隨即開口詢問道:“柳萱之事,你知道多少?”

趙蓴聞言,立時是提起了心神,將話語在唇舌之中攪了一道,這才徐徐開口:“晚輩與柳師姐自幼相識,她願說出口的,晚輩都知曉。”至於其他的事情,柳萱不願意講,她也從不多問。

日宮大帝把這話好生琢磨一番,釐清其中迴護之意,便也不曾繼續追問。

當年柳萱之事,在日宮三族內確是引了不少風波,其體內妖魂澄淨無垢,幾有返祖之相,對多年不出天才後輩的六翅青鳥族而言,當堪稱是柳暗花明,只可惜禍福相依,這樣的妖魂偏偏生在了一具血脈淺薄得,甚至不如半妖的軀體之內,叫他後來聽聞時,也難免覺得惋惜。

按理說這樣的小輩,只等她自己等死就是了,六翅青鳥族卻捨不得這樣一顆妖魂隨之消散,便不知從哪裡尋來的說法,要將這孩童轉為人身,以人族海納百川的特性,嘗試容納天妖之魂。彼時的六翅青鳥一族,大抵也是病急亂投醫。焱瞳將這事情當做笑談講與他聽,他亦不曾記掛在心。

待如今見了柳萱,方知這蒼茫天地間,又是一番風雨要被掀動起來。

日宮大帝沉默地望著眼前人,不由暗自呢喃,轉生轉生,若真如柳萱所言,青梔所受的天諭都是先祖在呼喚,那這轉生的目的,究竟是意在妖魂——

還是為了你呢?

趙蓴。

“既如此,你也當知曉她此行的打算了,”他聲音之中辨不出情緒,“事成之後,她便不會同你返回昭衍,而要留在日宮之內,自然,島上的族老們也不會樂意見到,其與昭衍之人過多接觸。就不知這一事情,她有沒有告訴過你。”

實則旁人不言,趙蓴也早已設想過後續之事。

帝烏血之爭涉及生死,柳萱若敗,萬事成空,屆時,不管恩師與日宮的情誼有多深厚,她都不會再踏入此地一步。柳萱若勝,帝女之位則再無爭議,她也會順理成章被六翅青鳥族重新接納,成為日宮族人。

如今日宮之內,大帝避而不出,諸位帝子帝女逐漸長成,其間爭鬥必然日趨兇狠,柳萱只有留在日宮之中,才能接觸到更多的金烏傳承,回了昭衍,對她反而不利。在這裡,有青梔神女,有她的前輩、族人,除了仍舊虎視眈眈的諸多對手,曜日島的確是最合適柳萱留下的地方。

“晚輩以為,歸鄉之事合乎情理,無須多言。”

“你與她莫逆之交,當真能如此灑脫?”日宮大帝又問。

趙蓴便答:“人各有志,何求同歸?”

幾乎在話一出口的剎那,她耳邊傳來一聲如同絃斷的輕響,叫人瞬間有心胸開闊之意,彷彿窺見萬裡無雲的遼遠天景,使得整個人灑脫自如,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也感到前所未有的逍遙。

不知過了多久,趙蓴才自這般玄妙感受中醒轉過來,卻發現自己垂首而立,不知何時閉上了雙眼,待睜眼一看,見身旁正站著先前為自己引路的那位羽衣少年,自己亦與之不過三步之遙,這才發現之前與日宮大帝交談的種種,都只是對方向自己識海投來的一道念頭罷了。

她抬起頭來向前一看,前處也沒有什麼大殿與禁制,只一面乾淨的高牆,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不由失笑。

與柳萱從神日宮迴轉之後,二人便先去見了青梔,敘舊之時,卻聽青梔道來了個不算好的訊息。

原是當年風雲盛會上,長纓不敵柳萱,險些為其所殺,危急之時,正是體內的帝烏血保住了長纓一命,待回返日宮之後,窈君便以長纓傷逝過重,須借帝烏血蘊養肉身為由,讓她得以真正煉化了此物,並借其中力量成功突破,如今已躋身外化,高過柳萱一個大境界。

此也意味著,柳萱若要同她爭奪帝烏血,就必得先突破到外化期。

“現如今,長纓較你更高一個境界,另又徹底煉化了帝烏血在身,便等到你突破外化,只怕也十分不利。”

早在得知此事之時,青梔便已暗覺不妙,這些帝子帝女之所以在日宮之內地位超然,除了大帝會在他們之中產生外,還有煉化帝烏血後,肉身之中將會融進一絲大帝威壓的緣故。這一點,柳萱作為人身,青梔倒能為她鬆一口氣,然而帝烏血煉化入體後,對其法力、肉身又將有極大的增強,卻就不得不讓青梔重新計劃此事了。

天妖修行與道家修行迥異,後者講究一個循序漸進,厚積薄發,故在初入大境界時,實力比同階有所不濟倒也正常,怕只怕,柳萱既受了人身修行的弊端影響,又要面對徹底煉化了帝烏血,體內血氣正是強盛澎湃之際的長纓。

對此,趙蓴亦難免有些憂心。

“尊者,阿蓴,你們不必為我擔心,”柳萱神采奕奕,聽了長纓煉化帝烏血,突破外化境界的訊息之後,竟不得半點猶豫遲疑,“此事我自有考慮,如今有了金烏傳承,帝烏血我是無論如何都要爭奪過來的。何況我也算不得真正的道家修士,屆時,我定有辦法能夠對付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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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八 人在暗中

見她自有決斷,青梔亦不好再言其他,只說自己會繼續打探些訊息,趙蓴二人在島上若有所需,凡事都來尋她就是了,倒也不曾多問大帝宣見之事。

此之後,柳萱便不去關心長纓的事情了,只告知趙蓴與青梔一聲,就索性閉起門來修煉神通,大帝允了她參悟大日天光圖一事,柳萱卻覺得不必急於一時,待到需要之際,再請進入神日宮便是了。

趙蓴亦放下心來,趁著血池開啟之前的一段時日,將功法血耘壺在體內運轉了一番。伏星殿號稱正統魔門,這一門由髕颺魔祖鑽研得來的邪功,若是被歹心之人得了去,卻不知要造就多少無辜冤魂。此事並非沒有先例,魔門與邪修亦不過一念之差,便說靜山鬼域之內幾處名頭響亮的邪宗,其傳承之中的功法神通,最初也是自上古魔門中得來,隨後受有心之人用在旁處,即就成了毀害生靈的邪功。

這一門血耘壺大法,便是取修士體內一滴精血,煉作一隻拳頭大小的血壺,這血壺非是實物,而是一團匯聚了氣與血的東西,如不用以煉化血液增補自身,也能夠梳理通身氣血,使之更為凝練,以達到壯益軀體的目的。

自然,與其真正的用處相比,此倒可以忽略不計。

亥清曾言,髕颺魔祖修無盡血河身,至少在明面之上,並不曾大肆採補他人血液為己用,一路修行至今,靠的是煉化妖獸之血,汲取其血液增補法力。便不說妖獸精怪與人族之間關係如何,這妖修看重血脈肉身,素以血肉之身強大者為尊的特性,就與髕颺魔祖這類修士的需求相符合了。

可以說,一隻外化修為的大妖,其血中力量將遠勝真嬰,但一隻血脈純正的天妖,便哪怕只有凝元境界,珍貴程度也將勝過千百隻尋常妖獸。而天妖之中,也不是每一族都如龍淵日宮般強大,幼弱者行走在外,為人捕殺亦從不鮮見,便看得坤殿煉器寶錄上,那些以龍筋鳳骨為材的法器,就能窺得一二。

其中道理,不過是個弱肉強食罷了。

亥清將這血耘壺大法從髕颺魔祖手中要過來給她,正是為了血池修煉之事,有此法在手,日宮大帝所定下的十年、五十年之期限,趙蓴也未必沒有一搏之力,且這法術的適用之處也十分廣泛,她待修習一番,往後亦可拿來用之。

有此念頭,卻是趙蓴發現血耘壺煉化後的血氣,所壯大的不只是肉身體魄,而又有精元法力一處。想來也是,若只增補了前者,此法當更適合體修來用,便連同法力精氣一起增養了,才堪稱一門用處無窮的上乘功法,不怪那髕颺魔祖能借此躋身伏星殿諸洞虛修士前三之列。

她向來不是個迂腐之人,亦不號稱作正人君子,當真行事由心,不拘小節。

此法該用便用,卻不可忌此為邪功,就因噎廢食了。

便說趙蓴在洞府中靜修了半月,就有人前來告知,說血池已經開啟,若她想要取用,當是儘快前去為好。因這血池是受金烏血液而成,多年以來歲月變遷,又讓不少族人入池修行,其中力量便難免有所減損,為保血池長存,其所在的禁地常年閉鎖,每過千年便重新投入靈藥與血骨來養。

平日裡,血池為平靜之狀,直待開啟前,方才會由外力激發,重新作沸騰之態,到這時,池中藥力便不被修士吸收,也不會繼續留在水中,而是逐漸逸散消失,所以對方才會告知趙蓴儘快前去。

趙蓴答應一聲,道自己會立時動身,便見這前來傳話的侍女眉頭微松,顯然是平了些心緒。待看她眉眼熟悉,乃是先前拜見青梔之際,留在對方身旁的幾位侍女之一,就知道這是對方的好意了。

像自己這類異族之輩,又是人族道修出身,曜日島上看她不慣的自然不在少數,此等緊要之事,也沒有多少人願意多此一舉提醒於她,便只有與青梔親近的人,方才會懷有好心。

趙蓴站起身來道了句謝,便問她:“我修行這段時日,柳萱可有出門?”

那侍女搖頭稱否,趙蓴便知柳萱還在閉關潛修,見此,她也不欲打擾了對方,遂道:“往後她若出關,你便說我到血池之處修煉去了,至多十年就會歸來。”

侍女自是滿口應下。

此後,趙蓴去訊一封告知青梔,便遂侍女徑直前往血池禁地。

侍女引她至禁地之外,卻就無法繼續往前了,接引趙蓴入內之人,便換為一玄衣男子,趙蓴看不透此人修為,只覺對方身上氣機如淵如嶽,沉重非常,即曉得這男子要越過自己一個大境界去,至少也是通神期的修為了。

“到了。”

其聲音有些喑啞,語氣更是冷沉,趙蓴微皺眉頭,本覺此人寡言少語,應當是性情使之,如今看來,卻又隱約有些敵意。

然而血池在前,自身修行方為第一要事,趙蓴也不好細究此事,便將之記下,邁步向裡行去。

等見人影消失在眼前,這玄衣男子才冷笑一聲,揮手落下一道禁制,隨後轉身喚了禁地看守前來,與之言道:“此中修行之人緊要無比,決不許有人前來打擾,爾等守好此處,一個人也不準放進去。”

這般吩咐全然在理,看守之人亦聽不出有何不對,便都點了頭應下,看得玄衣男子心情大好,暗笑道,你殺我兒,我便在此報復於你,倒也是你趙蓴罪有應得了。

竟是那赤須大漢的生父。

趙蓴對此雖有所察,卻還不知其中根由所在,她顧自向前行去,眼前便豁然開闊起來,下等血池在十三處血池中當屬最小,然而如今所見,至少也是處長寬半里有餘的池子,形狀幾如正圓,岸邊堆積的卵石也滑膩而圓潤,似玉非玉,倒如琥珀一般。

站於原處望去,池中深紅一片,鄰近處卻有一個泉眼般的湧流之地,將池水汩汩向上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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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九 異狀初顯

她上前幾步,細端詳了池中汩汩冒起的池水,更驚奇發覺,這血池之水並非鮮紅如血,而是澄澈透明,呈現出頗為秀麗的淡紅顏色,乃因池深而廣,這才看去一片深紅。

此外,雖稱之為血池,走至附近之處時,卻也聞不見什麼香甜氣息,鼻下隱約縈繞的,實是一股清苦淺淡的味道,又想到日宮後裔為久保血池不盡,每過千載便會往其中投入珍奇靈藥,如此說來,倒更像是修士淬鍊身軀的藥池,無怪日宮大帝說到這事之時,會用了“藥力”二字。

趙蓴屈下身去,探出手來往水面一放,並不曾將手浸入水中,而是攤平手掌,置於離水面半寸之地,到此,隱約是能感到一股熾烈氣息,但也稱不上十分強烈。

她心中暗道,一次填藥,便能在血池之水中保留千載有餘,除了填入靈藥的數量必然不小外,池水中的藥力必然也融合得分外緊密,是以不靠近岸邊,甚至連清苦氣息都嗅聞不見,而想要真正感受其中藥力,怕還得進了血池才行。

想她初至此地,又得了十年期限的考驗,本就懷了慎之又慎的念頭,意欲試探一番,看這血池有何特別之處,又有無上方良策可使,如今看來,卻是由不得她深思熟慮了。

理清這點,趙蓴行事也幹脆了些,索性站起身來褪了鞋襪與外袍,便徑直踩入池中,一試這池水深淺。

她收了氣息,將身沉入血池之中,覺池水之深大抵是有五丈,算不得淺,但也說不上深。血脈純正的天妖大多體軀健壯,日宮三族之人中,六翅青鳥族稍遜一籌,或是不看重肉身體魄,族人身量便只比人族高個幾寸,反是繼承了金烏神勇的金羽大鵬族,素來以雄壯為喜好,動輒是有三四丈高,形如巨人一般,噴吐氣息,邁腿行步皆氣勢非凡,很是叫人心生畏怕。

如這等身軀來了血池之中,便就十分合適,人族身量進來,到底還是矮小了些。

趙蓴渾不在意這些,只是入水之時便聚了一股護體劍罡在身外,使池水與自己隔離開來,待在血池之中穩下心神,方打算逐步散了劍罡,引水中藥力入體修煉。此處,她也有所擔心,怕水中藥力不在血耘壺施用的範圍之內,叫這法術的功效不得盡數施展出來。

然而轉念一想,授意她修習此法的亥清,亦曾在這血池之中修行過,此法既在她考慮之中,多少也能帶來益處,即可見趙蓴杞人憂天了。

但很快,趙蓴便無暇思慮起那些瑣碎龐雜的事情了。

入池之後,方知池水內外正是全然不同的,尚不觸碰池水,自無法從中感受到任何特別之處,可等趙蓴卸下了護體劍罡,直接拿肉身與血池之水相觸後,這奇異的感覺便霎時強烈起來了。

她踏入血池之前,選的正是離那湧泉之處較近的地方,故此刻所感,亦有一種萬千水流湧起,往自身軀體之上衝刷而來的感覺。

許是平日裡就十分注重肉身體魄的淬鍊,又或是劍道修行給趙蓴帶來了許多其他的助長,池水中的豐沛藥力,倒不曾讓她感到多少痛楚,只覺得身上逐漸熱了起來,許多滾燙而細密的熱流從皮肉進入,又灌洗在了骨骼之上,叫人通體舒展了許多。

卻隨著浸入血池的時間越來越久,進入肌膚表裡的藥力也開始越來越多,若說方才只是一股熱氣,約莫兩個時辰之後,趙蓴便覺得渾身血液沸騰了起來,周遭氣息亦越發浩烈熾熱,她暗道一聲時機正好,頓時收了手腳回來,在水下盤膝坐定,氣息向臍下三寸一壓,就催起一團精血所化的深紅之物,將湧入身軀的過多藥力盡數納入其內。

此物,正是亥清吩咐她修行祭煉的血耘壺!

按說血耘壺吸納煉化的乃是各般血液,如今用到血池之中,卻也功效不改,只是有所甄別地,將池水中的藥力汲取出來吸收,煉化了有用之物,而把無用之物棄在了外面。

趙蓴這時方知,血池血池,重要的不是投入多少珍奇靈藥,以淬鍊出多少藥力,而是這些藥力能否與池中的金烏之血融合,最終化藥為血,儲存住金烏之血下來。

為做到這一點,便不知日宮後裔是鑽研了什麼法子,竟讓藥與血相融相生,一時間,連髕颺魔祖的血耘壺大法,都無法很好地分辨開來了。如此也好,倒方便了趙蓴煉化其中藥力來修煉。

她似有所覺,發現這下等血池的藥力,自己煉化起來倒不覺得有何吃力,回想日宮大帝曾言,師兄斬天就能憑藉肉身之力,受用中等血池,趙蓴如今實力,已然是與這一時期的斬天相當,堪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是以光憑肉身,受用中等血池也不會有什麼難處,更不必說眼前的下等血池了。

唯一的要緊之處,只是與日宮大帝約定好的修行期限,可見這修行不僅要穩,還得快!

另外,血耘壺大法可將血中力量煉化,以增補肉身體魄、法力精元,趙蓴要在血池之中施用此法,卻也早早做好了有所偏重的準備,步入外化境界後,便要著手於將嬰魂落定,隨後打通精氣神三道靈關,凝結出任何一枚的丹玉,就可順利晉入外化中期。

血池對人族道修而言,乃是再珍貴不過的煉體好物,趙蓴早前煉化過一滴血池之水,便就從中得了不少好處,如今能夠受用一整座血池,自該對症下起猛藥,趁機打通體魄一道的靈關,結出黃色丹玉來,如此方能獲益最多。

師尊亥清自也是這一打算。

趙蓴遂靜下心來,再不讓旁物擾了自己,只一心都掛在了苦修之上。

……

漸至一年之後,僅憑肉眼看去,也能發現趙蓴周遭的池水,顏色似要比從前淺上一二分,如此變化,水下之人亦能覺察出來,然而使趙蓴皺起眉來,心感意外的卻不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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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十 詭計暗藏

按說她煉化水中藥力的功夫,已然是愈發純熟起來,速度自非初入血池可比,然最近幾日修行之時,卻發覺水中藥力煉化起來要比從前更艱澀幾分,再不同以往那般容易,這速度自也隨之慢了下來,不免叫趙蓴心生疑竇。

她便從入定之中醒轉過來,一躍凌空出了血池,待垂下眼神往水面看去,就忍不住輕咦一聲。

為了方便自身煉化藥力,她在入水之時,就選定了靠近湧水的位置,入水之後,趙蓴便發現這一決定實屬正確。血池之中沒有泉眼,更無入水與出水的地方,也便是說,這是一處四面封閉的死水,那湧水之地就不可能是自然而成。

先前為趙蓴引路的侍女對她懷有好意,途中便多提了幾句血池的事,好叫趙蓴曉得,平日裡的血池都是一灘平靜死水,乃是到了有人修行之前,才會讓族人提前籌備,來將血池之水以外力激發。

想來,面前這股滾滾向上的湧水,就是被人以外力激發出來的地方。

只是……

趙蓴放眼望去,將整座血池的景象一覽無餘,心道,只是這股湧水與長寬將近半里的血池相比,便無疑是九牛一毛了。

血池乃日宮三族的至寶,對趙蓴這一人族道修而言,自也充滿了諸多難以破解的秘密,且她又是借用的此物來修行,也不好在此隨意施為,如今遇到此事,便不得不多詢問幾句。

念此,趙蓴揮身落至岸邊,隨手掐了一道法訣起來,便正是那傳聲喚人的法術,在她指尖繞了一道後,立時就往來處飛遁而去。

雖行此舉,趙蓴心中卻並未鬆快多少,目光隨那法術向來處一看,已是漸漸冷了下去。

卻說血池之外,自有看守禁地的日宮族人,只這些族人本身,倒不曾有消受血池至寶的資格,此物於日宮而言珍貴非凡,除帝子帝女以外,便也僅有族老們看重的天才方可進入其中,故日宮三族之人,無不以血池修行為榮,如今卻讓一人族道修進入禁地,受用本族寶物。

縱然知曉此事是上頭做的決定,也難免讓底下的族人心生不平,只道族老們將本族寶物拱手借人,就彷彿那趙蓴要比本族天才還更加利害些似的。

玄衣男子離去之前,便如往常一般,在血池之外設下一道禁制,這本意是怕外頭的人不得允許而進入其中,然而由他施展下來,卻又多了一重門道,意在阻絕了血池內外間的聯絡,好叫裡頭的趙蓴無法向外傳訊,如若遇見了什麼事情,一時之間也無法尋得他人進來。

砰!

趙蓴那傳聲喚人的法術應聲撞在禁制之上,在內聽來,僅是低沉的一聲悶響,然在外界看來,卻是鴉雀無聲,僅在禁制之上激出指頭大小的一道漣漪罷了。

守著此處血池的日宮族人,對裡頭修行的人族道修甚為好奇,便難免多留了幾個心眼,此刻正將那禁制之上的變化攬入眼底,當即心中一跳,連忙就要上前細瞧。只是剛上前了半步,就被身旁之人攔了下來。

那人皺了眉頭,小聲道:“你要幹什麼,難道忘了赤弗長老的吩咐不成?”

“只是瞧瞧罷了,”這看守連忙退後兩步,嘀咕道,“裡頭的可是位人修,你便不好奇?萬一是無福消受我族血池,想要出來也不一定。”

血池之水藥力頗重,等閒之輩根本無法修行太久,短則三五載,長則七八年,進入其中修行的族人也便都要出來了,再不濟些的,在裡頭撐個一年半載,就會受不住水中藥力,須出來閉關一段時日,等煉化了多餘的藥力,才好繼續修行。

日宮三族之中,有從真嬰期開始就被族老安排進入血池修行的天才,彼時道行尚淺,承受不得太多藥力也是自然,直待往後修為上漲,肉身血氣亦節節攀高,便可完全承受下等血池,繼而受用更高一重的中等、上等血池。

故如今看守之人見禁制有異,便也以為是裡頭的人族道修想要出來,卻又被其口中的赤弗長老給設法攔在了裡面,一來一去,自也不大想插手這事,遂言道:“她要出來是她的事,又不是我等攔的她,這是赤弗長老的吩咐,我等聽命做事,哪裡管得了其他。

“怕你不知道,我便同你多說幾句,好叫你小子明白,裡頭的人修殺了赤弗長老親子,如今赤弗長老不出手殺她,已是給她極大的臉面了,只暗中為難她幾回,到底留了條性命!”

“竟是如此!”那看守之人恍然色變,再不敢插手這事,忙住了口站去一旁,只當自己從不曾瞧見過禁制上的變化。

趙蓴身處禁制之中,等過一會兒,見無半分回應,心中竟反而安定下來,對這使計之人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

無非是在以外力激發血池之水時做了手腳,叫她只能煉化一小部分的藥力,若再想受用更多,難度亦不容小覷,那人想用此法讓她知難而退,趙蓴卻不能叫他如願。

欲煉池中藥力,則須沸騰其水,活其血氣。

雖不知日宮之人要如何做到這一步,但對如今的趙蓴而言,亦只有憑藉自己之力加以嘗試。

回想起接引自己的玄衣男子,除卻其冷峻非常的面容,趙蓴倒不曾對此人有更深的瞭解,假使就是對方動了手腳,也便意味著玄衣男子本身,正擁有著沸騰血池之水的能力。

此人有通神修為,一身法力絕非趙蓴可比,若他以法力能夠蒸騰其水,趙蓴便無法以同樣的方法做成這事。

換言之,她必須找到不受限於己身修為的法門。

趙蓴平舒一口氣,顱腦之中漸漸清晰起來,倏地,她心頭一動,想著這血池之水的來歷,不覺微微一笑,將力往丹田一打,便催了一簇金焱在手,試著分出一小縷來,往面前池水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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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一 再得助力

趙蓴入道多年,自詡手段眾多,待有了劍道神通後,與人鬥法更從未見捉襟見肘之時,是以這金烏血火入了她手後,也是偶爾用之,並不常拿出手來擺弄。

這許多年來,她名聲日益高漲,卻都是以劍道手段揚名四方,知她身懷異火之人不是沒有,曉得異火乃是金烏血火的,就實在算不上多了。

登上曜日島時,趙蓴曾與攔路的赤須大漢鬥過一場,待分出生死之後,她丹田內的金烏血火便對此人神魂有了極大興趣,趙蓴也不攔它,便索性喚了異火出來,將那赤須大漢的神魂吞了乾淨,一時又叫金烏血火為之壯大幾分。

且那時,她雖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施展了這一手段,赤須大漢所帶來的一干族人卻不見多少疑惑神情,面上又驚又怕,都是為了赤須大漢殞命當場這事而來,可見趙蓴的異火併不曾引起他們多少注意。

經得細細思索之後,這反應倒也不是全無道理。

日宮族人皆乃金烏後裔,其中最擅御火一道的,雖是重明神鳥一族,然對其餘兩族之人而言,區區異火也遠無法同本族炎火相較,金烏血脈之火素有日炎之稱,到極致時,可如天怒席捲八荒,等閒異火卻無法與此等烈炎相提並論,也無怪日宮之人看不上天生地養的陰陽異火。

有天下炎火之最在手,趙蓴所展現的法術神通,自也不足為奇了。

暗中動下手腳那人,怕也不曾料到趙蓴手中,尚還有如此法門應付眼前難處,當是那人心有顧忌,並無決心置趙蓴於死地,這才給了她轉圜之機。

金烏血火落至水面,霎時驚起一層血浪,其勢頭已不算小,足足是有半丈高低,引得一片熾熱之氣,一瞬間便撲至趙蓴所站之處來,她知這法子有用,心中頓時一喜,才探出手將異火抓在掌心,就已如先前那般,再度躍入血池之中。

這再次入池,吸納煉化水中藥力的,可就不只是趙蓴一人了。

金烏血火以吞噬為本性,素愛吞吃異火,對有靈之物也是來者不拒,這血池之中暗含金烏血液,與金烏血火同根同源,水中又煉化了不知多少珍奇靈藥,堪稱滿池藏珍,故金烏血火一入其中,便如餓漢入了糧倉,若不是還聽命於趙蓴這一主人,只怕在那入水之時,就要忍不住放開肚皮吃了起來。

趙蓴只得一笑,放手鬆了對金烏血火的限制,想這小東西雖然貪吃,可對她這主人也是忠心耿耿的,便說先前吞了那赤須大漢的神魂之後,就反哺了趙蓴不少法力用以增補自身,如今放了它去吞吃池中藥力,趙蓴自己亦不會全無所得。

甚至這金烏血火反哺而來的藥力,與水中的相比起來,還更稱得上箇中精華四字,倒又省得她一番煉化的工夫,好叫趙蓴尋到了一條捷徑可走。

有血耘壺之法在前,隨後又得異火相助,日宮大帝同她約定的十年期限,趙蓴甚至覺得,自己尚且用不了那麼久的時間,就能煉化乾淨這池中藥力。

她自安心在內修行,卻已有人按捺不住心思,動身來了血池禁地之中。

當年接引趙蓴入此地來的玄衣男子,即那赤須大漢的生父赤弗,因在金羽大鵬族內有些地位,聽聞趙蓴是為借用血池而來,便主動請纓去做了籌備之人,上頭的幾位族老既聽聞赤須大漢身死,哪裡還不曉得赤弗心中打的是什麼主意。

不過是因趙蓴出身人族道修,暗裡又覺得其師亥清以勢壓人,師門上下皆桀驁不馴,到了曜日島上還挺著一身硬骨頭,行事作風蠻橫霸道,實在叫人心中憋悶。既知赤弗有心要為難那趙蓴,他們還有什麼不同意的道理呢?

於是明面上不做聲,暗地裡也順水推舟,好叫赤弗如了意。

在洞府之中坐候三年,想著趙蓴再是煉化緩慢,用這時間也夠修煉完自己所激發出來的那部分藥力了,赤弗心頭一動,便立時起身去了血池禁地之中,想要瞧瞧趙蓴的反應。

數年不曾有人前來,禁制外的看守也只剩下輪換的兩名,赤弗眼神一落,見是兩個熟悉面孔,便直言問道:“你二人守了此地三年,可曾見過什麼異常,裡頭那人今又如何了?”

左邊那人臉長而窄,一聽赤弗問話,目中金瞳便發起亮來,答道:“回長老的話,裡頭安靜得很,一直不見什麼變化。”

本想著赤弗聽了這話,會心中大悅,哪料對方眉頭一皺,語氣便高亢了幾分,道:“不曾有動靜?”

難道是煉化藥力的速度太緩,所以到了今日,都還不曾用完他激發的部分藥力?

赤弗雙唇緊抿,心道,早知如此,便該激發的更少些才是,如此至寶,給一外族之人實是浪費了!

便在這時,另一看守腳步躊躇,卻忍不住開口道:“長老,這段時日的確是不見什麼動靜,不過兩年前時,裡頭那人倒是傳了訊來,後被禁制所擋,之後就再無音訊了。”

兩年前?

那便是趙蓴進入血池將滿一載的時候。

只那時,她就發現血池之水被人動了手腳不成?

赤弗將信將疑,卻不覺得趙蓴能在短短一年之內,就煉化完那部分藥力,便退一萬步來講,她若真的煉化完全了那部分藥力,剩下的血池也是一片死水,如要再取,就必得傳訊求人。趙蓴尋人未果,隨後就不見其他動靜了,只這一點,就難免叫人懷疑。

她有法子繼續煉化血池藥力?

赤弗冷哼一聲,卻覺得異想天開,只認為此人拉不下臉皮來,寧願在裡頭待個好幾年,也不想出得禁地,告訴旁人她受用不了更多藥力了。

念此,他頓時興致缺缺,便囑咐眼前看守,語帶譏嘲道:“那人想在裡頭待多久便待多久,遲早是有要出來的一天,到那時她再有動靜,爾等便知會於我,我自將前來解了這禁制,好放她出來!”

兩人不敢有異,諾諾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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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二 不得不去

曜日島獨佔東南一角,嶼陸廣闊,峰巒雄踞,多築懸宮排立於空,引虹霞相攏,雲嵐彌布,朝起時,清氣上湧,日灑金流,可見海氣蒸騰,群山掩面,再未有海陸山岸,只得雲上天宮。

樂珠早有聽聞,要想將島上全景一覽無餘,便就只得神日宮是最好的去處。

此座懸宮聳立雲巔,餘下三族的寶鏡、赤景與明光三宮,都要在神日宮的俯瞰之下,如三枚星子一般,拱衛這惟一的一輪金陽。

又因大帝居於其中,能登此宮者,便都是奉了帝詔之人,除三族族老前來,能夠得一通傳外,旁的族人卻不能隨意靠近此處,尤其是樂珠這般,尚還不能算作是金烏後裔的,恐怕畢生都無登上神日宮的可能。

然而今日,她卻蒙受了外人的恩澤,能夠稍稍靠近這一座雲上天宮,箇中滋味,一時也難以言盡。

只當下,樂珠心中卻並不複雜,僅一片焦急擔憂之感罷了。

將那人作外人之稱,實則也不大合理。

其人名喚柳萱,在青梔神女口中,乃是得了大造化大機緣的人,說她曾是金烏後裔中,六翅青鳥一族的族人,只因種種變故,這才轉託人身重修,今又得了先祖傳承,還被大帝允許進入神日宮,參悟族中至寶大日天光圖,一番話語言來,已然將樂珠聽得目眩神迷,心中豔羨非常。

只是這日宮之內,卻無多少族人能夠真心為此喜笑顏開了。

青梔算為一人,與之親近的商陰族老亦可算為一人,至於其他族人,樂珠便也說不好了。

又隱約聽聞,當初就是這位柳萱姑娘打傷的長纓帝女,她此番到來日宮,正是為了長纓手中的那枚帝烏血,是以窈君族老,便絕不可能對此人有什麼好臉色,只看這幾年來神女大人為柳萱姑娘解決掉的麻煩,就能曉得後者在日宮之中,多少也是有些舉步維艱了。

她奉青梔為主,便也拿柳萱當了自己人看,數月前,窈君以新得殘頁為由,請了青梔前去推演,柳萱遂借參悟大日天光圖的名義,避入神日宮中,方才得了一段時日的清靜,只這回長纓出關,其身為六翅青鳥族唯一的帝女,至如今終是煉化了帝烏血在身,便有另外兩族的帝子帝女欲邀她一見。

按說這事與柳萱本無關係,卻不曉得那幾位帝子帝女從哪裡打聽得來,知曉了柳萱與長纓之間的恩怨,竟是特地遞了一張請帖前來,喊柳萱同去赴會。

此舉一是好奇,在此之外,卻也有折辱長纓的意味,哪叫她在諸位帝子帝女之中,是唯一一位,差點被人族修士奪去帝烏血的,更不要說風雲會時,還是柳萱勝過了她,叫她傷重而返,這才有了煉化帝烏血的機會。

九枚帝烏血,分屬九位帝子帝女,然而大帝之位卻只有唯一的一個,此便意味著這些帝子帝女之間,實則暗藏波湧,少有寧日。

是否要與長纓爭奪帝女之位,那是柳萱的事,如今便進入這片風波,對她卻無半點好處,樂珠帶了請帖前來告知,心中自然是想讓柳萱推了這事。

心緒紛亂如麻時,樂珠面前忽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原是柳萱含笑而來,一雙美目盈了疑惑,似在好奇樂珠為何而來。

比羲和劍君趙蓴,只真嬰修為的柳萱姑娘卻要溫和許多,一張芙蓉面上,向來帶有笑意盈盈,極少見她冷下面容,更難見動怒之時,此處與青梔神女倒是相似,便叫樂珠不自覺生出親近感來,一時為她擔憂焦急。

“柳萱姑娘。”

日宮族人非道門修士,不好作道友之稱,柳萱知曉此事,便略一點頭,口呼樂珠姐姐,並詢問道:“不知姐姐尋我何事,可是神女大人有話要傳?”

樂珠只是搖頭,默然將她引去偏殿,這才從懷中取了一枚金光燦燦,嵌滿各色寶石的小牌,上頭只兩個大字,寫作“奉翽”。

當今大千世界中所用的篆字,乃重序天地,定下三重三千世界之後,為區別於神族所用古篆而成的新字,是以天下萬族皆書同文,便有字型之上的零星差異,彼此之間也不會有望字不解的情況發生。

柳萱看懂字樣,只曉得這兩字該是名諱,卻不知名歸何人,故問道:“這位奉翽是?”

“是奉翽帝子,”樂珠神色肅然,不敢有半分輕慢,“柳萱姑娘既有爭奪帝女之位的打算,這些事情也好早些告知與你,算上才出關的那位長纓帝女,如今九枚帝烏血便都算是有了主人,

“當中最厲害,最有望奪得帝位的,不外乎是空翮、靈翊與胥翷三位,因這三位都已有了通神修為,只在道行之上就強過剩下的一大截了,這其中,又屬胥翷帝女道行最深,空翮、靈翊兩位皆比她不如。

“然而靈翊帝子卻是當今陛下的直系後裔,焱瞳公主之子,實在也不容小覷。

“至於這位奉翽帝子,百多年前,重明神鳥一族的最後一枚帝烏血歸屬落定,便就是他了,”樂珠將手中小牌遞向柳萱,不忘繼續道,“長纓帝女煉化帝烏血的時間雖早過於他,但這些年來一直都在閉關潛修,前些日子方破關而出,奉翽帝子以此為由,設宴邀請長纓赴會,

“……這張請帖,卻是給你的。”

柳萱接過小牌,立時緩了神色,以手往上撫過,眼前便出現幾行小字來。

樂珠在旁語重心長,勸道:“六翅青鳥族只分得一枚帝烏血,族中帝女孤立無援,一向是被另外兩族所輕看的,長纓出關才不到半日,那邊就已下了請帖……說是請帖,只怕還是戰書的可能更大。而不管長纓也好,奉翽也罷,到底都已有了外化修為,你若去了,定然會在這上頭吃虧的。”

細看下來那幾行小字,柳萱面上卻沒了從前的笑意,她握了小牌在掌心,站起身來道:“此事不可推卻,我定要去上一回。”

樂珠聞言,頓時大驚失色,正要再度開口,柳萱便已搖頭道:

“樂珠姐姐不必再勸,事關阿蓴,我不得不去。”

竟然是和劍君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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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三 升萊洲上

柳萱見其沉默,便不打算與樂珠多言,翻手將那請帖收入懷中,已然是有了動身之念。

趙蓴去時曾留話給她,直言自己至多十年就能煉化血池而歸,今已過去七載歲月,離約定的時間尚還有些年頭,卻不知那奉翽帝子為何要拿趙蓴來做由頭,言辭間更是信誓旦旦,不似作假。

她輕嘆一聲,念如今青梔神女並不得暇,自己為避窈君之勢,更是長年累月待在這神日宮中,與諸位帝子帝女毫不相熟不說,便連同族之人也很少能說上幾句話,是以訊息阻塞,對趙蓴那處發生的事情也是有心無力了。

數日後,柳萱端坐室中,見樂珠神色有異,快步往自己面前走來,身後跟著三四個披了織錦羽衣,通身珠光寶氣,曄曄如神人的男女修士,即知是奉翽帝子那處來了人。

果不其然,這幾人一入室間,在柳萱面前露了臉,便難掩盛氣凌人之態,開口道:“可是柳萱姑娘?”

另一人接著道:“帝子將於升萊洲設宴恭賀長纓帝女出關,此洲雖與我日宮相距甚遠,卻景緻天成,風光獨秀,為免客人耽誤良時,帝子特遣我等駕鵠車相送,不知柳萱姑娘何時能夠與我等啟程?”

看似一番好意,神色語氣卻又強硬無比,仿若柳萱敢答一個不字,他等就要上前擄了面前之人去。

無怪樂珠進門時臉色如此難看。

柳萱暗暗冷笑,對這幾人的打算心知肚明,只道那奉翽帝子怕她不來,這才派人過來強請,只此一樁舉動,便就曉得對方的性情是何等地目中無人了。

念此,她站起身來,亦不曾對這幾人表露出多少客氣姿態,只將目光一掃,見奉翽派來的人中還有一位修為在己之上的外化修士,便眯了眼睛,低聲道:“至島上後,我還從未與奉翽帝子有過交集,倒不曉得他是個如此體貼之人,只是此次筵席我並非主賓,如今見了諸位還要多問一句,長纓帝女可是已經動身了?”

幾人一愣,卻如實回答道:“我等來此之前,長纓帝女就已經離島了。”

“既如此,我這陪客也該啟程了。”柳萱斜了目光,身旁樂珠便立時會意上前,聽她道,“此是青梔神女留與我的侍者,一向不離我身,此番赴會她當同去。”

雖非金烏族人,卻也是實打實的外化修士,有樂珠同她一起前去,總歸是要比一人獨行好些。

奉翽帝子身邊的侍者,論血脈遠比樂珠純正,一聽柳萱要帶此人同去,縱是心中不屑,倒也沒有拒絕於她,反正奉翽只下令要他等帶柳萱去升萊洲,只要柳萱鬆口,順手帶了這區區侍女便也不算什麼大事。

得知自己也能同去,樂珠頓時鬆了口氣,她只怕柳萱獨身赴會,遇了難處無人相助,屆時要出了什麼差池,只青梔那處她就不好交代。

柳萱與樂珠隨這幾人出得門去,見他等所言不虛,口中的鵠車已然候在門外,前是四隻脖頸纖長,羽色潔白的大鵠,姿態優美溫馴,叫人一見就心生喜愛。

金烏三族自詡妖中真聖,便將其餘妖族皆視作自家奴僕,受其奴役者多不勝數,甚至還有幾類血脈已有淺薄之相的天妖。在此前情之下,帝子帝女之間亦攀比不窮,皆以乘駕上等妖禽為榮,凡出行赴會,必然聲勢浩大,以彰顯自身神威可令天下妖物俯首。

故而,愈是兇惡之妖,便愈是為金烏族人所喜愛,彷彿鎮壓此等妖物為坐騎,對他等乃一大暢快之事。

反是鵠鳥這等溫順喜人的妖獸,向來不受他們喜愛,奉翽使人駕鵠車來送柳萱,未必沒有輕看於她的意味在。

莫管樂珠臉色如何難看,柳萱倒是坦然踏上鵠車,在內安坐如松。

這幾日細想過後,她心中也有了幾分底。六翅青鳥族的商陰與真陽洞天有舊,若趙蓴陷於險境,她自不可能袖手旁觀,洞虛大能手眼通天,島上之事必然藏不過商陰的眼睛,如今商陰無所動作,即證明趙蓴那處即便有事發生,也遠未到緊要關頭。

只怕是遇到了什麼陰私手段,雖不至於損人性命,卻也十分叫人噁心。

且這事情還不算什麼大事,奉翽帝子既能以此為由要挾她前去赴會,就應當也有解決此事的能耐。

左不過兵來將擋罷了,她柳萱也不是沒有保全自身之法。

此一行西去九千六百里,見海霧重重,天氣陰森,直叫人心中惶惶,與那幾人口中的景緻天成,風光獨秀似乎毫不沾邊,然而半刻鐘後,海霧將歇,天光灑下,一方小島仿若世外桃源般展現眼前,雖不見多少華美宮闕,卻有大片澄明如鏡的湖泊鑲嵌其中,岸上繁花不盡,春光爛漫,當真美不勝收。

見了此景,樂珠一顆高高懸起的心才勉強落回了肚中。

待鵠車落地,隨這幾人踏臨小島之上,柳萱亦不吝讚賞道:“原來這便是升萊洲,今我見了,方知那世外桃源是何景象。”

奉翽帝子麾下之人聞言便揚了眉頭,與有榮焉般道來這升萊洲之事,原這小島乃是重明神鳥族中一位族老的別府,外頭的海霧便是阻攔外人上島的禁制,因那族老不是別人,正是奉翽帝子之父,這才能借來做設宴之地,以顯身份尊榮。

換言之,這升萊洲還是奉翽自家的地盤,倒怪不得這幾人如此囂張。

此時天光漸盛,將至正午時分,正是金烏後裔一日之中最喜愛的時候,那幾人一看天色,便知不好再耽誤時間,連忙讓柳萱隨他們同去,口中道:“帝子素來不喜誤時之人,想那長纓帝女也該到了,柳萱姑娘還是快快隨我等入席的好。”

便在升萊洲正中大湖的湖岸上,赤金、粉紫、湖藍各色的彩幔鋪出一片大幕。數百人在下設席而坐,正中則是位頭戴寶冠,身披錦衣的少年,其姿容瑰麗,眉眼中一股凌人之色,須臾後往面前探手一握,便忽然笑了起來,指著做客主賓的女子道:

“長纓妹妹,看你顧自飲酒多時,卻不與旁人說話,只怕是沒有相熟之人,好在阿兄為你請了一位熟人過來,只盼妹妹能展顏一二啊。”

終於定稿了,真是的……(扶額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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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四 柳萱獻丹

奉翽以慶賀長纓出關為由,設宴於升萊洲上,仰仗於其帝子身份,今日前來赴會者,也並非只有長纓一人。

端看東西客席之列,便有十數位重明神鳥與金羽大鵬族的外化妖修,並族人、侍者多不勝數,皆衣飾華美,奪人眼目。與之相比,圍擁在長纓身邊的族人,便就顯得寥寥無幾,頗有冷清之相了。

來此之前,長纓便知奉翽不是什麼善類,只是小鬼難纏,就算躲了一回過去,對方亦不會善罷甘休,何況這還是她煉化帝烏血以來,首次於人前現身,倒不好失了氣勢,一味藏頭露尾,叫族中看輕了她。

想這些帝子帝女明爭暗鬥從未休止,亦是因為踩了對方下去,自己才好出頭。

既知帝位之爭無可避免,長纓心中便也有了決斷,她略將身子直起,回神看向奉翽,見對方目露玩味,便明瞭來者不善,其口中的相熟之人也定然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她心頭百轉千回,正細細思索那人的身份,然而片刻之後,就有一道清晰嘹亮的聲音唱來,順道解了長纓之惑:

“殿下,柳萱姑娘到了!”

話音落下,席中眾人便齊齊往來人處看去,只見一女子雪膚花貌,身姿綽約,此刻信步走來,正好似一株秀麗出塵的青蓮,雖才真嬰修為,在諸多外化修士面前卻不見半點卑怯之態,反而笑意盈盈,目光澄淨,言道:“承蒙奉翽帝子相邀,不勝榮幸,今遠道而來,在下也備了一份薄禮敬上,還望奉翽帝子莫要嫌棄。”

語罷,其身旁侍女立時上前一步,捧了一方紅漆木匣往前遞去。

也是在這時,眾人才注意到柳萱並非獨自前來,其身邊還跟得有位外化修為的侍女,看模樣不是人修,又腰綴青翎,只當是那青梔神女手下的侍者才對。

奉翽略有愣神,心道這柳萱倒是與他想象的有所不同,身上竟沒有半點和金烏後裔相似的地方,若非族中承認了她有妖魂在身,哪有人會覺得面前女子和妖修有關係?

有此人身寄妖魂,倒怪不得連六翅青鳥族中,都有不少族人不欲讓柳萱奪得帝烏血了。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見柳萱如此客氣,奉翽也不好順著剛才的話頭繼續言它,只待投了個眼神過去,就有奴僕上前接過木匣呈上。

因對方不過真嬰修為,奉翽亦不曾想過匣中會有什麼珍奇寶物,便伸手開啟木匣一瞧,見只是些排列整齊的瓷瓶,瞧去平平無奇,無甚特別之處,就想隨意敷衍幾句好打發了面前之人。

不想話還沒說出口,柳萱卻先聲奪人,言道:“血髓丹本不算什麼珍貴之物,昭衍門中有體道修士為壯補氣血而服用此丹,便到極致時,也未必能及天妖之軀。”

此話有奉承之意,叫左右席間和緩了幾分神色,與此同時,又不免對柳萱奉上的東西多了些注意,想看她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當然,若真是尋常之物,在下也不好將此厚顏贈給奉翽帝子,”柳萱笑容不改,示意奉翽仔細瞧瞧那匣中丹藥,“這木匣之中有血髓丹百枚,俱是無瑕丹藥,藥力已達丹中極限,效用絕非尋常血髓丹可比,我族青梔神女曾令族人驗用此丹,言此中藥效能比血池修行的百之一二。

“只可惜此丹不可多服,每用一枚還須間隔兩月,在下以此薄禮贈上,當真慚愧。”

“可比血池百之一二!此言當真?”方言罷,左右席間便有驚異之聲響起。

與之相比,奉翽的神情雖要平淡許多,可待取了一枚暗紅丹丸在手之後,也不覺抬起眉頭,目中多了幾分興味。

帝子帝女身份尊崇,取用血池對他等而言不算難事,這血髓丹聽上去神乎其神,竟是在藥力上貼近於血池至寶,然而後者中最重要的部分——金烏之血,卻不是區區丹藥就能夠彌補的。所以此丹對奉翽本尊的作用,實在稱不上大。

他所驚訝的,無非是柳萱還有這一手煉丹妙法。

至於左右席間疑聲四起,卻是因為血池至寶非尋常族人能夠肖想,多數日宮族人更是從未受用過此物,便哪怕這血髓丹只能抵血池藥力的百分之一,那也是聊勝於無。且聽此丹藥效還被青梔神女驗過,席中眾人也不免多了些好奇。

可惜百枚血髓丹都贈給了奉翽帝子,賓主面前,他等也不好出面討要,便只能宴罷之後再做打算。

只毋庸置疑的是,柳萱這一名姓,日後在日宮三族之內,恐怕再不會沉寂下去了。

眼看柳萱大出風頭,奉翽卻忍不住放聲大笑,連忙讓人帶了她入席就坐,更拿獻禮血髓丹為由,令柳萱坐在了長纓這位主賓身側,並擠眉弄眼道:“聽聞兩位妹妹關係匪淺,也合該坐得近些,好叫你二人敘敘舊。”

得奉翽授意,席中眾人已盡數知曉二人之間的恩怨,此刻聞言,便難免露了些揶揄之色。

今日赴會前來的六翅青鳥族人,盡為窈君母女之心腹,又哪會不知當年長纓為柳萱所打傷一事,方才見柳萱以獻丹之法出頭露面,便暗中以為其與奉翽之間早作勾結,待奉翽令人引柳萱落座於長纓近身之處,更無疑是落實了這般猜測。

便看長纓臉色一沉,其身後男子雙眼微眯,已然有殺機迸現!

這時,柳萱才坐定身形,便轉頭望向奉翽,語氣平淡道:“奉翽帝子說笑了,在下與長纓帝女不過一面之緣,哪裡又擔得起關係匪淺一說?

“細想來,在下才疏學淺,交友無多,入道以來能稱之為友的,不過只羲和劍尊一位,可惜她尚在修行,並不似在下這般有幸,能一覽升萊洲之盛景,不然還能叫帝子多收她一份登門禮了。”

奉翽以趙蓴為由要挾於她,此刻一聽這話,便立時心領神會,哼笑兩聲道:“羲和劍尊師出名門,小小升萊洲哪能入得了她眼。

“不過說到這事,妹妹可想得起來,你二人初來此地之時遇到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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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五 杯酒難釋怨

霎時間,柳萱目光一凝,猛地落向對面席間的一道身影!

那人端坐在一眾金羽大鵬族人之中,面貌更稱得上一句文秀溫和,察覺到柳萱向自己望來,竟不自覺軀體一僵,眼神略作遊移,卻不曾和對方相視。

儼然心中有鬼!

柳萱暗下冷笑,從這青年熟悉的臉容上回想起一事來。

數年前,她與趙蓴初至此地,便被一眾日宮族人攔下。當頭一位赤須大漢,口稱與真陽洞天門徒有過恩怨,遂要以此為由邀鬥趙蓴。可惜技不如人,後被趙蓴所殺,當日為雙方做下見證的金羽大鵬族人,正是眼前這位文秀青年!

按赤須大漢所言,此人名作羽督,與其還是同胞兄弟,關係非比尋常。

今日奉翽為長纓設宴於升萊洲上,卻偏偏請了此人到場,便不用細想也能知道,所謂事關趙蓴,怕還是因當初那事而起。

柳萱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倏爾看向正座之人,與眼含深意的奉翽相視片刻,便直言道:“不過是從前恩怨罷了,今生死已分,恩怨既了,在下以為無需繼續糾結此事,如今奉翽帝子問起,倒是讓在下有些意外。”

她欣然一笑,佯做意外之態,眼神不經意間往對面掃了幾回,好奇道:“還是說,有人非要舊事重提不可?若真如此,在下倒不好替羲和劍尊做主,總是要等到她出關才好商量一番了。”

看柳萱神色從容,絲毫不把當初之事記掛在心,金羽大鵬族之人不覺惱怒非常,氣她一個真嬰小兒也敢在此大放厥辭。隨後又聽見她提起趙蓴,便以為是在狐假虎威,要假借了趙蓴之名威脅自身,一時間,竟是又氣又恨,直恨不得拍案而起,將對方給當場打殺了。

與之相比,羽督倒要冷靜許多,並不曾因柳萱幾句言語就展露惱色。

他暗道,今日接了奉翽帝子請帖的族人,光族老子嗣就有近十位之多,而能夠出現在此的,除了身份尊貴之輩,就是那些實力遠超同輩的天才之流,此類族人大多驕傲非常,概不容外人挑釁,故一聽柳萱言語,立時便有蒙受侮辱之感,為此惱羞成怒也是自然。

且最主要的是,他們當日都不在場。

也便是說,他兄長被趙蓴殺死一事,這些族人都只是從旁人口中聽來,而非親眼所見。

倘若他們親眼見過趙蓴是以何等粗暴殘忍之手段,將他兄長打成血肉模糊之狀的,恐怕今日又將有所不同了。

那般景象,縱是回想起來也夠叫人打個寒噤的!

也難怪那些平日裡對兄長馬首是瞻的族人,最後都作猢猻散了。

羽督喉頭滾動,見上座奉翽帝子忽的向自己看來,便忍不住暗暗叫苦,心道這些人他一個都得罪不得,當真是閻王打架小鬼遭殃。

“哈哈!柳萱妹妹真是說笑了,此等雞毛瑣碎之事,哪有必要打擾羲和劍尊清修,”奉翽半直起身,揮袖指向下首戰戰兢兢的羽督,口中言道,“為兄今日請來羽督兄弟,正是為了好好解決這事,免得讓羲和劍尊與金羽大鵬族的兄弟姊妹們心裡都不痛快。”

說罷,他竟從座上站起身來,朗聲道:“羲和劍尊背後的真陽洞天,與我日宮也算往來多年,更莫說亥清大能還曾在殿前受陛下指點,有這等人情交集存在,無論如何也不該因這點睚眥小忿而交惡才是。

“如今我這位東道主,也想成一番杯酒釋怨的美事,還望柳萱妹妹、羽督兄弟給為兄一個臉面,今日過後便再不提從前舊事了。”

奉翽看向柳萱,卻指著滿面疑竇的羽督言道:“妹妹怕還不知道吧,羽督兄弟的父親乃是金羽大鵬族的赤弗長老,此回開啟血池之事,正由這位赤弗長老一手掌管。為兄曾聽聞赤弗長老有一顆拳拳愛子之心,對膝下兒女是再疼愛不過,他若知道羲和劍尊願同羽督兄弟冰釋前嫌,只當是要欣喜非常了!

“羽督兄弟,你可贊同為兄這話?”

“這是自然……自然。”羽督那處已然冷汗淋漓,卻不曉得奉翽為何會咬住這事不肯鬆口,心下惶惶不安之際,也只得出聲附和下來。

柳萱本就關心於趙蓴這事,此刻一聽羽督之父赤弗掌管著血池一事,心頭就已明瞭大半了。且聽奉翽話中暗有所指,講這位赤弗長老尤為疼愛兒女,便曉得趙蓴必然是因當年之事而遭了對方記恨,只不曉得這人會在暗中使下什麼手段罷了。

她坐定不動,下巴微微揚起,語氣沉然道:“事關羲和劍尊,奉翽帝子不妨直言。”

奉翽卻訝異於柳萱的不為所動,眼珠一轉,言道:“這事倒也簡單,為兄今日可為你牽線搭橋,只要妹妹你肯在席上代羲和劍尊向羽督兄弟賠個不是,這事便由為兄做主揭過,赤弗長老那處,為兄也會去商談商談。”

柳萱一聽,霎時皺起眉頭,高聲道:“此事斷不可能!”

此言既出,不等奉翽開口,羽督身旁之人就已激動起來:“奉翽帝子肯為你二人做臉面已是天大的好事,你竟還不肯承情,須知我金羽大鵬族也不是非要與爾等冰釋前嫌不可,你一真嬰小兒,也敢在此裝模作樣!”

看那作態,若不是奉翽在此,這幾人早是想衝上前來了。

柳萱並不怕他,反而站起身來,向奉翽點了點頭,言道:“此事非我不肯承情,而是這等大事,本就不該由我這外人來做主。我一不是真陽洞天門徒,二不是昭衍門中弟子,如何能代羲和劍尊向他人賠禮道歉?

“何況這事說來,本就是金羽大鵬族先來尋釁,當初羲和劍尊與人死鬥之前,更是請這位羽督兄弟親自做的見證,勝者生敗者死,世間常事罷了,哪裡又有對錯之分?

“羲和劍尊既無錯處,為何要向你們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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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六 籠中黑蛟

“如此……倒是可惜。”奉翽搖了搖頭,面上竟無半分不悅,反在坐下之後含笑望向長纓,言道:“柳萱妹妹性情剛烈,不愧為我日宮族人,聽說她來此不久,便被陛下欽點入神日宮中參悟大日天光圖。這等殊榮,縱是你我也難以相較啊。”

長纓神情難辨,語氣平淡道:“奉翽阿兄已是帝子之尊,何必羨慕她人造化。”

“說來也是,你我皆有帝烏血在身,旁人如何能及?”他溫聲細語,只在帝烏血這幾個字眼上略作停頓,若不細聽,恐怕難以覺出話中深意。

然三族之中,唯長纓對這事最為忌諱,便哪怕奉翽語氣已然算得上溫和,也叫長纓等人覺得刺耳非常。看眼下長纓還未表態,其身後幾名六翅青鳥族人卻已起了怒容,只顧忌著奉翽帝子身份不凡,便不敢藉此發難罷了。

好在奉翽將話鋒一轉,眼神饒有興趣地往在座眾人身上瞧去,口中已是言道:“長纓妹妹好不容易出關一回,如今一遭,也是為了慶賀她煉化帝烏血而來。我便想著,只賞景玩樂那多無趣,倒不如定了彩頭來,讓諸位賭玩一番。妹妹你待如何?”

長纓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只瞧著座中眾人多數都已露出躍躍欲試之態,便也不好出言掃興道:“客隨主便,一切由阿兄做主就是。”

奉翽便料她不會推拒這事,當即咧嘴一笑,順勢言道:“今日來客眾多,若沒有個詳切合適的安排,只怕是要亂上一回的。便不如這般,就以我日宮三族來做陣營,並設下三場比試,看哪一族的兄弟姊妹們勝得最多,如何?”

重明神鳥、金羽大鵬與六翅青鳥三族雖同為金烏後裔,並尊奉日宮大帝為三族共主,然而彼此之間亦不乏明爭暗鬥,非是外人所想的那般不分你我,親如一家。說到底,這三族之人都分別繼承了當年金烏大神的一項神通,並以此為由自稱正統,不論哪一族的人來了,都要說自己繼承的神通是最厲害的,長此以往,又怎會沒有隔閡?

只是上有日宮大帝這一位三族共主在,外又忌憚著人族正道十宗的威勢,便才相安無事至今。

故奉翽之言一出,席上氣氛便陡然一變,長纓後知後覺之間,便也知曉了奉翽突出此言是為何而來。今宴席之上,金羽大鵬一族尚且不論,剩下兩族之中,卻無一不是以她和奉翽二人馬首是瞻,待那比試結果一出,落敗的一方便自然要被壓下一頭去。

奉翽身後好歹還有其他帝子帝女在,她卻不同,六翅青鳥族此代只有一枚帝烏血,今已然落在了她的身上,今日若敗了,便難免要連累她背後的族人們也丟去臉面。

偏她如今身份尷尬,若再出此事……長纓抿起唇瓣,不動聲色地掃過柳萱一眼,心中更多了幾分計較。

總之在這事上,奉翽已是搬了日宮三族的名義出來,她料到對方來者不善,所攜族人裡頭便也有不少厲害的,既不能臨場退卻,那便拿下今日勝果來,好叫族中看看,她長纓坐這帝女之位實乃理所應當。

想罷,長纓展顏而笑,卻是將這事點頭應承了下來。

奉翽毫不意外,又喚人取來數十箱珍奇寶物來做彩頭,箱內從靈丹妙藥到上等法器不一而足,叫人目不暇接,心中動容。

待數十箱寶物被人抬至一旁,奉翽也抬起衣袖,聽席上聲音霎時靜下之後,方才啟聲言道:“今日既以我為東道主,便不好同諸位兄弟姊妹們相爭,既如此,便不妨讓我來定這三場比試的內容,我可與諸位承諾,若最後得勝的是我重明神鳥一族,我一樣拿出彩頭一般多的東西出來,分給今日來客。”

此等小事,席中眾人自不會與他多做計較,只想著方才那一箱一箱斑斕絢麗的寶物,他等心中就已激動起來,又見奉翽帝子如此大方,即使最後沒有拿下彩頭,也能分得幾件好物在手,便更沒有半點不滿意了,遂紛紛附和此言,好叫奉翽早些定下比試的內容來。

念今日設宴於此,有博取眾樂之意,這第一場比試便不能太難,反還得叫眾人能夠從中取樂,奉翽早有準備,揮手便令人抬了一座巨籠上來,並笑言道:“諸位可有識得眼前之物的?”

不由他說,眾人目光也早已向那巨籠投去,因那籠中之物甚是不凡,甫一出現就引得萬眾矚目,便連關押此物的巨籠,也是由寒水精鐵所鑄,凡過之處霜花漫漫,叫抬籠之人也得身披厚甲,不得直接以皮肉相觸碰。

細看籠中之物已現妖身原形,只是以這般渾厚強大的氣息來看,其血脈真身卻不該只有眼前大小才是,柳萱眼神微凝,見巨籠之上不僅寒氣森森,似乎還另外塗抹了什麼東西上去,以至於籠中妖獸不得不屈起身軀,免得觸碰到四周鐵籠,只他每每留下一寸空隙時,那鐵籠便迅速向內縮小一寸,如此緊緊地箍住籠中之物不放,在其身上腐蝕出道道血痕出來!

偏偏這般場景,於日宮三族之人看來已是不足為奇,與籠中妖獸通身斑駁的傷痕相比,卻是此物的身份更能夠叫人驚異。

“此是……蛟龍!”

席座中,已是有人將籠中妖獸的身份脫口而出!

奉翽亦改換神情,目看籠中掙扎痛苦的黑蛟,言道:“不錯,這正是一頭實打實的蛟龍。聽說在蛟宮之中還頗有地位,自稱作長老之身,神氣無比。可惜他運道不好,落到了我父手中,如今已被挖角抽筋,只待馴服之後,可為我父馭浪所用。”

籠中黑蛟虛弱不堪,幾欲昏死過去,若非有奉翽開口,怕還沒人能想到這竟是隻通神期的大妖。

隨手抓來一位蛟宮長老,便也只有族老們敢於如此了。眾人頓時唏噓,卻無半點感嘆可憐之心,只恨不得有此神威的人是自己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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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七 軟硬皆施

見了這籠中黑蛟,座中眾人也是無不讚嘆出聲,殷切奉承著奉翽之父,直聽得奉翽面目舒展,神色怡然,便才狀若羞慚般擺了擺手,言道:「此皆出自父親之手,我卻不敢居功。」

又站起身來示意眾人往鐵籠看去,解釋道:「此蛟血脈雖遠在我族之下,卻好歹有個通神修為,堪堪能得一句道行深厚,是以我父捉得他後,便鑄了一座寒水牢籠來關押此蛟,欲將此妖傲性磨去,再拿去駕馭天車。今日第一場比試,便看誰人能把此蛟給鎮壓下去,誰就是這頭場比試的勝者。」

眾人一聽,便不由面面相覷,心下也明白這第一場比試的內容並不算簡單。正如奉翽所言,金烏血脈的確是要強過於蛟龍不錯,只是後者也絕非什麼俗類,蛟龍蛟龍,既有此名,便總歸是與那北淵的真龍有些關係的,算來也是十分厲害的天妖。

此外,這籠中黑蛟的修為也遠勝他等,須知妖族之間道行相差越大,想靠血脈壓制對方即越為不易,換句話講,就是真嬰修為的小龍,見了洞虛期的大蚺,那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念及此理,便可知第一場比試的內容是難是易了。

好在眾人心頭也不過是短暫有了些猶疑,一想到奉翽抬出的數十箱寶物,他等便又雙眼發亮,意欲上前一試了。此等通神修為的蛟龍大妖,若是在外遇見,他們必是想也不想就逃了,然而今日卻有所不同,這黑蛟已被奉翽之父挖角抽筋不說,且還不知在這寒水牢籠中關了多久,看上去虛弱不堪,幾乎與半死無異。縱是上前一試,此妖也絕沒有能耐會傷到他等!

見眾人眼中已有意動,奉翽滿意點頭,既又開口言道:「因這比試結果不好裁定,便只好委屈諸位取個先後了。」

遂喚了僕從上前為眾人抽取順序,以金羽大鵬族在前,六翅青鳥其次,重明神鳥倒落到最後去了。幸而眾人自負實力,便也不大計較這些,幾聲言語後,金羽大鵬那處已是有了一臂帶金環,赤發黃瞳的女子大步跨出,並向奉翽略作頷首,道:「殿下,此回比試,就先由我上來一試了!」

奉翽把她面容一看,卻是感到有些熟悉,倏而想起了什麼來,便點頭一笑,大聲言道:「我當是誰,原來是盞亭妹妹,這些年你遊歷在外,已是有許久未曾見到了,不料你也突破了境界,我日宮之中只當又出一位天才了。」

「殿下謬讚,我自外回宮不久,二十年前才有所突破,道行也不如哥哥姐姐們深厚,今日搶先一步,不過拋磚引玉罷了!」那女子臉掛笑意,言語間雖十分謙遜,面上神情卻又看不出半點來,只能瞧見其靈動雙眼之中,大有胸有成竹的自信之意。

與奉翽客氣交談幾句,這名為盞亭的赤發女子方轉身往鐵籠處走去,身懷金羽大鵬族血脈,她身軀已然稱得上高大壯碩,兩枚金環掛在臂上,只粗細就比得上人族修士的大腿。饒是這般,站在那巨大鐵籠之前也顯得有些小了。

許是察覺到有人靠近,籠中黑蛟微微一動,卻不曾掀起眼皮來看一眼。

盞亭見此,只當那黑蛟傲性未除,全然未把自己放在眼裡,因她本就是個桀驁難馴、唯我獨尊的性子,眼見黑蛟心高氣傲,還未看清自己所處的境地,便起了將對方折磨一番的念頭,比試輸贏倒沒有自身顏面重要了。

她將雙拳緊緊攥起,俄而大喝一聲,便在聲音中灌入一股力道向黑蛟打去,那黑蛟受了擊打,立時也是渾身一顫,此刻張開雙眼,一對紫玉般晶瑩的眼瞳往盞亭身上一瞧,頓見此人面露兇光,正是用了那狠辣手段,要自己在這寒水牢籠內受盡折磨,至於奉翽口中的比試,只怕還未在此人的考慮之中。

這黑蛟原就是蛟宮長老,生性自負無比,乃是在東海境內打死了幾個外出遊歷的日宮小輩,這才被奉翽之父捉拿到手中立威,如

此兇人,又怎肯屈服於小小外化修士手下,他冷冷望了籠外女子一眼,便乾脆咬緊牙關在鐵籠內蜷住不動,任對方如何出招,都裝作毫無觸動般閉上雙眼,直將盞亭氣得滿面漲紅,呼吸粗重!

那赤發女子也是自負之人,一心要與籠中黑蛟硬碰硬,卻可惜修為不濟,越是鎮壓對方,就越是激起了對方心中氣性,局面反而僵持下來。

良久,她靈機一動,又把氣血催動起來,欲以金烏血脈壓制對方。此舉的確有用,至少籠中黑蛟已是不斷掙紮起來,只一直不肯屈服,在那鐵籠之中不斷扭動,身軀觸碰到四方鐵柱,便又留下一道一道血肉模糊的痕跡。

過片刻之後,許是太過痛苦,籠中黑蛟竟低下頭去,渾身蜷縮得更加緊密,盞亭見狀大喜,竟不由上前幾步,眼看離那鐵籠就只有三四指節的距離,此時局面突變,那黑蛟竟悍然撞上鐵籠,並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怒吼,將籠外之人震得面色一白,氣血大亂,連退數步不止!

「此蛟竟還有些力氣,」奉翽驚訝一聲,卻不見多少慌亂,只囑咐道,「你幾人,還不快把盞亭妹妹扶回來,莫叫她真被那東西給傷了。」

語罷之後,便又示意下一位比試之人上來,好似看戲一般坐定不動,當真氣定神閒。

盞亭一時不察,叫那黑蛟震亂了體內氣血,雖遠遠稱不上嚴重二字,卻也得下去調息一番,免得氣血亂衝傷了經脈。此番場景,也叫剩下的人曉得,那黑蛟縱然關在籠內,亦絕不是什麼良善好欺之輩,稍有不慎,便會被這大妖冒死報復回來。

故在六翅青鳥族的男子離席上前之際,眾人已能看出他臉上的謹慎之色。此人先向奉翽與長纓行下一禮,這才緩緩行至鐵籠之前,待把目珠一轉,卻低聲向那黑蛟言道:

「你如今既無脫身之法,倒不如放下心思屈服一回,不然我下去了,也還會有旁人上來,如此反覆折磨於你,你又何必勉強自身呢?」

竟是想說服那籠中黑蛟,免得與這大妖正面對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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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八 上前一試

只是這話才出了口,坐於長纓身後的一眾族人,卻不由沉了臉色下來,再看奉翽等人臉上,雖未有什麼明顯情緒顯露,然在雙目之中,也含了幾分輕蔑。

柳萱默然而坐,不動聲色地將此般景象攬入眼底,心中清明一片。她暗道,金烏後裔自恃血脈強大,為天地之寵兒,是以族中修士大多桀驁孤高,好鬥成性。眼下這場比試,顯然是要各族之人一試血脈高低,此名六翅青鳥族人看似是用了智謀,可在今日眾賓眼裡,卻無疑是失了鬥志。

便連心氣都沒了,又何談鎮壓大妖?

果然,那籠中黑蛟聽了這話之後,也只是搖晃著腦袋向前,往來人身上唾出一口水潤潤的溼氣,叫席中譁然大笑。到這時,即便那男子再以氣血逼迫那黑蛟低頭,在眾人心中也早已落去下乘。

長纓見此,哪能容他繼續留在人前,待與身旁之人低語幾句,那男子便臉色灰敗地告退下來。

許是有此先例在前,接下來奉命上前的少年便不曾與那黑蛟多言,看他大步流星跨到鐵籠面前,輕喝一聲後就將渾身氣血調動而起,運轉真元間,通身皮膚之上更如琉璃一般光華流轉,若仔細瞧,還能看見鼓動的經絡,似水脈般密佈在皮肉之中,當中有金燦燦的氣血滾滾流動,每快一分,那少年身上的氣勢就更重一籌!

此人雖然面嫩,歲數道行卻遠在金羽大鵬族的盞亭之上,故由他出手之後,那籠中黑蛟便也只能苦苦支撐,明眼人已是能夠瞧出,此蛟早晚會被這人壓下,只消看兩者之間,誰能先撐到對方竭力的時候了。

這一來二去間,已是有兩個日夜流轉過去,柳萱抬眼凝望,見鐵籠之中的黑蛟幾乎半死,離徹底暈厥過去怕也用不了多少工夫,正暗自覺得這第一場比試大抵就要終結在此時,卻見鐵籠面前的少年渾身一抖,肌膚上流轉的光華頓時暗淡下去,竟是下一步支撐不住,到了那力竭的時刻。

少年面色煞白,呼吸又輕又浮,倏地皺緊雙眉,露出一副不甘之色,可惜體內氣力已然不容他繼續強撐,便只得逼出最後一口氣來,隨後踉蹌數步不止,險些仰倒下去!

見此情狀,眾人便知他已用全力,將那籠中黑蛟逼得近乎暈死,與前頭兩人相比,他這番盡力施為雖不曾拿下勝果,但也足夠引得眾人佩服不已了。

奉翽面露遺憾,卻不曾責怪眼前這少年,忙喚了人來將其帶下去修養,另又賜下一匣靈丹妙藥權作安撫。

倒可惜了這第一場比試的勝者,最後是被金羽大鵬族所拿下,因那黑蛟已被重明一族的少年鎮壓下八成,再輪到金羽一族的人登上前來之時,想要徹底鎮壓下去已然不算是難事,後者對撿了便宜這事心知肚明,故也不曾大肆張揚,只暗自欣喜罷了,畢竟這比試之中,運道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柳萱坐在筵席之中,既不與同族之人相熟,也不對奉翽口中的比試感興趣,一時間,大有百無聊賴之感,見身邊的樂珠屏息凝神,儼然是被那熱火朝天的比試吸引去了注意,她卻已神遊天外,回想起大日天光圖上的幾處細節,於無言之中開始暗自參悟起來。

到聽見有人喚她名諱之際,已不知過去了幾個日夜,柳萱收回神思,這才知第二場比試已經結束,此回得勝之人正出自重明一族,且又是正大光明地憑實力獲勝,也是在席間得了一片贊聲。

她畢竟不曾真正入定,只是分出些許心神來思索圖卷,是以席上發生了何事,柳萱一想便能知道個七七八八。這第二場比試的內容十分簡單,乃是由奉翽拿了一箱上等的寒水精鐵出來,分與參加比試之人,看三日之後,誰人手中的精鐵雜質最少,淨度最高,便以此人作為本場比試的勝者。

且說日宮三族之中,本就是重明一族繼承了金烏的法相真炎,此火至陽至烈,可灼盡萬物而不熄,有此神通在手,第二場比試的勝者會出自此族,倒也並不讓人意外。

反倒是兩場比試過去,金羽、重明一族都已拿下一勝,始終表現平平的六翅青鳥族,卻不免如坐針氈起來,長纓身邊的男子更是面露急色,隱約有了些許不豫。

似對此有所察覺,奉翽笑意漸深,遂放下手中酒盞,揮手召了兩名族人上來,暗聲吩咐了幾句,便才提起聲音來向眾人道:“前兩場比試都在席間,若是第三場也如此,便難免辜負了這升萊洲的美景,為此,我有一念,還請諸位一聽。”

看過兩場比試,席間眾人亦酒足飯飽,眼下聽奉翽言來,立時也得了些興趣,便做了洗耳恭聽之態,看奉翽離席上前,手執一枚金色符詔,將之亮於眾人眼前,言道:“諸位怕也知道,這升萊洲實是我父手中一座別府,因怕外人上島,便在島嶼周邊設下了禁制,引來海霧遮掩此地,是以此陣也不是那等十死無生的死陣,只是叫人難以辨明方向,有幾成困死在海霧之中的可能罷了。

“如今我手中之物,便可將島外海霧驅散半日,且這符詔落在海霧之中後,還會自行移位以免落入他人之手。第三場比試開始後,我會將它放入霧中,屆時我等便各出一人,看誰先奪得符詔破霧而出,誰就是最後一場比試的勝者。”

眾人一聽,便知到了海霧當中後,找尋符詔還是其一,相互之間你爭我鬥亦不可避免,如此一來,的確是要比前兩場比試有意思,是以奉翽語罷片刻,就有不少人贊同此言,發出陣陣附和之聲。

至於柳萱聽到的那聲呼喚,便是在比試內容敲定之後,奉翽突然喚了她的名諱,並言道:“我見柳萱妹妹興致缺缺,似是不大喜歡前頭兩場比試,這第三場比試十分看重神魂的優劣,便聽聞柳萱妹妹在此道頗有造詣,倒不如上來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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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九 如何保全

柳萱忖度片刻,卻不曾立時應答這話,她自知奉翽不會無憑無故提出此議,其心中必然有所算計,可若要推拒此事,委實又尋不到什麼更好的由頭。

看她默然不語,神色略見遲疑,奉翽心緒一轉,便又起了主意道:“妹妹面帶憂思,難不成是擔心自家好友?說來也是為兄有錯,竟對客人疏於關切,倒不如這般,妹妹你上去一試,假若得了這第三場比試的勝者,為兄便替你向赤弗長老說說情,將此事揭過了,你看這樣可好?”

奉翽雙眼含笑,語氣溫和,言語之間盡都是在為柳萱著想,此情此景,任誰來了都尋不出個錯處,他暗暗一笑,觀見柳萱面上果真浮現出些許為難與糾結,便打算乘勝追擊,繼續出言勸說。

然而這回,久久不曾開口的長纓卻向其斜去一道目光,並端正了神色道:“阿兄心意是好的,只可惜這位妹妹修為尚淺,去了禁陣之中恐怕難以自保,便還是換個人選為好。”

不料長纓會突然插手進來,奉翽微微一怔,好在立時又有了辯駁的話術,便言道:“長纓妹妹多慮了,這升萊洲的禁陣向來只有困人之術,而無殺人之法。

“三日,若三日之後無人尋取到解陣符詔,我亦可喚人解除禁陣,將柳萱妹妹她們放出來。”他目光閃動,心知參與比試之人為了保證拿到符詔的是自己,恐還會在那禁陣之中大打出手,長纓所顧忌的也正式此處,不過這事不可避免,他亦早有考慮,“柳萱妹妹年歲雖淺,好在我族與金羽大鵬族內,也有真嬰修為的族人,便不如設個條件,只讓真嬰修為的人進去就是,這樣一來,若真有什麼危急的,我等也好及時出手。”

他這一說,長纓也不好繼續挑刺,只得在身旁男子多番示意之下,抿唇不再多言。且她此次開口本就不是為了柳萱,而是擔心六翅青鳥一族無法拿下最後一場比試的勝者,最終貽笑於眾人面前,這才想拒絕奉翽的提議,改換作身旁男子前去,好儘可能在此場比試中得勝。

這般顯而易見的想法,只在長纓開口那一刻,便被越流一眼洞悉清楚。和今日隨行的其他族人不同,越流是在長纓煉化帝烏血後,才被窈君安排在後者身邊的侍從,其與長纓之間的關係,也遠不比從小相識的侍女來得親近信任。經得數月相處,他知曉這位帝女心氣甚高,一心都撲在瞭如何穩固自身地位之上,只是想歸想,不去做便終不能成……

今日奉翽話中綿裡藏針,說來說去都想逼柳萱入陣爭鋒,而在他看來,這正是除掉對方的千載良機,等柳萱一死,何愁長纓的帝女之位不穩?

至於能否得勝,今日之事過後,誰還會繼續糾結於此?

越流低下頭來與長纓暗語幾句,便見後者目露驚疑,旋即化作一片晦暗難明的神色,倒看不出做下決定與否。

柳萱這邊,因得奉翽帝子多番厚待,又被赤弗之事推到了人前,於情於理,已然不容她張口拒絕,遂只能點頭應承下來,以略作準備為由攜了樂珠到帳外林間敘話。

二人材至無人之處,柳萱便直言道:“這一回,只怕是有人要趁機取我性命了。”

樂珠本就憂心忡忡,聞言更是臉色大變,驚懼道:“奉翽帝子如何敢這般膽大!”

“我的性命,尚不至於讓奉翽如此惦記,”柳萱搖了搖頭,遂將心中所想與樂珠和盤托出,“我和奉翽之間,至少在眼下還沒有利益衝突之處,真正想要除掉我的,只有長纓與其身後之人。

“升萊洲乃是奉翽父親的別府,為洞虛族老之地界,旁人莫敢窺探插手,奉翽設宴於此,便是主動把除掉我的機會遞到長纓手上,我若因此而死,青梔神女必不肯依,阿蓴也不會放過動手的人,長纓若與阿蓴結仇……”柳萱面露憂色,語氣卻極堅定道,“她十死無生!”

“奉翽早就知道我和長纓之間的恩怨,今日不過借刀殺人,”她忽而冷笑,半是嘲諷地搖了搖頭,“不過他也想岔了,今日我可未必會死。我只覺得驚訝,長纓那處竟已如此急切,這般明顯的陷阱也會急著進去,便只怕是大日天光圖一事,令她背後之人不得不趕緊下手了。”

聽至此處,樂珠已然目瞪口呆,卻仍舊擔心不改道:“升萊洲被禁制包圍,進出之處早已封鎖,若非如此,我等還能即刻離開此處,如今不得不踏入禁陣,你可有萬全之策保全自身?”

柳萱為寬慰於她,便取了一物在手,那物銀白清燦,矯健若遊龍一般,樂珠拿眼去看,頓覺雙目刺痛,不得不移開眼睛。

“我有阿蓴留給我的劍氣,外化境界中,能受此物而不死的人,不過百之一二,你儘可放心。”

得知此物是出自趙蓴之手,樂珠這才放下心來,只是才鬆了口氣不久,柳萱就又將一物塞入她手,那是渾圓若雞卵大小的珠子,橙黃顏色,入手觸感極是溫潤,細看光澤如琥珀一般,內裡似乎裹了什麼東西進去,樂珠卻實在看不清楚,只能感知到模糊的一團赤紅。

柳萱捏住她的手腕,肅容道:“此物你拿在手裡,若我到了性命危急之刻,它便會有所變化,你自往其中灌進真元,心中默唸‘回元返生’四字,我便能脫險活命。”

樂珠一聽,頓時端正神色,認真言道:“放心交予我就是。”

便又與對方細說了幾句珠子會如何變化的事,柳萱才攜樂珠一齊回到席間,此時,重明、金羽兩族的真嬰修士也都站上了前來,前者是個眉目清秀,身姿挺拔的少女,奉翽喚她為伽真,金羽大鵬族則是個長鬚垂胸,目光迥然的高大男子,名作巢峰。

二人皆與柳萱修為相當,只怕也精挑細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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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 暗中潛入

待這三人先後進了濃霧之中,席間眾人眼前一晃,便見帷帳外的湖面之上,模模糊糊湧現出一片灰濛濛的霧氣,當中三道身影甚是相似,幾乎瞧不出有什麼區別來,正是疑惑之際,不少賓客又回過味來,心道奉翽這般做法,卻是隻有到了最後時刻,才能讓他們知曉勝者誰人,倒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那六翅青鳥族的越流眼神一動,不知在心底籌劃了什麼,便將身子往前一傾,與長纓耳語幾句,須臾後,即見長纓雙唇微抿,目中神光幾番閃動,倏地眼神一厲,卻是暗暗點了點頭,將袖中雙手緊緊攥起。

片刻後,越流盤膝坐定,口唇微微開合,雙目神采即逐漸暗淡下去。

便在那湖面霧氣所照不到的地界,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驟然凝現!

那人闖進濃霧之後,卻不曾立時有所行動,他直起身形向四面張望一番,察覺到這禁制之中,自己亦無法像外界一般自如運轉神識,便知這升萊洲外的禁陣,也絕不似奉翽所說的那般簡單。

此時,陣中三人尚還不知有第四人闖入其中,重明一族的伽真是個急性子,一心只在搶奪破陣符詔之上,故一入禁陣,便如飛鳥一般四處尋去。她雖才真嬰修為,卻另外習得了一部化身神通,此法須先取得自身精血,並將之煉化作一具血肉軀殼,等到用時,只消往內注入神識,便能以此化出一道分身。

當然,此處的分身並無法和外化分身相比,甚至也遠不如道修的法身厲害,只不過是神識注入軀殼之後,所暫時維持的傀儡罷了,等到軀殼中的神識消散殆盡,此類分身自也會隨之潰滅。至於一具分身能夠持續多久,便要看修士本身對那血肉軀殼的煉化程度,和自身神識的強弱了。

在今日到場的真嬰期族人中,實力最強之人並不是伽真,卻是因為有此神通在身,重明一族才會在斟酌之後,將第三場比試的勝者壓在她身上。伽真對此自有成算,心知若能拿下此勝,自少不了豐厚嘉賞,便為了這般好處,也足夠她竭力而為。

只是她心底裡,卻不像面上表露出來的那般胸有成竹。原因無二,正是這神通她還不曾完全修煉至大成,手中的血肉軀殼也不過兩具可用,待注入神識之後,估摸著堅持兩個日夜便算多了,等時間一長,兩具分身全都潰滅之後,她比起另外兩人也便沒有了這最大的優勢,是以找尋破陣符詔一事,對她而言自應是越快越好!

與伽真的急切不同,金羽大鵬族那名作巢峰的高大男子卻要鎮定許多。重明一族肯將伽真的分身神通併入考量,便是有先取符詔破陣得勝的打算,只是這金羽一族的巢峰卻無什麼特殊手段,族中選他出戰,也不過是因諸位真嬰之中,這人實力最盛罷了。

此族之人承繼了金烏至剛至強的肉身,向來勇猛剽悍,不知畏懼。巢峰既入陣中,便知取得此勝的要點實有兩處,一是老老實實地去找符詔,憑藉此物破陣而出,可惜他不擅此類神通,各般手段也不像另外兩族那樣詭譎多樣,真若去按部就班地完成比試,卻無多少底氣能夠勝過伽真與柳萱。

所以這第二個獲勝之法,才最對他的胃口——

本場比試只會持續三日,三日之後,無論是否有人拿到符詔,奉翽都會按照事先承諾的那般解除禁陣。故只要他在這三日之中,把另外兩人全都殺了,到禁陣解開時只有他一人出來,本場勝者自也會名正言順落到他的頭上。

巢峰暗暗一笑,便把體內氣血一催,瞬間氣勢拔起,即在這禁陣之中尋找起另外兩人來。

也不知多少時辰過去,巢峰腳步稍停,正打算略作休息,其身形穩下,面上一雙虎目卻不曾停歇,體內滾滾翻湧的氣血,能助他在陣中探尋到身外十丈遠的活物,憑藉此法,他才起了一力殺死柳萱與伽真的打算。

倏地,巢峰背脊一挺,目光隨之凝起,不遠處一道身影快速晃過,似是察覺到此方有人,立時是頭也不回地拔身就逃!

他心中大喜,連忙循著這人追趕過去,攪得四方霧氣胡亂竄動,俄而如流雲傾瀉,俄而又似飛瀑落於九天,激起千層霧浪,當真陣仗極大!

好在那人速度不快,並無多久便被巢峰追上,他向那人定睛看去,見其形貌與重明一族的女子並無二樣,便頓時殺意翻漲,一掌將之拍作亡魂一縷,然不多時,巢峰就回過神來,發現掌下屍身無火而成灰,在他眼前迅速潰滅開來,見得此情此景,他哪裡還猜不出,這應是伽真使的手段,而非對方真身在此。

歡喜落空,巢峰臉色漲紅,只當自己被人戲耍了般,一股羞惱之情霎時滿布心胸,偏是這時,一道飄忽身影靠了過來,他自那人身上感受到一股更為豐沛的血肉之氣,便以為自己這回是遇到了真身無疑。

巢峰獰笑一聲,腳下聚氣而走,想也不想就往那處追了過去,恍惚之間,見那人身形頎長,打扮也不與伽真相似,只以為是陰差陽錯撞見了柳萱,心中便更加急切了幾分,生怕叫那人給逃走了!

須臾,巢峰腳步頓止,臉色驟然大變,只未來得及反應半點,就化作一片血雨灑落下來,消無了聲息。

濃霧之中,那人身形漸現,露出一張下頜尖細,雙眼狹長,略有些陰鷙的蒼白麵龐來,正是跟隨在長纓身邊的侍從越流。

眼下雖隨手殺了一人,越流心中卻也不甚滿意,進入陣中已有半日,如今白日將盡,夜幕垂落,柳萱卻始終不曾現身,為保萬無一失,他只好將這陣中之人全部殺死,事後再有風波也無妨,只要柳萱死了,什麼都是後話。

另一邊,察覺到自己分出的兩縷神識突然斷去一處,伽真便知有一具分身已然被人出手滅殺,只不知巢峰和柳萱誰先動手,但毋庸置疑的是,陣中已有人起了殺心!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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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一 第三個人

若說忌憚之處,便無論如何也沒有比危及自身性命更叫伽真忌憚的了,因她實力攀不上最強之流,若是旁人起了殺心,她怕也難從那人手中逃走,若免不了要與之搏殺一番,最後吃虧之人,多半也會是她自己。

柳萱此人她不瞭解,但金羽一族的巢峰卻是個極厲害的,如若與後者對上,她亦沒有多少把握能夠活命,恐怕還要將那好不容易得來的保命手段也要用去。

眼下情勢,顯然已容不得她多做耽擱,伽真嘴唇顫抖,連忙定下心神驅動起僅剩的一具分身,再往不曾探索過的方向行去,只道自己唯一能夠慶幸的是,那具已經潰滅了的分身,至少是為自己指明瞭動手之人所在的方向,現在只得儘可能地避開對方,搶先找到符詔離開這一危險之地了。

禁陣中危機重重,氣氛森然,筵席上卻主賓盡歡,喧聲不止。

許是奉翽有意掩去了陣中之人的身份,待兩道身影同時出現於湖面之上的霧氣時,席間眾人竟不由自主地目光一動,不少人停杯投箸,眼神已是落去了霧氣之中,欲看那兩人要如何爭鋒,又是誰能勝下一籌。

“不知這兩人究竟是誰,哼哼,若其中一人是我族的巢峰,另一人可就……”這人故意不曾把話說完,一面悻悻發笑,一面又擠眉弄眼往另外兩族的座處看去,得了重明一族的人怒目瞪回,這才半抬下巴,怡然自得地端起酒盞來。

座中眾人也不是不知,那巢峰乃是金羽大鵬族中實力最盛的真嬰修士,正是因此,重明一族之人才暗有悔意,不知將伽真派入場上究竟是好是壞,按理說,升萊洲佔地頗廣,禁陣環島而設,範圍亦稱得上寬廣開闊,現才半日過去,就有兩人狹路相逢,這運氣也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即看霧中兩道身影愈加靠近,霎時間,其中一人竟灰飛煙滅,卻不過半個呼吸,眨個眼睛的時辰,便分出了勝負高下!

是誰死了?

眾人不得而知,只在一片鴉雀無聲之中,眼見著動手之人飄然離去,信步從容!

“殿下,此人……”有人坐於奉翽身側,已是瞧出此般景象並不在設想之中,伽真尚且不提,此人雖不算同輩強者,但身上諸多手段也能保她在巢峰手下過上幾招,總不至於照面便死,而六翅青鳥族的柳萱縱然神秘,他也不以為此人能夠隨手殺了巢峰!

難道是實力太弱,被巢峰所殺?

還是說那只是伽真的分身所致,一切皆不得而知。

這人呼吸略亂,心下百般猜測並不能停,好在奉翽聞聽此言,即斜過身來予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他不必多想,而見帝子胸有成算,重明一族之人也便放下心來,歸其根本,卻還是不太在意陣中之人的性命。

至於旁人,雖有奉翽承諾在前,但見他穩坐不動,見陣中之人身死而不變聲色,他等便也不好再言其它了。

畢竟連看似珍重柳萱性命的六翅青鳥一族都不曾有所表示,又如何能容他們從旁開口。日宮三族奉行弱肉強食之理,生死勝敗倒不足以令人動容。

座中人,唯樂珠屏息凝神不敢移目,柳萱所給的珠子在她手中緊緊握著,直到確認了此物從開始到現在並無任何變化,她才敢稍稍松下口氣,暗中端詳起旁人臉色來。這一望,卻見長纓秀眉緊擰,又是焦急又是懷疑,此時回想起柳萱之言,樂珠心頭不免警鈴大作,更加將此人引以為洪水猛獸。

金陽落而復起,已是一個日夜過去。

海霧茫茫,一片鹹溼之氣,伽真縱身飛遁,任連綿霧氣拍在面上,亦不覺疲累苦痛,看她氣息分明已至強弩之末,卻仍舊奔行不止,疾馳向前,便在她身前不遠,一枚金光燦燦的符詔飄然跳躍,如靈動小魚似的,穿行在沉沉霧氣之中,叫人心馳神往。

只消拿下此物,便能破陣而出!

伽真死咬牙關,法力運轉已至極致,其人如光掠影,漸至符詔後方,無邊靜默中,只餘她急促倉皇的呼吸之聲。

可惜那符詔似乎有所察覺,登時向上一竄,就要逃離此處。好不容易逢此良機,伽真又如何能讓機會流失指縫,她目光一閃,已是不假思索地向前遁去,分毫不肯讓符詔離了眼去。

下一刻,一雙大手卻破空而來,其勢偉岸無邊,如蒼龍入海,小小符詔入其手中,便好似一粒粟米。

亦不只是符詔,即便是伽真自己,此時此刻也如滄海一粟,止不住渾身顫慄,猶似半死一般渾渾噩噩了一瞬!

她嚇得六神無主,未得半分猶豫便捏碎了腰間一枚赤紅寶玉,霎時間,一抹赤炎便將她整個人裹去了不知何處,再睜眼時,已是到了一片冰冷海水之中。雖不知這挪移護符會將她帶去何處,卻總歸是保住了一條命來。

此般情景,自能叫席中眾人瞧出,適才那人應當是用了什麼挪移手段,才能瞬時消失於原地,驚奇之際,卻不曾想到伽真已憑此法遁出此陣,只以為她成功逃走,但還仍然留在了陣中。

“逃了又有何用,只要還在禁陣之中,便逃得了一時,也逃不了一世。”

仍是那金羽一族的人在高聲闊論,似是為了印證他的說法,霧中情形一變再變,竟又是兩道身影你追我趕,糾纏不休起來。

他遂放聲大笑,指著眼前場景道:“我說怎的,你們瞧瞧,這不是又追上去了!”

席間便又一時喧鬧起來,只有長纓心思複雜,唯恐使了挪移手段的人會是柳萱,也更怕對方今日能從越流手下逃脫,現下見了此景,竟說不出是更緊張還是鬆快了。

長纓心中沉重一分,樂珠心頭便緩下一寸,雖說手中珠子並無二狀,可看她面額之上,卻早已是冷汗涔涔。且看霧中兩道身影越來越近,後者更有追趕找尋之態,她的眉睫之上竟也有了一滴細汗。

滴答!

觥籌交錯間,落到地上的不知是汗水還是酒液。

倏地,無邊喧鬧皆歸於一片萬籟俱寂。

第三道身影出現在了霧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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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二 狹路相逢

甫一見霧中多出一道身影,席上眾人也不由微微愣住,心道一日之前已有一人在陣中身死,按理說這禁陣之內也當剩下兩人材對,如今憑空多出一人,又當是誰?

難道先前那人並未遭難,而是假死逃脫了不成?

便有人深吸口氣,回身看向主座上的奉翽,怪的是,對方臉上竟無半點驚詫之情,彷彿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的那般,面對眾人竊竊私語,更是顧自取了酒盞在酌飲,而不解釋半句。

聽底下驚疑之聲漸起,奉翽卻淡然一笑,抬眼就往長纓之處望去,後者與他眼神相觸,神情便頓時一凝,見奉翽兩眼微眯,徑直往越流身上打量幾回,即曉得自己授意越流出手一事,已是被對方暗下洞悉。

只是今日箭在弦上,已不容她再做反悔,奉翽既知此事卻不曾出手阻攔,怕也早就料到了今日情勢。

長纓並不理他,當下轉過頭來觀望霧中景象,自知三人之中必有一人就是越流,柳萱即在剩下的兩人當中,便只要她走不出這禁陣,就遲早會被越流殺死在其中!

茫茫海霧遮天蔽日,饒是燦爛天光也無法長驅直入。

越流腳踏一抹雪白飛光,疾馳奔行若颯沓流星,長髮飄舞,衣袍獵獵,看似瀟灑無邊,恣肆不拘,實則神情之上,眉眼之間,又有一抹化散不開的陰翳與惱色,甚至光潔額頭之上,還可見薄薄一層汗意,隨風灑落在髮絲表裡,便可叫人看出他暗地裡的狼狽。

越流心中怒意沸然,只恨不得趕緊將那柳萱抓住,隨後大卸八塊以解心頭之恨,正是咬牙切齒時,卻又想到對方手中那一道劍氣的厲害,心口處的火熱竟就此落下一盆涼水來,叫他背脊一寒,不得不提起幾分防備之心。

便說這魂遊身外的神通雖只發揮得出他七八成的功力,可若是拿來除掉柳萱這一真嬰小兒,實該是信手拈來,遊刃有餘才對。不想柳萱此人倒是狡猾刁鑽得很,先是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在這禁陣之中藏蹤隱跡,害他足足用去一個日夜方才尋到些許行蹤,哪知尋到此人之後,對方手中竟還有如此厲害的劍氣存在,適才一劍斬來,若非他及時散魂重聚,只怕也要為之重創!

好在幾番鬥法過去,此人手中劍氣似也全都用盡了,所以才轉身遁逃,再不肯與他正面交鋒。

不過在柳萱逃走之前,他便往對方身上打下了一道神魂印記,現下只需按圖索驥,就可收了此人性命在手!

察覺到身後之人緊追不放,柳萱暗下運起氣力,立時又增了幾分速度,並在海霧之中四處尋覓起破陣符詔來,她心頭明瞭,大境界之間的差距猶若天塹,卻不是單單神通法術就能填得平的,若是遭那人給追上,怕就真得把那保命的手段給用去。旁的倒無妨,只那珠子之中有她一滴本命精血,此物數量恆定,若不到必要之時,實是不想浪費在這般境地下。

按說趙蓴破劫成尊之後,也給了她幾道封存有自身劍氣的符籙,只是今天這人手段詭譎,恐怕是以魂代身入的禁陣,適才她捏碎符籙打出劍氣,那人卻乾脆散了身軀來將之避過,隨後又凝神重聚,勉強是躲過了劍氣之威,不然以趙蓴留下的手段,殺死幾個外化修士也是輕而易舉。

也是奇怪,她已在這禁陣之中四處尋覓了一天一夜,竟始終不曾發現那破陣符詔的蹤跡,念此,柳萱神色更不由凝重許多,卻怕此物落到了那人手裡,叫她根本無法再尋出路。

陣外日頭逐漸偏移,身後之人亦越來越近,無形間,柳萱只覺一股兇厲之氣碾壓而來,回看去,那面容蒼白的陰鷙男子已然飛遁至自己身後,一雙狹長眼睛猶如淬毒刀鋒,直往她身上剜來!

柳萱平日裡多以溫柔姿態待人,看似柔和婉順,實則心底裡自有一股剛直不屈的氣性存在,因留了一道保命之策在樂珠手中,眼見這陰鷙男子已經追趕上來,一時竟也有拿他試手,與之奮力一搏的想法。

越流見她停下腳步,回過身來對己怒目圓睜,便知對方要做那困獸之鬥,而不肯束手就擒,想到這裡,竟不由更為羞惱,暗怒柳萱不知死活,居然敢有同他交手的念頭!

頓足間,柳萱檀口微張,竟吐出一口金紅炎火,隨風壯大似矯迅遊龍一般,猛然朝著越流轟撞過去!

越流並不把這火龍放在眼裡,一時探出手去,卻是想以肉身將這炎火掐滅,不料炎火近身之後,其勢其力皆遠超越流所想,分明是真嬰小兒的手段,竟也在他掌心處留下一道漆黑焦痕!

他頓時大驚,心道此等炎火神通,已是能與重明一族的法相真炎相較,而那柳萱分明不是重明一族之人,要是被她兼得了兩族之能,往後成長起來,長纓又哪能壓製得住此人!

此般心腹大患,正當早日除掉得好!

越流抿了抿唇,防備之心已然大起,當下也不打算繼續留手戲耍對方,便將胸膛一拍,從口中逼出一口幽幽黑氣,霎時間,其身外數丈之地盡皆失了生機,便連海霧也有灰沉暗淡之相。

柳萱心中有感,暗道此物纏身之後,只怕就離生機散盡而死不遠,她內心狂跳,已是打算催發精血,令樂珠助己脫身,哪料無邊海霧之中,驟然響起一聲輕鳴,隨著此聲落下,面前陰鷙男子雙眼一瞪,竟連同那一口黑氣一起,砰地一聲炸裂開來!

禁陣外,霧中三道身影已有兩道糾纏一處,正是要被最後出現的那人趕上之時,湖面之上的灰沉霧氣卻突然消散開來,一切戛然而止。

長纓眉心一跳,身邊之人亦渾身一抖,隨後即噴出一口血來,待雙目神采再聚,竟霍然從席上站起,絲毫不顧旁人異樣眼光,運起氣來就要飛遁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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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三 告父殺子

那越流原就坐在長纓近側,因是其母窈君所派之人,一向很得長纓信重,此回襲殺柳萱之事,若非由他提出又一力擔保,自也不會叫長纓如此快就下定決心。

哪曉得此人前腳才剛站起,後腳便咕咚一聲人頭落地,嚇得旁邊之人驚叫連連,一時桌椅傾翻,酒食滿地,哐當碎裂之聲不絕於耳,一片狼藉亂象叫人不忍直視。

越流那無頭屍身搖搖晃晃跌落下來,頭顱卻在空中兜轉一番之後,才咚地一聲掉在了眾人面前。

此般突變,亦使奉翽大感驚訝,當即便不由自主從座上站起身來,瞪起雙目往劍氣來處望去。此時島外濃霧也隨之一散,正將兩道身影同時顯露出來,左側之人眉眼盈盈,卻是柳萱本人不錯,只她身旁那人的面容就有些陌生了。

那人長身玉立,體態修挺似竹,只凌身立於天地之間,便自成一股凜然無畏之氣。

奉翽不做他想,一眼便知眼前女子就是那殺了越流的人!

既知越流是為暗殺柳萱而去,此人先殺越流,又攜柳萱一併出陣,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羲和劍尊,趙蓴!

他眼皮一跳,卻不知趙蓴為何會突現此地,只是事到如今,越流所行之事已然敗露無疑,趙蓴因何來此,便也就不大重要了。

奉翽神色未變,當即離席上前,仿若無事之人一般展顏輕笑,向來人呼道:“來者可是羲和劍尊?卻是我有失遠迎了。”

說話間,趙蓴與柳萱已是徐徐落至席間,她身形不動,只抬眼將眾人掃看一遍,隨後才將目光落至奉翽身上。

趙蓴看人時,並不上下將人打量一通,而是眼神凝起,直直往人面門看來,她的眼瞳漆黑髮亮,甚具神采,猶似上等墨玉,細膩生光。被她注視之時,奉翽只覺自己難掩心虛之感,好似今日所行業已全部為人看穿了般。

然而對方卻無所表示,良久之後抿唇一笑,這才應了聲道:“今日不請自來,錯處在我,還望奉翽帝子海涵。”

“此又何妨,不過小事罷了,”奉翽心中打鼓,不知對方有何用意,卻仍作大度姿態,言道,“若我早知羲和劍尊你已出關,這份請帖無論如何都是要遞去的。”

隨後又揮手喚了人來,命人在主座之旁再擺出一桌席案來,欲請趙蓴入座。

“這就不必了。”趙蓴搖頭稱否,示意那擺案之人不必多此一舉,“今我前來,不過是聽聞好友有難,這才設法來此一看,如今禍患已除,我便不好在此久留,還得回返島上才是。”

席間眾人聽趙蓴與奉翽客氣往來,正還處在雲裡霧裡之中,並不知兩人何時來的交情,現下一聽柳萱有難,便就變了眼神往帷帳中滾落的那枚頭顱看去,此中不少族人都對長纓與柳萱之間的恩怨有所瞭解,再看這頭顱主人正是先前坐在長纓身旁的陰鷙男子,即知趙蓴話中之意所指何處了。

奉翽聽她才來不久就要離開,當即便要再做勸說,可惜趙蓴去意堅決,幾番言語之下,也未能讓她點頭入座。

“不過我還有一事,須得在離開之前解決,還望奉翽帝子莫要插手。”

見奉翽目露疑惑,一副不明就裡之態,趙蓴便只一笑了之,也不去做更多解釋,索性上前幾步,眼神再度掃過席間眾人,隨後落定在其中一人身上,不等那人做出反應,就抬起手來並指作劍斬下!

那人臉上一片怔愣,卻有一道血線從頭頂綿延至頸下,隨後左右分裂開來,竟是被趙蓴當場斬做了兩半!

奉翽大驚失色,見這人面容文秀,正是赤弗之子羽督!

他料到趙蓴不會輕易放過此事,卻不想對方竟能如此恣意妄為,居然當著一眾金羽大鵬族人的面,將那羽督悍然斬殺!

待有幾個呼吸,才見金羽一族之人反應過來,當中一袒胸露腹的高壯男子怒然起身,大喝一聲就向趙蓴打來,趙蓴自不怕他,便喚出法劍在手,就與那人戰於一處。

此人實力尚在當日那赤須大漢之上,身軀更龐偉無比,一呼一喝之間彷彿地動山搖,便看他通身遍佈金華,氣血渾渾不絕,就知此等大妖絕不容易對付!

趙蓴見狀,卻更是戰意勃發,只覺渾身發熱,一股滾燙之氣直從丹田冒起衝到天靈。

兩日前她煉化完血池藥力,一見柳萱不在洞府,便知有事生變,待打聽出這升萊洲的方位之後,就立時趕往了過來。現下她體內經脈之中,尚還留有不少滾滾沸騰的血藥之氣,此人既撞上前來,她也不好不利用一番,趁著此次交手,徹底把這些浮動的血藥打入經脈!

趙蓴氣勢正盛,便一鼓作氣削下那男子左右雙臂,隨後把劍一收,丹田真元頓如放閘洪水般傾洩出來,將她法身節節拔高,幾與升萊洲上的小山一般龐偉巨大。

眾人見此目瞪口呆,竟覺趙蓴法身之中沸騰的氣血,比那高壯男子還猶有勝之,看她雙臂抬起,大手呼地掃過,就將那人攔腰握在了手裡,隨後緊力握下,一片血雨便淅淅瀝瀝地灑落下來!

那人七竅噴血,驚恐著要掙脫大手,趙蓴卻揮手將之甩落,直待他化出血脈真身,方才任法身與對方真身相撞,拳拳到肉當真酣暢淋漓,才不過半盞茶下來,那人引以為傲的血脈真身就被趙蓴拍裂在山中,汩汩血液流灑四方,如江河奔瀉,叫人膽寒!

經得這一番打鬥,趙蓴才覺心氣舒暢,此刻落至席間狼藉之處,四面已無多少人敢抬眼看她,更無人敢揪著羽督之死不放,只能聽她言道:“當日生死之鬥以此人作證,如今恩怨仍在,其父更以此為由刁難於我,可見此父子二人皆無信無義,今我取他性命,也勞請諸位告知他父一聲——”

趙蓴眉眼凌厲,大喝道:“再有一回,我便再殺他一子,只看他膝下子嗣夠不夠多,經不經得起我來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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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四 敢或不敢

其聲朗朗,如金錘擊鼓,敲得眾人頭腦發昏。

即便奉翽聽了此話,也不由渾身一震,似未相信方才言語乃是出自趙蓴之口。

回看去,滿場賓客皆寂然無聲,神情麻木。

卻只有趙蓴冷哼一聲,將雙眉緊緊皺起,繼續大聲問道:“我今日連殺你金羽大鵬族兩人,若有不服者,便儘管來試我手中之劍!我只問你等,敢,還是不敢!”

一語放下,卻無人敢言半句!

趙蓴等過幾息,見是無人應答,方才轉身行至奉翽之前,點頭與他言道:“這島上風光被我失手毀去幾處,奉翽帝子可清點之後告知於我,我自當賠付於你。”

此後才攜柳萱與樂珠二人遁行離去,留得一地雞毛,雜亂不堪。

便在回程之中,樂珠才從方才景象中回過神來,她實在未曾想到趙蓴會直接向赤弗發難,更不曾想過趙蓴會在席上連殺兩人,可等細細思索之後,她卻逐漸明瞭,暗道趙蓴本就是這般性情,若因此事對那赤弗摧眉折腰,那才當真出人意料。

也是奇怪,趙蓴對羽督父子之事概無容忍,可面對越流襲殺柳萱一事,卻又只是殺了動手之人,而未追究其身後的長纓等人,方才時刻,更是完全不曾搭理其餘人等,亦不曾過問越流之事,好似真是前來為好友解圍一般。

樂珠面上愁雲慘淡,趙蓴與柳萱二人卻是平淡如常,便說到這越流之事,也只是多了些許擔心。

“我有萬全之策可在此人手下脫身,阿蓴自當放心才是。”柳萱也是意外於趙蓴的現身,因此時離對方所言的十年尚還隔了三載,趙蓴又不是那等好高騖遠,短視求快之人,她既然只用七年就從血池之中出來,便可見這七年時間已足夠她煉化所有藥力了,“倒是你,這般快就出關了,我倒怕金羽一族那邊使了什麼隱私手段來刁難你。”

提及此事,趙蓴微微皺眉,便把自己在血池之中的遭遇盡數告知,隨後道:“此事已經過去,再入血池之前,我會央請商陰前輩出手,請一位靠得住長老來做安排……我的事倒好解決,卻是長纓等人一次下手不成,必然不會善罷甘休,日宮之內處處都是窈君眼線,倒是不利於你積攢實力。”

“這事不難,”經過此事,柳萱心中也已有底,此刻只淡淡一笑,便將心中所想與趙蓴道出,“回去之後,我會以閉關參玄的名義搬入神日宮中,不到外化境界絕不出關。等有了突破,我便可修煉到更多金烏傳承,到那時,也好徹底解決長纓之事。”

趙蓴聽後微微頷首,贊同道:“這樣也好,窈君縱然勢大,卻也插手不到神日宮中去,你在那處能夠安心修行,我也算放心了。”

由此說到趙蓴自己的修行進度,她也早已有過估量,現下便眯起眼睛,神態怡然道:“日宮血池名不虛傳,我在這七年之中煉化的藥力,完全比得上外界修煉上百年的功夫,若能煉化完之後的中等、上等血池,怕就能在此打通精魄一道的靈關,凝聚出我外化期的第一枚丹玉來。”

柳萱聞之大喜,心下又多了幾分突破境界的急切之感,只盼自己趕緊成就外化,萬萬不要像旁人那般,被趙蓴落下太遠去。

趙蓴一路隨行,將柳萱護送回了曜日島上,隨後便按之前打算那般,先去面見了商陰,並言明自身遭遇,請商陰為她更換一位負責血池之事的長老。

“倒是我一時不察,讓底下人行下如此下作手段了。”

商陰淺淺頷首,便以此言概過這事,趙蓴亦不會拿了此言當真,以為對方毫不知情,只是血池之事終歸不會危及她自身性命,商陰對此無所觸動,怕也存了試探之心,想看她如何應對此事罷了。

“你且放心,我會讓族內的桃霏長老接替赤弗,她是個細緻的人,必不會出此疏漏。”

趙蓴拱手一拜,謝道:“那便有勞前輩了,趙蓴拜謝。”

等喚人將趙蓴送歸,商陰才冷下臉來,向無人處言道:“去告誡那赤弗一聲,此事便算揭過了,若再有不依不饒,就請他到這寶鏡宮來見我一面。”

良久,商陰緩下臉色,卻帶了些好奇道:“另去打聽下升萊洲上發生了何事,趙蓴只說她殺了赤弗之子,卻怕此事不像她說的那般簡單。”

道完此句,寶鏡宮便再度沉寂下來,如一輪明月高懸於夜色之下。

過數日,越流於升萊洲上襲殺柳萱一事便不脛而走,島上眾人對此反應各異,卻大多以為長纓行此下策實是深深忌憚於柳萱,故不容她繼續留存人世,便哪怕對方只有真嬰修為也要痛下殺手。縱不知長纓對此作何表態,只看她回返之後便立時閉關不出,就曉得這事被她看得極重了。

只是此事越大,就越對柳萱不利,故一回到島上,她便自請去了神日宮中閉關,青梔自不曾有半點反對。

好在這襲殺之事鬧得不久,過不多時,便被另一場風波徹底遮掩過去。

即是那羲和劍尊趙蓴連殺金羽一族兩名族人,並大言不慚要不服之輩前去與她比斗的事了。

方才出關不久,趙蓴正急需尋人試手,待放話之後,竟真有金羽一族之人打上門來,欲與她作生死之鬥,以一雪前恥。

此些人或強或弱於當日那高壯男子,趙蓴無從辨析,因他們都已做了她劍下亡魂,倒也無甚留心注意的必要。短短一月之內,足有十數人身死她手,此般戰果,足以令同輩為之震怖,便再有金羽一族之人前來邀鬥,也大多點到即止,不肯再與她到分出生死的地步了。

距她出關之日已過一年光景,趙蓴籌備完全,即打算繼續前往血池禁地修行,她須在五十年內煉化完中等血池中的藥力,此次沒有了赤弗的阻撓,她的速度甚至還會比以往更快,趙蓴有十成把握能夠在此期限內結束脩行,卻不知那上等血池之內,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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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五 五十年期

趙蓴此次前往血池禁地,在此接引於她的人已是換做了商陰口中那位桃霏長老。

桃霏面似銀盤,兩彎月眉之下,嵌得一雙碧波婉轉的眼珠,她先見了趙蓴,便盈盈露出一笑,道:“赤弗翫忽職守,不曾將那血池藥力盡數激發完全,金羽一族曉得此事之後,已是把他召了回去,令其好生反省,再不得插手於此中事宜。以後便由我來負責此事。”

她拂袖一招,須臾間青光凝聚,一枚半掌大小的符牌便徐徐向趙蓴手中落來,等趙蓴接下此物,方聽她繼續言道:“此為我之信物,你若在修行之時遇了什麼難處,便可憑藉此物傳訊於我。”

趙蓴握住手中符牌,正要行禮道謝之時,卻又被桃霏伸手攔住,只見她輕笑一聲,面容之中帶了幾分俏皮,又擺了擺手道:“分內之事罷了,你倒不必謝我。不過我這還有一事須得提前告知於你,便是之前你與陛下做過的約定,要你在五十年內煉化完中等血池的藥力,才能讓你進入上等血池之中。”

“可若是沒有,”桃霏語氣一頓,指著身後血池入口,道,“五十年後,此地也不能容你繼續修行了,期滿而出,你可明白?”

趙蓴瞭然頷首,表示自己並無異議,這才隨她進得中等血池之中。

中等血池較下等寬廣了約莫一倍,池水顏色亦更加深沉許多,趙蓴大步走上前去,俯身伸手往池中一撈,便見赤紅池水從五指之中流瀉下去,在指縫之中留下一層綿綿溼意。

似乎不是錯覺,中等血池的池水當要更加凝實不少,幾乎便與真血大差不差了。

趙蓴思忖一番,照舊褪下鞋襪與外袍,緩緩踏入血池之中,一瞬間,那滾滾沸騰的池水便向她推擠過來,其間蘊含的力量更不容小覷,趙蓴眉頭微皺,連忙在體內運轉起血耘壺之法來,隨後開啟丹田,將外界湧來的血氣盡數收攬其中,整個人就好似那餓極了的兇獸一般,開始大口大口地吞吃起池中藥力。

與此同時,她還不忘將金烏血火放出,叫此物也能一逞口腹之慾。

……

日升月落,恍惚間又不知多少個春秋過去。

曜日島上風光如舊,若趙蓴不曾閉關修行,只怕見了島上景象還要驚訝一番,因這金烏後裔所在的地界之上,竟是多了些人族修士在走動,且看他等修為大多平齊,都是些歸合境界的弟子,穿著打扮又各具風格,正當是昭衍、太元等人族宗門的小輩,只不曉得為何出現在了這裡。

若對這事尋根溯源,卻要追究到當年昭衍仙宗施布裂神之法開始。自那之後,不少宗門都已勒令弟子觀閱這一神通,並設法修煉入門,只可惜這一上古神通門檻極高,便在正道十宗之內都不見多少弟子能夠入門,又何談那些小門小派。好在此法廣傳天下之後,便又得大能修士加以簡化,另得了幾部專攻元神之道的法門,今也在正道十宗風靡一時。

而金烏後裔這等天妖種族,一向以血脈傳承的方式獲取神通,平素修行也只仰賴於體內的血肉精氣,對功法之類的外物並不看重。只是這裂神之法對他等而言好似頗為重要,卻苦於修行艱難,始終不曾得其門道,便聽聞人族道修之中已有幾部簡化的法門,這才想用族中煉神之法的上三捲來換那元神之道的法門。

天妖等族不重道法,這煉神之法還是從前流傳下來的古物,人族宗門早就對此覬覦不已,如今一聽這話,便就以論道的名義派了弟子前來,使這些宗門小輩先試煉此法,待驗證了這古時煉神之法當真於今人有益,便才決定將那幾部元神之道的法門換給日宮。

此些弟子深明己任,上島之後一向勤懇修行,不問外事。只這金烏後裔的名頭當真叫人好奇不已,如今好不容易能夠暫歇幾日,這十數個弟子也便一起結伴而出,打算在這曜日島上逛完一番。

“這島上妖修自稱金烏之後,厲不厲害倒沒見著,一個個卻趾高氣揚,竟在我等面前耍起威風來了。殊不知他這等能耐,比我昭衍門中那幾大洞天都尚且不如呢!”說話之人面容稚嫩,穿了宗門制式的法袍冠帶,一眼瞧去只十三四歲,卻已有歸合修為在身,可見實際年歲應當要比面上大過許多。

此話本算放肆,無奈這些弟子都在曜日島上待了不少歲月,對那日宮三族之人的秉性也已有了瞭解,再聽少女滿腹牢騷,身旁眾人竟都是一片贊同之聲。

便有一鶴袍羽冠的太元弟子附和道:“曹師妹還不知吧,前日嵐初派的黃謙黃師弟丟了一串金翡百寶珠,因那百寶珠串是他母親所贈,黃師弟便想要將之尋回,找尋無果之後,次日竟在一金羽大鵬族的妖修身上給發現了,正待討要時,那妖修卻揣著明白裝糊塗,說那百寶珠串是自己之物。可笑那玉珠之上還刻著黃謙師弟的名字,那妖修都敢大搖大擺地把珠串掛在腰間,還威脅黃師弟不得前來討要,不然便將他就地打死。

“說到底,不過是看黃師弟修為低微,所以仗勢欺人罷了!”

眾人聽了這事,一時都很激憤,當中一頭束道髻,身披灰袍的端莊女子更將嘴角撇下,厭惡道:“妖物如何能通人性,只不過是一群不知羞恥,不曉禮節的東西化成人形罷了!”

曹師妹抬眼一看,見這女子穿著打扮乃雲闕山中人,便就瞭然她為何如此作態了。

“說來,島上金羽一族的妖修似是對我等敵意甚大,倒不知其中根由來自何處。”月滄門中大有妖修弟子存在,此派中人早已司空見慣,是故不曾對異族修士有多怨懟,只以平常之心對待罷了。

曹師妹一聽這話,卻立時眼前一亮,高喊一句我曉得,便拍著胸脯道:“我已打聽過了,這金羽一族最是可惡不過,我派羲和劍尊初來此地之時,就是被此族妖修設法刁難,可惜這等小妖,到底不能與我人族天驕相比,羲和劍尊只出手幾回,他等便不敢冒頭了。”

眾人一時明瞭,心道自己原來是受了遷怒,卻又不敢因此責怪於曹師妹口中的羲和劍尊,便只能悶聲稱是。

當是時,遠處突現一團雷雲,隨後越聚越多,竟有驚天雷光在內閃動,這幾個弟子都不是毫無見識之輩,當下見了此景,便忍不住驚呼道:“是誰,是誰在那處雲天之中渡劫!”

卻是因為神日宮高懸於雲天之下,叫人只能望見一片雲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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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六 母女談心

神日宮上空雷雲堆聚的景象,瞞不過島上諸人的眼睛,有如青梔、樂珠一般為此欣喜萬分的人,便也會有視此景為心中大恨之輩。

寶鏡宮中,珠簾搖曳,明光遍灑。

窈君端坐於前,並不言語,長纓便跪坐在她下首,目光略見凝重,雖已竭力平復心境,卻仍有些許顧慮自她神色之中流露而出,似一抹難以抹去的陰霾,深深刻印在其眉眼之間。

良久,窈君探出手去,喚面前之人再與她坐得近些,長纓微微一愣,倒也不作它想,當即移上前去,卻在下刻被人捏住肩頭,冷聲問道:“那柳萱不過渡劫罷了,你因何對她畏懼至此?”

這聲訓斥便如一道驚雷,打得長纓渾身一震,不由得露出幾分慌亂神情來,輕聲道:“母親,我……”

窈君卻最見不得她如此,登時便擰起眉頭,譏嘲似地冷笑一聲,揮手指向寶鏡宮外,道:“你現在就怕了她,來日又如何能與她爭,如此畏畏縮縮,便不如即刻自裁,將這帝烏血拱手讓人去,倒也省了我一番苦功。”

幾句話說得長纓面紅耳赤,羞憤欲死,當即拜倒在母親膝下,泫然欲泣道:“是女兒的錯,還望母親息怒。”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自己錯了,如此也不算枉費我多年苦心。”窈君也不立刻扶起她來,顧自冷笑道,“凡帝子帝女,哪個不是這般過來,我族之間,三族之間,你既踏上這條路來,一切便由不得你繼續任性妄為了。這柳萱算個什麼,待你渡過此關便會發現,靈翊、胥翷,又有哪一個是好相與的,還不快趁早收起你那副軟弱心腸,免得徒增笑耳。”

便將長纓厲聲訓斥一番,窈君才軟下幾分神情,又將她攬到懷中,嘆息道:“可惜柳萱此人甚是狡猾,升萊洲事後不久,她便藉故避去神日宮中,不然我早有千百般手段能置她於死地,如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有所突破,真是可恨無比。

“好在她想爭奪帝烏血這事,也拖延不過多少歲月,要是她肯多蟄伏些時候,我倒要為你擔心幾分,如今看來,少不過十幾年,多不過數十載,她便要主動出手了。”

長纓撐起身來,不知母親為何會如此篤定,遂問道:“這是為何?”

按理說,自己先於柳萱突破,後者應當多修煉一段時日,才好有把握勝過於她,區區幾十年歲月,又怎可追趕上她煉化了帝烏血之後的差距?

窈君勾起唇來,以手輕撫過愛女面龐,眯眼笑道:“我雖只是猜測,但也足有七八成的可能,是那柳萱會趁著趙蓴還在島上之時,向你爭奪帝女之位,而趙蓴又與陛下做了約定,等她修行結束,必然不會在島上久留,是以至多數十年,這事就必然要做個了結。”

長纓目光微凝,垂眸片刻,低聲道:“女兒自當努力修行,絕不會再次敗給她。”

窈君輕嗯一聲,卻將一枚符牌遞於長纓之手,微笑道:“此回進入血池修煉的名額,我留了一個給你,你自拿了此物去找族中長老,即可入中等血池修行十年歲月,我便不信,如此還不能叫那柳萱束手就擒。”

想到此處,她心中已是落定不少,只待瞧見柳萱落敗於長纓之日了。

過兩日,柳萱渡劫未畢,長纓等人卻已隨桃霏進入血池禁地,身為金烏後裔,對此般地界的反應自然遠遠大過趙蓴,眼下站於此地之人,雖已有多數不是初次前來,卻仍在踏入此地之時,感受到一股澎湃的熾熱之意撲面而來,叫人血液沸騰,心頭鼓動。

此時,便聽長纓身後幾名族人竊竊私語道:“如此珍貴之地,卻要叫一外族之人受用,當真暴殄天物。”

知他幾個說的就是趙蓴,長纓卻因此想起先前母親所告誡的話語來,十年之期,趙蓴只用七年便出關歸來,使得越流計策付諸流水,如今這五十年之期,卻說不清哪日趙蓴就會破關而出,故留給她的時日實在算不得多。

長纓在外憂心忡忡,思慮滿腹,與其僅隔數十丈遠的血池之內,趙蓴卻對此渾無所覺。

自她進入這中等血池以來,已是過了二十七年之久,池中藥力泰半入得趙蓴體內,是故池水顏色大不如前,現下竟呈現出晶亮透明的淺紅之色,如一片赤紅瑪瑙,亮麗奪目。

遠望去,趙蓴便被裹入這瑪瑙之內,盤坐為五心向天之態,其臍下三寸之處,更好似有一處水下渦旋,叫池中之水在此旋轉湧流,一股股精純無比的藥力即由此從水中抽出,分毫不失地抓入丹田之內,隨後由真元拿起,填去各處經脈穴竅。

身外,一簇金紅火焰沉在水中,絲毫不為池水所動,只大口吞吃水中藥力,留部分壯大自身,再將部分精純藥力反哺回趙蓴丹田,助其更進一步。

此回修煉再無赤弗從中阻撓,趙蓴亦無需驅使異火激發池中藥力,一路暢通無阻之下,竟只用二十七年歲月,便煉化了中等血池內至少八成藥力,她便掐算一番,做那保守估計,自己也能在五年之內將剩下的兩成藥力煉化完全,如此,便是遠遠短過於五十年的期限!

趙蓴呼吸一緩,轉而將目光落於體內,見道臺之上,一縷與她面貌肖似的嬰魂已是快要落定下來,昭示著這幾十年的奮力修行,已是讓她在精魄一道上大有進益,只消再往前一步,就能夠徹底打通此道靈關,凝聚丹玉,步入外化中期了。

趙蓴心中,固然是覺得越快達成越好,可她也不是那般急於求成之人,若是時機未至而強行於此,損的便是自己根基,所以打通靈關一事,還是得徐徐圖之,以做到水到渠成為上。

此念一起,她便再度沉下氣息,煉化那血池藥力的速度亦絲毫未緩,此番肆無忌憚的修行之態,若是落去了先時跟在長纓身後的幾人眼中,便又要引來一頓酸言酸語。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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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七 仗義出手

春生秋落,夏盡冬歸,萬物如舊,不見轉變。

自趙蓴於二十七載歲月前入得血池之後,即又是三年時光匆匆似流水而去,無論是那日宮之中牢騷滿腹的各派弟子,還是神日宮上閃動不休的層層劫雲,似乎都在這幾年間迴圈往復,不見休止與更替。

唯有在勃發生長與凋零枯死中不斷交替的野草,和腳下斑駁零碎的路徑,能夠昭示歲月不歇,永不復轉。

曜日島上不見四季,萬般景象皆按此族後裔心中所好而來,故所見之景大多為春光爛漫,晝夜在此亦與外界有所區別,至多時,白晝可有十個時辰以上,即便是最短時,也遠要漫長過漆黑夜晚。

曹菁在昭衍門中見慣了四時景象,如今困在曜日島上,早已是沒了剛開始時的新奇趣味,因她父母都是宗門弟子,自其出生以來,便隨家中長輩居住於問仙谷內,待到突破之後,即順水推舟做了內門弟子,雖不曾拜得什麼厲害人物為師,卻也在父母的安排之下,尋了一位教導徒兒很有一手的恩師,可說是平順無比,從未遇得什麼艱難困阻。

念她是家中嬌養長大的女兒,此番派她過來,曹菁恩師便有意要將她磨礪一番,除此之外,也是想讓她見見世面,增長幾分見識,莫要總是困在宗門之內,如她父母一般安於現狀。

島上妖修大多看不慣人族道修,除卻趙蓴那般不好招惹的外,此些修為低微,身後又無多少背景的弟子,在他等眼中便好似一塊塊上好的肥肉,不時就要前來欺壓一番,並以此為樂。

起初時,曹菁等人還會找門中長老出頭,只是此方地界畢竟是他人所有,長老縱肯為他們出面說上一說,卻也發揮不了多少作用,正因他們這些弟子修為不濟,只幾個真嬰期的妖修便能把他們按死,又如何能要長老屈身拉下臉面,與小輩們多計較。

念起這幾日來,又在妖修手上落了許多不快,曹菁便推門而出,隨意尋了一處無人地界,拿起法劍來就把周遭花草砍得亂七八糟,口中更是叱罵不休,只恨不得眼前花草就是那幾個妖修,能讓她全部殺了的好。

她卻不知,幾個臉上掛笑,作不同打扮的妖修,正眾星拱月般圍簇一位錦衣華袍,項戴五寶瓔珞,腰間玉環叮噹作響的少年,眼下正被她砍弄花草的聲音吸引過來,離那地界亦不過百步之遙罷了。

這一行人被那聲音所擾,行走時,臉上已然帶起幾分不快,到近處後,更聽見曹菁大聲叱罵島上妖修之語,一時怒意大起,快步就走上前去。

當中那少年聞見叱罵之聲,便已忍不住皺起眉頭,要瞧瞧是什麼人在此膽大妄為,只他恍眼望去,目光就落在曹菁手上移不開了。

他素喜華美之物,尤好金玉寶石,越是鮮豔奪目就越喜歡,先前在一人修身上得了一串寶珠,便對此愛不釋手,還將之堂而皇之掛在了腰間,那人雖前來討要,最後卻被他威脅一番堵了回去,此後便再不敢上門。

如今看到這柄清光流轉的法劍,便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粘了上去,哪還管此物是不是有主,只想馬上奪了過來為己所有。

也難怪此人眼饞不已,曹菁這柄法劍本就是拜師時恩師所賜,用的玉髓與鐵精同煉,經寒潭之水淬火,通體雪白無瑕,於日光下還會有霞雲一般的彩色輝光,便不說威力如何,只在這劍身之上就已瞧得出珍貴了。更莫說曹菁本人也對此極為喜愛,平日裡多加養護,連劍柄與劍穗都是尋了合適此劍的寶物在做,一眼望去,當真是潤如玉,亮如晶,美如霞。

圍簇在少年身旁的妖修雖非金烏後裔,但卻是最以其馬首是瞻的奴僕,以他等對少年的瞭解,哪裡還瞧不出少年對曹菁手中法劍的覬覦,當下誰都想做那討好之人,二話不說便要替少年上前奪劍,嚇得曹菁連連後退,怒道:“無恥!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怎能搶奪他人之物!”

便有人哼笑一聲,毫不在意道:“什麼你的東西,分明是你搶了我家主人的寶劍,如今還大言不慚說是自家之物!看在你是小輩,我等也不與你多計較,只要你肯把寶劍還來,今日就免你一場皮肉之苦,不然便有你受的!”

曹菁聞言大怒,又哪裡肯將恩師所賜拱手讓人,只是眼前眾人之中,並不乏實力在她之上的人在,若真要厚顏搶奪,她亦難以保住手中劍來。

見她始終不將寶劍讓出,這少年心中也多了幾分不耐,連忙對身邊奴僕呼喝幾聲,蠻橫道:“管她幹什麼,還不快把那寶劍給我拿來,區區一個人修罷了,又掀不起什麼風浪!”

那幾名奴僕得了命令,立時也不敢拖延,縱身便撲上前去,要從曹菁手裡奪走法劍,後者心神慌亂,面色一片煞白,幾乎以為自己要命斃當場時,卻覺身下一軟,整個人仿若落到了雲層之中。等回過神來,才見自己身在半空,先前為難自己之人竟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時,才聽身旁之人開口問道:“看這衣衫,你應是昭衍弟子,為何會在曜日島上?”

曹菁一愣,徑自把自己來此的緣由和盤托出,便才後知後覺想到,眼前之人只靠衣著打扮就猜出了自己身份,只怕也是宗門弟子出身,而能在曜日島上修行的人族道修,亦不過只有一人罷了!

她內心激動,雙眼頓時瞪大,卻輕聲問道:“可是真陽洞天的趙蓴趙前輩。”

那人只是點了點頭,便就握住她的肩膀向上一躍,自此處飛遁而去。

雲天之下,幾個奴僕撲了一空,竟發現眼前女子突然消失,連帶其手中寶劍也隨之而去!

少年見唾手可得之物憑空飛走,也只得高聲唾罵賤奴無用,氣得是滿目通紅,面貌猙獰,然不過片刻之後,叫罵聲音卻戛然而止,幾個奴僕悚然望去,只見得少年頭顱滾落,血噴如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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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八 誰堪一用

趙蓴將那曹菁攜在身邊,按其所指方向行過片刻,便到了人族修士在這島上的居處。

據曹菁所言,她等人族修士於十多年前來到此處,其中除兩大仙門外,還有一玄,嵐初與雲闕山、月滄門這四派弟子,各派都由一位通神修士率領前來。昭衍此回共派得兩人,曹菁之外,還有個名叫管維的男弟子,其性情木訥,不善言辭,曹菁與之無甚往來,故也不知此人底細。倒是門中的甘仲德甘長老,在曹菁眼中還算個好說話的人。

趙蓴此番過去,就是想尋這位甘仲德長老一見,瞭解些宗門近事。

她離宗已有好些歲月,因身處曜日島上,對外界之事倒是甚少聽聞,師尊那處自不必她來憂心,既打定主意要更進一步後,亥清已是將全副心神放於突破之上,她這做弟子的總不好在這時打擾,卻是魔種與寰垣之事須得關注一二,以免回了宗門之後渾無所知。

便將曹菁放下囑咐幾句,趙蓴縱身一起,即飛遁過了幾處山頭,到了一方清幽地界。人族修士與島上妖修喜好大不相同,只看這處洞府鳥鳴山幽,滿是蒼翠景色,府外還引了一條清溪下來,供鹿、兔等野物飲水覓食,就知這洞府主人頗有野趣,甚喜自然之樂。

趙蓴打眼一望,選在清溪旁處的草地落下,此後才向府門邊上的禁石打去一道法術,俄而府門一開,便有個梳著雙丫髮髻,唇紅齒白的小道童走了出來,她先是好奇地打量了趙蓴一眼,見此人是個生面孔,便瞪大了黑亮如葡萄的眼睛道:“閣下何人,所為何事而來?”

趙蓴卻一眼看出,眼前的小道童乃是鹿妖所化,身上妖氣尚還十分稀薄,道行亦是不高,只怕是甘仲德上島之後才隨手點化來的小妖。

她點了點頭,衝那小妖笑道:“我乃昭衍弟子趙蓴,今來拜訪你家主人,你自去報上我的名號就是。”

這小妖啟智了十多年,一聽趙蓴出身昭衍,便知此人和自家老爺乃是同門,因而不敢耽誤,連忙請了趙蓴到偏殿落座,隨後便將此向甘仲德稟報去了。過不多時,她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出來,額上一片細汗,口中喊道:“我家老爺出來了,閣下請隨我來。”

便隨此妖從花間遊廊穿過,到了一處臨崖小築。

此地堪為洞府最高處,臨崖而望,可見山林搖曳,一片沙沙作響。

小築中,甘仲德身著灰白衣衫,雙手端袖站於亭中,其身量稍矮,體型寬胖,卻一副鶴髮童顏,慈眉善目。

趙蓴見之,便三兩步跨上前去,稽首作禮道:“弟子趙蓴,見過甘長老。”

甘仲德笑著點了點頭,並未對趙蓴的突然來訪感到驚訝,只語氣隨和地道:“小劍君不必多禮,你的名號我可早有耳聞,如今一見,方知名不虛傳。”

趙蓴連稱不敢,甘仲德又引她落座,抬手對道童呼道:“童兒,去燒一壺好茶上來。”

那小道童福身答是,一路小跑便下去了。

趙蓴眼神追去,轉又收回目光,輕笑道:“這小妖倒是生得可愛,眉目間更有一分山野獸物少見的靈秀,怪不得長老要給她一場造化。”

甘仲德哈哈一聲,道:“本是山間野物罷了,哪裡當得起這般稱讚。我平素在宕星大能手下做事,管著門中靈禽珍獸,上島後,又見這小鹿機靈調皮,天生帶有幾分靈性,便索性將之點化,留在府中當個看門童子,算不得什麼造化。”

趙蓴便答:“她如今開了靈智,又脫了濁蠢之身,到底是從前不能相較的。”

甘仲德笑意更濃,卻擺手道:“此妖若不得點化,可同族群在此安居十數載,壽終正寢而亡,今化作人身,踏上修行之路,等見慣了餐風飲露之輩,恐又將如我等一般,向上苦苦求索,倒不知是福是禍。”

趙蓴點了點頭,便從今日言語中得以一窺甘仲德的脾氣心性,她颯然一笑,言道:“樂天安命自也是一種活法,長老知曉此理,卻還是將那小鹿點化作了人身,即可見心胸志向,未必不在穹天之上。”

甘仲德微微一愣,似是被此戳中了什麼心事,故不曾繼續接下此話,只暗自點頭作罷。

趙蓴見此,便將話鋒一轉,詢問道:“適才長老曾言,自己在門中管著靈禽珍獸,如今怎到這曜日島上來了?”

甘仲德遂把日宮欲以煉神法門換取裂神之法一事告訴於她,此事趙蓴已在曹菁口中聽聞,只是甘仲德所知曉的要遠遠多過於弟子,也叫趙蓴聽了個詳盡:“日宮典籍大多是上古遺留之物,以古時舊篆所編,因我最善此道,宕星大能便將此事交予了我。”

趙蓴一時了悟,這才順水推舟問起宗門之事來,甘仲德聽她問起魔種,只道趙蓴甚是關心天下局勢,倒也沒做任何隱瞞,當下便把自己所知盡數道出,好叫她明白兩大仙門對這事十分看重,如今在大千世界內已然拔除了不少暗樁,雖不大瞭解其餘宗門如何,但昭衍門中上下已有肅清,並捉了不少身懷魔種之人出來,現下人心稍定,尚算安穩。

只這事情到底難以根除,幾度龍門大會之後,卻叫兩大仙門發現下界中人受魔種所侵者甚眾,可見此禍已在下界之中肆虐開來,有分宗駐守之界尚能抵禦一二,只那些混亂荒蕪之地還須費下一番苦功才行,外化期以上的修士不好進入其中,修為太低的弟子又恐受魔種所侵,反得其害。至如今,卻是各大宗門的劍心境弟子最堪一用,其次便是修為有成的魂修能專攻一道。

末了,甘仲德還與她笑道:“若你得空回返宗門,怕也要忙活一陣了。”

趙蓴暗暗點頭,心說劍道境界在劍心之上的修士本就少有,欲要派遣修士下界,便又要剔除其中修為在外化期以上的人,兩者合計,能出此力的就只剩下外化期的劍尊,如此門檻不可謂不高,也難怪兩大仙門都無多少修士可用。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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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九 身世之謎

從甘仲德那處回來後過了三日,趙蓴便乘風去了神日宮上。

柳萱渡劫時的雷雲陣仗頗大,以至於她才從血池禁地中出來,便立時得知了這一喜訊,不過渡劫不易,恐要用去許多歲月才成,其後又得靜修調息一番,只怕短時之內她都見不得柳萱臉容,便只能等到師姐自行出關,再與之賀喜了。

故此番登臨神日宮,實則是為了另外一事。

昔日她曾與日宮大帝做下約定,若她能在十年之內煉化完下等血池的藥力,五十年內煉化完中等血池的藥力,便能進入上等血池之中修行,如今她煉化下等血池用了七年,中等血池用了三十一年,已然是遠遠超過了當年約定的期限,日宮大帝也當履行承諾,給予她進入上等血池的權力。

到此懸宮之際,當初那引路的羽衣少年已是恭候在此,一見趙蓴落地,便穩步上前迎接,神情未變道:“陛下已在殿中,還請閣下隨我入內。”

趙蓴見狀也不意外,心說若無那位首肯,自己怕是連這神日宮都靠近不了,現下暢通無阻,便可知對方早已知曉自己順利出關。或是因為此事,面前羽衣少年的語氣,倒也要比從前初見時更加鄭重幾分,趙蓴搖頭一笑,並不在此耽誤時間,當即頷首應聲,便隨少年擺袖踏入其中。

羽衣少年只將她送至殿門之外,便垂首站去一旁,示意身後之人獨自進殿。

趙蓴不覺有異,坦然邁步向前,走過兩三步後,面前忽然升起一片煙霞,她定了定神,腳下速度不減,一步邁過五色霞雲,便覺眼前豁然開闊,大殿高不見頂,寬不見壁,底下一片白茫茫的霧海,煙雲似翻騰巨浪,不時拍打在她足下的白玉廊橋之上,左右金河之中,可見遊龍與鸞鳥齊飛,偶爾發出一聲吼叫與啼鳴,聲聲震耳。

兀自往前行去,廊橋盡端只得一道身影佇立,卻縹緲如幻形,叫人覺得好不真實。

趙蓴走盡廊橋,默然對其稽首一禮,便才開口言道:“晚輩趙蓴,特來拜見陛下。”

那身影輕嗯一聲,陡然將身上浮雲一般的煙霞散落,露出一張白髮白眉,剛毅英偉的面容來,到此,趙蓴方算是見了日宮大帝的真容。

“進入上等血池一事,我已囑託下去。”衡煦負手高望,目去身前遠處。

趙蓴聞言拜謝,卻不知對方凝望何物,她心下好奇,遂抬起頭來往雲中一望,目光窮盡處,只看得雲霧蒼茫,了無旁物。

倏地,一點金光忽從她眼前亮起,幾乎是瞬間就將她眼神抓緊,叫趙蓴不敢移目,心中轟然一震!

迷濛間,好似有呢喃細語在她耳邊響起,卻又始終聽不真切,因將心神盡都付與眼前,趙蓴對此倒也不曾仔細聆聽,她只全神貫注地瞧著,幾有一種毋庸置疑的直覺在告訴她,此情此景與她有著很大關聯,但若分神到旁處,便就看不清眼前景象了。

故她凝神向前看去,只見那一點金光愈發壯大,最後竟直直升起於青天之上,化作一輪金陽。而在金陽之內,又立有一隻三足神鳥,其通身覆了一層漆黑如夜的玄羽,兩隻眼眸卻晶亮無比,如明珠,如珀石,只道世間再無如此奪目之物。

望著望著,那兩隻眼珠去猛地從金烏身上掉落下來,一路落下雲天,各自飛往兩處!

其中一隻眼眸滾落塵世,掉進了女子腹中,十月懷胎化作嬰孩,另一隻眼眸卻顛沛流離,撞破層層堅石後,又掩埋到了枯井之下。

金烏失眼,晝夜啼鳴,指引著分別的眼睛向彼此靠近,趙蓴一時大驚,欲看那兩隻眼眸後話如何,卻突覺雙眼刺痛,不覺閉上眼去,等再睜開之時,面前卻只有茫茫一片雲霧了。

她心緒難平,一時有太多話想問,卻又都堵塞於喉間,不知從何開始,只聽那日宮大帝衡煦喟然一嘆,道:“你既有此表現,只怕也能看見此圖。”

趙蓴便問:“這便是大日天光圖?”

“正是此物不假,”衡煦點頭承認,眼神之中竟也十分意外,“按理說,本不該有異族之人能看見圖中景象,柳萱能夠一觀此圖,也是因為身懷我族神魂之故。你今如此,卻叫我不好確定,以往的猜想究竟是對是錯了。”

他細說道:“大日天光圖乃我族先祖所留,圖中景象乃先祖化日之後所發生之事,我等觀此可見過去,六翅青鳥族的智者觀之,卻能窺見未來之走向,我族之人憑藉此物,曾多次挽救族人於危難之間,只是先代智者因故身隕,青梔又尚在年幼之時,今我雖知天地之間不同以往,卻無力窺探來日之景,便只好寄託於柳萱這一變數,堪為族中帶來一線生機。”

趙蓴不敢分神,仔細將此話記在心底,只是心頭記掛之處卻不在此,故她斟酌一番,還是將金烏眼眸一事問于衡煦。

“晚輩以為,那隻落到井底的眼睛,大抵就是我年幼時撿到的寶珠。”趙蓴語氣緩緩,卻想到一路走來,此物也是助她良多,如不是有了寶珠在手,便只怕自己早已死在了邪修手下,又哪能有今日這般造化。

可若其中一隻金烏瞳落到了她的手裡,另一隻眼瞳又變成了誰?

她心中漸有猜測,卻始終不得落實。

衡煦深深望了趙蓴一眼,語氣忽然有些艱澀,道:“金烏瞳本為鎮虛神教所保有,用以鎮壓淵下神軀,隨後卻在他等手中遺失,不知去往了何處,也是在這之後,圖中景象才有所變化,我按照先祖指示尋找那一人一瞳,也曾以為圖上那人就是——”

他猛然一頓,卻苦笑道:“如今看來,圖上之人也有可能是你。

“我族先祖生而雙神,皆寄於眼瞳之中,二者若是分離,則冥冥之中自有指引,會將兩者合於一處。趙蓴,你幼時所撿到的寶珠,怕就是我苦苦尋覓不得的金烏瞳。”

多年夙願終於此日水落石出,衡煦心頭卻覺得有些空落,因他今日本也是想試探趙蓴一番,卻不想當真有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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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十 未必是她

趙蓴並不答話,因她心中也有不少疑慮未解,自己這大日靈根非是先天所得,而是後來遭逢意外,才在金烏瞳的幫助下因禍得福,若非如此,僅憑她三靈根的資質,即便在劍道之上一騎絕塵,也遠無法做到今日這般。

如此說來,若不是有金烏瞳在手,她與那尋常修士倒也找不出什麼更大的區別。而以金烏眼瞳的神妙,便可說是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也不為過,此等神物若化身嬰孩,自當不會是那平平無奇的俗人。

趙蓴斟酌一番,卻將自己體內靈根的來由告知了衡煦,並言道:“晚輩以為,自己幼時所撿到的寶珠的確是金烏瞳不錯,可那大日天光圖上的嬰孩,卻未必就是晚輩本人。這事說來話長,但在拿到這一寶珠之前,晚輩不過是一三靈根修士罷了,因在機緣巧合之下受寶珠相助,這才得大日靈根在身,入了此道之中。”

衡煦聞此亦是一怔,竟不由追問道:“三靈根?不是天火靈根?”

趙蓴自是據實以告,言道:“非也,晚輩曾在小界之中驗過靈根,確是金火木三靈根不假。”

“許是那小界中人眼拙誤事也不一定,”衡煦雖皺了眉頭反駁,眼神之內卻仍是有了幾分動搖,“又或是大日靈根太過引人矚目,全為自保才會如此。”他顧自尋找理由,怎奈這些藉口大多站不住腳,縱是趙蓴也不能據此相信,即可見衡煦心頭也不如先時那般堅定。

趙蓴低嘆一聲,心下已有成算,便不管自己究竟是不是那圖中嬰孩,至少其中一隻金烏眼瞳,如今確實是在她的手中,且又同法劍長燼融為了一體,若日宮之人要她交出此物來,這事倒無法輕易收場。

此外,誠如衡煦所言,金烏眼瞳本該由鎮虛神教儲存,名義上是用以鎮壓淵下神軀,衡煦不曾大張旗鼓搜尋此物下落,便可見他心中想法,必也不願先祖之物繼續落到鎮虛神教手中,是以此事絕不可鬧大了陣仗,不然他與趙蓴,誰都留不下金烏眼瞳來。

衡煦站定不動,不見言語,良久之後才見他擺了擺手,示意趙蓴自殿內退去,倒始終未言金烏眼瞳一事。

待趙蓴身影自雲霧中消卻,殿內景象才蕩滅若無,並那衡煦的身影一齊被捲入大日天光圖中。

金烏眼瞳乃先祖遺物,衡煦又怎會沒有奪取之念,只是這事他自有思量,一在趙蓴身後尚還立有昭衍,他並不清楚寶珠一事還有無另外之人知曉,若貿然奪去,卻怕驚動了其他勢力,以致竹籃打水一場空,二則是因為青梔不曾如此,叫他認定兩者之間還有故舊,趙蓴既能撿到金烏眼瞳在手,只怕也不是機緣巧合那般簡單。

不過最重要的一點,卻是他曾以為圖上嬰孩的身份就是亥清。

天火靈根,真陽之道。

與那大日之道不過毫釐差別,又怎會不是她?

衡煦實在費解。

可若說圖上之人是趙蓴,又當如何解釋她先天資質平平,卻又對劍道觸類旁通?

便只能寄託於有朝一日,青梔能從圖中窺見更多奧秘來。

趙蓴飛身遁離神日宮後,便已不是早前那副心事重重之態,她一向是個著重眼下的人,圖上的嬰孩究竟是誰,卻與她如今要做的事沒有多少關聯,且無論是衡煦的打算,還是青梔口中的劫難,離現下的她都還太遠,倒不如收起心思好好修行,便遲早會有一日能夠洞悉這些暗處的隱秘。

為今之計,只在於約定之中的上等血池,與師姐柳萱何時出關。因她自己渡劫成尊時,便用去了二十餘載歲月,趙蓴不好以此類推旁人,卻只能從神日宮上仍然濃厚不減的劫雲推測,至少近十年間,柳萱都無出關的可能。

看柳萱之意,只怕也想把那帝烏血早日拿到手裡,若等到師姐出關,其與長纓必會有此一爭,她不妨加緊修行,也好在帝女之位發生更迭之際,不叫自己陷入被動之中。

念此,趙蓴足下劍氣便轉了方向,又取了一枚半掌大小的符牌在手,運起真元往上一灌,即準備尋了桃霏一見。

因上頭已有囑咐,桃霏倒不意外於趙蓴的拜訪,她淺淺一笑,目光新奇地打量著面前之人,暗道這人竟能在五十年內便把一處中等血池的藥力煉化得乾乾淨淨,與當年那位亥清大能也可堪一比,便怪不得陛下肯鬆口,將唯一的一處上等血池也拿了出來。

桃霏心緒紛飛,面上卻不發一言,只客氣告訴趙蓴上等血池與其餘兩等大不相同,其間藥力幾乎沒有被完全煉化的可能,全看修煉之人能在內堅持到幾時出來,趙蓴雖煉化完了其餘兩等血池,卻也僅有一次機會能夠進入其中,待從上等血池中出來後,便不能再度進去修煉了。

她輕瞄趙蓴一眼,頗有些意味深長地道:“上等血池藥力極盛,若在其中強撐不退,又因而受了傷損,卻也與我輩無關。”

趙蓴自然答是,心說自己離打通精魄一道的靈關只差毫釐,眼下這上等血池也算來得及時,好叫她能一鼓作氣打通靈關,順利突破至外化中期。

見她並無異議,桃霏便算是盡了職責,是以再無它話,當即領了趙蓴再往禁地之中去。

血池禁地層層禁制,唯一的一處上等血池便在那最深之地,趙蓴隨桃霏走過一片層疊起伏的石林,四周濃霧漸生,前處亦沒了光亮,望去漆黑一片,如夜幕垂落。過不多時,桃霏停下步伐,趙蓴再往前處一探,卻發現自己身前半丈之處,已是一片不可見底的深淵,待桃霏向下打去幾道法訣,這才指了前面道:“且從此處躍下,等見到一隻尾羽生焰的赤鳥,便隨它一直往前,上等血池即在那處。”

聽得此話,趙蓴定了定神,方往前一步躍下,卻不過半柱香後,就見了桃霏口中的赤鳥,跟隨此獸飛遁向前,約莫有半刻鐘後,一切便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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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一 上等血池

只見眼前六七里處,隱約是有了幾分光亮,天地間昏黃一片,好似日落西山,夕霞無限。淵下之地雖稱不上開闊,卻也勉強算作平坦,一道血河從遠處流淌下來,於面前低窪之處匯聚成湖泊,大小與中等血池相當,又許是光色昏沉的原故,湖水也現暗紅之色,幾乎未見流動。

趙蓴幾步向前,到達湖岸之際,先時引路的赤鳥早已不見了蹤影。此回她未曾伸手試探,因這上等血池的藥力實在驚人,便遠在數裡之外,也能感受到此間天地充斥著一股浩烈無比的血氣。自她靠近過來,那血氣便更加濃厚許多,甚至無需踏入湖中,只在此處安坐修行,即能與下等血池旗鼓相當。

有桃霏的告誡在前,趙蓴自當希望自己能在此地多修行一段時日,她默然打量起周遭環境,卻不曾立時踏入湖水之中。待平心聚氣良久,體內真元已做調息,趙蓴才就地盤坐下來,從血池之中引了一股水流懸在周身,嘗試著煉化其中藥力。

此中藥力不同以往那般,反而稠密沉重,一時不能馬上入體,就如屏障一般貼合在肌膚表面,阻卻了內外氣息間的流通,叫人覺得憋悶無比,如同被人扼住咽喉!

趙蓴暗暗一驚,幸道自己沒有貿然入水,不然大量藥力堆聚而來,縱是自己也要棘手一番。

她思忖片刻,便引了金烏血火出來,將身外藥力一絲一縷吞吃下去,許是此物合它口味,金烏血火一面吞吃,一面竟顫顫巍巍地擺動起來,歡欣雀躍之意溢於言表。此後過了有二三十息,一股精純綿長的藥力精華便從血火之上被反哺出來,趙蓴不假思索,連忙放開丹田來把這股藥力精華納入體內,只一瞬間,溫暖舒暢之意便到達四肢百骸,彷彿每一處經絡都被貫通一般,叫通身氣血頓時為之沸騰起來!

可見這上等血池的厲害,絕非其餘兩等可比!

“若在此地修行,至多用去二十年,我便能順利打通靈關,凝聚下第一枚丹玉來,躋身外化中期。”念此,趙蓴心神舒暢,遂也放開了對金烏血火的限制,任它在此方地界肆意飛舞,如魚得水般展現出其真正的瑰麗火花來。

相傳金烏血火也是金烏血液所化,今日來此上等血池,對這異火本身也是大有裨益。看這藥力迴圈往復,才被異火吞去一些,便又有新的填補過來,連過三日也不見任何消減之相,趙蓴亦是安下心來,叫金烏血火不必像從前那般為她留出修煉所需,只放心大膽地吞吃就是。

卻說那日之後,曹菁便躲在了房門之中不敢出來,生怕那人再過來尋仇,問她要手中法劍。

如此擔驚受怕地過了小半個月都不見有人來找,曹菁才長舒口氣,忍不住外出打聽當日那事的後續如何,待打聽之後,這才從同行弟子的口中曉得,那人不知是得罪了誰,如今早就死了,訊息傳來之際,叫各宗弟子們心頭大快。其身邊奴僕似乎怕被牽連,將還將黃謙那串百寶珠還了回來,讓後者好生詫異。

曹菁暗自點頭,心道那人肯定是被趙蓴殺了,為此,其背後之人也不敢上來尋仇,這才將此事輕巧揭過。只是想起當日場景來,還是叫曹菁後怕不已,若非有趙蓴路過此地,只怕她就要被殺人奪寶了。

好在她們修行煉神之法也是到了最後關頭,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隨長老返回宗門,屆時便不用像如今這般擔驚受怕了。

曹菁想得不錯,因弟子們修行此法有見成效,甘仲德等人也便起了結束此行的意思,過不了半載,各宗弟子便啟程迴轉,未帶半分留戀地回了宗門去。

各大宗門無所損失,便得了這一煉神法術,直叫旁的勢力羨慕無比,紛紛遣了人來切磋論道,只為從正道十宗手裡分一杯羹。

按說這等門派本不該有分食之念,卻因數百年前昭衍傳佈裂神之法,叫他等從中嚐到了甜頭,如今便打著大敵在前,天下修士合該協力齊心的名頭,如見了肉的蒼蠅般圍聚上來,欲討那煉神法術到手。

太元曾借共御大敵之名,召集大小宗門為其所用,是以後者一擁而上時,首當其衝的便是此派修士。太元雖不欲叫他等輕易得逞,卻已被架上高臺而不得下來,便只能在山門之外設下道場,將那經文原卷賜下,因那經文之上都是舊篆文書,等閒宗門不見深厚底蘊,便根本無法窺得奧秘,一時也是攔下不少人來。

且不管太元如何,昭衍卻是穩坐如松。

正玄洞天中,雲水漫漫如倒懸之瀑,一路落入奔湧大河,激起白浪千重,抬眼見群山蒼翠,似臥龍盤踞。山頭上,一彎清溪緩緩流淌,兩岸花草無需修剪便自成野趣,鄰近處幾段彩幔,便將一處幽深庭院隔出,十餘個身著素色衣衫的弟子垂首而立,抱琴執扇,弄琴侍茶,各不相同。

潺潺流水自裡間淌出,幾朵碩大青蓮已是展開蓮瓣,露出平整如玉的蓮座來,自外向裡瞧出,每一朵青蓮之上都已坐了人在,或冷麵含威,或慈眉善目,神態各異,思緒萬千。

許乘殷端坐正中,左右之下分別是胡朔秋與陳家老祖陳珺,除此以外,雖都是洞虛修士,權勢地位卻遠遠不如她三人,故只能屈居其下。

此三人中,陳家老祖資歷最深,胡朔秋在弟子之中秉威最重,看似以許乘殷為三人之末,可後者卻是秦仙人之徒,來日等掌門仙人去位,秦仙人便是板上釘釘的繼任掌門,許乘殷作為他的徒兒,地位如何自不必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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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二 如何分利

陳珺手執如意,既知許乘殷召聚眾人之意,便也作那喜聞樂見的神態出來,點頭笑道:“如此也好,這魔種之事困擾我等已久,若能徹底根除,來日面對界外之敵,也好少一分內憂。”

不論心中有何想法,能夠根除魔種,對在坐眾人都算是一樁天大的喜事,因而無人不附和此言,一時皆喜笑顏開。

便有人道:“這魔種之事長久不除,總鬧得人心惶惶,宗門之外尚且不論,就拿這門中弟子來言,難免是為此擔驚受怕,連下山遊歷之人都少了許多,便只怕他們疏於歷練,養得個只通修行,其餘萬事不管的心性來。等將這魔種除了,也得好生約束下門中弟子,莫要因此失了銳氣才是。”

“確實如此,不過當前之事,還得先把這訊息通傳下去,以安弟子之心,不然如何約束,也解不了他等心中憂慮啊。”

“正是,正是。”

胡朔秋一語未發,沉吟片刻之後,才開口言道:“只是這根除魔種一事,卻不好叫我等插手,不然一通利落手段下去,三五日就能見得結果了。”

在座眾人你言我語,皆有意避開了這一話頭,現下被胡朔秋提了起來,一個二個便也有了意動神色。

“聽太元那邊傳來的訊息,是說這些邪魔之根都紮在了下界之中,共是找了四處出來,其中禍患最深的兩處,太元與我派自當責無旁貸,至於另外兩處邪魔之根……就不知道誰要進來分一杯羹了。”先前要約束弟子的那人,此刻亦搶先開口,之所以是把這根除禍患一事說得如此搶手,實是當中好處不少,即便是正道十宗也無法徹底忽視。

太元道派已是說明瞭,這四處中千世界都是以往因過於貧瘠而未有上宗駐下的,界內亂象頻出,眾生凋敝,自古不在上界留名,多代不見修士飛昇,中有一界甚至赤地千里,大旱百年,以致民不聊生,人飢至易子而食般地步,遑論道門興盛與否。是以上界宗門皆未有進駐此些小界的念頭,長久如此,便更無逆轉改變之可能。

先前曾言,那魔種邪物以人之七情六慾壯大己身,至如此混亂無序之地界,又無上界修士加以遏制,即更是如魚得水起來,直至將根源種在其中,大肆將界內生靈化為自身養分。因其生而懷有靈智,不僅是知道趨利避害,另還曉得算計長遠,使這些身懷魔種之人覺自身修行速度倍增,以為神物降世護佑此界,便更對此頂領膜拜,不加反抗。

不過等上界之人發現後,此等邪物便也算窮途末路了。正如胡朔秋此言,區區幾個中千世界,還遠遠不到動搖上界的地步,若真是到了那時候,棄車保帥也是做得的。如今便在於那幾個小界尚未完全淪落,若不由分說地加以屠滅,便未免過於無情,叫旁人看了膽寒。此外,這一做法收益也是極低。

數百年前重霄小界渡過魔劫,歷經此事之人便大多從中獲益,有身具功德者,甚至即刻突破,而不見任何瓶頸桎梏。有此先例在前,便無怪正道十宗都想拿這幾處魔根深種的小界做歷練之地,以福澤門中弟子。且更重要的是,魔種之事大有可能與寰垣有關,若藉此歷練來將其中因果移在自家身上,來日誅下大敵,所獲功德也將遠甚其他!

昭衍曾興盛到萬族來朝的地步,此後歷經九仙之亂也不曾徹底衰敗,反而一直凌駕在諸宗之上,為萬宗之魁。其原因便是出在三千世界創立之初,其先代掌門曾獨領眾仙重序天地這上面,因而功德無量,叫萬眾弟子受用至今。

如今寰垣一事,亦是滅頂之災,若能順利渡過此劫,其間功德又如何不叫人眼紅心熱?

是以四處小界,連太元也不敢一宗獨佔,即先拿了兩處出來與昭衍共分,便是這剩下的,也得從正道十宗裡挑出兩個名額來。

許乘殷望他一眼,遂淺笑著開口道:“一玄劍宗與伏星殿在聞聽此事之後,皆有意於襄助我等根除此禍,前日便先後傳書於恩師,望我等助他拿下其中一處來。”

話音方落,胡朔秋便皺了眉頭道:“一玄與我派素來親近,縱是幫了他們又有何妨,卻是這伏星殿邪性難改,我派對此宗也一向是以壓製為上,怎容得他等壯大起來,當真是痴心妄想了。”

且不說伏星殿肯與昭衍來往,多是看在昔日宿敵月滄已經投在了太元麾下的緣故,就說此派出身魔門,便無法如一玄劍宗般,被昭衍視作友宗看待。如今四處小界不過還剩兩個,即可知太元道派必不會讓兩個名額都落在一玄、伏星這等與昭衍關係密切的宗門之上。故最大可能,還是兩者平分,各自給了親近的宗門。

所以其中一個名額,多半還是會到一玄劍宗手裡。

果不其然,在眾人盡皆言說那伏星殿如何狼子野心,不堪信任之後,許乘殷亦是點頭認同道:“一玄與我派向來共同進退,恩師與掌門仙人自都屬意於此宗,如此也不會叫舊人心寒,反倒能彰顯我派恩德。”

胡朔秋等人這才滿意點頭,另說起要如何根除下界魔種之患來。

然而她才開口,便已有人按捺不住,搶先一步言道:“此事雖危機暗伏,可對門中弟子而言,卻不失為一處上好的歷練之地,等那魔種盡除,還可叫弟子承受功德在身,當是百利而無一害。故我以為,門中弟子都該多多嘗試,切莫錯過這一大好機緣。”

卻有一白眉道人把手中拂塵一甩,不贊同道:“魔種為大害,尋常弟子根本抵禦不得,哪能不設門檻就叫弟子們下界。何況這幾處中千世界盡都是貧瘠凋敝之地,容得幾個外化期弟子下去就已十分不易了,依我看來,還是要從真傳弟子中挑上幾個,囑咐他們儘快解決這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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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三 登名龍虎

大道功德甚是不易積攢,類似機遇更是千載難逢,若非他等已是洞虛中人,見了此般機緣也是要眼熱一番。中千世界不比上界寬闊廣遠,只容得下外化修士進入其中,在座之人雖非此境界者,然而徒子徒孫之內卻不乏這般修為的弟子,今有如此機遇在前,誰能不想自家門徒獲此機緣?

先前那人急著開口,便是因他座下門徒足有千數,若能一齊進入小界之中,自當是受益無窮。白眉道人卻看不慣這般做法,當即便以中千世界不堪承受為由,堵了多數弟子趁機下界的路。眾人看他如此,心中倒不覺得這白眉道人有多秉公無私,而是暗道此人座下,正有一名資質上佳兼又實力不凡的親傳徒兒,又於數百年前成了宗門真傳,今已登名於龍虎樓上,實在不容小覷。

而若要從真傳弟子中選取下界之人,當是要以龍虎樓的弟子為先,由此可見,這白眉道人亦是存了幾分私心在的。

“若如此,我倒覺得有一人頗為合適,”那人話被堵回,面上笑意一時也掛不太住,便扭了頭向胡朔秋看去,拱手一推道,“我記得胡殿主座下有位高徒,今已在龍虎樓的天榜上盤踞甚久,若能派了此人前去,收拾那魔種之禍自當手到擒來。”

提及此人,白眉道人亦不好繼續開口,因這弟子的道行與資歷確是要勝過他的徒兒不少,上頭恩師又是張蘊張仙人一系,此人若要來爭,旁人又哪能爭得過呢?

胡朔秋眉頭一抬,倒是輕笑了兩聲,向那人點頭道:“樊道友是說勉真那孩子?”

其口中之人單姓作程,喚作為程勉真是也,為如今龍虎樓天榜第六,便早在數百年前,此人就已將三道靈關盡數打通,此後又在悟道階段閉關多年,只因覺得自身道意不夠圓融,這才遲遲不曾突破至通神境界罷了。

龍虎樓又稱內門第一樓,樓中設有上下兩榜,榜上只收錄真傳弟子三十六人,取前十二人謂曰天榜,後二十四人稱作地榜,凡真傳弟子皆以能夠登名龍虎樓為畢生殊榮,而留名在此的弟子,除卻那些中道夭折的,卻足有八成以上的人都突破到了通神境界!

地榜尚且如此,便更不要說天榜十二弟子了。

而今已是不非山首座長老的燕梟寧,曾就高居龍虎樓天榜第三,足可見那天榜弟子的厲害。

便是秉節持重如胡朔秋,說起自家徒兒也不覺帶了一絲笑意,言道:“勉真對己嚴苛,素來心有成算,他若對此事有意,我自當放他前去。”

在座之人便順勢誇讚起這程勉真來,反是陳珺笑而不語,良久才點了點頭,溫聲道:“此番機會難得,許殿主心中可有人選?”

胡朔秋便移目過來,卻也真心實意道:“徊月尚在勉真之上,你這做師尊的,如何不為她考慮一番?”

此話中人便指的是許乘殷的徒兒袁徊月,論及實力,甚至猶在程勉真之上,乃如今龍虎樓天榜第一,三千真傳弟子之首,為人穩重謙和,是這正玄洞天幾大門徒之中,最有望承繼其師許乘殷衣缽的人。許乘殷亦對其青眼有加,分外愛重。

念起愛徒,一瞬間彷彿有綿綿慈愛之意從她眼眸中流露出來,許乘殷抿唇一笑,頗有幾分無奈,道:“徊月與我早有打算,要在這百年之內閉關衝劫,以渡劫突破為至關緊要之事,此回曆練她不便出面,卻只能靠諸位同門多出幾分力了。”

正因大敵當前,禍劫將至,龍虎樓中不少弟子都已動了突破之念,以積蓄實力面對天地浩劫,並從中斬獲功德在身。袁徊月以為,小界之利雖有可圖之處,卻不必打亂計劃強行為之,是故能平心靜氣面對此事,並未有多少爭搶之心。許乘殷知其心意,這才有了今日之言。

聞言,胡朔秋頓時喟嘆,由心讚道:“此子心性堅忍,不為外物所動,當真可貴。”

此後在座之人又接連提了幾個真傳弟子的名姓,卻是少見陳珺開口,似對此事沒有多少興趣。眾人便於心下暗道,其身後陳族之中倒是沒有多少拿得出手的弟子,或是因此緣故,才在此興致缺缺。

許乘殷面上不表,只暗暗將此記在心間,又與眾人言笑去了。

數日之後,陳珺端坐自家洞天,自許乘殷處得來傳書一封,待展信觀之,卻驚訝失語,神思恍然,良久才喜上心頭,將那傳書捏做塵灰散去。

遙遙神日宮上,並無人知曉魔種根源一事,人族道門亦不會將此興盛機遇交於異族手中,故即便日宮之人曉得這事,也不見得會有多少動作。

便只循回往復,空度得幾個春秋過去,不知天地如何驟變,唯繫心神於自家之事。

七年前,神日宮上最後一縷幽紫劫雲隨風而散,叫個萬裡無雲,天朗氣清的好日子露出頭來,如今又過七載,方見雲下之人緩步行出,眼帶有盈盈笑意,身姿如出水清蓮,卻有一股從前沒有的瀟灑姿態,幾欲乘風歸去,飄然若仙。

今時今日,她已然渡劫成尊,再非真嬰中人,從前畏怕的,忌憚的,今已到了了結之日,柳萱神情微冷,目中驟然迸現出幾分凌厲。

待將心境平舒下來,柳萱才抿唇一笑,縱身離了神日宮上,復與青梔相見於洞府之中。

對方早一月前便接了她的傳書,眼下正欣喜而待,故一見柳萱身影現於天際,便立時快步迎出,笑達眼底道:“你如今功成圓滿,再是不像從前那般束手束腳了。”

隨後便將她引入室內落座,欣喜道:“卻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陛下允了趙蓴入上等血池修行,至如今已過九載歲月,皆未見她從中出來,你我皆知她性情穩重,不會貿然行那危險之事,即可見趙蓴真是在那上等血池中堅持了許久,眼下只需等她出關,你與長纓之事便可做個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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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四 絕命之爭

柳萱聞言一笑,欣然點頭道:“這是好事,先前阿蓴就與我講過,她離打通那第一道靈關不遠,若此回順利出關,定然能夠更進一步。”卻不驚訝於青梔洞悉了她心中所想。

因她與趙蓴並未將此行打算隱瞞於青梔,是以後者心中自也明瞭,現如今柳萱有所突破,趙蓴在這島上的修行也已有結束之兆,其與長纓之間的恩怨不可久存,只待趙蓴功成出關,便是提出奪位的大好時機。

她二人既有此般想法,便難保窈君母女不會作此猜測,與柳萱細話這事之時,青梔亦言道:“窈君對我等防備頗深,若非上回動手不成,叫你早早避入神日宮中,難說不會再使手段。我在族中也有聽聞,在萱兒你閉關突破之際,她已是拿了族內血池的名額,好叫長纓能夠進入血池修行十年。

“其出關之後便甚少露面,卻又在前幾年間一鳴驚人,叫奉翽在她手上連吃了好幾場敗仗,一時為我六翅青鳥一族增威不少,故如今族內長老之中,已有不少人願意支援於她,就只怕你提出奪位之後,會有人心懷異議。”

柳萱聽此,倒未見多少驚訝之情浮於面上,只鎮定自若地道:“她是洞虛期族老之女,血脈純正,天資驚人,我卻寄於人族之身,空得妖魂這一說辭能證明我是此族中人,兩相比較,自是長纓要比我更名正言順得多,若無人對此有異,那才叫奇怪呢!

“然而事已至此,便連陛下也親口承認了我的身份,還允我登上神日宮參悟大日天光圖,有此殊榮在前,那些長老們最多也只能尋幾個難處給我,卻不能不讓我爭奪這帝女之位。”

“正是此理不錯,”見她言辭堅定,不見絲毫動搖,青梔心頭頓時百感交集,一時欣慰非常,更忍不住搖頭嘆息道,“雖說帝烏血的爭奪並不限於本族之中,那重明一族的奉翽今當弱過長纓,若你要奪奉翽之位,說不得還要簡單幾分,卻可惜三族之間也有強弱之別,那兩族更把帝烏血看得比什麼都重,我便只好放話出來,道你與長纓積怨已深,其手中那枚帝烏血本就該為你所得。不然那兩族一旦動起手來,你只怕活不到今日。”

此中道理,柳萱哪能不知,她如今只動搖了長纓的帝女之位,便須處處小心,提防暗箭傷人,若再多幾個競爭對手,就怕連喘息機會都不會留給她!

“為今之計,還須等到阿蓴出來,這幾年間我不好時時待在神日宮中,便只好請神女大人你出手,以免旁生枝節了。”柳萱柔柔一笑,因是有求於人,遂向前福身行禮,眼眸中極是親切與依賴。

青梔輕哎一聲,又不由嗔怪她一眼,笑道:“這有何難,我便對外稱你是渡劫時受了些傷損,雖不見有多嚴重,卻得由我在旁為你調養一段時日,拿此由頭拒了那些圖謀不軌之人,哪怕是族老也指責不得什麼。”

柳萱笑意更深,連贊青梔想得周到。

此話放出之後,不在意者自然無多關注,心繫於此的人,雖對此真假有所懷疑,卻也無法據此猜測質疑對方,只得繼續悶不做聲。

寶鏡宮中。

長纓聚斂氣息,凝神不動,直至數刻之後,才從入定之中醒轉過來,只她不曾立時起身,而是微微轉頭望向正中端坐的母親,看其目光深沉,俄而頷首連連,不吝誇讚道:“不錯,這兩年來我兒又有精進,此回再與奉翽交手,你自當勝得更快更輕易些。”這才叫長纓暗暗鬆了口氣,面上有了些羞澀的笑意。

她恭順地垂下頭來,喜形於色道:“女兒自從血池禁地出來之後,那奉翽帝子就不是女兒的對手了,如今再要面對柳萱,女兒定然不會再輸給她!”

窈君嗯過一聲,倒不曾為此心滿意足,又指點過女兒幾句,才斂了笑意道:“血池禁地名額珍貴,只因你身為我族唯一的帝女,這才能順理成章地拿下一個來。你尚如此,難道那奉翽就不能了?我便聽聞重明一族當中,也給了奉翽一個進入血池禁地的名額,你若不警醒自身時刻精進,難說他出關之後不會勝過於你。”

“至於那柳萱,”窈君眉頭微皺,不由冷笑道,“此人不過是你前路上的一道坎罷了,若是連此都跨之不過,又何談往後修行,你切不要將她看得太重,此後更無須在此糾結。”

許是近來無有不順之處,長纓亦對此深信不疑,眉眼間再無從前的慌亂緊張,叫窈君暗暗點頭。

便提及到了血池禁地,窈君微微仰身,目光緩緩上抬,良久才輕喃道:“我倒望你能如那昭衍趙蓴一般,此人當真異類,竟能以人族之軀在上等血池支撐九年,我從前卻小看了她。”

長纓垂眸,亦欽羨道:“我族之中,尚還沒有外化期族人能夠做到此般地步,羲和劍尊身處上等血池的年限,已是大大接近於通神修士了。”

窈君聞言,忽地冷哼一聲,譏諷道:“她再厲害也是外人,族中是絕不會允許外族修士插手於帝位之爭的,我兒且安心看好就是。”

無聲無形中,絕命之爭已然由暗轉明,有人因身處旋渦而提心吊膽,有人卻顧自以修行為上,正巧是到了那緊要關頭。

細微光亮之下,只映出一片暗紅血水,幽幽炎火飄然飛舞,卻叫人從它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無比饜足的喜意,比起初來此地之時,金烏血火的光輝甚至更暗沉於以往,此外卻更加凝紅如血,幾欲流露而出。

有此火相佑,趙蓴已能坐入齊腰血池,納其中藥力精華以增補自身,如此過得九年,方覺靈關鬆動,嬰魂將有垂落之相,這正是突破外化中期的徵兆,昭告趙蓴契機將至,須小心把握才能不讓之流逝於一瞬。

她呼吸微重,卻正想一鼓作氣,將那第一道靈關徹底打通,便霍然站起身來,將身沉入血池之中,引得一股蠻橫無比的藥力向鬆動的靈關衝撞過去!

咔!

似有一道輕微地裂痕之聲響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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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五 外化中期

趙蓴循著這聲,便奮力往前一撞,不料那關竅雖露裂痕,本身卻穩固得很,任她如何用力也不曾動搖分毫,趙蓴即知眼下時機未到,還得小心打磨一番,才能徹底破了此關。

她不氣不惱,顧自坐定如常,倏而抬袖並指往前一點,便將那漂游在血池上,頗有幾分怡然自得之態的金烏血火收入丹田,片刻後,一股熾烈之氣自趙蓴額頂冒起,如火燒紅雲一般聚在她天靈之上,翻湧滾動,久久不息。

良久,趙蓴已將通身氣息調至巔峰,遂睜開雙目,將兩手平放於膝頭,此後輕喝一聲,即見她周圍暗紅顏色的池水咕咚滾動起來,猶如漲沸一般冒起大小氣泡,此時此刻,如若有修士在此憑神識觀之,卻能見一絲一縷地殷紅之氣自池水中升起,隨後齊齊匯聚於趙蓴丹田,被後者大肆吞吸入內。

有異火與血耘壺相助,趙蓴在這短短九年之內所煉化的藥力,便足以超過旁人十倍甚至更多,此還不論金烏血火自身所吞吃的部分,若將兩者相合,其中藥力必會達到令人瞠目的地步。而今又收了異火在身,為打破靈關竭力而為,這一時之間所抽取而來的藥力,一日已比得上從前十日!

吞得藥力如此,便哪怕是趙蓴自己,都從丹田處感受到了一股飽脹之意。然她卻不慌不忙,煉了這一股股藥力為自身血氣,隨後便將之渡去瓶頸之處,緩緩打磨起關竅上的裂痕來。

這一打磨,便就是匆匆七年歲月過去。

自她進入這上等血池以來,竟已在其中修行了十五年之久。

趙蓴氣息平緩,心中卻並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靜,此時她再度內視己身,已是能夠察覺到關竅之上的裂痕遠比從前要多了。這靈關的關竅仿若一層鼓膜,憑藉肉眼不可瞧見,唯有拿了神識去看,才能有所感知,有所發現。若還不到突破的時候,關竅便會硬如磐石,只有用自身血氣去慢慢打磨,才能一步一步地磨下那關竅的厚度來,直至在上面撞出裂痕,最後徹底將之打通。

趙蓴的這一道關竅上,此刻已是有如蛛網一般,密密麻麻布滿大小裂痕,又因她這些年來不耐其煩打磨此關,中有不少裂痕都已向內拓至極深之處,叫人看得心中火熱,忍不住要用力轟撞一回。

故如今趙蓴也有此意,要在今日奮力一搏,徹底把這精魄一道的靈關給撞開。此事看上去艱難,實則也只是費時費力的工夫,唯一的風險只在於一鼓作氣未將靈關撞開,便容易被反震回來的力道給衝撞到,此舉輕則致氣息紊亂,重則傷損經脈,動搖丹田,乃是個不得不謹慎為之的步驟。

所以她才不惜耗去七年時間做足準備,以追求一次功成。

現下時機已到,趙蓴也已準備萬全,便見她緩緩吞了一口氣在口中,渾身氣息向下壓去,將一月以來攢積的血氣聚成一記重拳,隨後砰地一聲打在了滿是裂痕的關竅上,那層無形無色的鼓膜頓時向後一彎,霎時間,一股柔軟而堅韌的力道頓時將這些血氣包住,正欲借力打力將之推阻回來時,趙蓴卻大喝一聲,又把攢積起來的血氣調起,將拳化掌向前一劈,那層被巨力繃緊鼓膜便刺啦一聲撕裂開來!

一時間,大量血氣便勢如破竹地向前湧去,徹底破除面前阻礙,在那精魄一道的靈關中暢通無阻,肆意穿行!

趙蓴亦不是完全無感,便在那關竅破裂的同時,過往遊走在她身軀血肉之中的血氣,即開始齊刷刷地調轉方向,朝著靈關聚流過去,待這之後,又有一股更加精純更加深厚的血肉之氣從那靈關中奔湧回來,迅速填入她的四肢經絡,叫趙蓴渾身活泛起來。

噼裡啪啦!

趙蓴的骨節之間冒起鳴雷一般的響聲,血液也在皮肉中奔流如浪,一呼一吸間,便有風雲聚而又散,此些徵兆皆昭示著,在打通了精魄一道的靈關後,她的肉

身之力便又更上一層樓,達到了從前不可比擬的程度。此時若再面對上當年那赤須大漢,趙蓴該能一拳打潰其身!

切莫覺得此話過於誇張,畢竟趙蓴在突破之前,其肉身就已堪比天妖,同階修士中更難有體道修士能與之相較,這一是因她多年淬體,無論是劍道修行還是對大日一道的修煉,都大大助漲了肉身力量的強大;其二,便是因她肉身之內,同存有兩具法身,如若在此道不夠精深,又如何能做成這般奇事?

如今在此之上,又叫趙蓴連續煉化了下等、中等兩處血池,最後在上等血池之中徹底打通靈關,便連島上妖修都不見得有她這般機緣,更遑論陸上的人族道修,是故肉身精魄一道,實無人能出其右也。

此外,因她順利打通了第一道靈關,從前漂游在道臺上方的嬰魂,現下也盤腿一坐,頓時落定在了道臺中間,只見她這兩座道臺上,一邊是恢弘奪目的金陽神宮,一邊是蒼茫寂寥的孤山巨劍,兩隻嬰魂閉合雙目,神情安詳,瞧上去並無兩樣,趙蓴望之,頓時心滿意足,旋即長舒口氣,再度往血池之中吸取起藥力來。

眼下趙蓴已有突破,血池藥力對她的幫助便不如從前大了,與其在此逗留,還不如趕快借此穩固下境界,出關後再往另外兩道靈關上下功夫。

便又在此修煉了兩載,趙蓴才縱身躍起,屈指往前一彈,將那符牌拋去遠處,告知桃霏自己已然出關。

得此珍貴機緣,自當拜謝衡煦一番,只這回她並不曾見到對方,便只在殿內行禮離去,再行迴轉向自身居所。

此番出關,神日宮上已是清淨一片,趙蓴見此便知,師姐柳萱多半已經渡劫功成,從而躋身於外化修士行列,因此她心中也有幾分喜意,等見柳萱居所不見人在,腳下劍氣一轉便去了青梔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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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六 尚有一關

此時那洞府之中,青梔尚在與柳萱談笑,這幾年來她二人雖是閉門不出,卻奈何有人掛心此處,時常在暗中窺探打量,叫青梔無時無刻不小心提防著。

如今還未聞有人通傳,便見青梔神情一頓,剎時斂了嘴邊笑意,輕聲與柳萱道:“有人過來了。”

她抬起手來示意柳萱不動,旋即轉起眼眸,分了一道神識向外看去,只片刻,青梔便緩了神色,笑容再起道:“我道是誰,原是故人來了。”

眼下曜日島上,能被青梔稱作為故人,且又能叫她喜笑顏開的,便也只有柳萱心中想到的那人,後者眼神一動,頓時明會其意,站起身來道:“既如此,我當過去迎接一番才是。”

青梔眼眸再轉,登時又笑她急切,嘴上戲謔道:“桃霏那處尚還沒有訊息傳來,便可知趙蓴出關不久,就直奔這處而來,現下你正做客我處,又怎好叫你前去迎接,還是叫樂珠趕快把趙蓴領進來入座的好。”

柳萱這才應聲稱是,復坐於原處之上。

片刻後,樂珠快步上前,其身後果真是跟了位身形挺拔的女修,一入殿便朗聲開口道:“晚輩方才去師姐處未尋到人,便以為她是來了青梔前輩這處,看來猜得無誤,師姐果然在此。”

二人便循聲望去,見趙蓴面帶淺笑,行步如風,頗有些氣宇軒昂的凌人之姿,鋒芒畢露若此,在她身上倒是極少見的。卻不過半息之後,趙蓴走到二人面前,身上鋒芒便頓時一斂,好似盡數沉在深潭之下,只露出一截嶙峋挺拔的孤峰,叫人望不見底下壯闊寬廣的土地。即在這時,面前之人才與她們印象中的趙蓴合為一體,彷彿先前那般姿態只是一時恍惚。

青梔卻不會以為這是錯認,她點頭喚了趙蓴入座,便自後者身上察覺到了一股隱而不發的強橫之力,較其才上島時又大不一樣,於是又抿了唇笑道:“這次閉關,你當精進不少!”

趙蓴便坦然頷首,言道:“承蒙陛下所賜機緣,終是在修為上更進一步,現下到外化中期了。”

“不過數十載歲月,阿蓴便順利打通了第一道靈關,此般速度,已可謂十分驚人了。”柳萱話中不無欣喜之意,可見她雖早已知曉趙蓴欲在此回閉關中突破外化中期,但當真正聽見這一訊息時,還是忍不住有些驚訝。

須知趙蓴如今還不到五百歲數,按照如此速度下去,大有可能會在千歲之前便突破通神境界,堪說是有史以來最為年輕的通神修士,尤在當年的斬天之上。

趙蓴倒不在意這個,只抬眼望向柳萱,輕輕一笑道:“往後還有重重難關,尚不得輕看了它們,便聽聞昭衍弟子中,都有不少人止步在了這三道靈關之前,我只求步步穩進,快倒其次。”

隨後又笑意加深,抬起袖來拱了拱手道:“卻還不曾恭喜師姐,如今修行有成,已然是順利渡過那外化天劫了。”

柳萱只是搖頭,頗有些愧不敢當:“一路修行至今,才粗淺算是有了些道行,勉強得以自保罷了。”

提及這自保二字,便不得不叫殿內三人想起當日升萊洲的事來,趙蓴神色微冷,已是起意同柳萱言道:“帝烏血一事,師姐心中可是已有打算了?”

柳萱當即點頭,面上隱隱見得幾分決絕,道:“此事宜早不宜遲,再晚下去,只會對我更加不利,如今阿蓴你已出關,也是到了該動手的時候了。”

語罷,兩人相顧無言,皆都明白了對方心意。

便由青梔前去與兩位族老言明這事,柳萱攜了趙蓴在府中暫住,不過是隔了兩日,一道訊息便由外傳來兩人耳中。

皆因長纓這些年來在族內的地位日趨穩固,一時要動搖於她也不會太過容易,即便柳萱得了神日宮觀圖的殊榮,眾人也只因此高看她幾眼罷了,今見此人慾奪帝女之位,想要從中阻撓的便不在少數。只因青梔之意極為堅決,兼又在族中身份非常,這才請動商陰開口允下此事。

不過在此之前,柳萱還得透過一道難關,以彰明她雖為人身,卻仍有煉化帝烏血的能力,不然縱是奪得此位,也無法名副其實。

這一道難關,便是要她煉化一枚金烏後裔隕落後所留下的血骨。

血骨為大妖肉身精華所凝結而來,與佛修舍利子有所相似,本身便極為珍貴,非尋常妖修所能獲得。柳萱若能順利煉化此物,不定還能讓她在修為之上有所增進,只是趙蓴等人卻不會以為,此些六翅青鳥族人會莫名給予柳萱這等機緣,可見這事多半不是什麼天降餡餅,反該謹慎對待才是。

然而柳萱作為那挑戰之人,終究是要比旁人來得更被動些,許是早已料到此事不會推進得太過平順,甫一聽見這訊息,面上竟全無多少意外之色,彷彿胸有成竹,並不怕窈君之輩會在此做下手腳。

見其自有成算,趙蓴也便放下心來,暗說這幾日來,柳萱可並非沒有準備,若那長纓要小看了她,吃虧的便只能是自己。

次月,林海上雀鳥紛飛,數千隻長羽錦鵲振翅飛向四方,其胸前赤紅,背羽湛藍,拖著一截粼粼如湖光的纖長尾羽,足爪漆黑尖利,卻抓起一張遮天蔽日的錦繡絹布來,便在寶鏡宮前展出一片風光獨秀的河山之景。

絹布上山峰綿延,圍聚出一片平整開闊的地界,待這絹布徹底展開後,四面山峰竟從中拔地而起,連山上的樓閣殿宇,亭臺雨榭也逐漸清晰可見。到這時,才見寶鏡宮內投下兩道身影,一個居左一個居右,正是窈君、商陰兩名族老。

直等到她二人各佔去一座最為高聳的山頭,其餘之人才接連入得景中,在那樓閣殿宇中端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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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七 身在殺局

待與柳萱等人目光相觸,長纓卻神情一緊,不覺抿起雙唇,略微偏開頭去。柳萱見此,倒也默然不語,只斂下眼神來繼續同身邊的趙蓴言話,面上並無任何不自然之處。

事涉帝女更迭,自然關係甚大,故今日來此之輩,除卻六翅青鳥一族的人,也不乏有其餘兩族的妖修存在,這些人你擁我擠,便佔下五六個山頭來,此刻交頭接耳議論不斷,正是在辯說著柳萱與長纓二人中,究竟是前者能夠橫刀奪位,還是後者能夠守下帝烏血來。

要說這帝子帝女之爭本就十分少見,只因各族後裔都得受了精挑細選,被諸位族老點頭承認,這才能拿了帝烏血在手,當中艱難嚴苛自不必言說。只拿了長纓為例來講,她雖為族老窈君之女,可後者膝下卻遠遠不止她這一名子女,究其根本,卻還是長纓本身便資質不俗,勝過族中多數天才,如此方才能夠服眾。

加之這些年來,她亦進境不少,可說是把同為帝子的奉翽給穩穩地壓過了一頭,故本族之中,也有大半族人願意支援於她。

因著日頭漸盛,四面山頭也已喧鬧起來,幾位長老忖度著時辰已至,便請一位面頰豐滿,體態卻略顯消瘦的男子站起身來,一踩煙雲到了兩位族老跟前,躬身拜倒道:「人已齊至,但聽兩位族老吩咐。」

商陰輕嗯一聲,含笑點了點頭,表明自己已是知曉,遂吩咐道:「也不好叫族人們久等,便即刻開始吧。」又移目看向一臉冷傲之色的窈君,略投了些詢問的眼神過去,得對方頷首同意,這才示意消瘦男子退下行事。

如此傳令下去,不多時,就見那消瘦男子站了出來,引得四面嘈雜之聲頓時消卻。

他揹負雙手,仔細瞧了瞧各處山頭,見今日來客之中,甚至還有幾位金羽、重明兩族的長老,便不覺整了整神色,頗有些嚴肅地講過幾句,便才微微側身,從一旁喚上來個妖僕,並指著其懷中緊抱的玉匣道:「我族帝女長纓乃諸位族老所選,血脈深厚,資質天成,卻非尋常人等能夠撼動其位,若有人慾行此事,便得先過一關,看有無此等資格才行。」

眾人聞此,只覺十分新鮮,實乃從前不曾得見,然等思索一番之後,卻又委實不能挑出話中錯處,不然在此開了頭後,便不知會有多少人躍躍欲試,鬧得族裡沸反盈天起來。

那消瘦男子看過眾人臉色,便也不曾遲疑半點,當即把那玉匣一手掀開,露出一枚有指節粗長,晶瑩如玉髓一般,又通體血紅的東西來,他將那物拿在手中,自眾人眼前晃過,即彎起唇角道:「此為我金烏後裔所遺留的血骨一枚,當中還剩兩成血肉精華,雖不多,卻也足夠外化期族人修煉個一年半載。

「爾等也知,柳萱今為人身,縱得了先祖傳承,卻也不清楚她能否憑藉人族之身,煉化下我族聖物帝烏血來,如若不能,今日之事自然白費功夫,故我等商議之後,這才從庫中拿了一枚血骨出來,欲看柳萱能否在三月之內煉化此物,此事若成,我等再無二話,若不成,這帝女之爭便也不必繼續了。」

生前越是強大,血脈越是深厚的大妖,便越可能凝結下血骨來,金烏後裔本就為頂尖天妖,當中強大者不在少數,便是外化期族人隕落之後,都有三四成的可能留下一枚或多枚血骨,更不必說道行還在其上的大妖。故日宮三族手中,實都留有不少血骨存在,其中包含本族的,異族的,但若拿出一枚來,都能夠叫外頭爭搶不休。

何況血骨再多,也遠到不了人手一枚的地步,故在本族之內,亦只有受到看重的天才人物,方才能受用到此等機緣,正如那血池一般。

如今這消瘦男子起手就是一枚品相上佳的血骨,便不得不叫人心生羨慕,暗道這算什麼難關,說是天大的好事也不為過!

饒是那些覺得柳萱會被刁難的人,此刻

也改換了幾分想法,心說這柳萱當真是撞大運了。

只有青梔遠目一望,細細地打量著男子手中血骨,略微變了臉色道:「此物,倒不像是我族後裔留下的血骨……」

聽她輕聲呢喃,趙蓴與柳萱便都偏了頭看過去,疑惑問道:「前輩可是看出了什麼來?」

青梔正面露凝重,一聽兩人詢問,也不覺抿了抿唇,隨後開口道:「我觀那物不像是我族血骨,其上氣息倒更似金羽一族的東西,只可惜離得遠了,不能拿在手裡仔細感受一番,故也無法知曉那枚血骨出自何處。」

趙蓴微微點頭,若有所思道:「前輩是覺得,這另外兩族的血骨在煉化時會有些問題?」

不想青梔卻搖了搖頭,略有些糾結道:「其實也不至於此,只是金羽一族較我族而言要更善肉身神通,所以出自此族的血骨,也會格外難得煉化一些……但不知怎的,我總覺此物不像面上看來那般簡單。」

說罷,她竟起手一掐,語氣意外道:「看著像是兇險之相,不過又有逢凶化吉之兆,像是外力介入也不得而知。」

趙蓴聽此,霎時心頭一動,轉頭與柳萱相視,心下已是有了計較,遂笑對青梔道:「只若結果是好的,便就無妨了。」

後者鬆了眉頭,卻從這話中回過味來,嗔道:「好啊,原是你二人早有了對付之策,倒叫我白白擔心了一回。」

心說趙蓴身上的天機晦明不清,若有她介入其中,也怪不得自己有所矇昧。

因而才卸下緊張,放心讓柳萱離席,上前去接過血骨,到族中長老事先準備的陣內煉化此物。

等見萬事俱備,柳萱已是在入陣之後便坐定下來,那消瘦男子才緩了神色,目露些兇狠之意出來,暗笑此人無知,以為能從這枚血骨之中得到好處,卻不曉得自己早已身在殺局,在劫難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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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八 骨中寒毒

大陣設於群山之內,四面山頭皆可毫無阻礙地將陣內景象攬入眼底,此也是取眾目睽睽之意,以彰此次考驗的公平。

陣內,柳萱神情安和,寧心靜氣,此刻已是拿了血骨在手,而後緩緩入定,叫呼吸平緩下來。因她這些年來尚不曾嘗試煉化過妖修血骨,也就只在一月之前,初次聽聞這一考驗時,試著煉化了些許妖修的血氣精華。其中過程倒也稱得上順利,只是這些血氣精華遠不能同血骨相比,等到了真正施為的時候,還得要謹慎對之,不能心急求快。

故柳萱入定之後,並未曾立刻催動骨中血肉精華,而是先小心試探了一番,從中引出一小股血氣煉化入體,等見身上無甚排斥之感,這才進一步催起真元,將那血骨裹入其中。

四面妖修觀此景象,便有贊柳萱性情謹慎的,除此以外,更多人卻覺她少了幾分膽氣,暗嘲人族修士終歸不如本族修士豪邁英勇。

正前處,商陰目光下掃,便將陣中景象一覽無餘,看似饒有興趣,眼底卻興致平平,未見多少情緒。旁人以為她與亥清交好,實則也不盡然,她和亥清之間卻只能說是有些交情,因她向來平和待人,不似其他族老一般拒人族修士於千里之外,這才能與亥清多談幾句,憑此一層關係,庇護其門中弟子也是隨手為之。

至於柳萱之事,卻也沒有多少她能置喙的餘地。一是她與窈君之間並無矛盾存在,是否襄助柳萱奪位,於商陰而言不見得會有太大影響,二則是因為柳萱來此之後,幾番動作都有神日宮那位插手進來,商陰不知其中緣由,便只得順水推舟,看此事究竟要如何發展。因她能夠確定的是,以神日宮那位的說一不二,若真有令柳萱奪位的意思在,事情也不會拖延至今日情形,是以上面之人的心思不好揣摩,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也許陛下之意,也是想瞧瞧這柳萱究竟有沒有真本事,能不能鬥過長纓。

商陰秉持疑慮,細打量了幾眼柳萱手中的血骨,卻不由暗自發笑,語氣幽幽地朝著窈君道:「我記得庫房之中不乏本族血骨,今日怎是拿了金羽一族的血骨出來?」

不料她突然開口,窈君眉頭一抬,眼神還未轉來,嘴上就已先開口道:「金羽一族繼承了先祖肉身,同階之中血氣最盛,非我族與重明一族可比,故此族血骨最壯精魄,也是最能考校於人的。況都是先祖後裔,哪又分得什麼你我親疏,待柳萱將那血骨煉化,亦可證明她有爭奪帝烏血的資格。」

窈君彎唇輕笑,話中也是帶了些幽怨道:「我這般打算,何嘗不是為了族人們考慮呢?」

商陰得此回答,便只笑而不語,再不言它。

二人談話並未叫旁人聽見,唯有長纓一人坐得近些,方才隱約瞧見了母親動作,為此目光一閃,不知思緒如何。

等柳萱在陣內漸入佳境,已是過去了一月時間,此中無事發生,倒叫不少耐性不足的人失了興趣,在那山頭上飲酒取樂,分心旁顧起來,好在是有眾位長老在此,這些妖修也不曾太過放肆,只吃喝談笑便罷。而長老也知妖修生性頑劣,不似人族修士那般能夠禁情割欲,太過抑制反而不好,遂也對此睜隻眼閉隻眼,並不制止他等。

況這些金烏後裔的心頭也十分清楚,若柳萱煉化不得本族血骨,只怕早就爆體而亡了,如今修行一月都還未出差錯,多半也是能透過這一考驗的,便只看時日長短罷了,無需叫人太關注過程。

是以並無多少人注意到,柳萱平和泰然的面容上,忽而現得一絲凝重,叫她微微皺起了眉頭。

趙蓴與青梔皆專心於陣內,此刻才見變化,就叫兩人看入眼中,不覺改換肅容,心中懸起一塊大石來。

陣前山頭處,窈君自不曾將此變化錯過,只到了這時,她才忍不住暗笑一聲,心說這

柳萱終於落到了她的掌中,也不枉她在事前做足了準備。

此番手腳正是動在了血骨之上,但卻不像商陰想的那般簡單,旁人見了這金羽一族的血骨,也只會以為此族血骨難以煉化,等交到柳萱手之後,就會拖累她在修行上面的速度,由此叫她過了三月還不能徹底將之煉化完全,如此便過不了本次考驗。

然而其中關鍵,卻是在這枚血骨的生前主人身上。

眾人不知的是,凝結下這枚血骨的金羽一族妖修,只其身死之時早已受得寒邪之毒侵體,以致通身血肉大半都化為了毒膿,僅剩下來的血肉精華即便是凝結成了血骨,一時也無人敢用,唯恐寒邪之毒還在其中,壞了自身修行。多年以來,這枚血骨一直壓存在庫房之中,久而久之,也便沒有多少人還記得。

卻是在數年之前,忽然有個金羽一族的妖修拿了此物而來,將之獻於窈君面前,並說趙蓴殺他幼子,卻可惜自身實力不夠,無法手刃仇人,這才偷偷從庫房中拿來了這枚血骨,望有用於窈君。

窈君聽了自也疑惑,遂派人下去打聽,此後竟得底下人回稟道,趙蓴自中等血池出關歸來的途中,的確是殺了個金羽族人,那人無辜與否倒不在窈君的考慮之中,只憑這枚血骨深處確實藏了幾縷難以察覺的寒邪之毒,便已叫她擬了計策在心,曉得該如何對柳萱下手了。

念及此處,她不由臉掛笑意,隨後若有若無地向趙蓴等人所在的山頭看了一眼,心說恩怨因果何曾了卻,若是柳萱因此殞命,這趙蓴也不算全無責任。

陣中,柳萱安坐不動,眉頭雖略有擰起,卻不曾慌了心神,亂了手上動作。

因她方才修行之際,竟無端有些心悸起來,柳萱不敢拿大,便連忙斬斷真元,緩了對手中血骨的煉化,隨後又分出一股神識向掌心而去,緩緩探入血骨深處。

剎那間,她目前一片血紅之處,忽然冒出一團青黑顏色的霧氣,僅拿了神識過去試探,便叫她感到了極其陰寒邪祟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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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九 逢凶化吉

那物實在邪異,便是柳萱不識其根底,也曉得自己決不能讓那物給近了身。

她暗自一想,心道先前青梔所感知到的兇險之相,只怕就是眼前的這團青黑霧氣了,而能為此事之人,無需細想也知道是奉了誰的命令,道那窈君母女幾次三番想要她性命,如今自也不會錯過了這大好機會。

柳萱登時起了些警惕之心,暗道青黑霧氣被緊緊包裹在了血骨之中,族中長老之意,又偏是讓她將這枚血骨煉化完全,若要小心翼翼繞開此物行事,便只怕不太容易,同時還會拖累了自己修行的速度,逾過三月之期,叫窈君等人得逞。

是以這最好的法子,卻不是避開此物,而是想個辦法將這東西給拔除乾淨。以免它影響到自身。

可又要如何才能拔除此物呢?

柳萱神色如常,倒未叫人瞧見什麼為難之色,因她月前初聽此訊時,便與趙蓴商議過了,為了能從長纓手裡順利奪過那帝烏血來,柳萱也是借了趙蓴之力,特地將一門傳承中的法術煉成,如今也可用來嘗試一番,看威力究竟如何。

便在旁人不知不覺之際,一股精純無比的火行真元已是從柳萱丹田催起,隨後按她心意驅使,即尋定了血骨往內鑽去。這股真元在血骨之中堪稱是暢行無阻,不多久便逼近了那團青黑霧氣,亦只在其面前停頓片刻,就如餓獸一般撲上去與之撕咬起來!

兩者相觸,柳萱不禁是打了個寒顫,自青黑霧氣當中泛出的層層寒意,就好似附骨之疽一般,僅是與真元接觸就恨不得鑽進她丹田之內,好在火行真元也十分霸道,阻攔這此物不肯讓其行進半分,此後又幹脆將之吞吃入腹,欲以蠻橫姿態直接磨滅了對方。

此般模樣,倒有些像金烏血火,皆是一樣的蠻橫霸道,不管你邪祟與否,只管吞噬無誤。

陣外山頭高處,窈君移下目光掃過,正好是將柳萱微微顫抖的景象看入眼裡,便只當是那寒邪之毒已趁勢入得柳萱體內,而此毒最是刁鑽可恨,不入丹田倒還有一線轉機,可若入了體內,便就只有廢去丹田重修這一條路走了。先前那名金羽族人就是因為沒有這等魄力,才會被此毒生生拖死,也不知這柳萱會如何抉擇。

似是心頭大患已了,窈君神色鬆緩,卻有心思閉目養神,怡然自得起來。

趙蓴自未錯過這般景象,她只瞧得窈君臉色,便知曉血骨之中必然有對方暗中做下的手腳,可如今柳萱身在陣中,外又有這麼多人看著,是故無論如何,她這等陣外之人都是傳不得話進去的。不過趙蓴也並未因此憂心太甚,她對柳萱一向信任萬分,便早在今日之前,就已思量著窈君等人的手段而做下萬全佈置,她自認為柳萱手中還有許多手段未拿出來,不然也不會敢去和長纓相爭。

遂斂了目光下來,平心靜氣而坐,又與青梔耳語幾句,好叫對方也能放下心來,莫做過多憂慮。

烈日青天之下,又得一月匆匆而過。

卻是在半月之前,一直無甚異常的柳萱身上,突然蒙上一層雪白寒霜,此物自腰腹丹田而起,不過半月工夫就爬上了脖頸,逐漸蔓延至面龐耳後,連同睫毛之上都是層層霜雪,便叫山上眾人驚怪不已,再不復先前興致缺缺的模樣,連連議論起此人身上為何會起如此變化。

有說她支撐不住血骨之力,受了反噬才會如此,然而這滿身寒霜不管怎麼看來,都不像是與血骨之力有所關聯,故此般說法並不為多數人所接受,更多之人還是以為本族血骨烈性極強,這凝結起來的寒霜也多半是柳萱自己所為,取寒熱相抵之策,來助她自己煉化下血骨當中的血肉精華。

此言一出,認可之人雖有許多,卻不能叫那身上寒霜以此瞞過諸位長老的眼睛。

重明一族尚且不言,就說那金羽一族的幾位長老,當年也是知道寒邪之毒一事的,因那族人死相過於悽慘,到瀕死之際,渾身已無一處不被寒霜凍住,死後才化凍成血水與毒膿流盡,當真屍骨無存,因此留下的血骨也無人敢用,這些年來一直是棄置在了庫房之內。

只到了今日,才叫他們回想起當日場景,不覺心中一動,眼神凝望向了柳萱手中那枚指節大小的血骨,暗說此骨難不成就是當年之物?

幾人心生疑慮,卻不敢貿然開口,雖不知此物是如何到的它族手裡,但如今兩位族老看著,又都不曾出聲阻攔,即可見今日之事有誰在背後推波助瀾,亦不過是一枚毫無用處的血骨,倒不必多此一舉,徒惹上面之人不快。

四下無人敢言,正是在窈君意料之中,她淡淡一笑,轉眸向下一望,卻見趙蓴氣定神閒,未有半點驚惶擔憂之色,一時心頭驚詫,只覺這人裝過了頭,未必能知那寒邪之毒的可怕,便在這時,又見趙蓴突然抬眼起來,其面容似笑非笑,目光更是戲謔嘲弄,叫窈君大為光火,連忙移了眼神去看柳萱,心道裝模作樣之人,卻要叫你瞧瞧柳萱是怎麼死的。

不料才看過去,柳萱身上便就有了些許變化,這零星半點的不同即便能瞞過肉眼,在洞虛修士眼中卻也洞若觀火,窈君臉色微變,忙是凝神看去,只見柳萱面龐上的寒霜已是有了開化之相,絲絲水意滲透出來,泛得星點光芒,亦叫原本的寒霜薄弱了幾分。

如此半日之後,她臉上的寒霜就已完全化去,只剩脖頸之下還有薄薄一層。四面妖修見得此景,不由得更加堅定想法,認為這般景象乃柳萱自己所成,為的便是煉化下血骨之力來。

便只有窈君這等知曉內情的人見了,才會眼瞳驟縮,不知變故出在何處。

窈君眉頭緊擰,又回望向趙蓴座處,哪想對方已是悠然自得起來,顧自端了盞清露在飲,好不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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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十 帝血何歸 上

雖不知那骨中寒毒為何會突然失了效用,只是事到如今,窈君亦無法在眾目睽睽之下繼續動手,縱她心中氣極,卻也只能拂袖一揮,暗自冷哼一聲,朝下處遞了個殺機滿溢的眼神去。

這眼神遙遙向下,徑直落去那消瘦男子目中,卻叫這人渾身打顫,連忙垂下了腦袋去,隨後又喚得一人到身邊,囑咐其速離此地,去將那獻上血骨之人給殺了,便當是那人弄虛作假,拿了假東西來糊弄他等。

到如此,柳萱煉化血骨一事已然無可轉圜,只等到半月過去,附著在她周身的白霜都已盡數消卻,其手中血骨也已光色盡失,瞧去如凡石一般,再無任何特別模樣。

片刻後,陣內氣機微蕩,一股赤紅霞雲自柳萱顱頂升起,繼在空中兜了個轉,這才徐徐散開,瀰漫如淺紅霧色,映得陣中人氣色飽滿,生機旺盛,好似晨間朝露。

柳萱盤坐陣中,待靜靜吐納數息之後,方才睜開雙眼將最後一口濁氣吐出,細看去,她額頭之上似還留有一層薄薄汗意,即可知徹底煉化這枚血骨,於她而言也並非容易之事。

此言的確不假,彼時雖從她面上看不出什麼來,但自當火行真元與那寒邪之毒糾纏起來後,也委實是讓她緊張了幾分,心道那寒毒當真可怖,便哪怕是被火行真元裹入其中,也無時無刻不想鑽逃出來,故不到完全將之拔除的時候,柳萱也實在是不敢放心。

現下,她方長舒口氣,隨後借力站起身來,將手中血骨交於那消瘦男子查驗一番。

那消瘦男子揮手解了陣法,又把血骨拿在掌心細細瞧看,見此物當中空空如也,已完全化為一個空殼,便不覺拿了驚異眼神去看眼前女子,暗道那寒邪之毒有多厲害,他也不是不曾聽說,假若獻骨之人說的不是假話,那眼前女子倒是頗有幾分能耐了。

消瘦男子忖度片刻,終究忌憚著今日來此者眾,若他再有意為難柳萱一番,便會叫人看出今日之事的偏頗來,卻只好佯做滿意地點了點頭,狀若無事般揚起手中血骨示與眾人,並大聲言道:“此枚血骨的確已被煉化完全,經驗無誤,可過此關。”

一面說著,一面卻暗自冷汗,心說今日之後,不僅是沒討好的族老,另還把柳萱給得罪了,如此一來,可當真是進退兩難,只盼著後者能敗給長纓才好,不然往後的日子便就難得平靜了。

莫管那消瘦男子如何後悔,聽得柳萱過關,四面山頭也是傳了陣陣呼聲下來,這並非是他們有多看好於她,而是為著透過此關之後,即意味著柳萱與長纓之間會迎來一場絕命之爭。

之所以稱之為絕命,正是因後者煉化了帝烏血在身,此物到如今已是與她血肉交融,若最終是柳萱勝過了長纓,而要取走她體內的帝烏血,便無疑是剖骨剜心,徹底絕去對方一身道行,與死也是無異了。

在場妖修之內,不會有比長纓更明瞭這一點的人,是以那消瘦男子話音方落,便見她霍然從座上站起身來,面色一片肅然,只看她胸膛微微起伏,就知其心中絕對稱不上平靜!

窈君望此,頓時雙眉倒豎,語氣微慍道:“我兒去吧,此回許勝不許敗!”

許勝不許敗!

長纓心緒浮動,久久不寧,面上漸蒙上一層不化霜雪,如陰翳般覆在了眉眼之間。她又何嘗不瞭解自己呢?自從母親口中聽說了柳萱之事後,她幾乎日日都在為此憂心不斷,連從前仰慕的青梔都日漸疏離了去!

風雲盛會時,她本也是想把這多年恩怨給徹底了斷的,卻奈何敗於柳萱之手,最後如喪家之犬般狼狽敗走,如今只閉上眼睛,就會回想起當年景象,俱是分毫不差地浮現在腦中,無論如何也無法忘卻。這些年來她苦修不輟,雪恥不過是根由之一,最大原因實是當年敗狀形如一片漆黑陰雲籠罩下來,如不能徹底破開,長久以後必然阻她修行!

長纓閉起雙目,胸中鬱氣就似一隻大手壓來,狠狠扼住她的咽喉不放。

良久,她睜開眼來,偏頭向窈君斂衽一禮,低聲言道:“母親,女兒去了。”

說罷才凌身一躍,如天火流星般從山頭之上墜下,穩站於柳萱身前,與其有隔百丈之地。此般距離,以兩人眼力皆不算得如何,柳萱見她徑直朝著自己落來,當下也抬眼望去,與那一雙凝冰似的眼眸對個正著,她淡淡一笑,端起手來向對方施下一禮,隨後便默然不動,既不與長纓言語,也未曾露出半點慌張之態。

看柳萱如此鎮定,長纓心頭也是一沉,只她這些年來的修行進境,眼下也足以化為她的底氣,便也點了點頭,還了一禮給眼前之人,這才放聲言道:“我知你所圖何物,今日亦不必在此多費口舌,風雲會上是我敗給你了不假,故如今一戰,我必當竭力取你性命,以雪當年之恥!”

柳萱笑容不改,顧自站定不動道:“既如此,在下也當全力施為,不留餘地了。”

“無需留手,且讓我看看你究竟有幾分真本事!”語罷,長纓便縱身而起,把雙袖向上一揮,就有數百根帶著燦燦光輝的纖羽顯露出來,個個都有丈許長短,寬如四指,到末端則收為尖利狀,且說這數百根纖羽齊齊兜轉殺來之際,倒真有飛劍破空的氣勢!

柳萱見此亦不敢拿大,只將手上法訣一甩,即見場內氣機震盪,竟是憑空壓來一隻巨大玄龜,生生擋在柳萱身前,叫那數百根纖羽撞在龜背之上,噼裡啪啦響聲不斷,如疾風驟雨不肯停歇!

長纓瞪眼一瞧,忙又屈起五指一抬,便又調轉了纖羽向左右飛去,只可惜這玄龜雖身軀龐大,動起來卻十分靈活,任那纖羽如何刁鑽,也未能趁虛而入靠近柳萱半分。

趙蓴看得此景,亦在心中說到,長纓這手段看上去與飛劍相似,實則卻是在縱風馭羽,而非驅使羽毛本身,若她能夠做到後者,這通手段的威力便還能增加許多。不過看這景象,此術也不像是她的看家本領,當只是試探一番罷了。

果不其然,那長纓一擊不成便收了纖羽入袖,改拎一隻黃鐘在手,另手屈指一敲,便盪出一陣令人頭昏腦漲的嗡嗡之音來,叫那玄龜身軀一晃,背上龜甲竟如水波一般晃開漣漪,身影亦不復先前凝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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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一 帝血何歸 中

驟聞鐘聲嗡鳴,柳萱亦是面色一凝,因她這般手段本就是元神一道的神通,先時風雲盛會之上,也正是憑藉九相魂圖才使得長纓狼狽落敗,有此先例在前,長纓也顯然不是全無準備,想來這巴掌大的黃鐘法器,便就是專攻元神一道的寶物。如今一使出來,就叫她凝現出的玄龜身形搖晃,大有潰滅之相!

柳萱見此,便乾脆起袖一揮,叫那玄龜如風化散,隨後再掀風雲,弄得火浪重重,齊向長纓處撲咬而去,後者神色不動,只掠起身形來避開火浪,卻不料此物緊緊相隨,猶如千百隻火焰大手,徑直便朝著她追趕過去。

長纓定睛瞧去,發現這無邊火浪之中,亦有不少赤紅影子,若飛鳥振翅,在其中穿梭不止,她只一怔,便就叫其中一隻飛鳥尋了空子,眨眼間躍出火浪,直直向著她面門啄來!

長纓倒不慌張,當即鼓起面頰吹得一口清氣出來,即在身前張開一張淺淡若無的薄壁,此時那火中飛鳥也轉瞬即至,只見它奮力往壁上一撞,搖著脖頸將尖喙向前啄去,竟當真在那薄壁之上留下一道淺淺印痕,可惜未得進一步動作,就被長纓揮手打滅了。

原以為這飛鳥只是尋常法術,卻想不到此物威力如此了得,竟能做到在壁上留痕的程度,此還不過一隻罷了,若火中飛鳥盡數殺出,還不知會有多麻煩!

長纓凝望火海,旋即深吸一口氣來,自身後放出青光數道,就一轉向下朝著火中飛鳥殺去,青光既入其中,便好如滾水入了油鍋,頓時震起一重高過一重的火浪來,其間飛鳥數百,青光卻只得七八道多,本是寡眾分明的局面,哪想這些青光只在火中穿行了幾息,便由一化二,由二化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化眾多,只一時晃眼的工夫,竟就在數量之上與飛鳥平齊了。

眼見著青光愈化愈多,不少飛鳥都已被此物殺滅下來,即叫柳萱知曉此術功用不大,該要換得一通手段才好。因此她不慌不忙,催起真元往前送去,便將那火浪激得更高,其間飛鳥如何她並不做多關心,因這佈置本就是為了逼出長纓血脈真身,要真能傷到對方才叫意料之外。

之所以要逼出對方真身,一來也是因為妖修在現出真身後須得以大法力維持原形,由此便不會選擇與人久戰,而會取速戰速決為上,在這般條件下,急則容易生亂,也更好叫柳萱得手。其次,對方那黃鐘法器確會對元神一道的神通造成影響,化出血脈真身後,妖修便難以自如使用此些道修法器,一旦失了此物,長纓未必還能繼續剋制那九相魂圖。

只是長纓心頭,怕也對此道理了然於胸,現如今不肯第一時間現了原形出來,定然也是有著其它考慮。

她既不肯,柳萱便少不得要逼一逼她,眼下火海彌布,縱是能以青光殺滅其中飛鳥,要想徹底壓下面前這火浪千重卻也絕不容易,除非是化了真身出來引風馭火,不然便得費上好一通法力才能勉強壓制一番。

柳萱縱袖一揮,此回雖不曾送出真元,但卻有數百枚漆黑如墨的丹丸隨袖灑出,一落火海便噼裡啪啦地炸響不停,幾如雷聲一般震耳欲聾,彷彿有撼山之力,把這滔滔火海向上逼去,節節攀升似要衝到雲霄上頭去,看得四面山頭之人心潮澎拜,絲毫不敢轉睛。

火浪從四周而來,迅速便將長纓圍堵其中,這烈火如同高牆,又因柳萱得了金烏傳承而尤增幾分浩烈,論及威力只略遜於重明一族的法相真炎,憑長纓的謹慎並不敢貿然上得前去,眼見火海襲面正要將她一吞,便也只能將黃鐘收起,另轉身形化出血脈真身,隨後揮翅一掃,霎時壓下四方火浪,自其中一躍飛出!

待她化得原形出來,區區火浪便算不得如何了,眾人只見得長纓扇動羽翼,亦不過片刻功夫,那看似綿延不絕的火海便如風下草芥般矮下頭去,貼著地表掙扎不止,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囂張恣意了。

卻還未讓長纓從中得以喘息,柳萱便選擇先發制人,此刻黃鐘不出,正是施展九相魂圖的好時候,她足尖點地,霎時甩袖而起,即見一隻金毛大犼自火光中躍出,才顯了身形便齜牙咧嘴展露兇相,只站於原地就有一股悚人氣息瀰漫開來,似是因柳萱又得突破的緣故,連這凝現出來的大妖也氣勢更盛,竟比起長纓真身也絲毫不輸!

從前風雲會時,長纓便輸於此獸嘴下,只是那時的她,尚還不曾煉化帝烏血在身,故在面對金毛犼時,也得顧忌血脈真身損毀後,自身妖力的不斷流失,今時今日卻不同了,縱這金毛大犼看上去十分不俗,可也只是魂圖所化的虛相,要想憑此傷到她的真身,便與異想天開無異。

長纓不做猶豫,振翅向上一飛,便引得那金毛大犼向自己奔來,隨後運起體內血氣,朝天啼鳴一聲,竟轉了方向俯衝下來,腹下兩隻利爪往金毛犼背上一扣,竟是壓得此獸動彈不得,只能擺動身形試圖掙脫,怎奈那利爪竟如金鐵一般堅硬,任那金毛犼如何扭動也不能從中脫身。

便在這時,長纓胸腹一鼓,一陣熟悉的嗡鳴之聲忽從她口中傳出,聽得柳萱顱中一蕩,一時無法維持住金毛犼的身軀,便被前者兩腳踩散了身形!

她連忙穩定心神,於心底驚訝想到,長纓竟是將那黃鐘法器給吞入了腹中,到施用時再以氣力相催,使之在腹中震盪,由此便可發出聲響,也是因那黃鐘法器本身就是器樂之物,威力俱從聲響中來,卻無需用多法力來維持,故才能做到此點。

只道此般狀況確在柳萱意料之外,由此下去亦對她有所不利,從前擊敗長纓的手段如今可未必得用,卻還得另想辦法才是。

好在來此之前,她早與趙蓴商量好了對策,當日她與對方言過,自己這傳承神通還須在帝烏血的幫助下才能更進一步,不想趙蓴自那上等血池回來之後,這事竟還能現出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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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二 帝血何歸 下

眼見那金毛吼已被自己打滅,長纓微舒口氣,心中忌憚霎時便去了兩三分,柳萱那諸多手段中,無疑是九相魂圖最讓她覺得棘手,如今有黃鐘法器對付此術,卻是大大增加了自己的勝算。

不過她也未曾因此就放鬆了警惕,振翅騰飛之際,心中已是有一念頭生了出來,她那法器名為絕音破魂鍾,本非族中之物,而是早年間窈君自外界所得,看樣式也像道修宗門所煉。將此鍾以法力催動,其聲便可遠傳百里,叫聽得此聲之人識海震盪,輕則頭暈目眩,重則當場昏厥,堪稱是破解元神法術的一大妙物。

然而除此之外,這絕音破魂鍾卻還有另外一重功用,若往鍾內灌注法力,使之在須臾間暴漲至數十丈大小,再趁勢將人罩入其中,便可叫那人絕音入耳,至多在三刻之間就能使人神魂受創,甚至當場身死!

如此專攻元神一道的寶物,等閒法器根本抵擋不得,若她能憑此物得手,便是柳萱今日也只能飲恨。

想至此處,長纓目中神色亦陡然狠厲下來,若不是今日,若面前人不是柳萱,她只怕都要再小心周旋一番再出手,卻想到這些年來盤踞在她心頭的層層陰翳,便不得不叫人急切起來,此時此刻,她已決心要施展此般手段定下勝負,旁的種種,一時也無需去細細考慮。

長纓將身一挺,背上羽翼便向前扇動起來,引得狂風呼嘯不止,將她向上推得愈來愈高,俄而見她脖頸一彎,卻把身軀向前低俯,便攜著獵獵狂風疾飛而下。她尋了柳萱的方向衝去,瞧準了人後,即張開血盆大口,從中催得鐘鳴聲連環作響,正是想讓柳萱受此音所擾而疏於防備,再趁勢將之吞服腹中,以那絕音破魂鍾給罩住。

此計若是得逞,任那柳萱有千百般本事,也將被她煉成一灘血水化去,倒不算枉費了自己多年苦修。

柳萱亦不曾料到長纓會主動近身,不過這於她而言也是個大好機會,實在是不該輕易錯過,故她心頭一動,當即也不避讓眼前之人,而是回守心神免叫鐘鳴入耳,隨後又分下一縷神識來,在顱中捻成一道長針,只趁著長纓俯衝過來之際,便將長針逼出,猛地往對方雙眼之間刺去!

霎時間,卻有兩聲悶哼接連響起,一是柳萱分心旁顧,到底還是叫那絕音破魂鍾尋到了可乘之機,此聲一入耳中,便亂了她幾分心神,好在被柳萱及時壓下,一時除了些許頭昏腦漲外,倒也不曾遭受重創,另一邊,長纓雖已覺察出柳萱這般手段,卻也不願放棄這千載難逢的近身機會,因而徑直向前不退,竟是生生承受下來這道穿魂長針,頓時雙目猩紅,猶如泣血!

她悶聲忍下這痛楚,大口一張便將柳萱吞入腹內,場外眾人瞪眼一瞧,卻只能瞧見柳萱被其吸入口中的景象,一時愣在當場,不知此戰至今又是如何一種結果。

青梔坐于山頭之上,登時將這景象一覽無餘,自又為此憂心忡忡起來,只不曾表露於面上,而不動聲色地壓在心底罷了。她微抿雙唇,目中含下幾分擔憂,遂拿了眼神去看趙蓴,見後者面色如常,一味端坐不動,似不管什麼事都無法擾亂於她,竟不覺多了些許鎮定出來,復又收回目光凝於場中,漸為柳萱先前胸有成竹的姿態而鬆緩了些心神。

此番動作並不明顯,然而以趙蓴的眼力,又如何能全無察覺,是以青梔的些微變化,倒也沒能逃過趙蓴的眼睛,只她心中以為這等焦慮擔憂之情實非勸慰可解,還得要看到轉機才能有所緩和。現下局勢,柳萱已然到了危急關頭,若不能破局而出,便就會葬身長纓腹中,可若成功脫身,長纓亦將非死即傷,勝負生死,即在這一線之間了。

趙蓴雖不言語,心中卻也不似表面這般平靜無波,因她瞭解柳萱,曉得對方手裡還有底牌不曾使出,便可知長纓還沒有將之徹底逼到絕境,如有那般神通在身,縱長纓將之吞

入腹內,她也認為此非不破死局。

一見柳萱入腹,窈君等人倒是大鬆口氣,不過有先前煉化血骨的例子在,哪怕是窈君也不敢太過篤定,只得聚精會神盯著那場中景象不放,看青色鸞鳥在半空中逡巡幾回後,便調轉了方向落在地上蜷縮下來,不知怎的,窈君一見此景便心頭猛跳,似是有何不妙之事將要發生了般。

卻說長纓落地之後,竟覺顱中疼痛更甚,待內視一番後才發覺,自身識海之中竟藏著一根髮絲般的細針,此物為柳萱神念所凝,本就為神通一種,一旦扎入他人識海便不會輕易消散,除非那人在元神一道上遠甚過於她,或是另有什麼特別的護身寶物,不然受此一擊,至少也得被此糾纏三個日夜。

只可惜長纓已無多少工夫能在這上頭做計較,她心道柳萱一死,這般手段自能尋了母親窈君出手破去,故眼前最要緊的事,還是趕緊了結掉腹中柳萱的性命,以免夜長夢多,再有風波興起。

其腹內絕音破魂鐘下,柳萱定睛把周遭景象一瞧,卻沒有多少驚慌之態表露,反是就地盤坐下來,凝神靜氣不作言語,方才長纓一張大口,她便曉得對方大抵打了什麼主意,因自身也有法門,最好是要攻破長纓肉身才成,這才將計就計入了其腹中行事,只未想到那黃鐘法器還有困人之能,現如今還得先破此物,才能脫身而去。

便氣沉丹田,不慌不忙地引出一簇赤紅如血的烈炎在手,若趙蓴在此必能看出,這烈炎與金烏血火之間也有相似之處,只是前者並非異火,因而少了幾分先天靈性,好在是被人長久地祭煉過了,如今一拿出來,竟也搖曳不止,頗有幾分喜人姿態。

柳萱所獲的金烏傳承大多是些修行門道,如此才能叫她這般快就破劫成尊,除此以外的法術神通雖也威力可觀,但沒有帝烏血在身,卻難以發揮出其真正的厲害來,故她才會急求此事,甚至不惜遠赴日宮以求取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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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三 一波未平

不想趙蓴自那上等血池中歸來後,其手中的金烏血火竟因此產生了些許變化,她便從趙蓴手裡借來一絲異火,以此為憑將傳承中一門火行神通給祭煉了一番,雖遠不比帝烏血帶來的益處大,但也猶勝以往許多。

此門神通號作三煞真炎,本是憑藉帝烏血才能凝就出來強大炎火,如今借憑之物稍有遜色,便使得凝就而出的三煞真炎也會少了幾分威力,然而用來對付長纓卻是完全足夠了。

也好在對方是六翅青鳥一族,既未有金羽大鵬的強悍肉身,亦不得重明神鳥的法相真炎,不然還能有幾分反制的手段,只憑此族的神通大都應在感悟天機,悟化元神之上,便不太有招架這三煞真炎的能力,何況柳萱亦擅元神之道,那長纓也未必能比得過她。

眼下才將三煞真炎祭在手裡,柳萱便已看向了頂上黃鐘一處薄弱之地,此類法器呈圓弧形狀,但有一處受力,便會立刻卸去四方,因而堅不可摧,甚是難破。不過與之相對應的是,只要徹底打破一處,這卸力之法便就不復存在了,且有了一處破損,法器功效亦會大減,屆時想要破開此物,也便不是天方夜譚。

只見她將那三煞真炎拿在手裡,盯準了一處才揮手向上打去,那赤紅炎火頓如一道真光徑直打在黃鐘內壁,震得一陣嗡鳴之聲響動起來,好在柳萱早有準備,此刻已護住元神所在,並不為此聲所動,眼看三煞真炎燒灼那處已是有了膨脹破裂之相,便立時運起氣力往前推去,逼得赤紅炎火如箭矢一般扎向鐘壁!

即聽嗡鳴不斷中,一聲噼啪脆響倒是十分驚人,柳萱見勢一喜,便更加緊了動作,霎時間,那黃鐘內壁竟當真破開一處黃豆大小的洞口,叫外間熱氣噗噗向內湧入。如此便如柳萱所料想的那般,黃鐘法器再不得向四周卸力,亦因此變得脆弱起來,只遭三煞真炎撞擊幾回,就由內至外裂出蛛網般的縫隙來,顯然不堪大用。

長纓聽腹中屢屢傳來異聲,倒也曉得是那柳萱在鐘下掙扎,只如今法器吞在腹內,卻不像拿在手裡那般方便驅使,她心下略有不安,遂引得一股法力往腹內法器當中探去,那料法力入了其中,竟像是泥牛入海般須臾而散,這叫長纓心頭一跳,暗有了些急切之意油然而起,旋即凝氣於腹,意欲就此煉化柳萱,不叫她再有翻身之能。

哪想到絕音破魂鍾一旦被人破去,攻守便就此異形,柳萱雖在其腹,卻還有諸般手段可以使出,因她已在長纓真身之內,此些手段大有可能會就此要了長纓性命,後者行事之前不會想不到這點,只是太過心急才會選擇孤注一擲,按說長纓平時也算謹慎,卻可惜柳萱一事漸已成心中魔障,如今以命相搏,便也為自身招來了禍患。

此時此刻,再要想扭轉局勢無疑只有兩法,一是將柳萱逼出體內再行出手,二則是一鼓作氣在腹中就將之滅去,而看長纓之意,顯然也是存了後一種想法在。

她卻不料柳萱還有三煞真炎在手,如今正等著她搬運氣血下來,便見長纓一鼓作氣不成,腹中倏地升起一股灼熱之氣,一會兒如重錘轟落,一會兒又入尖刃要將她從中撕開。長纓不明就裡,卻不敢繼續強撐,便由下至上引出一股力道來,欲將柳萱從腹中逼出,後者卻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她得手,登時心中一動,抬手便掐了個法訣出來,喚起長纓顱中那神念所凝的長針,以裡應外合之勢,將三煞真炎埋入了對方血肉之中!

外界之人並看不見長纓腹中的景象,在他們眼裡,長纓本已勝券在握,不料卻突然哀叫連連,噴得幾口鮮血出來,隨後便見她肚腹如吹氣般滾脹起來,猶自鼓脹不停,好似快要爆開一般!

窈君見狀,不由得大驚失色,以她這般眼裡卻是能夠瞧個分明,暗道長纓腹中必是有個什麼東西在不斷化去她的血肉,那肚腹之中只怕全都是血水,這才鼓脹成了此般模樣。

且不過半刻之後,長纓便已不復先前目光炯炯之態,此刻只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目中頗有痛苦不甘之意,卻又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感受著三煞真炎化去她大半血肉。

倏地,她擺動起背後羽翼,彷如迴光返照般掙紮起來,皆因體內三煞真炎橫行無阻,此刻逼近心頭,直直窺探向了那一枚澄明如玉的血紅寶珠。

此時,便哪怕是柳萱也不由心熱起來,因那物正是她所需要的帝烏血!

長纓之所以會如此掙扎,自是因為失了帝烏血後,她一身血肉便再無力維持,只能隨之消亡。然而事到如今,世間已無人事能夠阻止柳萱得到此物,那股強烈的急切幾乎令她對自己感到陌生,就好似渴望已久般,驅使著她向前,向前……

愈是靠近,柳萱便愈是無法抑制這般情緒,她目中神光一閃,竟已不覺伸出手去,將那血紅寶珠牢牢地握在了掌心!

剎那間,一股溫暖而強大的氣息將她完全包裹,未經任何催引,帝烏血便如飛鳥投懷般撞入柳萱丹田,不等她反應過來,諸多玄妙之感就已似洪水洩閘湧入她的腦內。

帝烏血的易主,叫長纓徹底絕去了生機,便在眾人的驚愕之下,一道金光從其腹中破出,柳萱凌身一躍,須臾後站至半空,雖不曾有隻言片語,但如今一死一活的局面,已然宣告了這場帝女之爭的最終結果!

她的臉上不見喜意,只是一層久違的平靜與釋然,叫趙蓴恍惚間回到了界南天海,將那時的柳萱與眼前之人漸漸重合起來。

「外族之人也敢圖謀我族聖物,還不受死!」

卻是在眾人怔愣之間,窈君已一改灰敗神情,目中殺機迸現,掀起一隻大掌便向柳萱按來!

一時間,天地氣機滾滾震盪,遮天大手如山嶽傾倒,洪水奔嘯,大片陰翳襲來之際,彷彿晝夜更替,盡在這一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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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四 功成而返

眾人見此,不由得譁然色變,更說趙蓴與青梔二人,此刻已是站起身來,不過憑她二人的修為,要面對窈君這等洞虛大能也只能說是螳臂當車!

好在這時,商陰卻一改作壁上觀之態,自那座上凌身一躍,當即是擋在了柳萱面前,似笑而非笑道:“都是小輩的事情,窈君族老還是莫要插手的好,如今生死已分,帝烏血的歸屬自也無人會有異議,何必再生是非呢?”

窈君聽得此話,便知商陰此人已是認可了柳萱的帝女之位,而在眾目睽睽之下,又得族老出手相護……

她冷哼一聲,確知此事已如商陰所言那般成了定局,且族中族老也不僅有她和商陰兩人,此回若強行出手,便難免會驚動那兩位出來。

“我便要看看,她一外族修士,如何能當我族大任!”

說罷才拂袖而去,叫青梔等人神情稍緩,連忙上前拜謝商陰。

“她已有帝烏血在身,算來已是我族帝女不假,即便不是我,換了另兩位族老在此,也不會眼睜睜看著窈君下此殺手的。”商陰淡淡一笑,又說此處不是談話之地,便一翻衣袖帶了三人往寶鏡宮去。

羲和山下,諸弟子門人忽心中一震,覺四周氣機如漲沸一般翻湧起來,千萬縷靈氣升騰而上,如甘霖似的灑遍四方,當真異象連連,玄妙無比。便不覺出門檢視,正見得一道清燦奪目的法光自天邊落來,既入得羲和山地界也未見任何停頓,只不偏不倚朝著金陽宮而去,眾人暗自一驚,不由默唸道:

是府主回山了!

繼又問到劍道如今至何境界,叫秦玉珂面露難色,言道:“弟子慚愧,今還在劍意三重之上徘徊,不曾摸到突破的門道。”

趙蓴不由低嘆,肅容向之打了個稽首,道:“素聞帝位之爭艱險不易,我卻襄助不了師姐多少,只盼師姐諸事順遂,假使有求,去信往羲和山府就是。”

趙蓴朝她一笑,示意其站起身來言話,道:“你我師徒之間不必拘泥於禮數,且坐就是。”

她循例先去拜見師尊,可惜亥清仍在閉關潛修,趙蓴便只向看門童子囑咐幾句,隨後調轉方向,打算先回洞府。

此後又過數日,趙蓴皆閉門不出,等當日帝女之爭的風波逐漸平息,她這才有啟程回宗的念頭。

若動搖不得,便就加以制衡。

又看秦玉珂紅光滿面,汩汩生機若泉水般自她周身冒起,趙蓴亦不吝誇讚道:“為師離宗這段時日,玉珂當是又有突破了。”

自己這弟子一向穩重紮實,便再是嚴厲的師長,對此也尋不出個錯來,趙蓴心中滿意,又哪會指責於她,便笑道:“玉珂無需自謙,以你資質,門中多少弟子都比不了你,下來只需好生修行,自當有所成就。”

現下柳萱已成帝女,自己也有所突破,便可說是好事成雙,該到了回宗覆命的時候。

細想想,自己那天階執法弟子的任務尚還沒有著頭,此次返回宗門,自當要把這事情先解決掉了才好。

趙蓴想了一想,旋即也是釋然,遂安慰道:“此事無妨,那劍心境的契機本就多出現在真嬰境界,你才突破不久,倒不必急於求成。為師這段時日也會留在府中,你若有不懂之處,都可過來詢問。”

趙蓴心緒漸定,想到窈君在這曜日島上堪稱手眼通天,便不覺皺起眉頭,問道:“雖說帝女之位已定,可若窈君還是族老之身,便難說不會繼續為難於柳師姐。”

仰賴於亥清於日宮的交情,她才得以借取到血池來修煉,好在結果亦如初時打算的那般,在此順利打通第一道靈關,突破到了外化中期,這一速度堪稱驚人,卻也更多是日宮血池的功勞,若無此物相助,趙蓴至少也得付出數倍不止的時間方才能將之達成。

趙蓴微微點頭,這才回身看向柳萱,只見對方微微一笑,已是欷歔言道:“多年夙願終成,卻到了要同阿蓴別過的時候了,好在你我之間無須贅言,師姐便望你早登大道,得償所願了。”

秦玉珂滿目欣喜,當即快步上前,拜倒在趙蓴座下,輕呼道:“弟子恭迎恩師回府!”

柳萱何等聰慧,又哪會不知此中原理,因此她只一笑了之,並不繼續開口。

“此事你無須擔心,”商陰面容沉靜,平淡訴說道,“窈君在我族雖積威甚重,但論起資歷卻比不過潛修的另兩位族老,皆因前任帝女長纓乃她子嗣,那兩位族老才會多番放任於她,現如今帝女之位已有更替,族內也不會讓窈君繼續獨攬大權。”

思量完這些,趙蓴才前去與柳萱等人辭別,待到迴轉宗門之時,已然是大半載後了。

到底是洞虛大能,除非是犯下叛族之罪,不然也很能動搖此等修士的地位與權柄。

因這羲和山中獨以趙蓴為尊,除她以外便是親傳弟子秦玉珂地位最高,這些年來趙蓴不在,諸多事宜都只過問於秦玉珂這一弟子,倒也使其更添穩重與靈慧,頗有幾分獨當一面的從容了。

雖是這般言道,但昭衍與日宮之間卻是人妖殊途,私下交情便還好說,可若涉及日宮之事,就不是趙蓴能夠置喙插手的了。

秦玉珂聞言赧然,旋即將自身進境如實向趙蓴道來:“恩師走前曾修書一封令弟子帶往分宗掌門之手,過後不久,弟子便下界求取道種機緣,幸有分宗掌門看照,此行亦稱得上順利,四十年前弟子凝結道種,到如今突破真嬰境界已有三載,尚算是有所精進,未有忝列門牆。”

趙蓴一入金陽宮中,還未過得多久,便聞弟子秦玉珂前來拜見。

秦玉珂聽後大喜,連忙躬身行禮,這才思忖起近些年來所遇到的疑難,將之盡數道與趙蓴知曉。

又因趙蓴早已破入劍魂之境,此些難題自未曾被她放入眼裡,當下一針見血指出要義,便叫秦玉珂神情振奮,幾欲馬上試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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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五 茸玉傳信

這日,距趙蓴回府也有了些時候,正是在與弟子秦玉珂講授道法時,餘蓁卻快步上得前來,輕聲通傳道:“府主,山外來了個道童,說是甘仲德甘長老座下弟子,可要引她進來一見?”

秦玉珂聞言便要退避,趙蓴卻抬手喚她坐下,另向餘蓁頷首道:“既是甘長老的弟子,就先放了人進來吧。”

說來她與甘仲德不過一面之緣,更談不上交情深厚,如今其座下弟子突然求見,大抵也是過來傳話報信為多。

餘蓁答應一聲,遂出得殿門,喚自家弟子江霓雲去把那道童給領來。這些年她奉趙蓴之託打理羲和山府上下庶務,因著這一層關係,從前妙貞觀的弟子們也大多在府中當值,如今雖沒有了妙貞觀一脈,弟子們卻也因此得福,改修了更為上乘的道法,今時今日,已絕非昔年可比。

此些弟子感激趙蓴收留,亦投桃報李將此中庶務收拾得井井有條,當然,這都是不為人所注意的小事了。

江霓雲得了師命,不多時便將那小道童領上前來,趙蓴看她頭頂雙丫髮髻,一雙黑眼睛晶亮有神,唇紅齒白甚是可愛,遂想起這道童就是甘仲德在曜日島上點化的小鹿妖,不想他返回宗門時,還不忘把看門童子給帶了回來,如今又將之給收入門下教養了。

道童跟著餘蓁師徒行入殿內,雖極力按捺住心中好奇,卻也忍不住眨著眼睛四面張望,只她心中記得出來時自家恩師的告誡,現下一到趙蓴跟前,便先跪下叩首行了個禮,隨後才脆生生道:“弟子茸玉見過劍君。”

這茸玉二字,大抵就是甘仲德為她取的名字了。

趙蓴喚她起來,江霓雲便在殿內添了一方小凳讓她坐下,茸玉頗有些怕生,又連聲道謝後才在小凳上坐穩下來,聽面前趙蓴問道:“你家師父可有什麼事情託你過來傳話?”

她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封書信,邊遞上邊道:“恩師一聽劍君回府,便吩咐我要將此封書信交予劍君手上。”

“原是這般。”趙蓴將那信箋接過,倒也不忙著開啟,只笑著看向江霓雲道,“這一路過來未免辛苦,你便先領她下去歇息,過半個時辰再送她出府就是。”

江霓雲立時應聲稱是,便帶著茸玉退出殿內,這時才見秦玉珂略作思索,詢問道:“恩師是覺得信中內容並不簡單?”

趙蓴不置可否,顧自拿了信箋展開,邊言道:“只是猜測罷了。為師與甘仲德無多交集,他卻在此時特地派了弟子傳信過來,足可見信中所言之事,至少於他而言是不容耽誤的。又或是替人傳話也無不可。”

秦玉珂默然頷首,只等趙蓴將那信箋看完,才見她眉頭微皺,面色有些沉凝。

卻因此信並非甘仲德所寫,而是如趙蓴預想的那般,實則出自另外一人之手。此人在信中自報家門,說是名為耿弘之,乃昭衍門內一外化期弟子,既非十八洞天出身,與世家大族也無血緣姻親,可說是背景不限,資歷平平。皆因趙蓴曾在曜日島上出手救下他座下一弟子,這才來信答謝,並附上一則訊息。

原來這耿弘之的師門上數三代,也曾出過幾個通神修士,彼時師徒一系聲望正隆,堪說是人才興旺,只後來門中通神相繼隕落,又無出類拔萃的弟子能夠承繼衣缽,其師門一脈這才逐漸凋落下來。好在到了今日,倒是有位師叔祖的弟子頗具天資,先是取了真傳弟子之位不說,後又登得龍虎樓,如今位居地榜十七,離那通神境界也只一步之遙。

此番來信是稱,這位真傳弟子袁東來已有退位之想,如若趙蓴願意,他自可上稟宗門將這龍虎樓的位置讓與她手,不過與之交換的是,趙蓴日後若有得到息土,也得分他一粒。

要說這息土是為何物,卻是一種妙用神奇而不可多得的珍寶,此物又名息壤,傳說可不斷生長擴張,且從無耗減、堅不可摧,若得一粒息土放入水中,便可在數息之間填平江海,除此以外,通神修士若要更進一步,也不可缺了此物相助。

道圖之中俱為虛妄,若有朝一日煉虛成實,便就是一方洞天世界。似亥清這般借氣於天地之間,煉虛於一念之中的洞天大修士,便無需藉助息土也能成就此道,只是絕大多數修士並無此能,卻只能藉助於外物為之,息土即是這等玄妙之物,自古以來常被道修所覬覦。

早前亥清曾與趙蓴解釋,她留給宗門作試煉之地的日中谷小界便是息土所化,袁東來許是打聽到了這事,才會與趙蓴做這般商量。

不過息土珍貴,他又為何以龍虎樓的名額來與趙蓴置換,此事倒有些可疑。

便說到這龍虎樓的事來,竟引得秦玉珂微微訝然,思索一番後才與趙蓴言道:“龍虎樓之事,弟子亦是從施長老口中才聽到幾分,只都是上面的人在傳,縱是施長老本人也知道得不多,說是宗門近來會有個天大的機緣,卻又非人人都可獲得,看上頭透露出來的意思,是隻有龍虎樓的真傳弟子才有名額。

“故如今真傳弟子之中,也有不少人對此覬覦不已,只可惜真傳大比離得還遠,除非有弟子自行退位,不然天地兩榜三十六人也很少能見變動。”

天大機緣?

趙蓴暗暗一驚,卻未質疑秦玉珂所言真假,因這事是從施相元口中得來,又隱約牽扯著上面之人,倒不會無憑無故叫此等流言傳遞在弟子中間,平白引得人心浮動。只是這機緣究竟如何,尚還不得而知。

“敢問恩師,這位甘長老遞來的信中,可是要讓恩師前去爭奪那龍虎樓三十六人的位置?”秦玉珂大約是猜出了信中內容,卻對此頗有些疑慮,因不知其中詳細,便只得上前詢問一聲。

見是自家弟子開口,趙蓴也無藏掖之念,遂直接把那信箋往秦玉珂手中一遞,而後饒有興味地道:“玉珂以為如何?”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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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六 傳言之秘

秦玉珂幾眼便將信中內容讀了個透徹,隨後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就有了答案道:“弟子以為,這袁東來誠意不足,還頗有些趁火打劫的意味在,若不是有那等傳聞在弟子間流傳,他這龍虎樓地榜十七的位置,又如何能抵得上息土珍貴,而今那傳聞還不知真假,以此虛妄之物來做交易,足可見他毫無誠心可言。”

趙蓴聽後只輕嗯一聲,便從弟子手中接過信箋按在掌下,讚許言道:“你說得不錯,那袁東來知我回府不久,宗門之事尚還未來得及入耳,卻以為我聽聞此事之後,必然會慌張急切,因我資歷不深,修為不足,即便此刻開啟真傳大比,也未必能夠闖入龍虎樓中,故一等他拋來訊息,我便會抓住這一良機,甚至不惜拿出息土這樣珍貴的東西來。”

何況息土不是人人都有,趙蓴身為亥清親傳弟子,倒是最有可能從師長手裡求來此物的人。

“如此,恩師便更不能答應他了。”秦玉珂皺緊眉頭,略有不忿。

“此事我自不能應。”趙蓴點了點頭,一語定下此中結果,後又暗暗想到,宗門近來所流傳之事,還得仔細去打聽一番,若真有大機緣降世,理應抓住機會才好。

她心有成算,便吩咐秦玉珂先自行下去修煉,自己則出了山門往外,不假思索地往了一處去。

如今師尊不在,施相元這等長老之流又未必能接觸到更多訊息,若有緊要之事須得打探,便只有一人最為合適。

環月洞天中,星月交輝,玉帶橫陳,道是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幾分月色自天邊流淌下來,盡數灑落在白玉高閣之上。

陳寄菡侍奉於陳珺一側,見其神態從容,不慌不忙將手頭花草侍弄一番,便不由走上前來接過其手中玉壺,輕聲道:“老祖宗,芸妹那邊催了幾回,說想給那羅安平討個龍虎樓的位置,也不消有個什麼,只要分得些許機緣就好,此事若成,她二人自當全心全意盡孝於老祖宗膝下。”

陳珺卻恍若未聞,只拿了剪子往面前枝丫上剪了幾下,立時就見幾簇歪歪斜斜的花枝掉落下來,如塵土般彌散在了空中。

陳寄菡見此難免羞赧,遂討好道:“還是老祖宗厲害,叫這幾株百瓣芍立刻就有了根骨,瞧著也喜人得很。”

“根骨是先天生來,又如何能歸功於老身之手?”陳珺睨她一眼,卻到底疼愛這從小養在自己膝前的人,便長嘆一聲教誨她道,“你拿她當姊妹,她卻滿腹心腸都在她那夫婿身上,如今若不是有求於人,又怎會特地尋到你面前來?

“那羅安平我見過,的確是有幾分才能不假,只是機心太過,實非坦蕩之人。當年他出身不顯,便借了我陳族之勢方才有了今日,我本拿他當第二個相元看待,哪想他成了真傳弟子後,見我陳氏一族日漸衰頹,便有意要與我等疏遠,只後來掌門點我為鴻青殿殿主,他才又來虛與委蛇罷了。

“陳芸更是個蠢的,她雖資質不如你,可若肯費心苦修,又那會像如今這般,徘徊在真嬰境界不得寸進,我見那羅安平拜高踩低實非良配,她是遲早會自討苦頭的。”

陳寄菡被她教訓得滿臉漲紅,心中更慚愧不已,雖打定主意不再為陳芸說話,卻還是語帶擔憂道:“老祖宗教訓的是,只我心頭擔心得很,如今宗族之內並無出色弟子,便是這天大的機緣到了眼前,也沒有分一杯羹的機會,實在是有些可惜。”

她並不是隨口說說,這幾年來旁敲側擊,已叫陳寄菡敢肯定宗門內流傳的訊息有七八成是真,況不止世家門人如此,就連十八洞天也有所動作,龍虎樓兩榜三十六人,尚不到真傳大比就已換下來了三四人來,足可見宗門之內暗流湧動,不乏洞天大能插手其中。

然而陳家老祖卻穩坐不動,任外頭如何流言漫天也恍如半點不知,更不管底下弟子聽了這訊息後有多群情激奮,如此才叫陳寄菡心中急切,肯為陳芸夫婦冒險進言,因她心頭念著羅安平同宗族之間到底還有一層姻親關係,若此人能同施相元一般親近陳族,對裕康陳氏也便有利,哪曾想……

陳珺看她一眼,又是良久不語。

“天下機緣皆非強求可得,你又怎知那些人不會竹籃打水一場空呢?”陳珺向外揮了揮手,即對陳寄菡道,“有客來了,去將她迎進來說話。”

陳寄菡一愣,依言退下後便聽侍從來稟,說趙蓴前來拜見陳家老祖,如今已是等在洞天之外了。她便趕緊讓人迎了趙蓴進內,按下心中意外道:“原是你來了,老祖宗在殿內等你,快快隨我進來。”

趙蓴倒不意外陳家老祖先一步知曉自己到來,當即微微一笑,向前來迎接的陳寄菡打了個稽首,這才客氣道:“勞煩前輩親自過來一趟了。”

陳寄菡亦向她點了點頭,旋即帶趙蓴進殿,輕聲道:“老祖宗,趙蓴來了。”

陳珺端坐正中,又受過趙蓴禮數,隨後便喚她入座,聽趙蓴開門見山道:

“不敢隱瞞前輩,晚輩此次前來,正是想打聽一番近來宗門所流傳之事,假若前輩能夠解惑一二,晚輩自當感激不盡。”

一聽趙蓴是為這事前來,陳寄菡亦十分驚訝,須臾後,她便忍不住懷帶好奇地看向陳珺,叫人意外的是,此回陳珺竟然毫不隱瞞,一連將那魔種根源的事情說了個乾乾淨淨,直叫兩人知曉,原來傳聞中的機緣,竟就是拔除魔根後的大道功德!

“原來如此,倒怪不得真傳弟子們為了這龍虎樓的位置使盡手段。”趙蓴恍然大悟,心說大道功德可不易得,以此為天大機緣倒也不假。

不想陳珺卻哈哈大笑,末了搖頭道:“這等大事,自要聽掌門仙人的安排,他老人家未開口,底下人卻不知從哪裡聽來,自顧自地把這事和龍虎樓扯上關係,當真是自尋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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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七 掌門屬意

趙蓴倒未有多少神情表露,卻是旁邊的陳寄菡在聽了這話之後,立時面色複雜,目光閃爍起來,她心道外間傳言若真如老祖所說這般,乃是口說無憑的虛妄之言,那這幾年裡各大洞天和世家弟子的動作,都可謂是白費功夫了。

“竟非掌門仙人之意?”趙蓴微微訝然,繼向著陳珺言道,“既如此,我等做弟子的只聽從上頭吩咐就是了。”

陳珺便點了點頭,又與趙蓴敘話幾句,忽而心中悸動,不由抬眼上望,見是一枚清光湛湛的符詔破天而來,隨後徑直落到趙蓴跟前,叫後者眼中也浮出幾絲驚訝,微微怔愣之後才抬袖拿了符詔在手。

陳珺眯起眼來,笑意更濃幾分,又伸出手來向上那符詔的來處一指,言道:“既是掌門仙人相召,我便不多留你了,應是快快前去為好。”

趙蓴有些意外,旋即站起身來與陳珺告辭,這才被陳寄菡送至環月洞天之外,一路再向掌門所在的元渡洞天過去。

長善宮外,兩個看門童子面容稚嫩,卻又端起一副嚴肅神情,看去頗有幾分有趣可愛,今一見趙蓴前來,便由左邊的童子上前迎接,開口道:“羲和劍尊,請隨我二人前去面見掌門。”

趙蓴不做猶豫,當即跟上這兩個童子的步伐,只是並未進得長善宮內,而是轉了方向西行,過約半刻之後,來到了一處高臺之下。

這高臺平地而起,自下望去能見遊雲縷縷,襯得玉柱碧瓦更顯毓秀,隱約能見一人負手站於其間,風骨絕塵,超脫凡俗。

她自知那人便是掌門仙人,又見兩個童子俱都止步於高臺之下,便當即凌身縱起,裹起一陣風雲在袖,徐徐落到臺中,稽首與掌門見禮。

封時竟也不與她避諱,轉過身來微微頷首,便言道:“你從鴻青殿主那來,想也知曉了門中流言內所說的機緣是為何物。”

趙蓴點了點頭,承認道:“陳家老祖已將其中內情與弟子言明,只是對那龍虎樓一說並不認可。”

封時竟對此不置可否,亦毫無多言之意,趙蓴只得按下心中想法,聽他一轉話鋒言道:“太元共尋到魔種根源四處,若將之盡數拔除,或可解我界魔種之患,只是這事牽涉頗廣,並不好分配給諸宗之手,最終便由我派與太元、一玄這三派各取一界,再由月滄和嵐初兩派共取一界,派遣自家弟子下界誅邪。”

趙蓴面色泰然,聽得這五處宗門後,亦不由細細思索起來。昭衍與太元地位超然,實凌駕於其餘宗門之上,四方小界要分給這兩派便乃理所當然之事,至於剩下的一玄劍宗,一則底蘊深厚實力不凡,二則劍修手段為魔種所忌怕,將其中一處小界交予此派亦為常理。不過一玄與昭衍向來關係親厚,太元若要在此權衡,最後的一方小界就必然要落在與自身同氣連枝的宗門之上。

若以趙蓴來看,月滄門當為其中首選。

反是與月滄共取一界的嵐初派,此刻頗顯得有些突兀起來。

梅仙人飛昇失敗,縱是不曾道毀人亡,卻也因此轉為了散仙之身,既受塵劫所掣肘,所帶給嵐初派的照拂便必然比不上從前時候。上無仙人坐鎮,下面弟子又頗有青黃不接之相,按說這嵐初派在正道十宗之內,已然是淪為了最弱一流,如今之事雖可謂一線轉機,但想要從月滄、渾德兩派口中奪過肉來,只怕也頗為不易。

卻不知此派與太元之間究竟有何往來,方叫太元肯從中出力,叫如今式微的嵐初也來分一杯羹。

她不好將心中揣測吐出,便只默然不語,聽封時竟細細講來,道其餘三宗已是派了弟子下界一探,只是尚未得到結果,想拿魔種根源必然藏得極深,不好尋到其蹤跡,又或者十分難除,等閒修士並無法對付此物。現如今,也只有昭衍還未有所動作,無怪門中人心浮動。

道完這些,封時竟拂塵一揚,卻有淡淡笑容浮上面來,道:“趙蓴,你可有把握根除此禍?”

趙蓴心頭一動,頓時聞弦知雅意,俯身下拜道:“弟子當竭盡全力,將界中魔種根源拔除,此事不成,絕不返宗!”

封時竟對此也不多言,只輕嗯一聲,點了點頭道:“此事交予你去做,自當比旁人更叫我放心,只是那魔種根源也絕非尋常邪物,你去了也得小心為上,不可急躁冒進。”

說罷,又拿了拂塵向下一指,便就有兩片霞雲託了個似玉非玉,通體青綠的半月壺來。

“此是清靜自在壺,若拔了魔種根源放入其中,便可徹底阻絕那邪物的影響,平素帶在身上,亦有平心寧神的功用,你且拿了去,對根除此禍也算有些助益。”

趙蓴抬手接了此物,這才起身拜謝,並詢問道:“不知此回行事,掌門又屬意哪幾位師兄師姐與弟子同去?”

封時竟擺手轉身,只留一道頎長背影,淡淡道:“此事你一人去了便是,若有不便之處,帶些弟子、僕從也是得行,其餘之人便不必了。”

趙蓴面上不露,心頭卻大為驚訝,不過其身為弟子,又豈有質疑掌門之理,便依言下拜,應聲稱是,這才滿腹疑竇地回了洞府。

且在她離了元渡洞天后不久,門中便有訊息傳開,講那流言中的機緣為真,只是弟子並不在龍虎樓中擇選,如今只定下真陽洞天的趙蓴一人,似是不會再有多的弟子前去。

訊息既出,自然驚動四方,然這旨意畢竟出自掌門仙人,一時倒無人敢在明面之上表露分毫。

陳寄菡才將趙蓴送出環月洞天,便不到三五個時辰,就聞見這一說法流傳出來,當即是驚得神情大變,連忙動身去尋陳家老祖,等到其跟前才見陳珺毫無異色,似對此早有知曉,如今不過證實此念罷了。

她眼神微動,不由驚訝道:“老祖宗早就曉得了這事,又為何不同那趙蓴言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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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八 陳珺贈法

陳珺微微一嘆,便將她召在自己身前,輕聲言道:“此乃掌門仙人的安排,如何能由我來言?我知此事,不過是得九渡殿主出手點撥,她乃秦仙人弟子,來日或可登上極位,經由她口所說之話,多半也是掌門授意,此番指點於我,卻是允了我陳氏一族同趙蓴結交關係,相互往來。”

陳寄菡只以為趙蓴是因真陽洞天弟子的身份而得陳家老祖優待,卻不曾想過這當中還有掌門的推波助瀾在,此刻聽後,頓時唇齒輕張,小聲呼道:“不想掌門仙人竟對趙蓴高看至此。”

轉而又道:“不過趙蓴的確出色,光是那一等法身,就絕非尋常弟子能得。”

陳珺不接這話,只思索一番後,向陳寄菡囑咐道:“稍後你去族中把祖宗牌匾下的劍經後部抄錄下來,過兩日再給趙蓴送去,便說是慶賀之禮,叫她安心收下。”

隨後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襬道:“這段時日我會往正玄洞天論道,但若有人來找,只去尋少泓便是。”

她眯了眯眼,忽有種大笑三聲的衝動,卻是強自按捺下來,淡淡道:“我陳氏一族萎頓多年,終是到了翻身之時。”

說罷化身星辰,撞破雲天而去。

而在那正玄洞天之內,亦有一對師徒立於一處,正是早對這事有所知曉的許乘殷,與其弟子袁徊月。

光看袁徊月氣機飽滿,滴水不漏,通身真元圓融如滿月一般,就知她已到突破之時,身上法力再不能多添一分。而她自己也已抓探到此中契機,今只需好生籌備一番,待得閉關之後,多半就能抵達通神境界。

不過這時,其與師長話中所談,卻都在旁的事情之上,袁徊月微微一笑,叫人讀不出心緒如何,仿若事不關己一般道:“弟子觀程勉真那處動靜頗多,似對此機緣勢在必得,此回訊息一出,卻要叫不少人失望了。”

“這事之前本就無有定論,也是他等自行揣測才會如此,寰垣一事以來,門中弟子亦愈發浮躁,拿這事來讓他們靜靜也好。”許乘殷暗暗搖頭,復又聽弟子嘆道:

“不過此事之後,趙蓴也便算是站到了風口浪尖之上,卻不知有多少人會因此暗生惱恨。”

許乘殷端起袖來,神情倒是十分平靜,道:“此與她獨自拔除魔種根源所要承接的因果比起來,到底不值一提,掌門師祖現要做的,也不過是步步把她給推上去,可知登高難下,其中不易又哪是尋常人能夠承受得了的。”

袁徊月應聲道是,心中亦好奇著掌門的做法,只是這等人物的心思,又遠非她可揣摩,便只能先且行且看了。

此事若滾油落沸水,在弟子間激得千層浪起,然又有上命施壓下來,最終竟不曾鬧出多少水花,只是有幾位仙人陸續往元渡洞天去了,隨後迴轉山門,卻無所置喙,盡皆安坐如山。

趙蓴顧自留在府中,也不外出走動,因她少於交際往來,在昭衍門中更無多少友人親朋,便只迎了施相元、燕梟寧等人來通道賀,又拒下一干不相熟的弟子門人,算是落了個清淨。

那日自元渡洞天迴轉洞府後,她思忖一番便將自家弟子召至跟前,言道:“掌門今命我下界誅邪,根除魔種之禍,去往的那方小界自來貧瘠,便有一兩家道門傳承,也遠不能同上界相比,便還算是處不錯的歷練之地,我欲帶你同行下界,玉珂以為如何?”

秦玉珂對此早有耳聞,只未想過自己還能接觸到如此機緣,仔細想來,她還從未跟著恩師修行過,現下聽了這話,自然激動無比,遂不由含了幾分動容道:“弟子自當領命,聽候恩師差遣。”

趙蓴沉吟片刻,與她道:“差遣倒不必,只是為師功行若此,在那下界之中已不好與人走動,凡有出面之事,倒要借你之手了。”

中千世界內,外化修士已完全稱得上得道有成,往來行走更有諸多不便,身邊亦少不得要留人出面,秦玉珂這真嬰修為,倒是要比她自己更方便行事些。

此外,根除魔種一事還伴有大道功德賜下,秦玉珂乃自家弟子,這般做法亦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至於其餘人等,實力不濟倒還反成拖累,卻不必帶在身邊。

倒籌備萬全時,餘蓁弟子江霓雲便前來通傳,講是陳家老祖差人前來道賀,來的人亦非同小可,正是時常侍奉在其身邊的陳寄菡本尊。江霓雲見是通神修士,頓時也不敢自作主張,連忙稟了趙蓴將人迎進,才見陳寄菡面帶笑意,向趙蓴遞了一枚玉簡過去,口中道:“此為族中秘傳,老祖宗特命我抄錄一卷贈予你手,權當賀你大喜。”

聞那秘傳兩字,趙蓴頓時心頭一動,便也不與對方推辭一二,只拿了玉簡浸入神識看得兩眼,旋即展顏一笑,拱手道:“此於弟子而言乃是厚禮,老祖宗的恩惠弟子銘記於心,莫敢有一日相忘。”

陳寄菡見她收下,這才彎了眼睛笑道:“只對你有用便好,老祖宗還囑我問你一句,下界之事須得小心謹慎,不知如今你可安排好了沒有。”

趙蓴便答道:“已是籌備萬全,不日就要動身了。”

“既如此,我也不多叨擾,只盼你功行圓滿,早日回宗了。”

陳寄菡點了點頭,說罷便要與她辭去,趙蓴遂令江霓雲前去相送,自己掐指一算,定得兩日之後啟程下界,又傳訊將之告於秦玉珂知曉,此後才轉身入得內間,將陳家老祖所贈的玉簡拿出細看。

這玉簡當中的內容,與先前的劍經同出一人之手,都是裕康陳氏最初的那位老祖所留,只是這部分的劍經講得更為精深,甚至有提到劍魂境界的修煉訣竅,對趙蓴而言自然是合用無比。

不過這當中講到的移劍煉魂之法,還得要尋到三陽三陰六種金鐵以煉製出可以暫寄劍魂之物,才能真正用於修行,她如今須得下界一行,此事便須得擱置一番了。當然,若能在下界尋到可用之物,自是最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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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九 荒山有仙

莽莽山林內,鳥啼蟲鳴之聲此起彼伏,間有狼嗥虎嘯震盪遍野,即可見此方地界有多偏僻,四面望去幾可說是渺無人煙。

便在這疏密無序的林木中,一道倉皇身影匆匆向前奔逃,不時被地上藤蔓枯枝絆倒,隨後又咬牙撐地爬起,不知疲倦般繼續往前,也不知跑了多久,正在這飢渴交加的時候,一座破敗山廟忽地出現在他眼前,卻不曉得在此荒廢了有多少年生,好歹是叫這人如抓到救命稻草般,眼前猛地一亮,立刻便拔腿跑入廟中。

好在那山廟雖然破敗古舊,庭前樹下的水井卻仍舊可用,郭伍撲到井邊看裡頭水光閃閃,便立時栓桶下去打上水來痛飲幾口,直把那股口乾舌燥的渴意壓了下去,才往西邊尚未坍塌完全的廂房走去,準備在其中湊合過上幾日。

可惜才躺下休息不過片刻,就聞外間傳來一道女聲,喝問道:“誰人在裡邊,還不出來!”

郭伍聞聲就是一抖,唯恐是那十全教的人追了過來,因此又哪敢冒出頭去,只奮力蜷縮身形,僥倖以為外頭之人發現不了他。

不料才起這念頭,他身上便傳來一股拖拽之感,好似有一雙大手抓來,將他給生生從這廂房內給扔了出來!

郭伍痛叫一聲撲倒在地,旋即又慌裡慌張地抬起頭來,見面前不過是兩個雙十年華的女子,便不由愣了愣神,等想起方才遇到的神奇手段,又叫他心中驚惶,口中仙師、仙師的喊個不停,滿嘴都是求饒話語。

“你且莫慌,我有話問你,自不會取你性命。”

郭伍再次抬起頭來,此回說話的聲音與方才喝問的正是一個,都是左邊那位濃眉大眼,面容堅毅的女子在開口。

這兩個女子瞧上去年紀彷彿,都不夠二十出頭罷了,左邊的肩膀略寬,穿一身墨藍道袍,粗黑劍眉飛揚入鬢,一雙黑而亮的眼睛目光如電,鼻樑挺直,嘴唇略豐,頗有幾分正氣在身,聲音亦洪亮如鍾。

右邊女子身量還要高些,穿天水碧的衣衫,卻是同左邊那人完全不同的長相,雖在五官上要柔和許多,但身上氣質又好像寒冬臘月間的冰雪,叫人萬不敢有半點靠近的心思。

如此種種,郭伍亦不過只敢看上一眼,須臾後收回目光,便低聲下氣跪在地上,聽左邊女子繼續大聲發問道:

“你姓甚名誰,可知這是那方地界?”

郭伍唯恐答得不詳盡,便費勁腦汁思索一番後才道:“回仙師的話,小的名叫郭伍,是山下桃林村的農戶,這裡是隴地,下了山就是樂陵郡境內,合著周圍十幾個大郡,連同這座荒山都是紹雲國的土地。”

秦玉珂將他所言暗暗記在心底,隨後打量周圍幾眼,不由疑道:“我觀這荒山僻嶺寥無人煙,你既是山下農戶,又怎的跑到這方地界來了?”

“這……”郭伍眼神一閃,本是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講來,只等面前女子冷眼掃下,便頓時嚇了個激靈,囫圇道,“卻不敢隱瞞仙師,實是近來又到了十全教下山收徒的日子,小的不想拜師求道,這才別了家人到荒山來,打算藏個幾天再回去。”

“修行求道可問長生,乃是許多人畢生所願,你且說說為何不想拜入那十全教中?”

此回開口的聲音略顯低沉,已然不是先前那人在問,郭伍不敢抬頭,只得垂著腦袋道:“能得長生自然是好,可小的家中還有老母妻兒,全都指望著小的一人做事,自然割捨不掉。且聽說那些拜入十全教的人一個都沒回來,小的也實在不敢進去啊。”

“我問你,這十全教的人可是隻要壯年男丁?”

還是那道低沉聲音,似乎能夠撫平人心頭的慌亂。

郭伍確認眼前人與十全教沒有關係,便更加鎮定了些,答道:“仙師如何知曉的?十全教每次下山收徒,要的都是年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間的男子,老弱婦孺不選,瘦弱有病的也不要,最好是要體魄健壯的,十全教仙師說,如此才是長壽之相。”

到此時,秦玉珂已是眉頭緊皺,忍不住與趙蓴道:“恩師,這十全教只怕是邪修所立。”

趙蓴微微頷首,示意弟子繼續往下言說。

秦玉珂見此,自是把心中猜測娓娓道來:“凡是正統道門,都是先看靈根再看根骨,更以年歲幼小為上,如此才好細細雕琢,似這般二十歲年紀的,已然稱得上晚了,至於那體魄健壯,卻更像是偏好血肉煉法的邪修所喜。況此般年紀的男子,血氣也十分旺盛,種種徵兆,已是十分可疑!”

“玉珂所言不無道理,”趙蓴點了點頭,又淺淺笑道,“邪修道法中,以取人魂魄元神之法為上,奪人陰陽之氣為中,這用人皮肉骨血的,就是最次一等,我觀那十全教只要年歲合適的男子,大多也就是這施行下法的邪修罷了,此些人於我等而言固如土雞瓦狗不堪一擊,但對手無寸鐵之人來說,卻就是為禍一方的大患了。”

秦玉珂深以為然,不覺抿起雙唇,面露忿色。

而兩人這番交談,郭伍卻聽不見一星半點,他躬身跪俯在地,許久才聽左邊女子言道:“此事可了,你且回家便是,再不會有什麼十全教在這地界放肆了。”

說罷狂風大作,四面天地忽明忽暗,頓把郭伍嚇得緊閉雙眼,不住驚聲大叫起來,可等他再睜開眼時,面前卻是瞠目結舌的妻兒,幼子尚不明事,只揮舞著雙手含糊不清道:“飛回來,爹爹,飛回來。”

郭伍雲裡霧裡,好似做了一場迷離怪夢,日後逢人便說自己撞見了兩個神仙,就在那渺無人蹤的荒山裡。

而從桃林村西去三百餘裡,卻真有一座黃煙彌布的山谷,自外頭看去平平無奇,向內走個半里路,才見亂草間立得一座十全教的碑石,字跡凌亂粗糙,不忍直視。

秦玉珂站在雲中,自能瞧出那黃煙不過只是粗淺的障眼法,一用神識望去,谷中光景便就暴露無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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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十 誅十全教

只見那幽幽山谷之中,倒也青樹翠蔓,相疊成蔭,樹下層疊起伏,有許多吊腳木樓依山而建,其間以吊橋相接,人踩上去便咯吱咯吱響個不停,搖搖晃晃將橋上之人嚇得面色煞白。

谷內少見女子身影,多是些袒胸露腹的壯年男丁,十個人成群結隊,由一根粗大繩索栓住右臂,長繩一端捏在領頭之人的手裡,牽著這群男子步步攀上臺階,踩著吊橋往木樓深處去。如這般的隊伍有十來個,當中男子或臉色灰敗,神情驚懼,或滿面漲紅,不甘不願,卻大多還是泣涕漣漣,口中繞不開饒命、後悔這幾個字眼。

秦玉珂一縷神識落去,便如水漫金山似的蓋下整個山谷來,卻正如趙蓴所言那般,這十全教的邪修不過都是些無用草包,只在正中間的木樓上藏著三個築基修士,中有一人氣息稍凝實些,另兩人便可說是淺淡若無了。她略一想,即知這三名邪修都是以粗劣法術澆灌上來的修為,莫說是遇見了她,就算是換個根基紮實些的同階修士來,這三人都怕不是對手。

倏地,她目光定去谷中一處,正是那築基修士所在木樓後方,以神識觀得,這木樓的後頭竟還有一幽暗深邃的洞穴,瞧去裡頭之物倒還頗有些年頭,至少都是三四百年前的東西了,看佈局像是修士洞府,只是絕大多數佈置都已經被今人破壞,剩下一地狼籍。

往洞內深處探去,可見洞頂之上鋪開一片血紅,仔細一瞧,原是一層又一層堆疊起來的赤紅藤蔓,其正下方立有石柱數十,現下十七根石柱上已是捆了人在,當中男女老少皆有,倒是與外頭的情形不同。此外,這些人無一不有修為在身,低的才剛剛練氣不久,高的也有好幾個築基修士。

誠然在秦玉珂眼裡,此些修士與那凡俗之人倒也沒有什麼兩樣,只是對那世俗百姓而言,會使得幾通粗淺法術的練氣修士,已是稱得上一句仙師,更不消說築基修士神通更大,哪個凡人見了不口呼神仙?

是以這十全教縱然弱小,卻也不能留了他們在此為禍一方!

且說這十全教的三名築基修士,此刻正躺倒在軟榻之上,一手拿肉,一手端酒,胡吃海喝好不快哉,竟全無半點警戒之心,個個吃得腸肥腦滿,肚腹渾圓。看他三人面貌相似,怕也是那同胞兄弟不錯,為首的那人自稱兄長,待端起酒碗來一飲而盡,這才抹了抹嘴道:“這回捉來的人可有兩百?”

另一人便接著撇嘴道:“沒有,沒有,此回只得一百二十多個,大哥你也知道,那些人膽子小得很,自咱們十全教在此紮根後,不少人都收拾家當跑了,縱我等捉了不少回來,剩下的人也經不起幾回抓的。”

一聽沒有兩百之數,這被喚作大哥的便立刻蹦起來道:“人這麼少,那東西可怎麼吃得飽!”

遂左右踱步片刻,眼神陡然一狠,道:“此回還是喂兩個練氣修士好,不然那東西餓了,遭殃的就是你我。”

餘下的兄弟二人對此仿若未聞,只大口飲酒大口吃肉,渾身酒氣,眼神迷濛。

正是這時,一陣轟隆隆的聲音從腳下傳來,如地動山搖般,霎時叫樓內三人臉色一變,連忙從屋內走出,意欲查探情況。

下刻,一道雪白劍光破空殺來,只輕輕劃過,就將三顆頭顱斬了下來,隨後兜轉一回,便被天上之人收入袖中。

此情此景,在山谷中人看來便彷彿神仙手段,更無需說秦玉珂腳踏雲霞,還有那等騰雲駕霧的本領,自當是聞所未聞,只拿此當仙人降世。

她垂下眼來,見這些牽引凡人的修士雖境界不高,但修行的亦是歪門邪道,是以身上氣息渾濁無比,一見便知不是正道修士,遂悍然出手,又是一陣劍雨灑落下來,這十數個邪修便個個身死當場了。

因這十全教中沒有凝元修士,她甚至無需在元神之上多此一舉,秦玉珂冷冷望下,即化作一道清光遁入木樓之中。

待她一走,剩下的壯年男子才恍若驚醒般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向原先秦玉珂腳踩的那處雲頭跪拜起來,高呼神仙保佑,神仙救命。

秦玉珂卻長驅直入,一路到了洞穴深處,便還未見藤蔓真身,就先聞到一股腥臭之氣,她雙眼微眯,並未把此物放在眼裡,只徑直兩部上前,將右邊袖袍一抖,即見雪白劍光再度殺出,衝著那藤蔓狠狠一攪,隨後便是噼裡啪啦一堆東西落地的聲音,溼淋淋,黏糊糊。

底下之人顯然受驚不小,黑暗中傳來幾聲急促的驚叫。

她不假思索走上前去,一揮衣袖便把周遭照亮,叫那十幾個人終於得見光明,看清頭頂的血藤已被人清剿一空,便曉得眼前女子乃是前來搭救他們的人。

當即有人高喊道:“前輩救命,前輩救命!”

秦玉珂五指舒張,便把捆縛他等的繩索斬斷,見此些繩索雖無生機,卻個個呈現暗紅之色,即知此物與那血紅藤蔓關係不小,幾個築基修士不得逃出的原因,也只怕是應在了這上頭。

這一眾人被鬆了綁,方才敢小心打量起眼前修士,因秦玉珂身段挺拔,頗有一股正直之氣在身,當下便有好幾個修士緩了口氣,連忙上前拜謝,態度更是恭敬非常。

秦玉珂一見此相,就曉得他們為何會被綁在此處了。

只她並無閒暇來細問他們十全教的情況,便索性一揮袖袍將這些人給捲入了袖中,隨後一股真元打出,把這洞穴轟得七零八碎,這才調轉方向,一路回到荒山之上。

趙蓴正在當中等她,見秦玉珂回來得如此之快,卻也沒有多少驚訝,只等自家弟子抖抖衣袖,把十幾個面色蒼白,氣息孱弱的修士放出,這才向其落去目光,不緊不慢地掃了一眼。

“恩師,此都是被那十全教所捉去的修士,從他等口中怕是能問出不少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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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一 五泉山上洗月派

這十幾個人尚還未來得及反應,便眼前一黑,似是落到個軟綿之物上,過後不久又被秦玉珂從袖中抖出,形容狼狽地伏在了地上,此刻再直起身來,卻沒有了先前的激動之情,而是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周遭情形,發現自身正身處一方破敗山廟,面前兩個女子皆看不清修為底細,登時心中一抖,便個個低下了頭來。

這時,聽其中一個女子半笑著開口道:“這些人知道的比那郭伍要多,可也不會多過多少去。”

秦玉珂面色微變,似有些侷促之色浮上臉頰,趙蓴見狀亦不為難於她,只拍了拍弟子的手背,解釋道:“細想想郭伍看到我二人時的模樣,再想想這山下的百姓,十全教的貧弱,和眼前之人的表現,便知此界修士與世俗百姓業已分割得涇渭分明,留在此地的修道者也多是在因緣際會下踏上道途的散修,即便有山門宗派,亦不會太過利害就是了。

“此般情況下,眼前這些人能知道的,頂多也就是些世俗之地的情況,總歸聊勝於無。”

這倒不是秦玉珂的疏忽,而是此方名為鍾陰的中千世界實在太過荒僻貧瘠,光是眼下她們所在的隴地,靈機便已稀薄到了小千世界的程度,又哪能與秦玉珂出生的重霄相較?

而無論重霄還是上界,修道者顧忌自身因果,雖少有插手於世俗王朝之事,但作為生活在其間的百姓,卻大多都知曉這世上,還有修士這一類能夠騰雲駕霧、呼風喚雨的人在,塵世間更有許多練氣、築基修士行走,百姓亦見怪不怪,皆以道長呼之,甚至還有拿了金玉上前,請此些修士祈福辟邪,占卜風水的事蹟,因不牽涉時局因果,倒也十分常見。

似鍾陰界這般情形,趙蓴只在橫雲或是更小的地方見過,皆因見得少了,便才會大驚小怪,她亦不會真的覺得,一方中千世界會貧弱至此,故更大可能還是修真界與世俗地界被人為分割了開來,此些底下之人自無法向上接觸到更高層次的修士。

見秦玉珂若有所思,趙蓴便乾脆移回目光到眼前眾人身上,沉聲道:“爾等選一人上來,將所知之事言明,務必詳盡真實。”

雖看不出她的修為,此些修士卻不會以為眼前女子會是凡俗之輩,就只怕是那等活了好幾百年的隱世高人,揮揮手便能取走他們的性命,更莫說她旁邊那人一力就誅滅了十全教眾,他們又哪裡見過這般厲害的修道者?

這十幾人你看我我看你,過了片刻,才把一三旬年紀,蓄得山羊鬍在頷下的道人推了出來,上前拜倒回話。這人築基修為,自稱是附近山頭修煉的散修,兩年前被那金家三兄弟騙到洞中,從此便被當做邪藤養分,隔三差五放一道血,好叫那邪藤吃飽喝足,結出幾個果實來供金家三兄弟修煉。

因他最早被捉來,知道的也遠比旁人要多,便曉得這三兄弟原是鄰郡山匪出身,後因官府剿匪逃到此處,這才意外發現了谷中洞府,豢養邪藤的法門也是洞府主人所留,只消用新鮮血肉加以餵養,三個月後藤上就會結果,吃下原地昇仙,再非凡人。

金家三兄弟起初只抓了幾個落單孩童,等吞下邪藤果實,發現確實如此,便更加變本加厲,逐漸盯上了途徑此地的修道之人,以探查前人所留洞府的名義,將一個又一個的修士騙入其中,當做邪藤的血食備下。

這也是因為邪藤的胃口越來越大,從以前十個人能吃飽,到後來上百人也不滿足,三兄弟怕此物反噬,到秦玉珂將他們救出之前,已是餵了五個練氣期修士下去,只因築基修士氣血更盛,更有大用,便才留到今天。

邪修之事大都因貪念而起,縱起始不同,最終也會殊途同歸。趙蓴無心聽此,便又問他對周遭地界的情況知道多少。

山羊鬍道人磕了個頭,說的也不比郭伍多上多少,只提了句樂陵郡沒有郡守,整片地界都是樂陵侯的封地,從前未被困時,樂陵侯每年都會設宴款待他們這些封地內的修道之人,讓他們做些捉妖除邪的事情,以保此地安寧。

說到此處,山羊鬍道人面色一紅,想他不僅是未保此地安寧,反還被邪修給抓了去,當真是終日打雁,反被雁啄了。

不過這也叫趙蓴知曉,似樂陵侯這般位高權重,養尊處優的王公貴族,對修道之人的瞭解更遠比尋常百姓要多,若以此為渠道,自是要比遊走四方打聽時局來得更快,只她不想太過驚動此界中人,便起了個念頭在心,逐漸成形。

趙蓴沉吟片刻,朗聲問道:“爾等當中,可有宗門出身,或背靠師門的?”

無聲靜默幾息,便有四五個年輕些的男女走上前來,練氣築基盡皆有之,待他們自報了家門,趙蓴便拋得一隻瓷瓶出來,言道:“瓶中丹藥各取一粒服用後,半個時辰內離開此地。”

聞此,這幾人神色大變,只當那瓶中丹藥是什麼可怕之物般,嚇得滿臉煞白。然而趙蓴在此,他們也不敢不做,僵站片刻之後,只得陸續上前取了丹藥服食。不料才吞下肚,一股溫暖之意就從丹田冒了上來,迅速衝至四肢百骸,講這些時日所損的氣血俱都補足,甚至尤有超出!

便頓時知曉趙蓴用意,當即跪下磕了幾個響頭,這才匆匆下山而去。

趙蓴微微頷首,繼又把瓶中丹藥分給剩下之人,叫這十來個散修滿心激動,露得一副聽候差遣的恭敬模樣。

她一轉身,神識頓向四野漫去,見這荒山之上僅有的稀薄靈氣都是自山間五口清泉而來,於是輕笑一聲,言道:“自此之後,此山便喚作五泉山!”

此時天色逐漸暗下,一輪彎月蒙在雲層之間,幾分柔和的月華灑下,垂落在山廟四處,井內水光粼粼,映出迷離一段月色,如夢如幻。

趙蓴負手垂望,再揮手去,已是玉殿朱樓平地起,人間再無荒山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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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二 樂陵世子

幾番晝夜流轉,離趙蓴師徒二人到這五泉山來,已是過了三月。

卻說那郭伍下山之後,逢人便說荒山之上有神仙降世,鬧得村中人心惶惶,皆以為附近又來什麼仙師在此,便不知要徵納多少錢糧上去,作那祭拜仙人的貢品。又說只要錢糧還好,要是如那十全教一般要人,這附近村鎮可就當真沒有多少人在了。

果真過得兩日,山上就有幾個道人下來,自稱是五泉山洗月派門人,稱原先那十全教乃是山匪作惡,並非什麼道門神仙,如今已是由他洗月派的掌門出手,把那作惡之人給盡數殺了,叫周遭村鎮不必擔心,只如從前那般耕織過活就是。

而在這些世俗百姓眼裡,甚麼十全教與洗月派都未有多少區別,便就像上頭的皇帝換了個人當,底下人也都要過日子般,山下百姓亦很是平淡地接受了這一結果。只是在往後之中,又逐漸看出這洗月派的不同來。

比如此派中人不徵錢糧,亦不強擄民夫,山下百姓若有個傷疾病痛,還能請了道人出手醫治,堪說是藥到病除,從無失手。且更重要的是,自打荒山地界有了洗月派坐鎮後,便很少見得野獸出沒,村中獵戶以往對山上虎狼忌怕無比,如今也敢結隊上山,常滿載而歸。

久而久之,山下之人亦開始喚荒山為五泉山,洗月派因而香火日隆,名聲漸漲。

便經由此地縣令之手,將這訊息傳去了郡城樂陵侯府中。

此代樂陵侯楚堂與紹雲國國主雖只是旁系親族,然卻有從小伴讀的交情在,故加冠以後就被指了相對富饒的樂陵為封地,二十年來縱稱不上政通人和,卻也無多過失,算為守成之主。只是這兩年來,封地內多有邪修作亂,常是剿了一處又來一處,當中便以十全教最為頑固,任他幾番請託修士前去,也未能把此派徹底根除。

幾回清剿無果後,甚至還讓不少修士心生畏怕,說什麼也不肯動身前去了。

楚堂暗自惱恨這些道人外強中乾,平日裡常在府內大談自己有何神通手段,到用時卻成了縮頭烏龜,個個都是想盡了藉口用來推脫,一面又怕十全教久久不除,招來朝廷問罪,自己便難辭其咎。

這日,樂陵侯世子自淮京歸來,便趕忙先去拜見其父,因他如今正在京城讀書,得了父親書信後尚無法立時動身,是以到了家中時,已然是展信後的一月,故不知曉近來樂陵郡的變化,心中仍驚惶不安。

便見他快步邁入屋中,眉宇間一片擔憂之色,語氣更是焦急萬分,道:“父親,這十全教作亂之事,你怎的不早些告訴孩兒,孩兒身在京城,倒也能去求那朱玄派的道長出手,免得叫那邪修為禍一方,引來朝廷怪罪父親!”

因他心中急切,進門時竟不曾注意到樂陵侯臉上並無半點愁色,反是聽了這話口才皺起眉頭道:“胡鬧,那朱玄教的人哪是能輕易請動的,你若向他們開了口,還不知要受多少為難!”

楚堂不忍叫兒子擔憂,便又招手令他上前,指著案上展開的奏疏道:“我兒也不必太過擔心,樂陵受上蒼保佑,今已有仙師出手剿滅了十全教的妖人,為父心腹大患盡數消矣。”

世子上得前去,一手抓了奏疏在看,其上除了十全教被剿滅一事,另還提了一嘴出手之人乃是山上一方宗門,名號為洗月派,派中修士不僅頗有仁心,神通手段更是厲害非常,不必說此派掌門還能騰雲駕霧,遨遊天際,更非尋常道人能比!

“為父少時曾在國君身邊伴讀,只有幸見得朱玄派的長老曾騰雲駕霧而來,若這洗月派掌門當真如疏中所言,其修為道行必然深厚無比,甚至不在朱玄派長老之下。此般人物,為父亦很想見識一番。”

楚堂負手一嘆,待說到朱玄派時,眼神便頓時灰暗下來,瞧不出心緒如何。

樂陵侯世子久在京城,又如何不知朱玄派門人有多勢大,便連皇子公主在他等面前都得低聲下氣,遑論他一個小小世子,楚徇深知父親心思,當即緊握雙拳,語氣堅定道:“就讓孩兒先去見一見這洗月派掌門,探探傳聞真假,若對方真是那般人物,父親再將之引見去京城不遲。”

楚堂大為感動,抬手拍了拍青年肩膀,這才低聲囑咐幾句,叫他從庫中點幾車寶物備下,莫惹了洗月派掌門不快。

過兩日,趙蓴靜坐于山頭閣樓,忽而心中一動,便睜開眼來傳得一道口令下去。

秦玉珂讀此口令,登時領會於心,隨即又將門中修士盡皆召上前來吩咐一通,這才站起身來整束衣冠,思忖後,又拿得一柄馬尾拂塵在手,瞧去如觀中道長一般,斂了幾分鋒芒下來,又多了些清雋脫塵的氣度。

這之後,方重新端坐於蓮花寶座之上,靜候人來。

五泉山下,樂陵侯世子楚徇已是日夜不休地趕路過來,只是山路崎嶇,他又領著四匹大馬拉著的車架,與五六駕載滿珍寶的馬車,一時便被攔在了山腳,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停留在此時,他又遣得人去附近村子打聽此派,得來結果多與奏疏所言相符,只是此派掌門能夠騰雲駕霧,御空飛行一事,倒沒有村民真的看到過,只說這是洗月派門中之人所言。

前去打聽的僕從才回來不久,便有兩道人影下山而來,楚徇暗中打量,見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已有三旬年紀,頷下蓄得一綹山羊鬍,女的則要年輕不少,卻又十分消瘦,已是到了骨瘦如柴的地步,故雖都衣冠正式,但要與朱玄派門人相比,還是少了幾分氣度。

楚徇心聲若為兩人知曉,後者必要高呼一聲冤枉,因他兩人都是散修出身,又哪裡比得上朱玄派的底蘊,今朝奉命前來接人,也是拿了上頭所賜的法器在身,不然以他二人的能耐,倒也不會超過尋常修士多少。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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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三 朱玄派

既聽過附近村民傳言,又見這兩人形容樸素,楚徇心頭已是對洗月派有了幾分懷疑,他自不動聲色上得前去,對山羊鬍道人與瘦削少女拱手一禮,這才報上身份道:「在下樂陵侯世子楚徇,聽聞十全教妖人已被洗月派掌門剿滅,便奉樂陵侯之命前來拜謝,不知兩位是?」

那瘦削少女臉上無多神情,只默然點了點頭,倒是山羊鬍道人還了個稽首,與楚徇客氣道:「免貴姓劉,這位師妹姓謝,掌門早知世子要來,便命我二人下山迎接。」

楚徇聞此,遂喚了聲劉道長與謝道長,這才算罷。

瘦削少女本就寡言少語,見狀便只輕嗯一聲算作應付,劉道人卻憑修士身份經常同達官貴族往來,眼下只需瞧上幾眼,就知楚徇心頭並不實在,似乎是對這突然出現的洗月派存了質疑,不敢輕信。他暗笑一聲,心說這等年輕貴族最好糊弄,掌門既吩咐了他等用心待客,他自要竭力把這事情做好才是。

念此,劉道人眼珠一轉,便把楚徇身後一隊車馬看過,隨即挺了挺胸膛,做得副鎮定自若的姿態道:「世子金尊玉貴,卻不好攀登山路,而今車駕眾多,便不妨由貧道來搭把手。」

楚徇正煩惱於此,聞言自是精神一振,來了興致道:「若劉道長肯出手,在下自當感激不盡,請!」

劉道人上前一步,示意楚徇等人站定不動,隨後抬起手來,在附近林中隔空摘下一片闊葉,鼓起向上一吹,即見樹葉脫手而去,在面前漲大如舟船一般,容納在場車馬也不在話下!

「世子,請!」

劉道人暗暗得意,心道自己這通手段雖稱不上有多厲害,但要落在凡俗之人眼裡,卻是少有失手過。

楚徇雖在京城久居,但因朱玄派門人心高氣傲,並不與他這等侯門世子往來之故,倒也甚少見到道門法術,因而倍感新奇,連忙喚起下人駕馬上葉,又與劉道人恭維幾句,這才順風起葉,一路到了洗月派門前。

洗月派門中除趙蓴師徒二人外,便只有那十二名從十全教中救出的散修,因此規模算不得很大,只是修葺得十分精緻華美,並不在公侯府邸之下,叫楚徇略一觀望之後,便立時多了幾分恭謹,不再如先前那般隨意。

劉道人將葉片落下,隨後便以拜見掌門的名義,把人引入殿內。

金堂大殿內,屋樑高十數丈,四方立柱粗能合抱,左右不見多少擺設,反顯得空曠肅穆,正中一尊銅光大鼎,其上銘文如何楚徇難得知曉,只知兩側香爐徐徐冒起一股雪白煙雲,緊接著一股清幽香氣縈繞鼻尖,卻叫他心曠神怡,近幾日長途奔徙的疲累皆消散一空,眼下只覺得渾身有用不完的力氣,一時精神百倍!

他已不記得朱玄派的道觀中有無這般香氣,只暗道這洗月派掌門絕非等閒人物,因而心中狂跳,不覺有些拘束起來。

正前處,蓮華寶座上端坐得一位肅容女子,其身穿月白衣袍,烏髮齊束收腦後,頭戴青花玉冠,臂彎臥得一柄馬尾拂塵,待楚徇隨劉道人上前,便立時睜開雙眼向其望來,頷首道:「楚世子。」

楚徇渾身一震,在這如電目光下竟有些侷促慌張,便連忙垂首行禮,道:「樂陵侯世子楚徇,見過洗月派仙師,聽聞仙師已將十全教妖人剿滅,便特地前來拜謝,謝仙師救山下百姓於水火之中,還我樂陵郡一片清寧。」

秦玉珂早知他此番來意,因是想借此渠道搭上紹雲國的門路,便也不吝於讓他見識幾番道門法術,當即忖度一番,就拿起手中拂塵一甩,在這殿內設得一方席案,言道:「貧道以秦為姓,擔不得世子一句仙師,那十全教之人擄掠百姓,犯下累累殺孽,今不過是自掘墳墓,楚世子不必如此客氣,且坐下言話。」楚徇心中暗忖,道這洗月派掌門倒不見多少倨傲之態,為人端肅有禮,便不

知勝過京中那些朱玄派門人多少,若真有傳聞當中的那般手段,不定就能解紹雲國如今之困!

他依言坐入席間,才拿起案上靈茶啄飲一口,便不由瞪起雙目,心下掀起一層驚浪。

此等品質的靈茶,他只在宮宴之上才得以分到一壺,說是朱玄派進獻於皇室中人的珍貴之物,多飲可延年益壽,百病不侵,實非常人所能受用,他曾想為父親討來一些,不料卻吃了閉門羹,這才記掛到今日未忘。

洗月派能將此拿出待客,怕真是那隱世名門也不為過。

秦玉珂眼皮一掀,便將他神情變化攬入眼底,對此世俗凡人,她更無多少譏嘲戲謔之心,只平淡言道:「楚世子若覺得這茶不錯,便不妨帶上些許回府。」說罷不由楚徇拒絕,便繼續道,「劉錦,去拿二十斤寒江雪來贈予楚世子。」

楚徇趕忙站起身來,受寵若驚道:「秦掌門豪爽,晚生愧受了。」

頓時又對這洗月派的底蘊高看不少,心緒迴轉之下,卻是定了定神,忍不住開口道:「實不相瞞,晚生如今前來,便還有一事要與秦掌門言說。」

得秦玉珂頷首示意,楚徇這才繼續言道:「今我紹雲國國內,皆奉朱玄派門人為護國仙師,上下玄門道派只要是在紹雲地界中的,便要奉朱玄派為上宗,年年繳納錢糧珍寶,貴派初來此地恐不大知曉此事,只怕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朱玄派的道長過來問話了。」

話音方落,便聽見秦玉珂冷哼一聲,橫眉道:「我洗月派自有太上祖師在,哪裡能奉它宗為主,這朱玄派既然如此蠻橫,自讓此派中人過來就是。」

看這語氣,卻是半點不懼朱玄派之名。

楚徇心頭一動,連忙又道:「秦掌門所言極是,只是朱玄派手段強硬,以往不肯奉其為主的宗門,便大多下場堪憂,家父也是憂心此事,才令晚生前來告知。」

秦玉珂自擺了擺手,未將這話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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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四 兵分兩路

經此一番表現,也叫楚徇徹底安下心來,他倒不指望這洗月派真能與朱玄爭個高低,只如今紹雲國內一家獨大,便叫朱玄派的胃口愈發大了起來,若能有方勢力崛起,對此派加以制衡,亦將是朝廷期望之事。

楚徇暗暗思索,心中已是起了一計,此番出行之前,其父樂陵侯便有囑咐於他,若那洗月派掌門真如傳言所說,便想方設法先於那人結交一番,隨後可將朱玄派一事吐露幾分,暗示當今朝廷已不欲屈從於此派,假若有能人志士可出其力,紹雲國也不是不可改換上宗,另奉一派為護國玄門。

如此傾盡一國之力,所能提供的外物資源,想來也沒有多少宗門會拒絕。

他喉頭微動,細細忖度了一番話語,便才向蓮座上的秦玉珂躬身獻言,卻怕後者雖不懼朱玄之威,但也不欲同之正面交鋒,遂又改換了番口氣委婉言道:“年末宮中大宴,一向是要遍請各派道長的,屆時那朱玄派的仙師也會到來,就不知秦掌門是否願意前去,若不得閒暇,也好叫家父為您拒了此事,以免使臣不知,到此地來擾了貴派的清靜。”

語罷,卻久久未聽座上之人應答,楚徇心頭一跳,緩緩抬起頭來,正與秦玉珂垂看下來的目光相對,霎時間,彷彿一道驚雷劈下,直從天靈灌入四肢,自己在這目光之下竟無所遁形,心底一干念頭更如攤平似的,堆放到了對方跟前。

楚徇嘴唇翕動,只覺唇舌乾澀,一語難言。

然而未過多久,秦玉珂便移開眼神,佯作不知般拂開衣袖,再將那馬尾拂塵攬入臂彎,沉了聲音言道:“貧道這才入世不久,既有宮宴聚得八方同道,亦不妨前去見個真章。”

雖得對方同意,楚徇心中卻仍舊未見平靜,便只噙起笑來點了點頭,復又邀約秦玉珂往樂陵侯府一敘,言其父已將十全教之事悉數上報於朝廷,屆時應會有使臣帶得嘉賞來此,秦玉珂若肯賞顏前去,自當再好不過。

而若不去,樂陵侯亦不敢獨自吞下那份賞賜,便當會另擇良日,再遣人將之送至五泉山來。

秦玉珂得了趙蓴叮囑,正是要盡力打聽此界之事,聞此便不曾出言推脫,只略作考慮之後即點頭答應下來,叫楚徇大為欣喜,言語中又吐露了不少朱玄派的事情。

可惜他非此道中人,講起道家修士來也多是模稜兩可,未有多少涉及修為境界的話語,倒無法讓秦玉珂辨出那朱玄派的具體底細來。

此之後,又留得楚徇在五泉山上多住了幾日,這期間,秦玉珂只少少擺弄了幾通道門法術,便就叫其大開眼界,嘖嘖稱奇。略表遺憾的是,這些時日裡秦玉珂皆坐鎮門中,倒未叫楚徇親眼見識到傳聞裡騰雲駕霧的手段,只他如今也不敢心生質疑就是了。

到啟程時,先前同楚徇一道來此的僕從,已是牽好車馬到門外等候。紹雲國遵循古制,國君駕六馬,諸侯其次,楚徇身為樂陵侯世子,勉強也能乘坐四匹大馬規格的車架,今欲邀請秦玉珂一併同乘,便又事先吩咐僕從將廂內佈置打整一番,好叫對方得以安心搭乘。

估摸著時辰將至,楚徇一掀錦簾,自那車架之上躍下,眼見秦玉珂持著拂塵踏來,便起了笑容上前迎接,道:“樂陵郡城距此三百里路,卻還須走上一段時日才到,秦掌門若不嫌棄車馬簡陋,可與晚生同乘。”

秦玉珂不置可否,淡然言來一句楚世子客氣,卻向後退了一步,隨即甩起拂塵道:“區區三百里,倒無需費時勞力至此,楚世子且放寬了心,貧道這便帶了你等一齊過去。”

說罷袖袍一鼓,四面竟無端升起一陣大風,將楚徇並那眾多車馬給一起收入了袖中,隨後便見秦玉珂凌身一躍,霎時遁去了雲天之內。

且待弟子離去之後,趙蓴才睜開雙眼,心說那朱玄派乃是紹雲國內最大的宗門,對此地的玄門道派也當最為瞭解,秦玉珂入了紹雲國京城之後,多多少少也能打聽得一些事情回來。不過鍾陰界雖然荒僻,但作為一方中千世界來言,其規模也絕對算不得小,想必這紹雲國身在其中,亦不過彈丸之地罷了。

與其久留五泉山上,倒不如另去旁處看看,紹雲國之事皆交予秦玉珂去辦,便對她也是歷練一場。

趙蓴暗暗點頭,復又閉上雙眼,自顱中紫府內引得一股氣機出來,那氣機徐徐上浮,須臾後衝破天靈而出,便於趙蓴身前凝現出一道與她一模一樣的身影來,只又比本體更加鋒芒畢露,彷彿一柄出鞘之劍,銳意沖天!

這正是她兩具分身之一的神殺劍道分身,如今拿去遊歷四方正是合適。

分身與本體心神相通,故無需趙蓴多言,此道分身便運起氣來衝上雲霄,顧自尋定一個方向就消失了蹤影。

趙蓴仍是閉起雙目,感受一股又一股元炁被渡送至體內,便忍不住嘆道自己所需元炁大大超過旁人,由此耗費的五行玉露也是巨量,今還不知要停留在鍾陰界多久,只看手頭的五行玉露,怕也撐不過二三十載的修煉了。

紹雲國,樂陵郡城。

因是一郡之府,白日間倒也車水馬龍,人流如煙,當中一條清澈水脈穿城而過,水上舟船畫舫相向而行,岸邊行商挑擔競走,呼喊吆喝之聲你推我擠,爭先恐後湧入行人耳洞,竟是熱鬧非凡,叫人心馳神往。

從水脈流經處越過兩條大街,行人便陡然少了起來,因這地界都是達官貴人的居所,樂陵侯府就佔了其中兩條深巷。

清晨裡,府中下人正從偏門出來採買,這才抬起腳來,就見寬敞街道上陡然現出幾駕車馬,看為首那人衣著面貌,竟是如今樂陵侯府的世子楚徇,現下正面露恍惚之色,好似還未回過神來一般!

這時,卻見一道身影自天邊降下,隨即落於楚徇身側,淡淡道:“侯府已到,楚世子儘可入得家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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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五 北雲洲

夜半時分,月涼如水。

深巷之中已敲過戌時的梆子,樂陵侯府內更無多人影走動,楚徇緩步而行,直來到書房外間,這才轉身從家僕手裡端過燭臺,低聲吩咐這人下去等候,隨後護著燭上燈火,步步踏入內間。

屋中,樂陵侯早已坐候在此,現下一見楚徇進來,便放緩了聲音言道:「秦道長可是安頓好了?」

楚徇點頭答道:「已是把松竹巷的別府收拾出來供秦道長清修了,只是以往安頓在別府中的幾位道長,此回聽聞要搬去它處,卻像不大高興了。」

聞此,樂陵侯竟輕嗤一聲,擺了擺手,嘴上嘲弄道:「與這位秦道長的本事相比,那幾人又算得了什麼,平日裡總把百姓蒼生掛在嘴上,真到十全教妖人作亂時,也不見他等仗義出手,為父拿著錢糧供養他們,倒是養出了一堆蛀蟲,唉,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便想起白日裡秦玉珂帶著楚徇等人登門上來,生生是嚇傻了一眾奴僕,就說那般行走雲天,隨手挪取眾多車馬的手段,樂陵侯也只在那些朱玄派道人身上見過,且還不是尋常弟子,而是一國國君也須以禮相待的宗門長老,便只拿這點來說,樂陵侯也不覺得那等沽名釣譽之輩,能同這位秦道長相提並論。

將此事匆匆接過,樂陵侯便又拿起一封密信,將之毫不避諱地遞入楚徇手中,並皺眉道:「此是昨日才從京中發來的密報,講那朱玄派又向朝廷徵取供奉,這回光是各類靈膏、寶玉就要了千斤不止,另還想徵去三千民夫,再將那瓊華觀修繕一番。」

話中內容在密信內提及得更為詳實,也叫楚徇看得愈發心驚肉跳,不由驚聲道:「我紹雲國與此派不是一歲一供嗎?今還不到年尾,怎就又來索取,三千民夫便罷,那千斤靈膏可是要數萬人動手熬製,至少半年才能出產一回,即便現在說要,又哪裡能給得出來!」

樂陵侯面色端凝,卻示意楚徇莫要高聲言話,道:「為父自有暗線埋在京中,便聽說朱玄派這幾年間所徵去珍寶財物,足是以往幾十年來的數目,而之所以會如此,似乎也是朱玄派內出現了什麼變故,便不至於到那生死攸關的地步,卻也十分艱險了。」

楚徇雖不喜那朱玄派的作風,可一聞見此派處境艱險,便也變了臉色道:「我紹雲國地處郅、荊兩國之間,那朱玄派要是倒了……」

「狡兔三窟,僅為免死,既然朱玄派靠不了,便怪不得我紹雲另尋樑柱了!」樂陵侯面色一沉,厲聲言道。

……

雲天渺渺,悠悠不盡。

自趙蓴這道分身從五泉山飛出後,停停走走已是過了兩月,中途又見了不少彈丸小國,甚至有舉國之地皆不如樂陵一郡的地界,荒僻貧瘠至此,便更別說打聽仙家道門的事情了。

只改換了方向朝著北地而行,才見一方土地廣袤、百姓和樂的大國,趙蓴遂落地下來打聽,方知自己已是到了宣國之地,且方圓萬裡之間,這宣國也是實力最為強盛的國家。

卻與紹雲不同的是,此國境內並無任何玄門道派,即便修有寺廟道觀,也俱在朝廷掌控之下,不想那朱玄派一般,在紹雲國內尚且凌駕於王權之上。

宣國已是極北,再要往北去,便就是一片連綿雪山,其間高峰貫去雲天之中,幾無世俗百姓能在這等苦寒地界中生存下來。此般景象,便叫趙蓴想起上界之中,也是由大河隔開凡俗百姓與大能修士行走的地界,就不知眼前所見的雪域,是否也有如此作用。

倏地,她眼神落定,遂就此化成雲煙降下,看一隊車馬行人過來,皆身披大氅禦寒,瞧著不像貧苦百姓。

眼看前處有人過來,這車隊之中便飛遁而出一道身影,於風雪中向趙蓴喊道:「誰人在此!」

趙蓴走上前去,

見此人已有凝元修為,卻仍作他人馬前卒效力,便知這車隊背後之人並不簡單,又見有人擎得大旗在手,旗上正是來時所見的宣國標識,她心頭一動,向那人應道:「在下一介散修,不慎迷了方向,敢問道友紹雲國所在何處,這又是何方地界?」

那人不見趙蓴模樣,只聽聲音從在雪中幽幽傳來,便不由皺了眉頭道:「紹雲地處東南,你怎走到天山來了?」

卻以為趙蓴與那些散修打著同樣的主意,於是又冷哼道:「如今還沒到北雲洲開啟的時候,你就是現在過來也沒用,那些宗門可不是什麼弟子都收的,此處天寒地凍,我勸你還是早些回去吧!」

北雲洲?

趙蓴暗暗將此記下,心道那方地界多半就是鍾陰界修士行走之處,只因有這人口中的天山阻隔,才叫世俗百姓對此知曉不多。

抬眼望去,天山高聳入雲,幾乎不可見頂,而尋常天塹無法阻隔修士通行,此地又不像上界一般會有山河神只,便多半是北雲洲之人設了禁制屏障在此。趙蓴對此道只知皮毛,而要想用蠻力轟破此陣也不是不可,只如此的話,卻怕整個北雲洲都要天翻地覆了。

她與秦玉珂自進入此界以來便以謹慎小心為上,也正是因那魔種並非死物,反還深諳趨利避害之策,趙蓴若想將之根除,首要之事就是先尋到其所在,於此之前,她卻不想被那邪物給察覺到了。

那人見趙蓴遲遲不曾回應,即更以為她是為著進入北雲洲而來,正想上前查探時,那身影卻霎時消散於風雪,再不見了蹤跡。

「真是怪事。」他小聲嘀咕了句,又迴轉向了車隊,便與主家回稟完這事,才聽上頭吩咐道:

「一介散修罷了,任她千般本事也過不了天山,還是莫管閒事,自趕快把東西給殿下送去,好叫殿下能得了這回賜藥的名額。」

車輪在雪中吱呀兩聲,便又滾滾向前。

至於那道分身,卻也調轉了方向往東南而去,未過得多少時辰,正在屋內盤坐靜修的秦玉珂便霍然睜眼,起身推門迎了來人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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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六 心生怨

秦玉珂才把趙蓴迎進屋中,便開口與她道來這兩月的所見所聞,一說到紹雲國對其剿滅十全教的賞賜已經下來,樂陵侯不敢私吞分毫,此些修行外物已是悉數交予她手,裡頭都是些藥材與金玉熬煮出來的靈膏,只勉強對練氣、築基兩境的修士有用,修為若再高些,便多半瞧不上這些東西了。

趙蓴拿了靈膏在手,略微取得一些出來檢視,見其中靈氣稀薄,大抵是用了些養血補氣的藥材,另外為全五行,便又額外添了金粉玉屑進去,看上去倒是流光溢彩,如玉髓脂膏,實則卻用處寥寥,幾如雞肋。

“聽那樂陵侯說來,這朱玄派中當也不乏築基以上的修士存在,此等粗劣之物,多半也只是底下弟子在用,你既說朱玄派每年都要向紹雲徵取大量靈膏寶玉,甚至還有皮毛獸骨,另各種藥材與無根之水,便可知此派弟子的數量很是不少,除修行外,其餘雜類的傳承亦沒有斷絕。”

趙蓴語氣一頓,旋即點頭言道:“底下弟子多了,上頭坐鎮之人必也弱不到哪裡去,即便沒有外化修士,幾個真嬰不定也是有的。”

秦玉珂頷首稱是,這才聽趙蓴講起北雲洲的事來,待聽到宣國之時,亦不由皺眉道:“恩師所說的那處宣國,當與弟子聽聞的宣國是為一處,這府中楚世子曾言,天下共分隴、青、幽、荊、榆五州,其中便以獨據青州的宣國最為勢大,就連朱玄派也不敢在那處放肆。此外,青州地處極北,上接天山雪域,為五州水脈之共源,土地亦最為豐饒,更從無旱澇天災,說此是天府之國也不為過。

“弟子聽時,便以為這宣國背後,必然站了一座勢力極大的宗門,如今想來,就只怕是恩師口中的北雲洲修士在庇護此國了。”

趙蓴面色平靜,淡笑道:“那北雲洲內多半不缺外化修士行走,卻不好冒然打破禁制進入其中,為師便想到朱玄派在此紮根已久,若說完全不知北雲洲的事,那必然是不足信的,就不知此派修士有無門道進入其中,即便沒有,再尋它法就是。”

秦玉珂聽了連連點頭,神情認真道:“這也簡單,等年末時樂陵侯父子上京,弟子也便以洗月派掌門之名,在那宮宴上討得一席,屆時朱玄派之人必會到場,總少不得要與此派中人往來一番。”

趙蓴聽罷,便也不在此事上耗費更多心神,索性交了弟子去做,到年末之前的幾月,也好安心靜修一段時日。

現下她一具分身在此,本尊則仍在五泉山上,但凡一方有了變故,另一頭也可即刻趕往過去,便算是留的一記後手了。

日子便無形無狀漸推移至了冬月,一場小雪紛紛揚揚落了下來,叫樂陵城內銀裝素裹,白茫一片。

樂陵侯府前,十數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拿了笤帚與鐵鍬鏟冰掃雪,直等面前大路乾淨下來,露出塊塊溼潤青磚,才有車伕牽來馬車,在大門前處整整齊齊列了一隊,前頭的幾駕馬車旁邊,俱有僕從駕馬舉了華蓋,其中所坐何人,自然不必多言。隨後幾頂青蓋馬車,卻是坐了府中原來供養的幾個道人,縱然樂陵侯已不再對他等推崇備至,如今也不敢輕易遣散了他們,就只怕這些道人心中有怨,暗中報復起家中老幼來。

再在這些青蓋馬車後頭,才是滿載貨物的車架,其上堆作小山,俱是樂陵郡內出產的貢品,朝廷對此有劃定額,但凡缺斤少兩,便要治罪於樂陵侯了。

便說樂陵侯父子正立站門前,等著客居別府的秦玉珂過來,驟然見得兩道身影聯袂而至,不由得疑惑言道:“秦掌門,這位道長是……”

秦玉珂神情未變,卻退於身邊那人斜後處,向父子二人點了點頭道:“此乃貧道恩師,今日亦是要往淮京去。”

聽此人竟乃秦玉珂之師,樂陵侯頓時精神大振,連忙起了道家禮數,向趙蓴打了個稽首道:“原是秦掌門之師,在下有失遠迎,道長若是不嫌,便不妨與我等一齊上京好了。”

趙蓴淡笑著頷首,應道:“那就卻之不恭了。”隨即抬起手來往樂陵侯眉間一點,霎時叫其面容舒展,一股暖融之意充斥四肢百骸,便是在這寒冬臘月間,也如逢春一般未得寒氣所侵。

樂陵侯今已過不惑之年,少時伴讀京城,常隨龍子鳳孫獵獸山中,倒也留下幾處暗疾在身,致使腿腳不大靈便,每逢寒冬即脹痛難忍,如今四肢暖融,竟已無任何不便之處,尤似二十出頭年紀一般,面色紅潤,身軀健碩。

待他回過神來,趙蓴已是隨弟子上得車去,只有家眷尚還留在身邊,望見他精神煥發,耳邊竟已生出黑髮,不覺瞠目結舌,驚訝萬分。

樂陵郡與紹雲國都城淮京相隔有千里之遙,此番上京又帶得有許多貨物,一路上白日走夜間歇,到淮京時已然是一月之後了。

樂陵侯少時曾居京中,世子亦在京城宿住讀書,是以京城之中亦有一處樂陵侯府在,據說為國君所賜,左右近鄰也都是皇親國戚,只是佔地不廣,並無法與郡城之中的侯府相比。

楚世子下得車去,便停也未停地先去安排趙、秦二人的住處,只把兩人好生安頓下來,隨後才草草安置了另外幾位道人。

這其中便有個名叫鄧同的人,從前受樂陵侯府供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一應修行外物也只管問人要來,養尊處優了不少年生,今朝處境卻陡然一變。就不說樂陵侯父子的態度,只拿府中奴僕的表現來講,竟也當他是個沽名釣譽的假道士,如今到了京城裡來,更是住得偏僻狹小,全然與上回不同了。

鄧同心中憋悶,一望見院內佈置如此儉樸小氣,便更是火氣沖天,當即拂袖一甩,就出了大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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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七 暗中相告

那童子唇紅齒白,臉蛋飽滿,望之如十一二歲的年紀,頭上紮了兩個小綹,穿一身杏黃道袍,聞言也不抬頭,只埋著腦袋擺弄手裡的東西,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外頭等吧,看苗師叔什麼時候得閒了我來喊你就是。”

鄧同一聽就知道這人沒把此事上心,自己若真的就這麼走了,卻也別想見到那苗春秀。他暗罵一句小畜生,旋即垂眼一看,見童子手中把玩著一隻巴掌大的瓷瓶,隨著手掌擺動,裡頭的東西便跟著咕咚咕咚地響,鄧同知道這是朱玄派賜給門中弟子的靈丹,心說自己入道這麼多年,正經的靈丹都還未吃上幾口,這朱玄派倒是財大氣粗,黃口小兒都能受用此物。

又見四下無人,一時便動了歪念,伸出手去就把那瓷瓶從童子手中奪來,並壓低了聲音喊道:“你小小年紀怎的拿了這東西在手,竟也不怕被人偷了搶了的,我與你那位苗師叔乃是舊識,如今就做你一回長輩,暫且幫你保管此物。”

童子被人奪了丹藥,立時便想開口喊叫,鄧同見狀不對,連忙伸了手去想捂對方的嘴,這時卻聽一道聲音從道觀裡頭傳來,低沉悅耳,好不動聽:“鄧老弟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如今竟連個小孩兒的東西也要出手搶奪,也不怕失了自家體面。”

鄧同抬眼望去,來人一身硃紅法袍,更襯得面冠如玉,身如松竹,如今信步走來,目光下垂,倒顯得自己如過街老鼠般狼狽不堪。

他暗暗咬牙,卻順手把搶來的丹藥揣入懷中,賠了個笑容道:“苗兄說的什麼話,小弟不偷不搶的,不過是幫這小友保管一番罷了。”

苗春秀暗罵一聲無恥,只得隨手再給了童子一瓶丹藥,這才將鄧同領入屋中落座,又見他一入屋內便開始環顧左右,滿臉貪婪地打量著周遭擺設,便忍不住皺眉問道:“你尋我何事,不是告訴過你別來觀中找我了嗎?”

鄧同一聽這話,哪還能去管來意,只恨不得跳腳大罵,指著鼻子與這人把從前的事情掰扯清楚,怎奈苗春秀已經拜入朱玄派中,修為也比他更進一步,今已成了凝元修士,是以鄧同心中仍是有幾分懼怕,惟恐苗春秀翻臉不認人,對自己痛下殺手,於是又軟下語氣來道:“小弟我若不是走投無路,又怎會來找苗兄幫忙,想你如今已在朱玄派內站穩腳跟,何不把小弟也帶進去享享清福,要知道你我二人都是被同一個人點撥入道的,更當得起一句師兄弟呀。”

原來這苗春秀與鄧同都是隴地出身,年輕時同在一家藥鋪當學徒,後又被路過此處的老道士點撥入道,這才踏上修道之途,唯一不同的是,苗春秀資質上佳,此後不久便被朱玄派收為門徒,自此脫了散修之身,鄧同卻無這般緣法,便一直到遇見樂陵侯之前,都在為了衣食與修行勞碌奔走。

“我自有恩師在上,與你算什麼師兄弟!”苗春秀心中暗惱,拂袖質問道,“你不是已經受了樂陵侯的供奉,又怎說自己走投無路?”

卻道這時,鄧同才想起今日來意,他竊笑兩聲,往前一步就在那大椅上坐了下來,眼珠轉動道:“唉,此事說來話長,似乎還與苗兄宗門有些關係,小弟我這次前來,就是想為你分憂啊。”

苗春秀心中不信,瞥他一眼道:“少在這裡含糊其辭,此事又能與我朱玄派有什麼關係。”

言語間,雖對這鄧同頗為不耐,卻也尤有容忍之意,實在叫人為之詫異。

只道那老道當年各賜了一部法術給他二人,苗春秀本未將之放在眼裡,哪想拜入朱玄派後,修為日益精深,這才發現那老道並非尋常修士,其所傳法術也毫不遜色於朱玄派的秘傳,因此他費盡心思,也想從鄧同手中將另一部法術拿了過來,不料鄧同早已將此藏匿下來,叫他幾番旁敲側擊也未曾吐露半分,反使對方曉得了此法珍貴,這些年來以此為倚仗,又向他討了不少財物去。

鄧同本想開口,又怕今日之後,會被那秦玉珂給記恨上,心道樂陵侯府自己已是不回去了,便不如拿了東西遠走高飛,免在此處受人白眼。他越想越覺得可行,當即湊上前去,對苗春秀道:“我也不與你討價還價,你自拿了百斤靈膏給我,我就把當年那老道士傳我的法術給你,再與你說樂陵侯府中之事,成或不成,你瞧著辦吧!”

苗春秀兩眼一瞪,佯裝出一副驚怒之態,心中卻暗自竊喜道,還好這鄧同目光短淺,不曉得那法術的真正價值,這東西要真到了他手中,便不說百斤靈膏,就是千斤萬斤也不夠換的。

“哼,你真是好大的口氣!”他拍桌大喝,將那鄧同嚇得面色一白,隨即便露得肉痛之色出來,沒好氣道,“你且把那事說來,隔日我會讓人把東西送到你住處去,屆時你若不把那法術交給我,任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找到!”

鄧同聞聽這話,立時也下了狠心,哼道:“那我便同你講了,樂陵侯府上來了兩位手可通天的大修士,其自稱是洗月派之人,如今和樂陵侯一起上京,就是為了代替你朱玄派的!她兩個一個姓秦,一個姓趙,姓秦的能騰雲駕霧,日行千里,姓趙的彈指之間就能使人返老還童,都不是什麼等閒之輩,那樂陵侯就是因為有她二人,這才對我等不管不顧,視同不見!”

為顯得自己這話有用,鄧同便鼓足了氣勁吹噓趙蓴師徒,把苗春秀聽得半信半疑,皺眉道:“何方修士如此厲害,騰雲駕霧倒不是什麼難事,令人返老還童?便不是什麼障眼法吧!”

見他不信,鄧同亦提高了聲量道:“你還不知道吧,樂陵侯與他背後的紹雲國君早就看你朱玄派不爽了,此回找到新的倚仗,自不會繼續朝著你們俯首稱臣,我之今日,怕不就是你們的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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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八 法會之上

鄧同留下一番話語後,倒是混身輕快地走了,剩那苗春秀驚疑不定地站在遠處,雖仍不敢相信鄧同口中的趙、秦二人會有如此厲害,但這些年來紹雲國內,上至朝廷下至百姓,也無處不怨聲載道,對他朱玄派也不像從前那般畢恭畢敬了。

若說紹雲國君是想另尋一個倚仗,苗春秀縱是不想懷疑,心頭也先信了個七八分。

他暗道一聲不好,轉身便從屋內走出,隨後又快步走回屋內,飛快下筆寫得一封密信,這才傳書而去,將此事告訴了門中尊長。

至於往後有何應對之策,便就不是他一弟子需要考慮的了。

樂陵侯交友頗多,自打入得京城後,上門拜訪之人便如過江之鯽,叫他焦頭爛額,不得半分閒暇。

這日,他又急匆匆地遣人前來通傳,拿得一封請帖在手,便趕忙來找趙蓴師徒二人。

才入屋中,便見趙蓴與秦玉珂相對而坐,皆身披淡色衣衫,髮束成髻,饒是看見樂陵侯面色凝肅,也未得任何神情變化,只隨意道:“樂陵侯匆匆來此,可有要事?”

“不敢不敢。”樂陵侯抬手擦了把額上細汗,自從當日見識了趙蓴的本事,他對面前這人便再無半點懷疑之心,當即奉上手中請帖,並言道,“實是朱玄派的駱長老將要在淮京講道傳法,說只要是在京中的修道之人都能前去聽講,今早便有朱玄派的道長分發請帖,此是兩位道長的帖子,不知兩位的意思是?”

早在入京之前,趙蓴便料到那朱玄派不會是什麼好相與的,如今這所謂的講道傳法,怕也是看出了紹雲國有另投它主之意,故才想把國中修士召去,一為震懾旁人,二為宣揚自身,就只看這般做法,那朱玄派倒也算光明正大了。

秦玉珂身為弟子,一應事情皆聽從趙蓴吩咐,見她取了請帖在手,便不由投來一道詢問眼神,道:“恩師之意是?”

趙蓴輕笑一聲,略微向後一仰,將雙手按在桌邊,言道:“既如此,便去瞧瞧他朱玄派的底子。”

倒也瀟灑從容,未見遲疑。

樂陵侯自此心神大定,隨即行禮告退,遣人往朱玄派設在淮京地界的道觀遞了訊息。

隔兩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朱玄派的瓊華觀設在城外白鯉山上,為這場來得匆急的法會,一時又徵了不少民夫過去,將那山頭道場佈置得金光滿地,彩幔飄飄,門中弟子行走於此,亦身披硃紅衣衫,頭戴寶石發冠,神清氣足,不肖凡人。

雖是修士傳道,今日來此的王公貴族卻也委實不少,只這些世俗之人都不與修士同坐,而是另有座處安置,趙蓴師徒二人遂與樂陵侯別過,轉而跟著一位面容秀氣的女子坐到了杏黃帷帳之下。

這裡已雲集了不少修士,散修有之,宗門人士亦有之,後者尚且儀表堂堂,看重衣著打扮,散修便要隨意許多,裝束也千奇百怪。趙蓴兩人身邊就坐了位佝僂老者,其額頭甚寬,有如一顆鼓包頂起,兩隻眼睛亦向前突出,瞧去醜陋無比。這人見趙、秦二人皆氣度出眾,不大像散修出身,心中便說不出來地生出幾分嫉恨,不知暗中嘀咕了些什麼,才又偏過頭去。

看此人不過築基修為,趙蓴又哪會分心與他計較,她只散了神識出去,把在場眾人俱都看過,見朱玄派不分修為高低,只按著各家修士投奔的王公貴族來把他們糾集一處,便知這是第一道下馬威了。

果不其然,趙蓴這邊還未發作,前頭便已經有人鬧了起來,她待定睛瞧去,見這男子紫袍金冠,神態傲然,修為亦在眾多築基、練氣之間獨樹一幟,儼然是到了凝元境界,此刻對朱玄派的安排大不服氣,竟抬起腳來踢翻桌案,衝面前弟子高聲喝罵起來。

“何人在此放肆!”

迎面一聲怒喝,頓叫在座眾人盡都向前望去,那紫袍男子亦神情一頓,看是一眉眼凌厲,貌如三旬的道姑走上前來,心知她就是這場法會的主事之人,登時又皺了眉頭道:“還不是貴派的安排太過胡來,我一凝元修士,如何能與築基同席,還不快趕緊換了人來!”

這道姑不聽他言,垂下眼神往地上狼藉看去,又瞥了眼在旁臉色漲紅的弟子,便才冷哼道:“今日乃我派長老法會,卻由不得你在這裡大放厥詞!”

說罷大喝一聲,竟是掀起手掌來將面前修士拍到在地,一時鮮血飛濺,鬧得四處驚呼不斷,再看那紫袍男子的下場,卻已筋骨寸斷,作肉泥一般碾在了地上!

眾人今日本為聽講而來,饒是想過那朱玄派會趁機宣揚自家威風,卻不料法會還未開始,就已有人被活活打死,此情此景下,他等也是對這朱玄派的蠻橫有了新的認識。現下聽不聽講已然不大重要,如何保下自身性命才是要緊事情。

眼見紫袍男子身死當場,便有幾個修士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想要告退離開。那道姑見狀冷笑不止,拂袖一揮便把帷帳落下,嗤道:“奉勸諸位道友還是坐下的好,我派駱長老乃真嬰修士,聽他講上幾日對諸位也是好處無窮。”

言語間,才有幾個弟子上前把那紫袍男子的屍身收殮了,此後再將之交予其背後的王公貴族,為此引得一片驚惶之事,便暫且不論。

趙蓴看這道姑已是歸合修為,便猜測其口中的駱長老多半是在真嬰境界,如今聽她開口講明,倒也沒有多少意外之感,只疑惑這朱玄派中究竟有無外化修士存在,且不論有還是無,一個有著數位真嬰修士的宗門,竟也淪落到了北雲洲外,就不知北雲洲內是個什麼情形了。

有紫袍男子先例在前,剩下之人果然也不敢再生出事來,道姑左右環顧一通,這才滿意點頭,轉身便往帳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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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九 兩派相爭

這道姑頓時大驚失色,然而身上這股氣勢卻如山嶽塌來,洪水席捲,任她心中如何掙扎,身上也不見任何動作,只得眼睜睜瞧著那大手向自己鎮壓下來。她自驚惶不安,混身顫抖,連忙引得一口氣在喉頭,迫切大喊道:“恩師救我!”

話音未落,就有一股赤紅光芒灑出,從那大手之下將人給捲了出來,末了又聽一沙啞聲音言道:“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何必與鄙派門中小輩為難?”

原這道姑就是今日開壇佈道那位駱長老的弟子,如今見弟子有難,上頭做師長的自不能坐視不理。只是駱成遺雖出手將那人擋了下來,心中卻陡然沉重許多,僅這一番試探過後,便叫他隱約有所察覺,對面那人雖在修為上遜色自己幾分,可一身法力卻渾厚不似常人,如此來看,便絕對不會是什麼散修之流,只怕那名門大派出身,才會修行到如此上乘的功法。

且道從前歲月,他朱玄派也是樹敵不少,難不成是被那幾家宗門給尋到這裡來了?

駱成遺心頭一跳,連忙打量起縱身飛來的那道身影,只見那女子濃眉大眼,一雙漆黑眼眸有如寒星,身披紺紫色外袍,手拿一柄白玉作杆的拂塵,一眼瞧去似作道士打扮,渾身上下卻有一股沖天銳氣,倒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位真嬰修士。

扶微宮?

又許是文王山的人?

這女子他並不認識,難道是這幾百年裡才出現的人物?

駱成遺正心緒翻飛,面前女子卻一甩拂塵,挑起眉頭道:“你既尋了上頭師長來,現下便不妨同我家恩師說說話罷!”

駱成遺神情一愣,須臾間,卻有一股遠勝先前的氣勢霍然升起,雄渾磅礴,似淵海洩下,只維持得有半息左右,就叫他脊後一片冰涼,如臨大敵!

外化修士!

駱成遺已是不敢輕舉妄動,只瞧著一道清瘦頎長的身影掀起帷幔踏來,閒庭信步有如觀景一般,他深吸一口氣來,對著那女子稽首一禮,萬分客氣道:“不知尊者大駕光臨,卻是小道疏忽了,敢問尊者是哪一派的祖師,可否移駕別處敘話,此地……到底人多紛亂。”

趙蓴微微一笑,倒也不曾為難於他,點了點頭道:“師門之事不便言說,我與弟子卻是從極遠的地界來到此處,對此方修士瞭解不多,便煩請駱長老為我師徒二人引路一番了。”

見對方如此客氣,駱成遺頓有些受寵若驚起來,忙對身邊弟子吩咐幾聲,隨後才幹笑道:“這有何妨,尊者與令徒遠道而來,我朱玄派自該盡些地主之誼才是,這瓊華觀後山有一座遊園,便在冬日裡也能見花木繁蔭,尊者若是不嫌,可往這遊園一敘。”

趙蓴自然承應下來,攜著秦玉珂一齊到了後山,方才坐定不久,便見駱成遺如卸下心防般,很是鬆了一口氣道:“適才還以為令徒是扶微宮的人,倒叫小道好一番緊張,如今見了尊者,才叫小道放下心來。”

知他這般表現大多是做與人看的,趙蓴亦不曾開口拆穿,雙眼微微眯起,衝駱成遺淡笑道:“你怎敢肯定我二人不是扶微宮之人,萬一我與那扶微宮有舊,今日是他等叫我上門尋仇來了呢?”

駱成遺以手撫膺坐在凳上,搖頭苦笑道:“若是令徒這般修為之人,向我朱玄派尋仇怕還稍欠火候,可如尊者一般神通廣大,又哪會同我等在這裡多費口舌呢?”

趙蓴琢磨著這話,心中已是有了幾個念頭,一是朱玄派門中的確是有數位真嬰修士存在,一兩個真嬰尋上門來,他等自是不會怕的,二則是更上一重的外化修士,這朱玄派即便是有,現在也不一定還拿得出手了。此外,其口中的扶微宮多半就是那等有外化修士坐鎮的宗門,不然面對趙蓴之言,這人就會直說扶微宮中並無外化尊者,另再貶損此派幾句,不會與她拐彎抹角說起這些來。

既能與那等宗門結下仇怨,且還在之後保得門派傳承下來,趙蓴想,這朱玄派門中只怕也是有外化修士存在的。

她微微頷首,目中隱約一閃,問道:“這扶微宮可是在北雲洲內?”

不然她遊歷諸國,不該沒有聽聞過此宗事蹟。

聞言,駱成遺果然稱是,連連點頭道:“正是如此,北雲洲宗門林立,扶微宮已算其中前列,門內共有外化修士三人,僅次於守真觀與文王山兩派。”

趙蓴遂更加肯定朱玄派實力不弱,即便是不能與其口中的三大宗門齊名,但在那北雲洲內,也絕對稱得上一流大派。

“聽駱長老言來,天下名門大派俱都在北雲洲內,我觀貴派實力不俗,怎會到這紹雲國來立足?”

駱成遺頓時面露羞慚,良久才長嘆一聲,搖頭道:“不瞞尊者,我朱玄派曾也是那北雲洲的宗門,佔了三山四水,自古有千嶺朱玄之稱,可惜三百年前與扶微宮一戰,致元氣大損,便不得不避出北雲洲,來了此地休養生息。”

趙蓴面容沉靜,心中卻發出一聲喟嘆,雖不知那北雲洲是怎樣一處仙山福地,但眼前的紹雲國卻絕不是能夠休養生息的地方,此地靈氣稀薄,荒僻貧瘠,諸多修行外物甚至要倚靠民夫熬煉,長此下去,這朱玄派必將走向衰敗凋亡,與其講是休養生息,倒不如說是在此苟延殘喘著。

便就像一位行將就木的老者,其自知前路必是死亡,也無法控制自己不向前走去。

只是以扶微宮的實力,本可將此派連根拔起不留後患,如今卻放任朱玄在北雲洲外安存三百年之久,便只怕也自顧不暇,在那北雲洲內被群狼環伺,由此分身乏術了。

如此看來,北雲洲內也並不比外界安寧,就不知其中有無魔種的影響在了。

先亂人心,後亂時局,前後兩者息息相關,說不出是誰促成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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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 朱玄祖師

川丈山,山頭正殿處。

朱玄派掌門鄔啟文攜了門中兩位真嬰長老在此,俱是錦衣玉帶,正了衣冠而立。半個時辰前,身在紹雲國中的長老駱成遺便傳了訊息回來,講有一位外化修士將要登門拜訪,鄔啟文對此不敢慢待,自是趕忙稟了太上祖師,得了同意才敢整頓迎接。

卻不知那人有何來意,究竟是敵是友,如若是心懷不軌之輩,他朱玄派怕也難以招架,只能厚著臉皮先接見一番了。

念此,鄔啟文三人臉上皆呈現著不同神色,右側老者長眉垂腮,一副皺眉沉思之態,左側女子捏緊袖沿,眉目間欣喜夾雜著緊張,頗是複雜,似覺得那人的到來將會成為朱玄派的轉機,卻又生怕自己想得多了。至於鄔啟文自己,則難掩憂心忡忡,心頭始終鼓動個不停。

過不多時,一個半大少年模樣的黃袍弟子跑進殿內,欣喜道:“掌門,兩位長老,駱長老回來了!”

說罷退至一側,接著便見駱成遺領著兩個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先是上前打了個稽首,隨後才小退半步,叫身後女子露出真容,並介紹道:“掌門,這便是我同你講的那位趙前輩與其弟子秦道友。”

鄔啟文三人聞言,頓時邁步上前,向面前女子正容一拜。

趙蓴淡淡一笑,點了點頭喚他等不必多禮,目光掠過之際,已是把這殿內幾人的模樣都看了個清清楚楚,左右兩位長老與駱成遺相差彷彿,瞧著像是同代中人,無謂孰強孰弱,倒是面前的這位朱玄派掌門,於修為之上卻要遜色些許,身上亦不見一派掌門的堅毅果決,反顯得有些溫吞猶豫。

不過來時路上就有聽駱成遺說,朱玄派此代掌門實為上頭那位太上祖師之子,如今祖師仍在,其門中地位自然可見一斑。

此般閒談倒無甚緊要,趙蓴今日到此川丈山來,亦不是為了在朱玄派內尋根溯源,雖看出鄔啟文等人對她的來歷頗有好奇,趙蓴卻也不曾同他們多言,只奔著此行主旨,前去拜見此派背後那位太上祖師去了。

卻道祖師清修之地不得擅闖,便連秦玉珂也未得其同意進入其中,趙蓴不曾介意於此,只囑咐她下去等候,遂才跟著鄔啟文飛遁下山,直來到山底地脈深處的溶洞之中,見得一座水簾垂下,裡頭奇光閃爍,時有青煙繞懸而上。

鄔啟文到此便不繼續向前了,而是微微躬下身來,向裡頭之人稟報道:“祖師,洗月派的趙尊者來了。”

因趙蓴不曾吐露自身師門背景,鄔啟文便只好按駱成遺打聽來的洗月派相稱,倒也不算失禮。

片刻後,水簾內奇光暗下,只餘滴答水聲緩緩響動,迴盪在清幽而靜寂的溶洞之間。此時,一道輕柔女聲彷彿從遠處傳來,須臾便近了趙蓴耳邊:“貧道不便迎接,煩請道友進來一敘。”

便落實了趙蓴先前的猜測,朱玄派這位太上祖師如今的處境,怕是不會太好。

她輕嗯一聲,向鄔啟文微微頷首,隨即邁步向前,坦蕩步入其中。方才過了那道水簾,洞中景色便豁然開朗,只見面前水光粼粼,原是一處清可見底的淺潭,高低不一的石筍便從潭中拔地而起,石上凹凸不平,表面皆刻畫得有陣紋。趙蓴雖不得辨認,卻也能從洞內陡然濃重的靈氣猜出這處陣法的作用來。

川丈山為附近地脈之匯聚,論靈氣多少,便只遜色於趙蓴曾去過的宣國,然而即便如此,也遠遠無法滿足一座擁有外化修士與數位真嬰的宗門所需,縱使朱玄派祖師耗費極大力氣開闢了此座洞府,這些地脈所生的靈氣,也總是有耗盡的那日。

趙蓴循著方才那聲踏水走去,直到周遭氣機逐漸寒涼下來,才見一道瘦弱身影盤坐在水石之上。

她當即知曉這人就是朱玄派祖師鄔檀青,於是抬手作揖,行了個簡便之禮道:“在下趙蓴,今日倉促而來,卻是打擾鄔道友清修了。”

駱成遺曾言,朱玄派雖才遷來此地三百年,但從前在北雲洲內,卻已傳承了五千年之久,以此推算此派祖師的年紀,至少也要接近甚至超過七千壽數,天下修士大多越老越精,能為一派祖師之人又會是什麼簡單之輩?

趙蓴抬起眼來,靜靜端詳著面前這位堪稱弱柳扶風的女子。

鄔檀青細眉長眼,面容寡淡,雖有幾分蒼白病態,卻又並不顯得柔弱,便坦然受下趙蓴的打量,輕笑著開口道:“我這一副殘軀敗體,不過在此等死罷了,又何來什麼打擾呢?”

趙蓴目光一閃,心說自己雖曾想過對方負傷在身,卻不料傷重至此,竟已有丹田破損之相,諸多靈氣入得她身,須臾後便會重新散去,並無法留得多少下來,這般景況下,鄔檀青能不死已是不易。

她搖頭低嘆,暗道世間尚有奇物能夠修補丹田,然而那等匯聚天地靈氣而生的東西,只可能存於北雲洲內。以如今鄔檀青的處境,自保尚且艱難,想要再回北雲洲便無異於登天了。

“我知道友心中所想,只是那等奇物即便尋得來,用於我身也是暴殄天物。”鄔檀青搖了搖頭,語氣平淡道,“我如今已壽有七千六百餘,即便填補好了丹田,也最多還能活個百年,可一旦我不在了,剩下之人無以為繼,朱玄派也照樣是會敗落下去,倒不如讓他們留在此地,無災無難過完此生。”

趙蓴聽完後斂下雙目,長嘆道:“鄔道友倒是心胸開闊之人。”

語罷,她一掀眼皮,直視鄔檀青雙目道:“在下來此之前,倒還以為貴派仍可殊死一搏,若如此,便叫在下助你朱玄一臂之力也未嘗不可。只可惜鄔道友已無此念,在下也便愛莫能助了。”

鄔檀青大笑一聲,言道:“無功不受祿,以我朱玄派如今景況,只怕也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東西,遑論是請動道友相助了。”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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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一 敢向北雲討扶微

趙蓴聽後只覺可惜,倒也沒有多少失望之情,她本是想把這朱玄派作為自己進入北雲洲的一大跳板,現下對方既然不願,她便也不打算繼續強求。北雲洲外除了朱玄派,另便只有宣國會有門路進入其中,唯一棘手些的,卻是宣國背後的那方勢力。

朱玄派遷出北雲洲後,並不先取宣國境內的豐饒沃土,而是退求其次來了紹雲國中,即可見宣國背後的宗門還要強於此派,便除開門中有三位外化修士的扶微宮,另都還有守真觀與文王山兩派存在,宣國的倚仗極有可能就是這其中之一。

兩人既話不投機,趙蓴便也無心在此久留,正欲開口告辭,卻又聽鄔檀青言道:“趙道友自稱洗月派之人,我卻從未在北雲洲內聽到過此宗之名,想來以道友這般人物,出身自然非比尋常,既非是北雲洲人,只怕也不是此界中人了。”

趙蓴目光如電,看著鄔檀青輕笑道:“鄔道友倒是眼力過人。”

恍然間,鄔檀青竟是鬆了一口氣,略微有些唏噓道:“聽聞大千世界地大物博,實非下界可比,惜我未有勇氣踏入其中,也不知是否因此錯失了許多機緣。”

鍾陰界的天路並未斷絕,界內外化修士若有飛昇之念,亦可破開天障進入大千世界,但這也意味著一切都將重新開始,再不作為哪一派的祖師、掌門,而是重新作為尋常修士一般,為了修行外物,為了寶物機緣而不斷奔走,甚至面臨殺身之禍。如此捨棄掉費盡心力所得來的一切,去換一個渺茫的突破契機。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做出改變的勇氣。

鄔檀青既然做出了將朱玄派遷出北雲洲的選擇,來換得弟子能夠無災無難過完餘生,便宣示了她並非決絕勇毅之人的性格。

對那些甘於安樂的弟子而言,此舉也許是極大的恩德,但對那些不甘現狀,真正想要尋求大道的人來說,鄔檀青的決定,又怎麼不是一種殘忍呢?

趙蓴笑而不語,只是收了目光回來,沉聲道:“若是急流勇進,尋取機緣而不成,猶可算作為錯失,可若任其流逝,毫無進取之意,又如何能稱之為錯失呢,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她自負手而立,叫鄔檀青身軀一震,只覺心中泛起層層漣漪,面容之上亦顯露出些許猶豫遲疑。

從前她坐鎮門中,庇護宗門上下,偶有飛昇上界之念,一經升起也會很快壓下,便拿了各般由頭搪塞自己,一說宗門離不了坐鎮之人,二說自己資質平平,即便到了上界之中,也未必能爭得下更多修行資源,再有幾位長老殷切相求,總說宗門現下還離她不得,一來二去間,倒也叫鄔檀青逐漸絕了飛昇的念頭。

所以是何時再有的此念?

她想並不是今日。

大抵是狼狽棄走北雲洲,到此安身立命,苟延殘喘之時,她才會逐漸生出後悔之意來,想著當年若有捨棄一切之勇,是否如今又是另外一般景象?

鄔檀青默然許久,終忍不住抬眼看向趙蓴,對方面貌年輕,雖看不出具體多少歲數來,身上卻有一股意氣風發的姿態,如月之恆,如日之升。此界外化修士的身上,大多沒有這股勃發向上的生氣,而是一種盛放的張揚。

但在盛放之後,接踵而來的便是暮氣沉沉了。

她垂下眼眸,咬牙道:“道友,那扶微宮內有外化修士三人,太上長老梁延芳與我壽數相當,卻早已打通三道靈關,更有一手鎖拿身外化身的本事,當日便是他將我分身打散,致我丹田受損,不得不困在此地消磨性命。另外兩人中,梁韶是梁延芳的女兒,在我離開北雲洲前,便聽說她打通了第一道靈關,如今怎樣並不知曉。

“至於最後一人……不瞞道友,那人名叫管扶枝,一直隱於暗處,似乎是梁延芳請來的客卿長老,本身並不是扶微宮的人,我與他無多交集,也不大清楚他實力如何。”

不是扶微宮的人?

難道與自己一樣,也是從上界而來的?

趙蓴略一皺眉,卻很快打消了這一想法,外化修士飛昇上界固然可行,然而要想下界逍遙,可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了。中千世界的登天之路最終都將於上界交匯,在外化修士決定飛昇的那一刻,就好像踏入了永恆向前的河流,若想再回到下界中去,即是在這河流當中逆行。此外,大千世界的界壁寬厚無比,絕非尋常修士能夠洞破,便是趙蓴想要下界,也須借用宗門長輩的力量相助。

不然人人都可隨心所欲地下界,又將導致怎樣一番亂象?

鍾陰界自來荒僻,若非有魔種根植其中,便也不會引來上界的注意,何嘗會有人貪戀此般貧瘠之地呢?

趙蓴思忖片刻,向鄔檀青從容言道:“梁韶不值一提,梁延芳我也能設法對付,那管扶枝既還不大清楚,便不妨等到進入北雲洲後再做打聽,即便是做那最壞的打算,也不過再多一個梁延芳罷了。”

她說得氣定神閒,就彷彿北雲洲大名鼎鼎的梁延芳等人,到其面前來是什麼泥捏紙糊的人物一般,只區區一個不值一提,便把打通了至少一道靈關的梁韶給打發了。

饒是鄔檀青自認見多識廣,卻也沒有見過這般自大的人,就只怕是文王山的人在此,也不敢信誓旦旦地說出不過是多一個梁延芳罷了這種話來。

她心中發顫,本是不想相信,可一想到趙蓴來自上界,便說不定手中還有什麼厲害的法器,非是此界中人能夠招架的,一時竟又忍不住信了三分,語氣艱澀道:“可即便如此,我朱玄派內也實在拿不出什麼來酬謝道友了。”

趙蓴遂朗聲一笑,與她直言道:“我此番下界匆忙,身上已無多少修行外物,道友這裡若有五行玉露,自不妨拿來與我作謝禮了。”

鄔檀青怔愣片刻,顯然是不曾想到對方會缺了此物,於是低聲道:“五行玉露我還留有一些,只是也所剩無多,不過若能去到北雲洲內,我倒還知道一處地方會有此物,這些年來我等修士修行所需,大半也是從那處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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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二 迎客卿細做打算

此話說罷,鄔檀青心中亦不見得有多篤然,因那五行玉露並不好取,北雲洲內的外化修士俱對此虎視眈眈,從前她還在時,其間的五行玉露便大多是各取一成,現下又有了趙蓴這一外來修士,便保不定會觸動他人之利,為此四處樹敵。

此外,以她如今現狀,自顧尚且不暇,只怕也幫不了趙蓴多少,即便是把手中殘留的五行玉露拿了出來,也遠遠抵不上趙蓴對付梁延芳等人的付出。此雖為她自己所想,但一念起扶微宮在北雲洲內的赫赫威名,如不是有趙蓴主動請纓,天底下敢與此派作對的修士,應當也是少之又少。可見是拿了東西來,亦未必有人願意出手。

與實打實能拿出的五行玉露相比,所謂能夠尋到此物的地方,便不過是一句空話,故她說出口後,心下也是起了幾分羞慚,彷彿兜騙趙蓴一般,霎時間底氣大失。

趙蓴看出鄔檀青的心虛,當下倒不覺得如何,只是坦然道:“我為上界之人,今不過奉命來此,既是暫且留於此界,便總會有離去之日,屆時貴派若還不曾立足穩當,我便也愛莫能助,不會插手更多。故我與道友之間,左不過是拿了東西辦事,倒無須在此看得過重。”

此言深在情理之間,鄔檀青聽後也便點了點頭,逐漸有了底氣在胸,心說趙蓴若能對付得了扶微宮三人,便能為朱玄派解決一大仇敵,立足雖是後話,但短時之內只要有趙蓴的威名加以震懾,便不怕外宗宵小前來犯禁,如此一來,就至少是為朱玄派提供了百年安穩,若那時她仍舊未曾尋到彌補丹田之物,剩下四名真嬰修士,怎麼說也能保下宗門傳承來。

鄔檀青越想越覺得可行,遂將此事一口應下,又喚得鄔啟文進來言話,趙蓴不知兩人說了什麼,只是再與鄔啟文相見時,對方臉上的愁色便已消散一空,一見趙蓴就迎上前來,口中稱她作客卿長老,只把她當了天大救星一般。

趙蓴自地脈溶洞中反轉後,便把同鄔檀青商量的事情告知了弟子秦玉珂一聲,後者自不會質疑她的決定,當即也應聲稱是,與她暫時在這朱玄派內留了下來。

此刻距趙蓴二人從瓊華觀中離席才不過半日,彼時駱成遺那名弟子封了帷帳,內裡的修士無法從中出來,是以趙蓴等人在帳外的動靜也並不為多少人所知曉,便只有當時坐得近些的那幾人,一晃眼就見身邊修士不見了蹤影,倒還以為是懼怕朱玄派的手段,於是施展了什麼遁地手段,就此逃之夭夭了。

開壇講道一事畢竟已承諾了眾人,其間雖發生了趙蓴這等變故,駱成遺卻也不好在此出爾反爾,叫眾人白來一趟。便在將趙蓴兩人送往山門之後,復又迴轉向了瓊華觀中,拾掇了幾卷經文來講,聽得眾人云裡霧裡,彷彿見了天書。

樂陵侯父子本就擔心朱玄派會在今日向趙、秦二人發難,即便是坐在席間,心頭也始終鼓跳個不停,如此一直到了黃昏時刻,才見個三旬年紀的道姑走上前來,左右掃視道:“樂陵侯楚堂何在?”

楚堂見此人面容端肅,手執拂塵,背後又跟了兩個畢恭畢敬的朱袍弟子,即知這道姑在朱玄派內必然地位不低,此刻驟然聽見對方喚起自己名姓,便霎時神情驚變,握著雙拳站起身來,向前作揖道:“在下楚堂,不知這位道長有何見教?”

道姑將他上下打量一眼,卻也尋不到什麼特別之處,顧念起恩師囑咐,便又咧開嘴來衝他客氣一笑,言道:“聽說洗月派的兩位前輩乃是樂陵侯治下之人,如今我朱玄派又請了她二人做客卿長老,合該是要來知會樂陵侯一聲的。”

遂又拿起拂塵向前一甩,跟隨在其身後的兩名朱袍弟子便小步走上前去,樂陵侯這才發現,他二人手中竟是各自端了漆盤,盤上蓋了赤色錦緞,一掀開來,頓時是五彩神光耀映席間,閃晃得眾人幾乎睜不開眼。

對朱玄派而言,這等世俗百姓所看重的寶物,實則並沒有多大用處,反是其中一枚瓷瓶內的幾粒靈丹,才是真正的珍貴之物,如樂陵侯一般的世俗凡人服食過後,百病不侵已是常事,延年益壽亦絕非妄談。

看那樂陵侯眼神晃晃,似不知此些物什中有何珍貴之處,道姑亦無心與他分辯解釋,只自矜身份地抬了抬下巴,便喚了兩名弟子與她轉身離去。

剩下樂陵侯楚堂在一眾王公貴族的欽羨目光中接下厚賞,心中卻陡然有些不安起來,因他邀請趙蓴師徒二人前往京城的本來目的,乃是為了扶持一方新勢力出來,好與那朱玄派打擂臺,不叫此派修士再在紹雲國內為所欲為,毫無忌憚。

如今可好了,這洗月派不僅是不曾起來,反還平白送去了兩個本領通天的幫手給朱玄派,如此一來,那朱玄派豈非更無對手!

楚堂暗暗心驚,卻不知此派修士在與趙蓴達成約定後,已然不把紹雲國繼續視作立足之地,只要他們能在趙蓴的襄助下順利遷回北雲洲,便哪怕紹雲國求著要奉此派為主,也要先看朱玄派之人答不答應。

世俗小國的顧忌,自不在趙蓴等人的考慮之中。這幾日來,因有趙蓴師徒二人坐鎮門中,朱玄派內的萎靡之氣便一時為之大改,更為了籌劃奪回山門一事,諸多在外遊歷的弟子也都被召集回宗,雖只部分修士得知了此事,卻也激動萬分,恨不得立刻越過天山,重回故土。

“我朱玄派昔日在北雲洲內,共佔得三條山脈四處水澤,俱是靈氣充沛的好地界,謂之三山四水千嶺朱玄,此等良田沃土,如今怕已早被它宗佔去,是以短時之內,諸多弟子去了也不好安頓下來,便不妨由我等和部分弟子先去開路,待解決了扶微宮之事再行遷宗。”

鄔檀青的聲音靜靜傳來,聽得一眾長老點頭不止,未敢有一人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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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三 一道天門通北雲

便又點了幾個膽大心細,秉性穩重的弟子出來,令他等事先下去準備一番才算作罷。

依鄔檀青之意,朱玄派從前在北雲洲的舊址下,佈置得有一座護山大陣,此陣雖為她意外得來,威力卻很是不凡,一旦啟用此陣,便在外化修士手下也能撐下個一年半載。可惜那時她已深受重創,只能借憑法器護住自身,並傳令門中長老,叫他等帶起弟子速速逃離。

現在看來,這般做法也不無明智之處,要是朱玄派仍舊留在了北雲洲內,扶微宮便多半不肯就此罷休,一旦那護山大陣被梁延芳等人攻破,等待朱玄派眾人的就會是必死之局,又哪會像今日一般遇見轉機。

如今宗門傳承得以延續,護山大陣也依舊還在原處,只要鄔檀青等人能夠回到山門舊址,那些鳩佔鵲巢之輩便無法繼續如此,往後再了結了與扶微宮之間的恩怨,北雲洲外的弟子即能夠逐漸遷回原處。

一月後,天山外。

趙蓴遁於雲中,左手負於身後,右手端得一隻雪白修長的玉淨瓶,目視前方而道:“鄔道友,我觀此山之上禁陣重重,徹底將世俗地界與修真界阻隔開來,而要想進入其中,便不得不轟破了此方禁陣,如此一來,陣仗就委實大了些。便不知道友這裡有無良策,好叫我等順順當當地進入到那北雲洲內。”

鄔檀青聞聽此言,不由得靜默片刻,隨後才輕聲言道:“道友說笑了,此乃天地屏障,若靠蠻力轟開,說是要山崩地塌都不為過。又聽說這天底下的靈脈,九成都在北雲洲內,要是天地屏障破了,叫洲中靈氣散出,得罪的可就不止扶微宮了。

“不過道友也無須擔心,北雲洲的修士和外界亦不是完全沒有交集,單拿北雲第一宗的文王山來說,此派開山祖師就是宣國的宣文王,如今國中王室與諸多貴族身上,大都流著這位祖師的血脈,是以此國與文王山之間的關係,遠又比我派與紹雲更加親近。

“此外,北雲洲的宗門也會來此招收弟子,資質好的便挑去精心栽培,資質尋常的就養在門中做些餵養獸畜,培植藥材,或是熬煉丹藥的雜活,總之是物盡其用。弟子十年一錄,上次已是六年前了,等到他們招收弟子時,天山上便會露出一道四方隙口,修士謂之天門,只要從越過天門進入北雲洲,便不會受禁陣所阻。各宗弟子也都是從那隙口出入的。”

玉淨瓶中的聲音逐漸淡下,從其話中不難得知,當年朱玄派落荒而逃,大抵也是借了天門之功的。

趙蓴倒未點破於她,抬眼向前望去,天山綿延不盡,高聳入雲,半山峰上白雪皚皚,與天一色,確是沒見到什麼四方隙口存在,想來也是時限未到的緣故了。

思忖片刻後,趙蓴又問道:“到各宗招收弟子時,難免人多眼雜,會否不利行事?”

這一回,鄔檀青倒是利落應答道:“對北雲洲外的修士而言,天門是唯一能夠進入其中的辦法,只是各宗招收弟子都有定數,且又不是人人都能達到那般門檻,而這天底下因為各種因緣際會而邁入修行的散修又有許多,任誰都想去那北雲洲內撞撞機緣,所以每次天門開啟時,都會有許多修士慕名而來,希望能夠魚躍龍門。

“屆時我等只需混入其中,旁人自然無所察覺。”

趙蓴點了點頭,心中便已有了計較,待她順利進入北雲洲後,就可放開手腳行事,將其中異怪之事收集探聽一番,以此推測魔種根源的具體下落,在此之前,小心謹慎些也並無不妥。

天山外,草木枯榮,四歷春秋,唯山上冰雪不改,群峰不變,任歲月摧磨而彌堅。

山下,一條大河水自天來,滾滾波濤蕩流四方,河兩岸處,已是早早匯聚得有許多人在,男女老少皆停駐於此,神情莫測,心緒萬千。

啪!

一聲鞭響劈開緘默,幾駕華蓋馬車駛向前來,頓將躲避不急之人撞得七倒八歪,那車上的年輕男女聽到驚呼,便立時掀開珠簾探頭出來,見被撞之人形容狼狽,個個齜牙咧嘴好不悽慘,竟毫無半點愧疚憐惜之情,反而捧腹大笑起來。

這些人中,有山中隱士、小國貴族,甚至不乏已有修為在身的道門中人,俱都是聽說了北雲洲之名,這才千里迢迢奔赴此地,意欲逆天改命。如今驟然被人折辱,心中又怎能不氣,便見個中年道人從地上爬起身來,狼狽地拍了拍身上泥土,衝著那馬車上的少男少女們道:

“豈有此理,你們都是哪家的小輩,家中長輩竟未教過你們知禮麼!”

幾個少男少女對視一眼,似未想到還有人敢上前指摘他們,便不由噗嗤一樂,笑得更大聲了。

那中年道人面皮漲紅,惱得渾身發抖,正要走上前去,卻見車上為首的少年向他擠眉弄眼,嬉笑道:“我以為是什麼呢,原是個慣會坑蒙拐騙的假道士,憑你這般道行,竟也敢問我家長輩,就只怕我家長輩的尊名說出來,把你給活生生嚇死了!”

他說的也算不了錯,畢竟這中年道人才不過練氣修為,只會幾招粗淺的障眼法術,委實還不足以稱為修士。

只是道人心頭卻早把自己看作尋仙之輩,現下聞言便難免氣急敗壞起來,掐起法訣就想給說話的少年一個教訓,然而那緊握長鞭的侍從卻遠比他動作更快,當即揮下幾鞭,就打得那道人皮開肉綻,忍不住大聲痛叫起來。

見此景象,車上人卻高呼打得好,喧喧嚷嚷又是一片嬉笑之聲。僕從得了授意,自然鞭打不停,一直到車馬駛離此處,那中年道人早已被打得氣絕身亡,身上無一塊好肉……

人群中,兩個年輕女子並肩而立,自未錯過這般殘忍場面,右邊那人眉頭微皺,卻是毫不掩飾眼神中的厭惡,冷然言道:“宣國之人背靠文王山,果然有恃無恐,行無所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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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四 曲意逢迎為哪般

秦玉珂性情坦率,又很是有些嫉惡如仇,眼下見了此景,自然心中不快。只她早已不是那等未經世故的小兒,也心知這些行事囂張的少男少女,背後所倚仗的乃是何方勢力。先不說恩師與朱玄派之間正圖謀了大計,不容得半點閃失,就說這些身無修為的世俗王侯,也遠沒有她去屈身理會的道理。

趙蓴卻從容淡定,聞言笑道:“天下有靠山可倚之人大多如此,即便我輩中人也不能免俗,又何必多費口舌呢。”

語罷,其掌中淨瓶微微一顫,一道溫柔聲音便從其中緩緩傳來:“趙道友為人通透,卻是個少見的豁達之人。”

鄔檀青此刻寄身瓶內,心中亦自有計較。這幾年來,趙蓴以客卿長老之身暫留於朱玄派內,雖未顯露多少過人本領,但以鄔檀青堪稱老辣的眼力卻不難看出,此人在那大千世界中,也多半出身於名門大派,不僅是氣息清正,法力渾厚,便連第一眼見得百川玉淨瓶這等寶物時,目中也未有覬覦貪婪之色。

可知是見慣了奇珍異寶,不會被等閒之物亂了心智的人。

更休提這四年來與趙蓴坐論道法,對方也是信手拈來,侃侃而談,論見識之淵博,底蘊之深厚,全然不是此界中人能比,只消幾回點撥,便能叫她茅塞頓開,恍如井蛙窺月般見了幾分天明。而越是如此,鄔檀青心中便越是失悔,要早些下定決心飛昇上界,如今就不是今日這般景況了。

趙蓴聽她奉承,心中倒無多少漣漪,只是搖頭輕笑,未置一詞。

如今十年期至,正是到了鄔檀青口中那北雲洲宗門下山收徒的日子,是以此處才會聚得眾多人在。又因朱玄派之人齊齊出動太過顯眼,幾位長老便與趙蓴兵分數路,約定過了天門再行聚首,故現下趙蓴身邊就只有秦玉珂一人,與丹田受損,尚需寄身於百川玉淨瓶中蘊養身軀的鄔檀青。

此回動身,朱玄派中亦不能不留人在,掌門鄔啟文資歷尚淺,修為亦有所不足,便被鄔檀青留在了門中看護弟子。此外,北雲洲一行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就性命難存,那鄔啟文已是鄔檀青唯一血脈,這般做法也未必沒有私心在。

慈母之心,趙蓴無意苛責,朱玄派另外幾人心中有何想法,她更毫不在乎,只是對此派日漸衰頹的景象,又少了些許疑問罷了。

天山下,北雲洲的修士尚未現身於此,聞訊而來之人卻源源不斷,這其中散修最多,其次便是那等王公貴族的子女,不只是宣國,這五洲地界內叫得上名字的大國,幾乎都有少男少女坐車來此,身邊又攜了僕從如雲,在此安營紮寨,相互往來,終日宴飲不休,歡聲笑語不斷。

有散修,又或是跋涉千里來此的人,可付出金玉錢財到他等手裡換酒來喝,但更多人還是選擇席地而坐,少去與那些王公子弟打交道。

過不多時,由幾個打頭的散修在地上攤開麻布,再擺些瓶瓶罐罐和草藥上去,周遭便逐漸熱鬧起來,各家拿了不必要的東西出來以物易物,一來二去間,倒也引了那群不缺錢財的王公貴族前來逛玩。

趙蓴饒有興致地看著身邊老道盤腿坐下,又見他在懷中一掏,接著便聽叮叮噹噹一陣亂響,十幾個拳頭大的圓肚瓷瓶被他攤倒在了布上,瓶身有字,寫了補氣丹、止血丹、養元丹等字眼,好叫人一眼看出瓶中丹藥的功效。

至於效果如何,憑趙蓴站了三丈遠,卻仍舊能聞到一股清苦的藥香來看,大抵也只是尋常罷了。

她與秦玉珂無心閒逛,便只盤坐下來閉目養神,等著北雲洲之人現身。

也不知過去幾個時辰,中途不少修士經行此處,肯為老道攤上丹藥買賬的卻是少之又少,如此一來,也便叫他有了些急切,逢人便介紹起攤上丹藥來,倒真引得不少人上前駐足,對那丹藥挑挑揀揀,不時拔開瓶口嗅聞一番。

“殿下,您瞧,這老道士賣的丹藥倒是香得很哪!”

出聲的少女穿著粉紫衣衫,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倒是古靈精怪,雖對老道攤上的東西十分好奇,可在身邊之人點頭前,卻也不曾自顧自向前走去。如此便不難看出,這當是個頗為受寵的侍女,言行舉止間尚需看人眼色。

她所呼喚的殿下,自是指的身邊女子,此人云鬢花顏,生得一副銀盤般的富貴面容,聞言先是抿唇一笑,隨後才投了眼神過去,不鹹不淡地往老道攤上掃了一眼,不置可否。

身旁男子見她看去,卻以為她對此有意,當即眼前一亮,便想喚得小廝上前,將攤上丹藥俱都買下。

“不過尋常丹藥,齊公子何必破費。”女子連忙伸手,搖了搖頭道。

她卻不是毫無見識之輩,自曉得這些藥香濃烈的丹藥,實在煉製手段粗劣,效果也很是一般,因那真正的靈丹香氣十分清幽,完全不是眼前的撲鼻模樣。

而這齊公子也是修行之人,哪會瞧不出這些丹藥的底細,本是存著博取美人一笑的心思,如今賣弄不成,自也不會再對攤上之物多看一眼。他微微皺眉,忍不住抿起雙唇,可見是心高氣傲,不大做得出這等討好她人的事情來,只是眼前女子的身份可不一般,其名喚姬明珠,乃是宣國國君之女,本身資質雖然不算出色,上頭卻有個十分厲害的同胞兄長姬鴻遠,如今在文王山內極是得臉。

二人同日雙生,姬鴻遠也因此對她寵護非常,齊公子沒有門路同姬鴻遠結交,便只能另尋它法,前來討好其妹,想著自己若能與之結為道侶,便還怕沾不到那姬鴻遠的光嗎?

一想到做了對方妹婿後,在文王山內也將地位大漲,齊公子頓時心中火熱,唇邊微笑亦殷切了許多。

談笑間,卻見老道旁邊坐了兩個年歲相仿的女子,其中一人手握淨瓶,雖不見有多顯眼,可若凝神望去,卻是神光暗藏,溫潤無比,絕非等閒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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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五 六根不淨心魔氣

他細想來,此等寶物若能拿到手裡,不管是自己留用,還是借了姬明珠之手獻給其兄長,便都是不錯之選。再一看面前兩人衣飾素樸,又混跡在散修行列之中,於是便心中起意,抬手指了指那淨瓶,倨傲道:“你這淨瓶不錯,開個口吧,本道給你收了。”

趙蓴這才猶若初醒般睜開眼睛,一手握了淨瓶,不緊不慢地道:“此乃自家法器,並不賣與他人。”

身後,秦玉珂氣息沉下,已然蓄勢待發,片刻後,她眼珠一轉,目中隱下一片沉凝,倒也按兵不動,坐看趙蓴如何行事。

趙蓴道完此話,也不與那齊公子多言,仍將兩手置於膝上,氣定神閒地合上雙眼。

齊公子眉頭一皺,竟不曾見過這般傲氣的散修,一時氣上心頭,卻又顧忌著姬明珠等人在此,不好做出那般破口大罵的粗魯姿態來,便只能擰起眉頭,向身邊小廝投了幾個眼神去,後者頓時心領神會,肅起面容上前道:

“你這道士好沒眼色,可知我家公子是誰?”

此話正中趙蓴下懷,便叫她似笑非笑地睜開眼來,望了一眼那青衣小廝道:“哦,不知閣下是何方神聖?”

聽她發問,青衣小廝不由抬起頭來,面上幾分與有榮焉道:“我家公子乃是北雲洲第一大派,文王山的內門弟子!如今肯放低身段與你做交易,那也是你的福氣。你若肯舍了這淨瓶,我家公子自會給你開上個好價,不會叫你吃虧。要是再爽快些,願意拿了此物相贈,我家公子說不定還會看在這點情面上,與你結交一二。”

趙蓴心頭哂然,暗道這齊公子自稱文王山弟子,今日卻想來空手套白狼,倒也頗有幾分可笑。

須曉得內門弟子亦有高低之分,像此人只有凝元修為,在文王山這等有數位外化修士坐鎮的名門大派裡,是如何也排不到前列的,便只能拿了這個名頭來糊弄旁人了。

不過對周圍之人而言,這一名頭顯然還是有用的,不管聽沒聽說過文王山之名,至少將這北雲洲第一大派的威名抬出來,就已足夠嚇退一堆人了。只是這名頭擺在趙蓴面前,卻就遠遠不夠看了。

她眼眸一轉,見齊公子身邊那名鬢髮如雲的女子,已是不動聲色地冷下目光,流露出幾分鄙夷之色,心中便更覺好笑,索性一拂衣袖道:“原來是鼎鼎有名的文王山弟子,果真名不虛傳,可惜在下這隻淨瓶同樣珍貴,委實割捨不得,如今就不好與閣下做這道交易了。”

只等到姬明珠撲哧一笑,齊公子方後知後覺眼前女子竟在嘲弄自己,登時心中一急,上前幾步就要從趙蓴手中奪過淨瓶,哪想手還未曾伸出,身下便吹起一股風來,齊公子身形踉蹡,腳下一亂就向後摔了個四腳朝天,這回不光是姬明珠,就連她身邊侍女也禁不住咧開嘴來,咯咯笑個不停。

唯青衣小廝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攙扶,卻又被齊公子一把推開。

他自怒氣沖天地從地上爬起,抬眼將趙蓴細細打量,這才發現對方氣息凝實如淵,修為只當還在自己之上,於是暗罵一聲,曉得這回對方身上是討不著什麼便宜了,心中固有惱恨,卻也沒有多少畏怕,只眯起眼睛冷冷一笑,不無威脅地道:“道友好手段吶,貧道今日便記下了,咱們走著瞧吧!”

說罷拂袖而去,竟連姬明珠也未看一眼,可見是惱急了。

“這位道長。”

趙蓴聞聲抬眼,見說話之人竟是那位面若春花的年輕女子,她秀眉微蹙,隱約有些擔憂之色,一見趙蓴望來,便嘆了口氣,小聲道:“齊盤此人氣量狹小,道長如今與他結怨,日後可得小心一些。”

“在下尚有自保之力,姑娘不必擔心。”趙蓴微微一笑,與她點點頭道,“倒是姑娘你,此般偽詐輕狂之輩,還是莫要相交的好。”

姬明珠深以為然,卻也未再多言,只是無奈頷首而去。

待這幾人俱都走遠,秦玉珂才探身向前,低聲道:“恩師,齊盤有異。”

趙蓴輕嗯一聲,道:“玉珂也瞧出來了。”

自那齊盤靠近過來,她便察覺到對方身上似有若無地縈繞了一股邪祟之氣,且並非是十全教那等歪門邪法所致,而是沾染了魔種之後,那股催發七情六慾的心障之氣!

故在她有意顯弄了百川玉淨瓶後,齊盤便立時遏制不住心頭貪慾,甚至做出了在眾目睽睽之下出手搶奪的事來。

趙蓴呼吸平緩,垂眸細思道:“不過齊盤身上並無魔種,只是沾染了些許氣息,這點邪祟尚不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本性,可知齊盤此人的秉性,多半也與今日所見無多出入,至多是壯了他幾分膽子,讓他敢於為惡罷了。”

秦玉珂亦順水推舟,很快就想到了文王山上,言道:“既要沾染魔種之氣,就少不了要同那些魔種在身的人往來,他又是文王山弟子,平日裡接觸最多的,便只能是同門了。”

趙蓴點了點頭,贊同道:“此派多半有異,還得去北雲洲細細一探才行。”

二人心照不宣,既又凝神坐定,待天門開啟。

日月輪轉,又過三日。

天上頂上轟隆一聲巨響,日頭偏移照下,便叫眾人看見個四方隙口,裡頭雲霧瀰漫,卻瞧不清有個什麼東西,只等了半個時辰之後,一隻龍首大船破雲而出,隨之而起的便是一陣擂鼓聲音,緊接著有些絲竹管絃的曲調,倒也符合了眾人心中的仙家模樣。

龍首大船後,接連又有幾隻巨大舟船投下遮天蔽日般的陰影,只都不如前者來的宏偉壯闊,氣勢亦有所遜色,故等龍首大船上有身影落下後,眾人也率先向那處湧了過去。

不料那白衣青衫的少年把手一揮,卻冷哼道:“文王山今日在此遴選弟子,靈根低劣者不選,資質下乘者不選,悟性不佳者更入不得我派山門。爾等上前的,皆先掂量掂量自己,不要來此耽誤了本道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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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六 蠶吞一地三百載

此話放出,不少走上前去之人便腳步一頓,細思量起以自身資質究竟有無希望拜入文王山下。可話雖如此,這般大好機會就在眼前,還是有不少人打著上前一試的盤算,你推我擠地在那青衫少年面前排起了長列。

趙蓴站於人中,倒不曾前去湊這個熱鬧,她慢行幾步,將這些文王山弟子細細掃過一遍,便發現沾染邪氣者雖多,卻不見一個身懷魔種之人,基本都是與那齊盤一樣,乃長期接觸所致。且這些弟子大都修為不高,勉強能在洲外修士面前趾高氣揚,到了自家門中就未必還有這般表現了。

約莫過了一刻,前去探聽訊息的秦玉珂也行步過來,皺眉道:“恩師,弟子去瞧了瞧扶微宮、守真觀這兩派,另又看了眼其他宗門,其中都有幾個沾染了邪氣的弟子,區別只在於多少,像扶微宮、守真觀這等厲害些的,沾染邪氣之人也會比旁的宗門多上幾個。”

趙蓴心中略微凝重起來,低聲道:“本以為只在文王山有,如今看來,這北雲洲上上下下,恐怕都已被魔種給蠶食大半。”

至於這般跡象是何時開始的,卻也並非無跡可尋。

三百年前,朱玄派敗於扶微宮之手,自此狼狽遷宗,遠去紹雲。而在此派弟子當中,卻未有發現沾染邪氣之人,便意味著魔種蠶食北雲修士,當是近三百年內的事情,此前縱有端倪,也不曾徹底蔓延開來。

若以此推論下去,扶微宮突向朱玄發難,動手後又無斬草除根的餘力,便多少有些可疑了。

扶微宮便罷,要是守真觀、文王山也都被魔種邪物所掌控,自己可就有一場硬仗要打了。

趙蓴輕搖了搖頭,面上倒無多凝重之色,只是默然不語,靜觀其變。

山下之人雖多,可像文王山一般的宗門,遴選起弟子來也是自有一番手段的,數著幾個時辰過去,天色逐漸昏沉下來,各宗所瞧得上眼的弟子,就已志得意滿地站在了舟外,另還有些神色各異,修為參差不齊的人也在其中,只是未與那些正式弟子站於一處,便就是選去做宗門雜役的人了。

此類弟子雖辛苦些,卻好歹能夠混入宗門,總是要比從前風吹雨淋的日子更好。

帶了這些弟子登上大舟,青衫少年再度看了一眼人群,便隨手喚了個弟子上前,不知低聲囑咐了些什麼,這弟子就頻頻點頭應下,隨後奔至人前宣告道:“我派渡天舟上尚還餘些位置,爾等若有要入北雲洲的,可算十枚下品靈玉一人,同價寶物亦能作抵。”

這價說高不算高,咬緊牙關也不是拿不出,正是瞧見剩下之人多為散修,才瞅準了他們的錢袋有此一事,而這些錢財交付上去,最終也多半會落在青衫少年等人的手裡,這般看來,此行才勉強算是個肥差。

又聽那弟子講來,天山雪峰嚴寒無比,凝元修為以下的人,要想以徒手攀登至天門處,便可謂是天方夜譚,且到了毗鄰天門之地,又因地處兩洲貫通之間,更是烈風陣陣,能將人生生磋磨至死,即便是凝元修士,若一時大意,也是有身死其中的!

試問餘下之人裡,又有多少凝元期修士在?

這人一席話語,嚇得不少修士面色慘白,便是有些猶豫不決,不肯舍財的人,此刻也不得不狠下心來拿錢消災,生怕去晚了位置沒了,叫自己進不得北雲洲去,而那等一貧如洗,身無分文之人,現下便束手無策,甚至不惜賒借錢財,揹負重債了。

齊盤站在青衫少年身邊,緊皺眉頭打量著這些上舟之人,見其中並無趙蓴與秦玉珂的身影,這才鬆了口氣。

青衫少年哂笑著睨他一眼,戲謔道:“如何,齊師弟你說的那兩人可曾上來?”

齊盤便連忙討好賠笑,做起義憤填膺之態道:“張師兄你有所不知,那兩人全不把我文王山給放在眼裡,言語之間多有頂撞,這般輕狂自大之輩,又怎能叫她二人乘了我派之便?”

張師兄冷哼一聲,對此未置可否,那兩人如何他不知曉,可齊盤此人的秉性他卻是清楚的,為人氣量狹小,睚眥必報,得罪了這般小人,也算那兩個散修倒黴。

他與齊盤亦稱不上有多少往來,只是此人長袖善舞,在內門多有經營,聽說最近又攀上了姬鴻遠,故在這等小事之上,他也不欲同這齊盤計較,免得遭到小人記恨。

龍首大舟很快御風乘雲而去,接著便是其餘宗門緊隨其後,留得一眾沒有門路之人在此,要想進入北雲洲,就必須攀上天山,闖過天門了。

按以往的先例,至多半月之後天門便會重新隱去,此次闖門失敗,就須再等十年才能有下個機會。

山下修士之中,心灰意冷者有之,躍躍欲試者亦是有之,只是如何登上天門,卻就成了他們必須面對的難題。

便在這時,一道遁光拔地而起,眾人循而望去,那人卻早已沒入雲天不見,緊接著,又是數道身影御風而起,先後遁入天門之中,叫人目瞪口呆,心馳神往。

趙蓴遠目一望,不難知曉朱玄派那三名真嬰都已攜著弟子闖入天門,故她也不做猶豫,當即縱身一躍,化作一道矯矯劍光,直衝雲霄而去!

秦玉珂見得恩師動身,便也劍遁隨行,在雲天之中化出一道金虹,貫入天門不見!

這一番動作,自看得人目不暇接,恍如天人,縱是人影已去,也在眾人心中留痕。

而在天門處,烈風呼嘯,冰寒迫人,實不過是禁制阻人的手段罷了。

何況十年一現的天門正乃禁制最為薄弱之處,趙蓴這一行人中,即便是修為稍遜的朱玄派弟子,此刻也有真嬰長老帶著,自不會被這小小關卡攔下。

一入北雲洲內,四面八方的靈機便陡然豐沛起來,許是這一州之地就佔了鍾陰界超過九成靈脈的原因,饒是這般荒僻小界,一時竟也不輸重霄三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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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七 群鳩佔鵲巢

趙蓴到了這北雲洲來,首要之事便是先與朱玄派那幾位長老會合,好在這幾人都分散不遠,過不了兩炷香後,趙蓴便見得駱成遺等人飛遁過來。

此回同往之人不多,朱玄派留了掌門鄔啟文在隴地,前來的便是駱成遺、辜秀寧與孔圍這長老三人,各人手下又攜了一兩名弟子,攏共也不顧超過十人之數。以這些弟子的實力,要他們與人搏殺,爭回祖地怕是困難,但在奪回山門舊址之後,門內雜多瑣碎卻還得有人去做,便需要弟子們親力親為了。

闊別三百年,再度回到北雲洲,駱成遺等人皆是難掩激動之色,只恨不得現在就去到山門故地,一看當年舊址。

好在他們心中也是清楚,祖師如今傷重在身,能否奪回故地盡要看趙蓴一人,只憑自己這幾人,急也是急不來的。

駱成遺深吸口氣,將心境平復些許,這才端起袖來,正容向趙蓴言道:“趙前輩,我等如今已是過了天門,到了北雲洲至南之地,從此地往東北行三千里,能見一條名為惠水的大河,只要過了惠水,就能瞧見我派故址所在了。”

知他幾人思鄉情切,趙蓴便笑著點了點頭,準備動身道:“既如此,就請駱長老領路,好叫我等儘快在北雲洲安頓下來了。”

駱成遺自是一口應下,尋定了方向就起身遁去,餘下之人亦趕忙跟上,不敢做絲毫耽擱。

朱玄派上得祖師庇佑,因而佔地極廣,坐擁三山四水,山嶺千重,而這三山四水,指的就是施陽、丹榮與昌芫這三條山脈,和囊括惠水在內的四條大河,三山四水下靈脈交錯,養出一方鍾靈毓秀之地,其間最高的一座山頭名曰川丈,為三條山脈之交匯,便就是朱玄派山門所在了。

三百年前,鄔檀青攜門中長老弟子出逃北雲,原被朱玄派佔據的三山四水便成了無主之地,待門中庫房被扶微宮之人洗掠一空後,附近宗門便接著遷住進來,實力最盛的丹羅派佔了川丈山,另又有四五座宗門佔下了其餘幾處山頭,算是將這三山四水瓜分殆盡。

究其根本,是這丹羅派沒有鄔檀青這樣一位外化修士存在,縱有獨佔此地之心,卻無壓制諸派之力。

如今三百多年過去,川丈山上景緻如舊,目睹景色之人卻不同了。

後山洞府內,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道盤膝趺坐,在他面前端坐有四名修士,衣飾打扮盡皆不同,卻都有真嬰修為,或年輕,或老成,或神情平靜,或怒目嗔視。

當中一個頸戴金環,眉眼飛揚的美貌女子冷哼一聲,皺眉不悅道:“我派也是和他們客氣久了,叫什麼蛇心宮都敢上門來放肆,要我說,就該殺上此派,屠其滿門,以此作為殺雞儆猴,叫旁人都來看看我丹羅派的手段。”

此話一出,座中修士便都移了眼神去看白髮老道,見其無所表示,不由心中失望。

“吳長老此言有些過了。”此番開口的是個中年道人,臉型方正,容貌平平,甫一出言勸說,便叫吳長老偏頭冷笑,目露譏諷。偏偏他卻對此恍若未覺一般,繼續言道:“蛇心宮門下雖只有真嬰修士三人,卻無一不是手段刁鑽之輩,我派若冒然出手,即便是除去了那三人,也多半會損兵折將,得不償失。

“再者,自從我派佔下這川丈山來,窺伺這方寶地之人便不在少數,此時若元氣大損,可就給了旁人可乘之機。”

“楊長老真是能說會道,講得好一番大道理啊!”女子瞪起那中年道人,譏嘲道,“那依楊長老的意思,我丹羅派還猶豫什麼,索性把這川丈山讓給他蛇心宮好了,免得他們日日眼饞。”

中年道人被如此直白地嗆了聲,一時也再難鎮靜,卻是浮了一層漲紅在臉上。

“錦霞,不得放肆。”

老道掀起眼皮,不鹹不淡地呵斥了女子一句,又掃了眾人一眼,才看向下首的年輕修士道:“這蛇心宮一事,豐兒,你如何看。”

陸豐便是那神情平靜,始終未置一詞的俊秀男子,也是在老道開口之後,才語氣沉靜地道:“弟子以為,錦霞師妹所言不無道理,我派正該給那蛇心宮一個教訓。”

吳錦霞頓時展顏,衝那中年道人挑釁一笑,道:“還是師兄明白道理,不像旁人一般總是畏首畏尾的。”

陸豐目光堅定,直言道:“川丈山下有當年朱玄派佈置的十三星宿聚元大陣,修行環境自非其餘地界可比,朱玄去後,我派雖先人一步將此佔下,卻也始終未能絕去旁人的窺探覬覦之心,正因如此,楊長老才會認為我派不該輕舉妄動。可若一直如此,旁人就更會把我丹羅派當成任人揉捏的軟柿子,我派又如何能夠威懾四方?

“倒不如拿了這蛇心宮開刀,也好彈壓一番宵小之輩的心思。”

丹羅派佔了川丈山三百年,蛇心宮卻是數十年前才從遠地遷來的宗門,一來便看中了施陽山脈的主峰,將此地原有的宗門驅逐了不說,現在又擴張山門,一路快到了川丈山下,其中心思昭然若揭,令人不得不防。

中年道人連連受挫,心中早已有所不快,此刻雖埋頭不語,臉色卻已十分難看。

上頭的白髮老道顯然更看重陸豐,對中年道人的難堪亦熟視無睹,只是抬手捋須道:“既如此,就按豐兒所說的做吧。”

座中眾人莫敢不應,待聽從老道吩咐之後,才陸續離了此間。

中年道人從那洞府之中出來,在外兜轉一番後才回了居所,在房中左右踱步,暗暗嘆息道:“陳丹佑等人果真是一門心思要對蛇心宮出手,我楊滄真是看錯了人,竟投在這等短視之人的手下!”

不管是那吳錦霞還是陸豐,本身都是丹羅掌門陳丹佑的親傳弟子,與他這等投靠而來的客卿長老自然有所不同,只是楊滄未曾想到,那陳丹佑行事竟能偏頗如此,遇事只信任自家弟子,任自己為他效力兩百多年,如今也只是外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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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八 恨幽怨奔赴丹羅

氣憤過後,一股寒意卻從楊滄脊後盤旋而上,叫他面色凝重道:“蛇心宮那三人可不好對付,此回我又將那吳錦霞給得罪了,陳丹佑只怕會拿我去給他弟子當替死鬼……

“不能坐以待斃,還是想辦法離開此地的好!”

楊滄既有此意,心中便已開始思索起後路來,陳丹佑等人自還未有所察覺,除了這內裡的分崩離析,還有一場捲土重來的浩劫即將來襲。

趙蓴一行人踏過惠水,施陽、丹榮與昌芫三條山脈便已近在眼前,此處三山交疊,四水匯流,薄霧瀰漫,草樹蒼翠,三百年歲月匆匆流去,卻青山不改,綠水難休。

未等言說半句,駱成遺等人卻已目光痴痴,心中悵然,忽有一股近鄉情怯之情迴盪胸膛,叫他幾人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又想到昔日山門如今已遭他人鳩佔鵲巢,駱成遺心頭又如涼水潑下,緩了一口氣道:“趙前輩,前頭三山交匯之地,就是我派山門所在的川丈山了。祖師率我等離開北雲洲前,附近的丹羅、白嶗等派便早有覬覦之心,如今我派不在,就多半是他們瓜分了此地。

“好在我派的護山大陣還在地下,只要祖師能夠順利開啟此陣,此些鳩佔鵲巢之輩自將知難而退。”

說罷,卻不由抬眼端詳起趙蓴的臉色,低聲詢問道:“不知趙前輩有何佈置?”

趙蓴笑著搖了搖頭,道:“駱長老可先說說你的想法。”

駱成遺頓時愣住,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道:“不如讓我等去與那些宗門交涉一番,若有願意遷出的,便給他們一些時日搬離此地,若是執意不肯的,便就用些強硬手段也無妨。”

“哼!”

趙蓴還未有所表示,其身後的辜秀寧就已皺起眉頭,震怒道:“駱成遺,你如今膽子怎麼這麼小了!何故要與這些鳩佔鵲巢之輩講道理,那些不肯歸還我派地盤的,就該全部殺了才是!”

見駱成遺滿臉漲紅,羞愧難當,另一人孔圍便連忙勸阻道:“辜師妹,你冷靜些,不妨聽駱師弟把話講完。”

辜秀寧這才抿了雙唇,消了些許怒火下去。

“師妹莫要誤會了我,我卻不是要放過了那些人,”駱成遺趕忙又道,“只是我派撤離後,立足在此宗門怕遠不止一座兩座,我派若半點情面不留,逼得他們窮途末路,這些宗門就難免會聯起手來反抗我派。要知道,我等如今的心腹大患可不是這些宗門,而是當年害我派遠走紹雲的扶微宮!

“一旦被扶微宮知道我派又重回北雲了,要想復立宗門又當何等艱難!

“故我才想軟硬皆施,放一部分,殺一部分,先讓祖師啟了護山大陣才是第一要事,有陣法庇佑,即便扶微宮的人來了,我派也能據陣防守,不至於沒有一個立錐之地啊。”

辜秀寧心中有氣,可一聽駱成遺也是肺腑之言,便不覺軟了幾分語氣,慚愧道:“師兄說的是,我魯莽了。”

對這朱玄派的內部分歧,趙蓴倒是無心參與,只是對駱成遺之言詢問道:“你說的一段時日具體是多久?”

駱成遺一怔,想了一想才回答道:“最多一月?”

趙蓴便搖頭道:“太慢了。”

她一開口,其餘幾人便是一句話也不敢說了。趙蓴思忖片刻,又看了眼四周快要沉下的暮色,當即言道:“眼下戌時將至,爾等自應即刻動身,待日出時,那些願意走的就必須有所動作,明日戌時還未走的,我看就不必走了。”

她並未在此方地界察覺到同輩中人的存在,因此朱玄派走後,佔據此地的宗門最多也不過是幾個真嬰修士在坐鎮,尚無需她來出手。

趙蓴語氣淡然,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勢在,交待完這些,便又轉頭向自家弟子道:“玉珂,你去助幾位長老一臂之力,但有不從之人,自己做了決斷就是,也不必來問我的意思了。”

秦玉珂自突破真嬰以來,便一直留在山門當中,即便與同階之人有過交手,也多要看在同門情誼上點到為止,如今趙蓴之意,她頓時心領神會,曉得恩師不願出面,正是想拿了這些人給自己試手,於是點了點頭,心中也有了一股躍躍欲試的想法。

趙蓴既已吩咐下來,駱成遺等人又哪敢不從,才領命而去不久,就見辜秀寧睜大眼睛,激動道:“駱師兄,趙前輩說了日出之前必見結果,我等便不妨分頭行事,丹羅派那邊就交給我了!哼,以此派的秉性,必然要佔去我派的川丈山,如今也該叫他們吐出來了!”

駱成遺如何不知她心頭氣憤,卻道祖師尚在時,丹羅派的一片狼子野心就已昭然若揭,更不必說此派掌門座下的陸豐、吳錦霞師兄妹二人,在年輕時就與辜秀寧結下了諸多恩怨。實則朱玄派內還有兩位真嬰長老,與他們一樣都是祖師弟子,當日為了掩護門人逃離北雲,盡都身死於扶微宮修士之手。

而那兩人之死,也與丹羅派暗中告密不無關係。

辜秀寧對此一直心懷怨恨,駱成遺又何嘗沒有一點恨意呢?

“如此,就辛苦辜師妹走一趟了。”駱成遺點了點頭,復又看向秦玉珂道,“丹羅派實力最盛,師妹她一人前去我不放心,還請秦道友同她一起過去。”

秦玉珂自無不應之理,當即點了點頭,駕起劍氣就與欣喜若狂的辜秀寧往川丈山趕往過去。

川丈山,丹羅派。

楊滄拾掇好東西,不知不覺便已潛出山門,行至半路,正好瞧見兩道遁光撕天而來,不過只瞄了一眼,便就被秦玉珂察覺到了,後者遂皺起眉頭對辜秀寧道:“有個真嬰修士從川丈山的方向過來了。”

辜秀寧頓時緊張起來,生怕陸豐等人要逃,便問道:“什麼樣的?”

秦玉珂道:“是個面貌普通的中年男子,蓄了青須,身量不高。”

辜秀寧這才鬆了一口氣,沒在意道:“丹羅派沒有這樣的真嬰,許是撞了方向吧。”

她一心都撲在陳丹佑師徒之上,並無精力在旁人身上計較,而見她不曾在意,秦玉珂便也收了目光回來,再度踏上雲天。

楊滄驚魂未定,心中疑道這兩人是誰,怎的從未在此方地界見過,直待兩人徹底走遠,才繼續向前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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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零九 狹路相逢

只是未行多久,楊滄便眼前一暗,不知被什麼手段給擄去,一時消失了蹤跡。

惠水河上,趙蓴抖了抖衣袖,若無其事地尋了處僻靜之地安坐下來,閉目養神,不問外事。

數百里外,丹羅派之人還不知曉楊滄已被趙蓴拿去,此派掌門陳丹佑一心潛修,如今便把攻打蛇心宮一事悉數交給了弟子陸豐,而這陸豐也是個做事果斷之人,既是得了恩師命令,便也想速戰速決,儘快與那蛇心宮給做個了斷。

下來後,他便想先去尋了吳錦霞過來商討此事,不料對方此刻並不在洞府之中,前去喚人的弟子亦只能無功而返。陸豐惱她不知輕重,偏是緊要之時見不著人,卻不知兩位不速之客,現下已逼近山門而來。

吳錦霞才與楊滄鬧了不豫,便回到洞府小憩了半個時辰,心中越想越覺不對,唯恐對方要在這攻打蛇心宮的關鍵時刻鬧出什麼麼蛾子來,於是囑咐弟子下去盯梢,若是楊滄那處一有不對,就立刻前來回稟於她。

這弟子也算盡心盡責,只是楊滄這等狡猾老練之輩,又如何能被他給盯住,到發現洞府無人之時,楊滄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了丹羅派,嚇得這弟子驚慌失措,連忙跑去將此告知給吳錦霞。

不想吳錦霞得知此事後,一時竟沒有多少怒氣,反而喜上心頭,暗道:“好你個楊滄,如今正愁找不到藉口發落你,你卻膽大包天到臨戰怯逃了,待我把你抓回宗門,看誰還能替你說話!”

說罷便急衝衝地出了洞府,朝著山外奔走而去。

她自激動不已,在雲中化身飛遁不到半刻,便就瞧見兩道身影直直地向著川丈山來,吳錦霞皺起眉頭,當即停下腳步細細打量那兩人,只這樣細細一瞧,卻叫她眼瞳驟縮,臉色大變道:

“辜秀寧,怎的是你!”

辜秀寧身軀一顫,一見這張熟悉面龐,那些壓抑在心底的怨憤便就遏制不住地回湧上來,她深吸一口氣來,雙目已睜得極大,幾乎目眥盡裂道:“好哇,我才想過去找你,你便自己撞上門來!”

末了還不忘對身邊的秦玉珂解釋一句,道:“秦道友,這人便是丹羅派掌門陳丹佑的弟子吳錦霞,上頭還有個師兄叫陸豐,丹羅派上下皆以這師徒三人馬首是瞻。”

此話未盡之意,便是殺了這三人,丹羅派自然就樹倒猢猻散了。

秦玉珂不知朱玄與丹羅兩派間的恩怨,但從辜秀寧鐵青一片的臉色卻不難看出,無論那丹羅派是否願意撤出此方地界,朱玄派之人都是不想放過對方的。

她輕嗯一聲示意自己知曉,復又看了眼那一臉驚疑的吳錦霞,低聲詢問道:“此人道友可能對付?”

辜秀寧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咬牙切齒道:“秦道友放心吧,憑她吳錦霞還當不了我的對手!”

“既如此,這人便就交給道友你了,”秦玉珂目珠一轉,心下明瞭道,“那丹羅派固執己見,我看也沒有與之交涉的必要了,待我去除了那陳丹佑師徒,再來與道友會合。”

說罷也不管辜秀寧的反應,駕起一道劍氣便從吳錦霞頭頂掠過,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因是多年未見的辜秀寧在前,吳錦霞眼下也沒有多餘心思去考慮那人是誰,她眼珠顫動,思緒紛亂如麻,心說朱玄派之人早已被扶微宮給盡數驅趕出了北雲洲,如今辜秀寧卻回來了,這豈非意味著朱玄派又將捲土重來?

朱玄派去後,丹羅又先發制人佔下了此派山門,如若朱玄派重回北雲,誰首當其衝自不言而喻!

“不,不可能,師父分明說過,朱玄派祖師早已被扶微宮之人打碎了丹田,又哪有重回北雲之力,卻不知這辜秀寧是如何到了此地來,還是得回宗告訴師父和師兄!”吳錦霞強自按下心潮,轉身便想遁離此處,辜秀寧一見她動作,頓時是怒髮衝冠,抬起袖來便撲了上去,大喝道:

“你這奸詐小人,還想往哪裡逃!”

辜秀寧為了復仇早已準備多時,眼下兩袖一抖,就有數件法器齊齊飛出,連忙是把臨陣脫逃的吳錦霞給擋了下來,她大手壓下,一柄寒氣森森的冰玉小刀便調轉刀刃,快如殘影似地向吳錦霞打去,另又有灰土般破舊的布帛,此刻經受法力一催,立時便漲大作原來的數十上百倍大小,將面前之人死死地罩在了布帛之下!

吳錦霞逃跑不成,卻險些被那刀刃給割下半邊頭顱來,當即是又驚又怒,轉過身來便對辜秀寧叫罵道:“喪家之犬也敢與我派作對!你朱玄派當年怎麼如落水狗一般被趕出去的,如今全不記得了嗎,連魏凝都死了,你何不早日下去陪她!”

辜秀寧頓時悲怒交加,殺心大起道:“憑你也配說我師姐名姓,我今日便拿你祭了師姐與師兄!”

這兩人一個惱羞成怒,一個血海深仇,不分個你死我活自是難以脫身。吳錦霞冷哼一聲,心頭也曉得面前之人不好對付,好在她頗善遁法,只要能把辜秀寧拖延個一時半會兒,等到師兄陸豐過來,對方便無法繼續囂張了。

她臉頰鼓起,一股黑氣忽從雙耳冒出,如綢帶般將自己裹了起來,隨後向上一頂,竟是頂起那布帛就衝上雲天,又迅速化出十多道一模一樣的身影來,各自藏入昏沉夜色之中。

辜秀寧趕忙追去,便與她在此糾纏僵持起來。

反觀秦玉珂這邊倒是順利無比,一路暢行無阻就到了川丈山外,她自長身玉立於雲天之上,衣袂飄飄,神色從容,忽而運起氣力灌於喉間,便向下大喝出聲道:

“丹羅掌門陳丹佑何在!”

一聲喝破無邊夜色,使門中弟子無不心神震顫。

“丹羅掌門陳丹佑何在!”

再起一聲,已無人能夠坐視不理,盡皆跑出門外,看那山外呼喝掌門名姓的人究竟是何模樣。

“丹羅掌門陳丹佑何在!”

第三聲起,一道怒氣衝衝的身影頓時冒出,衝那聲音來處喊道:“何人在此擾得掌門清靜!”

劍氣隨驚天劍光而起,耀照夜晚如白日一般清晰,那人話音方落,項上人頭便咚地一聲砸在地上,再無半點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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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一十 油鹽不進

秦玉珂出手也快,並不管那衝出來之人到底是誰,只見這人氣勢洶洶,來者不善,索性一道劍氣取了對方性命,好將那陳丹佑給逼出山門。

而這身死之人名作田繕,適才正受陸豐相邀而來,在洞府內商討那攻打蛇心宮一事,哪想外頭突然來了不速之客,還大放厥辭要掌門陳丹佑親自出山,實在囂張得很。

田繕與楊滄一樣,都是外來投靠在丹羅派下的修士,平日裡對這師徒幾人更是多加討好,眼下一見此景,便以此為表露忠心的大好機會,當即對那陸豐主動請纓道:“哪裡來的鼠輩,竟敢到我丹羅派來放肆,陸道友莫惱,看我前去會一會她!”

陸豐正是心頭火起之時,聞聽這話便趕忙叫田繕過去,隨後才喚了人來,想問吳錦霞與楊滄都去了哪裡,也不知怎的,他這心中竟一直狂跳不止,始終平靜不下來。

偏是這時,洞府外傳來好大一陣驚叫嚎哭,一聽便知是底下之人亂了,陸豐暗道一聲不好,隨即就有弟子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也顧不上衣冠不整,頂著副驚慌失措的面容便喊道:“長老,長老死了!”

“去你的,你家長老還站在這兒呢。”陸豐臉色驟變,一腳把面前弟子踢開,也不往洞府外面走,而是三步並作兩步,迅速從裡頭密道進到了後山,步履匆匆地跨了進去。

繞過幾道影壁與門牆,便看見陳丹佑在一方青石上頭端坐如松。

陸豐不敢怠慢,走上前去行下一禮,這才帶了幾分急切的語氣道:“師父,山外來了人,田繕已經被殺了。”

陳丹佑早已是一副老態龍鍾之態,兩隻眼皮耷拉在眼睛上,聽得此言後也無多少動作,許久才囁嚅道:“田繕死了,那楊滄呢,你師妹呢,都去哪兒了?”

看他神色如舊,並未表露多少慌張,陸豐心頭這才緩緩定下,回答道:“錦霞師妹與楊長老皆不在門中,弟子,弟子尚不知曉她二人的具體行蹤。”

“尚不知曉?”陳丹佑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神色淡淡地盯著自家弟子,這是他寄予厚望的徒兒,來日可承繼衣缽的傳人,看似在蛇心宮一事上膽大果決,不想遇到事情後還是這般藏不住心思,先一步自亂了陣腳。

“那就說說你知曉的,外頭來了誰,為了什麼而來。”

回答陳丹佑的仍是一片沉默。

他長嘆一聲,微微捏緊了頜下白鬚,抬眼向洞府之外看去,心緒亦不像面上這般平靜,低聲道:“那人來者不善,行事又不像有所顧忌的模樣,背後或許還有倚仗。只不知為何盯上了我丹羅派……

“豐兒,”陳丹佑緩緩站起身來,把陸豐喚上前來囑咐道,“你從後山走,去打探打探其他宗門情況如何,至於山外那人,為師便先去攔她一攔。”

陸豐對自家恩師的信任,自然是要勝過田繕不少的,他抿緊雙唇點了點頭,又頗為忌憚地向府外望了幾眼,隨後才領命而去,迅速消失在了洞府深處。

等他走遠,陳丹佑方掐指一算,臉色亦愈發陰沉下來,數息之後才飛遁而出,見了那山外叫陣之人的真面目。

一見面,他便心頭一跳,不由感嘆一句好年輕的人物!

陳丹佑曾習得一門望氣之術,只看修士面容體態,便能八九不離十地說出這人的年紀與出身來。年輕時,這門望氣之術也對他頗有助益,叫他得以結交貴人,步步攀升。如今多年過去,那些貴人在他眼裡,也早已成了途中過客,人生幻影。然而一見面前這人,才叫陳丹佑知曉,何為真正的天之驕子。

此人三四百歲的年紀,風華正茂,神采飛揚,現如今仗劍而立,當是鋒芒畢露,氣沖霄雲。

等閒勢力絕無法養出這樣驚豔的人物,陳丹佑暗自心驚,卻不得不疑惑對方為何會找上他丹羅派來。

“貧道便是丹羅派掌門陳丹佑,不知道友所為何事而來,連累我派田繕長老丟了性命,此事,自是要道友給個說法的。”

秦玉珂面無笑意,一手把住劍柄,一手握在胸前,言道:“你既是陳丹佑,那我就不必去尋旁人了,丹羅派鳩佔鵲巢三百年,如今也到了歸還的時刻,話已至此,我今日的來意想必也不用多說。”

陳丹佑一聽鳩佔鵲巢四字,眼皮就猛地一跳,幾乎是一瞬間,便見他抬起眼來,目放兇光道:“貧道還當是誰,原是當年朱玄派的餘孽不敢露面,這才請了道友出面前來聲討!”

說到這裡,陳丹佑心中卻反而少了幾分凝重,暗道朱玄派最大倚仗不過是背後祖師鄔檀青,如今奪回山門這樣重大的事情,都不見鄔檀青親自出面,即可見此人傷重難治,現下景況必然不好。無有這位外化修士出手,僅憑一個真嬰小兒就想動搖他丹羅派好不容易立下的根基,真是可笑!

陳丹佑哂然一笑,好整以暇道:“貧道只怕道友被那朱玄派之人給騙了,你可知此派祖師鄔檀青當年得罪的是誰,又知不知道強行為此出頭,傷的只能是你自己。”

秦玉珂對他話中威脅之意瞭然於胸,卻仍舊橫眉冷眼相對道:“那就不勞陳掌門費心了!”

見她油鹽不進,陳丹佑亦失了勸說之心,忖度著弟子陸豐已經走遠,便乾脆改換了面相,厲聲言道:“既如此,本道也不必同你多費口舌了,今日便將性命留在此地吧!”

他一張袖,一片昏黃砂礫便如潮水一般流瀉出來,也不過眨眼之間,就把此方天地塗抹成了一片土黃之色。若在白日裡,這些砂礫倒也容易分辨,而今暮色降臨,砂礫融於黑天,卻就是肉眼難見了。

陳丹佑兩手抓起,那砂礫就排山倒海般向前而去,秦玉珂持劍而立,正是小心試探著對方手段,此刻忽覺身上一沉,就知這無邊砂礫已經開始起了作用。

大抵是拘限動作的一番手段,說不出有多麼高明,卻也被對方祭煉到了得心應手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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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十一 擬化身形瞞天去

陳丹佑修道多年,苦不得外物資源,又乏於採氣修行,對那虛無縹緲的紫府一道更是有心無力,即便這些年來上下求索,不斷經營佈置,也未曾鍛鑄成上乘法身。他自心比天高,不肯拿下等法身隨意屈就了自己,是故入此境來有逾千載,都還不曾下定決心凝練法身。

便又將多年精力都熬費在了幾門術法神通上面,饒是悟性平平,如今也磨練出了幾副真章。

眼前這一門手段名曰鈞沉飛砂,乃是取上等的鐵精拿來祭煉,直至將此物煉化成砂礫大小,方才能投入使用。與人鬥法時丟擲飛砂,要不了幾個呼吸便能把方圓十丈的地界盡數填滿,修士若置身於鈞沉飛砂之內,即會渾身遲重,感到萬分費力。

陳丹佑見計得逞,忙又抬起手來向前一抓,五指張握間,數量繁多的鈞沉飛砂竟向內收合,相互間凝作一體,眨眼間就連成一枚巨大鐵環,向秦玉珂收緊而去!

秦玉珂並未慌張,左腳向下一點,整個人便化作一道白光脫身而去,方才離了漫天砂海不久,許多昏黃砂礫便緊追不放地趕往過來,她看了此物一眼,長劍忽地錚鳴一聲脫手,便看她並指往下一劃,千百道劍光頃刻盡出,把那砂礫悉數擋了下來。

只是此物小而離散,此刻又為人所控,以劍氣相斬,一時卻是效果甚微,只能保住自身暫時不再陷於其中罷了。

陳丹佑這邊一見劍光淋漓,便頓時失聲喊道:「以氣化劍?!」

倒不曾想過秦玉珂還是一名實打實的劍修!

這也怪不得他,鍾陰小界自來荒僻,即便是修士行走的北雲洲內,也甚少見得劍修蹤跡。此類修士尤重心志與悟性,該有的傳承和機緣更是缺一不可,北雲洲內幾乎不見什麼厲害的劍修傳承,得了真傳的劍修便更是萬中無一了。

飛劍趁手,即便是尋常修士也多會打造此物來使,是以秦玉珂手拿長劍時,陳丹佑也並未在此多想,如今一見真章,才不由呼吸一緊,暗暗生出不少戒備。

劍修攻伐遁法一個不差,如若與之鬥法,稍有不慎就會敗落在此類修士的法劍之下,這還是北雲洲內有所流傳的說法,只是這些年來他幾乎從未遇見過劍修,再想起這般說辭竟忍不住冒了些冷汗出來。

陳丹佑臉色大變時,秦玉珂亦是尋到了對策。

她縱身一躍拉開距離,丹田氣力向上一湧,大量真元便泛起直上,秦玉珂乾脆將之聚做一隻大手,朝著鈞沉飛砂就抓了過去。

這些砂礫鋪散在空中,被她徑直抓在掌心,砂礫摩擦之下,即開始從指縫之間匆匆流逝,秦玉珂早有所覺,當即散了真元將之裹起,白而無瑕的真元看似平平無奇,卻只有鈞沉飛砂的主人陳丹佑能察覺出其中不對,這些被自己祭煉得如臂指使之物,此刻竟開始有消融磨滅之兆!

他又哪裡知曉,面前的秦玉珂乃是純陽之體,平日裡修煉道法亦堪稱得天獨厚,這些凝練出來的真元自當熾烈無比,陳丹佑以區區凡火祭煉出來的鈞沉飛砂,又如何經得此等真元的煉化!

不過幾個呼吸後,被秦玉珂抓取而去的砂礫就已有化成鐵水的徵兆,陳丹佑大感不妙,這才發覺對方法力渾厚,實非尋常真嬰可比,於是又從袖中抖落出一枚顏色烏沉的銅丸,往其中灌注真元后,此物便形狀大改,成了一灘烏沉沉的銅水,擋在了他與秦玉珂跟前。

後者煉去飛砂,手上便已握了長劍朝前殺來,須臾後與那銅水相觸,卻叫秦玉珂暗自發出一聲驚咦,只見這銅水一沾上劍身,便好似乾涸一般在上面凝結成了硬殼,雖不到侵蝕損壞法劍的地步,卻也叫法劍陡然沉重下來,再不復往前的輕靈。

趁著這時,陳丹佑立時暴起,袖間又飛射而出幾道利光,迅速逼近秦玉珂面門而來!

錚!

錚!

錚!

一連環的金石交接聲響,卻聽得陳丹佑心頭一沉,只見幾枚寒光燦燦的飛刃猛地向外倒飛過去,竟是完全不曾破開對方近防!

便聽說得了真傳的劍修,與人鬥法時還有劍罡護體,就怕眼前女子正是如此,那可當真不好對付了。

當是時,一道劍氣憑空殺來,陳丹佑避而不及,左半邊軀體便被秦玉珂並指斬下,然而卻不見多少鮮血流出。

太快了!

陳丹佑大為驚怖,不想對方几個呼吸間,就能解開沉水銅丸之困!

秦玉珂一鼓作氣,飛身過去一掌拍下,雖把對方碾得灰飛煙滅,但也如先前一般,沒有見到崩潰的皮肉骨血。

「分身,還是障眼法術?」她暗暗疑惑道。

隨即眼神一落,神識便如海水一般鋪陳開來,在丹羅派宗門上下掃尋。

後山洞府,陳丹佑的身影重新凝聚於青石之上,卻是面色慘白,渾身抖若篩糠!

他暗道,還好自己有一門擬化分身的神通,不然今日親自出去對敵,怕就要身死對方劍下了。

這門神通本是他意外得來,與外化修士的身外化身自不能相提並論,此番拿了分身出去鬥法,也不過只能操縱法器對敵,再無其他克敵之道,一旦法器用盡,便就是束手無策,任人宰割了。

如今最為得用的鈞沉飛砂與沉水銅丸都已用去,剩下的幾門法術對付旁人或還有用,但要面對起外面的那人……

陳丹佑臉色陰沉,連忙坐定調息,他已曉得了外面那人的厲害,誰都別想讓他出去自尋死路。

幸而朱玄派還在此地留了一方護山大陣,這三百年來,他雖無法啟用此陣,可藉助這一風水寶地,也是設了不少禁制在此,外面之人要想攻打進來,除非拔了這座川丈山,不然便別想進入此間!

陳丹佑呼吸稍緩,心中不安逐漸散去,暗道對方是為了幫朱玄派奪回山門而來,如此就多半不會做出毀山之事,待自己調息一番,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後方密道逃離,量她也尋自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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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十二 識劍破陣誅老賊

秦玉珂將這丹羅派上下掃尋一遍,也不去管其中驚慌逃竄的弟子,目光倏地一凝,便落在了草木蔥鬱的後山之上。

她皺起眉來冷哼一聲,縱身向下躍去,即來到後山一座洞府前面,這裡幽靜而荒僻,雖不見任何弟子出入,四面花樹卻明顯被人精心打理過,可見此間主人喜好清靜,地位亦非同一般。

秦玉珂不假思索走上前去,伸手往那緊閉的大門一按,心中就已有數。

此地靈機豐沛,堪說內外山門之最,而當真元觸及洞府大門時,又盡數被阻斷在外,足可見其中禁制重重,並不簡單!

她自向後退了兩步,運起氣力一掌轟出,那大門轟隆幾聲巨響,掀起一陣地動山搖般的陣仗,末了卻紋絲不動,仍如先前那般緊緊扣住,叫人不得而入。

此般動靜自也驚動了府中之人,陳丹佑睜開雙眼,心頭猛地一跳,竟不想秦玉珂這麼快就發現了他的藏身之地,好在此方洞府被他佈置得極為安穩,饒是對方法力渾厚,也別想用蠻力轟開府門!

秦玉珂一擊不成,遂又換了劍氣殺出,可惜亦是無功而返,叫她不免有些訝異。

“此處的禁制倒是利害,看來不能以蠻力破開了。”

她沉吟片刻,目光霎時亮起,不覺勾起嘴角,自識海當中喚出一把銀白小劍,浮動在了掌心之上。

劍意第二重求敗後,可做到識劍凝形,此物與元神相系,堪稱是一計刁鑽之法。

秦玉珂屈指一彈,銀白小劍便脫手而出,如入無人之境般沒入洞府大門,將她心神也一併牽往其中。

識劍縱橫而去,穿過幽靜迴廊,不多時就到了一處空曠之地,陳丹佑的身影便端坐在前,氣息與他身下的青石几乎交融一體。秦玉珂暗道一聲找到你了,旋即心神一動,將銀白小劍向前殺去,於無聲之中便貫入了陳丹佑的眉心!

對方毫無所覺,倏地面目扭曲,張口就想痛叫起來,哪知聲音在洞府中戛然而止,繼而就是撲通一聲栽倒在地,聲息全無!

秦玉珂此計能成,與陳丹佑對識劍這等手段瞭解不多也有關係,他只戒備旁人以法力轟開洞府禁制,卻對元神一道的法門疏於防備,除開目光短淺外,也是受限於此界本身的傳承並不夠豐足。或許朱玄派口中的扶微宮、文王山等宗門會有所涉獵,但那也不是陳丹佑所成觸及的範圍了。

府中既無人在,殘留的禁制也便迎刃而解,秦玉珂緩步踏入其中,細細打量了周遭幾眼,發覺此中物什皆不緊要,這才轉身出得門去,另外搜尋起其弟子陸豐的下落。

適才陳丹佑有言,先前衝出來被自己殺死那人名叫田繕,並非其弟子陸豐本人,如今陳丹佑身死,陸豐卻不見了下落,秦玉珂心有預感,覺得此人不是逃走,就是去它處求援了。

“為今之計,還是先把朱玄派之人喚回,將此派祖師請入祖地,只要撐起了護山大陣,剩下之人慢慢料理也是無妨。”

念頭才起,洞府之外便又喧鬧起來,秦玉珂出來一看,面色頓時一緩,見是辜秀寧勝戰歸來,一把將吳錦霞頭顱丟到了山門前,引得無數弟子驚聲大叫,便乾脆掠起陳丹佑的屍身,將之一併帶出,向辜秀寧道:“陳丹佑已死,可惜那陸豐卻逃掉了。”

後者頓時錯愕,連忙上前一看,見那屍身確是陳丹佑不假,這才目瞪口呆地望向秦玉珂,悚然道:“此人最是奸詐狡猾,道友好生厲害的手段,竟這麼快就將他殺了!”

想她這些年來勤於修行,遇上吳錦霞也是糾纏了好一陣工夫才將之殺死,似陳丹佑這等老而成精之輩,便更是難以對付得多,辜秀寧自認敵不過這老匹夫,起初之念也是把丹羅派給看好,不允師徒三人離開此處,等到明日由趙蓴出手將陳丹佑給殺死,即可永絕後患。

哪想秦玉珂竟厲害若此,也不必請動其師出面,自己就能斬下陳丹佑來,叫辜秀寧驚訝之下,又多了幾分佩服。

一見掌門身死,剩下的丹羅派弟子便再無一點異聲,俱是神情麻木地癱坐下來,留候朱玄派之人前來處置。

辜秀寧左右看了幾眼,心中已然有數,她的想法同秦玉珂一般無二,也是將開啟護山大陣當做首要之事,陸豐的下落倒成了其次。

“這老賊既然死了,我等現在就可將祖師迎回山門,就勞請道友在此等候片刻,我這就去迎了祖師過來。”辜秀寧這才有了些許興奮之態,只等秦玉珂點了點頭,便立時動身離去,一面知會駱成遺等人,一面又去與趙蓴聚首。

她動作也快,才過了片刻功夫,就把手拿淨瓶的趙蓴給請到了川丈山前,秦玉珂也是這時才知曉,原來陳丹佑佔下的那方洞府就是朱玄派的祖地,亦是護山大陣的陣眼所在。

倒怪不得其間禁制威力如此可觀了。

趙蓴踏入其中,頓覺神情舒暢,有眾多靈機湧流過來,手中淨瓶亦隨即出聲道:“我派山門之下有聚靈、攻殺與守禦三重大陣,其中攻殺大陣已被扶微宮設法損壞,守禦大陣便正是我將開啟的陣法,至於這聚靈之陣,丹羅派這些年也是受用不少啊。”

此等匯聚靈機的手段,各家宗門幾乎都有,趙蓴並未覺得驚訝,只是輕笑道:“有此陣法相助,道友便能暫時解脫淨瓶之身了。”

鄔檀青回之一笑,又請趙蓴將淨瓶置放於面前青石之上,等待良久後,一抹清氣才從瓶口冒出,逐漸凝現在了趙蓴面前。

“憑這等殘軀敗體,竟還能啟用護山大陣,我朱玄派也算命不該絕了。”鄔檀青語氣幽幽,說不出地惆悵寂寥。

趙蓴仿若未覺,卻也拿了篤定的語氣與她說道:“鄔道友看好此地便是,其餘事情在下自會出手。朱玄派現已奪回山門,想必也瞞不了外界多久,等在下解決完扶微宮的事,道友再放心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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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十三 滅蛇心殺雞儆猴

送完鄔檀青迴歸祖地,趙蓴方才從後山踱步而出,到山前正殿處,秦玉珂已是在此等候許久,現下見得人影,便立刻迎上前來道:“恩師,弟子疏忽,叫那陳丹佑的弟子陸豐給逃了,可是要即刻動身將之抓回?”

想她此番歷練,還是頭回與真嬰修士鬥法,自也想做得十全十美,好叫恩師滿意,可惜陳丹佑雖死,其弟子卻從自己手下溜走,秦玉珂大失所望之際,不免又起了幾分事後彌補的心思,心說那陸豐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去,自己也得將之斬於劍下。

自己這弟子的想法,趙蓴一眼便能看穿,雖說昭衍門中的確有不少為人嚴苛的師長,但趙蓴卻不是那般性情,故一聽弟子這話,她便拂手笑道:“這有何妨,不過小事罷了。有為師在此,區區一個陸豐倒還不至於興起風浪來,玉珂不必多想,專顧眼前便是。”

秦玉珂這才心神大定,又依得趙蓴吩咐,前去襄助駱成遺等人儘快了結其餘宗門。

便到了晨光熹微之時,秦玉珂等人才陸續趕回朱玄派山門,其中駱成遺與孔圍早已從辜秀寧口中得知山門歸復一事,回到川丈山後便先去後山洞府見了鄔檀青一面,此回才匆匆趕往山前正殿,斂容向趙蓴一拜,言道:“趙前輩,此地六座宗門,除丹羅派已經覆滅外,另有四座宗門已是願意搬出,戌時之前必能離開此處,如此一來,便還剩蛇心宮不肯離去了。”

孔圍又從旁解釋兩局,講那蛇心宮與丹羅派等宗門不同,乃是朱玄派走後從外界遷來的宗門,故在駱成遺搬出朱玄派來後,此宗修士也不曾有所動容,不像其餘宗門那般真切感受過當年鄔檀青的威懾,是以心中無懼,亦不肯隨意讓出自家地盤來。

趙蓴聽後一笑,便看出駱成遺兩人必然沒有和那蛇心宮之人言明多少,更不曾吐露出本派還有外化修士存在的訊息,如此虛晃對方,怕也是想拿這蛇心宮來殺雞儆猴,作朱玄派奪回山門的一大震懾。

她並不去管兩人的小心思,只是遵從先前做出的承諾道:“若到今日戌時還不肯走,那便不必走了。”

又掃了一眼面前兩人,言道:“今才奪回山門,正是百廢待興之際,門中諸事還要靠幾位長老處置,便下先去休憩片刻吧。”

駱成遺兩人早已心虛萬分,聞此話來頓時鬆了口氣,便趕忙行禮退下,未敢多言。

施陽山脈,一處廢棄洞府內。

陸豐緩緩睜開雙眼,雖經得一夜調息坐定,卻仍舊神思不寧,內心惶惶。

昨日他遁出山門,便想去看其他宗門有何異樣,哪知才走到蛇心宮附近,就聽聞有自稱朱玄派的修士上門拜訪,他暗中一看,見那人面容熟悉,正是當年朱玄派的駱成遺不假,便頓時把打上山門的女子同此派聯絡起來,意欲返回宗門告知恩師。

豈料到達山門後,第一眼瞧見的就是那持劍女子把恩師分身拍得粉碎,陸豐大驚失色,連忙遁身而去,好在那女子當時也分身乏術,一味去對付藏起身來的陳丹佑去了。

陸豐雖因此脫身,可待聽聞陳丹佑與吳錦霞無一活下命來後,他便知曉丹羅派今日算是完了。

而朱玄之人與他又有血海深仇,一旦奪回了山門來,就必然會四處追殺於他,為今之計,卻是趕緊尋個可靠的靠山,先保住性命再說。

朱玄派昔日敗落於扶微宮之手,陸豐亦多想投靠此宗,只是一無信物,二無人脈,倉促投靠過去也不外乎是寄人籬下,且在那等名門大派裡,他一個真嬰修士也未必能有多少地位可言。倒不如就近找一處可以依靠的宗門,越是知根知底越好。

眼見其餘宗門都已在駱成遺等人的軟硬皆施下動身搬離此地,卻只有蛇心宮巍然不動,並無多少看得起朱玄派的意思,陸豐心頭一動,當即也拋卻了前塵舊怨,想瞧瞧以蛇心宮的實力,能否抵擋得住朱玄施壓。若可以,他自不介意襄助這昔日大敵一手,若不行,他也好觀摩觀摩朱玄派如今的能耐,看要找個什麼樣的靠山才能保命。

天色漸晚,暮野四合。

陸豐等得心中癢癢,掐足了時辰才隱遁身形,欲看蛇心宮要如何招架朱玄。

或是早已知曉朱玄要來,如今施陽主峰上明亮如晝,蛇心宮真嬰三人俱在殿內嚴陣以待,未敢鬆懈。

便聽其中一人躊躕道:“聽說陳丹佑師徒已經死了,川丈山也被朱玄派給奪了回去,我等……當真要與此派硬來?”

朱玄派再在此地威名赫赫,那也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蛇心宮之人一聽駱成遺打著朱玄的名號上門,心中自也沒把對方給當回事,哪想日出之後才有訊息傳來,講那丹羅派已在昨夜之間覆滅,連同陳丹佑在內的幾位真嬰都已身死,聽得人心涼不已,不由得有些膽寒。

“那又如何!”另一人也是強自鎮定道,“我派好不容易尋到了這方寶地,哪裡有拱手讓人的道理,朱玄派想不戰而取,也總得要看我派願不願意!”

“那陳丹佑看著厲害罷了,你我又不曾與他交過手,怎知他不是銀樣鑞槍頭,萬一是個色厲內荏的,敗給旁人也不足為奇。”

一番話後,三人心中亦逐漸安穩下來。這時卻有一弟子匆忙上前,口中喊道:“宮主,兩位長老,外頭有人來了。”

三人面色一變,連忙起身向外行去,一見雲天之上站了個頎長挺拔的身影,便打算細細瞧看一番,不料須臾之後,一隻遮天大手便向下按了下來,三人還未等有所反應,即在那掌下碎成血肉,自此一命嗚呼。

頃刻間三條真嬰性命的消逝,卻未曾使那大手停頓半分,陸豐躲在暗處,眼睜睜瞧著雲上那人如拂去塵埃一般,將山頭一手抹平,什麼蛇心宮,什麼丹羅派,在這等人物面前竟是毫無還手之力!

外化修士,這必然是一位外化修士!

陸豐滿臉灰敗,一股絕望之感頓時浸透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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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十四 多番佈置

他是記得陳丹佑曾經說過,朱玄派祖師鄔檀青早已丹田受損,不成威脅,就不知如今出手的這人是何身份,又如何與那朱玄派攪到了一處去。

不過可知的是,這蛇心宮現已是寄託不得了,要想保住自家性命,便只有北去投靠扶微這一條路走。

陸豐小心翼翼藏匿身影,忽地感到一道灼烈目光向自己這處投了過來,正是心驚肉跳之際,天上那人卻不見任何動作,又待片刻之後,那人材轉身而去,留得蛇心宮原地一片狼藉。

即便是見到那人走了,陸豐此刻也不敢現身出來,只在暗處躲到了夜半時分,更深露重之際,才懷帶著些許僥倖之心現出,此後又謹慎萬分地打探了一番周邊情況,見四下無人,山林一片萬籟俱寂,這才抬手摸了摸額上冷汗,一路向北飛遁而去。

趙蓴去而復返,也不過才用去小半個時辰,駱成遺等人皆在正殿等候,一見她踏入殿內,便知那蛇心宮已是不復存在了。見諸位真嬰皆到齊一處,趙蓴也有意要向他們交待兩句,於是開口道:“我見陸豐向北而逃,並未曾出手阻攔,想他再過幾日就要到扶微宮去了,屆時梁延芳便會知曉朱玄迴歸一事,恐將為此有所動作,爾等毋要驚慌,自留在門中不要胡亂走動就是了。”

一聽梁延芳名號,駱成遺等人的臉上便有了幾分苦澀與擔憂,好在趙蓴與其弟子仍然氣定神閒,一時也叫殿內之人放下心來,齊齊點頭言是,不敢在此置喙。

等這幾人盡都告退,趙蓴才揮袖放出一人來。

這人中等身量,相貌平平,通身作道士打扮,甫一落到殿內,便驚魂未定地瞧看了眼四周,等見趙蓴在此,方回想起自身現在的處境,於是上前一拜道:“小道丹羅派長老楊滄,見過這位前輩,不知前輩尋小道有何要事?”

眼前這女子一手將他擄去,可謂神通廣大,高深莫測,即便不是外化修士,修為亦當遠勝過他,楊滄不敢拿大,語氣亦甚是謙卑。

趙蓴看他一眼,隨後笑了一笑,言道:“如今已沒有什麼丹羅派了,你可不必自稱是丹羅之人。”

楊滄眉心一跳,霎時便聯想到了蛇心宮上頭去,低聲喃喃道:“難不成是蛇心宮之人先一步下手了……”

猜測之際,不免又起了幾分僥倖在心,暗道自己逃得還算及時,不然就要隨陳丹佑幾人一起覆亡了。

趙蓴聽出他的心思,一時笑而不語,許久才道:“你口中的蛇心宮若與我知曉的是同一處,那今日也不復存在了,此六宗之地,如今都已交還到了朱玄派手中。”

楊滄聞言大驚,不想一日之間,此方地界竟然發生瞭如此大變。因他投靠在丹羅派門下已有兩百多年,對這昔日佔據了三山四水的朱玄派也算有所耳聞,曉得丹羅派曾經屈居朱玄之下,正是因為此派門中還有一位外化修為的祖師坐鎮,他又不曾見過鄔檀青真容,只聽說過朱玄祖師確是一名女修,便以為眼前端坐的女子就是這位傳說中的人物,霎時心中凜然,有了幾分拘謹之色。

思索間,楊滄已是拜倒下來,謙恭道:“不知前輩在此,小道失禮了。”

趙蓴也不與他繼續多言,徑直抬手道:“我自有事託你去辦,你取一滴精血來與我立誓先。”

楊滄心頭一沉,自曉得交了精血出去,身家性命就全然不由自己了,可若不按對方要求來做,便只怕立刻就要把小命交待在了這裡,他斟酌片刻,當即辨清了輕重緩急,也是痛快地從口中逼出一滴精血,與對方立了誓。

趙蓴看他爽快,索性也直接開門見山道:“我若要你潛入守真觀或文王山之內,你可有法?”

饒是做足了準備,楊滄聽得這話後也忍不住臉色大變,冷汗涔涔道:“前輩……這,這兩派可都是北雲洲內數一數二的宗門,似小道這般身無所長之輩,恐無法做到取信於人啊。”

“你自說願不願意就是。”趙蓴笑了一笑,卻叫面前人渾身發冷,面色慘白地埋下了頭。

良久,楊滄咬緊牙關,似是下定什麼決心一般,點頭應聲道:“若前輩有法子,小道自當竭力而為。”

趙蓴輕笑一聲,復又把他召上前來交待幾句,這才將人放了出去。

過半刻,秦玉珂聽召前來,趙蓴也便緩了語氣與她道:“朱玄派之事自有駱成遺等人打理,無須我等插手,北雲洲雖不如上界富饒,然而修士行走之地,多半也有機緣寶物伴隨,為師欲放你出去遊歷一番,你可願意?”

繼續留在朱玄派內,也不過是埋頭苦修罷了,此回隨恩師離宗下界,若時時都在其庇護之下,倒也失了磨礪自身的本意。秦玉珂想了一想,心底亦是通透,便點頭道:“弟子自是願意的。”

“你如今劍心未成,便可多在此道上下些功夫,”趙蓴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言道,“為師再賜你一道劍意符籙,好叫你時時觀摩參悟,若遇到強敵來犯,自也好拿出來防身。”

秦玉珂皆是應下。

過兩日她下山而去,趙蓴便閉關潛修起來,少去理睬外事。

皆因丹羅派與蛇心宮先後覆滅,一些不得已搬出朱玄派治下之地的小宗,如今也不敢多說什麼了,便在趙蓴的有意放任之下,陸豐也是一路坦順地來到了扶微宮地界,他自上前報了家門,喊著朱玄派欺人太甚,隨後就被扶微宮之人請了進去,引見到一位中年道人跟前。

那道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自有一股剛強威武的迫人之威,一聽下人來傳此事與朱玄有關,便趕緊讓人宣了陸豐上來,大聲呵斥道:

“你是哪裡來的道士,還不細細將那朱玄之事講來!若敢有半句虛言,我今日必不輕饒了你!”

被人這般呼來喝去,陸豐心頭也不住冒了兩分火氣,只又不敢在這道人面前暴露出來,於是埋首道:“貧道丹羅派陸豐,忝為掌門座下門徒,如今卻被朱玄派之人屠了師門,實在無處可去,只好投奔貴派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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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十五 扶微來客

聽得丹羅派三字,這中年道人不由得信了幾分,問道:“丹羅派……你是陳丹佑的徒兒?”

見這人似乎認識自家師長,陸豐心頭一喜,連忙應道:“此正是恩師名諱不假。”

不想那道人卻嗤笑一聲,絲毫未在此處掛心道:“我記得朱玄派逃了之後,的確是你派之人佔了川丈山,若他等有膽捲土重來,先殺你派之人倒也實屬應當。”

末了又皺起眉來,似自言自語道:“不過此派祖師早已敗在太上長老手下,如今竟敢再回北雲洲來,真是吞了熊心豹子膽。”

陸豐眼神一動,當即見縫插針道:“這位長老許還不知,那朱玄派另又攀上了一位外化修士,正是仰仗著此人威勢,如今才敢重回北雲洲來,那日若不是有外化尊者在,我派也不會敗亡得這般慘烈。”

卻是有意遮掩了陳丹佑是死在秦玉珂之手的事實,將丹羅派覆滅一事俱都推在了趙蓴頭上。

也是聽見朱玄派中有外化修士存在,中年道人材臉色一變,連問幾句陸豐此事真假,得了對方親眼所見的回答後,方把這事記掛心頭,又暗道這般大事絕非自己這一真嬰長老所能決斷,便趕緊令人先將陸豐帶下去安置,自己將身一轉,連忙出得門去,欲將此事稟報於上頭之人知曉。

扶微宮,幾處山頭包夾的幽幽谷地之中。

此地草木蔥鬱,靈機豐沛,自有一股五色霞雲縈繞其間,又引有清溪流下,遍植嘉樹花草,一眼望去如春色爛漫,色彩繽紛,真可謂景緻秀麗,美不勝收。

又見碧溪旁樓閣林立,錯落有致,皆修築得華美富麗,與五彩霞氣相襯,便更添幾分出塵毓秀。

中年道人來得此間,也是畢恭畢敬地在外等候了片刻,才被身穿綾羅綵衣的侍女領進其中。在此地中,他並不敢露得絲毫不敬之色,一經踏入殿內,便快步上前得前去,向那端坐的女子恭敬拜倒,言道:“晚輩洪瑋青,見過掌門尊者。”

女子相貌出眾,觀之若二十五六的年紀,頭梳高椎髻,簪遍金玉寶石,又有碩大珍珠懸吊額前,另戴了綠藍交映的孔雀紋霞帔,扮容華麗,美豔逼人。

驟然被人擾了清靜,梁韶臉上也無多惱色,只是冷淡地瞧了面前之人一眼,開口道:“你有何事需來尋我?”

洪瑋青不敢隱瞞,忙把陸豐所言之事悉數道來,並言道:“朱玄派請了有外化修士坐鎮,恐怕圖謀甚大,晚輩擔心此派會對宗門不利,這才前來稟報掌門知曉,請您決斷。”

梁韶聞此也是皺起眉頭,似未想到朱玄派還有重回北雲的一日,現聽此派門中又有了一位外化修士,卻也沒有多少憂懼之心,沉吟片刻後,便冷笑道:“此派之人心尤不死,以為再得一位外化就能與我派爭鋒不成?”

遂又與那洪瑋青吩咐幾句,神色怡然道:“你自按照我的說法去做,若她仍是不肯與朱玄割席兩立,可就怪不得我派無情了。”

洪瑋青微微一愣,倒也不做猶豫地答應下來,轉身退去後,又把陸豐召上前來。

陸豐滿懷希冀,正想看對方要如何出手對付朱玄,哪想洪瑋青眼神一厲,掀起一掌就向陸豐滷門拍來,後者本就未做任何防備,見狀雙眼一瞪,立時便沒了聲息,洪瑋青又下手將他頭顱割下,這才與弟子交待幾句,飛身出了門去。

這日,駱成遺正著手於清點丹羅、蛇心兩派的庫中貯藏,不料座下弟子匆匆趕來,口中更道扶微宮之人來訪,叫他心頭一跳,連忙放下手中賬務,抬腳便往山前正殿趕去。

殿內,洪瑋青安坐椅上,眉目間帶了幾分倨傲,一旁弟子雖極為不喜扶微宮之人,可面對起真嬰修士也得以禮相待,故又煮了靈茶上來,小心伺候著此人。

洪瑋青亦深深厭惡此派,有意要給朱玄弟子一個下馬威,於是便端起茶來啄飲一口,目露嫌憎道:“這般澀口的茶水竟也能拿來待客,貴派底蘊到底是不如從前了。”

有性情急躁些的弟子,一聽他辱及宗門,面色便就不大好看了,登時鼓起雙眼氣憤道:“這可是上等的青峰雲霧,真是不識好貨!”

洪瑋青見他入套,即哂笑兩聲道:“區區青峰雲霧,也就只有小門小戶才會拿來當寶貝,這倒怪你不得。”

那弟子還欲爭辯時,駱成遺已是大步行來,皺眉道:“道友遠道而來,就是為了刁難我派弟子的麼,只怕是有些以大欺小了吧!”

洪瑋青循聲而望,見得來人後,頓時是哈哈大笑,也不站起身來就開口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駱道友在此!自從當年一別,你我也是多年未見吶,怎如今看著憔悴許多,未曾見當年氣概了!”

從前扶微宮與朱玄派交惡時,駱成遺與面前之人也是有過交手的,此人雖自大輕狂,身上卻的確有幾分本事,如今來者不善,他自也得小心應對。

見駱成遺不曾嗆聲回來,洪瑋青心頭也覺無趣,便索性揮袖直言道:“就與你開門見山了吧,我今日正是奉了掌門尊者的吩咐,前來拜見你派那位外化修士的,你我兩派恩怨頗多,憑我兩人只怕不能決斷,還是趕緊請了那位出來吧!”

駱成遺捏緊雙拳,冷笑回他:“我派尊者豈是能夠隨意請出的,洪道友怕是把自己的臉面看得太重了!”

又想起趙蓴曾吩咐過,若有扶微宮之人過來,可前去知會她一聲,駱成遺便擰起眉頭,喚了弟子過去稟報,才淡淡地看了一眼洪瑋青道:“尊者閉關潛修,要不要見你也非我說了能算,道友且在這裡等著吧,待尊者出關自會喚你過去的。”

洪瑋青不疑有它,竟也在此安坐下來,可見趙蓴這等外化修士,在其心中自是不能小覷。

便在這殿內等了足足兩月,饒是駱成遺心中也生了幾分忐忑時,才見弟子過來通傳,要請洪瑋青過去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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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十六 勸割席兩派紛爭

等了兩月才見通傳,洪瑋青心中嘀咕,暗說朱玄派這位外化尊者,只怕也是那等心高氣傲,不好相與之輩。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怠慢分毫,當即起身前去,就在那弟子的引路下來到一處僻靜洞府。

府中景緻清幽,除了引路弟子便再無其他人在,洪瑋青提起心神緩步入內,直走到一方開闊大殿內,才見一年輕女子趺坐正中,此刻垂目向他看來。

此人氣息純和清正,有如淵嶽一般磅礴浩大,叫人望而生畏,一見便知是正道中人,且道法精純並非俗類。

洪瑋青正容一拜,朗聲道:“扶微宮洪瑋青,特來拜見尊者!”

趙蓴笑了一笑,抬手向旁一揮道:“洪長老不必多禮,坐下說話就是。”

洪瑋青臉色微緩,不想對方看起來頗好說話,倒不似想象的那般冷淡桀驁了。他點頭謝過趙蓴,隨後才在下首落座,並開口道:“倉促來此拜訪,倒是不曾備下什麼禮物,便聽說貴派不久之前才誅了丹羅,晚輩這裡也有一人想要獻上。”

於是把手拂過,當即拿出一隻規格不小的木匣來,掀了蓋子在趙蓴面前過了眼道:“丹羅派掌門陳丹佑的弟子陸豐,兩月前曾到我們門中拜訪,言其恩師是被尊者所殺,故想借我派之手對付尊者,現如今已被我派掌門下令誅殺,今日特地獻來他的頭顱,以表我派欲與尊者結交的誠意。”

趙蓴對此並不意外,只喚了弟子上前將陸豐頭顱帶下去處置,這才似笑非笑地看了洪瑋青一眼,點頭道:“貴派誠意我自知曉,不過這結交一事。”

她到此一頓,卻是語氣平淡道:“想必洪長老也清楚,我派與扶微宮之間素有仇怨,如今我身為朱玄客卿,自不好與貴派再有交集。”

洪瑋青沉思片刻,又拱手勸說道:“誠如尊者所言,我派與朱玄之間實有難解之仇,可究其根底,亦無法歸咎到尊者身上,只是門派之間的恩怨罷了。尊者若願意同朱玄割席斷交,撇清關係,我扶微宮也自當掃榻相迎,將尊者奉為上賓。

“這朱玄派失了祖師坐鎮,今不過是仰仗著尊者之勢才能重回北雲,若無尊者照拂,想必早已日薄西山,又如何能同我派相提並論?

“掌門聽得尊者事蹟,心中也極是佩服,這才起了結交之心,喚我前來拜見,還望尊者細細思量,莫要被這些小人給糾纏上了。”

他倒也言辭懇切,只是話語間透露出來的倨傲之意幾乎難以掩飾,足可見朱玄派並未被他放在眼裡,今日之行更是隻為趙蓴而來。

“貴派掌門的好意我心領了。”趙蓴笑著頷首,卻叫洪瑋青臉色一變,略有些鐵青起來。

她自搖頭一笑,仿若未覺般繼續言道:“我與朱玄祖師之間自有約定,卻不好失信毀約,洪長老若是為此而來,今日就不必再勸了。”

許是趙蓴表現得太好說話,洪瑋青竟冷臉站起身來,皺著眉道:“如此可太叫我派掌門寒心了,尊者既打定了主意要與朱玄休慼一體,晚輩自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過往恩怨在此,就要勞請尊者多擔待些了!”

說罷便拱手向趙蓴告辭,臉色鐵青地走了出去。

駱成遺見勢不對,忙上前來詢問情況,趙蓴便簡略同他說了一番,叫他紅臉怒道:“好他個洪瑋青,竟是來勸前輩與我朱玄派斷絕來往的,真是卑鄙小人!”

末了又有幾分心虛,生怕趙蓴被對方給說動,只見她還安坐在此,這才安心下來道:“前輩,這洪瑋青回去之後,必就會請扶微宮的外化修士出手了,也不知來者將會是誰,我等可要提前做一番佈置?”

趙蓴淡淡一笑,言道:“扶微宮有外化修士三人,太上長老梁延芳不到緊要之時,必然不會輕易出手,其女梁韶身為掌門,離宗遠行的可能也不大,倒是那客卿長老管扶枝……聽鄔道友說,此人一直隱於暗處不發,如今也不知會不會因事現身。”

她見駱成遺眉頭緊皺,似有愁意,又道:“你若太過擔心,便下去勒令弟子不要胡亂走動,至少先不出這三山四水之地,等扶微宮之人來了,我自有辦法對付。”

駱成遺哪敢不應,便連忙下去召集弟子訓話,留趙蓴凝神思量,心中漸有算計。

便說那洪瑋青迴轉山門後,就徑直先去回稟了梁韶,言語中不乏添油加醋,說趙蓴心高氣傲,絕無向扶微宮低頭之意,聽得梁韶秀眉擰起,不悅道:“她既這般不給臉面,我看也不必繼續勸說了,你去將管長老喊來,就說我訓他有事。”

繼又於心底暗道,以朱玄派的財力,如何能做到讓一外化修士死心踏地,想必是那鄔檀青把手中的百川玉淨瓶給交了出去,這才能換得對方如此賣命。當年扶微宮下定決心要與朱玄派鬥法,亦是因為梁延芳想奪了此物過來,只可惜鄔檀青狡猾刁鑽,到最後也沒把此物讓出,此後扶微宮另陷渦旋,便也沒有精力將手伸到北雲洲外,那百川玉淨瓶才一直留在了鄔檀青手裡。

一想到奪得此物後,也將有利於父親謀算,梁韶心底暗喜,對入殿而來的管扶枝也給了幾分好臉色,向其言道:“管長老來得及時,我這裡正有一事想要託你去辦。”

管扶枝身形消瘦,容顏陰鷙,面對梁韶並未有多客氣,此刻略微皺眉道:“掌門若要讓我去對付朱玄派那名外化,便還請收回此言吧!”

不想他竟一語回絕,梁韶微微愣住,隨即冷下臉道:“怎麼,你是怕了?朱玄派賊心不死,對我扶微也是一大威脅,你身為我派長老,如今又怎能袖手旁觀,還是你覺得我這掌門不足以勞動你這尊大佛?”

管扶枝雙唇緊抿,語氣略見不耐:“掌門言過了,我對扶微如何,自有太上長老能夠分辨。只如今秘宮禁制逐漸鬆動,文王、守真兩派又都對此虎視眈眈,實不好在此關頭去與那朱玄派的外化多做糾纏,這也是太上長老的意思,便請掌門莫要為難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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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十七 兩相爭唇亡齒寒

梁韶最是見不得他動輒搬出梁延芳的名號來壓人,卻怎奈管扶枝與她同為外化,平日裡又多得梁延芳倚重,他若決心不願,便是梁韶也不能逼迫了他。

況她並非不通人情,管扶枝縱是借了梁延芳來壓她,其口中所說之言也自有幾分道理,這些年來若不是脫不開身,朱玄派怕早就斬草除根在了自己手裡,也不會拖延至今日,叫此派還有起復的可能了。

梁韶心中不快,更不欲再同管扶枝多言,當即出了門去,便徑直朝著其父梁延芳的居所去了。

她三兩步跨入殿內,拂袖揮退周邊弟子,即見梁延芳轉身過來,向她笑著言道:“今日怎的有空來找為父說話了?”

梁延芳生得鶴髮童顏,一張臉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兩耳寬大肥厚,幾乎落至肩頭,雖見老態,卻也目光矍鑠,精神煥發。與人交談之際,更有幾分慈眉善目之相,溫和而不失威嚴。

唯在他面前,梁韶才得顯露出幾分驕縱,當即擰了眉頭道:“父親竟還不曉得嗎,昔日那朱玄派如今又回北雲來了,就是不見鄔檀青的蹤影,如今又是另外一人坐鎮門中,很是心高氣傲,軟硬不吃呢。”

梁延芳移步入內,又喚女兒在身旁坐下,問道:“所以你才要管扶枝去除掉那人?”

梁韶被戳穿心事,卻也不見半點心虛,便回言道:“女兒以為,朱玄派若不是以那百川玉淨瓶做交換,又如何能請動外化修士為他等鞍前馬後,此物本就神異,大有保命之能,父親從前就想要了此物過來,只可惜那鄔檀青死咬著不肯鬆口罷了。如今寶物旁落他手,不正是我等的大好機會嗎,父親還在猶豫什麼呢?”

“且若有了此物相助,父親又何愁對付不了那兩派之人?”梁韶挑了挑眉,越說越有底氣。

梁延芳不曾應她,只是轉過頭來沉思一番,嘆氣道:“你想得太簡單了,先不說百川玉淨瓶在不在那人手裡都不曉得,假若真在對方手中,即便她不敵於你,你又怎能確保她不能像鄔檀青一般借寶物保全自身?

“那人既敢為朱玄派出手,就必然瞭解過他我兩派之間的恩怨,現下又拂了你的面子,即可見那人並不畏懼我派威勢,你若貿然使人前去,便只怕正中那人下懷。”

驟然聽聞此事,梁延芳心頭也不是全無波瀾,他乃當年下手之人,自清楚以鄔檀青的傷勢,勉強保住性命已是十分不易,若是想徹底好轉,便非得尋了天地奇珍,另又到靈機飽滿之地,溫養個三五百年才能見到機會。似那等彌補丹田的奇物,還未曾聽說過北雲洲有,而即便是有,憑鄔檀青一人之力也無法將其拿下。

如今朱玄得以回返北雲,便多是靠了外人相助,此人自負實力,又極有可能拿了朱玄至寶百川玉淨瓶在手,當真是不好對付。

何況修道之人到了這般境界,要想斬盡殺絕也是十分不易,即便是他,對付外化修士亦須小心籌劃,那人早知朱玄與扶微結有舊怨,此刻怕已是做足了準備,對他等自當頗為不利。

梁韶見他心意已決,便知自己之言動搖不了對方,只這樣草率放過朱玄,她又實在於心不甘,遂低眉道:“可若任其在此立足,豈非更叫旁人看輕我派,女兒以為此舉不妥,至少也要讓那朱玄吃個教訓,安分個一兩百年才是。”

梁延芳與道侶伉儷情深,其妻去後,膝下唯此一女得他百般疼愛,雖養得有些盛氣凌人,卻也叫他不忍責怪,念此不由軟了語氣道:“你之心結在此,倒也不是全無辦法。東面嬴都峰上有一薊姓道人,手段甚是不凡,百年前曾到我派中來,言身上缺一趁手法器,如若我派能夠拿出,他便依言任我驅使兩百年整。”

梁韶參透華裔,眼前一亮道:“父親是說,我可借了百川玉淨瓶的名義,叫那薊道人打上朱玄派去。”

隨後又微微皺眉,語氣略顯遲疑道:“只是這法器還在他人手中,憑此虛妄之事,薊道人可未必願意答應我等。”

“你自去和他講清便是,此人極為自負,又四處搜尋寶物多年,似百川玉淨瓶這等上乘法器,即便是捕風捉影,他也必然不會錯過的。”梁延芳頗有些信誓旦旦,並不怕那薊姓道人不肯。

梁韶本還懷疑此事能不能成,不想就在這時,一面容寡淡的道姑忽然快步走進,神色略見驚惶,拜倒在二人面前道:“掌門,太上長老,兩日前守真觀與文王山在汨成原鬥法,守真觀金承、含昌兩位尊者盡皆敗死,如今此派已將人撤出秘宮,迴轉山門了。”

殿內一時靜極,梁韶渾身泛冷,幾乎不可置通道:“盡皆敗死,這如何可能!”

道姑心緒難平,神情晦澀道:“晚輩哪敢有半句虛言,現下守真觀已經閉起山門來了,諸多在外行走的弟子也被召回,可見是到了危急關頭。”

梁延芳目色微沉,接著這話言道:“守真觀與我派相當,門中都有三位外化坐鎮,其中金承、含昌兩位尊者更是威名在外,這二人一旦聯手,即便是我也得暫避鋒芒,眼下兩人一死,守真觀內就只剩下張雉這老貨……終歸是獨木難支啊。”

於是又向那道姑問道:“可知這兩人是敗在了誰的手上?”

道姑立時回話:“當時沒有旁人在,兩位尊者是想聯起手來對付文王山的姬煬,可惜棋差一著,被那姬煬給奪了性命去。”

梁延芳一聽這話,面色卻更加不善,心說姬煬此人與女兒梁韶乃是同輩,如今卻以一敵二,殺得金承、含昌兩名同階,堪稱兇悍至極,文王山有此異才,其餘宗門又哪有活路可言?

為今之計,還得保蓄實力,莫要像那守真觀一般元氣大傷才好。

到這時,梁韶心中也沒了糾結,只傳書一封向著嬴都峰去,自己便固守山門,再未有什麼旁的心思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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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十八 借人探路薊延才

滾龍山脈,嬴都峰。

一封傳書悠悠而來,落入那山頭宮觀之內,待片刻,這閉鎖的大門忽地洞開,一陣急風驟然掀起,便把門前傳書一併捲了進去。

觀內,幾個模樣清秀的童子正淨手焚香,俄而又拿起蓍草左右掃弄,現一見急風捲了傳書入內,這些弟子便立時聞風而動,急忙跑上前去想要搶先拿得此物,最後則是一體型壯碩,身寬體胖的童子勝過眾人,拿了傳書就往內殿跑去。

“尊者,是扶微宮掌門的書信。”

他撲進去跪拜下來,將那傳書雙手呈上。

薊道人這才掀起眼皮,聞見扶微宮三字後略有驚訝,隨即便把那傳書抓到手中,拂袖賞去胖童子幾枚靈玉,就叫對方喜不自勝,歡歡喜喜地退出門去。

薊道人見狀也是一嘆,心說這些記名弟子裡沒一個有成器之相,資質好些的,心性便差了,心性堅韌的,資質又有些拿不出手。兩者兼得自然是好,只是這樣的弟子,又早被宗門修士給收了去,他如今擄來的這些,也都是旁人遴選剩下的了。是以他一身衣缽尚還無人承繼,倒也十分可惜。

北雲洲便再是富饒,終也不能同上界相比,薊道人更是一心要往大千世界去尋取機緣,又苦於身上沒有兩件趁手的法器,到了上頭恐將難以自保,這才左右求得文王山、扶微宮諸派,欲換取一兩件好用之物,作為來日飛昇上界的倚仗。

可惜上乘法器大都稀缺,哪有富餘到能夠拱手讓人的地步,品相稍次之物,薊道人又看之不上,一味挑挑揀揀到了今日,卻也沒件得用之物傍身。

故今日收到扶微宮掌門傳書,薊道人也是心頭一喜,以為法器之事有了著落,便滿懷希冀地開啟書信一看,倏爾眉頭微皺,倒是有些遲疑起來。

信上講,扶微宮昔日敵派朱玄,今又藉著一外化修士重回北雲,此人手中恐持拿著當年朱玄祖師的一件至寶,名曰百川玉淨瓶,此物可盛四海之水,又能煉製各種水木精氣,將之凝作水玄丹玉,與人交手時放出此物,自是克敵制勝的一大殺招。此外,這百川玉淨瓶還是一件絕佳的保命之物,當年朱玄祖師被梁延芳幾乎打碎丹田,卻還能憑藉此物護住自身,不可說是不神奇。

此件法器能攻能守,甚為罕見,縱是挑剔如薊道人,也難免不心頭意動,只是按心中所言,此物還拿在朱玄派那位外化修士手中,扶微宮自己不去拿了寶物過來,卻反而選擇賣他一個好處,將此訊息傳書告知給他,便不得不令薊道人感到懷疑了。

繼又往後讀下,薊道人心裡即又感到一片火熱,原是這扶微宮一時騰不出手來對付朱玄,卻又不甘讓這昔日敵派捲土重來,故才想託他前去對敵,只要能殺了朱玄派的外化修士,扶微宮也就不會插手那百川玉淨瓶的歸屬。

對這般說法,薊道人也並非全信,只他的確知曉扶微宮等派最近都在籌劃秘宮一事,文王山亦為此打發過人來招攬於他,只是那法器他看不太上,於是便拒絕了下來。

念此,薊道人不由暗暗想到,上乘法器可遇不可求,若不曉得訊息便罷,如今既知道了百川玉淨瓶的下落,又怎能不去爭奪一番?有了這等保命之物傍身,自己就是去到了大千世界,做事也無須那麼束手束腳了。

薊道人暗自起意,便又在府中小心籌謀了一番,這才去信給梁韶,言自己願意出手,此番也多謝梁韶肯賣他一個人情。

此後才駕起遁光直往西南,向著信中給出的朱玄派方位趕了過去。

三日後,川丈山上。

幾個朱玄弟子正呼喝苦力修葺屋舍,言語間諸多不耐,動輒就是劈頭蓋臉一頓喝罵,即便如此,這些苦力勞夫也盡都低眉順眼,不敢表露半點異色。自丹羅派覆滅後,此派長老與諸多真傳都已被駱成遺下令誅殺,其餘弟子便被廢去修為,留在這川丈山上任人差遣,做些瑣碎繁雜的活計。

朱玄弟子本就看不慣這些丹羅舊徒,平日裡也藉著差遣之名多加羞辱,駱成遺等人自對此睜隻眼閉隻眼,從未有過訓誡。

“還不趕緊搬了東西上去,手腳都麻利些!”一杏袍少年叉腰大喝,更不忘死死地盯著面前之人,生怕當中有偷懶懈怠的。

卻在這時,幾絲細雨灑落而來,逐漸淋溼各人衣衫,叫那杏袍少年抬頭望天,心道奇了怪了,怎剛才還是萬裡晴空,現下就黑天沉沉,彷彿有狂風暴雨將至。

忽然間,一陣惡風驟然掀起,自四面八方席捲而來,伴隨著瓢盆大雨,電閃雷鳴,幾乎霎時之間,就叫這川丈山方圓百里盡數陷至昏沉雨霧之中,一時間,草木傾折,洪水奔嘯,此三山四水之地,諸多江流也有衝潰兩岸之兆,最為壯闊的惠水河上,更是黑浪翻卷,拍得堤岸晃動不休!

洞府內,趙蓴雙眼頓睜,已是知曉山外異常,隨即劍遁而起,登時現身雲天之上,一手將身後山頭按定下來。

此時,駱成遺等人方覺出不對,趕忙出門檢視,就見趙蓴神情肅然,示意他等留宗庇護弟子,不必插手進來,於是得其授意而為,皆是沉下臉來將自己喚到身邊,心頭卻不由七上八下,因著此次來人乃是外化修士,而倍感緊張慌亂。

雲天上,趙蓴直身而立,神識向前一探,便看清了在此呼弄風雨之人的真容。

那道人身量矮小,體形枯瘦,一件黃袍法衣穿在身上,便好似吊掛於枯木一般,隨風左右晃動,偏他又相貌不揚,一對粗眉配得吊梢小眼,肌膚若樹皮般皺起,便顯得如六旬老者,頗是醜陋。

趙蓴直視於他,略微皺起眉頭問道:“何方道友在此興風弄雨!”

道人聽得此話,方才乾笑著從雨霧中露出身形,向她做了個稽首道:“貧道薊延才,今為扶微宮與貴派之間的恩怨而來,道友有禮了。”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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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十九 風雨遁術

趙蓴聞言瞭然,倒也從容點頭道:“原是薊道友。”

隨後一抖袖袍,朗聲便道:“既是為了從前恩怨來此,你我之間便也無需多言了。”隨即擺出一副迎戰架勢來,叫薊延才看得直皺眉頭。

他頓了一頓,卻不曾立時動手,而是大笑一聲言道:“道友莫急,此乃扶微與朱玄之間的舊仇,卻非你我二人的恩怨,為此大動干戈反而不美,倒不如聽貧道一句話,皆大歡喜不是更好?”

趙蓴雙眼微眯,倒想聽聽這薊延才口中能說出什麼兩全之法來,於是應道:“哦,不知薊道友有何高見?”

薊延才便道:“聽聞朱玄祖師有一件奇寶在身,名曰百川玉淨瓶,扶微宮眼熱此物已久,這才託了貧道前來將之取走,道友若肯交出此物,今日便可免去這一場廝殺,於你於我都有好處。”

趙蓴淡淡一笑,卻搖頭道:“既是朱玄祖師之物,如何又能拱手讓人,此事我不能應下,道友還是絕了這等心思罷!”

薊延才見此情狀,便才心中大定,暗自升了幾分殺念起來。他倒不是真心實意要與趙蓴商量,而是事先不敢肯定寶物就在對方手裡,生怕自己鬥敗了敵人卻做無用功夫,於是才有了這麼一問。趙蓴聽了此言不見驚訝,而決口斷言說自己不能讓出此物,即可見百川玉淨瓶一物,多半就是在她手中。

“如此,倒是可惜了。”薊延才故作遺憾地搖了搖頭,實則眼放兇光,一股氣機已從丹田而起,隨時可發!

趙蓴哪看不出他是在同自己虛與委蛇,登時垂下眼眸,便催起十數道劍氣向前殺去!

昏沉雨霧之中,已然看不清白天黑夜,劍氣無影無形,迅速穿風破雨,直去到薊延才面門跟前,後者悚然一驚,未曾想面前女子竟是劍道修士,一時間不由心底暗罵,怪說不得那梁韶不肯親自出手對付此人,原也是遇上了棘手之輩!

這劍氣快得驚人,等閒之輩又哪能輕易避過,薊延才大喝一聲,身邊頓時起了兩團黑雲,朝著劍氣疾速撞去,他則藉此機會飛身縱起,把這劍氣甩在了身後。

未料趙蓴久不出手,此回動手便想以速戰速決為上,眼見薊延才脫身而去,便立時喚了法劍出來,將之御在身外,在那狂風暴雨中向薊延才斬了過去。

長燼通體玄黑,只在雷光電閃下,才隱約見得幾分銳利神光,薊延才凝神細看,忽而察覺不對,立時急退數丈,才把手一招,聚得重重水幕在前,欲將殺來之劍阻擋下來!

薊延才無門無派,一身道法俱是自家尋來,好在氣運不差,幾番兇險情形都遭他逢凶化吉,如今便習了一手風雨遁術在身,一應鬥敵手段大抵也與之相關。兩日前他抵達此處,因故不曾立刻出手,便是在籌備這招風喚雨的佈置,好引來一番對自己有利的環境。

這通回元平水之術,就是借雨所起的護身大法,因是身處暴雨之中,即便是時時祭起此術護體,也不會用去多少真元,反還能藉此機會將對方的法力消磨一番。

長燼穿透風雨,只把劍身一抖,就又召出上百道劍氣分身來,密密麻麻竟不輸雨點,劈頭蓋臉就打在了薊延才身前水幕之上,激起一陣漣漪不斷。那水幕倒也柔中有韌,一遭劍氣劈斬開來,便立時彌合一起,可惜薊延才若想憑此手段擋下趙蓴法劍,倒仍是失了幾分法力。長燼勢不可當,攪起一陣罡風便把水幕破開,劍鋒向前一指,眼看著就要逼近鼻尖,薊延才兩眼瞪起,心頭就是一緊,連忙退身遁去,即化進了一片雨水之中。

他心道一聲好險,這才把趙蓴當做大敵看待,繼又拿了一面赤光燦燦的小盾出來招架,卻不想法劍之利不容想象,那小盾才脫手飛出,就聞見噼啪一聲大響,竟是在趙蓴劍下得了個一分為二的結局,簡直不堪一擊。

薊延才身上法器不多,因而才急著向外界求取,這面小盾雖品相一般,卻也是他手上為數不多的護身之物,如今被人毀去,頓時是叫他肉痛不已,心中想著無論如何也要將那百川玉淨瓶給拿到手,不然此行失手,自己可就虧大了。

趙蓴見他屢屢從劍下脫身,也不得不說這薊延才經驗老道,至少在遁術一道上堪稱老手,自己若要殺滅此人,便也要提防著對方暗中逃去,故又把手一揚,趁著雨色昏黑將十方劍陣錯落佈下,徹底攔絕對方後路,這才心頭稍安,有餘力慢慢與那薊延才鬥法。

不過劍陣一出,倒也沒有繼續同對方糾纏的必要了,趙蓴立定身形,並指往前落去,陣內劍光如影,無處不在,頓時將那薊延才驚得面色大變,忙又化開身形散在雨內,欲要伺機而逃,只是這回他卻失算了,有十方劍陣攔去後路,即便是隱遁在了雨中,也無法徹底避開這千萬道無形無影的劍氣。

數息之間,薊延才施展遁術的法力就損去大半,他見勢不對,立時又咬破舌尖,逼了一口精血出來,這精血融進雨中,迅速就想逃遁千里,此正是薊延才最後一計脫身手段,將兩成法力寄於精血之內,再趁狂風驟雨託送精血脫逃此處,屆時又可重聚身軀,只是要損去不少道行罷了。

不曾想這滴精血兜兜轉轉,竟是一直困在原處不動,薊延才亦心頭愈發不耐,便正是這時,一道虛妄身影陡然現出,還未等他看清對方面容,那身影便抬起劍來向前斬下,薊延才再無任何招架之力,只能眼睜睜瞧著劍光撲落,把一團精血攪得四分五裂。

趙蓴自也向前一步,一手把陣中雨水悉數收起,當中正有薊延才的屍身,此刻已是沒了生息。

然而這也不能表示對方真已敗亡,畢竟薊延才的元神並未被她滅去,外化修士多半都還留有一道身軀在它處,只不過短時之內,此人元氣大傷,必定是不敢再尋上門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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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十 天生地長

便揮手打散這具軀體,又尋到薊延才事先所做的佈置,使此方天地重見晴日,趙蓴才安心回到山門,召了憂心忡忡地駱成遺等人上得前來。

“趙前輩,那人是……”駱成遺見她順利迴轉,哪還不知這場惡戰乃是趙蓴得勝,因而心中抒懷,語氣也更輕快幾分,連忙向她打探起來人的身份。

趙蓴亦坦誠相告道:“我觀那人藉著扶微宮的名號前來,卻不像是此派中人,其自稱為薊延才,一上來不曾立時動手,而是向我打聽鄔道友的百川玉淨瓶,可見是逐利而來,與那往日仇怨無關。”

駱成遺聽了此話,臉色不由凝重許多,擔心道:“既如此,那人就不是扶微宮三尊中的任何一位了。”

“也不盡然,”趙蓴擺了擺手道,“薊延才之話真真假假,可信不多,但他卻一口斷言百川玉淨瓶乃朱玄祖師之物,又說此回前來實是扶微宮所授意,由此可知,即便他不是此派中人,與扶微宮之間也絕對不是毫無關係,許是梁延芳等人予了他什麼好處,又或是拿了百川玉淨瓶的下落相引誘,這才叫薊延才動了心思。

“說到底,無論這薊延才是輸是贏,對它扶微宮都是沒什麼壞處的,甚至還能憑了此事來試我的手段。”

駱成遺輕啊一聲,旁邊的辜秀寧倒是擰起雙眉開口道:“哼,果真是那老賊的作風,實在狡猾!”

趙蓴淡淡一笑,寬慰幾人道:“三位長老也不必太過擔心了,如今薊延才一具身軀已被我斬下,短時之內此人必不敢再臨朱玄,就是那扶微宮也得收斂許多。現下還需把這事與鄔道友告知一番,幾位便先下去吧,我看隔段時日,也是該把紹雲國的弟子們一併接來北雲了。”

這三人盡都頷首稱是,無不畢恭畢敬地退了下去。

片刻後,趙蓴身形一晃,已是來到了後山洞府。鄔檀青雖留在其中修養,但身下大陣卻一直握在她的手裡,因此對二人在山前的鬥法也不算毫無知悉,眼見趙蓴走了進來,便起了一道柔和聲音關懷道:“道友手段過人,遠非我界中人可比,當真厲害極了。”

趙蓴與她稽首,笑言道:“經此一事,扶微宮倒不敢貿然打上門來了,我已吩咐駱長老等人去把滯留洲外的弟子接引過來,想必過不了多久,山門之中便能熱鬧起來。”

如有洲內修士接引,這些弟子倒也能順利透過天門進入北雲,無須再等十年歲月。像是宣國之人,便經常仗著與文王山之間的關係來往於兩地之間,洲內修士並不以此為怪。

鄔檀青長嘆一聲,面上露出些許釋然,點頭道:“既如此,我也當履行先時承諾,將那五行玉露的下落告訴道友了。”

又說道:“五行玉露是拿了五行陰煞才能煉出的東西,即便文王山內也不見得有此般能耐的丹師存在,故我等修行所用,實都來源於一處地下秘宮,那地界甚是陰寒,故凝結了許多陰煞在當中,又成天時地利,竟勾動地火化成玉露,只是品質粗劣,無法與道友手中的那些相比。”

趙蓴點了點頭,算是贊同此言。鄔檀青在此之前便已將手頭的五行玉露都給了自己,此些玉露煉製得並不精細,甚至可說是雜質頗多,只勉強能用罷了,她本以為是煉製此物之人工夫不到家,不想此界的五行玉露竟是天生地長,因故而成。

天地之間無奇不有,此般情形於大千世界中實也不是沒有,只是有宗門煉製的珠玉在前,弟子們又哪會願意受用這等粗劣之物,便多半是那囊中羞澀之輩才會如此了。

她也拿了宗門煉製的玉露來給鄔檀青一觀,後者大為驚訝,感嘆上界富饒實在無法想象,倒使此界中人若井底之蛙一般了。

好在鄔檀青所給的玉露雜質雖多,卻仍可叫金烏血火加以淬鍊,所得之物即便不能與宗門丹堂相比,倒也稱得上差強人意。

思索之際,鄔檀青已是接著言道:“那秘宮存世已久,自我入道以來便多有聽說,此界外化修士若需五行玉露,亦只能從中去取,再無其他來路。可惜此物天生地長,終有定數,你取多了,旁人所得便少了,自古以來,為此廝殺爭鬥之人更不在少數,梁延芳的道侶就是死在此上。

“又許是索取太過,秘宮之中的五行玉露竟開始逐漸少了起來,為避免竭澤而漁的慘禍,眾人這才約定俗成,每三十六載開啟一次秘宮,各宗只可出一人,無論獲得多少,不到三十六年都決不允許再入其中。

“雖說我派之名也在那契書上面,但如今三百年過去,也不知有沒有什麼變化生出,若有扶微宮之人從中作梗,這事便可能由此生出波折。”

說罷,鄔檀青一抬衣袖,便拿出一枚碧玉印章,說是曾經簽下契書的憑證。

趙蓴接了印章在手,點了點頭道:“既有信物在手,又可證明朱玄傳承仍在,只要扶微宮不膽大到撕毀契書,這事解決起來便就不難。”

隨後又見鄔檀青取出一卷輿圖,為她指明瞭秘宮位置所在,趙蓴凝神一觀,不由訝道:“這位置,倒是與文王山離得頗近。”

“正是如此,”鄔檀青嘆了口氣,垂眸看向輿圖道,“文王山自恃地利,也曾想獨佔秘宮,不叫我等前去分奪,只是這般做法到底招人記恨,固它雖是北雲諸派之首,卻也不敢為此惹了眾怒,招來群宗討伐。這三十六年一取的約定,便是文王山掌門姬綏定下來的,我等對此也無異議。”

一想到從前所見之異常,趙蓴便知自己多半是要去這文王山一趟的,按鄔檀青所言,下回秘宮開啟之時,應當是在十二年後,倒不妨藉此機會去與那文王山之人接觸一番,看與那魔種究竟有無關聯。

遂拿了輿圖在手,再與鄔檀青交待幾句,這才出了後山洞府。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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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一 姬家兄妹

梁韶在門中等了一月,卻不見嬴都峰上有何反應,當即便知那薊延才或已凶多吉少,大有可能敗在了朱玄派那位外化修士手中,心中驚訝之際,卻不忘把此事告於梁延芳知曉,肅容道:“不想那人竟有些本事在身,薊道人如今都還不曾迴轉洞府。”

梁延芳垂首低嘆,心中卻無多少意外,只語重心長與女兒道:“你既派了人去,如今也該心頭有數了,我看文王山這回不像是要就此收手的意思,這段時日你當知會底下弟子,切莫在外惹是生非,免得被旁人做了筏子。”

梁韶不敢疑它,連忙將此應下,這才心緒雜亂地回到洞府,將梁延芳所言吩咐下去。

便在數月之後,一道飄搖身影才重臨嬴都峰上,這正是失了本身後,特地移了分身回來的薊延才,此刻他凝望山頭宮觀一眼,卻是心中惶惶,生怕朱玄派那人又找上門來誅他性命,便索性棄了這些觀中弟子,尋定一處方向就飛遁而去。

文王山,九如十三峰頭,正是此派內門弟子所居之處,前三座連綿高峰,又是真傳弟子才能在其中開闢洞府,故其間行走之人大多神情倨傲,即便是真傳弟子手下隨從,也自認要比旁人尊崇許多。

又因此派祖師乃凡俗地界出身,曾登宣國國君之位,後得異人奉上道書,自此求道長生,到北雲來開宗立派,白日飛昇入北雲後,又被那後世子孫尊奉為宣文王,因而取了文王山之名,彰顯自身起於世俗,又最終得以踏入長生道途。

宣國國姓為姬,門中姬姓弟子向來以祖師後人自居,在文王山內自成勢力,地位尤其超然,便看如今宗門之內,五大外化尊者就有三人為姬姓出身,即可見此族弟子的底氣有多豐足。

十三峰一處山腰之上,輕霧瀰漫,翠色綿延,一座簷牙高啄的小樓佇立其中,外有玉橋清池,奇石假山,兩邊金柳搖曳生姿,枝條縱舞,樓後青竹成林,隨風作沙沙聲響,自是幽靜秀麗,不落俗類。

小樓上,一姿容清麗的女子憑欄而坐,臉若銀盤,發似堆雲,眉眼如春水靜流,肌膚堪與白玉相比。

在她身旁,穿著鵝黃半臂的少女手拿羽扇,此刻略微靠近過來,輕聲言道:“殿下,您說不想受那齊公子叨擾,三殿下便幫您打發了他,怎麼您反而還不大高興呢?”

姬明珠撐起身來,搖頭嘆道:“實則齊盤從未對我有過無禮,我也只是無心與他來往罷了,不想前段時日同兄長提過一句後,他竟……他竟是使人前去把那齊盤給活活打死了,我原不想鬧出這樣大的陣仗來,哪知會牽涉到人命之上。”

侍女聽得這話,一時也嚇得面色煞白,想到不久之前齊盤還傳來飛書,要請自家殿下外出遊玩,哪曉得才過幾日,這人竟然就沒了!

只她身為奴僕,又怎好去說主人家的不是,便又整理好了心緒,低聲勸慰道:“三殿下也是為了您才會如此的,都說修道之人須得心狠才能成事,或是三殿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您二人畢竟是同胞兄妹,骨血都連在一起的親人,何必為了齊盤一個外人有了嫌隙呢?”

姬明珠偏過頭去,神情幾度糾結,這時又聽門外之人稟報,說姬鴻遠已是過來了,她才急著起身回到屋中,還未等她坐下,一道高大身影便龍行虎步地跨了進來。

此人面貌俊朗,四肢修長,頭戴紫金冠,身披蛟龍出海袍,眉眼間一股睥睨之態,顯得傲慢輕狂。

姬鴻遠懷抱一隻木匣,大步流星走到胞妹身前,將那木匣往桌上一擱,便開啟匣蓋笑道:“阿珠來看,這都是為兄近來尋到的各色珍珠,你瞧瞧可喜歡?”

那匣中珍寶無數,幾乎是一開啟匣蓋的瞬間,珠光寶氣就從中照了出來,叫人不捨得移開目光。

這些珍珠俱是北雲洲內所產,個個都有拇指大小,顏色自墨黑到淺粉不一而足,絕非尋常蚌類所能出產,只當是頗為少見的靈蚌才能育出,數十上百年方才得以剖出一斛。

姬明珠輕輕一笑,眼神卻不在匣中之物上做多停留,而是看著兄長道:“兄長所贈,妹妹哪有不喜歡的。我看阿兄近來心情甚好,可是遇上了什麼喜事?”

姬鴻遠略一抬手,便吩咐侍女端了木匣下去,這才欣然對胞妹言道:“阿珠果然瞭解為兄。前日裡為兄門下投了一真嬰修士過來,倒是很有一番見識,今晨他前來拜訪,又向為兄獻上一件上乘法器。得此物後,我便拿了給恩師瞧看,想不到就連恩師也稱這件法器十分不錯,可惜以我修為尚還驅使不了這等法器,便索性將之獻給恩師,又得了她老人家一番厚賞。

“如今恩師已是答應了我,待我突破分玄,她便正經接了我做親傳弟子,賜我真傳身份,如此,可不就是一件喜事!”

“原來是這般,”姬明珠含笑點頭,又道,“那阿兄可不能薄待了這位獻上寶物的修士。”

姬鴻遠深以為然,肅容頷首道:“這是自然,內門弟子數量甚廣,還未有聽說過誰府中招攬有真嬰修士存在,這位楊上人雖可能是看在恩師面上才投來我處,但有一真嬰修士相助,於我而言也會方便許多。

“等過幾日,我自當宴請對方,以禮相待,阿珠可莫忘了到場。”

姬明珠自是笑吟吟地應下,又聽門外傳來一聲稟報,卻是個眉目清秀的隨從走了進來,捧著一碗漆黑湯藥道:“殿下,該到服藥的時候了。”

姬鴻遠不假思索,當即端起那碗湯藥一飲而盡,末了擱下藥碗道:“行了,下去吧,記得把剩下的也一併熬了,等用完了我再去找恩師要一些來。”

吞下湯藥後,姬鴻遠只覺渾身都滾燙了起來,一股躁鬱之氣直衝心口,叫他一拍桌案站起身來,皺著眉頭道:“為兄服了藥,須得下去調息一番,阿珠你先休息吧,等為兄修為精進了些,必要給你尋最好的靈丹妙藥來,叫我兄妹二人一起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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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二 明德殿中

待將他送走之後,姬明珠柳眉微蹙,竟不由低聲一嘆。

此時侍女也收好了東西回屋,聽姬明珠語氣幽幽道:“我總覺得兄長好似變了個人般,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侍女便上前為她輕輕垂肩,笑著勸慰道:“三殿下自小便被送入宗門修行,數年不歸也是常事,細說來,您二人也有許久不曾見面了,更不要說宗門之內人心叵測,修道之人只怕大多如是,三殿下此般做法,也是為了保全與殿下的兄妹情誼。”

姬明珠微微頷首,面上倒看不出情緒如何,只吩咐侍女拉下珠簾,自己將要小憩片刻,這才轉身向內室走去。

許是剛有人在此服了藥,這不算狹窄的一間起居之室內,總瀰漫著一股略帶腥氣的藥香,侍女拉下珠簾後,便只好皺著眉頭上前,將花窗支開半扇,拿起小扇往外搖動。

越過九如十三峰,便到一處銀川飛瀑之地,正中山頭曰作應天峰,為歷代掌門修煉之地,正殿號曰明德,如今坐鎮其中的文王山掌門,即是此派祖師的直系玄孫,名為姬綏。

雖如此,這姬綏與文王山祖師之間的年歲實也相差不大,同朱玄祖師鄔檀青更當是同代中人,至如今亦是餘壽寥寥,大多時日都在洞府內頤養天和,並不外出行走。

只好在文王山內並不乏接替掌門之人,囊括姬綏在內,便足有五位外化尊者存在,論宗門實力可謂歷來之最,卻不會像朱玄一般,失了祖師後就元氣大損,陷入群龍無首的局面中去。

看殿內,雕樑畫棟,錦帳羅帷,數十個身披朱衣,手執如意的弟子立侍左右,正中高座下,約莫二十餘人盤坐蒲團之上,或身著道袍,頭戴素冠,或披就錦衣,薄施粉黛,卻都擺正衣冠,斂容而坐,面上凝重認真,不敢有絲毫分心懈怠。

高座上,姬綏側身半趺而坐,寬袖垂在一邊,一手拿得一串墨玉流珠,另手便放在溪頭,緩緩看過殿內諸人。這位掌門形貌年輕,若及冠之年,面如傅粉,眉眼俊秀,身上自有一股養尊處優的華貴之氣,卻不像尋常道人一般。

等再過了片刻,他便稍稍直起身來,抬手在諸人當中點了幾個,說道:“你幾人尚算刻苦,次月可留在我明德殿中聽講三日。”

被他點到之人自然欣喜若狂,名字不在其中的,便不由流露出幾分遺憾之色,姬綏卻渾不在意,一擺手揮退眾人,才聽身側一立侍弟子上前來低語幾句,微抬眉道:“哦,還不快請進來。”

不多時,外頭便有一位身量中等,眉目飛揚的女子走了進來,這人三旬年紀,眉黑眼亮,容貌平平,好在身材挺拔,頗有一股桀驁之姿,倒也叫人不敢小覷。

她一走進,兩邊弟子便連忙抬上一把虎筋編制的大椅,另又擺上靈茶奇果,絲毫不敢輕慢。

此人也不立馬入座,倒也大步走上前來向姬綏一拜,口中呼道:“弟子姬煬,見過掌門。”

姬綏似是甚為愛重於她,聞言便示意她不必多禮,又點頭含笑道:“姬煬長老為我派立下大功,還不快快入座。”

女子這才轉身邁步,在那虎筋大椅之上落座,聽姬綏於高座之上詢問道:“今日來此可是有何要事?”

姬煬略一點頭,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道:“弟子座下有一徒兒,前段時日攬得一名真嬰入府,得此真嬰修士獻上寶物,倒是一件頗為不錯的防身法器,此物於弟子而言雖不大合用,但卻可用來為我派招攬異修,掌門請看。”

說罷,便把取出在手的一枚小旗遞上前去,好叫姬綏能得以細緻瞧看。

姬綏暗暗點頭,目中劃過一絲驚訝,下刻伸出手去將那小旗抓來,直待細看一番之後,心中就已有了計較。

此物效用神奇,雖無任何攻伐制敵的手段,但卻能混淆周圍氣機,達到藏蹤匿跡的目的,若運用得當,便無論是防身保命,還是出奇制勝,都可發揮一定的作用。只是姬煬這人慣用大開大合的手段,如此藏頭露尾,適合暗中潛伏的法器倒的確與她不大合適,姬綏心中瞭然,便翻手把那小旗收了起來,頷首道:

“如此,我便知曉此物與誰合適了。”

姬煬獻得寶物出去,心中也無任何不平,只是稍作思忖之後說道:“掌門,如今守真觀的金承、含昌二人已被弟子所殺,剩下觀主張雉坐守山門,一直不見什麼動靜,可需要弟子前去探上一探,或乾脆將那張雉也一併殺了,順勢叫我派吞併守真。”

“此事不可太急。”姬綏搖了搖頭,並不贊同,“金承、含昌二尊死後,北雲諸派無不提心吊膽,對我派大起戒備之心,此刻行事,便難保他們不會被逼得太狠,為此合起夥來抵禦我派。你若想殺張雉,那倒也不是沒有機會,等到十二年後奪取玉露之時,她若還坐得住就罷了,若敢隻身上得前來,你就趁勢將之除去即可。”

姬煬思忖一番,倒也未曾反駁,當即點頭應下,雖是自負實力,可對這掌門尊者卻也十分敬重。

二人又細聊幾句宗門之事,到辭去前,姬綏方心頭一動,垂目問道:“那獻寶之人姓甚名誰,可知他的底細?”

姬煬站起身來,回想一番弟子的說辭,便道:“是個叫楊滄的人,自稱曾是丹羅派長老,朱玄攻破丹羅那日,他因不在門中才僥倖逃脫,一時走投無路,這才來我文王山投靠,又因我派能人眾多,唯恐自身不得重用,故才獻上寶物以求照拂。

“弟子使人探過,那楊滄身上的確是有丹羅派長老的信物,且數月之前,此派就為朱玄所攻破,如今已是不存於世了。”

姬綏略一思索,揚眉道:“朱玄……可是鄔檀青所立之宗門?”

“正是此派,”姬煬點頭應道,“三百年前鄔檀青不敵梁延芳,此派便被扶微趕出了北雲,如今卻另由一人坐鎮門中,又將山門給搬回北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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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三 門中驚變

姬綏微微驚訝,不覺起了幾分興味,言道:「如此,倒無疑是在梁延芳頭上動土了,扶微宮那處便沒有什麼動作麼?」

「梁延芳那老賊一向沉得住氣,倒不見有什麼動靜。」姬煬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到底是金承、含昌二尊的死,叫北雲諸派都有了唇亡齒寒之感,如今皆是收斂了不少,並不敢在此關頭輕舉妄動。姬綏心下了然,卻也不曾對朱玄派太過留心。

數月後,避居在外的朱玄弟子終是在駱成遺等人的接引下回到山門,三山四水之地這才一改凋敝之相,逐漸有了勃勃生氣。

掌門鄔啟文亦歸返門中,叫這明面上的一門之掌終於露面於人前。

只是北雲洲外靈機稀薄,當年隨宗門一併出逃的弟子,經過三百年歲月的磨礪,如今已是所剩無多,餘下之人大都是朱玄在紹雲國中徵來的弟子,論資質、心性與見識,自不能與洲內之人相比,故要想興復宗門,重振當年之貌,卻還得在弟子上頭狠下功夫。

待將這些弟子俱都安置妥當後,辜秀寧、孔圍二人便請命離了宗門,到遠地遴選出色之材,以培養宗門來日的中流砥柱。

趙蓴則不問外事,一心在府中潛修,念及她精魄一道的靈關已通,要想再有進境,便無疑將著手於氣、神兩道,其中氣道靈關最是關乎道基,一般都是耗費長久歲月細細積累而來,放身外化身去往虛空之中採集元炁,便就是為了煉化此物壯大體內之氣,好將那氣道靈關中的鼓膜障壁小心磨去。

到這一步,卻是根基越為深厚之人,越難向前做出突破,正因前路積累厚重無比,靈關中的鼓膜才會堅韌穩固,若不穩紮穩打細細耗磨,想要憑藉蠻力衝破其中關竅,就無異於奇想天開了。

不過難處雖大,可一旦將此靈關打通,所給予修士的好處也是無窮,到那時,修士法力便如同洪流奔走,等閒之輩只若被其法力制住,一力捏死也不是妄談。

趙蓴之所以要四處尋覓五行玉露,自也是為了打通氣道靈關做準備,因她關竅鼓膜厚實沉重,這些年來磨去的部分只堪稱九牛一毛,素日修行所需的玉露卻越來越多,她不欲叫恩師為己分心,這些瑣碎之事到底還需自己籌劃佈置。

「本以為手頭這些五行玉露多少還能撐個十幾年,卻不想如今用得這般快,縱是添上朱玄派門中遺存,恐怕也支撐不到十年光景。」趙蓴趺坐室中,微微低頭一嘆,想這還是師尊賜了不少給自己,另又以真傳弟子的身份在門中支取了一些,都仍舊不夠修行所用,即可見她一人所耗,怕就當得了百人那般多。

若繼續指望宗門份例,憑門中每年給真傳弟子的那些,又哪裡能滿足趙蓴所用?

在日宮修煉時,一應所需都由血池供應,卻不料突破外化中期之後,對那五行玉露的需求會突然猛增至此,就不知再有突破,會不會更加捉襟見肘了。

且如鄔檀青所言,北雲諸派的玉露大都從秘宮之中取來,如今秘宮不開,她若想要拿到此物,豈非是要殺人奪寶,橫刀搶奪?

如此行事,到底還是偏激了些,若不到無可逆轉的關頭,還是不要太過張揚的好。

趙蓴沉下心來,繼又取出一些玉露加以煉化,倒也沒有太多急躁之情。

惠水東流,洗去八載春秋,昔日川丈山上,如今已是氣象一新。

數月前,外出尋覓良才美質的辜秀寧與孔圍都已先後迴轉宗門,此二人各自尋了十餘名資質不凡的弟子,如今已安置在門中悉心教導,又重新定下了內外兩門與真傳弟子,現下內外有序,宗門興復之事已可說是漸有起色。

這日,一封傳書自外而來,有弟子將之接下,便拿了傳書稟告給鄔啟文知曉。

是時,駱成遺正與掌門

鄔啟文商討門中之事,一見有傳書發來,便先止住話頭,打算等鄔啟文閱完書信再行開口,不料後者展信一閱,面色卻逐漸凝重下來,眉目間滿是憂心忡忡。

駱成遺心中一緊,連忙問道:「掌門,可是有何大事發生?」

鄔啟文便將那傳書往他面前一遞,壓低了聲音道:「此是守真觀觀主親筆,事涉秦道友下落,實在輕斷不得,你我還是趕快去見趙前輩的好!」

說話之際,駱成遺已是兩眼掃盡信中內容,看得他心驚肉跳,只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未等鄔啟文說完就已站起身來,眉頭緊皺道:「正該如此,掌門,我這就去尋趙前輩商量。」

說罷,就已遁出殿門直往趙蓴洞府而去,腳步飛快,難掩匆急。

洞府內,趙蓴寧心坐定,忽而眼皮一跳,不由睜開雙目,站起身來往外間行去。

便在這時,駱成遺急匆匆地落至府門,使人往門邊玉磬上一敲,三聲清脆悠遠的聲音響過,面前大門便霍然開啟,他自快步踏入其中,到府中前廳之際,趙蓴已是端坐其中,眼神微凝地向他詢問起來意。

駱成遺不敢有失,連忙奉上傳書,急聲道:「趙前輩,秦道友被那守真觀給扣下了。」

趙蓴一聽,伸手便拿了那傳書過來細看,等看過不久,面上神情雖無大的變化,在她面前的駱成遺卻陡然感到一絲畏怕,忍不住心驚膽戰起來。

此信雖是守真觀觀主張雉親筆,其中卻附上了秦玉珂的一道劍氣作為憑證,只看信中內容,似未有駱成遺所言那般嚴重,可若細究此事,亦未必沒有後者言語中的意思。

信上講,張雉座下一弟子在外遊歷之際,遭了文王山兩名真嬰修士合力圍殺,好在有秦玉珂出手相救,這才保住了身家性命,張雉因此留她在門中酬謝,又見秦玉珂劍法精純,不似尋常路數,這才想邀其背後師長前去一敘,倒是言辭懇切,希望趙蓴能夠拔冗赴會。

只是為表誠意,卻不該擅自留了秦玉珂在山門之內,如此一來,倒有些挾人相逼的意味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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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四 隻身登門

趙蓴哂笑一聲,將那傳書收入袖中放好,只吩咐駱成遺不必驚慌,這才出了洞府往後山行去。

後山陣眼之上,鄔檀青仍在蘊養身軀,一見趙蓴踏來此地,便不由疑惑問道:「道友何故來此?」

趙蓴遂把弟子之事告知於她,坦然詢問道:「我若離了此地,一旦有人來犯,道友可能護持一二?」

鄔檀青聽是她親傳弟子出了事,立時也曉得輕重緩急,稍稍一思便回話道:「我雖無多少本事,可憑藉護山大陣在此,即便是梁延芳攻上門來,亦能竭力支撐個一年半載,道友自可放心前去。」

趙蓴不疑有它,當即告辭離去,捲了風雲遁上雲天,就朝著守真觀飛渡行去,當真氣勢洶洶,不作掩飾。

自她經行之處,無不是雲浪翻卷,氣象大變,叫地上之人十分驚怕,不知是何方神聖路過此地。

守真觀地處洲界西北,其間山高谷深,幾無平地,一條通天大江直貫南北,西邊是莽莽山林,名曰大墨,東邊則是一片肥沃平原,呼作汨成,從汨成原一路往東,便就要靠近文王山所在了。昔日兩派弟子雖有紛爭,可也拿了這通天江來分楚河漢界,若無大事,一般都不會渡江犯禁,到他人地界當中去行走。

觀主張雉壽過六千,光是親傳弟子就有數百,記名弟子更不計其數,可惜得道之人終究不多,成就外化的更是一個也沒有,原先的金承、含昌二尊,卻還是跟隨在上代觀主身邊的客卿,不然靠師徒傳承,守真觀怕早已敗落了下去。

如今張雉座下,親傳弟子唯剩七人,其中修成真嬰者兩人,便是大弟子游方辰與七弟子周璽,前者年歲已高,法身品階又在下三等中,此生已然外化無望,就只能寄託於風華正茂,資質上佳的七弟子周璽,好在她也不負眾望,順利鑄成中三等法身,叫張雉對她愈發看重,幾乎引為衣缽傳人。

守真觀,妙靈山。

本是觀主親傳的周璽,此刻竟緊皺眉頭,在院中左右踱步,臉上幾分急切,幾分羞愧,還有一抹化散不開的擔憂。

片刻後,一個黃裙侍女邁步進來,周璽一見是她,便連忙走上前去,急聲問道;「怎樣了,恩人可願見我了?」

黃裙侍女抿唇搖了搖頭,壓著秀眉道:「秦上人還是緊閉房門,誰都不肯見呢。」

周璽聞言更是羞愧難當,轉身嘆氣道:「恩人定是惱了我了,若不是我非要請她上門,又哪裡會……唉,師尊一向教導我知恩圖報,不可做那忘恩負義之輩,守真守真,就是要守住本真之心,可如今怎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這,這,」周璽兩手交握,上齒咬著唇瓣道,「這要我如何有臉再見恩人吶!」

說罷縱身而起,便已朝著觀主所在的憑心殿去了。

殿內,張雉懷抱玉盤白花,盤膝坐於錦榻之上,周璽快步跑入殿內時,她卻如早有預料一般睜開雙眼,緩緩言道:「何事如此匆急,竟讓你忘卻禮法,失了儀態。」

周璽臉色一白,連忙行禮拜呼,隨後才凝眉走上前去,低聲道:「師尊,您何時肯放恩人離去,難道真要等她背後師長尋上門來不成!忘恩負義,困囚有恩之人,這樣下去我守真觀弟子又將如何做人呀!」

張雉聽弟子懇求,卻是閉上雙眼深深吐出一口長氣,隨即睜眼言道:「素日我只教你修行之事,卻疏忽了執掌宗門的要義,璽兒,你心性赤誠,此於修行而言自是好事,只是放到為人處世之上,卻還有得磨礪。

「我留那秦玉珂在門中,只為見其師長商討要事,若她師長不肯來此,我亦不會做多為難,三月之後我自放了她離開此地,你且不要太過擔心。」

「但是——」周璽還要開口,卻被張雉揮手阻斷,繼又沉下語氣道:

「我派如今是個什麼景況,你作為門中長老,難道一概不知?」

張雉目光之中暗帶幾分責怪,不悅道:「金承、含昌二尊已死,我守真觀早不是從前北雲諸派裡,那一宗之下,群宗之上的地位了,現下只靠為師一人,便不要說文王山了,就連從前屈居我派之下的扶微宮,也說不準什麼時候會踩到我派頭上來。

「畢竟梁延芳的道侶,當初就是死在為師手裡,他怕是恨極了我,又哪能不伺機報復回來?只是眼下還忌憚著文王山,故不敢輕舉妄動罷了。」

便又把周璽拉到身前,皺著眉道:「你此番受人埋伏,還是在我派眼皮子底下的大墨林中,即可見那文王山已經囂張到了何種地步,我派再不設法自救,怕就要坐以待斃了。」

周璽受得一通訓斥,已然滿面羞紅,心中慚愧不已,只得下去吩咐侍女,多給秦玉珂一些奇珍異寶、靈丹妙藥作為補償,並囑咐對方若有所需,自不能有半分短缺,以此彌補心中虧欠。

周璽走後,自殿內屏風之後便又走出一人來,此人峨冠博帶,倒是形容俊朗,一露面來卻微微一嘆,向張雉道:「張觀主何以認定秦玉珂之師就是那姬煬的敵手,萬一重蹈金承、含昌二尊的覆轍,貴派可就再無活路而言了。」

「若什麼都不做,我守真觀仍是隻有死路一條,」張雉看那道人一眼,如同尋求慰藉般閉眼言道,「秦玉珂之劍術,絕非我等素日所見的旁門左道可比,能教出這樣的徒兒,上頭多半是位不容小覷的劍修尊者,都說劍修厲害,怕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對付得了那姬煬了。」

道人若有所思,對此不置可否,拱手一推便退了下去。

直待兩日之後,守真觀外金陽隱下,重雲翻滾,一縷沉重冷冽的氣息飄然垂落,隨後迅速瀰漫開來,盡是一片肅殺之意,叫人心中惶惶不得安寧。

張雉暗道一聲來了,便連忙飛身而出,迎上雲中來人。

那人孤身而立,黑壓壓的雲層傾蓋落下,正是以真元引動了天地異象,叫張雉才入雲天之中,就感受到了一股迫人之威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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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五 兩派中人暗相會

她深吸一口氣來,拿定心神往雲中看去,見那人身姿挺秀,衣袍獵獵,觀其面色神情雖看不出喜怒如何,可從這周遭陣仗來說,倒也叫張雉不得不小心應對。

故不等趙蓴開口,張雉便已抖開袖袍,挺起身形站在雲頭,向來人打了個稽首道:“可是朱玄派的道友來了,貧道守真觀張雉,今日有失遠迎了!”

趙蓴揮開重雲,一道燦爛天光便就此灑下,好叫她目光落去,正把張雉此人瞧得清清楚楚。對方身形矮小,體態瘦弱,只著素白衣衫,將滿頭銀髮憑木簪挽起,面貌如七旬老婦,好在鶴髮童顏,目光清亮,倒是頗具精神。

因她尚算客氣,趙蓴倒也站定腳步,不緊不慢地回了一禮,淡聲言道:“承蒙張觀主相邀,趙某又哪能不前來赴約,卻要詢問張觀主一聲,我那徒兒如今正在何處?”

張雉聽她語氣淡淡,言語間幾道眼神落去自己身後山門,卻大有自己不開口,對方就要將守真觀掀個底朝天的氣勢,於是心中慨嘆,暗道秦玉珂與眼前之人真不愧是一脈所傳,為人處世盡都桀驁非常。

她自矜身份,聞言亦不曾表露畏怯之態,而是微微一笑,抬起手來往身後指去,言道:“道友高徒乃我守真貴客,更是我那不成器徒兒的救命恩人,如今為迎接道友,我那徒兒已去請了恩人過來,想也到了憑心殿內,正盼著道友前去呢。

“趙道友,請。”

趙蓴不置可否,只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便徑直踩上劍氣,化一道清光貫入山頭大殿。

殿內,秦玉珂與周璽並肩而立,前者早知恩師會來,心下雖激動難平,卻又自覺拖累了恩師,因而深覺羞愧,面色複雜。後者則垂頭不語,一想到恩人之師將要來此,卻是因為自家宗門行了卑鄙之事,便更不敢與秦玉珂言話,只得捏起衣袖站在一旁。

片刻後,殿門猛地大開,一道劍光捲起勁風吹了進來,趙蓴才站定身形,便先看向弟子所在。

見此景象,秦玉珂頓時心潮湧動,連忙迎了上去,跪拜叩首道:“弟子不孝,叫恩師擔心了!”

趙蓴自看得出她心頭所想,便徑直伸出手去將之扶起,溫言安慰道:“此非玉珂之錯,倒不必太過自責,張雉留你意在為師,以她修為想要動手,你自上天入地也是奈何不了她的。”

秦玉珂這才站起身來,好叫趙蓴上下仔細地瞧看了一眼,見徒兒神光滿面,眉目間清氣飄逸,便知她留在守真觀內並未受什麼折磨,反還享盡了禮遇厚待,只是以秦玉珂的氣節,這般補償之舉卻無法讓她紓解心中鬱憤罷了。

趙蓴拍了拍她的肩頭,心底亦如話中所言,對自己這弟子並沒有什麼怪責之念,畢竟那張雉單憑修為而言,甚至還要在自己之上,而其作為一觀之主,身上多半也有著掌控整座山門的手段,秦玉珂只要身在此派山門附近,便難免不會受此一劫。

何況自家弟子自己清楚,秦玉珂雖性情剛直,卻也絕不是那有著慈悲心腸的人物,守真觀弟子與其素無淵源,且事情又涉及此派與文王山的紛爭,她若選擇出手救人,便多半還有內情在此。

只這事情還得私下詢問,卻不好在她人面前表露太多。

寬慰好弟子後,張雉也是適時踏入殿內,見此般師徒融洽的景象,便更將自家徒兒召至身前,緩了語氣開口道:“此事都乃貧道不好,因是見了秦小友這般良才美質,才委實好奇是何等人物才能教養出如此天驕來,便為此多留了秦小友幾日,還望道友涵容。”

又示意周璽上前一拜,嘆氣道:“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兒了,當日若不是秦小友仗義出手,她怕早就已經命喪他人之手了,璽兒,還不快快謝過前輩。”

周璽得她知會,當即也跪下磕了個頭,又羞又愧地道了聲謝。

趙蓴見此人年歲不大,修為根基卻也稱得上紮實,便知對方平日裡在師門之內,只怕也頗得師長愛重,再看她語氣真摯,尚知何為羞恥,卻也是個心性赤誠之輩,秦玉珂不算救錯了人。

她無心與這小輩計較,自知此事關節都在張雉一人身上,便擺了擺手喚得對方起身,這才轉而看向神情暫緩的張雉,開門見山道:“張觀主不惜以這般做法也要請在下親赴此地,恐怕不只是好奇這麼簡單吧,如今你我之間雖稱不上結仇,此事之後卻也遠遠算不得為友,倒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了。”

張雉聽得此話,當即目光一閃,便衝自家弟子招呼道:“璽兒,為師與趙道友有話要講,你且帶秦小友下去招待。”

周璽點了點頭,忙又看向肅容而立的秦玉珂,後者一聽這話,也是先看趙蓴臉色,待有了恩師準許,才轉身跟著周璽退出大殿。

直等殿內只剩趙蓴二人,張雉才意欲開口,不想這時趙蓴卻淡淡一笑,目光不偏不倚落到了大殿一角,哂然道:“小輩們都已出去,這位道友還不肯出來相見嗎,我看張觀主的誠意怕也沒那麼足啊。”

被趙蓴一語戳穿,那藏身暗處之人也不好繼續遮掩身形了,便見大殿一角處,氣機忽如水波一般掀起漣漪,一個面容俊朗的年輕道人由此現出身形,向趙蓴拱手一揖道:“貧道粗淺手段,果然是躲不過道友的法眼,文王山鄭秋汲,早在此恭候道友多時了。”

趙蓴暗自一驚,正是為了這鄭秋汲的出身。

張雉曾在信中言道,她那徒兒是受文王山真嬰襲殺而與秦玉珂結識,即可見兩派之間並不和氣,甚至可說是劍拔弩張,在此前提下,鄭秋汲這位文王山的外化修士會現身此地,便不得不叫人深思了。

趙蓴目光凝起,與這人回了個禮道:“原來是文王山的鄭道友,趙某有禮了。”

卻是看出了此人身上懷有魔種,好在階段不深,又遭人有意遏制,尚不至於要到那積重難返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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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六 文王山中事

事涉魔種,恐怕這鄭秋汲也未必知曉其中細情,趙蓴便不曾貿然開口,而是打算等對方先言明來意。

鄭秋汲微微點頭,復又與張雉對視一眼,這才引了趙蓴入座,細商今日之事。

到這時,張雉也不做掩飾,開口便提到門中大變,與趙蓴坦誠言道:“我派三位外化尊者,除我以外,本還有金承、含昌二尊,可惜八年之前,他二人在汨成原與文王山姬煬鬥法之時,棋差一著被姬煬所斬,故如今守真觀內,便只有我一人勉力支撐,即便如此,亦須提防文王山隨時發難,不然舉派弟子難有活路。”

饒是趙蓴聽了這話,一時之間也是萬分訝異,因她久在朱玄派內,對其餘宗門的爭鬥瞭解不多,卻不曉得守真觀與文王山之間,已是到了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兩位外化修士隕落,對這守真觀的打擊亦可謂是毀天滅地,倒無怪張雉行事會顯得如此魯莽。

現下看來,多半也是有幾分走投無路的意味在了。

至於鄭秋汲,趙蓴目珠一轉,便凝望於面前此人,說到金承、含昌二尊之死時,對方面色倒是無多變化,反而是聽到了姬煬二字時,鄭秋汲的目光才猛地一閃,霎時表露出些許凝重來。

即可見在他心中,這位同門修士,竟是讓他忌憚良多!

趙蓴狀若喟嘆,語氣緩緩道:“我一向深居簡出,倒不知貴派當中發生了這等變故,如此說來,張觀主如今也是獨木難支,只是那文王山內外化眾多,觀主尋我過來,難不成是想要我與那般龐然大物起爭?這未免太過強人所難了些。”

繼又轉看向鄭秋汲,面露意外之色道:“至於鄭道友,你不在文王山中聽命,反到了敵派腹地之內,倒也怪哉。”

鄭秋汲見她面帶笑意,眼神卻清明一片,便知趙蓴話中有話,正是要他二人給出誠意來,才肯繼續掂量出不出手這事。

他緩緩嘆了一聲,心說自己揹人行事,若再不把個中隱情講明,對方便該要懷疑起自己是在同張雉攜手設套了,索性心中一狠,咬牙開口道:“趙道友不知,如今我派掌門姬綏,早已把北雲諸派視為他一家之地,現下不過是先拿守真開刀,待到守真一去,便就要輪到其餘諸派,道友以為,朱玄就能免除此難?”

又看趙蓴眼中並無驚色,復又繼續言道:“我知道友與那朱玄之間只怕沒有什麼太大的感情,即便此派覆滅,對道友而言也不過是另起一家的小事罷了,只是我輩修士想要增長修為,卻缺不了地下秘宮中的五行玉露,今日我亦可告知道友,姬綏對此早就有了獨佔之心,四年後秘宮開啟,外宗修士定是一個也去不了!”

張雉面色陰沉,不見任何意外之色,可知是早就曉得了這事。

趙蓴卻是初聞此事,一時間心頭微動,暗道姬綏如此行事的話,倒的確是與自家有了衝突。

不過她仍未信任面前這人,正因為姬綏的所作所為雖對北雲諸派殘忍無比,可對文王山之人卻是百利而無一害的,鄭秋汲不去投誠於姬綏,反而暗將此事告知外人,更欲與張雉聯手阻撓,到底是沒有理由站得住腳的。

故她哂笑一聲,淡言道:“鄭道友既知如此內情,卻也願意全盤托出,倒是大義凜然。”

鄭秋汲適時露出苦笑,衝著趙蓴搖了搖頭道:“不瞞道友,若不是我等內宗之人察覺到了些許異樣,今日之言,卻是絕對不會對你等外人道來的。”

便嘆了口氣,神情凝肅地講起心中所憂來。

約莫百年之前,姬綏自地下秘宮當中得來一劑奇藥,若長久服用,可助人修為精進不說,另還提升資質,堪說是神妙無比。只是奇藥稀少,又盡都掌握於姬綏一人之手,百年來獲賜此藥之人,除了鄭秋汲這等宗門柱樑,便就只有他姬氏一族的子孫,從無分與旁姓弟子過。

這便要說到文王山內,雖也有師徒傳承這般不看血緣的派系,但因此派祖師出身世俗王廷之故,多少年來門中都以姬氏血脈為貴,旁姓弟子除非衝破桎梏,到了鄭秋汲這般境界,不然無論如何,最終都會被排斥在氏族之外。

而自從姬綏賜下奇藥後,得賜此藥的弟子果真有所精益,甚至一日千里,再非旁人能比。不過自鄭秋汲得了一兩回奇藥後,姬綏便言此物藥力有限,只當是修為越低,年歲越淺之人才最為合適。鄭秋汲亦覺此藥對他作用不大,故也順水推舟辭了掌門所賜,將之讓與了門中年輕弟子。

算來外化修士當中,就只有姬煬還在服用此藥。

說到此處,鄭秋汲也是緊皺眉頭言道:“不怕趙道友不信,我這心中也是奇怪得很,姬煬此人在我等外化長老之中,實還算年紀較輕的一輩,要說年歲,更不過三千出頭罷了,平日裡雖也有些本事,可若要與金承、含昌兩位尊者比起來,那可就差得遠了。

“故聽聞金承、含昌二尊實都是死於她手之時,我是怎麼也不敢信的。直到後來轉念一想,才起了主意把這事情歸結到那奇藥之上。”

語罷,又不由拿了眼神去看趙蓴,後者目光閃動,倒也點了點頭道:“若那姬煬乃是絕世天才,要做到以一敵二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如道友所講,她卻是短時之內有了如此令人驚異的進步,便委實要叫人多想了。”

到這時,趙蓴已基本認定對方口中的奇藥,就是曾在上界肆虐一時的魔種了。

鄭秋汲只服過一兩回藥,這才僥倖沒有到非死不可的階段,若像姬煬那般服藥將近百年,且又有了如此變化,就怕已經無可轉圜了。

而姬綏所言正也符合魔種的原理,修士修為越高,想要完全侵入就會變得十分艱難,只有從那些修為低微的弟子入手,才能做到萬無一失。趙蓴尚且不知姬綏對魔種的瞭解有多少,但從鄭秋汲所說,此藥是從地下秘宮之中得來,就不難理解對方為何會想要獨佔那一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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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七 各自密謀

既知曉了此界魔種多半與那地下秘宮有關,趙蓴亦是想趕往那處親自查探一番,只是如今看來,那地界已是被姬綏劃為己有,她若想踏入其中,姬綏等人必也會出手阻撓。

思量之際,鄭秋汲便又把另一件異事與趙蓴悉數道來,卻是講起他座下有一徒兒在服食奇藥之後,竟逐漸性情大變,不復本真,按說這事本不該讓他太過驚訝,只是鄭秋汲這一脈的道法,最是講求一個懲忿窒慾,保守本心,如是連自身慾念也無法剋制,自也就難成此道了。

有此先例在前,鄭秋汲也暗中將其他服藥弟子觀察了一通,便發現大都如此,少有例外,更有服食奇藥後衰亡之人,門中即以不合藥性的理由來將弟子安撫下來,至於這些衰亡之人最後都到了何處,旁人也便不得而知了。

思來想去,他亦是覺得這奇藥不可多用,便也將自身所察盡都稟去了姬綏耳中,以為是掌門失察故才如此,然自姬綏知曉此事以來,卻不僅沒有加以處置,反還多番針對於他,暗將鄭秋汲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如若不是他為人謹慎,怕早就遭了對方毒手!

對此,鄭秋汲哪裡還能不知,自己這是洞悉到了不該知曉之事,才會被姬綏記恨上了。

文王山有外化期修士五人,姬煬、段仁修這兩人皆以掌門姬綏馬首是瞻,剩下的王闋慣於安身保命,即便察覺到其中不對,也定然不會為了自己出手,鄭秋汲為求自保,便只能投了如今命懸一線的守真,做那奮力一搏了。

趙蓴暗暗點頭,心說這才有理,如不是傷及到了自身性命,尋常人又怎敢做著背叛山門之事,去與那有著數位外化修士坐鎮的文王山作對。

她略微抬首,向鄭秋汲問道:“道友所說奇藥,可否借我一觀?”

鄭秋汲微微赧然,搖了搖頭回道:“這卻沒法子拿給道友一觀,實是門中奇藥都被姬綏使了人好好看管,我又深受此人忌憚,自無法接觸到奇藥半分……”

話到半截,他卻眼珠一轉,目光猛地亮起,自袖中取得一張錦帕出來,頗為不好意思地言道:“我那徒兒服藥之際,曾因心急氣躁濺落了幾滴下來,遂以錦帕擦拭,留了些許痕跡。彼時我才起疑心,便多了個心眼留下此物,道友若不嫌棄,還望一觀。”

尚無須細細觀察,只拿了此物出來,趙蓴便已目光凝起,心中落定!

自打明悟劍心以來,這些邪祟之物在她眼下便已是無所遁形,如今鄭秋汲手中錦帕雖只沾染了奇藥些許,卻不難叫趙蓴看穿其中的邪異,這些奇藥與魔種之間幾可說是無甚區別,僅有的不同亦只是在煉製一道上添了幾類東西進去,便只瞧了這一物,就能讓趙蓴確定姬綏圖謀不小,且是存了利用魔種的心思在的。

他卻不知此物能在上界肆虐一時,又哪裡是外化修士能夠控制得了的,光是趙蓴來時所見,就已發現魔種的痕跡不只停留在文王山一處,便好在蔓延未久,尚未徹底根種下來罷了。

這也只是說那些外宗弟子,至於鄭秋汲口中那些服藥多時之人,趙蓴便就不抱多少希望了。

她心知要進秘宮,必得先除姬綏,有此魔種大事在前,什麼五行玉露倒都是次要之事了,繼又問起鄭、張二人關於地下秘宮的事來,才得知秘宮實則分為內外兩層,五行玉露盡都在外層之中,而秘宮內層幾乎從存世已來就不曾開啟過,直到三百多年前禁制鬆動,才叫外人發覺這地下秘宮內竟然還有一層。

鄭秋汲眼神微動,適時言道:“似乎扶微宮與朱玄之間的爭鬥,就是由此而起。”

趙蓴果然挑起眉頭,投來幾分好奇的目光,見其如此,一旁端坐的張雉便接著開口道:“這事鄭道友所知的,只怕未必有貧道曉得的多。”

遂轉動目珠望向趙蓴,解釋道:“我記得當年奪取玉露之時,秘宮內層的禁制突然開了一道隙口,從中飛出一件滿帶清輝的寶物,正巧就落在梁延芳與鄔檀青兩人身邊,後者離得更近,便先人一步拿下了寶物來,一時是連玉露都來不及取,就遁出秘宮去了。

“梁延芳見此自不甘心,與鄔檀青之間的樑子便算結下了,後來又如何不死不休,卻就說不清了。”

趙蓴心中一動,接下此話言道:“是百川玉淨瓶?”

鄭、張二人盡都點頭,喟嘆道:“只露了一件法器就是如此珍貴之物,可知其中還有多少奇珍異寶在等著人進去取來,這事之後,北雲諸派無不心思浮動,對那秘宮內層虎視眈眈,可惜禁制僅是鬆動,一直不曾完全開啟,這才阻下了我等的動作來。”

如此一來,與扶微宮不肯分神去北雲洲外也就對得上了。

外有五行玉露,內有各般奇珍異寶,姬綏若要獨佔秘宮,就當做好與北雲諸派對立的準備,而從如今之事看來,只要除去守真,北雲洲內便再無它文王山的對手,鄭秋汲最怕的也莫過於此。

趙蓴先不曾答應下這事,只是將此越過,先問起鄭、張二人的計劃來:“貴派已有兩位道友死在姬煬手上,且以鄭道友的話來說,要殺姬綏,就必須先對付了姬煬,既如此,又當如何確保我等能除去此人呢?”

鄭秋汲不怕她問,卻正怕她什麼都不問,眼下一聽這話,心頭就已穩下大半,便稍作思忖後回話道:“姬綏已是決定好了,到四年後奪取玉露之時,他就會撕毀與北雲諸派的契書,將不肯聽從於他的人盡數殺之。

“到那時,我派的王闋、段仁修只會去拖住梁延芳等人,姬煬則更可能朝著張觀主來,此時便需一位精通遁法之人出手周旋,同張觀主將那姬煬引到我事先佈置好的地界,剩下之事,即無需贅言了。”

張雉久習固本培元之術,與人鬥法時易落被動之中,這便是看中趙蓴身為劍修,能協助張雉引君入甕,才特地請了她過來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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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八 自有耳目

至於引君入甕之後,又要如何去對付姬煬,鄭秋汲雖未在此多言,卻也能從其面色看出,他對這事也是頗有把握,並非信口開河。

趙蓴暗暗點頭,心下已是有了答應對方之念,不過她並未開口,只是神情淡然地坐在椅上,對鄭、張二人的試探無所表示。

良久,這二人明會其意,便心照不宣地移開話頭,到那酬謝之物上去了。

待將這些事情盡都商討完畢,趙蓴袖中已是充填了不少從鄭、張二人那處得來的五行玉露,且這兩人也答應了,此回在秘宮外層所得,將盡數贈予趙蓴之手,而若破入內層之中,也由得趙蓴先去挑選,兩人絕不出手干涉。

如此,趙蓴也算心中滿意,這時又見鄭秋汲面露遲疑,頗有幾分猶豫地開口道:“趙道友,你要我為你探聽文王山的景況也不是不可,只是姬綏那處一直盯緊了我,卻叫我輕易出來不得,如今使了化身與你二人相見,已然是頗為不易,這化身之法我不好多用,傳書也容易被他人所截,若要傳遞訊息與你,你自己可有什麼法子能用?”

趙蓴淡淡一笑,隨即站起身來,向鄭秋汲略一點頭,言道:“鄭道友顧好自家便是,到合適之時,我自有耳目會來傳話。”

說罷,便一揮衣袖揚長而去,待出了憑心殿後,方把自家弟子喚到面前,詢問道:“為師已同張雉商量好了,不日便將返轉朱玄,你若想回宗修行,亦可同為師一起回去。”

不想秦玉珂面露糾結,末了卻搖了搖頭道:“多謝恩師好意,不過弟子冥冥之中有所感應,似乎這守真觀內還有一場機緣未至,是故在此之前,弟子還是留在此地,不願將此機緣錯過了。”

“哦?竟有這事?”趙蓴微微訝然,倒也為弟子決斷感到了幾分寬慰,便語重心長道,“天下機緣稍縱即逝,你既已做好打算,為師也不便多說什麼,畢竟修行一途終歸是你自家之事,你當有所分寸才好。”

便也不難知曉秦玉珂此番上山,正是為了其口中的機緣,而非所謂的救命之恩。

片刻後,秦玉珂也是將當日之事與趙蓴和盤托出。原是因為純陽劍道的緣故,會叫她對邪祟之物尤為敏銳,那日她才至大墨林中,便見到兩人對一名女修緊追不放,其中手段更兇狠無比,叫人一見就知這兩人是衝著對方小命去的。秦玉珂自不願插手旁人恩怨,但那行兇作惡的兩人身上,卻又叫她隱隱察覺出了不對。

她尚不能真正辨清魔種,但憑著這一兩分的異樣,也足以叫秦玉珂起了寧可錯殺也不放過的心思,守真觀的周璽便因此逃過一劫,對救命恩人百般感謝。

趙蓴點了點頭,正好與她言道:“你做的不錯,文王山內異樣頗多,為師正打算借個由頭來對此派下手,事涉外化修士,卻不好叫你參與,如今你留在守真觀內也好,若有文王山之人來了,當可盡力誅之。”

秦玉珂大聲應下,這才將趙蓴送至山門之外,目看恩師帶去一片雲煙。

文王山,芫意居。

身著碧色衣衫的少女半撐著腦袋打瞌睡,旁邊的小亭中棋盤架開,姬明珠與一中年道人面對而坐,她執白子,對面之人手執黑子,雖已竭力施為,卻仍被對方殺得片甲不留,毫無還手之力。

細數來,自辰時起,她已不知敗下了多少局。便說她這些年來苦心鑽研了數不勝數的棋譜,可面對起眼前這位道長,卻還是顯得無所進益。

姬明珠低嘆一聲,搖頭道:“又是我輸了,楊道長果然棋藝精深。”

楊滄眉頭揚起,暗暗將面前女子打量一番,見她神情溫柔,仍是沒有半分惱怒,甚至一星半點的懊喪,便不覺點了點頭道:“殿下的棋藝,在世俗之人當中已可說是登峰造極,蓋因我乃修道之人,才能屢屢勝過殿下罷了。”

說罷,又從袖中拿得一卷書冊,將之交予姬明珠手裡道:“今日勝敗已分,按你我事前約定,便還需殿下為貧道抄寫此經了。”

姬明珠含笑點頭,便接下那一卷經文在手,不曾察覺到楊滄眼底的可惜之色。

他這些年投靠在姬鴻遠府中,因是獻上了一件上乘法器,各般修行之物倒也從來不曾有過短缺,姬鴻遠更因此對他甚為禮重,如今洞府之內,可說是無人能與他相比。

只他也深深記著,自己是因何才有了今日,一想到那人的通天手段,楊滄更是半點逆反之心都不敢有。

也便在與姬明珠弈棋之際,方才能有些許寧靜之感。

比起其兄長的殺伐果決,或是因修為低微、不涉世事的緣故,姬明珠便難免會多幾分柔軟心腸,不過在此之外,她卻有一顆自在清明的豁達之心,性情柔軟而不失堅韌,在一干修道之人中甚是少見。

心性尚且如此,更叫楊滄起了愛才之心的,實還是對方展露出來的悟性。

姬鴻遠已是文王山中不可多得的奇才,姬明珠卻並不比他遜色多少,這些年來為楊滄抄寫經文便又有所增進,若等徹底開竅,其兄怕更是多有不及。

有心性,有悟性,即便是資質平平,未來也不是沒有得道之法。

卻不想姬明珠的資質實在難以啟齒,便是如今的築基修為,都是靠其兄姬鴻遠尋來的靈丹妙藥所成,若再想有所進境,就不知要用多少天材地寶來堆了。

楊滄心中暗道,要是此人天資能與尋常宗門弟子相比,自己也會拼著將之收入門下,可惜如此良才美質,最後竟敗在最不可或缺的天分之上,當真叫人扼腕。

何況兄妹二人還是一母同胞的雙生之子,先天資質卻迥異到了天差地別的地步,倒是楊滄從未見過的情形。

便想再與對方試探兩句,看有無這場師徒緣分,不料話還未曾說出口,楊滄卻忽然心頭一跳,就此霍然站起身來,連聲向對方告辭而去,叫姬明珠也不住露了兩分異色。

待迴轉居所之後,楊滄便祭起周邊陣法,謹慎往四周打探一番,這才凝定心神聽耳邊傳來低沉女聲:

“楊道友獻寶邀功,如今可已在文王山中立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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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二九 楊滄來見

楊滄聽得這聲,便連面上神情都一併凝肅下來,垂首向前回話道:「託尊者的福,小道如今在那姬鴻遠府內尚還算有幾分臉面,並無人懷疑起小道的來歷。」

投向丹羅派之前,楊滄也不過是個四處遊蕩的散修,手中自無可以取信於人的東西,故在派出此人之前,趙蓴便自己手中陰陽陣旗的陰旗給了此人,好叫他尋覓機會潛入其中,此外,兩枚陣旗之間自能相互感應,趙蓴亦不怕此物會真的丟失。

也是這楊滄長袖善舞,得了東西去後,不多時就尋到了姬鴻遠這一門路,又憑藉多年來遊歷四方的見聞,使這人對他信重無比,從無懷疑之心。

這幾年來趙蓴也很少過問於他,要不是自身性命還拿捏在對方手中,楊滄都要以為趙蓴把自己給忘在腦後了。

如今找上門來,竟還叫楊滄放心不少,便連忙試探起趙蓴的來意。

後者亦不負其所望,沉聲與他交代幾句後,就再不見半點聲音傳出,楊滄不敢拿大,卻在這室間足足等了一刻,才敢凝定心神,一掀衣襬往外頭行去。

他在這文王山中待了八年,對各處地界也都已經十分了解,出門後靈機一動,便揮手喚了個童子上來囑咐兩句,隨後乘風而起,即離了山頭逐漸走遠。

文王山,葭齡峰。

鄭秋汲端坐榻上,兩手平放於膝頭,雙目閉合,神情淡淡,外間弟子不敢出聲打擾,便也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在外頭侍奉。

良久,榻上之人身軀一震,雙眼亦隨之睜起,卻是先謹慎小心地打量了一番周遭情形,才一揮衣袖收斂起周身氣機,隨後暗忖道:「這擬氣化身之術固是能夠瞞過姬綏的眼睛,但每到施用之時,本體便受不得一點擾動,靠這些弟子看守門戶,卻不知道能防到哪時,一旦被姬綏知曉,我當難有活路……」

正當細想時,外頭之人便來稟報道:「尊者,掌門那處遣了人來。」

鄭秋汲心中一緊,頃刻間,就有千百般念想穿過心頭,可惜這文王山終究是姬綏的地界,計劃未成之前,終究要看他人臉色。

想罷,鄭秋汲腳步邁開,便已昂首闊步行至外間,召了那弟子來到身前,倨傲道:「可是掌門尊者有何吩咐?」

那弟子擺著一副低眉順眼之態,雖知面前這人早已得了掌門厭棄,卻仍舊有著位實打實的外化修為,對付他一小小弟子可不要太過容易,一時間便也不敢有絲毫怠慢,而是恭敬萬分地遞了絹帛上去,垂首道:「掌門尊者有言,宗門近來已是到了興盛關頭,門中各種開銷用量也是愈發大了起來,便希望火鼎峰能夠增大三成產出……」

鄭秋汲拿過絹帛一看,心中已是冷笑連連,嘴上卻回道:「我曉得了,你去回了掌門便是,反正我不通丹術,便叫這些火鼎峰的弟子再盡些力好了。」

不想那弟子身形未動,竟是繼續不卑不亢地言道:「尊者,火鼎峰乃是引了地火才能開爐,如今加大產出,也怕地火一時引動太多,造成那地崩山塌的慘禍,掌門尊者的意思,卻是望您得閒之際能夠過去看護幾分。」

他埋著腦袋,不敢看鄭秋汲面上神情,只聽對方一陣無聲沉默,心中便已緊緊揪起,生怕對方會向自己發難。

好在鄭秋汲未有殃及池魚之意,肅容冷哼一聲後,便就擺手讓這弟子退下了。他何嘗不知姬綏的打算,行此舉動不過是為了膈應自己,好叫門中上下都知道他已失勢罷了。

這火鼎峰乃是宗門出產各類丹藥的地方,瞧上去似乎油水豐足,權柄甚大,可對鄭秋汲這樣一位外化修士而言,這些東西倒都是身外之物了,便說門中除掌門姬綏以外的四位外化尊者,姬煬年紀最輕,又心高氣傲,一向只為掌門做事,雖不理任何庶務,卻也威望極高,門中上下無不敬服。

另外的段仁修、王闋二人,也不過掛著虛職在身,更當以修行為上,甚少理會外事。

火鼎峰人多事雜不說,另還有山中地火需要看護,他只接下這一擔子,未來幾年都不好安心修煉了,何況宗門之事一向都落在姬氏一族手中,火鼎峰事務看似由他主理,實則卻是鐵板一片,叫外姓之人根本插不進手,所以才叫鄭秋汲心中煩悶。

既要他出力,又不給半點好處,姬綏自對他有了滅口之心後,逼迫得也是越來越緊了。

「且讓你囂張些時日去,待那姬煬一死,看你還敢不敢有這般底氣!」

鄭秋汲暗自咬牙切齒一番,面上卻不顯露半分,就此回了榻上打坐,兩日之後,便又有弟子上來稟報,叫他眉頭一皺,問話道:「這個楊滄又是什麼來歷,怎麼找上我的葭齡峰來了!」

那弟子思忖一番回答道:「聽說是個外來投靠在我派門下的真嬰,被姬鴻遠請在府上當了客卿……那姬鴻遠就是姬煬長老的弟子,不日就要收他做親傳了。」

聽是與姬煬有關之人,鄭秋汲面色又沉幾分,便將那殿外之人晾了三五日,才喚弟子將之喊了進來。

楊滄等了幾日,心中倒無多少怨言,只想著趙蓴吩咐的事情,半點也不敢在這上頭出了岔子,現下有人過來通傳,便也一臉和氣地上前道謝,隨後理了理衣冠,緩步走進殿去。

進殿後,見高座之上一位俊秀男子,便知對方就是自己要見的鄭秋汲了。

楊滄穩穩當當地行了個大禮,姿態再是謙卑不過,饒是鄭秋汲心中有氣,此刻也漸漸消退了不少,便喚人給楊滄看座,淡淡道:「你這外宗之人,來尋本道何事?」

楊滄卻不敢真的坐下,而是拿出兩枚巴掌大的玉瓶,躬身獻上道:「小道聽聞尊者在門中管著火鼎峰的事宜,便想厚著臉皮過來求取丹藥,也是這兩種丹藥太過少見之故,小道問過火鼎峰的長老們,卻都說沒法煉製,想到尊者身為外化修士,必然見多識廣,這才冒昧登上門來。」

鄭秋汲不明就裡,半信半疑地接了玉瓶過來,待看清其中丹丸之後,竟不覺目光一閃,唇邊露得幾分笑意。

只見兩瓶丹藥大不相同,一瓶丹丸殷紅如血,另一瓶卻濃黑如墨,卻不與尋常丹藥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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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十 暗通款曲

他以指腹撫過光潔瓶身,心下已經瞭然,然而喜悅之外,卻又難免有所震驚。

姬煬得人獻寶一事他亦有所耳聞,只是對方瞞得頗緊,叫他與王闋等人都還不知其中細切,又不好大張旗鼓的喚人打聽,便也有意無意地把這事情拋之腦後了。如今看來,這獻寶一事竟大有可能是她人事先佈置,即在數年之前,朱玄派就已暗中向文王山下手了!

不錯,楊滄今日的來意顯然不在那瓶中丹藥之上,鄭秋汲垂眸一看,見那丹藥一紅一黑,正是對應著朱玄二字,便不得不讓他多想幾分了。若換了平日間,他或許不會在此深思,卻偏偏是與那趙蓴見面之後,楊滄才主動尋上了門來,其中得了誰的指點,自然不言而喻。

細想來,這楊滄獻寶也是在***前了,彼時守真觀的金承、含昌二尊都才殞命不久,朱玄就已派了耳目過來,便只怕是早就起了異心,自己此番與她聯手,難保不是正中其下懷。

鄭秋汲幽幽暗嘆,心說這趙蓴眼光深遠,卻是比旁人更早注意到了姬綏的動作,他自欣喜萬分,想到對方早已有了謀劃,數年後對上姬煬便也會多上幾分把握,自己與張雉倒真是找對了人!

姬煬,此回可真是天不助你了!

他目中兇光一閃,唇邊笑意便已收斂下來,猶自端坐上方,將神色謙卑的楊滄細細打量一眼,隨後才把玉瓶交予身側弟子,語氣平淡道:「火鼎峰正是忙碌之時,你又非是我派弟子,要分出人來幫你煉製丹藥卻是不太能了,好在本道還有幾個記名弟子在峰上做事,你自拿了煉製此丹所需的靈花異草去尋,待丹藥出爐,自會有人喚你過來取藥。」

楊滄只是抬頭,適時露出幾分欣喜神色,便點頭將此事答應下來。

直待出了葭齡峰後,才見他唇角勾起,有了些真切的笑意,心中大石也算落了半個下來。

這還是他潛入文王山後,趙蓴第一回吩咐事情下來,如若將此搞砸,卻是多少條性命都不夠賠的。

便說楊滄離開洞府後不久,就有個身形矮小,眉眼機靈的弟子匆匆離去,這人走了小半個時辰,方才到了平日裡姬煬修行所在的挽天峰。

此峰孤高無比,直入雲天之上,本不作挽天之名,乃是姬煬誅殺金承、含昌二尊,一戰成名後由掌門所賜,取中流砥柱、力挽天傾之意,自是無上尊榮,惹人讚歎。

今這弟子上了挽天峰後,也入不得姬煬洞府之中,便只向府中一個冷臉道姑稟報去了幾句話語,這才領了賞賜歡歡喜喜地下了山。

冷臉道姑轉身入府,即把此人言來之事盡數向姬煬稟去,後者盤坐室中,周遭點起幾支明燭,照得內間光影閃晃,姬煬面上神色亦隨之陰晴難辨。

良久,姬煬略微沙啞地聲音傳了過來,冷淡道:「叫人把那楊滄給盯好了,看他究竟是個什麼打算再說。」

說罷,心中卻有幾分煩悶不得紓解,只覺渾身火燒火燎一般,叫人不安得很。

冷臉道姑見得此狀,更是不敢在此久留,匆匆行禮退出內殿,才覺脊背之後一片溼冷,原不知從何時起就出了一身冷汗。

她才卸下後怕之心,便知會一名弟子上得前來,將姬煬的吩咐細細交待之後,這才凝定心神,暗說尊者的威懾愈發深重,怕是實力又將大進了。

數月後,冷臉道姑拿了訊息去與姬煬稟報,倒是將那楊滄沒有什麼異樣,的確是去火鼎峰求藥去了。

「那弟子說,楊滄所求之藥甚是難得煉製,雖是請動了鄭長老的弟子出手,卻也額外交付了不少靈藥出去,現下火鼎峰的人都拿他當冤大頭呢。」冷臉道姑面露譏諷,似是覺察出姬煬有些不悅,登時又改換了語氣道,「他畢竟是個外人,求教我派中人做事,正該拿了誠意出來才是。」

姬煬不置可否,只把眉頭一擰,不耐煩道:「既如此,這等小事就不必拿到我耳邊來講了,這段時日我須閉關修行,任誰過來也不得打擾,都下去吧!」

道姑聞聽此言,更是求之不得,連忙躬身退下,再不作任何言語。

時間兜轉流逝,區區四載歲月倒是極快就過了。

駱成遺等人聽趙蓴要去取那五行玉露,心下也是擔心無比,生怕她在秘宮之中出了什麼變故,會叫宗門無人可依。雖說趙蓴實力也是不容小覷,卻畢竟獨木難支,要是同時對上多位外化,亦難保不會吃虧。

況當年朱玄派的大禍就是從鄔檀青赴往秘宮而起,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駱成遺等人自當擔驚受怕,憂慮萬千。

趙蓴卻無心思安撫朱玄之人,忖度著秘宮開啟的時日將近,張雉那邊也是遞了傳書過來,講她與鄭秋汲都已做好籌備,屆時只看趙蓴如何周旋,能將那姬煬拖入鄭秋汲的佈置當中了。

趙蓴回信一封,便去鄔檀青處拿了當年朱玄派與文王山簽下的契書在手,估摸著還有五六日就要到契書上的時間,這才動身離去,一路飛遁向了北地。

文王山外,汨成原。

契書之上除了朱玄等派,本還有七座宗門留名其中,只是多少年歲月過去,算上那等壽盡坐化與飛昇上界的人,如今能有外化修士來此赴約的,亦不過只剩四座宗門。

這些宗門皆是隻有一位外化尊者坐鎮,並不能與文王、守真、扶微這三派相比,然而北雲洲內風雲變幻,大勢更迭,自金承、含昌二尊隕落,守真觀自不能再與另外兩派相提並論,故這幾年之間,昔日稱霸北雲的三座大派,已未有守真觀的容身之處了。

大江之上,幾道身影從那雲霞之中渡來,各自稽首行禮,微笑寒暄幾句,便哂笑著開口道:「卻不知今日能否見到守真觀的張道友。」

說話這人蓄得一把美髯,雙目炯炯有神,聲音亦是洪亮如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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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一 群聚汨成

便有人大笑一聲,回話道:「眼下金承、含昌二尊已死,憑那張雉又怎敢現身此地!」

任這兩人語帶譏諷,餘下二人卻是默然不語。

誰都知曉守真觀那兩名外化修士都是被姬煬所殺,這兩人以為此派元氣大傷,必不能再臨己身之上,就該到了自家的出頭之日,卻不想那唇亡齒寒的道理,饒是金承、含昌這兩位聲名遠傳的尊者都未能敵過姬煬,此豈不是意味著文王山坐實了北雲第一的稱號,對他們這些旁門別派生殺予奪,惟其所欲。

真正高瞻遠矚之人,此刻怕早已戒備起來,更無心譏嘲她人了。

不想此話剛落,一道身影便踩著五色霞雲降下,張雉頭戴珠冠,身披霞帔,獨立於彩雲之上,冷聲言道:「幾位道友來得早些,倒是老身慢人一步了。」

才說完,適才譏笑諷刺的兩人就變了臉色,雖說守真觀的兩大倚仗都已塌落,可這觀主張雉也顯然不是什麼柔弱之輩,不然何以在兩大尊者盡去後還能獨守山門,便以道行資歷來講,守真觀張雉、文王山姬綏與扶微宮梁延芳都可謂是同輩中人,這般老而成精的人物,手頭還不知有多少手段沒有顯露出來,當真不是尋常外化能夠對付得了的。

這兩人神情訕訕,倒是不敢在張雉面前放話,便只見另兩人客氣著迎上前去,笑著與她招呼幾句。

張雉自有心事難言,也曉得自家宗門大勢已去,卻不好樹敵太多,便未有心思去與旁人多做計較,點了點頭就算作罷。

又抬起眼來掃看周遭,見不得趙蓴身影,心中便始終高懸起來,不得落下。

便在這時,又有兩道身影從那雲天之上飛遁落來,左邊女子頭戴簪花寶冠,一襲硃紅羅衣,豔如桃李,神光四射。在她身側,則是位鶴髮童顏,精神矍鑠的寬額老者,此人衣飾素淨,右手執得一串黃玉念珠,抬眼先看面前眾人,便不由凝起目光落於張雉身上,意外之下,眼底卻是一片晦暗不明。

站定身形後,已是有人上前稽首道:「原是扶微宮的梁掌門與梁道友來了。」

扶微宮有三位外化尊者,便是梁延芳父女齊至,門中都還留有管扶枝能夠庇護弟子,倒不像他們一般,動身之前須得小心佈置,一旦自己出了什麼岔子,宗門上下自將有大禍臨頭。

此般事蹟,亦不是沒有先例可鑑。

梁韶輕嗯一聲算是應下,倒是梁延芳抬起手來回了個禮,淡笑道:「幾位道友倒是來得早。」

那幾人也不否認,畢竟五行玉露乃是修行所需,為此積極一些亦不算是壞事。

便又看向神情凝肅的張雉,梁延芳目光微冷,已是開口言道:「張觀主不在門中看護弟子,卻是早早來了此地候著,倒令貧道十分意外了。」

兩人舊怨頗深,另外幾人亦早就有所聽聞,現下聽梁延芳率先開口,便都噤口不言,欲看那張雉如何回話。

他哪知張雉心中另有掛念,如今聞聽此話也不覺有何惱意,只是眼神一瞥,沉聲道:「這就不勞梁道友操心了。」

梁延芳雙眼微眯,卻是起了幾分疑心未言,也不曾繼續去與張雉做那無謂的口舌之爭。

片刻後,汨成原之上又陸續過來了幾人,原先在此之人不覺有何驚訝,只是暗暗升起了防備之心,更心知肚明這些人都是為了什麼而來。

實則北雲洲內的外化修士,必然不止有他們幾人,只是契書之上名額有限,未曾落名於此之輩,即便是有外化修為,也不能踏入地下秘宮半步,這些後來之人不敢去與文王山交鋒,就只能在他人身上打主意,或殺或搶,總之是為了五行玉露而來的。

有時為了拉攏外宗修士,也有人會分了玉露出去,卻都是自家的算計,反叫旁人不好置喙了。

眼看日漸高懸,趙蓴卻遲遲不曾現身,張雉心中發緊,一時也是頗為不安。

幸好就在此時,長空之中劃過一道驚破層雲的清光,所過之處,雪白雲霧無不向左右退開,流出一道澄淨碧空。

是時,無人不抬頭望去,目中精光迸現,心中浮思萬千。

那清光斬雲而至,只到了汨成原上才調轉方向,垂直向下落來,眾人先是受了一陣勁風,隨後才感覺到一股肅殺之意沖天而起,又在頃刻之間盡數收斂,歸在來者一人身上。

那是個面容陌生的女子,至少北雲洲的幾位外化修士是從未見得這人,況以她來時所掀起的陣仗,亦不像是個行事低調之人。是近來才突破此境的修士?眾人不得而知。

怪的是,此人現身之後也不作任何言語,更不和他人搭話,看起來倒像個寡言少語,不好結交的倨傲之輩。

見趙蓴不曾理她,張雉亦明會於心,做出那不識對方之態,登時也不上前理會。

也是那美髯道人上得前去,先打了個稽首,眼神閃爍道:「貧道泉廣門曹澗,看道友如此面生,卻不知是何派高人?」

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趙蓴眉頭一挑,亦是抬起手來回了個禮,點頭與對方言道:「在下趙蓴,忝為朱玄派客卿長老,如今亦是赴約而來,與諸位共探秘宮的。」

此話一出,四面修士盡皆移目過來,當中驚愕之人,更要數梁韶本尊,她自不曾料到趙蓴會來此地,可一想到契書之上的確是有朱玄派的名字,對方藉此名號前來赴會,旁人倒也不能置喙。

曹澗目光一凝,倒不想眼前之人就是朱玄派那位力挽狂瀾,使此派捲土重回的修士,他幾人對此雖早有耳聞,卻也盡都以為朱玄不敢再踏足此地,畢竟那秘宮之中的五行玉露都有定量,多一個人來爭,落到他們手裡的就少了。

朱玄派正是根基不穩的時候,外又有扶微宮這般大敵窺伺,此般情形之下,這人居然也敢孤身赴會,當真膽量極大!

怪的是,聽她報了朱玄派的名號,梁延芳父女卻未做任何表示,倒是視若無睹般漠然而立,曹澗目珠轉動,心中漸有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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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二 姬煬現身

曹澗之後,又陸續上來幾人同趙蓴打了招呼,只看她神情冷漠,對旁人也未有多少結交之意,曹澗等人亦不好與她多言,盡都自矜身份,說過兩句就閉了口。

梁延芳未動,一旁的梁韶也不敢冒然開口,此事旁人或許不知,她父女二人心裡卻是知道得明明白白的,嬴都峰的薊道人頗有手段,最後也是敗在了眼前這人手下,如今杳無音訊,尚還不知是死是活。

若真要對付此人,卻還得徐徐圖之,至少現下的情勢,絕容不了她與父親分心旁顧。

幸而趙蓴現身之後,便一直是少有言語,旁若無人般孤身而立,既不主動與他人搭話,也不曾因往日恩怨向梁延芳父女發難。

這幾人等過個半時辰,眼見蒼空之上金陽高懸於頂,層層金輝穿過濃雲,向下投來片片光影,也便在這時,文王山之人才姍姍來遲。眾人拿眼望去,見是四道身影聯袂而至,心中便難免警鈴大作,暗自起了提防之念。

這四人中,鄭秋汲被排擠在邊緣之處,神色好不晦暗陰沉。在他身前半步,站了個袒胸露腹,身形魁梧的長髯道人,如無意外,就當是其口中對掌門姬綏馬首是瞻,忠心無二的段仁修了。

至於另外兩名女子,左邊那人貌在桃李之年,穿一身紫紺色帶如意雲紋的衣衫,眉宇間頗有沉穩之風,目光深沉而不銳利,趙蓴以為,這便是文王山中那位名喚王闋的外化修士。

這人的身份有了,另一人是誰便就不言而喻。

趙蓴抬起眼來,正巧與那眉黑眼亮,神采飛揚的女子對上目光,雖只交錯了一瞬,卻也讓她心頭篤定,此人必然就是殺死守真觀金承、含昌二尊的姬煬!

姬煬貌不驚人,身量亦只算作中等,衣著素樸,姿態挺拔,自現身後便緊皺眉頭,頗有一股目中無人的桀驁之氣,再看她眉眼間陰霾沉沉,似縈繞著一團揮之不去的煩躁鬱氣,趙蓴遂心中瞭然,知其體內魔種卻非鄭秋汲等人可比,早已是沉痾深重了。

除她以外,段仁修、王闋二人體內亦是存有魔種,氣息也遠比鄭秋汲更甚。

趙蓴稍作思忖,回想起鄭秋汲所修道法本就講究一個節制慾念,其受魔種侵入的程度更淺亦是不足為奇。

因她是在場修士之中唯一的陌生面孔,文王山之人亦忍不住投了眼神過去,心頭暗暗疑惑起此人的來歷,目光交錯的一剎那,姬煬眼神一頓,見此人氣機凜冽,在一眾外化修士內倒很是有些迫人之勢,一時也不由心生驚奇,正打算再看兩眼時,卻是先被張雉的身影給吸引了過去。

姬綏曾與她言,待到秘宮開啟之日,若那張雉還敢來此赴會,就可趁此良機對其斬草除根。但對張雉會否來此一說,姬綏亦不敢一口斷定。畢竟金承、含昌二尊死後,守真觀內就剩她一人支撐宗門,若謹慎些,張雉便不敢出現在此。

可若現身於此,便多半意味著此人心有不甘,要做那困獸之鬥了。

念此,姬煬心中竟平白起了一股怒氣,張雉不來,她會覺得此人性情懦弱,連門中尊者死了也不敢前來尋仇,然而張雉來了,卻又叫她覺得對方不把自己放在眼裡,此般做法顯然是挑釁自身,真真可恨得很。

若不是念著姬綏還有籌謀在後,她當立時出手誅殺此人,也好叫旁人看看與她作對的下場!

張雉面色沉鬱,自姬煬現身之後便一直提起心神未放,對這人既恨也怕,又恐對方突然發難,尚不到秘宮之內就要與自己動起手來。

好在這時,鄭秋汲目光一閃,已然是向前走了半步,沉聲開口道:“姬長老,我看諸位道友都已到了,便不妨即刻開啟秘宮,讓諸位入內一探吧!”

“這倒也好,不然在此枯等,還不曉得要耽誤到什麼時候!”

與他回話的不是姬煬,而是姬煬身邊姿態張揚的段仁修,此番出行之前,他亦得了掌門姬綏的命令,曉得對方在秘宮之內早已做下了佈置,只要把眼前眾人盡都引了進去,就可一網打盡,永除後患。

姬煬正竭力收斂了怒火,本都要頷首應下此話,卻忽然心頭一跳,負手轉身道:“且慢,我看這裡還有個沒見過的人,就不知是哪裡來的無名修士,也想到我文王山來分一杯羹!”

話音方落,眾人便齊刷刷地向趙蓴投去眼神,或飽有深意,或幸災樂禍,但亦有憐憫目光落了過來,可見這幾人都是知道姬煬手段的,要是這朱玄派外化與她對上,自當非死即傷了。

趙蓴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去了契書出來,抖開與眾人一觀,並言道:“在下朱玄派客卿趙蓴,正是得了鄔檀青鄔道友的託付,替了朱玄派來此一行的,現有契書在此,諸位可否放行?”

“朱玄?”姬煬聲量微微拔起,心中想的既不是鄔檀青,也不是趙蓴手中契書,而是數年前為自己獻上寶物的丹羅派長老楊滄,此人便是因為朱玄派的捲土重來,而不得不另投在它派門中。那時她初聞此訊,倒也暗中打聽過朱玄的訊息,只是趙蓴行事低調,之後也未有什麼大事傳出,更不見與扶微宮之間重起舊怨,一來二去之下,她與姬綏都不曾對此派太過關注。

故如今趙蓴出現在此,卻是在姬煬等人的意料之外了。

她將那契書瞧了幾眼,心中未有多少在意,只是抬起下巴來輕笑一聲,心說這人不識好歹,若真入了秘宮之中,哪還有活著出來的機會,便譏諷道:“雖說鄔檀青已不能成事,可朱玄派也還算是在契書之上,趙道友既想同去,那便同去就是。”

曹澗等人本是借了姬煬之手,好將趙蓴摒除在外,現下一聽這話,心中難免多了幾分失望。在場眾人各懷心思,卻只有鄭、張二人暗中舒了口氣,心道趙蓴若被阻在秘宮之外,今日便就難以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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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三 撕毀契書

眾修今日皆群聚於汨成原上,卻是因為那地下秘宮就在這片平原之下,且又與文王山離得極近,若不是許多年前簽訂了契書在此,還不知多少修士要在此處廝殺爭命。

雖如此,這些修士也不能少了提防,且不說秘宮之內有多少詭譎地方,即便外化修士進去了也須小心保命,不得肆意行走,就說身邊這些同行之人,亦未必能全然信任,三百年前朱玄祖師鄔檀青,便與梁延芳在這秘宮之內鬥過一場,而在此之前,梁延芳的道侶亦殞命其中,不得歸返,即可見秘宮之內處處皆須防備。

不再顧念趙蓴那事後,姬煬也便點了點頭,示意眾人迴避一二,由她開啟秘宮入口。

從前便言過,秘宮有內外兩層之分,只在三百年前,一直隱藏其中的內層才被眾修發覺,可惜無法破入其中罷了,而在此之前,也是等秘宮外層的禁制消磨殆盡,此座神奇無比,兼又來路不明的地下秘宮才由此出現在眾修眼前。

自北雲諸派在文王山的牽頭下籤訂契書,便由諸派合力,在這秘宮入口之外再起了一重禁制,從此三十六年一啟,其餘時候並不許任何人進入其中。

見姬煬有所動作,眾人也都各退一步,看她聚氣而起,自袖中丟擲一枚紫青玉符,隨後揮手將之打去前方,那玉符化為弧光一道,在眾人眼前之地消失不見,半柱香後,一股浩大磅礴的氣機忽然沖天而起,徑直把頭頂層雲盪開,留出一片澄淨青空,比趙蓴來時的陣仗更大過千百倍,只若是身在北雲洲內的人,就絕對忽略不了此地的變化!

氣機向上而走,隨後又朝著四面八方擴散而去,便看這平原之上的草木無不受風倒伏,露出十足謙卑的姿態來。

好在這股氣機並無法影響到外化修士,趙蓴等人在此直身而立,只有髮絲飛揚,衣袍獵獵,面上神情沉靜從容,俱都拿了凝重目光去看眼前之景——

在那氣機逐漸散去之後,一道黝黑陳舊的大門便憑空在此顯露出來,那大門高近十丈,門身之上幾無任何圖紋,左右兩個門環泛著陰冷銅光,於平原浩野之上尤顯突兀!

見大門顯現,姬煬亦神情一緩,便再度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拍去,只聽得轟隆一陣聲響,兩塊門板向內一推,即留出一道漆黑深邃的道路來,而從門後看去,卻仍是一片碧色平原,不見任何異樣。

在場眾人除趙蓴以外,對此都已是見怪不怪,眼見大門開啟,心中便更為警惕起來。

“諸位,可隨我入內了!”

姬煬話音未落,其人便已乘風入內,叫半句話語迴盪在眾人耳邊。

此後,亦無人做多猶豫,皆是縱起身形遁入其中。趙蓴抬眼一看,見梁延芳父女也已消失不見,心中念著契書上言,說每派只能有一人進入秘宮,便知從眼前大門進入後,只怕不會直接到那秘宮之中去。

趙蓴思索片刻,腳下步伐也不曾慢下,便緊隨著張雉躍入門中,她二人已是最後入內的修士,自進入門中之後,汨成原上繼又現出幾道身影,皆爭先恐後般想要向那門中擠去,可惜未等他們得手,那大門就砰地一聲關得嚴絲合縫,兩個門環摔得哐當作響!

為掩人耳目,張雉拒不與趙蓴多言一句,只默然向前走著,趙蓴隨後而至,入內後的視野便猛地昏沉下來,此座秘宮深埋汨成原地底,堪說是暗無天日,陰氣森森,幽幽燭火忽明忽暗,很是有些古怪異常。

便又繼續往前走了幾步,能見姬煬等人站在較為開闊的前處,見張雉、趙蓴二人陸續趕來,心下亦暗笑一聲,言道:“諸位道友既已齊至此地,我看就即刻動手吧!”

說罷,曹澗等人便各自上前一步,目中已有意動之色,梁韶見此正要動身,其身旁之人卻目光微沉,一揮袖將之擋在臂後,示意她按兵不動,莫要向前。正待疑惑之時,梁延芳已邁步上前,眯眼笑道:“小女道行尚淺,此回便由貧道代行了。”

他年事已高,往後宗門之事總有交給梁韶的時候,故也有心要叫女兒前去歷練一番,從前幾次亦是令梁韶進入其中爭奪玉露,數量雖不比自己奪來的多,卻也勉強足用。

如今突然變卦,其中原因卻不難猜測。

數年前姬煬殺死金承、含昌二尊,並由此一戰成名,此回爭奪玉露之事,文王山也多半會要她前去,梁韶雖實力不弱,可要面對上如此兇悍之輩,必然也是勝算渺茫,梁延芳又哪可能放了女兒進去送死?

想清此事後,曹澗等人也不由面色一變,本是為了五行玉露而起的躁動之心,此刻竟冷下了不少來。姬煬行事霸道不說,一身實力又甚為強悍,如若與之相爭,便難保不會危及性命。然而他們又不像扶微宮一般,一個不去,便還能有其他修士代為行事,如若錯過了此次機會,就意味著接下來的三十六年都沒有玉露可用。

何況姬煬又不會只去一回,她正年輕,要是這次就把旁人逼退下去,以後北雲洲內,豈非都要看她臉色行事?

倒不如試這一次,實在不行也不是沒有路走,北雲洲內若不得修行資源,就當拋卻宗門去上界覓尋了。

念此,曹澗心中便又沉實了幾分,再看其餘三人的臉色,大抵也是與他做了同樣的想法。畢竟也修行到了這般境界,要他們不試上一試就主動棄走,卻還是讓人不能甘心。

梁延芳一言,倒叫此地一時沉悶許多,姬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似乎早曉得對方會做出如此決定來,竟是哼笑一聲道:“諸位道友或許誤會了,我可沒說要讓你們進去,且這地下秘宮本就是由我派祖師率先發現,於情於理也該是我文王山的自家地盤,你幾人取了我派之物,卻毫無半點感恩戴德之心,天底下豈有這樣的道理!”

那譏諷之言才落下地,就見她拿出契書來撕個粉碎,此刻段仁修、王闋與鄭秋汲三人又都站在她身後,竟真把曹澗等人驚得面色煞白,目光閃晃!

榮耀四星了,對我這條鹹魚而言真是不可想象的成果,劍修走到今天全靠大家的支援,明天三更(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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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四 以勢逼人

曹澗尚未開口,倒是他身邊一位白麵青年先動了怒,大聲道:“邀我派與你等簽訂契書的,正是你文王山的姬綏姬掌門,如今他不在此,你以長老之身如何能代行此事!何況地下秘宮本就是無主之物,只與你文王山捱得近些,難道就是你家的東西了不成!此般說法實在可笑!”

姬煬正想著無人開刀,這人便就急衝衝地跳了出來,她目光一閃,心中頓時有了主意,也不管身後之人作何想法,手下就已起了動作,看她一口真氣由丹田灌入內腑,身上氣機便滾滾沸騰起來,不過眨眼之間,就有左右兩具玄相顯現在她身後,亦都是赤紅顏色,面容與姬煬如出一轍,卻只有半身存在,各自拿了刀戟在手。

白麵青年不料她要動手,一時卻未反應過來,只瞪大了眼睛,渾身氣血如煮沸一般湧上心頭,下刻,姬煬揮臂一斬,左側持著長刀的玄相就已飛撲上來,霎時刀光淋漓,血色漫天,那白麵青年閃身要避,另側的玄相卻襲上來阻了他的退路,不過愣神功夫,他那半邊身軀就被姬煬削了下來,鮮紅血液頓時奔湧而出!

好在外化修士也不會這麼容易就丟了性命,白麵青年眼神一狠,僅剩的半截身軀便也化成血水,竟是憑空消失在了原地,不見蹤影。

姬煬不怕他逃,一看對方在此處消失不見,便抬起手來並指望眉心一按,須臾後,其雙目之中就多了幾分異色,再拿目光在周遭細細一探,不多時就笑出聲來,大聲言道:“你以為你能躲到哪裡去,還不滾出來!”

說罷也不等那白麵青年有所反應,就催起玄相往其中一處角落殺了過去,片刻後,只見一道白光跳躍而起,與那赤紅玄相糾纏不清,前者幾番避躲,後者卻窮追不捨,未有多久,白光就已先一步暗淡下來,聽其中傳來一道驚恐萬分的聲音道:

“曹道友,快快救我,快快救我!”

哪知曹澗聽了這話後,不僅沒有出手搭救,反還站遠幾步,示意自己與那白麵青年無多牽扯。

白麵青年見此,頓時心冷一片,可惜那赤紅玄相已是持了長刀斬來,他避無可避,一點白光就如燭火般熄滅下去。

雖不知他生死與否,至少這具分身是已折損在了此地,下界內資源匱乏,機緣稀少,一旦被人斬去分身或是本體,便不僅是道行會有所減損,一旦彌補不了失去的部分,前路也便沒有指望了。

這人受了今日一難,下去之後怕也是非死即傷,曹澗等人見此景象,自然心中憂懼,不敢多言。

姬煬看在場眾人再無它話,也暗道這殺雞儆猴之舉已經起了作用,便不管地上散落的契書碎片,而從袖中取了一張嶄新鮮亮的絹帛出來,展平在眾人眼前道:“我派也不是那等無情無義的宗門,只要諸位肯簽訂了這張新的契書,承認地下秘宮為我文王山所有,往後也能按例分得五行玉露,亦無須像從前那般你爭我搶,豈不皆大歡喜。”

她才殺了一人,雙目之中兇光迸現,曹澗等人就是心中不願,也得先想想白麵青年的死狀,再忖度忖度以自己的實力,看究竟能否與姬煬為敵。那白麵青年雖然資歷不淺,身上道行卻說不上深厚二字,論本事與手段更比不上守真觀的金承、含昌二尊,曹澗心中暗忖,縱是不願承認,卻也得據實考慮,自己的實力與那白麵青年應當說是大差不差,也沒比他厲害的何處去。

看那白麵青年未有多少反抗之力就已死在姬煬刀下,連金承、含昌二尊也都已經飲恨此人之手,他又驚又怕,心知自己絕敵不過姬煬,倒還不如主動站出,也賣對方一個好。

在場眾人沉默無聲,卻是曹澗先人一步站了出來,狀若輕鬆地捋須而道:“如此也好,也免得諸位道友為此大動干戈,傷了彼此和氣,往後便聽姬道友多多指教了。”

便又逼了一滴精血出來,落至那契書之上。

由他帶頭,剩下兩人也便歇了心思,到底是不敢和那文王山硬碰硬,就都如曹澗一般站上前來,各自簽了契書。如此以後,就只有張雉、趙蓴與扶微宮的梁延芳父女不見動作,與那姬煬暫時僵持下來。

張雉是揹負血海深仇在身,此刻自不願如了它文王山的意,梁延芳父女則是暗有不甘,也不想將這地下秘宮就此拱手相讓,從此去看文王山的臉色過活。

至於趙蓴……

姬煬神色一沉,卻想不到一個朱玄派的客卿有何底氣在此巍然不動,她本欲開口直言,這時又聽梁延芳緩緩說道:“此事事關重大,貧道自不好妄下決斷,還是請了貴派姬掌門出來與我等商議的好,倒不急在這一時。”

“哦?”姬煬側過身去,冷眼瞧向開口之人,不悅道,“梁道友是覺得我做不了今日的主?”

“做不做得了主,卻不是憑道友嘴上說說就能決定的,此般大事,若不由姬掌門親自開口,貧道自不能輕易就簽下這契書來!”梁延芳淡淡一笑,身形不動不搖,倒是沒有多少懼怕之意。

且他話中之意並非沒有道理,眼看著梁延芳按兵不動,先前隨曹澗簽下契書的兩人便都有些後悔起來。

現下守真觀元氣大傷,北雲諸派內能與文王山相抗的,到底也只剩下扶微宮一處,梁延芳若敢出這個頭,餘下之人自也將安心許多,短時內也不怕那姬煬以勢相逼。

而梁延芳敢放出這話,也不外乎是看著此地還有其他人在,有曹澗三人,她父女二人,外加張雉與那朱玄派的趙蓴,此數人來與姬煬等人對壘,即便曹澗之流當不得大用,保得諸位在那姬煬手下脫身也是能夠的。

他與張雉雖有舊仇,然到了如今這般景況,若張雉死了,他再獨力面對姬煬,也大有可能護不住女兒梁韶,倒不如順勢聯手,先將這一難關渡過,此後再圖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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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五 黃雀在後

其父若此,梁韶自也辨得出輕重緩急,眼見梁延芳不肯鬆口,倒也讓她皺著眉沉下臉色來,不甘示弱地看向文王山四人,言道:“如今這地,都是各門各派的掌舵之人在此,何不讓姬掌門親自出面商討此事,也免得像今日這般潦草處置了!”

她一開口,姬煬面色即更加難看,竟是大喝一聲,就要向梁韶發難道:“憑你身份,也敢在此大放厥詞!”

其身後玄相自凝現到斬出,可說是快如殘影,不能分辨,梁韶猝然見此,便頓時難掩驚惶,好在她一身實力更在白麵青年之上,面對此招亦不會太過棘手,幾乎是刀光斬下的同時,她身上那件硃紅羅衣就泛起霞光層層,任那刀光斬落下去,卻不曾傷到梁韶本人半點!

即便如此,一旁的梁延芳也是動了真怒,他自知姬煬此番行事,必然是得了姬綏授意,只是那契書一簽,地下秘宮與其間物什就盡都成了旁人之物,這可不僅是指外層的五行玉露,而囊括內層的諸多珍寶在內,自此都由得文王山去取用。這般受制於人後,北雲諸派又哪有活路可言!

他一按梁韶肩頭,卻示意後者尋個機會逃離此地,自己倒催起法力,祭得一柄光華湛湛的法劍在手,迎著姬煬便斬了上去!

梁延芳雖非劍修,手中法劍卻早已祭煉多年,一經拿出也是得心應手,如臂指使,叫姬煬眼神微凝,漸對面前之人起了幾分認真,不過她意不在此,更不想與梁延芳多做糾纏,看他心意已決,今日是必不可能簽下契書,便也暗暗有了計較,轉而向身後之人喊道:

“且將這梁延芳拖住,不可讓他逃了!”

隨後擋下對方兩劍,便攜著身後兩具玄相縱身一躍,欲要把張雉的性命率先收入囊中。

此時此刻,梁韶正得了父親之命,亦知曉今日之事不好善了,她定定瞧了一眼梁延芳所在,更清楚姬煬等人不好對付,便想先從此地出去,將坐鎮門中的管扶枝給請動過來,好助其父一臂之力。

她轉身欲走,見此亂象的另外兩人亦是不甘其後,雖說如此行徑大有臨陣脫逃之嫌,但這幾人遠非姬煬對手,現下留於此地更與送死無異,是以未經猶豫,他等就已駕起遁光,爭先恐後地向那來處逃去。

秘宮內,張雉暗笑一聲,心說姬煬果真會向她先來,於是按先時籌劃起了遁法,化作長煙一縷,就向著秘宮深處一道洞口行去。

眾人此刻所在,卻沒有完全進入秘宮外層,若真像直入其中,便還須從這洞口而入,才能到秘宮外層的暗河中去,以往到此地界,每派都只能選了一人出來入內,如今情況有變,一時倒沒人會在乎這些。

看張雉縱身破入洞穴之中,姬煬便也不做多少猶豫,當即腳步一轉,亦是向著前頭之人追趕過去,她心道秘宮之中機關眾多,地形複雜,張雉此人狡猾刁鑽,必是想借地形之利從中脫身,可惜今日是落到了自己手上,任其如何絞盡腦汁,亦無法逃出她的五指山來。

洞口之外,段仁修與王闋合力相阻,雖未能徹底擊退梁延芳,卻也勉強將之攔阻下來,叫他進退無法,只能留困此地。便等姬煬了結了張雉,轉來對付這梁延芳,他們便算了卻職責了。

場中景象,一時竟只剩下鄭秋汲、趙蓴與那神情莫測的曹澗來,鄭秋汲未去阻攔梁延芳,而是轉動目珠看向趙蓴,心中微微一動,便已大喝一聲向她殺了過來,趙蓴頓時瞭然,毫不遲疑就往洞口衝去,二人一前一後進了秘宮之中,倒看得曹澗心中慌亂,不知如何是好。

他本可像梁韶等人一般,趁此機會離開此地,卻又想著五行玉露尚未得手,此回若是轉身離去,來日可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進來,萬一那內層之中再吐出幾件寶物,可不就讓自己錯失了一大機緣!

念此,曹澗暗暗咬牙,竟也隨著先前幾人往那洞口行去,消失在一片昏沉之中。

汨成原上,梁韶三人陸續現身,算是暫且解了性命之憂,可待看清眼前景象時,心頭那僅剩的一些僥倖,頓時也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在她三人面前,幾具殘破屍身伏在地上,身上氣機已散,早無任何聲息,而看這些殘屍的身份,不是先前窺伺在旁的外化修士還能是誰?

梁韶面容慘淡,這才發覺汨成原上天色昏沉,烏雲如墨色倒懸,濃霧堆聚四野,任是縱目遠望也瞧不見半點天光,周遭更是氣機混淆,叫神識辨別不清,這才剛出秘宮,那與自己同路出來的另外兩人,竟已是不見身影,憑空消失了!

她心頭大駭,驟聞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渾身汗毛便炸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幾個呼吸,一道幽紫煙氣潛在霧中,就這般無聲無息地向她靠攏過來……

姬綏站在雲頭,卻把那霧中景象看得清清楚楚,他見梁韶幾人逃了出來,便知姬煬等人已經動起手來,旁人不算如何,倒是梁延芳與張雉不好對付,單若梁延芳一人,姬煬多費些手段也能拿下,如若二人聯手……

姬綏微微皺眉,不覺起了一絲憂慮。

片刻後,一個身形矮小,面容枯瘦的醜陋道人現身在他身旁,略帶了些諂笑道:“姬掌門,那幾人都已被惑魂煙困住,只待三五個時辰之後,恐怕就要斃命了。”

姬綏淡淡嗯下一聲,倒也有些滿意,不吝讚賞道:“卻是靠著薊道友的好手段,才能把這些人兵不血刃的拿下,那法器給了道友,果然是物盡其用。”

薊延才眯眼一笑,忙又推辭道:“哪裡哪裡,若不是靠著姬掌門給的寶貝,憑小道這幾通粗劣手段,又如何能把扶微宮的梁掌門都給困殺在此。”

面上雖掛著笑,薊延才心底卻委實是恨得牙癢癢。當日若不是聽了梁韶的鼓動,他也不會打起主意去與那趙蓴爭奪寶物,最後寶物沒到手不說,反還折損了本身出去,又不得不移了分身回來行事,為此道行大損!

三更11點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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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六 按計行事

此事他自不可能告訴姬綏,卻是隻能按在心頭不講,以免橫生事端出來。

自敗於趙蓴之手後,薊延才便不敢回那嬴都峰去,生怕對方會找上門來對他趕盡殺絕,故從此東躲西藏,甚是狼狽。哪想數年前,文王山一長老卻突然執了姬綏親筆上了嬴都峰來,說要以一件上乘寶物換他薊延才前去賣命。謹慎起見,薊延才本不想答應這事,只是那件法器品相上佳,另又極為適合於他。

有道是上乘法器好見,適合自己之物卻是千載難逢。如今兩者皆備,便實在怪不得他心中動搖,最後一口答應下來。

那法器乃是一枚陣旗,只消催動真元進去,就能在短時之內混淆氣機,達到藏蹤匿跡的作用,薊延才本就擅長遁法,一手風雲遁術正是以掩人耳目為克敵手段,若再配上這枚陣旗,同階之中還有誰能辨清他之所在?

有此合用法器在手,他這風雲遁術的威力,怕是要比從前強上兩三倍不止!

且薊延才也隱隱有所感知,彷彿這枚陣旗還並不完整,冥冥中另有一個方向在指引著自己,多半就是能夠補全這件法器的機緣。

若使這件法器得以完整,其對自己的助益,便當真難以想象!

不過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喜悅,卻又在今晨散了個乾淨,薊延才心中愁悶,不想身在此地,竟也能再次見到趙蓴身影,只好在自己不用與那人對上,不然便是陣旗在手,他也不敢確保自己就能勝過對方。

待轉念一想,趙蓴如今已是進了地下秘宮,看她還未從中出來,就曉得這人是與文王山幾人對上,現下多半已經凶多吉少。

念此,薊延才心頭也是暢快不少,頓有大仇得報之感,爽快無比!

而在秘宮之內,趙蓴尚還不知姬綏黃雀在後,已是將秘宮出處牢牢圍住,她與鄭秋汲先後入得其中,見四下無人,便順勢兵分兩路,由鄭秋汲去將他先前籌劃俱都佈置下來,趙蓴則放開神識,徑直就往張雉與姬煬二人所在之處尋去。

便說張雉此人雖然道行深厚,可所習道法卻是固本培元為上,渾身法力中正淳和,慈厚有餘而銳利不足,既不擅長移行遁法,也不精通殺伐之術,是故多年以來,守真觀但起爭鬥攻伐,也都是金承、含昌二尊出手居多,姬煬殺死二人,不外乎是斬斷了守真觀的兩條撐天臂膀!

遁入秘宮之後不久,緊隨其後的姬煬就已追趕上來,張雉速不及她,見狀只能抽身回防,好在她法力渾厚,綿綿不絕,正擅長與人久戰周旋,饒是兇悍如姬煬,幾道刀光站去也未叫張雉吃下虧來。

因著秘宮之外還有梁延芳這一大敵需要對付,姬煬心中自是不肯在張雉身上費去太多時間,她捏起氣機往上一送,便聽得噼裡啪啦一陣聲響,其身後兩具玄相竟一時合二為一,一手執刀,一手執戟,氣勢亦隨之節節攀升,叫人心生凜畏!

見氣機已足,姬煬便大喝一聲,將那身形高大的玄相猛地朝張雉撞了過去!

砰!

砰!

砰!

雷音般的巨響迅速撕裂周遭,張雉受此蠻力,一時也是亂了幾分氣息,只覺渾身法力都要被那玄相給活生生地撞散了,若不是她精於調息養氣之道,能夠迅速平定氣息,光是這幾道轟撞下去,就夠她真元逆走,丹田損傷了。

不過要化去這般蠻力,也須用去不少法力真元,便好在她根基穩固,一身法力不懼消磨,才能把姬煬拖延在此。

可若要牽引此人到那彌布殺機之地去,光憑她一人就不能夠了。

想到此處,張雉心中更多了些急切出來,招架姬煬之餘,暗下也是念著趙蓴出現,好儘快引了這人過去。

姬煬久攻不下,心頭亦是有些惱怒,她自服食秘藥以來,實力可謂大有所進,待殺死金承、含昌二尊後,更是覺得北雲洲內再無人是她的對手,就說眼前苦苦支撐的張雉,亦只能竭力招架,而不得半點反抗之法。

她向來是有些唯我獨尊的,既不想與張雉在此糾纏,心底殺念便如遊蛇一般纏著往上攀升,直叫她紅了雙眼,漸有一股躁鬱難安的念頭揪住心口。此般異感並不叫姬煬陌生,數年前面對守真觀的金承、含昌二尊時,只要是落於下風,這股煩躁之念便會充斥她的心間,待清醒之後,那兩人卻已是節節敗退,逐漸顯露頹態。

固是知曉此般異樣是與秘藥有關,姬煬亦不覺得有何壞處,修道之人手段繁多,各有憑仗,這秘藥對她大有用處,又如何不能當做一種克敵手段,可見無須杞人憂天。

張雉與她正是僵持之際,卻忽覺面前之人氣機更盛許多,猶如驚濤駭浪般向自己席捲過來,她尚不明就裡,姬煬就已上前半步,隨即咬破舌尖取了一滴精血在手,便將之抹在一枚漆黑玉簡之上,須臾後,玉簡順著咯吱之聲平展開來,竟是有如鯨吞一般在把張雉散出的法力給吞納其中。

按此下去,就是張雉有再多真元法力,也經不起此物吞吃!

然她又不能收斂了法力真元,不然姬煬一個赤紅玄相撞來,只當要狠狠重創於她!

看張雉面露難色,姬煬頓感一陣快意,哪知就在這時,一道劍氣破風而來,幾乎霎時之間,就把那漆黑玉簡穿透撕裂,噼裡啪啦掉落一地,被其收入其中的法力並未由此消失不見,而是猛地迸發出來,橫亙在了張雉與姬煬二人之間,一時波及四方,把兩人各自推了十幾丈遠。

張雉不經細想也知是誰來了,她欣喜若狂抽身而退,手中拿得一枚青色玉籤,此物趙蓴身上也有一枚,正是為了指引二人要把姬煬引到什麼地界。後者手段被破,當即是又驚又怒地抬眼過來,正與趙蓴從容鎮靜的目光對個正著,不由皺眉言道:“我當張雉如何敢來此地,原來是有了盟友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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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七 引君入甕

趙蓴並不回答,徑直便起一道劍氣向那赤紅玄相斬去,此劍快而狠厲,任是誰人來了也避之不過,姬煬微微皺眉,便索性拿了玄相硬抗下來,登時只聽轟地一聲,數道赤紅法光自那玄相之上迸發出來,此物亦連連後退,一時晃動不止。

“劍修?!”

姬煬悚然一驚,倒沒想到北雲洲內還有這般人物,也怪不得梁延芳不肯去管那朱玄派的事了。

見赤紅玄相被趙蓴逼退,張雉眼中亦是異彩連連,她按下心中激動,身上遁法已是催動出來,便連忙向趙蓴喊道:“趙道友,切莫與她久戰!”

這便是在提醒趙蓴,二人今日的首要任務,實還是要將姬煬引到鄭秋汲的佈置中去,因她尚不覺得趙蓴有斬殺姬煬的本事,且鄭秋汲那處顯然又更有把握些,倒不好變動了計劃,叫姬煬見狀不對給逃脫下來。

趙蓴知曉其意,便也沒有自告奮勇之念,方把那赤紅玄相逼退,就轉身劍遁而去,化一道劍光矯若驚鴻,迅速湮沒在一片昏暗之中。張雉話音才落就已催起遁法,甚至比趙蓴還要快上幾息,她是無力與姬煬久做周旋,便只能把這事交給趙蓴,自己倒成為一枚引君入甕的棋子,要將姬煬給引了過去。

果不其然,姬煬見張雉要逃,心中就陡然起了急怒,念著方才又是趙蓴壞了她的好事,便雙眼一瞪,自腹下丹田拿了一口真元起來,迅速盈滿四肢百骸,把那赤紅玄相再度馭起,縱身飛遁向前而來。

以趙蓴的劍遁之術,要甩開姬煬自然輕而易舉,然而今日之局,終是要以張雉為棋才能成事,若是人還未到,張雉就已被對方殺了,怕那姬煬也不會跟著趙蓴過去。

她雖十分自傲,以為趙蓴未必就能勝過自己,但從這劍遁之術看來,對方想要脫身卻還是容易的,要是張雉一死,趙蓴仍舊選擇與之周旋,就難保姬煬不會生疑了。

看見趙蓴速度稍緩,卻把張雉護在前方,自己倒是謹慎小心在同她周旋,姬煬心中並未起疑,只是暗恨道,這二人不知何時攪在了一起,倒是瞞過了掌門耳目,叫人頗有些猝不及防。

也要怪那梁延芳瞞得太死,北雲諸派到現在都還不知朱玄派那人乃是一名劍修,這老貨著實可恨!

張雉飛遁而走,只恨不得再快上幾分,趕緊到了鄭秋汲那處去,此刻分神旁顧,又見姬煬神情兇狠,步步緊逼,兩人間不過只差五六個身位,若不再快些,怕就要被對方一手拿下。

姬煬目光炯炯,一路奔著張雉而來,卻怕在趙蓴的襄助之下,會真叫她脫身而去,思及此處,便又一甩袖袍,放了二十餘枚金丸出來,只隨心念一催,這些金丸就迅速朝著前頭打去,相互間你追我趕,牽出道道金虹,張雉一心趕路,倒不慎被其中一枚金丸打中,登時便覺渾身一僵,一陣嗡鳴之聲在腦海迴盪,霎那間頭昏腦漲,廢了好些工夫才凝下心神來!

此狀被趙蓴盡收眼底,也叫她腳下一頓,不得不分心出來為張雉招架這些金丸,只好在張雉本人倒沒受太大影響,一回過神來倒也很快向前奔去,另又對這金丸大起防備之心。

有趙蓴在此,自不能讓此物繼續阻撓對方,她見這些金丸奔走無序,幾無任何軌跡可以推演,便知此物躲避起來只當十分艱難,倒還得設法將之困住,免得這些金丸四處飛遁。

倏地,趙蓴目光一閃,當即抬起手來化出千百道劍氣,迅速織羅成網,欲把金丸全數罩入其中。說是劍網,實不過也是密密麻麻的劍氣而已,金丸堅硬,碰撞在劍氣之上,登時就有一片金火光芒閃過。一被劍氣擋下,金丸也立時向後彈開,四五個撞在一起,立刻就緩了速度下來!

叫趙蓴驚訝的是,這些金丸煉製十分剛硬,縱是以自身劍氣斬去,也不過是在其表面留下了幾道痕跡,卻不想方才那玉簡一般,受了劍氣貫穿之後就迅速破碎開來。因她自己也對煉器一道有所涉獵,便清楚法器要想堅硬若此,除了要在原材本身之上下功夫外,煉製法器的手段也需十分高明才可。

念此,她對這些金丸的出處也不免起了些疑心。

姬煬放出那金丸後,亦驚訝對方竟有手段將之擋下,要曉得金丸剛硬無比,自入得她手以來,還未有什麼人能招架此物,縱是她自己下手,也休想將之破壞半點。

自打三百年前鄔檀青從秘宮內層得到了百川玉淨瓶,北雲諸派便對裡頭之物深感興趣,這二十四枚金剛菩提,即就是數十年前由姬綏從中得來之物,可說有金剛不壞之能,一旦與人身相撞,即便不筋骨寸斷,也會擊出骨音,叫人神思昏亂,不得設防。

金承、含昌二尊會敗在她手,這二十四枚金剛菩提便當居下首功,不料今日竟是被這趙蓴給擋了下來,又如何能叫姬煬不深感訝異!

她縱著那金剛菩提死命向四方撞去,然而劍網羅織,四面皆密不透風,不留半點機會給這金丸脫身,趙蓴輕喝一聲,復又抬起手臂向下一抓,那密密麻麻的無形劍氣便瞬時向內收攏,將其中的金丸緊緊束縛在一起,碰撞出叮咚哐當的金石之音,令人不勝其煩。

姬煬哪肯就此罷休,當即鼓起氣來,就要以那金丸撐開劍氣,正當她用足了氣力,趙蓴卻將身一轉,迅速飛遁出數十丈外,劍氣迎風而散,叫失了束縛的金丸頓如脫韁野馬一般,個個都以不可阻擋之勢向外彈撞而去!

她正是奮力之時,一朝盡數落空,那催動起來的真元法力自然沒了著落之地,只能是有哪裡來就回哪裡去,一口真元反沸上她胸腹,立叫姬煬面色一白,好似體內法力也如金丸一般,在經脈中四處竄走不聽招呼。

再抬眼時,趙蓴與張雉都已遁去遠處,姬煬心有不甘,一手收了金丸就趕緊追了過去。

然在那光火幽暗的地方,一道熟悉身影逐漸顯現在她眼前。

卻是一臉凝重之色,目光陰沉的鄭秋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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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八 屍傀大陣

她只略微驚訝,便就曉得眼下是個什麼景況。掌門姬綏早對鄭秋汲起了異心,今日令他同行也不外乎是存心試探,現下倒正好印證了掌門與她的猜測,這鄭秋汲果然是要反!

見他現出身形,張雉才好生鬆了口氣,其與鄭秋汲的佈置乃是前後相扣之策,若對方見勢不對收手避退,自己可就要賠上性命去了!

想罷,她又垂下眼神,不動聲色地將趙蓴打量一眼,心道這位朱玄派客卿卻不像看上去那般簡單,以其顯露出來的本事倒可觀出,其與姬煬之間或許還真能有一戰之力,只是受任於她與鄭秋汲的計劃,行事時也多有收斂,並不像竭力而為。

好在到了這時,她與趙蓴也可放心一半,只看鄭秋汲究竟有何手段,敢如此信誓旦旦地放言自己有充足把握了。

自然,有她與趙蓴兩人在此,即便鄭秋汲棋差一籌,屆時也有人能夠襄助一二,總是要勝過單打獨鬥的。

只見了鄭秋汲在前,姬煬便沉下了臉色,心道對方必是有備而來,再回想起張雉、趙蓴二人的故意施為,她便再是自傲,也當清楚前頭於自己十分不利。

姬煬見勢欲退,鄭秋汲又如何肯放任大好白白溜走,便見他張開雙袖,朗聲大笑一聲,道:“姬煬長老何故退走,還請過來一敘!”

正是話音方落,一陣陰風便從四方升起,姬煬心頭一跳,卻發現身後退路早已被無形屏障所阻,加之她早已對鄭秋汲等人起了殺心,索性便迎身而上,欲看對方如何施為。

那陰風越發洶湧起來,拂過皮膚便有如刀刃刮骨,秘宮之中本就昏沉一片,無多光亮,再有這陰氣聚攏過來,霎時就像陰寒煉獄一般,難不叫人覺得古怪。

趙蓴斂下氣息隱在暗處,抬眼見得此狀之後,心中也便有了計較。她曾詢問過鄭秋汲,究竟要以何種手段對付姬煬,其中把握又是多少,若那姬煬未曾身死,她與張雉該當作何反應,彼時鄭秋汲一直避而不答,對那手段更是諱莫如深,如今看來,倒也不是全無緣由。

鄭秋汲確是正道修士不錯,其一身道法縱然只屬中流,但從周身氣機來看,亦是走上了正途的玄門道修。且莫說他道法之上,還更偏重節慾剋制之心,如此一位道門修士,自不會以那偏門邪道之術來做神通。

然而今日所見,便只看四面這陰氣森森的景象,卻已很難讓人相信這門法術與邪道修士無關。

趙蓴以為,這鄭秋汲應當是意外得來此門法術,如不是要對付姬煬這等大敵,他怕不會輕易就拿了這等手段出來,為此汙了自家聲名。此也是因道門修士中,總有性情執拗,拘於正邪兩道而不通轉變之輩,其認為正邪不兩立,術法自也不能相通,若修邪法在身,就再不能處正道之中,此之謂自甘墮落。

大千世界中,雲闕山即是如此,而昭衍門中則又要鬆快許多。得坤殿內便收錄得有許多偏門手段,全看弟子如何抉擇就是了。

趙蓴自己便修習了一門“血耘壺”,故如今看鄭秋汲做法,心中也未曾掀起多少波瀾,倒是張雉有些訝異,顯然是不曾料到對方這門法術會沾了些邪怪氣息。不過轉念一想,這地下秘宮本就匯聚得有陰寒之氣,鄭秋汲選的這處地界更是諸氣交匯之所,陰氣在此沉積下來,若能以之施展法術,自然威力不小!

兩人心頭都是有些觀望之念,一時誰也不曾插手進去,便見地上赤光閃動,洶湧氣機頓時反撲上來,這才叫人曉得,原來鄭秋汲是設布得有陣法在此,一是為了阻止姬煬從中逃脫,二也有匯聚陰邪之用,至於其他……趙蓴目光一動,已是向陣中幾道黑影看了過去。

那黑影高矮不一,細數去是有五道之多,作不同衣著打扮,俱都臉色青黑,不似生人。

“……走屍?”

她聽見張雉倒吸了一口涼氣,卻是因為這等操縱屍身的法術必須經得長年累月的修行,而看鄭秋汲平日裡示人的模樣,倒很難與這等邪道修士扯上關係。

趙蓴細細瞧了一眼,低聲道:“是陣傀。”

末了又皺起眉來,語氣沉沉道:“不過這些陣傀都已沒了意識,只當是死屍所化,更不像經人祭煉過……”

趙蓴曾兩次見得陣傀一道的修士,卻都是丹田破碎之後,不得已而為之的人,像眼前這般連靈智都失去,完全為人所驅馳的傀儡,倒是與殺陣當中的屍傀陣相符,只可惜她不精此道,大多瞭解都是從嚴易燊口中得來,便說這屍傀陣聽上去雖然邪異,但在渾德陣派中也不是沒有法門。只是後者的陣中傀儡大都為金鐵造物,邪道修士就更不必多言了。

玄無陣書中曾言過,屍傀陣內的每一具屍傀都須祭煉完全,由此才能做到隨心驅使,修士元神越強,所能驅使的陣法也就越強,從最次一等的三尸陣,到記載中只由周元陣宗一位太上長老結成過的萬傀天陰陣,都對結陣之人有著不小的要求。

看鄭秋汲的模樣,倒不像是陣法一道的修士,陣中屍傀亦不曾有過祭煉,卻非陣書當中以傀結陣的表現,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先是以陣法聚了陰氣過來,再以陰邪之氣驅使了屍傀……

如此一來,他這手段的短處亦是十分明顯,只要先破了陣法,這些屍傀便自然會退去,甚至鄭秋汲自己還會因此大受反噬,賠上半條性命不至。

不過這些道理都只趙蓴一人知曉罷了,此界修士囿於貧瘠之地,見識自不若上界之人遠博,姬煬如不攻破此陣,而選擇去與屍傀們糾纏,倒是極有可能會遂了鄭秋汲之意。

她默然站定,看姬煬催起玄相便先向近處的屍傀斬去,心下就已對此有數,只是其中還有一個不得不令人注意的變數,便就是姬煬體內的魔種。

既是屍身,就多半會沾染生前怨念,如今死後還不得安寧……倒怕這些怨懟憤恨之念聚攏起來,會另產生什麼變故。

明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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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三九 變故陡生

赤紅玄相提刀就斬,立時是將近處的一具屍傀斬做了兩半,可那屍傀到底邪異,一從正中分作左右兩半之後,便砰地一聲炸成一地黑水,霎時間,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頓在周遭瀰漫開來,黑水滾在地上流動,須臾後又重聚一堆,自水面開始向上竄動,只眨眼功夫就重新化出了方才那具屍傀來,飛身向姬煬撞去!

這一具屍傀才動,其餘黑影亦緊隨其後,卻是東西南北將姬煬團團圍住,各自身上都縈繞著一團古怪陰邪之氣,便將姬煬困在其中,不斷拿那黑氣去消磨對方的法力。在這時,鄭秋汲也有了動作,只見他凌身躍起,懸立於姬煬與五具屍傀的上方,隨後張開衣袖,嘴中唸唸有詞,再迅速掐定幾個法訣之後,一道犀利刃光便由此凝結在手。

結得如此刃光,鄭秋汲的臉色也是猛地蒼白下去,他早知姬煬利害,如今也不敢上去與其近身,遂輕喝一聲,壓得那刃光往下殺去,自己退身閃避,晃眼間便掠出數十丈外。

姬煬身陷陣中,雙眼怒瞪而起,緊緊將那鄭秋汲給盯著,看對方有此動作之後,便曉得這通手段必是耗費了他大半氣力,是故威力不容小覷,倒不好硬抗下來,當盡力閃躲才是。

想罷,她肩頭一抖,竟是把那赤紅玄相給化作一縷精氣,隨後吸入腹中,再縱身往前一撞,如此便將身前兩具屍傀給生生撞破,意欲從圍困之中逃脫出來。鄭秋汲見狀一笑,倒是胸有成竹地捏了捏拳,即見下方屍傀忽然身軀漲大,接連炸作一團黑水,便猶如繩索一般地追著姬煬而去,又似幾隻長手在後追趕,誓不肯將對方放過。

看這黑水緊跟不放,姬煬臉上亦多了幾分戾氣,她似不想與這東西多做糾纏,一心只想趕快將那鄭秋汲給殺了,眼見刃光矯矯殺來,便拿起衣袖一揮,從中甩出塊晶瑩剔透的玉珏,將那刃光給擋了下來。此物或非凡品,擋下刃光之後就噼啪碎裂開來,隨後更從其中飄出一股頗為懾人的金煞,把刃光餘威也給消磨殆盡。

鄭秋汲眉頭下壓,頗有些不敢置通道:“姬綏竟把此物給你了!”

他在文王山中修行多年,又身兼重任,為一派外化修士,因而對門中秘辛倒也有所知悉。當年宗門祖師宣文王手中曾有一枚玉璽,到飛昇上界之前,此人便把這玉璽一分為三,作了三塊玉珏法器來為後人護體防身,數千年來,這三塊玉珏已是用去兩塊,不想最後一塊,竟不在姬綏自己手中,而是交給了姬煬。

便可知今日之事,姬綏已是抱了必成的決心,要將這地下秘宮給拿在手裡了!

鄭秋汲皺起眉來,一道刃光取之性命不成,倒是讓自己費去大半法力,好在屍傀陣法仍在,只要姬煬身在其中,這些屍傀便堪稱不死不滅,牽制此人自不在話下。

他小退半步,又將丹田氣力催動起來,待兩袖一抖後,一座五色琉璃寶塔便拿在了右手掌心,這時聽他輕聲呼喊道:“有屍傀做牽制,還請兩位道友與我共誅此輩!”

話才放出,張雉便已信手招來一柄拂塵,隨後飛身躍起,連忙是要趕往過去相助。因她與那姬煬結了舊仇在身,又曉得此人不除必成大害,是以才見鄭秋汲露了難色,心中就已急切起來,只恨不得趕緊出手誅殺姬煬,早些了卻這心腹大患。

當是時,趙蓴目光一閃,臉色驟變,卻是連聲向前高呼道:“張道友且慢!”

然而張雉心急,眨眼工夫就已趕至鄭秋汲身側,兩人才聽這聲高呼,登時是心中一跳,此時拿眼向姬煬處一望,竟發現此人雙目猩紅,周身泛起一層黑沉沉的煞氣,先前圍困對方的屍傀黑水也盡都消失不見。

張雉眼瞳一顫,不想這垂眸的瞬間,姬煬就已逼出玄相殺了過來!

只看她面上神情,卻是不停在喜怒悲嗔之中不停轉換,五官張揚扭曲,不似常人一般。其身後玄相手持刀戟,自有一股蠻橫無比的氣勢在,姬煬獰笑一聲,麵皮猛地抽動起來,體內真元好似駭浪翻滾,頃刻間盡數奔洩而出,勢如破竹地向面前二人打去。

這股氣勢之強,竟全然不在鄭、張二人料想之中,張雉才調起一口真元,便就被對方衝撞得反噬六腑,臉色大變,鄭秋汲稍好些許,當即拿了琉璃寶塔來將二人護住,那想姬煬猶不止步於此,立時是聚起真元在胸,張口便吐出一道氣潮,登時就聽噼啪一聲脆響,那五色琉璃寶塔竟是被生生打碎了半邊,剩下的氣力即如狂風驟雨橫掃過去,打得鄭秋汲向後一仰,立刻是如斷線風箏般向下栽倒過去!

張雉亦不比他好在哪裡,只是精於固本培元的門道,一時之間不曾被氣浪擊倒罷了,她又驚又怕地掀起眼皮,正瞧見姬煬縱身下落,如一道赤虹降去,眼看著就要收下鄭秋汲的性命!

當是這時,一道劍光迅疾而至,便見趙蓴懸立空中,數十道銀白利光環繞起身,須臾間若流星般砸落下來,卻無不動如脫兔,快似驚雷!

姬煬步履一頓,抽身閃避之下,仍是三兩道劍光在她近身擦過,縱未斬到身上,其間瀰漫的劍氣卻也徑直割開了她的法衣,堪說一句銳不可當。

張雉目光震顫,心頭早已是一片僥倖與後怕,暗說還好是找了此人同行,不然今日姬煬暴起,她與鄭秋汲怕都要亡命其中!

正待趙蓴與其鬥法之際,張雉才有餘力分心旁顧,她見大陣仍在,其中屍傀倒不見了蹤影,立時便知這上面應當出了差池,於是心中大怒,暗罵這鄭秋汲如此胸有成竹,竟會在這等大事之上有了疏忽,若不是有趙蓴出手搭救,二人今日又哪裡還有活路?

雖是氣息未平,張雉也不能容趙蓴一人去對付姬煬,她自緊皺眉頭,一甩拂塵就向上迎了過去,倒還不知道眼下究竟是出了什麼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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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十 裡外皆敵

便說趙蓴等人在秘宮之內與姬煬鬥法時,那方洞穴之外,梁延芳亦是在同文王山的王闋、段仁修二人僵持不動。

要說他之實力,說能比擬守真觀的金承、含昌二尊也是當得,破開這王、段二人的牽制自將是時辰長短的問題,然這兩人今日也是拿了真本事出來,另又持了一方法器在手,將此化出楚河漢界,不叫梁延芳進退半分。

那法器作了棋盤模樣,幾枚玉白圓潤的棋子落下,就把梁延芳框定其中,後者若想突破出來,便須拿了大力氣來將這些棋子震碎,以此換來一條出路,梁延芳本可如此施為,只是心中另有顧忌,卻怕自己在此耗去太多心力,面對姬煬時便難免有所退讓,是故在此坐定不動,倒有了幾分養精蓄銳的意思,叫王、段二人稍稍鬆了口氣。

這兩人就怕梁延芳魚死網破,到姬煬解決完那張雉之前便破棋而出,以她二人之力,對上此人亦不可謂不艱難,所以今日之事,到底還要寄希望於姬煬,只盼她儘快從中出來,趕緊來助她二人一臂之力。

想罷,這兩人也在心中暗自忖度,心說姬煬已經進去許久,怎還是半點動靜沒有,連帶著鄭秋汲也追著朱玄派那人進了秘宮,不然此刻還能襄助一二。

梁延芳雙眼閉起,在這棋子圍困當中倒也顯得氣定神閒,他未有多少慌張畏怕之念,只是閉目養神,小心謹慎地觀察著周遭景況,更因身處困陣而大起防備之心。

料這王、段二人也不敢與他硬來,今時今刻就只能先將他攔阻在此,不過看這架式,姬綏此回必定是要與北雲諸派見真章了……

念及此處,梁延芳心頭猛地一跳,卻是立刻睜開雙眼,面中流露出驚懼之色來!

是了,此等關乎宗門未來的大事,其作為掌門又怎會甘心作壁上觀,現如今姬煬等人盡在此處,卻唯獨不見姬綏的蹤跡,那此人又會去哪?

梁延芳身軀僵住,連忙將手伸入懷中,摸得一尊有半個巴掌大小的玉像出來,且看那玉像通身白潤,毫無瑕疵,雕作了個玉雪可愛的小娃,面上眉眼彎彎,露得幾分狡黠笑意,實可謂栩栩如生,比擬真人。

可惜就在這時,那玉像當中竟傳來幾道清脆的開裂聲響,待他瞪起雙眼“啊”過一聲後,玉像便隨之四分五裂,不復原形!

梁延芳見得此景,登時是目眥盡裂,一口鮮血湧出喉頭,自喉嚨中發出一聲悲嘯道:“我兒啊,是為父把你害了!”

他遂站起身來,也不去管先前顧忌,層層法力有如浪潮一般湧起,驚得王闋、段仁修二人霎時變了臉色!

……

秘宮外層,姬煬幾番動作之下,倒都被趙蓴招架下來,叫張雉站在旁處幹看著,一時竟沒有多少出手的機會,生怕自己貿然動手,反會成為對方的拖累。

便聽趙蓴皺眉道:“張道友,你且去把鄭道友護著,就怕刀劍無眼,叫他受了我二人鬥法的波及。”

除此緣由之外,另一原因卻是屍傀大陣還握在鄭秋汲的手裡,若此人不幸殞命,此方大陣一解,還不知姬煬會不會從旁處汲取來許多嗔痴怨念。趙蓴如今已是有了答案,只怕姬煬此番突然暴起,就是借了那屍傀之上的妄念而來。

世人多貪生畏死,即便是道門修士也不能免俗,愈是追求長生仙途,就愈是畏怕死亡的來臨,此道中人殞命前夕,對長生的貪求也便如雨後春草一般瘋漲起來,既是貪求,也是妄念,一切七情六慾皆在此具現,無怪這魔種如此躁動。

且她在進入秘宮之際就有猜測,那魔種根源有千萬種地方可去,卻偏偏到了此處紮根,即可見地下秘宮當中必然有其賴以生存之物存在,再回想起鄔檀青的玉淨瓶也是從中得來,便可叫人以為,此地或是一位大修士隕落坐化的地界,才能養出這些陰邪與怨念來。

然而不管如何,趙蓴都不能放任此物繼續留於世間,便不僅是姬煬,甚至是那魔種根源,與此界中被魔種侵蝕到不可逆轉之輩,都須在她劍下做個了斷!

張雉得其授意,立時便鬆了一口氣,她點頭轉身,不作猶豫地向鄭秋汲趕去。對方面色慘白,七竅溢血,身上氣機亦是顯出紊亂之相來,即可知是體內經脈留了傷處,好在氣機不曾外洩,意味著丹田道基並未受損,往後靜養一番倒也能恢復如常。

她輕嘆一聲,起了法力屏障將其與自己罩入其中,隨後抬眼向上望去,見趙蓴一力御劍,幾乎是壓得姬煬不能近身,亦不覺暗自感嘆,北雲洲內何時出了這樣一位人物,以前倒從未有過聽聞。

雖說鄭秋汲曾信誓旦旦要誅姬煬,然而在趙蓴看來,這般事前做好佈置,以備大敵來襲的舉動,本就是自身實力有所遜色的表現,天下從無萬無一失之事,任那鄭秋汲準備得再好,也總逃不過變數的發生,是故真正可以倚仗的,還是隻有自身手段罷了。

姬煬此刻深困陣中,倒無須怕她脫身而去,趙蓴未啟劍陣,而是再度化了百餘道劍氣出來,隨心神而動,立時又向姬煬殺了過去,後者連連退避,縱是平日裡叱吒一時的玄相法功,面對劍氣也得避讓三分,且她這玄相都是真元法力所化,抵擋劍氣亦需耗費真元,如若一直這般被動下去,怕就是個困死在此的結局。

姬煬傲氣如此,怎會甘心落此境地,眼下才一動怒,一股躁動難安之感便翻湧上來,便看那玄相向上升起,身下就現出一座暗紅道臺,原這玄相如此無往不利,無堅不摧,究其原因實是道臺神像的神通,只若她道臺不塌,玄相自也不損不滅。

待那玄相坐定之後,趙蓴拿眼望去,一見三枚丹玉迴環繞行,其間兩枚卻是光澤暗沉,瞧去與尋常修士的丹玉大不相同,似乎精魄一道的黃玉才是真正修行得來,另兩枚丹玉的來歷非同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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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一 魚死網破

鄭秋汲曾言,姬煬資質只能說是中上之流,且自身年歲也不比鄔檀青、梁延芳等人深厚,此前更從未聽說過她有打通三道靈關,如今看來,怕是借魔種之力更多,不然其中兩枚丹玉也不會呈現此相。

趙蓴自不懼她,從前死於她手的蕭袞,便就是一位實打實通了三道靈關之人,對方既祭了道臺出來,也便意味著再無其它手段可用,現下做拼死一搏,不外乎是要與趙蓴論道生死了!

況論大道之法,趙蓴還從未怕過了誰,她自站定了身形,一方孤山立劍的道臺便從身後浮現出來,其上嬰魂已然凝實,額頂上懸有一枚飽滿通透的杏黃丹玉。姬煬見狀才知對方修為,不覺高抬下巴,目露輕慢之色,只欲拿了道臺碾壓過去,且不過數息之間,兩座道臺就撞在了一起!

那赤紅玄相猶不罷手,一氣吞了三枚丹玉入腹,竟舉起手中刀戟向趙蓴道臺上的嬰魂揮砍下來!

趙蓴目光微閃,當即冷哼一聲,心神調轉之際,一道幽幽身影便已提劍立於兩座道臺之上,此刻姬煬倒是愣住,尚不知這道身影從何而來,就只覺對方身上猛然拔起一股衝破霄漢的銳氣,須臾後落劍斬來,卻把玄相震退,刀戟折斷!

是時,這孤山立劍的道臺立刻碾了過去,即見提劍身影高抬雙臂,四方狂風不止,漸有嗚呼哀鳴之聲響起,那人勢不肯退,又是步步緊逼向前,縱起一劍斷了玄相雙臂,第三劍落下之時,其碩大頭顱便從頸上滾落,霎時間,一股無比兇悍的精元之氣由此迸發開來,似要席捲八荒,將這陣中事物盡都裹挾而去。

姬煬自知要敗,卻想以這般做法拖了趙蓴一起,若她為尋常修士,在此等法力衝撞之下,只當是不死也傷,難得幸存。如此魚死網破之舉,趙蓴自也有所洞悉,況她也在自身道臺之上覺察出了幾分異樣,眼下還須早早解決了姬煬,看其上究竟出現了什麼變化。

她縱身一躍,竟迎著這兇悍之氣撲了上去,同時並指揮落,凝起一道劍氣就向姬煬斬去,後者疾退數丈,卻又被緊追過來的劍僕堵去退路,一時進退兩難,只得被劍氣削下頭顱。

尋常之輩若落得此般下場,怕是早已生機盡絕,然而姬煬道臺未塌,即證明她猶未死絕,趙蓴怕她轉了元神到分身之內,便索性起了劍陣將其道臺完全困住,只要此等根基一潰,任其有外化分身也不能免去一死!

昏沉暗室之內,忽起一陣轟隆雷音,似山洪滾來,土石崩陷,趙蓴散去劍僕,一手拿了姬煬頭顱,一手催起道臺向前碾去,那赤紅玄相只剩軀幹,自保不住道臺所在,即見一座孤山猛地撞去,後者便節節潰敗下來,化為縷縷赤色煙塵。

到這時,趙蓴才收了道臺,凝神內視紫府,只見那嬰魂之上似有若無地飄著一縷暗紅之氣,彷彿在尋找契機鑽入其中,趙蓴見狀哪能容它存在,當即不做它想,便就近尋了一處平地坐下,三五呼吸之後,一縷邪異之氣方從她眉心冒出,被趙蓴斬滅於識劍之下。

此刻尚不算完,趙蓴若有所思地站起身來,驅使那識劍就破入姬煬頭顱之中,在其紫府內,蓮米一般的元神已模樣大變,竟好似一團活著的血肉,在紫府當中顫動不止,似察覺到識劍帶了殺意而來,這血肉一般的元神便更是驚惶不定,只恨不得破開紫府逃脫出去。

趙蓴毫不留手,立時起了劍意,就把這元神當中的意識盡數滅去,然而此物並不同尋常元神那般,會因意識的隕滅而隨之消弭,她雖徹底誅去了姬煬,這團顏色暗沉的血肉卻仍固執地存在於其紫府之內,便趁著元神隕滅,紫府坍塌的間隙,趙蓴伸出手來按上其眉心,不多時,一團血肉便被她抓了出來,猶似脈搏一般徐徐鼓動。

她將此擲在地上,便以劍氣緩緩將之磨去,也是兩炷香後才見了成效。

此時張雉二人也是行步過來,鄭秋汲服下丹藥後已是好轉許多,便都瞧見這一異狀,為此驚疑不定地詢問道:“此是何物,怎的如此怪異?”

趙蓴無心與這兩人贅述魔種的由來,就只沉聲言道:“貴派服食奇藥之人,元神受藥力所汙,便就會化成此物!”

張雉尚且驚訝,鄭秋汲卻已大驚失色,因他在不知根底時,也曾服食過幾回姬綏賜下的奇藥,如今聽趙蓴一講,頓時便憂心忡忡起來,臉色竟比剛才還要慘白許多。

趙蓴輕嘆一聲,倒是寬慰他道:“鄭道友無須擔心,只若不是常年累月地服用,以你這般境界,並不會落此境地。就只怕貴派門中修為低微,道心不堅的弟子……”

話語未盡,其意卻了,鄭秋汲猶不算完全寬心,倒不是擔心門中弟子,而是怕這奇藥沉入骨髓,難以根治。

他看趙蓴模樣,倒是對這奇藥瞭解頗多,正待細問之時,此方天地卻突然晃動不止,霎時間,一股晃人心神的氣息充斥裡外,饒是張雉與鄭秋汲這般心性堅定之輩,一時也有些心潮浮動,眼神閃晃!

張雉在這秘宮乃是常客,頓時便知此般景象因何而起,隨即激動言道:“有人觸動了秘宮內層的禁制,看這情形,似乎禁制鬆動之相,我等須儘快趕往過去,以免被人捷足先登!”

如今秘宮之內混亂一片,來來去去還不知是誰有了動作,就怕外頭的姬綏闖了進來,搶先一步到了秘宮內層。

不錯,這姬煬與姬綏裡應外合的做法,早已被鄭秋汲傳告於兩人知曉,故趙蓴與張雉都已清楚姬綏在外堵了門路,如今內層禁制鬆動,張雉自先懷疑是姬綏動了手腳。

話音落下時,趙蓴已是起了遁法,她斜睨了一眼上方,略有幾分笑意地言道:“我等先去也無妨,姬綏可未必有本事能進來!”

張雉與鄭秋汲不知所以,卻都縱身躍至趙蓴身邊,此二人一不擅長與人鬥法,二又受傷未愈,自是要緊跟著趙蓴才能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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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二 暗度陳倉

便在趙蓴等人與那姬煬周旋鬥法之際,曹澗也是孤身直入秘宮之中。

他在北雲洲內經營多年,這地下秘宮更是早已來過許多回了,對此自然熟悉無比,只又忌憚著姬煬等人還在其中,故不敢行事張揚,四處飛遁,便想趁她幾人鏖戰之時,先去把此行要取的五行玉露給拿在手裡,屆時迴轉入口,就可趁亂從王、段二人手裡脫身而去,反正有梁延芳在此,那兩人是決然沒有精力分來給他的!

此地的五行玉露天生地長,又大多凝結在那陰煞堆沉之地,是以處地分散,須得四處尋覓一番才能獲取。往常進入此地後,他們幾人多會分散而行,各自奔走,如今只他一人在此,倒是沒人前來和他爭搶了。

曹澗心頭竊喜,暗中慶幸自己進了此地,而非像旁人那般急匆匆地逃離出去,心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不是自己膽大一回,今日可就要空手而歸了!

他小心翼翼地找到了幾處以前來過的地方,將其中積存的五行玉露盡都收起,雖說這些份量已大大超出他從前所得,更能滿足他修行百年所用,曹澗卻猶是覺得不夠,這是因為他打從心底裡認為,只憑張雉、梁延芳等人,尚還無法和坐擁五位外化尊者的文王山對抗,這地下秘宮歸於姬綏之手便也是早晚的問題,屆時北雲諸派皆都受制於人,又哪還有今日這般任自己隨心所欲的時候。

何況外化修士壽元本就悠長,區區百年歲月不過彈指一揮間,就取這一丁點,他心中哪能滿意!

見四下無人,曹澗心中不由貪念大起,只是才起此意,就覺冥冥之中有個念頭落在了他的心上,催著他不由自主地往一個方向尋去。一開始時,曹澗還有幾分猶豫與謹慎,可待轉念一想,卻又覺得這是有什麼機緣在牽引著自己過去,是以喜不自勝,忙是把最後一點戒備也給卸了下去。

他縱身飛遁了小半刻,才在一處石壁之前落了下來,見此地昏暗如常,倒瞧不出什麼特別之處,便只能擰著眉頭繞石壁行了幾步,許是急著要取機緣,又怕姬煬等人前來壞他好事,一股煩躁之感逐漸湧上曹澗心頭,叫他面露不悅,神情鐵青,不多時,竟是用足了三分力道,揮起一掌拍在石壁之上!

外化修士三分力,在此界之中已是能做到夷平山嶽,然而面前石壁卻巍然不動,並不見有半分破裂傾倒之相,曹澗心中疑怪,更覺此地不像看上去那般簡單,是以面上動容,連忙將此細細檢視一番。

這一凝神看去,才見一道縫隙從這石壁之底蔓延直上,他深吸一口氣來,忙又退了數丈遠,好將石壁全貌攬入眼底。

原這竟是一座石門,其上重重禁制已然殘缺,更被人以隱蔽之法給藏匿了起來,叫他初來此地時不曾立時發現,而是揮去一掌之後才解開了這障眼法。

將此看清後,曹澗又再度走上前去,這一回他細細看來,卻不由勃然大怒,低聲罵道:“好你個姬綏,怪不得要獨佔此地,原是早就發現了內層所在,這些年來還不知被你文王山霸去了多少好處!”

他自能看出石門上的禁制早有被人破解之相,且看那人動手之時,迄今早已過了三百年歲月,比那朱玄派敗走的時間還早,即可見當年之事並非是偶然的禁制鬆動而成,而是文王山苦心孤詣多年,終於將內層禁制磨去了大半,所以才叫其中寶物遺漏了出來。

若說曹澗先時還有取了玉露就退走之念,如今卻都蕩然無存了,他目看石門上的禁制只剩下淺淺一層,正是到了那至極薄弱之時,心頭頓時火熱一片,當即不假思索地坐定下來,欲要把最後一層禁制給解去。

便暗笑道,北雲諸派的外化尊者當中,就數他曹澗最善禁陣之道,姬綏怕是算落了這一籌,好留了這一機緣給他。

洞穴入口外,梁延芳突然暴起,倒打了王、段二人一個措手不及,他執起法劍先斬棋子,便見起身側四枚碩大白子在劍下爆散作一片煙塵,段仁修見勢上前,胸腹鼓起吐出一口毒箭,卻又被前者一掌拍回,不由得連退數步,心中驚動!

他自大喊一聲道:“愣著幹什麼,切不能容他逃掉!”

王闋聞言沉下臉色,心說你肯為了姬綏當牛做馬,她可不想在梁延芳手上白送性命,便有條不紊地取了一截桃枝在手,其上綠葉繁茂,花苞細小,心意催動之間,三道翠色靈光就從葉上發起,勢頭迅速地朝著梁延芳打了過去。

梁延芳步履不停,見狀便丟擲一卷緋紅絹紗,將那三道靈光盡給兜入其中,自己倒看也不看那兩人,就向著外頭揚長而去!

段仁修還以為他要去追姬煬,見梁延芳徑直朝秘宮之外行去,立時又調轉了方向準備追趕,不想卻被王闋攔了下來,皺眉道:“外頭有掌門守著,你我二人又何必緊追不放,那梁延芳一出秘宮,便不外乎是一個死字,我看就無須在此操心了。”

段仁修知她慣於安身保命,並不是那甘於效死之輩,是以冷笑一聲言道:“你我皆受宗門供奉,到這緊要關頭卻又貪生怕死起來,待掌門做成今日之事,看他會不會追責與你!”

段仁修哪裡還看不出,適才梁延芳腳步一轉,王闋就曉得他是要離開此地,於是便順水推舟放了此人出去,以為如此大敵自有守候在秘宮之外的姬綏來對付,自己便可作壁上觀,安心觀望一番。他瞧不上王闋這般作為,便抬眼看向那幽深無光的洞口,心有意動道:“姬煬長老還未出來,許是被那張雉設法困住了也不一定,我當上去看看!”

任他搬了姬綏出來,王闋也渾無所動,顧自站定原處道:“你去我可不去,焉知她是不是死在裡面了,我只答應姬煬幫她攔住梁延芳,可沒有答應其他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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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三 有木扶天

段仁修冷冷地望了她一眼,這才提起腳步遁入其中,只看他身影沒入無盡昏黑之內,王闋更目露譏諷,乾脆不進不退,就在此地坐定下來,等著一切事了。

梁延芳隻身破出秘宮入口,便邁步踏入一片霧靄之中,到得此方地界,卻連神識變得晦暗不清起來,他凝起心神觀望四周,也不過探得身外五丈方圓左右,若有人在此事先佈下埋伏,霧中人又如何能走得脫?

可見女兒梁韶就是在此地遭了毒手!

他心中大慟,哪還不知這些霧靄和誰有關,只道自己也是一時疏忽,不曾料到姬綏還有後手,這才賠上了女兒一條性命!

梁延芳立定身形,衣袍飄然而作獵獵之聲,只聽他雙目睜起,忽而大喝出聲道:“姬綏,你在此佈下天羅地網,如今又有何不敢現身!”

他自聲若洪鐘,在這汨成原上回盪開來,攪得四面霧靄為之震盪,猶如層層水波一般向外推散而去。

不多時,一位身著美衣華服的俊秀男子便現身出來,面露嘲弄道:“梁道友何故在此喧譁,你我多年舊識,我尚不知你還是個急切性情。”

梁延芳怒視於他,目不閃避道:“我今日為何在此,怕再沒有人會比你更清楚!”

姬綏也不回話,只陰惻惻地眯起眼來,良久才吐出一句:“是麼,那便早些送你去尋你那女兒好了。”

說罷隱去身形,再度消失於一片深沉霧靄。梁延芳知其古怪,一時也沒有冒然衝上前去,而是站定之後掐動法訣,自袖中拋得一枚草籽出來,須臾後,便見草籽落地生根,於幾息之間就長成參天巨木,其樹幹粗大,冠葉繁茂,在霧靄之中泛出層層翠光,尤顯神妙!

此樹名曰扶天木,為天地自然所孕育,確非人力煉製而來,故不可稱之為法器,而當喚作物寶才對。當年扶微宮的開派祖師,便就是靠著三株扶天巨木而立下山門,有號作玉枝尊者,可惜如今已是坐化多年。

而在其隕落之後,山門內的三株巨木亦逐漸凋敗枯死,梁延芳自曾竭力阻止,最後也只剩下兩枚草籽存留,彷彿其一切生機都被祖師帶走了一般。扶天木籽落地生根,一枚被他小心養護在宗門之內,以求此木代代不絕,另一枚卻被他拿在身上,正是看中了扶天巨木的玄妙之處,到與人生死相鬥之際,可有著扭轉乾坤的威能。

巨木蒼勁有力,樹冠之下灑落一片青輝,梁延芳避入其中,只覺渾身精氣已以一股迅捷之勢彌補回來,叫他神情一振,目光炯然!

適才在那地下秘宮時,卻不是這扶天巨木生長的好地方,沒了此物在手,他要面對上姬煬也會失去幾分勝算,現如今到了這平坦開闊的汨成原上,只要他身處其中,就不怕姬綏攻破進來!

梁延芳眼神一凝,又起得法劍在手,喚出幾道矯捷有力的靈光往四面殺去,他知姬綏早有準備,此間霧靄就是對方手筆,女兒梁韶手中也不是沒有護身法器,卻仍舊在短時之內就敗死隕落,即可見姬綏手中必有一十分犀利的制敵手段!

大霧中,姬綏與薊延才前後而站,自梁延芳處雖看不清他二人的身影所在,可從姬綏這處反過來觀望,那就真是一覽無餘了。

“此便是玉枝尊者的扶天木?倒的確是有其厲害之處。”

扶微祖師曾以此術揚名,其殞命後扶天木接著枯死一事,北雲諸派皆是有所耳聞,姬綏也猜測過樑延芳手中多半還握有保命之法,不料竟與這扶天木有關。

薊延才侍候在旁,聞言便接話道:“聽說這扶天木堅硬無比,比鐵石精金還猶有過之,外化修士幾乎無力摧毀,除了等其自行枯死倒無其他破解之法。”

姬綏負手在後,見此也不曾臉色凝重,反還有閒情逸緻與薊延才分說道:“扶天木的妙處可不止如此,我曾聽祖師講過,這玉枝尊者在世時,可是我北雲洲當之無愧的第一人,他這扶天木下自有精氣蘊養,旁人又不能破入其中,說是立於不敗之地也不為過了。”

薊延才哪裡有他這般見識,聽得這話不由暗自心驚,難免對此寶物有些心馳神往起來,又想到此物如今是在梁延芳手裡,更不禁擔心道:“如此,要對付那梁延芳豈不是變得十分艱難?”

姬綏瞥了他一眼,哂笑道:“今日之事,就是千難萬難也要做成,他梁延芳以為有扶天木在手便可萬事無憂?哼!我偏要叫他留下性命來!”

說罷向上一遁,整個人已化成煙雲直上,卻不忘交待薊延才一句:“我與那梁延芳鬥法之際恐難顧及其他,便有勞薊道友多盯著一些,若再有旁人入得霧中,無須留手,一併殺了就是。”

薊延才點了點頭,想到姬綏承諾予他之物,心頭頓時便堅定許多。

姬綏揮身直入雲天,放眼望去便只能瞧見一片蒼翠的樹冠,他暗笑一聲,隨即掐定一個法訣,自兩袖之中放出一股赤紅霞氣,徑直便向著扶天木而去,霞氣飄散而輕盈,不知不覺間便與霧靄融成一片,梁延芳身在樹下,滿心戒備地盯視四方,卻不料真正棘手之物已緩緩到來他的身邊。

不久後,姬綏心中一動,知曉自己已經得手,便又縱身逼近對方所在,此刻卻一咬舌尖吐出一口精血,將之以指腹抹散,塗在了一尊石像背之上,這石像猛地顫動幾下,隨後竟化作一隻黃毛碩鼠,吱吱叫了幾聲之後,便就從姬綏手中一躍而下,尋個地方打洞往地下鑽去。

姬綏做足準備,這才滿意點頭,一揮袖袍灑出靈光千重,眨眼間就向著前頭殺去!

梁延芳持劍以待,忽而眼皮跳動,便見靈光灑來,密密麻麻如瓢盆大雨一般,當真避無可避。然而半息之後,這些靈光又都扶天木投下的翠光所打落,未有一絲一毫落在梁延芳身上,叫後者鬆了好大一口氣,欣喜道:“不愧是祖師所留之物,當真厲害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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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四 惑魂之術

他方知曉姬綏已經動起手來,便循著氣機落定一處,將法劍之上的利光催起,暴風驟雨般斬了過去。此刻有扶天木蘊養精氣,一應手段都可毫無顧忌地施展出來,梁延芳心神漸定,遂又大張旗鼓使了殺招出來,將那法劍驅使在樹冠之外,與姬綏死命糾纏起來!

此劍為他本命法寶,只要有他一口氣在,即便劍斷也能彌合一起,用於現在可謂再合適不過。

姬綏也不怕他,便揮手在這霧中掀起百餘丈高的氣浪來,使那法劍就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雖兜兜轉轉不肯仰翻過去,卻也始終無法靠近其身!

梁延芳正值精氣豐沛之時,繼又從袖中放出一座巨大石碑,轟然一聲砸落在地,他不做猶豫地催起大半法力往碑中灌去,須臾後便見此物大放光華,其上碑文亦陸續浮起,作一串不停遊走的咒文,飄然向前飛去。

此物勢頭不算驚人,姬綏本未將之放在眼裡,不料近身之後,這些咒文卻突然金光大作,接連朝他正上方躍去,只眨眼間就落定八方,放出八道光柱落下,形如監牢一般將他困定其中!

姬綏試圖調起法力,卻又覺身上沉重無比,叫他運轉真元的力道都遲鈍了許多,就在這分身的片刻,遠處法劍猛然一抖,又震出幾道利光在外,迅猛無比地殺了過來!

此回姬綏要閃身避躲時,頭頂咒文便又落下法力將他牢牢定住,眼看利光已來,姬綏只得咬牙抬手,放出一道黑紫濁氣,雖勉強將那利光化去大半,卻仍受力於身,為此臉色一白,氣機震盪起來。

“這老貨,當真難纏得緊!”姬綏暗罵一句,心說時機已要到了,便抬頭往那咒文望去,隨後心頭一狠,竟直接揮手往自家面門拍去,須臾後,一團赤紅血肉裹著元神從顱中跳出,卻是徑直衝破咒文束縛逃了出來,姬綏舍了原身出走,不多時卻聚起精氣過來,竟憑那赤紅血肉在原地化出具一模一樣的身軀來,看面上嗔痴怒態,與原身更無任何區別。

梁延芳見此情形更覺驚疑,忙又縱起劍來向他一斬,便在這時,他卻覺流逝的精氣並未補回,連帶著頭頂巨木的樹冠都已由翠綠轉向枯黃,好似有枯敗雕落之嫌!

這可是他今日苦戰所仰仗的根本,更不容半點差池存在,梁延芳眼皮猛跳,又連忙向身後的扶天木查探而去,哪曉得就這一看,便頓時叫他變了臉色,只見扶天木樹身與樹冠無恙,倒是地底的樹根已快被一隻碩鼠啃食乾淨,因這碩鼠並無生機,只是一團精純法力所凝,又潛伏在這隱蔽的樹根之下,一時之間也並未被他發覺,等如今發現之時,早已是為時晚矣!

若失了這扶天木,想在大霧之中對付姬綏便更無多少勝算可言,梁延芳自知道其中輕重,暗道扶天木的枯敗已無法挽回,倒不如藉此機會一決勝負,長久拖延下去對自己反而不利。

他既拿定了主意,目光便陡然銳利起來,扶天木轟隆一聲向下傾倒,卻是被其連根帶起,頃刻間全數法力都從樹身之中抽回,更帶回一股渾厚無比的精氣,被梁延芳一口氣吞入腹中。

姬綏化身逃出之後,一直是隱匿在暗處小心觀望,此刻見巨木消散,換做一股橫絕萬裡的強大氣機掃蕩過來,心中更不見一丁半點的擔心,反而大笑一聲道:“就是現在!”

他心念動起,催得開始時放出的那股赤紅霞氣向上一走,不過霎時之間,梁延芳那處的氣機就猛然一頓,迅速有了萎靡之相。

後者正放開丹田,好叫大量精氣吸納體內,哪知一股奇異怪力忽從胸腹上來,不偏不倚直往紫府撞去,頓叫他眼前一黑,險些便從半空之中跌落下來,梁延芳咬了咬牙,只覺得神識混沌一片,頗讓人頭昏腦漲,心中煩躁,他強自睜開半隻眼皮,就在驚恐之中看得一道靈光迫至眼前,下刻血柱衝起,登時就去了性命。

姬綏現身出來,細檢視了一番眼前屍身,確信梁延芳已死後,才探出手去拿了對方元神回來,後者本是要逃,只是紫府元神都已被這惑魂煙所困住,又哪裡能夠逃得出去?

他點了點頭,將這元神小心收起,心道梁延芳雖已身死,可自己為之付出的代價也是不小,其中最為主要的,便是去了他一具精氣化身,自他捨棄肉、法二身改煉神魂之後,便不像旁的外化修士那般有身外化身可用,於他而言,身軀只是安放元神的軀殼,只要元神存在,多少身軀都可以憑精氣凝就出來,倒是比那身外化身好用得多。

姬綏轉過身來,便欲把薊延才喚到身邊傳話,如今梁延芳已死,張雉又交給了姬煬對付,這兩尊大敵已去一半,倒是可以進往秘宮一探了。

“想來曹澗那蠢貨必已經進入其中了,我自拿他探路,先瞧瞧那裡頭究竟是有什麼古怪。”

顧自言語幾句後,卻一直不見薊延才的蹤跡,姬煬眉頭微皺,頓時覺察出來些許不對,他往來處飛身遁去,猝然見前方一道身影立在空中,倒是衣袂飄飄,姿儀英秀。這人是名女修,模樣面貌他亦覺得眼熟,霎時間念頭迴轉,卻想起朱玄派那位客卿就是這般模樣,只是趙蓴早已跟著姬煬等人進了地宮,方才也一直未見她從中出來,突然現身於此,便難免叫人覺得奇怪。

“你是何人?”姬綏大聲問道。

趙蓴定定看他一眼,卻又不回答此問,而是揮起手來放出一道奪目金輝,那金輝如正午天光,幾可耀照一切晦暗不明,且不過數息之間,四面霧靄便開始消弭退去,姬綏眼神下落,驟然在其下方瞧見薊延才的屍身,不由是驚怒交加,甚至防備地朝著眼前人看去。

倏地,他眼瞳縮緊,便見來人手中一副陣旗,其中一支他正是熟悉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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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五 誰為黃雀

地下秘宮內,趙蓴等人亦是尋到了那石壁隱門之前,看這處禁制業已遭人破壞,身後張雉便臉色微變,皺起眉頭道:“不好,是有人快了我等一步!”

隨後又思索片刻,推斷那人身份道:“北雲諸派中對禁陣一道有所涉獵的,卻只有姬綏、梁延芳與曹澗三人,若潛入其中之人是梁延芳,便證明王闋與段仁修多半已死,若不是……就怕是姬綏進來了。”

趙蓴卻搖了搖頭,頗有底氣道:“是曹澗。”

張雉心中雖以姬、梁二人為首要猜測,但見趙蓴語氣堅定,神情淡然,便不由對她信服了幾分,言道:“趙道友以為?”

“梁延芳已死。”趙蓴目光投來,淡淡向她一笑,從容道,“姬綏也快了。”

霎時間,似乎有一股陰風颳起,叫張雉與鄭秋汲不約而同地脊後生寒,雖不知趙蓴如何得出的這一結論,但她二人心中竟是不得多少懷疑,便無需對此細細琢磨,也知曉這事絕對是眼前之人的手筆,只是那姬煬與梁延芳無論拿了哪一個出來,都是北雲洲內聲名赫赫的人物,同階之內更難遇見敵手。正如此,才不得不讓人為趙蓴之言感到膽寒!

不過轉念一想,鄭秋汲對她二人傳遞訊息時,的確是說過姬綏欲在汨成原上設下埋伏一事,彼時趙蓴曾讓兩人寬心,講這事情俱交由她來處置就是,張雉不曾對此細想,又怎能料到趙蓴會真有對付之法。

她斂下眼目沉默不語,做出一副聽候差遣的模樣,心中更多了些畏怕出來。

鄭秋汲則面露好奇之色,幾番開口想要詢問,卻又強自壓下了心中激動,終不敢出言打探。

趙蓴也無心與這兩人分說其中原因,當即一掌推開石門,便示意兩人跟隨上去。

兩年前,鄭秋汲才將這一訊息傳出時,她便將自己留在五泉山的本體給移了過來,欲做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況當時還有陰陽陣旗的一半留存在文王山修士手中,趙蓴本體想要尋到對方也是頗為容易,只不曾想到手持陣旗之人她還見過,正是從前被她打散了一具分身的薊延才,趙蓴便順勢而為收了對方小命,隨後再出手誅殺姬綏。

至於梁延芳,趙蓴曾答應過鄔檀青要對付此人,如今他已死在姬綏之手,倒也省去了她一番工夫。

現下內憂外患盡除,便大可以將這地下秘宮探個究竟了。

她如今只得外化中期,分身之力自然強不過本體,何況這姬綏也是才苦戰過了一場,趙蓴未用多少氣力,只憑磅礴真元碾壓過去,對方就自然而然敗下陣來,被她取了顱中元神。看此模樣,甚至是比姬煬受到的魔種侵蝕更重。

趙蓴將之碾滅,起了遁法就往文王山去,眼下姬綏、姬煬盡死,此派便可說是無人之地也不為過,剩下那一干長老弟子自是沒有多少威脅可言,倒是能讓她仔仔細細地瞧一眼文王山中究竟到了什麼景況。

便又與楊滄傳了句話,令他即刻上前接引,趙蓴才飄然遠去。

秘宮中,段仁修已是循著鬥法痕跡快步來到先時鄭秋汲所佈置之處,他向四面掃看一眼,見除一地狼藉之外,還有不少劍痕分佈在周遭,其上銳意未失,一見就知用劍者手段驚人,只怕是那真正的劍修來了此地,才能做出如此陣仗來!

見此,段仁修臉色一白,晃眼看見地上一具無頭屍身,便連忙走上去一探究竟。

“這,這是!”

以段仁修的眼力,哪會看不出這具無頭屍身就是姬煬本尊,不料對方久久未從秘宮之中出來,竟是早已亡命在內,身死道消了!

“不可能,張雉此人不擅鬥法,又怎可能是姬煬的對手,殺死姬煬的人,多半還是那名劍道修士。”他抬眼一望,心中漸已有了答案,北雲洲外化修士不多,今日進入秘宮的人亦只有那朱玄派客卿一個生面孔,出手之人多半就是她!

電光火石間,段仁修目光一閃,卻想起當時追趕趙蓴入內的還有一人,正是今日與他等同來此地的鄭秋汲。

“掌門早就對他起了疑心,如今看來,鄭秋汲的確是已叛變了。”

不然此刻看見的屍身就該有兩具了。

他卻心中猶豫,不知是該追趕上去,還是該就此調轉方向離開此地,畢竟連姬煬都已死在對方劍下,他一個人過去亦與那送死無異。

思來想去後,饒是段仁修心底也不禁起了幾分退意,他暗道這般大事發生,必得拿人去知會掌門一句,於是便頭也不回地抽身離去,再未有多少遲疑。

過了隱門之後,光亮便霎時黯淡下來,四周昏黑一片,鼻尖亦傳來一股縈繞不去的腐朽氣息。

趙蓴拿了神識往前探去,卻發現即便如此也不能做到一覽無餘,實不知曉這秘宮內層究竟有何古怪。她尚如此,便更不指望張雉與鄭秋汲能更進一步,三人相隨步入其中,只覺腳下道路盤旋向下,逐漸走到了一處狹窄深邃的小道中去。

此地兩壁擁來,甚是狹窄不過,又因神識困頓而不好飛遁行走,便只能拿了腳步丈量,走過五百餘步才見一星光亮。

見著了亮光,三人腳步也頓時快了幾分,等徹底從這狹窄小道中解脫,趙蓴等人才發覺自己到了一處圓臺之上,這裡似道場,整座秘宮又陰冷如墓穴,怕真是哪位大修士在此殞命坐化而留下的遺藏。

“那是……曹澗?”

張雉脫口撥出,見是一道熟悉無比的身影背對自己而立,便想走上前去確認一番,可惜念頭才動,曹澗就四肢僵硬地轉過身來,看他面色青白一片,雙目向前鼓出,面上哭笑不定快要扭曲在了一處,頓時便將張雉嚇得後退半步!

此時,趙蓴與鄭秋汲也是看了過來,曹澗張開口唇咿咿呀呀不知說了什麼,只發出些間斷模糊的聲音,須臾後,他頂上額頭忽然向前凸起,隨後如吹氣一般漲大起來,伴隨著砰地一聲,連同身軀一起爆散開來,只留下一枚拳頭大小的血紅之物迅速從地上蠕動爬走。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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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六 同門故舊

見是如此邪異之物,趙蓴又哪能容它從自己眼前溜走,便看她跨出一步,並指一道劍氣向前斬去,直將那血紅之物貫在地上,隨後才放出真元往上一碾,直叫此物徹底化作一灘血水才作罷。

“這……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鄭秋汲看出此物與姬煬顱中的東西相似,心中遂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測,暗道姬綏手中的奇藥也正是自秘宮當中得來,難不成這地下秘宮乃是一位邪魔道修士的洞府?

眼看連曹澗都身死在此,鄭、張二人更不覺自己會全無性命之虞,若說先前進來之時,這兩人還對秘宮內層的寶物有所覬覦,現下見了曹澗之死,心中火熱可就不復存在了。畢竟邪道修士的手段大多陰邪殘忍,其煉製得來的法器也多為常人所不能用,即便拿在手裡也不過是燙手山芋,就如他偶然得來的屍傀陣術一般。

思索之際,趙蓴已是抬腳往前走去,見這道場正中設有一隻灰撲撲的蒲團,其上端坐之人早已消弭世間,連屍骨都化作一片塵埃散去,即刻見此座秘宮的確存世已久,至少也當是數萬年前的東西了。

反倒是這蒲團煉製得十分上乘,縱是歷經多年也不曾毀壞多少。

倏地,趙蓴眼神一凝,卻以劍氣劃開那物,任當中一枚符牌顯露出來,牌中有金陽居上,玄月居下,交相輝映,得日月同輝,此何意義自無需贅言!

在這秘宮內坐化之人,竟是位昭衍弟子不假!

她大為驚訝,連忙將那符牌拿在手裡,隨後浸得神識入內,便欲檢視此弟子究竟姓甚名誰,又是哪一殿,哪一脈的人。

不想神識探去之後,卻只能看見一片虛無,沒有名姓,不見師承,叫趙蓴心頭一震,即又有了另外的猜測。

昭衍弟子皆持有命符在身,外出行走時可憑此物證明身份,任是誰人來了,也在此作假不得。當持有命符的弟子殞命之後,與其性命相系的長生魂燈雖會熄滅,但這命符卻不會隨意毀去,裡頭的名姓與師承也會保留下來,以供後人查證。

但像這般連同名字與師承都被徹底抹去的,由外人只怕難以做到……

趙蓴本身便是不非山的執法弟子,故對門中條例也很清楚,若宗門弟子犯下大禁,到了那革除宗籍逐出山門的地步,便會由宗門收回命符,以此表明這人再非昭衍門人,又若因各種緣由而無法收回命符,就當是今日這般景象了。

也無須追溯太遠,就拿掌門以叛宗之罪論處的嫦烏王氏弟子來言,即便是有零星少數的漏網之魚逃散出去,其身上的命符也會失去效用。不過以眼前這座秘宮的年歲來看,顯然是與王氏一族扯不上什麼關係。

如若要細數歷代以來門中被判逐出山門的弟子,那怕就是大海撈針,難如登天。但要說起數萬年前是否有如王氏叛宗一般的大事發生,趙蓴便一時沉默下來。

若真是因那事情而受牽連,故最終逃來此界的,她亦無從置喙。

趙蓴輕嘆一聲,復將這命符拿在手裡。

事畢後,鄭、張二人也是行步過來,看趙蓴一掌揮開蒲團,便將下方一面八卦陣盤顯露出來,這陣盤中有一方正凹槽,似乎可容一物放入其中,一時間,兩人皆是往她手中之物看去,心道那符牌與這凹槽倒也正是合適。

趙蓴看穿兩人所想,心中也不甚在意,只她現下有所察覺,便在她們所在之地的正下方,即是那魔種根源盤踞之處,是以無論如何她都須對此嘗試一番。

只是那符牌嵌入陣盤之後,雖也是嚴絲合縫不見空隙,但三人等過良久都不見其上有所變化,才提起的激動之心又不免落了下去。

鄭秋汲動了動唇似是想要開口,這時卻見趙蓴徑直將那符牌拿起,一翻手來又拿得一枚一模一樣的符牌出來,兩人自瞧得目光驚異,眼見著這枚符牌嵌進凹槽之中,等了不過數個呼吸,那八卦陣盤便開始轉動起來!

霎時間,四面燭火忽然滅去,腳下之地亦劇烈搖晃起來,三人立時騰空而去,見正下方圓臺分裂兩半,自那陣盤所在之處向左右推移過去,露出一片昏暗深邃之地,直看得人心中發毛!

咚!

咚!

咚!

先時未有之聲這才響動在三人耳邊,聽這聲音沉悶粗重,兩道聲音的間隔亦相差無幾,不想重物墜落之聲,反而……

是如活物心跳一般。

倏地,一道煙氣疾射而出,未等來人有所反應便迅速瀰漫此間天地,鄭、張二人渾身一顫,只覺心中沸反而上一股狂躁不安,叫人忍不住要大開殺戒,繼而又覺七情六慾都一起湧了上來,叫人悲、叫人怒、叫人喜,神魂之內充斥著萬般欲求,彷彿自己再不是自己一般。

趙蓴凝有劍魂在身,故不怕這魔種作祟,只是這鄭秋汲與張雉就沒這般的好運道了,尤其是前者還服食過姬綏賜予的奇藥,此前雖有心將之壓制了下來,如今卻被這魔種根源催動,一時間反噬回來,無疑是要比張雉更為顯著得多!

她立定身形,當即一道劍氣往下殺去,不想劍氣經行之處卻未見得什麼實體,好在趙蓴有附得神識在上,由此才將那魔種根源的模樣看清——

竟是一團縹緲無形的沉黑霧氣,而非令人憎惡的血肉之狀,待仔細一聽,沉悶的脈動之聲便從霧氣當中傳出,給人以詭譎滲人之感。

趙蓴目鎖黑霧,又起了千餘道劍氣砸落,可惜此物不成實體,任那劍氣如何殺去也只是聚而又散,不見消弭。

她自可留在此地思索解決之法,然而身旁的鄭、張二人卻耐不住魔種侵蝕,趙蓴略微皺眉,當機立斷有了取捨,又怕自己不在之時,這魔種根源會再次逃遁,於是心中一動,繼又從袖中取了掌門賜下的清靜自在壺出來,再隨手往上打去一道真元,便將之擲入底下將這黑霧暫時封鎮起來,這才揮袖抓起鄭、張二人離了此地。

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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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七 拔除後患

終是離了那地之後,張雉與鄭秋汲才逐漸緩過神來,待這兩人的目光由渾濁轉為清亮,先一步浮於面上的便是一片羞赧之色,聽二人慚愧道:“卻是我等對不住道友,要多謝趙道友施此援手了。”

心底之下,又不免為趙蓴的及時出手而感到僥倖,若不是如此,只怕她二人早已赴了曹澗的後塵。

“那邪物詭異非常,除非是精通元神一道的人,否則也無法在其面前撐過半刻,這本就怪不得兩位道友。”趙蓴搖了搖頭,復又轉頭彌望一眼汨成原上,唏噓言道,“幸有鄭道友及時傳訊,好叫我能留下後手,將這姬綏給斬於劍下,如今姬綏已死,另又有北雲諸派的外化修士也都亡身於此,北雲洲內只將動盪不已,難有寧日。”

語罷,趙蓴看向張雉道:“張道友,如今大敵已除,你自無需擔心宗門安危,故北雲洲之事還需你多多擔待,切莫讓邪修之輩趁亂興起,擾了北雲修士的安寧。

“且待來日之時,我恐要借今日之事另起一番風波,屆時也需兩位道友能夠襄助一二。”

聽此話後,鄭、張二人雖若有所思,卻又都不做猶豫地承應下來,鄭秋汲念著姬綏已死,心頭到底還有幾分糾結,便忍不住開口問道:“趙道友,既然姬綏、姬煬都已殞命,那我派弟子又將……”

他雖背叛山門,但也不曾全然放下門中弟子,何況文王山若是覆滅,他亦將失去從前得來的一切根基,故從心底裡講,鄭秋汲便也希望趙蓴莫要對此趕盡殺絕。只是想歸想,趙蓴若真要動起手來,以他能耐自也抵擋不住,是以才有了面前一問。

趙蓴哈哈一笑,自是瞧出了鄭秋汲心中所願,她笑著搖了搖頭,言道:“鄭道友莫要擔心,貴派弟子遍及北雲,數量極廣,若真要全數殺盡,北雲洲怕十年之內都將血流成河,為之惶恐難安,我自不願做出這樣的事來。”

一聽趙蓴說的仍是貴派弟子,鄭秋汲頓時神情大霽,心知對方仍是把他看作文王山之人,這對他接手宗門一事無疑是一大助力。然而須臾之後,趙蓴臉色便又冷了下來,語氣不容置喙道:“不過鄭道友心裡也清楚,這些服食奇藥之人最後都會變成哪般模樣,故為了斷絕此事,以免讓這邪祟之物繼續為禍北雲,此些體內深植魔種的長老、弟子等,卻是一個都不可放過的!”

不想鄭秋汲聽得此話後,面上竟無半點傷悲之色,反而目光閃動,心中暗喜,連連說道:“正該如此,正該如此。”

因他心底清楚無比,這些年來文王山內資質上乘的弟子,看似是十個中有九個都在服用姬綏賜下的奇藥,但那也都是姬綏看重的本姓弟子罷了,除姬氏一族的後人以外,其餘弟子倒很少能服用這類奇藥。如今趙蓴要動手誅邪,首當其衝的就是這些姬姓弟子,便只要姬氏一族勢弱,就好叫他扶持自家之人上來,將這宗門掌握在手了。

於是聽趙蓴講來,這誅除魔種一事須得徐徐圖之,不可急功近利,肆意妄為,其中沾染邪祟較淺的,她可賜下丹方煉製出對症丹藥,至於積重難返之輩,卻只有誅其性命這一條路走了。

鄭秋汲不疑有它,忙是點頭應下,反是站在一旁默然不語的張雉,心中又有了其它猜測。

她心道,趙蓴這人的橫空出世實在太過突兀,況又是位極其厲害的劍道修士,便如此,她在北雲洲內竟也從未聽過此人聲名,即可見趙蓴的突然出現必然有緣由存在,更別提對方還能一眼看出魔種底細,並十分清楚如何對付此物,想來趙蓴到此,與這被稱為魔種的邪物也是關聯不小了。

到底是資歷更為深厚的老道之輩,張雉懷疑一起,諸多猜測便紛紛湧上心頭,想著趙蓴或許是下界而來的上界修士,不然也無法解釋她遠勝於同輩之人的遠見卓識,只是單獨為了誅除邪物來此,到底是讓人覺得奇怪。

便又回想起趙蓴開啟陣盤時所拿出的符牌,張雉忽然靈光一閃,心說這秘宮主人與趙蓴之間會否有所聯絡,這才使其下界而來。

不過這種種猜測她都不好開口詢問,便只能按在心底不言,任趙蓴吩咐完鄭秋汲,這才與之告辭離開,心中燃起闊別多年的,對上界的嚮往之情來,只如今壽元有限,早已失了年輕時的銳意進取之心,此事,倒也是想想便罷。

與張雉辭過後,趙蓴才與鄭秋汲一併去往文王山,不過在此之前,她的本體早已駕臨此派,此番過去不過是想借鄭秋汲的名頭,好在此派當中由上至下地查清魔種一事罷了。

而現下有劍道分身過去坐鎮,倒也好將本體移到秘宮中去,細細探查一番魔種根源的事。

便要對付起這類邪祟之物,還當是至陽至烈的大日之道更為合用,可惜大日一道的分身並不在此界之中,就用兼有兩道的本體也是一樣的。

……

文王山,芫意居。

楊滄照例與姬明珠對坐手談,正到那逆轉局勢的關鍵時刻,卻忽然心頭一悸,連忙從座上站起身來,就要向對方告辭離去。

卻不知耳邊聲音說了什麼,他竟渾身一震,面上幾種神色迅速閃過,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話,只是握起拳頭向面前女子道:“殿下,宗門近日恐將生變,你自待在此地不要出去!”

說罷,也不等姬明珠開口詢問,就急匆匆地駕起雲霧上天,留得主僕二人神色惶惶,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便看楊滄渾身發冷,心中來來回回竟是亂成一團,一直飛身向山門之外,並不顧四面修士驚奇疑怪的目光,直到見了來人的面容才稽首一拜,並萬分謙卑道:“不知尊者到此,小道接駕來遲了!”

因他素日也為趙蓴與鄭秋汲二人傳遞訊息,便清楚近段時日內門中長老似乎也都動身去了旁處,不過即便如此,趙蓴突然現身也無疑將要驚動門中修士,這自是十分大膽的做法!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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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八 楊滄之念

趙蓴垂下眼來,不動聲色地掃過楊滄臉容,繼而起了淡淡笑意,言道:“你不必怕,現如今姬綏、姬煬都已死於我手,此派以後當由鄭秋汲來執掌,你行事有功,往後留於此派也不是不可。”

楊滄聽了這話,一時間卻是完全愣住,彷彿該有一股狂喜之意衝上心頭,但此刻存在於他心中的喜悅,又完全不能與如遭雷擊一般的驚愕相比。

他細細咂摸這姬綏、姬煬已死這句,霍然陷入一種輕飄飄的迷夢中去,他這些年來在文王山內為立足而汲汲營營,對姬氏一族的兩位外化修士又怎會沒有了解,更莫說姬煬此人還是姬鴻遠的恩師,素來在門中威信甚高,便在其殺死守真觀的金承、含昌二尊後,門中弟子皆隱隱認其為北雲第一人,實可謂威名赫赫!

但如今趙蓴卻言,姬煬已是死在了她的手中!

楊滄自不認為趙蓴會說假話,可就是如此,他才會大為驚訝。

便等驚愕之情消退下去後,他才露出幾分激動的笑意,連連向趙蓴拱手奉承道:“竟連這般修士都已被尊者殺去,果真是讓小道敬服不已。”

趙蓴未表一言,只揮袖放出一滴精血,頷首道:“此事已成,我也便放你一命,去留你自家決定就是。”

楊滄面色更喜,並翻湧出一股真切的感激之情,當場跪俯下來道:“多謝尊者,多謝尊者。”

隨後便見趙蓴落下身來,目光往前一揚,示意楊滄為她帶路,後者自不敢怠慢分毫,忙又站起身來躬身引路,便先領了趙蓴到他素日修行的洞府中去。

趙蓴在那府中坐定,因事先已吩咐過楊滄要對門中服用奇藥的弟子多加註意,現下便乾脆直言道:“待鄭秋汲回宗坐鎮後,此些姬姓弟子便多半活路渺茫,其中修為低微而未有服食奇藥之人,亦或者是服藥不多之輩,尚還能有迴轉之機,至於你投靠的姬鴻遠……”

她雖不曾把話言盡,卻也能叫楊滄知曉此中話意,旁的弟子便罷,這姬鴻遠不僅服食了奇藥而致魔種入體,且還是拜在姬煬座下的親傳弟子,於情於理都將難逃一死,其與同樣拜在姬煬座下的一干弟子,早晚都要是被趙蓴斬草除根的。

楊滄聽後面色不改,躬身點了點頭道:“尊者說笑了,小道可從未投靠過那姬鴻遠,只一心一意效忠尊者罷了。”

此後又聽趙蓴交待了行事之法,只是這些事情還得要鄭秋汲這一本宗長老出面更為合適,趙蓴也不強求於他。

雖早已知曉文王山的奇藥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今日聽趙蓴一講,楊滄心中卻仍是起了幾分後怕,便慶幸自己不曾向姬鴻遠討要此藥,不然今日還當有所一劫。

又暗說這姬氏一族興盛多年,從今往後可就要徹底衰落下去,楊滄暗自唏噓,卻又猛地想起一事來,於是拱手向趙蓴言道:“尊者,小道今日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尊者可否解惑?”

見趙蓴揚起手來,示意他繼續往下講明,楊滄才複道:“小道見識淺薄,故想來問問尊者,這世間可有什麼東西能拔高修道人的資質?”

對此,他自不是完全不知,只是憑他聽說的那些天材地寶,卻無一不是珍奇少見之物,有時畢生都難遇見一回,更休提拿到手中了。

趙蓴聽他問起此事來,倒也有了幾分意外,好一番思索之後才答道:“拔高資質之物?那自是有的,靈丹妙藥、天材地寶,只不曉得你要問哪種,前者我雖知曉,但卻不精此道,故只聽說過名字,手中並無丹方存在。至於天材地寶……”

她語氣一頓,少見地有了些遲疑:“你若要在北雲洲尋,怕還是有些艱難。”

靈丹妙藥與天材地寶中,修士所求最多的不過三樣,一是突破境界之物,可叫人趨之若鶩,拿得全副身家去換,二是延壽之物,亦大多為壽元將盡者所尋求,又或是為身邊親朋有人所尋,其三便是這拔高修道資質的寶物,即便是在大千世界這等廣袤豐饒之地,也絕對稱不上是多見。

更何況是鍾陰界這樣貧瘠的地方!

像趙蓴所知曉的幾種天材地寶,即便能夠存在於此界之中,也絕不是楊滄能夠企及的東西。

她便疑惑道:“你可是想要再進一步?”

委實說,以楊滄這般資質能修煉到真嬰境界已是十分不錯了,他若想再度有所突破,卻不該在資質、悟性這樣虛無縹緲的東西上下功夫,而是該求取上乘法身,以期有所成就。

楊滄搖了搖頭,回話道:“不瞞尊者,小道其實不是為了自己而問,實是近來遇上了位稱心如意的弟子,惜其資質不夠,這才出此下策。”

趙蓴卻更加好奇了,若說資質低劣到了不得不求取寶物的程度,又如何能說是稱心如意,只怕是另外有些長處,這才叫楊滄劍走偏鋒,寧願尋取天材地寶拔高其資質,也不願放棄了收其為徒的念頭。

於是便多問了幾句,才聽楊滄把姬明珠之事悉數道來。

楊滄嘆了一聲,疑惑道:“也是奇怪,這姬家兄妹分明是雙生之子,本身天資卻說是天差地別也不為過,如若明珠公主能有其兄長一般資質,小道也不必心焦若此了!”

趙蓴微微擰眉,旋即坦然言道:“不怪你有此疑惑,實則同胎雙生之人大多也資質相當,即便存在高低之分,也極少會有此般情形出現。”她亦見過這類修士,就比如嫦烏王氏的雙生姊妹,雖也不是完全相同,但卻不會是一方天才,一方平庸的情況。

“便怕是有意為之也不一定,”趙蓴望了楊滄一眼,思及此人也是出力不少,便點頭道,“你自尋個空暇將她帶到我面前來,好叫我親自瞧瞧。”

楊滄自然喜不自勝,連連答應下來。

便等此人退出殿內,趙蓴身形一晃,便已是移了本體出去,再叫劍道分身與鄭秋汲到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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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四九 同門舊府

鄭秋汲迴轉山門,便先將一眾長老真傳皆都召至殿內,為的是告知他等姬綏、姬煬二人的死訊,至於未曾歸來的段仁修、王闋兩位外化修士,思及這兩人也曾服食奇藥,恐有身懷魔種之可能,便都交給了趙蓴著手處置,卻用不了幾日功夫,就能得到結果回來。

對此,鄭秋汲自然沒有二話。

姬綏、姬煬一死,文王山便堪稱群龍無首,再無段仁修、王闋二人從旁掣肘,他想要壓服這些長老弟子即是輕而易舉,無需勞費多少心神,只他手中沒有任何憑信之物,又非祖師一脈的血緣後人,卻叫門中姬氏一族的弟子暗生怨言,非要鄭秋汲給個明白說法不可。

此事為他反叛在前,又如何能道與旁人知曉,這些姬氏弟子不肯服他,怕多是覺得姬綏、姬煬之死有他介入,死得絕不尋常!

鄭秋汲也不辯駁,暗笑這些姬氏後人大禍臨頭尚未自知,便連同門中幾位已經投靠於他的長老,將那姬綏的野心公之於眾,並把服食過奇藥的弟子俱都蒐羅一起,由趙蓴看過後分作兩邊,將其中積重難返者殺之以傳告眾人。

如此殺了三日,直叫文王山上血雲瀰漫,人心惶惶,鄭秋汲方才罷手甘休,而門中諸人也因此再無怨言可講。

要說北雲洲內,被魔種侵蝕的宗門定不止文王山一處,好在這首惡已誅,剩下的零散之地便可叫鄭秋汲與張雉下去雷霆手段,而要想徹底永絕後患,還是得將秘宮之下的魔種根源除去。趙蓴拿了劍道分身去將段仁修、王闋二人盡誅,自身本體已是轉入地下秘宮,重新回了魔種根源所在的地界。

趙蓴凌身而站,下望那清靜自在壺正懸停半空,絲絲縷縷的幽黑之氣被其鎮在下方,雖一直試圖穿透屏障飄蕩出來,但卻始終未果。

她見魔種根源一縷未散,這才緩緩鬆了口氣,旋即降得身形而下,一手將那玉壺抓到手裡,又揮袖放得真元出去,極是迅速地封鎖了此方天地,如此才有暇細觀此中邪物。

有劍魂壓身,這等動搖心神的東西倒是對她無用,然而看先時鄭、張二人的反應,這魔種根源想要侵蝕外化修士,也不過就是個把時辰的工夫罷了。等將這鐘陰小界的修士俱都侵蝕完全,此地便可算作一處魔窟,一旦有人從中飛昇而去,就又能將魔種帶去其中。

且趙蓴也有所察覺,那日她與姬煬鬥法之時,以此人功力其實還能撐過幾刻,只是體內魔種已覺軀體無用,又想趁亂奪了趙蓴之身過來,這才將之捨棄,叫姬煬當場敗死。故此舉雖未成功,卻也能讓趙蓴看出,這等邪祟之物實則狡兔三窟,若到了上界之中,便更不知要為禍多少修士。

她深吸一口氣來,起手往壺身一拍,便見那清靜自在壺脫手而去,忽地暴漲至百倍大小,將面前幽黑之氣從壺口吞入腹中,每過半刻,壺身之上便多出一道燦金咒文,一直到咒文佈滿其周身,只怕是有數百道之多,周遭的幽黑之氣才盡除一空,留出一片空曠古舊的洞府。

不過這並不算根除此禍,只能說是暫時封禁了邪物,要想完成掌門之任,從鍾陰界內得到功德,如何解決壺中邪氣便還是一大難題,好在此物已是落入她手,再想脫身而去便是難了。

趙蓴收起玉壺,緩步檢視這周遭景象,見洞府佈景擺設皆有章程,可見主人生前也是頗有意趣之人,她早有懷疑這位同門來頭不小,怕是與當年的九仙之亂有所關聯,這才逃到了偏僻至此的鐘陰小界安身。卻不曉得是哪一脈的弟子,孟從德又或是其他……

究其根底,還是趙蓴對此事知悉不多的緣故,九仙之亂本就為師門鬩牆,門中修士皆對此三緘其口,趙蓴身為弟子自然無從打探。

她走得幾步上前,在壁下多寶架上拾得兩三件法器,倒是寶光自晦,威能未失,想來鄔檀青當年得到的淨瓶,便就是這架上的其中一物。

除這些留存久遠的法器之外,另一些丹藥靈寶便早已煙消雲散,徒留幾座木架空置在此,積灰層層。

趙蓴到矮案上摸得一卷帛書,不知是用了什麼法門儲存,如今到她手上還是完好無損,字跡也甚是清晰不過,她便掃了幾眼下去,兀自唏噓長嘆一聲。

這帛書上寫道,若有人解得八卦陣盤破入此中,便只當是昭衍同門來了此地。他逢大亂而逃來此界安身,自知已成宗門棄徒,再不能有迴轉山門之日,是故憂憤傷懷,心魔漸生,未到壽命盡頭便在此坐化隕去,殘餘幾件法器和身家積存也不願便宜了旁人,來日若有同門到此,一併取走也是無妨。

看後才知,原來秘宮外層的五行玉露也絕非巧合所成,卻是這位同門引布地脈,巧設天羅,才有了一處自產玉露的地界,多年以來,此人身處鍾陰界中,便是靠著這些五行玉露修煉道法,只是前路茫茫,每每有所進益,即又想起那大千世界內早已沒了自己的容身之處,如此喜悲交替,心魔便滋生了出來。

趙蓴按帛書所言,果真在一處隙口下尋到了多年積存下來的五行玉露,看此數量之眾,即便是她勤修不輟,也能維持個三四百年不缺,且這些玉露也遠比外層來的精純,可見這位同門有將之設法提煉過,而不像北雲修士一般取來便用了。

有資質在身,同時也不缺修行外物,此人要想突破通神也只是早晚之事,可惜前路早已阻塞不通,他便再是掙扎不甘,亦只能留在此界等死,無怪他道心動搖,苦痛求死了。

趙蓴收起帛書,並不認為這秘宮中的魔種根源和此人有關,一是九仙之亂迄今已有數萬載歲月,彼時昭衍正當極盛,若真有邪物作祟,只怕上頭之人早已下了手段治理,又哪會拖延到今日來。二是魔種傳播不容小覷,要真給了此物數萬年時間,尚還不知此界之中會是個什麼光景!

失眠近一個周了在調作息,怕身體跟不上,明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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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十 明珠暗投

扶微宮,金邏崖。

管扶枝本坐定修行,忽而心中一緊,彷彿一隻大手抓握過來,平白叫他起了一身冷汗,倏地,他不知想到什麼,竟匆忙從地上站起身來,執起一盞明燭便朝著崖下洞府行去。

只見這高崖之上一株巨樹,枝葉蒼茂繁盛,垂下萬點光輝。崖下雲霧繚繞,幾乎不可視物,偶有飛鳥穿行,亦不過啼鳴兩聲。

因是生長著扶天木的地界,等閒修士並無法進入其中,若非管扶枝在扶微宮內地位特殊,即便是外化修士也不得來此祖地。

管扶枝憂心忡忡,一路飛身而下到了大門,持著那明燭便踏入其間,他腳步匆急,未行多久便來到一處香案前,那上頭沒有它物,就一隻精巧玲瓏的香爐罷了,其上不見白煙,可見是多年未有人填過香火。

他緊抿雙唇,在旁擱下手中燭火,這才從懷裡摸出一枚灰白顏色的香丸,自將此物填入爐內後不久,方有雪白煙霧徐徐冒起,只不像他心中所想那般垂直上升,而是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等了又有一刻,那白煙竟猛地向下一沉,就此收回香爐之內,再不復見了!

管扶枝心頭悚然,忍不住急退數步,語氣艱澀道:“竟然……竟然已經去了……”

便在他神思驚惶之際,一點清明忽在心底升起,管扶枝雙眼一閉,再睜眼時已是鎮定下來,他當即拂袖而去,快步趕回金鑼崖上,敲響磬鐘將門內長老俱都召至殿內。

聽得悠遠鐘聲,諸長老皆是不敢怠慢,及至到了管扶枝面前,已是個個換上凝肅神情,恭敬而立。

管扶枝掃看眾人一眼,不由得深深嘆氣,哀道:“適才我動用牽神引魂香,方察覺到掌門與太上長老二人業已雙雙殞命,恐是遭了文王山的算計也不定,我等今後須得小心行事了。”

四下一聽,無不震悚。

諸長老默然無聲許久,才見一人垂淚哀傷道:“數年前守真觀的金承、含昌二尊殞落時,我等就該察覺到文王山的狼子野心了,不想此派竟囂張若此,連掌門與太上長老都遭了他們毒手,如今我派元氣大傷,便還請管長老能夠主持宗務,免叫下面弟子心中惶惶,久久不得安寧啊。”

此話一出,其餘之人也盡都跪下哭喊,管扶枝臉色略見難看,自曉得這些人心裡想著什麼,無非是因梁延芳父女死了,叫扶微宮痛失兩位外化尊者,故才要想方設法把自己留下,免得後日沒有倚仗。

畢竟他明面上只是投靠在此派的遊方術士,與梁延芳父女關係不大,若實在是想脫身而去,這些長老又如何能阻得了他?

管扶枝嘆息一聲,皺起眉頭道:“我是不會放下宗門不管的,你等自安心就是。”

一眾長老這才安下心來,始有幾分悲傷浮上心間,不覺滿面哀慼。

管扶枝目看他等,心頭不悅已是全然消去,轉而思量道:“掌門與太上長老那邊的情形,我還需細細打探一番,如若在此期間有人攻上門來,你等也不要與之多費口舌,只祭了護山大陣出來就是,待我察覺到門中不對,自也會抽身回來禦敵。”

眾人聽罷這言,難免又起了些畏怕之情,可惜管扶枝已不想分神寬慰他等,便徑直站起身來向外行去,匆匆離了山門而出。

尚不知這幾日裡他打探了多少訊息,文王山中已是逐漸平定下來。

既得知了兄長死訊,姬明珠便一直心緒不寧,如今姬氏一族已然敗落,剩下的族人亦大多是修為低微與資質平庸之輩,沒了上頭兩座擎天巨木,要想興復自將難過登天。而姬氏一族失勢後,門中皆流傳著姬綏暗修邪功的說法,一時間,竟使這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姬姓弟子如過街老鼠般,到了人嫌狗憎的境地。

為此,她更是隻能躲在房中,輕易不敢出得門來。

而姬鴻遠一死,其身家洞府自也成了無主之地,這幾日還不知有多少人登上門來,憑著各般由頭將其府庫洗掠一空。門中有此遭遇的姬姓弟子也遠不止這一處,甚至還未身死,就有人過來強奪財物,上頭長老心知此族失勢,便也無心去管,又叫下面弟子變本加厲起來。

便好在姬鴻遠府中還有位真嬰修士存在,眾弟子念及此人,倒也不敢行事太過,只取了其中財物就走,並不敢在府上傷人。

也是祭了楊滄的名號出來,姬明珠才有幾日難得的清靜。

這日,楊滄了卻手頭事務,便趕忙來到芫意居中,輕叩房門道:“殿下,可在否?”

姬明珠身形一震,忙開門迎接,準備請了楊滄坐談。不想對方擺手拒絕,卻是面露急切道:“還請殿下隨貧道走一遭。”

她雖略有些驚訝,但看楊滄神情認真不似作假,便還是點頭應道:“我隨楊道長去一趟就是,只不知所為何事。”

楊滄便引了她上天而去,點了點頭道:“殿下放心,此事若成,於你而言自是天大的好事,那位尊者見識廣博,一身本領絕非我等修士可比,貧道今日引你去見她一面,至於你有沒有這場造化,就要看自身命數了。”

姬明珠聞此更添好奇,一聽是去面見尊者,則不由又多了幾分拘謹,這一路上猶豫不決,好歹是到了應天峰明德殿內,一抬眼去,便見得個天青色衣衫的年輕女子端坐正前,卻是神情淡淡,目光沉靜。

楊滄微微垂首,忙是引了人走上前去,躬身稽首道:“小道見過尊者。”

姬明珠亦小步上前,在其身後斂衽一禮,並低聲問了句好。

“這便是你說的那人了。”趙蓴看她一眼,倒是覺得此人有幾分面熟,隨後想起天山之下,與那齊盤同行的女子彷彿就是此人,便略微向後一仰,也未有將之點破的想法,只是言道,“你上前來讓我一看。”

姬明珠半抬雙眼,瞧見楊滄眼神示意,這才敢走上前去,默然在趙蓴面前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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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一 滄海遺珠

看她一張芙蓉面熠熠生輝,卻是世間難得的美貌之人,然而眉宇間愁思重重,又似乎不只是心緒所致,趙蓴凝神觀過她身上氣機,見此稀薄飄忽,一看就是根基不實,資質平庸之相,甚至如今修為也多是服食丹藥而來,要想再進一步便可謂機會渺茫。

偏她那兄長又是個天資不錯的人物,即便沒有服食奇藥,來日突破個真嬰也不是沒有機會,趙蓴心存疑竇,便喚了對方抬起手來,伸手去按住此人脈關,沉入一縷氣息進去查探。

也是在這時,姬明珠才敢小心將她打量一眼,趙蓴的面容,她自是覺得有些熟悉的,只是她修為不濟,當時又不曾過多留心,而今許多年生過去,一時也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在何地與眼前這人有過一面之緣。

思忖之際,趙蓴已是放開她的手腕,不由得發出一聲長嘆道:“原是如此,你的遭遇我已曉得了。”

再看姬明珠站在自己身前,趙蓴眼中竟是流露出些許惋惜,搖頭道:“到底是庸人誤事,怪不得你。”

楊滄一聽這話,哪還不知此事當有內情存在,當即出聲問道:“尊者,不知這明珠公主的身上究竟有何隱情,可否有迴轉之機啊?”

趙蓴便點頭答道:“我看她體內氣機稀薄,一直是有外洩之相,平素修行若得十分真氣,不出三月便會洩走一半,再等過足一載,則是十難存一,如此一來,即便是修行個幾百年歲月,也怕比不上旁人幾年的工夫。光是將她堆到築基境界,就已不知用去多少天材地寶、靈丹妙藥。

“雖說這等靈物雖不算珍貴,但要一併聚齊也不容易,想她兄長也是用了不少人力才能盡數尋回,你若要讓她更進一步……可說是傾盡身家也不為過啊。”

聽罷此言,楊滄臉色微變,心中到底起了幾分退意,便說他想收姬明珠為徒本就是為了有人承繼衣缽,可若要為此散盡家財,甚至影響自身,那這代價就委實大了些,他是散修出身,自曉得此事該如何斟酌,只是念起姬明珠的心性,又難免覺得可惜。

不過據趙蓴所言,楊滄也是聽出了幾分不對,尋常資質平平之人卻不會有氣機洩走之相,只當是丹田、經脈有漏,才會出現這般情形。姬明珠顯然不像是因傷至此,就不知是何原故才有了這一缺憾。

趙蓴便道:“此病雖是生而帶來,但卻不像先天所成,故我以為,應是她與兄長尚在母腹之時,就被人取了先天之氣而去,是以丹田殘漏,無法補全。”

聽姬明珠當真是丹田殘漏,楊滄便更是心如死灰,因他知曉提升資質的天材地寶尚還可抱有幾分希望,像那等填補丹田的天地靈物卻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即便是朱玄祖師鄔檀青那般景況,亦難得尋見一個轉機,又何況是他?

姬明珠站在一旁,不難從兩人交談之中得知自身隱情,更對此大為驚訝,不知自身竟是因此緣故才一直停滯不前。卻說她與兄長姬鴻遠乃是一同入道修行,只是天資過於平庸,實難企及兄長半分,這才只有姬鴻遠一人被文王山選中,叫她留在宮廷之內做了世俗公主。

雖是衣食不缺,養尊處優,可若自小聽得仙人事蹟,又怎會甘心就此埋沒塵世?

便在楊滄幾番試探之下,姬明珠心裡也是動過念頭的,可惜她看出楊滄眼裡亦有猶豫,這才始終未好意思開口。

“尊者,”姬明珠心中驚惶,竟是神色哀慼地跪下身來,言道,“還望尊者明言,我這身上究竟是有了什麼才會如此。”

趙蓴看她一眼,索性開口言道:“世俗凡人與修為低微之輩育子,常是懷胎十月才有分娩,胎在腹中有先天之氣,氣足而生靈根,反之則沒有仙緣。這一股先天之氣純而無垢,便難免有邪道修士以此為增補之物,取此來修煉邪功也未可知。

“然而若是這般,你那兄長自也難逃一劫,何況你身懷靈根,即可見動手之人並未將此事做絕,我這樣說,你可明白?”

姬明珠面色慘淡,哪還不知其中道理,不由得苦澀道:“尊者是言,取我先天之氣者應是我家中親族。”

楊滄在旁心思翻轉,已是覺察出了更多東西來,不覺驚聲道:“怕是拿了你的先天之氣轉到姬鴻遠身上,讓你為他人做了嫁衣。”

不然這採補先天之氣的手段一經施用,與其同胎雙生的姬鴻遠又怎會不受影響?只可能是洩走的先天之氣又補到了另一人的身上,才叫姬鴻遠不僅完好無損,甚至天資卓越,遠甚於雙生胞妹!

二人之父乃是宣國國君,宮廷之內說一不二,要想行此法術,那是完全繞不過此人的。

姬明珠顯然也明白了這一道理,當即身軀一軟便癱坐在了地上,趙蓴垂眸看她一眼,卻暗暗點了點頭道:“雖是先天有損,但也不是全無轉機可言,我可為你尋一恩師,他若答應收你入門,那自是雲霽月明,直上青天。”

見眼前人目光亮起,面露希冀,趙蓴又語氣平淡道:“當然,此人若是不願,那我也是無法。”

姬明珠不作它想,當即鄭重行禮道:“無論成與不成,皆是尊者一番好意,明珠自將銘記五內,不敢相忘。”

一旁的楊滄聽見事有轉機,心底便又起了幾分漣漪,趙蓴衝他哂然一笑,卻直言道:“你若有彌補丹田之法,自也能收了這弟子去,若不能,她對你而言可就是徒增拖累了。”

楊滄連道不敢,到底是壓下了這般念頭。

及至兩人退去,趙蓴才表露幾分笑意,實則還有一事情她並未對楊滄言明,正是姬明珠身懷異常體質,本就不是尋常之人,可惜幼時遭了禍難,這丹田就一直殘破了下來,天資亦不能被人發掘。若等去了昭衍門中,有人助她補好根基,那自是不缺良師爭搶。

如此,她才想投桃報李,就此定下對方的去處來。

且更為可惜的是,姬明珠的體質五行屬水,這意味著其兄長大可能也有特殊體質,然而兩股先天之氣一衝,卻就是全化作無了。

說是庸人誤事,倒也不算怪責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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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二 玉枝上門

送走了這兩人,趙蓴才翻手拿得一枚玉簡出來,往內印下了一道法門。

這還是數日前見得鄭秋汲與姬煬鬥法,才叫她心中生了一念出來。便說當年與她同宗的蒙罕就是丹田受損而不得不轉修陣傀一道,鄔檀青同是如此,如若能下定決心散功重修,倒也不是沒有活命之法,卻好過像今日這般苟延殘喘,逃不過一個既死之局。

不過行得此法之後,便是要重頭開始,再將那修行之路給走過一遍,且能否回到外化境界也是難說,一切種種,究竟還得看個人機緣。

散功重修何等艱難,想當年蒙罕如此,也不過是毀去築基重來罷了,鄔檀青懷有外化修為不說,另還是一派祖師,宗門支柱,心中思慮自又要多過旁人,即便是有了這陣傀之法,恐怕也不敢妄下決斷。

只是這一層就不在趙蓴的考慮之內了,她已幫助朱玄重回北雲,肯為鄔檀青施以援法那隻當是仁至義盡,後者肯不肯,願不願,卻都是其自家之事了。

如今文王山內有鄭秋汲在,並無需她來插手其中,了卻完楊滄之事後,趙蓴便有了迴轉朱玄的打算,至於收在壺中的魔種根源,她倒不想將之拿出秘宮,免得引出更大的禍患來,自還是以原地誅除作為上上之策。

此外,那拔除魔種的淨魂固心丹也須找人傳佈下去,此丹煉製起來並不容易,要想滿足一時所需,怕還得糾集北雲洲丹修合力而為才好。

文王山自詡北雲第一宗,門內自供養得有丹師存在,將丹方交由此派傳佈倒是極為合適的。趙蓴想了一想,也是痛快將此事囑咐給了鄭秋汲去做,不想兩日之後,還未等她回返朱玄,鄭秋汲便領了一位不速之客到了明德殿來。

此人體態消瘦,卻偏穿了寬袍大袖在身,猶如一根竹竿支了衣服,晃晃蕩蕩,飄飄忽忽,再看他面上容顏,細長臉,鷹鉤鼻,眉眼間幾分陰鷙,瞧著倒不像好相與的人。

好在趙蓴並非以貌取人之輩,見得這人走進殿內,便也客氣上前幾步,抬袖打了個稽首。

對方扯出一個笑來,連忙向她回禮,並自報了家門道:“貧道管扶枝,道友有禮了。”

不想這人就是扶微宮如今僅存的外化修士,趙蓴未曉其來意,卻也不曾將之輕慢,便揮手迎了鄭秋汲與之入坐,笑言道:“原來是管道友,有失遠迎了。”

管扶枝連道幾句不敢,竟又抬起袖來向前拱手道:“從前為著兩宗舊怨,倒是對道友多有冒犯之處,貧道便在此向道友賠罪了。”

觀此言語,卻是已將扶微宮接手下來,就如那鄭秋汲一般。

趙蓴毫不驚訝,亦不曾應承此話,只是向管扶枝略一擺手,搖頭道:“梁掌門已去,此事自不必再提。”

因她解決完魔種一事後便要啟程回返,故不想在朱玄派之上做多牽扯,如今梁韶與梁延芳皆已殞命,扶微宮短時內怕是自顧不暇,又哪裡分得出精力來料理旁事。她見管扶枝神色從容,卻不像擔心宗門存亡的模樣,可見今日前來並非是為了要與朱玄冰釋前嫌,就不知究竟所為何事了。

趙蓴細細將之觀過一眼,登時又察覺出些許異樣,她凝起神來在管扶枝眉眼處一瞧,對方便似有覺察般閃了閃眼神,轉而笑道:“趙道友眼力過人,如今怕早就瞧看出來了。”

鄭秋汲只雲裡霧裡,不知二人之間正在打什麼啞謎。

趙蓴默然不語,便瞧著管扶枝抬手往眉心一按,周身氣機分明無甚變化,卻叫他換了個人般,氣度全然不與往前相同了。

管扶枝定了定神,這才再度行下一禮,眉眼帶笑道:“貧道越誼,見過兩位道友。”

趙蓴不知其人,只淡淡頷首表示,反是一旁的鄭秋汲將這越誼二字好生琢磨了一道,便不由得雙目睜起,驚呼道:“越誼……你是玉枝尊者!”

遂又與趙蓴解釋了一通,講這玉枝尊者就是扶微宮的開派祖師,雖是上一代的人物,卻有個北雲第一人的稱號,頗是有些手段在身的。

管扶枝,亦或者說是越誼聞言一笑,衝二人擺了擺手道:“這都是前人傳出來的名號,哪敢拿在趙道友面前顯擺。”

他知曉的東西遠比旁人要多,甚至連趙蓴的來歷也有所知悉,故此言雖是笑談,越誼心裡也是認了真的。

便言道:“恐以趙道友這般出身,多半是瞧不上貧道這等鄉野道人的。”

這話一經開口,趙蓴就已起了興致,她笑望越誼一眼,不緊不慢道:“道友身為一派祖師,又哪裡是什麼鄉野之輩,何必妄自菲薄。”

事涉趙蓴來歷,便連鄭秋汲也多了幾分好奇,忍不住要聽越誼繼續分說,不料後者默然片刻,卻乾脆改換了話頭言道:“今日既在此地,貧道便也不與道友磨蹭了,想必那秘宮之下的東西,如今都已到了道友手中,既如此,道友可知曉秘宮主人的身份?”

語罷,越誼便往懷中一探,卻摸出一枚日月交輝的玉璧出來,示於趙蓴面前。

趙蓴立時會意,翻手現出命符來任其一觀,即見越誼暗暗點頭,心中已然大定,言道:“果然如此,若非道友與之出自同門,定也進不去那洞府之內。”

他悵然一嘆,便說到秘宮主人姓李,名喚裁風,已然是數萬年前的人物了,是故連他也未曾見過真容,而要說與那李裁風結交,便還需從他師祖上面再數幾代人,這才能對上年頭。

彼時越誼的師門已算是顯赫一時,並不曾有什麼文王山、守真觀存在,此界修士皆以紫堂派為尊,越誼那不知是幾代的師祖,便就是當時紫堂派的掌門。

李裁風當年逃往下界,憑著一身精純道法,亦是同趙蓴一般,在此地堪稱縱橫無敵,越誼師祖便有心與之結交,或是意趣相投,也堪堪說得上一句知交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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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三 前人舊話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一眼趙蓴,見其目光平靜,神情緩和,這才繼續開口言道:“祖師雖與那人相交,但他卻一向對自身來歷諱莫如深,故祖師自己也只是猜測得出,這位李裁風李前輩大抵不是此界中人,而是自上界下來的人物。”

鄭秋汲心頭微動,想到趙蓴與那秘宮主人出自同門,便極有可能也是從上界而來,如此,倒也解釋得清她橫空出世,一身劍術皆不像北雲修士那般粗劣了。北雲洲內肯下定決心飛昇的修士並不多,從上界下來之人更是少之又少,是故他心中好奇不已,既有對大千世界的無限嚮往,也有對趙蓴來意的探究。

後者聽到此處,只微微頷首算是認同,又問道:“此都是些陳年舊事了,越道友不必再提,只說來意就是。”

見她言語之中對這李裁風並無多少關心,越誼也便心中有底,暗道祖師猜測不錯,對方或真是被身後宗門給逐出了門外,是以從不提起自家師承,更對此多加遮掩。看今日趙蓴的表現,也不像是這李裁風的後世徒孫,而更像一位普通同門,便恐怕就如李裁風一般的外化修士,在其身後宗門之內也不算什麼利害人物!

思及此處,越誼便直言道:“實不相瞞,當年李前輩自感壽數無多,便將之洞府移去了汨成原下,另在外頭築起兩層秘宮,設佈疑陣機關多不勝數,就是為了不讓外人擾他清靜,只是多年過去,再厲害的禁陣也有鬆動之日,李前輩憂思於此,便又與祖師言道,講他洞府之上有一層禁制,來日若有同門到此,必是能順利入內而不驚動其他,可若有人強行破禁,這洞中機關便會頃刻自毀,不給那人留下一分一毫。

“道友順利既得了東西,便證明你與李前輩出自同門,貧道這處也需告知你一個訊息。”

到此處,他語氣微緩,似有幾分顧忌之相,鄭秋汲便聞弦知意,雖覺得有幾分可惜,但仍是站起身來向兩人言道:“貧道尚有宗務在身,就不在此久留了,這便告辭而去。”

趙蓴輕嗯一聲,待將鄭秋汲送出門去,才見越誼凝起眉來,謹慎傳音道:“不知道友手中可是有一隻銅盤?”

她稍微一寸,發現當日從李裁風洞府內取得的寶物中,的確是有這麼一隻黃銅羅盤,只是自己不缺法器,心中亦不甚急切,因而還未來得及細細一觀。

便點頭道:“是這樣不錯。”

“那便對了,此物乃是一隻尋路羅盤,似乎與當年李前輩留下來的東西有關,若是沒有此物,貧道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了。”越誼佯作一番心定之態,繼而道,“李前輩曾囑咐祖師,來日若有同門之人到此,便要那人憑了羅盤去取遺留之物,貧道如今也是為了帶話而來,眼下話已帶到,便不在此久留了。”

說罷站起身來作勢要走,趙蓴便上得前去,與之笑言道:“今日之事倒多謝道友告知,等在下將此間事情了卻,便還得回宗向師門長輩覆命,屆時秘宮無主,卻還得勞駕幾位道友分心看護了。”

得知趙蓴要走,越誼心底卻說不出是喜是憂,實則這幾日裡他也是斟酌之後才上了門來,如若這趙蓴實力平平,非是像李裁風那般的厲害之輩,他也不會坦然將此事告知,只是見著趙蓴本領驚人,連著姬煬、姬綏都已亡命在她的劍下,越誼才甘願賣她一個人情罷了。

且今日之後,也是叫越誼覺察出這兩人身後的宗門並不簡單,許是在那大千世界中也頗為得勢,是以此番賣好,也不是沒有要趙蓴承他人情,為來日飛昇上界拓一條人脈出來。只可惜趙蓴此言便是將秘宮之物用以投桃報李,而矢口不言其他事情,越誼心中亦難免起了幾分急切。

趙蓴只當未覺,便將之送去殿外,並不管越誼心頭有何想法。

此人雖遠道而來將李裁風一事告知了她,但究其根底,其中真正緊要的尋路羅盤,也不是非要他人傳話不可。對方肯賣這個人情給她,也得要看她願不願意承下,如若只是這等小事,就要她承下對方的好來,世間又哪有這樣的好事。、

何況越誼打起的注意她也不是不知,其生前之時不敢飛昇上界,自當是顧慮重重始終未曾下定決心,如今壽盡而去,便又另外使了法門出來,將一縷殘魂引到這管扶枝的身上,可見心尤不死,還是想求一個長生之道,現下即是將趙蓴視作了登天梯,欲到大千世界內一試機緣罷了。

趙蓴哂笑一聲,這才將身一轉入了殿內,自袖中取了那黃銅羅盤在手一看,此物巴掌大小,造得卻是不夠精巧,頗有些古樸模樣,面上蒙了一層晦暗不清的玄光,將其中神妙俱都隱去,若不細緻檢視,一時半會兒定然難以覺察。

趙蓴動起神識,鼓氣輕吹一口,即見羅盤之上的玄光迅速消弭下去,露得一柄玉質指標出來,這指標滿布裂痕,彷彿立刻就要碎去,現於人前之後,更是搖搖晃晃擺動不定,只有趙蓴拿了神識浸去,便才肯停下一瞬。

她見此情狀,心頭非但沒有落定下來,反而還起了幾分驚異,對那李裁風留下的東西頗感興趣。

羅盤不定,指標晃移,若按尋常情況,便多是藏匿寶物之處有設隱匿陣法,或引了多種氣機混淆視聽,以避免旁人意外尋到那方地界。而以李裁風的手段,如若是在那地界取用了隱匿之法,又為何不在秘宮洞府同樣施為?他這禁陣之術可謂精練老道,即便地下秘宮存世已久,也不過是因長年累月過去,其間禁制自行鬆動,這才給了旁人可乘之機。

與其說是李裁風要為難這拿了羅盤的人,倒更像天地之間冥冥有感,又或是其中之物牽扯太大,這才下手阻之。

而無論是何緣由,如今這羅盤既已落到她的手中,也沒有不去一探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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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四 弟子機緣

見了管扶枝後,趙蓴便領著姬明珠回了朱玄派內。

受限於耳目不多,頂上惟一的外化修士又自顧不暇,此派修士到聽聞梁延芳之死與汨成原鉅變時,已然是此事發生的十日之後了。趙蓴未有多少閒心去與駱成遺等人解釋,便只說文王山已敗,現下以其為首的北雲三派,皆不過人人只得一位外化尊者,因是旗鼓相當,倒不怕這幾人再興什麼風波出來,多是休養生息去了,更無暇來管朱玄如何。

何況有趙蓴在此,任是誰也不敢來討她的不快,即便往後她回到上界,旁人也須忌憚三分。

駱成遺等人聽卻這話,自然是驚得說不出話來,一是沒想到梁延芳就這麼死了,二則是感嘆文王山內竟然出了邪祟之禍,朱玄派避去世俗地界三百載,倒是因禍得福,沒叫門中弟子和這禍亂扯上關係。

經此一事,這幾人更把趙蓴當那神仙人物,對其領回來的姬明珠也是半點不敢慢待,又特地為其安排了住處,等將她安置妥當才好鬆下一口氣來。

趙蓴則腳步一轉,縱身便到了後山洞府之中,有北雲洲的地脈溫養,鄔檀青的臉色顯然好過以往,只是這丹田被破後,修為散盡也不過早晚之事。她聽趙蓴講說事有轉機,登時是喜色溢於言表,可待聽完這陣傀一道須得散功重修之後,便又多了幾分猶疑在面上。

趙蓴不去管她心中何想,泰然道:“如不能尋到那修補丹田的天材地寶,這便已是最合適的路數了,一切種種,還須道友自行決斷。”

鄔檀青又何曾不知這道理,她垂眉斂目思忖一番,心頭已是有了算計,便點了點頭向趙蓴言道:“此事我曉得了,多謝道友出力。”

趙蓴微微頷首,這才從洞府退了出去,再尋到自家居所,拿了黃銅羅盤到手中一看。

另一處,趙蓴本體已在李裁風舊府之中坐了幾日,倒是試出了一種解決魔種根源的辦法來。

她先拿了真元去煉化,發現此物飄渺無形,遇了真元便原地散開,等真元一去,就又度重聚回來,而就算用真元將之裹住,成四方封閉之相,那魔種根源也如石頭似的冥頑不化,顯然是不吃這套。

遂又拿了劍氣去殺,雖見變化,但收效甚微,若是持了水滴石穿的長久打算,便只怕要用去好幾百年。

不過氣中蘊意,反讓趙蓴發現這魔種根源於心神之間有所呼應,若拿了元神之力緩緩消磨,倒是要比劍氣有效得多。雖如此,到徹底將之拔除乾淨,至少也得要個百年歲月,趙蓴微微一嘆,倒曉得這事為何那般挑人了。

先是道心不堅者易受此物蠱惑,後則是元神一道散弱之人,便沒了對付此物的本事。若是像其餘宗門那般派了眾多弟子下界,倒可有個眾志成城,齊心協力的解法,如今只她一人,就顯得棘手許多了。

趙蓴一嘆,隨即靜下心來將玉壺握在手裡,好在她有分身在外,即便留了本體在此消磨邪物,對外遭的事情也可有個反應之能,不至於就此分身乏術。

朱玄派內,鄔檀青召了駱成遺等人前去之後,便封了府門閉起死關來,幾人受得囑託,卻無一不心思重重,難見笑顏。

鄔檀青當年被打碎丹田,尚能留得一線生機,不過是憑著意外得來的寶物罷了,能叫她撐過三百載已是不易,再要苟存世間,也最多不過五六十載去。現下雖有了轉修之法,可鄔檀青自身的壽元,已是不足以支撐她修行到原時境界,她便想盡力而為,走到何處算何處,到最差不過一死,倒也算解脫了此世。

好在北雲洲遭逢大變,也給了朱玄一個喘息之機,但有一人在此期間有所突破,朱玄派也不會後繼無人。便是明白了這一道理,駱成遺等人才覺肩頭沉重,好似揹負了巨石在後。

可再要想尋到趙蓴面前,與她言說這事,卻發現對方早已抽身遠去,不見蹤影了。

她拿了黃銅羅盤看後,發覺盤中所指非在北雲洲內,而是藏在了洲外世俗地界中的一處,故才有了向外一行的想法。不過在此之前,她卻先向守真觀去見了弟子,這才從張雉口中得知,秦玉珂已是意外觸動了門中祖師留下的一處幻陣,現下卻出不來了,那幻陣本是護山大陣的一部分,縱是外化修士也得止步其中,就不曉得秦玉珂是如何進去的。

因怕謀算不成,張雉在前去汨成原前,便知會弟子啟了護山大陣,只要修士身在山門之內,就不會遭大陣圍困,外來之人想要上山,則需過幻陣、御陣、殺陣三重,幻陣在其表,只得個困死修士之法,除此以外倒無其他兇險之處,是以張雉也是回宗之後才曉得了這一訊息。

趙蓴得知此事後,卻想到弟子曾言,其在這守真觀內或有一樁機緣未了,是以不願同自己一起離去。而山內之人本不在大陣的戒備範圍之中,聽張雉講來,倒更像秦玉珂主動投了進去,便或許這樁機緣就在於此也不一定。

張雉身為觀主,自有辦法解了幻陣任其出來,如今卻特地來請趙蓴的意見,怕也是看出了秦玉珂的用意,故不想誤了對方機緣,反與趙蓴師徒結下怨來。

弟子有難,她這處也能覺察個一星半點,見秦玉珂的確是沒有性命之虞,趙蓴便索性任她去做,不曾有插手進去的想法,於是向張雉囑託了幾句,這才轉身離去,一路出了北雲。

便到了世俗地界中,周遭靈機更是稀薄得可憐,與北雲洲堪稱天差地別,彷彿兩個世界一般。

趙蓴手執羅盤身處其間,亦是足足耗去三月時光,才將那羅盤所指的地界給尋定下來。

只見此地景象猶如天險,四面山峰拔地而起,座座高聳入雲不見頂處,而間隔之地狹窄幽深,望去只得一片雲霧,若有頑石落得其間,更不得半點聲音返回,彷彿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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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五 又見此物

她腳步一頓,隨即不做猶豫,御起劍氣就朝這無底深淵投了進去。

絲絲涼風自耳後刮過,見了有三五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才得一股屏障之力把趙蓴給擋了回去。她未覺意外,手掌一拍羅盤,即見那指標飛地一般疾射出去,霎時將那屏障給扎出了個孔洞來,須臾間,豐沛靈機自內湧出,便好似久旱之後一場甘霖,饒是趙蓴都不禁有了舒泰之感。

她便驅身往下落去,未有多久就踏在一片溼軟土地上,藉著崖壁熒石的些微光亮,可見此地草木蔥鬱,生機勃勃,並不似外頭一般枯敗荒涼。

也是,此地靈機豐沛,與外頭堪稱兩處地界,自能供養土木,蘊得生氣,又許是多年無人到此,便連一些常見的靈藥也不知生長有多久,因而誕育了些許靈慧,只見了趙蓴現身,就無不向四面躲藏,驚擾了許多窸窸窣窣的聲音出來。

然而趙蓴已無心思垂放在這些草木之上,她顧自向前走去,不過眨眼功夫就到了一處香案面前,那上頭只有兩件物什,左邊擺了卷帛書,與地下秘宮所見之物如出一轍,不難知曉是李裁風留下的,右邊之物趙蓴更熟悉無比,可說是如何也不會忘記!

因她手頭之上正有一件這樣的寶物,且更不是第一次見它了!

天地爐!

趙蓴得來此物還是在重霄界內,隨後又在另一方小界之中見了一回,不想到了這鐘陰界中,竟還能見到此物蹤跡。

她知此物吞化天地,長久下去,一方世界的界源都可被其吃得一乾二淨,更不要說什麼地脈靈機。想這鐘陰界內凋敝枯索,除北雲洲外的地界皆靈脈稀少,若說與此物沒有關係,趙蓴也不能相信。

李裁風顯然是發現了這東西的存在,不過以他的本事還遠不足以動其分毫,因而設下屏障是想阻了此物吞化四面靈機,卻不曾料到天地爐吞的是一界本源,又哪裡是一處禁陣屏障擋得下來的。

如今設法引了趙蓴過來,也多是想著自己解決不了,上頭的昭衍卻必會有解決之法。

她嘆了口氣,拿起那帛書展開一看,細讀其中內容,便更覺心中猜測中了大半。

李裁風初至此地時,也與趙蓴一般無二,皆是到了這廣闊貧瘠的世俗地界之中,費得一番功夫後才進了北雲洲內,這天地爐則是他意外發現之物,因見其吞化靈機凝作靈源而大感驚奇,甚至引以為稀世之寶。不過很快,李裁風就意識到此物的可怖之處了。

他自知此物若落於有心之人手中,恐就是這鐘陰小界的一場滅世浩劫,然而天地爐不破不損,任是他想盡辦法也無法摧毀此物,便只能將之藏匿起來不為外人知曉,只等著有朝一日有同門到此地來,可將此奇物帶回門中。

趙蓴讀完後收起帛書,走至天地爐前將之拿起,冥冥中,彷彿又有一陣仙樂自她耳邊響起,這一次,腦海中的畫面也比從前時候清晰許多,彷彿是修為精進之故,她甚至是能看見筵席上賓客眾人的形貌,左側是衣袂飄飄的道修仙人,右側坐了有佩金戴玉的異族妖修,正是賓主盡歡,一派和樂。

那正坐高臺的主人縹緲得像一團雲霧,任她盡力索望,看見的不過是其衣襬下兩片霞色。

倏地,趙蓴神思回攏,那景象便瞬時消散於無,只留得冰涼一片的小爐在手,卻叫她經逢大難一般渾身冷汗。

啪嚓!

趙蓴悚然循聲望去,見手中小爐竟應聲碎裂開來,隨後便見一團虛影從中浮出,叫她靈機一動,驟然想起自己曾在崑山塔內的見聞來,只可惜自己這是劍道分身,天地爐卻還在本體手中,於是隻能設法拘下那虛影來,將之帶去本體手中。

又看四面再無其它特別之物,趙蓴才縱身躍起,穿過已經散去了的屏障到了外頭,再回身到了北雲境內。

便見那虛影到了本體手中後,立時就被天地爐一口吞入腹中,後者幾乎是肉眼可見地鮮亮起來,甚至爐身之上也有了紋路。

那大抵是一片山川,有連綿不絕的景象,若以手指觸控上去,則能感知到些許凹凸不平。

忽然,趙蓴心中一動,便移了清靜自在壺中的魔種根源到了天地爐中,叫人驚奇的是,此物雖與那天地靈機沾不上關係,卻仍舊能被天地爐牢牢困住,只是不能為其煉化罷了。她道此物來自界外,本身便不是此方天地所誕育的生靈,不能被天地爐煉化倒也合乎情理,只好在自己浸入神識之際,卻能得天地爐幾分助力,將這魔種根源很快便消磨去了一絲。

以此速度推算,至多不過三十載歲月,她就能夠徹底拔除此患,回返上界了!

欣喜之下,趙蓴忽又擰了眉頭,因她不知此事究竟算不算為巧合,偏是此界之中有一隻天地爐,且還不知魔種根源所在的另外幾處中千世界有無此物,掌門只派她一人過來,可當真對此一概不知?

她倒不會這樣覺得……

如今修為雖然增長了不少,身為棋子之感卻從未有所減損,究竟何時才能從這無盡的命運洪流之中得以超脫?

趙蓴心裡有個答案,卻仍舊離自己遠得可憐。

……

北雲,守真觀,憑心殿內。

秦玉珂闊步行來,身上自有一股沖天銳氣,當真意氣風發,神清氣滿!

張雉觀她銳意更甚,彷彿走動之間就要割裂周遭氣機,便知秦玉珂此番進境不小,許是突破了一大阻礙自身的瓶頸,才會少見地氣息外洩,由骨子裡煥發出天才人物才有的自矜自傲來。

她心下暗歎一聲,難免對此有些欽羨,面上卻和氣道:“還未恭喜賢侄,此番可是又見精進了。”

兩人之間雖是有些齟齬,然而多年過去,秦玉珂又借了對方之手才有所突破,是故嫌隙已消,便仍是客氣回了禮道:“略微有些進益罷了,若不是貴派借出陣法,晚輩也沒有這番機緣可取,還當多謝觀主大恩。”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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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六 玉珂出關

張雉連忙擺手,臉上笑意不減,言道:“使不得使不得,尊師可是救了我守真於水火之中,便不過是一座陣法,何談什麼大恩,賢侄快快收了禮數。”

又說起她闖入幻陣之後,趙蓴也是前來問過,便問道:“如今一十八年過去,賢侄可是要回那朱玄派去了?”

秦玉珂雖身處幻陣之中,無法察覺陣外發生何事,但對這歲月流逝卻不是渾無所覺,仔細算來,從她闖入大陣到今日來,正正是有了一十八年歲月不假。便聽張雉講說恩師來過,秦玉珂不免心頭一喜,回話道:“正是如此。”

張雉又做出幾分惋惜神色,不捨道:“賢侄到我守真觀來也是貴客,如今才有突破,倒不妨多留一段時日,也好修行鞏固一番。”

秦玉珂搖頭道:“這卻不可!哪有弟子突破出關卻不去面見師長的,張觀主這番好意,便恕晚輩不能領受。”

實則這些年來張雉心裡也有了想法,因她已從鄭秋汲口中得知了趙蓴來歷,便不可避免地對上界之事起了嚮往,然而看趙蓴這般上界來人如此兇悍,卻難免覺得自家根基不夠,到了大千世界自也無法立足,更不能像如今這般逍遙自在。

於是猶疑不定,只想借了趙蓴作筏,看有無機會上去一試。

哪曉得趙蓴油鹽不進,軟硬不吃,雖仍是一副笑面模樣,卻無端讓人覺得被拒於千里之外。

聽秦玉珂此般作答,張雉也是沒了阻攔之法,只好惋惜地點了點頭,喚弟子將其送出門去。

闊別多年再臨,朱玄派內已是氣象大改,秦玉珂還未入得其中,就見一道身影翩然而至。

辜秀寧本在門中護持弟子,因是擔起了巡視山門的大任,她便藉著護山陣法能對宗外之人有所感知,是以秦玉珂才靠近此方,就叫她有所察覺,想是何方人物跑到此地中來,觀這氣機,恐怕比門中長老只強不弱!

她急急衝出門去,踩上雲頭便看清了來人面容,不由得喜笑顏開道:“秦道友,是你回來了!”

於是拉著秦玉珂進了山門,一面點頭一面笑道:“也該是你才對,畢竟氣機這般強烈。我且與你說了,尊者吩咐過我,若你回來了,自要叫你前去見她。”

秦玉珂不疑有它,鄭重道:“這是自然,我便先去見了恩師,再與道友說話不遲。”

她此番劍道突破,正是解了一樁心頭憂慮之事,心下自有幾分欣喜想要說與恩師知曉,故而腳步也快了些,一路就到了趙蓴跟前。

便躬身行禮道:“弟子見過恩師!”

趙蓴早知她已歸來,打眼一望就曉得秦玉珂這是在劍道之中有所突破,故身上氣機自與從前不同,亦堪說是進展非凡,於是點頭笑道:“快起來吧,是有什麼喜事要說與為師聽的?”

秦玉珂微微赧然,抿唇回話道:“弟子僥倖得了機緣,如今已凝聚了劍心雛形在身。”

到此境界,離那真正的劍心境也不過只差一個契機,比以往那無頭蒼蠅般四處摸索又不知要好到哪裡去,趙蓴微微一笑,不吝讚賞道:“這是好事,可見你平日修行一向認真,從無懈怠之處。你我師徒二人還要在此地留個十餘年,這期間你若有困頓不解,自當來尋為師指點,以期早日凝聚劍心。”

秦玉珂點頭應下,隨後才聽趙蓴告知魔種根源一事,得知恩師已有解決之法,應在十餘年後就能徹底拔除,便不覺緩了神色下來,向趙蓴道過恭喜,等聽至姬明珠之事時,又眼神一亮道:“這姑娘體質特殊,定然是個不錯的修行苗子,可是弟子將要多個師妹了?”

至於姬明珠丹田有漏之事,在她看來也必有解決之法,不然恩師是不會打算帶此人回宗的。

趙蓴擺了擺手,不由得輕笑出聲道:“你師祖修真陽一道,師門一脈裡,你我二人都與此道有所相似,那姬明珠體質屬水,卻未必適合由為師來教。況她丹田有漏,補好根基也得從頭開始,為師座下有你已是足夠,再多個小的,只當要精力不濟了。”

“有此資質,在門中自不缺良師爭搶,恩師可已是為她選好去處了?”秦玉珂自己便是純陽之體,自然曉得這些體質特殊之人在門內境遇如何,便說她自己,若不是打定了主意要拜在趙蓴座下,被門中大能選取為徒也是可能的。姬明珠那體質縱不能與純陽之體相比,可要到了昭衍門內,也未必沒有長老出面下場。

趙蓴微笑點頭,語氣平和道:“與你相熟的施長老便修的是水行道法,這弟子給他本是十分合適的,只是他許多年前就說自己無心再收徒兒,言出無改,我也不好叫他自相矛盾。好在他的弟子亦修此法,如今也該到了遴選徒弟的時候,這位關道長早悟道意,堪為一位良師。”

這話說得不假,昭衍弟子到真嬰境界便有開始選收弟子的,反是修為日益增進,到了那大能境界後就會閉起師門來了,像琿英大尊般舉宗擇選弟子,那正是掌門仙人給予的殊榮,亥清則更是我行我素,行事恣意,不然以她這般修為和年歲,門中早已徒孫成群,桃李滿堂。

昭衍傳佈道法並不看師門背景,只要弟子入了宗門,就自能修習直指大道的至法,此無疑是給了許多求道無門之人一條明路可走,叫他們無論如何有個盼頭。然而真到修行關頭了,卻不是人人都能自行摸索出前路來,為師者,傳道受業解惑,在玄門道修之中亦堪稱不可或缺。

何況群人聚而散亂,若有師門維繫,則又是一種堪比血緣的紐帶,如此區分出親疏遠近,較得個你我高低,使成道之路不堵塞於一家之內,一姓之間,便又是宗門樂見其成的景象。有弟子道行足夠後,上面的師長會點撥他收授門徒,這在宗門之內也從不鮮見。

與那些個門徒廣佈的師門相比,真陽一脈這單系直傳便顯然是少見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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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七 心核出,驚變起

自然,收授弟子與否也須看關博衍自家的意思,若不能,姬明珠卻還得另尋去處,雖這對她也不算艱難就是了。

細算起來,秦玉珂能入得趙蓴座下,施相元亦從中助力不少,趙蓴與之一向親近,從前更時常受其恩惠,是故辨清姬明珠體質之時,才會立時想到他這一脈來。

秦玉珂聽待這話,便也暗暗點頭,頗是贊同趙蓴這般打算。

師徒二人閉起門來多言了幾句,這才見秦玉珂起身告退,另外修行鞏固去了。

一十八載歲月於修行之人而言不算漫長,卻已足夠使風雲變幻,局勢更迭。汨成原一事後,文王、守真與扶微三派大受挫傷,各自都只留得一位外化修士下來,昔日潛逃在外的段仁修、王闋二人也早已一命嗚呼。如今北雲洲的幾位外化之中,張雉道行深厚卻不擅鬥法,是故有守成保業之心,門中弟子亦上行下效,行事頗為謹慎小心。

扶微宮的玉枝尊者雖留了一絲殘魂下來,實力卻全然無法與當年相較,好在是借了最後一株扶天木的存在,可坐守山門不動,亦不懼外頭風波如何。至於鄭秋汲,其資歷尚還不如以上兩人,自也就沒有什麼興風作浪的本事了。

便只要這三派按兵不動,北雲洲就可保下明面的和平安寧,至少在趙蓴離開之前都不會有太大變化。

她原是打算用三十年歲月來將這魔種根源拔除,只是看此物冥頑不化的模樣,卻又不得不在此多費一些工夫。

趙蓴一手壓著天地爐在膝頭,另手掌心向上,以神識內視爐中之物,便看見那一團黑霧此刻已剩下零星一點,彷彿一滴露水,又似一枚墨玉。而到如今,已是她動手消磨魔種根源的第三十七年。

許是外頭的薄弱之層被慢慢剝去,內裡堅韌的核心就由此顯露出來,此時一與趙蓴的神識相觸,便猶如受驚的鳥雀一般在天地爐內橫衝直撞,可惜後者實在堅硬,任它驚慌至極,也求不得一個出去之法。

然而趙蓴要想將它拿住也不容易,這東西胡亂竄走,論速度之快,甚至連她的神識也有所不及,只好在受限於天地爐內,如若是跑到了外頭去,恐怕是眨眼功夫就要消失不見了。

趙蓴與之糾纏半晌,無果後才祭了識劍出來,就只見那小劍殺入天地爐內,立時是與這墨玉似的珠子鏖鬥起來,二者一逃一追,直看得人眼花繚亂,不敢轉睛。

倏地,那墨玉珠子向後一跳,竟是穩穩落了在識劍之上,兩者交纏不分,剎時化作一道玄光遁去,便順著趙蓴紫府而去!

砰!

趙蓴本體忽而臉色一白,便仰後栽倒下去……

朱玄派,幽園內。

秦玉珂盤坐於蒲團之上,臉上神情一片認真凝肅,正細聽趙蓴講授劍法,一刻也不敢分心出去。她暗暗點頭,自是把趙蓴所講的要義盡都銘記於心,不想下刻抬眼之際,卻見恩師頓時變了臉色,霍然從座上站起身來。

她又哪敢穩坐不動,連忙起身問道:“恩師?”

趙蓴看她一眼,目中不無安撫之意,先是對弟子言道:“莫要擔心,為師去去就回。”這才邁步出得門去,不假思索地御劍臨風而走。

外化一道的神通雖是身外化身,但本體與分身之間卻是意識相連,不管那一方遭了變故,另一邊都能立時感知覺察,甚至與親身經歷無異。此番變故雖出在本體之上,劍道分身卻馬上有所反應,亦能知曉是有什麼不好的東西進到自身紫府來了!

這分身疾行無阻,論速度之快,幾乎是要撕裂了這片地界,即便是那遠在千里之外的張雉、鄭秋汲等人,此刻亦對此有所察覺。

趙蓴已無心思關心他等,待驅了劍道分身進入秘宮,就立刻化作一道銀白利光徑直投去紫府之中。

紫府神宮內,趙蓴那劍道分身已是再次化出形體,她凝起心神往前走去,便見得一個模糊身影不斷地在此中迴盪,那身影的身量體態都與趙蓴自己一般無二,只是瞧上去模糊無比,如同天光垂過人身而落在地上的影子。它見了劍道分身進來,立時是驚訝萬分地向後跳了一步,又或是這些年來蟄伏在三千世界內,對此方世界的境界神通都有所瞭解,是以初見兩道元神之人才會這般驚怪。

不過驚奇之後,這黑影又迅速向趙蓴必經過來,猛然間露得三隻眼瞳,卻不似常人一般存在於臉上,而是若“品”字似的排列下來,未有眼白眼仁之分,只一片灰暗而已。

趙蓴連連避躲,卻也曉得此物不除便紫府不淨,就這般只守不攻,遲早是要敗下陣來。

她遂輕喝一聲,登時就從四方天內引了力來,欲將面前黑影牢牢縛住,因著紫府神宮為她所有,趙蓴身在此方天地之間,自是如魚得水,力從心來。那黑影似乎有所忌憚,連忙便要抽身往別處躲藏,然而紫府內外皆有神識存在,卻委實不是一個好藏身的地方,它自閃躲不及,半邊身子已遭趙蓴拿住!

那料頃刻之間,這黑影竟順勢一分為二,趁著趙蓴近身上前的工夫,便如水流一般貼上她的臂膀身軀,逐漸要侵佔下這具分身來!

趙蓴緊皺雙眉,只覺一股毛骨悚然的氣息從心底攀爬上來,叫她想也未想地並起兩指揮下,就此把劍道分身的半邊臂膀生生給削了下來,身外化身不是血肉之軀,而是元神與精氣所凝結的軀體,如今自行削去部分,更無異於分剝出部分元神,實非常人所能為之。

那半邊臂膀落得地下,立時是化作一灘黑水淌開,趙蓴眼神一凝,絲毫不敢小覷眼前之物,自往後退了數步,方見那身影吞罷黑水,竟原地化出個與劍道分身一般無二的人來。

趙蓴心中悚然,忙引了力來想要將之定住,哪料到此物吞下部分元神後,竟也把自身當成了此地的主人,兩者之間頗是有些模糊不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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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八 一念通天去

趙蓴與“趙蓴”相對而望,彼此間靜默無聲,皆小心提防對方,並不敢輕舉妄動。

少頃,兩人竟同時消散如煙,在這紫府神宮內化作兩道難分你我的氣機,逐漸彌合一處。

趙蓴雖有防備,可這變化實在來得太快,又起得十分古怪,因是從前不曾有過,是恍惚一瞬之後,已是覺得念頭飄忽,身下輕盈,不知不覺間便浸入一片深邃的黑暗裡。

她如一尾遊魚般飄蕩在遼遠無垠的瀚海當中,過不知多久才見到一星光亮,這點光亮直直向她湧來,猶如一隻大手將她扯去前方!

倏地,有人睜開了眼,面前長階如雪,天宮入雲。

趙蓴有了意識,卻又像困在牢籠之內,她似一縷遊魂被束縛在了眼下這具身軀裡面,然而四肢五感都不受她控制,便只能做個局外之人,憑著這人的雙眼窺伺面前景象。

這一片宮闕大半沉入雲天之內,兩邊是流瀉直下的銀川,霞雲如披帛般從兩面擁來,泛出粉紫、橙黃與青藍般各種色彩。待她細細看清長階,便能瞧見其上大塊琉璃般的珀石,可惜離得較遠,未能反射處這具身軀的形貌來。

良久,天穹之上似有仙音響徹,似鍾非鍾,似磬非磬,只知這聲響起之時,身軀忽地一顫,視線也猛地往上抬去,須臾後,便接連有身影從那長階上走下,男男女女皆看不清面容,卻陸續有異樣目光投射過來,這些身影漸從身軀旁邊走過,方叫趙蓴發覺這人要麼身形矮小,要麼就是跪在此處,不得不抬眼望人。

待階上人影漸而稀疏,一個峨冠博帶,形貌偉岸之人才走了過來,趙蓴瞧清了他,頓不由警鈴大作,心神提起!

這人面容清俊,笑眼盈盈,於此具身軀內浮現的名姓叫做胡明,然而三千世界之中,對這人卻另有稱謂——

寰垣大帝!

可說這人是天地間最後一位先天神明,亦可說這人是滅世之劫的始作俑者,自其設法奪去半株古榕後,已然是多年不曾在三千世界中露面,空餘那與之關係甚大的魔種繼續禍亂世間。

如今現身此處,便難免不讓趙蓴有了幾分提心吊膽,只怕對方透過這具身軀看到了自己的存在。

不過寰垣似乎未有察覺,他緩步走了上來,眉眼中含帶著些許憐憫,卻勸說道:“此事已成定局,自不容得半點改易,你就是在此求個千年萬年,也改不了上面的主意。”

便又伸手扶了這具身軀起來,輕問道:“我先前與你說的那事,可考慮明白了?那方界天正是無主之物,只待助我將之奪回,哪會沒有你族的容身之處……”

後頭又說了什麼,趙蓴卻聽不大清了,她忽覺寰垣的面容扭曲起來,渾身冰冷一片,不知又去了什麼地方,恍惚間,天與地都在循著她的目光反看回來,一道力氣將她從這具身軀裡抽離而出,便叫她看見了與自己神魂糾纏不清的黑氣。

正是先前那道魔種根源!

這東西顫抖著,洶湧地吼叫著不甘,便一口咬住趙蓴的神魂,死死不肯放開。

趙蓴頓感一陣劇烈痛楚,如同撕裂半身,遭人活活吞食!

她驚怒交加,然在這四面虛無的天地間,諸多其他手段已是無法施展出來,卻只好返回去吞噬那黑氣,與之做不死不休的苦鬥!

方吞得一縷黑氣,便叫趙蓴心頭一驚,感嘆這股渾濁不清的氣機竟是直往靈關當中撞去,雖無力轟開其中的鼓膜障壁,卻也讓苦修許久的趙蓴終於見到一絲成效。

她深知此等危局之後,亦潛藏著一樁不小的機緣,然而這些東西皆無法與自身性命相比,唯有活下來,爭過它,方才能有一線轉機!

這一道神魂與黑氣相互糾纏不放,便好似兩條長蛇互相吞咬,因是兩者皆在吞噬對方,一時間竟陷入了無盡僵局之中。

趙蓴並不瞭解此物手段,是以採取拖延之策絕非上法,此時此刻若能回到紫府神宮中去,那自是對她更為有利,然而四面一片虛無,顯然又不知到了什麼地方,若要憑藉蠻橫手段……

只要這念頭起了來,對策便應勢而出,趙蓴拿這神魂來與黑氣糾纏,心中已有呼喚之聲,遙遙引了另外一物過來。

魔種乃界外之物,她實不曾瞭解更多,然而自己身上的秘密,對方亦是存在矇蔽之處。

昏矇混沌的天地之間,一顆金陽便如天火流星般撞了下來,這道神魂雖不比劍道元神更強,但卻為至陽至烈之物,又隱隱與大日呼應,對這不屬於此界的魔種自然十分排斥,只見赤金色神魂大口咬住黑氣,亦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與劍道神魂合起力來狠狠一扯,那黑氣痛叫著被一分為二,接著便見兩道神魂餓虎撲食般湧了上去。

黑氣一失了僵持之勢,即迅速四分五裂開來,被趙蓴的神魂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個乾淨,只是這東西並未完全消散,而是繼續留存在神魂裡頭,叫人莫名不敢放心。

趙蓴知它已失勝算,接下來只需將其悉數煉化,這些黑氣便可為她所用,成為她撞開靈關鼓膜的一個契機。

沒了黑氣的束縛,只消心念一轉,劍道分身便重歸於紫府神宮,她不知方才那方虛無天地是何地方,但想來也多半不在此界之中,不然大日分身內的神魂也不會來得這般容易。至於那雲中天宮……聽寰垣的口氣,卻更像那聞所未聞的另一方世界了。

也便是心中憂患終於解了大半,趙蓴才有閒暇細細思索起方才那景象。

寰垣口中的無主界天只可能就是她所處的三重三千世界,是以才用了奪回二字,而這界天之稱,大抵也不是三千世界的專稱,卻更像是籠統的概念。趙蓴更覺得奇怪的是無主兩字,難不成其餘的界天皆有其主?

便如昔日先天神明一般?

這卻不得而知。

只曉得寰垣所在的界天必然有主,約莫就是其口中的上面之人了。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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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五九 功成而返

而這與之交談的人,恐怕就是魔種原身了。

她實不知道這等奇異古怪的生靈究竟有無身軀可言,只能從寰垣話語中依稀辨得此中算計,這一族人顯然是在原來的界天中已無容身之處,這才轉投目光到了三千世界來,然而寰垣對其也不過只是利用罷了,或是當年封時竟的出手叫他不得不改換了對策,但至少這些年來面對此界中人的趕盡殺絕,寰垣始終都不曾出面一次。

只當是攛掇此物做了先鋒,自己卻仍舊藏於暗處罷了。

因這魔種根源共有四處,便各自紮根在不同的小界當中,趙蓴也不知其餘修士會否同她一般看到了那方界天的景象,她暗覺鍾陰小界的魔種根源似乎非同尋常,而這當中自也少不了掌門封時竟的手筆,便不知他對另一方界天的瞭解有多少了。

似乎是觸及到了界外隱秘之事,趙蓴才思索了不到半刻,腦中便開始有了睏乏疲倦之感,叫她恨不得倒頭睡去,再不思忖其它。

她倒未因此感到意外,畢竟這事涉及界天之秘,又哪裡是她一個小小外化就能窺得其中奧妙的,只是愈要往上攀升,這些東西便愈會向自己主動奔來,如今就只需記在心底,待來日再有觸及之時,這些陳年記憶便自然會翻湧上來。

趙蓴撥出一口濁氣,這才放了封飛書傳給弟子,言道自己這邊已然無事,好叫秦玉珂不比太過憂心。

這黑氣攻佔紫府一事實是大大出乎所料,連帶著迴轉宗門的時間也不得不向後推遲,至少是要等黑氣被煉化完全,她才能領著弟子返回上界了。

秦玉珂這廂本是憂心忡忡,只待過了一個日夜,才終於從趙蓴手中得了飛書傳信,知曉恩師那邊已是無虞,只是要徹底解決魔種根源,恐還得用去一段時日,她索性也安心在此留住下來,偶爾對那姬明珠關照一番,便等著恩師那處結束歸來,好回宗述職覆命。

趙蓴藏身洞中,旁的雜事一概不理,只安心催了元神來煉化黑氣,每每煉下一縷,少頃便有一股渾濁沉重的氣機衝入靈關,不偏不倚地往那鼓膜障壁上轟撞過去,起初時總還有幾分顧慮,待往後逐漸得心應手起來,也就沒有多少擔心了。

她本想按著精氣神的順序逐步為之,然而機緣已臨身上,又哪有不將之緊緊抓住的道理,氣道靈關講究一個水到渠成,往往須積累深厚才能將之貫通,神道靈關便要看元神之上有無造詣,否則費勁心力也只得止步於此,得坤殿中藏有不少煉神之法,門中弟子若想渡此難關,就又要比那外界修士容易許多,至少是有門路可走。

趙蓴元神強大,神道靈關中的鼓膜障壁自也比旁人來得更堅厚些,想要一力洞穿並不容易,若要有個便易之法,恐就是這些煉神法門了。

不過眼下既有它法,趙蓴亦是想順勢為之,看憑藉這魔種根源能讓自己走到什麼地步。

她有得一雙元神,雖分別化了兩道分身出來,但相互之間皆可煉化此物,若說效率,那其實是要更甚以往許多的。

只按這般速度算起,怕要不了七八年便能把此物用盡,就只看那時能否衝破靈關了。

趙蓴引起一股氣機就往神道靈關撞去,堪稱是週而復始,一刻未歇,那黑氣所化的渾濁氣機一次次撞在鼓膜,彷彿要帶起一陣陣鈍聲,然而細細聽去,又實是什麼聲音都沒有,只留下幾乎不曾見到殘損與薄弱的一層障壁存在。

她也毫不洩氣,不言不語地往那地下秘宮中枯坐六載,只待大日分身中的黑氣用盡了,劍道分身這邊也用得僅剩一縷,那神道靈關的鼓膜上才險險出現了道微不可查的裂縫,彷彿隨時都將彌合在一起。

趙蓴凝神內視一番,自曉得這裂縫雖然微小,可確實的的確確存在於靈關鼓膜上的,它自不可能破鏡重圓迴歸完好,即便細小得難以覺察,卻也是來日打通靈關的重要一步!

因這是從無到有,只要打破了一絲一毫,便存在著盡數破碎的可能。

最後一縷渾濁氣機便在這時被趙蓴催起直上,如一記重拳打在了裂隙上頭,清脆地破碎聲似乎若有若無,若不聚精會神必然難以聽見,然而趙蓴卻聽見也看見了,自那裂隙之上再往四方延伸出了幾道痕跡,一塊小小的碎片從上面掉落下來,露出一點光痕。

然而黑氣已然告罄,趙蓴略帶失望地輕嘆一聲,倒是很快平復下心境,自入定之中醒轉睜眼。

今日之機緣本是意外所得,若在此揪住不放則反會因貪慾和妄念而生出心魔,她站起身來甩開袖袍,見四面已無留戀之物,這才起了離開秘宮返回朱玄的打算,不想就在這時,趙蓴忽然心中一動,一道玄光頓從她眉心射出,徑直便落到了掌心之內。

那是個難以辨清材質的符牌,瘦長方正,約莫能佔據半個掌心,卻薄如蟬翼一般彷彿隨手便能握斷,其上印有幾個字文,不是神庭所用的古篆,也並非今人所書的新字,只當不是此方界天的文字,是以趙蓴無法解讀其中意義。

她謹慎收起此物,便猜測這是魔種所遺留下來的東西,縱不知究竟有何作用,也不能隨意就將之處置了。

等收了這符牌入袖,趙蓴已是揮身而起,不多久便撞破雲天,一路到了朱玄派內。

她先喚了弟子秦玉珂上得前來,對其細細囑託幾句,這才另起幾封飛書,好將自己離去之事告知給張雉、鄭秋汲這幾人知曉,眼下魔種根源已除,剩下的零星半點自也難成氣候,有她傳佈下去的丹方存在,只怕用不到三五年月就能解去此界禍患,去此傳書更是為了警醒他等,不要因她離開此界就疏於防備。

果不其然,待得知了這一訊息後,張雉等人皆是驚訝萬分,未曾想到趙蓴會走得如此匆急,因而紛紛來信挽留,言語間又不乏對上界情形的諸多打探,可見憂心忡忡,一直猶豫不決。

趙蓴未有多少詳盡回覆,只說那是大機緣之地,其餘自一概不講,皆留待張雉等人自行抉擇,且不過三五日過去,便帶著弟子與姬明珠破界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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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十 意外之喜

她便從天路中行去,如此才好長驅直入到達上界,只是才過了無盡長階,一道功德金光便如甘霖一般灑落下來。

此些大道功德遠比重霄魔劫一回得來的多,也是因此番拔除魔種全靠趙蓴一力為之,並無旁人插手進來,是而無人分功,當中大頭全為趙蓴一人所得,而除她以外,另就只有秦玉珂得了些許,聊勝於無。

重霄魔劫時後者才不過襁褓嬰孩,自沒有能耐論功行賞,如今也是跟在恩師身邊才有幸得了幾分造化,故見有功德金光臨身,她亦是有些喜出望外起來。

趙蓴見此毫不驚訝,因她此番帶了弟子前來本就是為了提攜對方,秦玉珂資質卓越,便只消自己稍稍引導教誨,將來自可成就一番大事,以壯大真陽洞天一脈。

實則亥清這一脈的門徒,已然是太衍九玄的旁支了,卻是因為前者未曾登仙,如今繼任掌門的封時竟又與之師出同門,這才未把真陽一脈分出去自立門戶,若等來日封時竟去位,再由將秦異疏這一支作為嫡系直傳,以此再算旁系分支。

趙蓴不重衣缽傳承,因她知曉自己這一道實非強求可得,凡事還須講究一個緣法,只是若師門凋敝,門中弟子便多會勢單力薄,她卻希望真陽一脈能由她支撐起來,好叫弟子享其福澤。

為師者,若是連庇護門徒都做不到,又何談尊長。

她對待弟子向來寬容,玉珂資質過人,心有遠志,她便願意伸手提攜一把,來日若有弟子只想做個逍遙遊客,那也由得對方去罷!

趙蓴心如明鏡,頓時豁然開朗,又覺功德金光臨乎周身,化去道道暖流自經脈當中穿行,隨後向上聚起,盡數落於紫府神宮之內,而冥冥之中,忽有一道強烈的玄機衝拔而起,徑直便向神道靈關轟撞過去,這所得的大道功德或不比黑氣來得沉重,然而卻勢不可當地直衝向前,噼啪一聲將那鼓膜障壁撞得粉碎!

霎時間,紫府神宮便如撥雲見日似地被掃去一層陰翳,一股喜悅之感自魂靈當中升起,無邊甘霖將元神滋養壯大,叫趙蓴大有血液沸騰之感,只覺渾身舒暢,格外神清目明!

正欲徐徐圖之的神道靈關,便這般打通了!

她顧不上喜悅,又連忙內視道臺,即見嬰魂上方多出一枚玄黑丹玉來,昭示外化後期已成!

距她突破外化中期甚至還不到百年!

此般進境速度之快,若傳了出去必是要駭人聽聞的,饒是心性沉穩如趙蓴,見得此事也難免驚訝萬分。不過她轉念一想,自己先是取魔種根源在前,隨後又獨享了此一界的大道功德,可說是千百人的機緣皆匯聚在她一人之上,有此進展倒也不算超乎常理。

只是意外之喜罷了!

不過順勢打通神道靈關後,原有的大道功德便也沒有剩下多少來,來日若要渡劫突破,只當助不了她多少。

趙蓴並不覺得可惜,這等機緣只要用了便不算虧損,凡事多看眼下,若一直想著未來如何,腳下的路也就走不齊整了。

且說大道功德不由修士做主賞分,但在趙蓴離開鍾陰界時,一道功德金光卻是受了感召,被不知什麼力氣抽離了過去,這道功德無形無相,飄然遠去,一直到水澤漫天之地,才落到一卷金冊之上,成為眾多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一。

見新的一道篆文徐徐現出,左翃參暗暗點頭,繼而自座上站起,奉了金冊上前向白鬚老者道:「掌門,鍾陰界魔種已除,現下這最後一道功德也已錄簿。」

白鬚老者身形偉岸,精神矍鑠,一雙銳目直去金冊之上,須臾就把內容看入眼底,又頷首道:「鍾陰……是昭衍要的那處吧,說是隻讓那趙蓴下了界去,倒還真被她做成此事了。」

石汝成神色不變,饒有興趣道:「雖比其餘三處晚了二

十多年,但卻是實打實的一人為之,封時竟倒是眼光獨到。」

其餘三處魔種根源無不是被萬眾弟子協力拔除,是以都要早過趙蓴成功,其間功德也早已錄入了生死功行簿中。

左翃參聞聽這話,心中倒不以為然,便回話道:「魔種難除,那趙蓴怕也是另外得賜了法寶才能做成此事,我派弟子當中亦有英才可取,若也能攜了法寶下界,只當不會空手而歸。」

似是聽到了什麼樂事,石汝成忽地哈哈大笑起來,卻始終不曾說是與不是,待笑聲平落,他那白眉下的雙眼竟閃過幾絲冷意,隨即似笑非笑地問道:「是啊,各宗都有英才降世,卻為何只有趙蓴獲此殊榮?」

左翃參不知如何答他,一片沉默中,繼又逐漸明瞭了對方話中深意,心頭更不覺多出幾分晦暗來。

石汝成好似並不糾結於此,他淡笑著揮了揮手,狀若無心而問:「我看你近來頗見疲憊,可是蘇家那邊有事來求?」

左翃參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說到這事時,眉宇間陰鬱重重,甚是不耐道:「不敢瞞著掌門,蘇家那邊已是多番遣人來問,說在這拔除魔種一事上蘇氏出力最多,兼又死傷了幾個資質上乘的族人,故想要多分一些功德過去……」

復又抬眼看向石汝成的臉色,抿唇言道:「此外,姜家、周家與蕭家也都來問過,因著蕭家那邊還請了蕭仙人的符詔過來,我亦實在不好置之不理,從前是說鍾陰那處魔種未除,以此做了由頭好搪塞他等,如今四處魔種皆除,便還請掌門仙人出面裁斷!」

「哦?蕭赴竟為底下人出面了?」石汝成略佯裝訝異地笑了笑,語氣難辨道,「生死功行簿這才到手多久,他幾個便已是坐不動了。」

左翃參默然無聲,愈發覺得手頭金冊有若是那燙手山芋似的,倒是完全與初得此物之時的那番激動不同了。

「你去與他們說,賞分功德一事不容輕斷,便待我算個大好天時出來再說不遲。」

話音悠揚向上,再看去時,石汝成已是拿了金冊而去,左翃參這才心中大石落地,有了個推拒眾人的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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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一 述職覆命

趙蓴攜弟子回到洞府之中,便先喚其將姬明珠安置下來,隨後改著了一襲衣衫,略正發冠,這才起了遁法往元渡洞天去。

因是洞天之境,並非等閒弟子能夠隨意進入,趙蓴便在山外等了半日,待從守門弟子那處聽了掌門傳召,這才起身往裡頭走進。

此回封時竟並不在長善宮中,而是另尋了一處清幽之地接見趙蓴,四周水色瀰漫,天河倒懸,封時竟只著了一身青衫,臂彎上落了柄白尾拂塵,白尾淨似雪,玉柄冷如霜。

趙蓴上前幾步,方見他徐徐轉過身來,聽來人行禮道:「弟子趙蓴,見過掌門。」

少頃,便聽封時竟聲音自上方傳來,言道:「不必多禮,如今你既已回宗,想來事情也都已經辦妥了。」

趙蓴站起身來,語氣平緩,不卑不亢道:「弟子僥倖,未曾辜負掌門信任。」說罷又伸了手在袖中一摸,隨後便拿了那清靜自在壺入手,並將之奉上道,「此為下界前掌門所借,而今事了,該當歸還。」

封時竟卻看也不看那物一眼,輕笑著甩起拂塵道:「給了你,那便是你的東西了。此回你拔除魔種,立下大功,合該論功行賞才是。」

他自伸出手來向上一抬,展平五指往空中抓握一把,便就此拿了一枚湛藍如水的玉符在手,隨後拂袖往前一推,那玉符就緩緩落到趙蓴面前。

「此為掌門憑物,往後持了此符去丹堂尋公孫槿,只若是修行所需,一概任你取用,不必遵循弟子份額。」

趙蓴心頭微動,道自己懷有兩具外化分身,對那修行外物的需要自也遠甚旁人,先前處在鍾陰界時,便屢有五行玉露不足己用的情形,如今有了此符,至少是在修行外物之上不必另下功夫了。

她講此物雙手接過,繼又聽封時竟點頭言道:「除此以外,你若還有想求之事,可一併道來無妨。」

趙蓴想了一想,便坦然與之講道:「弟子已入劍魂境界,曾在陳珺老祖處得了一門可取之法,只是手中並無那陰陽金鐵,故無法效仿前人行事,這才想向掌門討用此物。」

封時竟略微頷首,目光若有所思,似乎是知曉這部法門的存在,便回了趙蓴道:「你說的應是移劍煉魂之法,我記得斬天在世時就曾因為此法而四處奔走,也不知他有沒有尋見那三陽三陰六種金鐵,如今倒成舊事了。」

又道:「天下金鐵種類頗多,若要尋陰陽兩屬,陽鐵中便要以殘日金巖、赤光石髓與乾陽玉三種為上上之選,陰鐵中又當取寒元鐵精、玄水玉魄與坤陰土這三類最為適合,如此三陽三陰六種金鐵靈物,皆都算曠世奇珍,極是不易尋得。

「好在你立下大功,今日又是主動來求,我便開了掌門府庫,給你三種陽鐵與寒元鐵精、坤陰土若干,另外的玄水玉魄倒是要向北海龍淵去尋,你且等個三五月過去,便會有人送去洞府之中。」

如此一來,趙蓴想要的三陽三陰六種金鐵便盡數集齊了。

她自然心中驚喜,拱手向掌門道謝,隨後又將自己在鍾陰界內的所見所聞向封時竟道出,尤其是那李裁風與天地爐一事。

「李裁風?」封時竟略一回想,心頭便自然生出此人面貌,叫他點頭微笑道,「這人你不認識也是應該,五代掌門座下有弟子數人,其中資質最盛、實力最強者名為荀聖衣,便是當年九仙之亂裡的一支,荀仙人門徒不多,中有一位喚作鬱斂青的,即是這李裁風的師尊了。」

他目中似有若無地多出幾分悵然來,徐徐言道:「當年鬱斂青被溫仙人所誅,其座下弟子亦大多受死,不想這李裁風竟然活了下來,倒是被他撿了條命去。」

這時語氣尚還緩和,待聞聽了天地爐之事後,話語中便肉眼可察地多了些冷峻。

「既如此

,這界中魔種便與那寰垣大帝脫不了什麼幹係了,想來你看見的那方界天,正就是寰垣此賊的藏身之地,可惜如今形勢,卻是他過得來我等這地,我等卻到不了他所在的地方。」封時竟略微嘆息,又暗於心底琢磨那無主界天的說法,一些念頭便逐漸與自身猜測重合起來。

他自有籌劃在心,即便聽了這事也沒有多少驚動,只是點頭道:「天地爐自當拿在你手最為合適,你且小心用之。」

語罷,又緩下幾分神情,淡笑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既身為弟子,天大的事情也不會塌到你頭上來,便無須擔心過甚,好生修行就是。」

這才揮手讓趙蓴退下,轉而喚了另外兩人前來。

此二人非是其它,正是門中德高望重的茅仙人,與代掌宗門事宜的秦異疏。

茅定山得了傳召便大步行來,他自知曉這位師侄在算計著大事,是故一刻也不願耽擱,念頭一轉就已現身到元渡洞天來了,而秦異疏身為弟子,更不敢對恩師召見有所怠慢,故也是與茅定山先後腳到此,不多時就聚首在了長善宮中。

茅定山肅起面容來打了個稽首,先喚聲掌門有禮,這才凝視左右,詢問道:「溫仙人此回亦不在?」

封時竟聞言輕嘆,應道:「生死大劫將至,總不好叫她分心旁顧,待今日事了,自當親自過去與她言說一二。」

晃眼間數百年過去,溫隋的第四道生死大劫也已不足五百載便要到了,此般天劫每一回都堪稱九死無生,是以每到這一關頭皆需做足了準備,並不容絲毫懈怠。

茅定山一時無言,良久才擰了眉頭道:「只可惜我派當中沒有無塵淨天這等玄物,不然溫仙人如今也不會如此艱難。」

此話之中的無塵淨天乃是一件由太元道派持有的玄物,據說修士若懷握此物,便能夠獨身於天地之間,再不受此方世界所困所擾,即便是要渡生死大劫的散仙,也可憑藉此物規避天劫,以求得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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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二 玉龍銜尾

封時竟亦何嘗不知其中難處,只是那無塵淨天拿了便不能離身,不然一從手中脫去,生死大劫就當劈面而來,便如茅定山所言,此物若落在昭衍手中,對溫隋而言也當好過不少。

「無塵淨天掌握在錦南蕭氏手裡,此族之人又一向眼高於頂,怎可能拿了此物出來給人。想當年太元祖師鶴元子還在時,就曾懷握此物離開三千世界,到那無盡的宇宙虛空之中周遊,卻不曉得他是看見了什麼東西,回來後便一直閉門不出直至飛昇,這無塵淨天便經由他手傳給了後人。」

鶴元子俗姓為蕭,本名閒雲,如今的錦南蕭氏即是太元開派祖師一脈,只是暗中有一說法,曾道蕭閒雲不喜世家門閥之流,本是有大興師徒傳承的打算在,卻不知為何擱置下來,至如今成了六族割據,已然積重難返。

天下玄物的來歷各不相同,大多由三千世界開闢時散落世間,或是由當年昭衍祖師所煉製得來,亦有界外傳入之物,無塵淨天便是其一。因受界天所困,修士到舉霞飛昇之際才能徹底脫離其中,自此周遊天外,不再只能逡巡於三千世界周遭,為一大自在之處。不過鶴元子游歷歸來後,卻多番勒令門中修士不得如此,又說此舉有違天意,甚至一開始時還不願傳留此物下來。

就如太元道派知曉生死功行簿的存在一般,茅定山等人亦是對那無塵淨天的功用有所瞭解,如此才有了先前那般說法。

封時竟所言於他等來說更不陌生,只是對方此刻突然提起這事,便怕是為接下來的話頭鋪路了。

果不其然,封時竟話鋒一轉,即從那鶴元子一事上接著言道:「如今看來,此人周遊在外時,只當是去到了有主界天之中,故才有了後續表現。且關於界天一事,我適才也是從趙蓴口中得到了印證,今日的三千世界正是一方無主界天,便恐怕那寰垣大帝已然知道如何成為界天之主,正是想要藉著三千世界再進一步,這才有瞭如今之事。」

天外有天一事,茅定山與秦異疏已然沒有太多驚訝,便是寰垣大帝另有寄身之所的事情,封時竟也早就將推測都告訴了眾人。饒是如此,在聽封時竟說起寰垣手中恐有通向界天之主的途徑時,兩人卻仍舊心中一沉,不由得憂心道:「要是被他得手,我界修士只怕十死無生。」

封時竟默然良久,忽又開口言道:「不過界天有靈,縱是當年神庭在時,也不敢號稱界天主人,故我以為,他若想達到此般境界,便多半不能從此界界靈上繞過,這樣一來,既是有智之物,便少不了要做權衡利弊,我等需與界靈言說一番,不叫寰垣輕易得逞。」

茅定山神色未變,仍然肅容道:「可是界靈一物又當如何去尋?自祖師開闢三千世界以來,我等便再無此物音訊了。」

「這事不難,我自有法。」封時竟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

趙蓴才從元渡洞天回了府中,掌門那處便派了人將殘日金巖等物送來,這幾樣金鐵的數量都很是不少,已完全足夠她用。

可說這次下界雖然驚險,成事之後的回報卻也稱得上豐厚,不僅是修行外物再不缺了,便連移劍煉魂之法所需的六種金鐵也無需自家去尋,此無疑是大大方便了她,既不用四處奔走,往後只一心修行就是。何況拔除魔種一事也讓她因禍得福,此回晉身外化後期,亦是省去不少她工夫!

趙蓴心情大好,此時又聽門外稟報,說嚴易燊在外求見,便索性揮開大門喚其入內相見。

這一見,卻瞧著對方老態盡顯,目光渾濁,像是萬千精氣都已喪失似的,整個人霎時就垮了下來。

她頓時一驚,因是曉得嚴易燊壽元尚足,不至於在此幾十年內就坐化殞去,這才意外於對方現狀,並問道:「數十年不見,嚴道友怎的如此蒼老,可是有何為難之

處,不妨說來一聽。」

嚴易燊搖頭苦笑,手中攥了一枚老舊玉簡,此刻緩緩上得前來,聲音粗啞道:「多謝府主關懷,貧道這是強行參悟了不該看的東西,付出如此代價也是報應落身,並無什麼為難不為難的。」

遂又遞了那玉簡上來,言道:「這些年多靠了府主手下的人力,方才得以找到幾頁殘章回來,不料那殘章當中記載的禁陣牽涉因果太廣,貧道只不過多看一眼,便就折去了大半壽元。」

雖如此,浮現在嚴易燊眼中的情緒卻是狂熱大過哀默。

他震聲言道:「府主,那真是無比玄妙的法門,若非親眼所見,我還不知世上會有這樣厲害的陣術,倒怪不得周元陣宗會落得今朝這般下場!」

趙蓴接過玉簡在手,卻顧忌著嚴易燊的話語而不能親自觀閱,便只能聽他粗啞沉重的聲音如驚雷一般響在耳邊:

「此門陣術謂曰玉龍銜尾,乃是取多件陣物埋佈陣法,再以其中一物作為龍首,而之所以要稱之為銜尾,即是這陣法的首尾與陣眼都同在一處,周元陣宗喜以堪輿尺為龍首,只有先取這件陣物才能御尺尋龍,解破此陣!」

說到此處,趙蓴已是譁然色變!

只見她垂眉斂目,緩了聲音道:「也許那一元冥水大陣就是用了此術。」

嚴易燊不知所以,自然應聲回道:「怕是如此!這術可是一切禁鎖之陣的上上法門,只是那十六件玄物到底聽著嚇人,憑陣宗一派恐怕拿不出來……」

周元陣宗或許拿不出來,可若此陣是開闢此界的昭衍祖師所授意,就未必沒有解決之法了。

她當記得封鎮七星尺的地方,有立太乙金仙所斬的真龍,此既是堪輿之尺,又呼應了龍首陣物,而今早已被她取來交予封時竟之手,卻不知道對方這是在行破陣之法!

大陣壓了金烏在下,封時竟卻想將之破解,何故如此?

是早有預料到寰垣將至,故要請動天日?

趙蓴緩緩將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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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三 今日有客

嚴易燊便是早有猜測,思慮到趙蓴這邊必然對一元冥水大陣分外關心,如此才一聽趙蓴回府,就趕忙帶了訊息前來稟報。至於還有幾個訊息,今日也是一併就說了,只是比起那玉龍銜尾的大事來,其餘事情倒都稱不上緊要。

待回稟完所知之事後,嚴易燊也便告辭而去,此番他強行參悟陣書殘章,為此元氣大耗,亦是損去不少壽元,可誠然說來,這事也不全是為了趙蓴的囑咐,另也有他自己的一番私心存在。因他如今外化無望,餘下歲月卻不願蹉跎下去,如是能得了周元陣宗幾分真傳,好叫座下弟子習得上乘陣術,那他這師門一脈就不算是到底絕後了。

便想到恩師臨終所託,嚴易燊心頭又難免浮出幾分野望,只可惜周元陣宗的覆滅牽扯甚大,哪是靠得幾個弟子就能興復如舊的,便只盼多尋幾頁殘章回來,好早日補全了玄無陣書,以全恩師遺願。

既知曉七星尺的存在是與天海大陣有關,當初盤踞在大門之上的真龍又是太乙金仙所斬,趙蓴便曉得這件事情當中多半也有昭衍在插手運作,前人殫精竭慮布了陣法,後人卻熬費心思想要破解,如非後者心存違逆,那就是到了至關緊要的時候,是而才不得不為之。

不管封時竟作何想法,那秘門內的七星尺都已是藉著趙蓴之手到了他那處去,一切佈置堪說是塵埃落定,容不得旁人半點違抗。一說掌門有命,即便是源至仙人與諸殿執掌也不過聽命行事,又何況她一個小小外化。

天下宗門之於弟子,向來是覆巢之下無完卵。

趙蓴垂下眉眼沉默不語,立時是平復了不少心緒,已然不再對這既定之事做多憂慮,她將目光往前放開,神情亦和緩下來。

過得兩日,餘蓁又攜了好訊息入殿。

如今羲和山府的大小事宜皆由她著手打理,一應拜謁邀約的帖子也大多先遞到她面前來,趙蓴背靠真陽洞天,兼又資絕無雙,前景遠大,欲與之攀交者多如過江之鯽,府中拜帖亦堆積如山。只是她交友不多,更從來不是喜好筵席的人,故對此向來不做理會。

不過到親朋友人時,餘蓁也便會第一時刻送了訊息過來,一如今日這般。

她滿懷笑意進了殿內,先向趙蓴斂衽一禮,恭恭敬敬喚過府主,這才雙手交託書信過來,笑道:「是施長老的手書,我看帶信弟子春風滿面,於是又多問了一句,才知道是施長老的大弟子成尊,今日得知府主已經回宗,所以又特地前來告知一聲。」

「原來是關師兄成尊。」趙蓴不覺意外,拿了書信展開閱下,發現這已是兩三年前的事情了,只是那時自己未歸,故才晚到今日知曉。

她拿著書信站起身來,正巧又逢姬明珠之事要與關博衍一見,便借了這一由頭親自過去,不多時就到了甘澤福地當中。

此方洞府還是施相元成了長老後宗門所賜,自又比弟子時期居住的山頭好上許多,其間靈機充盈,如霧如雨,四面水澤密佈,溪湖皆是不少,又正合他的道法,的確當得起甘澤兩字。

自他有了這座福地,門中弟子亦是隨了恩師前來此地修行,便是在主峰兩側另擇了洞府居住。關博衍的洞府得他自取名諱,曰作溯洄,就處在甘澤福地的東部,三面環山,臨水而望,景色清幽。

趙蓴在府前禁陣外落了下來,須臾後就有個面紅齒白的童子上前迎接,長得甚是清秀,觀之不過十一二歲,卻口齒伶俐,一上來就言辭客氣道:「不知是何方前輩到了此處來,小童是這溯洄幽居的看門童子,給前輩見禮了。」

他修為不濟,應當是真只有這點年歲,趙蓴無心為難,便直言道:「去稟了你家主人說,今日是真陽洞天的趙蓴到訪。」

聽是真陽洞天,這童子卻露出幾分驚怕為難之色,頗有些不得已地講

道:「原來是羲和劍尊親至,可惜我家主人今日有客,吩咐了不見旁人,便只能請劍尊回去了。」

他倒沒有忘記眼前這人是個什麼身份,只聽說羲和劍尊還在真嬰境界時就敢獨自殺上夔門洞天去,故又怕惹惱了對方叫其直接大開殺戒,可惜洞府之內的照樣是一位貴客,此刻正與他家主人在殿中說話,是以不容底下人過去打擾。

趙蓴自不曾因此惱怒,念著關博衍今日有客,便暗說自己來得不巧,頷首後就要抽身離去。

不料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卻從耳邊響起,隨後就見個圓臉少女走上前來,對那童子斥道:「你這童兒好沒眼色,怎麼連羲和劍尊都敢往外趕了!」

遂又走上前來,欣喜道:「師妹,多年不見了。」

這少女瓷白的圓臉,嬌小的身量,瞧上去真如豆蔻年紀,適才的看門童子在她面前卻半點不敢抬起頭來。

趙蓴上前一步,語氣也帶了幾分熟稔,同是微笑道:「原來是宮師姐。」

宮眠玉上界之後一直受施相元教導,隨後亦順理成章拜入甘澤福地,能在這裡見到對方倒也不算驚訝。

又看她根基紮實,渾身氣機皆收斂得不露半點鋒芒,便知宮眠玉許是邁過了法身一步,等階亦很是不低。

「恩師前日才與我二人說你回山,不想今日就見到了。」宮眠玉一面點了點頭,一面帶著趙蓴進了洞府,「且先進來坐坐,方才是陳少泓陳長老來了,眼下正在與師兄說話,只當耽誤不了多久。」

趙蓴遂啊了一聲,說原是陳長老來了,那自當以禮相待。

二人相攜邁入洞府,便聽宮眠玉問起她的來意。

趙蓴以姬明珠一事答覆,即見宮眠玉眼前一亮,立時展顏道:「不過丹田漏損,自算不得什麼大事,來日去丹堂求求幾枚補天丹就是了,只要不是丹田殘破,經脈斷絕,總會是有轉圜之機的,此後再尋一些益氣補神的靈丹妙藥,就可補了根基不足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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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四 殿中言話

聽她對關博衍收徒一事如此熱衷,趙蓴也便暗暗點頭,不過也知道這事還需關博衍鬆口才成,是故頷首言道:「光是我看中了那還不夠,必要等他親自看看才好。」

宮眠玉無有不可地點了點頭,轉而又與趙蓴說道:「若是良才美質,師兄也多半會承你這份好意,除了先前那位親傳,他如今挑挑揀揀選中的兩個記名弟子卻都是陳家本支出來的族人。」

便說這兩個記名弟子一男一女,俱是十歲左右的年紀,一個叫清舟,一個叫瑞雪,陳氏族人先將他們根骨看過,這才敢送了過來。

門閥世家以血緣紐帶代代相傳,即便分支族人也少有拜師收徒的,又何況是直系本支。想當初燕梟寧欲拜入擎爭門下,與身後宗族亦鬧得十分不快,到如今早成了勢不兩立的局面。

而今陳氏一族卻主動送了族人出來,倒可見宗門之內的世家門閥亦出現了變化。

只要此些修士逐漸走入師徒傳承之列,世家族人便會被一脈又一脈的師承分割開來,門中風氣到底還是以師門為重,即便有血緣宗族觀念在,也難保弟子不會再有私心。

陳家老祖得掌門施恩做了鴻青殿殿主,等上面一動心思,她自是要第一個站了出來,剩下的幾家即便不甘不願,也恐怕乾坐不了多久。

正因分化世家乃是上頭的決定,施相元又察覺出了幾分內情,故才肯鬆口讓弟子放了兩個陳氏族人進來。

此些勢力糾葛最是複雜,趙蓴想了一想也就通透起來,不再言它。

等兩人交談半晌,方才聽關博衍那邊送了客,轉而聽趙蓴來訪,便又趕忙請了對方過來說話。

他如今突破不久,氣機卻是十分沉實,可見根基穩固,突破之前更是做了萬全準備,方才有今日之相。又看他意氣風發,眉眼間頗有些揚眉吐氣的神色在,可見也是借了突破一事,解開了不少從前的心結。

「師妹來了!」關博衍幾步上前,邀了趙蓴在旁落座,宮眠玉則迴轉了自家洞府,不曾同入殿內。

「聽師尊說你才回來不久,想是魔種一事已然根除,倒可謂大功一件。」

說話間,一個紫衣童子已是奉茶上來,不多時又默然退避。

趙蓴便答:「數日前便回來了,先是去見了掌門仙人覆命,隨後才到得此地來,不想陳長老也在此處,險些是要打道回府,好在宮師姐邀了我進來。」

提起陳少泓來,關博衍又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平靜道:「我才成尊不久,陳家老祖想保我做真傳弟子,先前被我以資歷不足給推拒了,如今陳長老來,也是為了勸我同意。」

陳家老祖既身為鴻青殿主,指個真傳弟子的權力也還是有的,只是她與施相元關係親厚,其門下弟子卻未必肯與世家門閥扯上太多關係,至於施相元,只看他如今不曾來勸說弟子,便能夠見得他的立場。

「想來陳長老也是愛惜人才。」趙蓴稍稍一想,就知這是陳少泓一人的決定,畢竟以陳家老祖的閱歷,只在關博衍拒絕之時就當知曉了他的意思,不過一外化弟子罷了,倒不存在什麼糾纏不放的道理,何況已有施相元在,關博衍多之不多,少之不少,怕也是陳家老祖興致一來而起的決定。

關博衍自有一身傲氣,不肯接受陳氏施恩,正就如當年不想拜入降瀾大尊門下一般,此事不大不小,待陳少泓今日勸說無果,恐就會無聲揭過了。

「不過我亦有底氣能過真傳三考,想也不必在此糾結。」他擺了擺手,乾脆轉了個話頭道,「便不說這個了,你今日突然上門,定然也是有要事來尋我。」

趙蓴可不是經常往來走動的人,一旦登得門來,必也有其來意。

遂把姬明珠一事攤開講來,就見關博衍一面瞭然地點

了點頭:「若她真是個心性好的,與我做來師徒也無不可。也不怕師妹笑話,我才收的兩個記名弟子雖根骨不錯,可都出身世家大族,自幼養得驕矜自滿,與我這道法只怕不合。」

自來天才人物都是悟性、根骨與心性一概不缺的,但若在此少了幾分,就當走不到那大道終點,故一看清這兩名陳氏族人的性情後,關博衍也就去了傳其衣缽的念想,只將這兩人放在門中做個記名弟子,並不用多心思。

旁人做法皆與趙蓴無關,她只講話帶到,便無論這弟子是收與不收,也全看對方一人的意思。

關博衍只道過幾日會將姬明珠請來瞧看一番,因心知肚明趙蓴此般做法都是為了報答施相元而來,於是又有心承諾道:「旁的不說,就是這五行屬水的體質就十分難尋,來日做了我家弟子,我這做師尊的也少不得要向你來討禮,你這做長輩的自不能厚此薄彼。」

趙蓴自然大笑稱是。

待又說起他成尊一事來,便聽關博衍講到,裴白憶身在太元道派內,竟是先他一步邁入此般境界,應當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彼時趙蓴還在鍾陰界內,也是施相元仍與當年重霄太元的掌門姜牧有所來往,這才能從其口中知曉此事。

而看姜牧名姓,亦能曉得他與六族中的淮雲姜氏有些關係,然而裴白憶上界之後另有師承,頂上師祖就是那位貺明大能左翃參,算來應是秘河蘇氏的門人,姜、蘇兩族素有爭端,在太元門中堪稱勢如水火,聽姜牧講來,此中或存多隱情,卻不是趙蓴等人能知曉的事了。

太元門中六族盤踞,種種糾葛只當比昭衍更復雜些,趙蓴念此不免嘆息,又沖淡了不少因裴白憶成尊而起的喜悅。

可未等她放下心來。關博衍亦皺了眉頭開口道:「你才從小界回來,想必還不曾注意到其他事情,此事本是師尊想同你說的,今日你既來了,我就一同跟你講了,好叫你行事小心些,有些麻煩能避就避了。」

趙蓴心中一凝,略微起了些疑惑,點了頭道:「師兄但講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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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五 不患寡而患不均

關博衍語氣微頓,繼又緩聲言道:「自你下界之後,這拔除魔種的事情在門中就不算什麼秘密了,上下長老並各方弟子誰都知曉這裡頭機緣不小,是以在此之前,總少不了有人心頭起意,欲要下得界去分一杯羹。便說來慚愧,如若不是掌門仙人只選了你一人獨去,我亦是想著試上一試。」

趙蓴聽到這裡便心中瞭然,她不多話,就這般繼續聽關博衍講道:「後來的事你也清楚,掌門仙人一語發下,舉宗之內莫有不從,只不過明面上不敢忤逆抗命,私底下如何做想又有誰能得知?究其根底,還要說一句不患寡而患不均,我看真傳弟子當中頗多怨言,保不齊是要興出什麼風波來。」

此般情形從前便有過一回,算來與封時竟也有些關係,正是由他賜下靈穴修行的機會,趙蓴才會與夔門洞天結下仇怨,到最後孤身一人殺了上去。不過那時的情形又與現在有所不同,雖都是掌門金口玉言,可也先有趙蓴立功在前,這才受了超乎常人的優待,眾人便是心中不快,亦只能拿著個獎賞逾度的由頭來說。

而這一回的景況則全然是為一人堵了其餘所有人的路走,再有另外幾座宗門無不派遣了眾多弟子的例子在旁,趙蓴孤身下界便顯得十分扎眼了。

關博衍收了話音,看面前人神態如常,倒格外泰然自若,不見什麼異樣之色,便知她自己心中應有一番對策,於是又頷首道:「想你心中已有成算,我也就不再多言了,按先前那些流傳在外的說法來看,最在此事上有所記恨的應當還是那幾個龍虎樓真傳,你便自己小心了!」

他心說趙蓴進境飛速,如今連他自己都有些望塵莫及了,由此下去,與龍虎樓真傳恐遲早是要對上的,不怕這等人興風作浪倒也自然。

趙蓴點了點頭,便將這番告誡記在心間,因那所謂的龍虎樓真傳雖在弟子當中如雷貫耳,可論及切實利益來講,卻不見得有什麼特別之處,大抵是在真傳弟子當中選了厲害之輩出來排名,宗門亦承認了那兩榜三十六人的為名,以此做激發弟子競爭奮起的由頭,這才歷經多年落實了這內門第一樓的稱號。

歷年以來,便將這龍虎樓頭名喚作昭衍弟子第一人,人皆稱一句大師姐、大師兄,又另外受得宗門優待,卻都不是明面上成文的福祉。

況趙蓴已有掌門信物在手,外化境界內,一應修行外物再不會缺,算來這龍虎樓的名號,對她而言也不是什麼非要不可的東西,而今在她看來,早日修成那移劍煉魂之術,取得劍魂境界的突破那才是最緊要的事情。

故她哂然一笑,便向著關博衍胸有成竹地言道:「師兄放心就是,此事我自有決斷,如今我以修行為重,這些閒雜事情自然不想做多理會,若再有人故意找上門來,那就要叫他吃個教訓了。」

繼又說到上一位龍虎樓天榜第一業已突破通神,眼下兩榜三十六人就又出現了不少變動,像二人所識得的池藏鋒便挑落一人擠了上去,如今在地榜第三,因是隻打通了一道靈關就登名其中,如今在弟子當中聲名高漲,很是叫人欽羨。

趙蓴從他這裡聽了不少近來之事,一路若有所思回了洞府,倒很快斂下心思來,重新將修煉提上日程。

又過幾日,關博衍得閒來看弟子根骨,卻很是滿意姬明珠的體質與心性,一來二去便敲定了要收授此徒,算是為趙蓴了結掉了手頭之事。

羲和山,主峰金陽。

正是天朗氣清,碧空如洗,趙蓴揮退一干人等,拂袖將宮門閉鎖,並囑告眾人不得上前打擾,這才緩步入得內殿之中,一抖袖袍在正中寬闊處盤坐下來。

這四面八方早被她清得一乾二淨,內裡暗沉無光,又取了陣法與山下地脈相連,堪說是一處絕佳修行之所,只是趙蓴今日不為修行而來,而是另有打算。

她默然片刻,待把體內氣息調平下去,一時間再無其餘雜念,這才伸出右手往面前一揮,須臾間就是五道或沉或亮的異光落在地上,自左往右分別是那殘日金巖、赤光石髓、乾陽玉、寒元鐵精與坤陰土。

殘陽金巖一如此名,色如殘陽一抹,面上卻粗糙無比,好似一方怪石。赤光石髓作膏質,瞧著是澄淨的金黃色,只是泛起一層赤色光芒在外,置於石碗內呼之欲出。正中的乾陽玉則略顯樸素,只一方雪白如膏脂的玉石罷了,如不下得烈火錘鍛,自不能挖缺其中妙用。

此是三種陽屬金鐵,亦是上等的煉器好物,便單拿了其中一種出去,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稀奇東西,也便只有掌門府庫才能一力拿出。

再看所謂的寒元鐵精與坤陰土,雖也是與前三類金鐵齊名的寶物,可在模樣外形上就要遜色不少了。寒元鐵精與尋常的精鐵礦石無異,只瞧著顏色要更深邃些,其餘倒無有不同,竟連氣息也不見什麼特別。坤陰土與乾陽玉向來對仗,本是移劍煉魂之術上點明瞭的首選之材,然而肉眼看上去也只是一抔黑色土壤,以手觸去略有寒涼溼潤之感,除此不見神異之處。

因那玄水玉魄要去龍淵中取,還得要等到三五月後才能有人送來,趙蓴便乾脆收起了寒元鐵精與坤陰土,打算先著手煉化三種陽屬金鐵,把那移劍煉魂之術中的三陽劍煞給煉製出來!

她是習得過煉器法門的,兼又有金烏異火這等上乘陽火在身,尋常法器皆可謂信手拈來,不在話下,故這身上也早早備有專司煉器的大鼎存在,畢竟以天地爐來講,趙蓴又怕此物會將三種金鐵給還原本真,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她便往後移了幾丈,五指抓握起一尊雙耳銅鼎在手,少頃,這銅鼎轟然落在地上,饒是內殿之中寬闊無比,卻也被這大鼎佔去了不少空間。

很快,趙蓴便發現她小瞧著這三種陽屬金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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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六 捷足先登

她欲從殘陽金巖先行入手,便將之徑直投入鼎內煉化。而所謂三陽劍煞,即是取這三種金鐵中的金煞之氣與劍氣合煉,此後的三陰劍煞亦是如此。

只是這金煞之氣向來與金鐵共生,本身亦完全融合其中,唯有經得千錘百煉才能將之拔取出來,便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她本是想著有金烏血火在手,煉化金鐵自當不會困難,不料這等礦石卻與尋常金鐵不同,愈是拿著金烏血火去強行熔鍊,這金煞之氣就愈是與殘陽金巖融合得更為緊密,彷彿不分你我,叫人如何也不能將其抽離出來。

“這事倒不好辦,只怕光憑異火還不能夠。”

趙蓴洞悉其中關節,當即也不含糊拖延,立時是出得洞府往外行去,不多時便到了博聞樓中,只按著玉石金鐵的篇目去找,方尋見一篇名為《煉石全書》的文章,其上雖不涉及殘陽金巖這等珍惜少見的礦石,可卻著重講了煉化靈礦方面的訣竅,便包括了化形取煞這一章節。

原這金煞之氣正是金鐵礦石的魂,越是以堅硬剛強著稱的靈礦,其中金煞之氣也就越重越多,金主殺伐,煞為大凶,二者交感於石,是故生鐵,為干戈利器。便要想抽取金煞之氣,就必須化去金鐵實形,如此才能取得其中煞氣。

此書上講,修士若想化去金鐵實形,自當倚仗一種名為絕羅水的東西,不然空以火焰錘鍛,便只能使煞氣與金鐵徹底交融一起。

趙蓴遂暗暗將之記下,這才從博聞樓中走了出來。

可惜這絕羅水並非丹堂所有,而是徹徹底底的煉器造物,不然她直接去找了公孫槿討要,也當算作掌門符詔的權柄之一。

於是又回返洞府,向甘澤福地處放了一封飛書,卻是想託施相元幫她詢問一番,看誰人手中還有絕羅水可取,如若換取過來自當最好,即便不能,也可問問那煉製之法,看能否自行煉製出來。

趙蓴在府中等了三日,施相元那處便回了信來,其身為鴻青殿長老,在昭衍門中早有根基立下,背後又有裕康陳氏之人巴不得想為他做事,人脈訊息自非趙蓴這等弟子可比,便說到絕羅水用處不大,本就是用來融化金鐵的東西,除此以外就再沒什麼別的價值,所以制器司當中並無多少存留,即便現在去向制器司索要,也怕要等個三五十年才能夠趙蓴所需的數目。

施相元為了這事也算分外盡心,一見此路不通,就又另外想了辦法出來,他幫忙問過制器司的長老,發現上一個取用了大量絕羅水的人,正是夔門洞天的池琸,其好似是為了煉製一把趁手法器,所以便把制器司內的絕羅水取走了十之八九,此後又陸續有弟子前來求取,數目倒都沒有池琸一人用的多。

不過這已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了,彼時趙蓴還未入得昭衍門中,池琸此舉自也不是刻意而為。

“你若實在急要,便不妨問問池琸當年還有無絕羅水留下,只是為了你與夔門洞天的舊怨,對方恐不會輕易鬆口,一切種種,還需你自行抉擇。”

施相元的提議不失為一種辦法,她只前去詢問一番,若對方實在不願給出,那她便等個三五十年也不是不可,如今手上無事,倒也不必急於一時。

趙蓴靜坐片刻,方起筆往池琸處投一封拜帖,心中早已是做好了石沉大海的準備。

夔門洞天,籠景峰。

卻是皎月垂照,幾段殘雲並不能掩去明光瀉下。峰上雲煙瀰漫,青樹疊影,間雜有樹葉摩挲的沙沙聲響,並著蛙鳴交織出靜夜來。

自小徑穿入幽靜林間,過六十餘步便能見得水光粼粼,月色如紗,池水似鏡,踏橋過池方見一間尋常竹舍,悠悠夜風不時掀動帷幔,卻也無多聲響傳出。

故在這片寂靜之中,只若丁點響動都會如洪聲大喝一般驚人,又何況那竹舍中的道人修為高深,便是極細微的動靜也逃不過他的眼去。

這灰袍束髮的小童才不過剛剛穿過林間,就聽見耳邊霍然響起主人家的聲音,略微可見幾分不豫,道:“又有何事?”

晃眼間,卻是四面光景變換不止,眨眼就到了那竹舍門前,與舍中道人只隔了一層青碧色的帷幔。

他回過神來後便連忙拜倒,無不小心地回答道:“回府主的話,真陽洞天的趙蓴遞了拜帖來,說要求見府主。”

那帷幔倏地被一陣夜風吹起,露出一張好不驚訝的面容來!

池琸盤坐於榻,兩手攤開放在膝頭,今日只披了件青灰色的道袍,愈發顯得清越秀美,雌雄莫辨。

良久,聽他戲謔道:“你說是誰?”

道童彷彿渾然不知其中異樣,又把方才那話重複一遭,說罷便沉沉地埋下腦袋去。

池琸看他一眼,待若有所思地動了動指尖,即點了頭道:“可,便叫她這三日裡選個時候來吧。”

翌日,趙蓴如約赴往籠景峰上,或有池琸傳話在前,倒是不曾受得什麼為難,只如尋常來客一般被兩個稚幼童子帶去正堂說話。

她已不是第一回見得池琸,可彼時身份地位不同,卻不曾像今日這般各為主客。

池琸容姿依舊,頗是有些迫人之感,許是身為執法長老的緣故,為人看著又更要果決凌厲許多,怕憑著聲威氣勢都能嚇退不少弟子,更遑論與之坐談。

他抬眼看向趙蓴,語氣既不親近也不冷厲,只平淡道:“真陽洞天的人倒也算是稀客,你便直說來意就是了。”話中之意自是不想多留趙蓴在此。

趙蓴不卑不亢做了個稽首,隨即擺出來意,自然開門見山道:“晚輩來此便是為了這事,池長老手中若還有那絕羅水留下,晚輩願以同等價值之物換取過來。”

她微微抬頭,見池琸臉上先是若有所思,隨後便露得幾分玩味之色出來,揚了下巴道:“那你來得真是不巧,三日前才有個弟子來向我討了絕羅水去,如今我手裡已沒有此物了。”

自他手下不知審理過多少弟子,對這等小小把戲自然一眼洞悉,怎會不曉得那搶在趙蓴前面討走絕羅水的人是打得什麼心思?

倒難怪這沒人要的東西突然緊俏起來,原來是另有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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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七 另有其人

三日前?

趙蓴不禁有些訝異,因這時機恰是有些巧了,約莫是她去信給施相元的次日,對方便徑直找到池琸面前要了絕羅水去。雖說此物用處本就不大,但若要化去金鐵抽取煞氣,卻又是不能或缺的東西,她也不能斷定那人是否真的需要此物,如是巧合發生,那便要道上一句可惜了。

池琸看她目光微動,只沉默片刻後便直接開口問道:「敢問長老,可知那取走絕羅水的弟子姓甚名誰?」

倒是有些懷疑起對方的真實用意來。

池琸聞言將眉頭一挑,哂笑道:「那人自稱是真傳弟子,名喚作袁東來,我看他資質尚可,兼又是誠心討要,便索性把當年剩下的絕羅水全給了他,算來數目很是不少,他一人怕用不完,你若前去與他商量,不定還能讓他分些出來。」

他亦知曉趙蓴從下界回來後,門中弟子皆對她獨佔機緣一事頗有微詞,當中自以諸位真傳尤甚。此些修士既能走到如今這般位置,資質悟性自然一概不差,比之旁人,便又要多出幾分自矜自傲來,既如此,又如何能做到甘居人下,眼睜睜瞧著這天大機緣被他人佔去。

便不說旁人,就是池琸自己都不禁暗下腹誹了幾句,不曾想到掌門仙人竟會如此偏頗,力排眾議只讓趙蓴一人前去。

只不過掌門之言有如天憲,並沒有他能隨意置喙的餘地,是故眾人心中雖有怨言,卻又不敢為此指摘仙人,便就只能從趙蓴身上下手了。

趙蓴一聽此名有些熟悉,待回想一二後便記起了這袁東來是誰。

此前她才從曜日島上回返宗門,門中便隱約流傳著宗門欲從龍虎樓真傳中挑選弟子下界的傳言,彼時弟子之間還不知魔種根源一事,只為著傳聞當中的天大機緣便莫不激動沸騰,袁東來即是那時託人傳書與她,說願意讓出自己龍虎樓的位置來,以從趙蓴手中換取一粒息土。

此事趙蓴自然沒有答應,一是她手中並無息土,更不覺得這兩者之間價值相當,二則是沒過多久掌門就宣了她去,定下了由她一人前去拔除魔種根源的決策。

自此,她與袁東來之間再無交集,除一紙飛書外,更是素未謀面,無冤無仇。

不過如今看來,這般井水不犯河水的想法,卻好似只是趙蓴一廂情願了。

既有從前隱情存在,趙蓴便不覺得今日之事僅是巧合,畢竟袁東來傳信時就已離通神境界只有一步之遙,肯將龍虎樓真傳的位置讓給趙蓴,那也是因他早就有了退位的想法,如此種種,皆昭示著袁東來是在竭力籌備突破一事,又哪裡會有閒工夫來抽取什麼金煞之氣。

可見是另有所圖了。

趙蓴默然垂下眼來,倒沒把池琸的話當真,如若袁東來正是為了與她為難才取走的絕羅水,又怎可能因她上前求取便拱手相讓?要說捷足先登取走了東西那都不是大事,便怕是留有後手,來日要憑此物與她再有一番交集才是真。

就不知那袁東來的心裡究竟有著什麼打算,趙蓴心中略有不豫,這才辭過池琸,一路回得洞府之中。

這一條既走不通,那便只能等著制器司的訊息了,她按下心中雜念,又把煉製三陽劍煞的東西俱都收存起來,好在是劍道上的修行遇了阻塞,本身修為境界卻可繼續推進。她如今已打通了精、神兩道的靈關,真正步入了外化後期,便只剩那氣道靈關尚存障壁,須得狠下功夫慢慢消磨。

因著此途沒有捷徑可走,只一個勤修不輟方能補全,趙蓴便想著先煉出陰陽劍煞來,早些取得劍道進境,再來拔升修為也是不遲。

可惜是遇到了這般阻礙。

趙蓴斂下心思不去細想其它,轉身踏入靜室之中趺坐下來,只幾息時間後就已凝神入定,再不聞丁點聲響傳出,唯餘呼

吸之聲平緩若無。

秋水澤,呈源島。

此方洞府遍佈水澤,有大小島嶼三十六數,作星相分佈,暗合天兆,又非是尋常弟子所居,而是象玄洞天下的一處水域,由此脈弟子擇了來做修行居所,看靈機疏密已然不遜色於尋常福地。

如袁東來這般出身不顯,須得小心籌謀才能走到今天的弟子而言,能得此方洞府自然是莫大的幸事,可真正叫人羨慕的卻不是居所如何,而是其背後代表的底氣。

象玄洞天為昭衍十八洞天之一,此間主人便是源至仙人陸望,座下一應門徒皆隨他在此洞天之內修行走動,對外便號稱是象玄一脈的弟子,端的是身份不與常人等同,師門上下更是繁茂如參天大樹一般,平日裡呼朋喚友,無論走到何處都有憑仗可倚。

袁東來一路隨著童子入內,此些年來雖見得無數區別偏頗,心中卻仍舊有些晦澀。

與象玄一脈不同的是,他背後師門早已敗落,不必說什麼仙人、大能,就連通神修士也不過只他恩師一個,平日裡給不了什麼多的助益,行至如今卻全靠著他一人籌劃。從前還不覺得有何困阻,只到了這突破的關頭,才發覺自己與那漂泊枯葉無異,以他悟性早已青出於藍,便連頭上的恩師也不能指點他個什麼了。

又哪能似象玄洞天一般脈脈相傳,根深葉茂。

他徐徐邁入島上精舍,其間已有一位清瘦道人正在等待,那道人二十五六的年紀,面如冠玉,身量頎長,眉眼間顧盼神飛,很是有些矜傲張揚,一見得袁東來踏入其中,便連忙招手換其入座,並凝起目光看向其袍袖,所為何意無需言表。

袁東來倒是端起兩袖作了個揖,頗為鄭重地喊了句:「杭師兄,在下有禮了。」

隨後才在那清瘦道人的目光下抖出一隻煙青色瓷瓶來,伸手指了指瓶肚道:「自池琸長老處得來的絕羅水便全在裡頭了,好在是先那趙蓴一步,未曾叫她如願以償。」

杭書白聞言一笑,揮手便拿了瓷瓶過來,又投了個讚賞的眼神給他,言道:「袁師弟做事一向周全,我自然是再放心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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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八 暗中波湧

又拔開瓶蓋向內一瞧,對其中之物不甚在意道:「這便是那絕羅水了,聽說是有消融金鐵的本事,除此以外倒沒什麼大用。」於是翻過手來便將之收起,再不曾給這瓷瓶幾分眼色。

袁東來笑呵呵地落了座,聽杭書白此話便不免轉過頭來言道:「話雖如此,可若論及此物價值,那也得看是落誰的手裡,對需要之人來講,此物若能投其所需,便自然是再有用不過了。」

杭書白哪會聽不懂他的意思,當即悻悻一笑,下巴一抬便道:「此話在理,那趙蓴四處尋取此物,想也是自有一番用處,如今這絕羅水既已被袁師弟取走,怕過不了幾日她就能得到訊息了。」

「自大師姐去位後,陸續又有兩位師兄師姐突破通神,現如今已是由程師兄補上了這天榜第一的位置,原本的龍虎樓三十六人更是多有變動,也不知趙蓴會不會趁此機會發難我等,」袁東來低下眉睫,似有若無低露出些為難之色,苦笑道,「她出身甚高,掌門仙人亦對其有所偏愛,自來門中之後,便一路是機緣無數,勢不可當。如今有這機會,只怕不會錯過。」

杭書白本還不作什麼異色,聞言卻嘴角一撇,放言道:「來又如何,她若敢來,我自要教她知曉什麼是長幼尊卑。哼,她一個,池藏鋒一個,如今都全不把我等前輩放在眼裡了,也就是大師姐與程師兄他們寬宏大量才不與此些後輩計較,我卻容不下這等犯上行徑!」

一語作罷,袁東來面上不顯,心中卻已有了幾分竊喜。象玄洞天一脈相承,門下弟子皆以驍勇好鬥聞名,這杭書白既敢放話如此,便只當不會放過趙蓴了。

兩年前池藏鋒異軍突起,方才破關不久,便一力將龍虎樓真傳範承函挑落,從而奪下了地榜第三的位置。袁東來初聞此訊,自然驚愕萬分,心說此人才不過外化中期,竟就一鳴驚人取了地榜之位,卻道江山代有才人出,焉知自己什麼時候便會被這些後起之秀給擠落下去!

且莫說同代之中的天驕更不知池藏鋒一人,若等趙蓴那邊的魔種之事一了,這龍虎樓的位置還不知要如何變動!

劇變之下,龍虎樓真傳多是人人自危,就只怕那天榜上的十二人也不是全無忌憚。

程勉真等弟子自有穩坐不動的底氣,卻是這身居天榜第六的杭書白率先跳了出來,言若有人要取他的位置,那他自然竭力奉陪,隨後又鬥敗了幾個心中不服的弟子,才叫這一代的天榜十二人逐漸定了下來。

除卻程勉真等人,其餘龍虎樓真傳自也明裡暗裡地觀察著杭書白的動作,只要他這回能把趙蓴的威風給殺下去,短時內就不怕後者向其餘人等發起鬥法,何況趙蓴如今風頭正盛,杭書白若真能趁勢壓其一頭,對他自己也便有著一番好處。

是故送走袁東來後,杭書白便一甩袍袖入了後殿,心中自有幾分得意洋洋。

他雖為人倨傲,但也不是什麼輕易就能受人攛掇的蠢貨,眼看袁東來話語之中多有挑撥,他便不過是順理成章地給自己造一番聲勢罷了,再待袁東來將這事傳佈出去,真傳弟子便都會知曉他與趙蓴間起了不睦,由此才好激了對方出來,莫要縮在殼中不動。

其實他與趙蓴之間也根本不存在什麼恩怨,做這番佈置更全然是為了自己。

他象玄洞天獨有一部與後天氣運有關的法門,素來與人鬥法若是得勝,便可借他人之勢助長自身之威,所以是愈戰愈勇,愈戰愈強,若那對手也是資質絕塵的天之驕子,將之戰勝後的好處自也遠遠勝過尋常人等,是故象玄一脈上至陸望仙人,下至入道弟子,盡都十分好鬥,從不肯屈居人下。

此前他曾有意邀鬥池藏鋒,不料是被程勉真給阻下,如今趙蓴既從下界歸來,他便想趁勢而起,踩著這人的風頭更進一步。

果然,袁

東來出得象玄洞天后不久,此訊息便陸續傳入真傳弟子耳中,亦是讓身在玄徊洞天的程勉真有所聽聞。

玄徊小界,雲簾峰。

程勉真端坐上首,頭束純陽巾,身披碧翠長衫,兩手捻指分置膝頭,面容端正,姿儀出眾,雖作閉目養神之態,卻仍有不怒自威,沉穩持重的氣度,便叫底下之人也莫不正襟危坐,不敢喧譁。

從正中望下,左右兩邊共得七人,卻設下八張大椅,便可知是有人缺席未至。

緊靠著空置之位的少年修士容貌秀美,現下一瞥身旁無人,即冷哼一聲,壓低了聲量道:「這池藏鋒好大的面子,大師兄幾番請他過來他都拿話推脫,全忘了當初是師兄出面才能叫杭書白罷手,卻是個不曉得知恩圖報的!」

四下一時無言,許久才見對面座上的女修移過眼神來,柳眉抬起道:「範師兄慎言,池師弟向來是個劍道痴人,又一心都在修煉之上,不得閒暇也是自然,你我尚有閉關參玄,不理外事的時候,又如何能苛責旁人?」

要說座中弟子之內最看不慣池藏鋒的人,就要數這兩年前才被前者奪去了龍虎樓位置的範承函了,雖說到他這般修為,重中之重已然是向上求取突破,甚麼龍虎樓真傳都已不如從前那般重要,只是作為龍虎樓中唯一被後輩修士擠落的人,他自覺面上無光,言及此事時便少不得有些怨氣。

然而面前這名女修也不是什麼尋常之輩,其名作邢婤,正是菩沱洞天門下弟子,又曾奪下過風雲榜魁首的位置,是以才入龍虎樓來,便就受得上一代大師姐袁徊月的禮待,如今換了程勉真做弟子之首,對此人亦從未有所小覷。

範承函嘴唇微動,到底不曾開口嗆聲,只冷笑著偏過頭去,對這話不置可否。

許是兩人有了交談,上座的程勉真這才緩緩睜開雙眼,兩手平伸身側,正容言道:「範師弟,你既已退得龍虎樓去,便該勤於修行,以期早日有所進境,此後斷不要再生什麼口舌是非出來。」

範承函臉色一變,連忙出聲應答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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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六九 心結未抒

見他態度恭謹,程勉真也便緩和了幾分臉色,不再繼續糾結此事,而是掃看左右眾人一眼,將諸位神情皆納入眼底,這才開口言道:「自袁師姐突破以來,陸續又得幾位師兄師姐成就通神,現下時局不穩,外有寰垣大帝窺伺我界,便看內裡,亦有太元道派呼群結黨,行事多見張揚。值此關頭,能多得幾位通神修士自然再好不過,諸位理應自勉!」

於是連帶著邢婤所在的諸位真傳也都頷首稱是,只不知心中想法如何。

上一代弟子之首袁徊月出自正玄洞天,乃是秦仙人之徒許乘殷的親傳弟子,師出掌門直系,兼又實力高絕,為人正直寬厚,是以人人敬服,無不喚稱一句大師姐。現如今袁徊月突破通神,已然去了九渡殿中司職首座長老,三千真傳弟子之中卻仍願意喚她作大師姐,可見是聲威猶在。

袁徊月在時,門中真傳無不受其照拂,即便有承蒙師門恩蔭而成的指派真傳,與過了三道驗考才成的普通真傳之間一直風波不休,然有這位名副其實的大師姐坐鎮,自也從不曾生過什麼禍亂出來。

卻是等她與幾個龍虎樓前列的弟子一走,底下真傳為了爭名奪位,幾年間才一直暗流湧動,不見停歇。

程勉真自取了龍虎樓第一後,這弟子之首的位置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頭上,接連幾句大師兄喚下來,便也讓他起了幾分博遠胸懷,即見杭書白有意為難池藏鋒,方才叫他尋了個契機出手,其中亦有彈壓弟子,對杭書白等行事過甚之人敲打一番的用意。

除此以外,似池藏鋒這般師承不凡,資質卓絕的後起之秀,他亦難免有了結交拉攏之心,只可惜前者性情孤高,倒不是那等易於往來之輩。

他自勸誡完諸位真傳,便叫邢婤借了個由頭開口道:「說來弟子之間,近來也是有了一番異聞,正是講那真陽洞天的趙蓴已於半月前回宗覆命,而杭書白自聞聽此事後,便欲效仿當年未成之事,大是有邀其鬥法,殺其威風的念頭,如今在門內已傳得如火如荼,不似有假。」

說罷,她便抬眼看向上座,目光平緩沉靜,卻暗有催問說法之意,叫程勉真不覺擰了眉頭。

有此異色的並不只程勉真一人,實則這話才一出口,座中幾人內便有三四個弟子變了臉色。要說真陽洞天的趙蓴是天之驕子,那卻是沒有錯處,可今日能夠落座於此的真傳又哪一個不是攪弄風雲的天才人物,即便是如邢婤這般取過風雲榜魁首的人,眼下就絕不止一手之數。

便是才被池藏鋒奪去了龍虎樓位置的範承函,也是能夠在三千餘名真傳弟子中名列前茅的厲害之人。

自古天才多桀驁,卻是寬容忍讓者少,孤高倨傲者多。

從前魔種訊息才出,這一干人便已摩拳擦掌,勢在必得,哪想這大好機會竟是被趙蓴一人拿去,又是得了掌門旨意,更叫旁人無從置喙。

她尚不在宗門便罷,如今人回來了,心結卻還未曾疏通,再聽杭書白意欲為此,眾人便都有了旁觀看戲的想法。

立時就見座中一眉眼凌厲,雲鬢花顏的女子投來眼神,語氣不善道:「杭師弟出自象玄一脈,秉承師門風氣,自然好鬥進取,不足為奇。看師妹頗為擔心那趙蓴的安危,我看也是杞人憂天。這人尚在真嬰境界時便就有膽對我夔門一脈不敬,現下又得掌門欽定下界誅邪,可知是那頭一等的天才人物,又怎會因為杭師弟這事就被殺落了威風?」

此人突然開口,言語間似對趙蓴頗多怨懟,實則也不是全無根由。

趙蓴真嬰修為時,曾因夔門洞天的有意為難而選擇孤身一人打上門去,當時有幾位弟子上前阻攔,後都被她出手擒下,一併是送入了寒獄之中問罪。其中就有隆魄大尊的弟子何抱朴,更為此引了他的師姐張寧筱出來,可惜就算是搬出了隆

魄大尊的名號,趙蓴也一樣不曾鬆口,叫這門下弟子盡都顏面大失。

如今這位凌厲張揚的女子,即是夔門一脈中隆魄大尊的大弟子韓縈初,因是覺得師門受辱,對趙蓴便更加沒有好臉色。

況且夔門洞天與邢婤所在的菩沱洞天之間又是一脈相承,她今拿了從前舊事來講,亦是有指責邢婤偏頗外人的意思。

果不其然,邢婤微微垂下眉眼,一時倒不曾繼續開口了。

良久,程勉真略一點頭,雖顧及先前之心結,卻到底自矜身份,便仍是緩了語氣道:「如此,就還請邢師妹多關照些,切莫讓杭師弟行事太過,終究這趙師妹也是掌門看重的弟子。」因他已是為了池藏鋒出面過一次,此回若再如此,倒是要與杭書白結下仇怨來了。

邢婤輕聲應是,心中亦自有成算。她今日提起這事來卻不是為了趙蓴,而是想看看這位新晉弟子之首的為人處世如何,如今看來,卻是修為道行有之,論及心性品行,倒完全不如從前的大師姐了!

她暗中唏噓,待迴轉洞府之後亦不曾忘卻要關照一番趙蓴,只是她才入龍虎樓來,論修為資歷皆不如杭書白深厚,要想直接出手阻止自當是不能夠的,便索性任其發展,只去了一封傳書給趙蓴預警,叫她不至於猝不及防。

趙蓴從池琸那處碰了壁,又回府靜心修行幾日,方才得了邢婤傳來的飛書。

對於邢婤之名,趙蓴其實有過耳聞,那還是之前奔赴風雲盛會時,從關博衍口中聽了半句,彼時邢婤已取了上屆的風雲榜榜首,更順利突破外化,躋身於真傳弟子行列,與趙蓴這等真嬰弟子自然天差地別。哪想短短三百年後,趙蓴就已趕上了這般差距,甚至猶有甚之。

如今得其傳信,更不過同輩論交,再無什麼上尊下卑可言。

趙蓴默然展開書信,不過隨意掃了兩眼,便頓時心中有數,冷笑道:「既是想借我之名登高,又怎能不成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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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十 姍姍來遲

象玄洞天,秋水澤。

雖說洞天主人陸望非是以水行道法得道之人,然而秋水澤中居住修行的弟子,卻多是修習了《三十六川玄澤金經》與《長淵碧虛書》這兩部道法的修士,故才對清溪水澤之地尤為鍾愛,四面亦隨處可見水霧蒸騰,有若那雲氣繚繞的仙宮福地。

秋水澤中有兩域九湖四十八島,杭書白身為龍虎樓真傳,又是陸仙人直系徒孫,一向是深得師門愛重,是故只他一人就佔去了其中的四湖三十六島,並取了位置居中,風水最佳的呈源島作為自家居所,修葺得有庭院精舍百餘,座下弟子亦隨他在此修行。

杭書白頂上恩師諱作項泫,正是陸仙人名下三弟子,可惜是不曾成就洞虛,如今倒還在通神境界徘徊,便難免有些心神鬱鬱,好在是得了個資質極佳的徒兒,多年以來賦予眾望,不曾有過疾言厲色。

便對他私下所行之事,也一概視若無睹。

此番邀鬥趙蓴並無什麼合理由頭,杭書白便只好借了其師名義,在這秋水澤中辦了一場講論經義的小會,眾弟子雖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僅是為了項長老所釋經義而來的人就已不在少數,可見通神修士的筆錄當真價值不菲。

他造得聲勢在前,今日倒不怕趙蓴缺席不至,反正後者若真未到,那也是坐實了對方心存顧慮,不敢赴會的說法,一樣能壓下此人的威風去。

秋水澤中賓客如雲,今日小會所在的湖心島便更是熱鬧非凡。

杭書白端坐主位,因是代其恩師講經傳道,一眾賓客便也對他客氣不已,時常能聽童子高聲唱名,報是誰家的弟子到了,相熟者坐於一處,三五個高談闊論,好不快哉。

忽聽童子聲量拔高,唱名道:「菩沱洞天,邢婤邢尊者到了!」

來人架勢不小,眾人便一時收了聲音凝望過去,見邢婤寬袖深衣緩緩步入,雖不曾有多秀美清麗,卻神情泰然,氣度出眾,頗有些木秀於林的意味,叫人不自覺定了心神下來。

杭書白一看她來,心下竟是有些驚訝,因他與邢婤私交不多,從前也不過是說上兩句話罷了,向其遞去請帖更是出自禮數,並沒想到對方會真來此。

他不過稍稍一想,立時已是站起身來,點了點頭道:「邢師妹來了,快快入座。」

雖說邢婤入龍虎樓天榜不過是近年之事,名次亦算不上高,在天榜十二人中只是末流罷了,但她資歷尚淺,比前頭的師兄師姐們都要年輕許多,來日等程勉真這一代弟子上去了,不定就要以邢婤為新晉弟子的領頭人物,實在是不容輕看。

邢婤淺笑著打了個稽首,這才隨杭書白示意,在其左下位置中落座,旋即開口道:「項長老精通望氣感應之術,對我等參玄悟道亦大有裨益,今日來此,杭師兄可不要嫌師妹我叨擾了。」

杭書白連連擺手,言說不會,便又聽邢婤講道:「我聞諸位師兄師姐也對此深感興趣,只怕一會兒就要到了。」

彷彿是與她一唱一和般,接連便有了兩位真傳弟子過來,卻都是當日在程勉真府中露過面的人,其中就有才被奪去了龍虎樓位置的範承函。

此後又有幾人陸續趕到,皆是那龍虎樓中的真傳弟子不假,就連高居天榜第三的韓縈初也是親自到來,叫杭書白很是驚訝了一番。

他身為會客主人,自當為這些貴客好生安排了座處,一時倒不曾有什麼錯亂生出,只是因著邢婤等人的到來而不得不做了多想。可惜他雖然驍勇善鬥,對玩弄心計的手段卻不是十分擅長,即便是細想今日之事,也不過是覺得趙蓴太過扎眼,以至於邢婤等人都想來瞧瞧她的笑話。

便只要程勉真不出面阻止,其餘弟子又能拿他如何?

杭書白眼神一冷,轉而望下客席當中的空座

,不覺輕哼一聲,神情蔑然。

他這作態並未掩飾人等,是以人人都能看見他的目光落向,見那座處空無一人,卻擺上了香爐鎮紙,兩側亦有侍從站立,皆低眉順眼聽候吩咐,便知那座位應是為誰而設。

「羲和劍尊還未至麼?」自有人壓低了聲量問道。

旁邊之人諱莫如深地搖了搖頭,斟酌道:「許是另有要事也不一定——」

「魔種一事已經徹底了了,還能是有什麼要事?」立時是有人開口打斷,頗有些幸災樂禍地言道,「許是怕了杭師兄也不一定,畢竟杭師兄已是天榜第六,論資歷可不比上頭的大師兄低。」

被他打斷了話的弟子神情訕訕,似乎想出言辯駁兩句,卻立刻被身邊人攔了下來。

杭書白心高氣傲,尋常弟子哪入得了他的法眼,故今日接下請帖來此的弟子當中,除了邢婤等人以外,其餘修士也無不為門中真傳,對趙蓴自然沒有多少顧忌。

雖是早已做好了趙蓴不會前來的準備,可一看此人當真不來,杭書白臉上頓時就有了幾分不豫,彷彿是被人拂去面子一般,不禁暗自惱怒,心說趙蓴果真孤傲。

忖度著時辰將至,杭書白亦輕哼一聲,與下座的袁東來對了個眼神,便打算繼續推進今日小會,不再在此停留。

卻在這時,外頭迎客的童子忽然眼瞳一縮,忙是抬頭向上望去,只見得青空之上一道劍虹,如流星追月,迅速化落而來,不過是眨眼功夫,即見驚鴻一般的劍光降下,須臾間劍光收斂,正有一個身形挺拔的女修闊步行來,未予他半分眼色,便旁若無人地向那席間走去!

童子不曾見過真人,但卻識得趙蓴畫像,今不過是怔愣片刻,便立刻扯起嗓子大聲喊道:「真,真陽洞天,趙蓴趙尊者到了!」

霎時間,座中眾人俱都收聲,四面針落可聞,平靜得好似一汪深潭,只有那童子尖細銳利的聲音如刀刃般割開這片寂靜。

趙蓴目不斜視,大步流星地走到主座之下,從容行禮道:「在下趙蓴,見過諸位師兄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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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一 你來我往

她雖行禮拜會,卻又不給兩側賓客半點眼神,杭書白見此情形只是淡淡一笑,旋即站起身來迎接道:「竟是趙師妹到了,快請入座。」

今日本沒想到邢婤等人會至,杭書白為趙蓴安排的位置便在左下之首,現下眾人已是坐定,便也不好即時改動,趙蓴也是行至席間才發現自己下座是一素衣女子,此刻亦起身與她見禮,露出笑意道:「早就聽聞過羲和劍尊的名號,如今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趙蓴還未顯露手段,此番言語不過尋常恭維,她並不放在心上,只是端詳了面前女子一眼,立時會意道:「邢師姐有禮,師姐威名,在下亦有多聽聞。」

二人見過禮數便落座下來,邢婤亦不曾因屈居人下而有何異色,杭書白興致缺缺,只道這位師妹是個寬仁謙讓的性情,自然是不會與趙蓴計較這些的。

除邢婤以外,另外之人便都沉默不語,或移開目光,或另做交談,雖是十分在意趙蓴的到來,卻又盡都做出一副從容淡然的模樣。

待趙蓴一至,杭書白便更沒什麼等下去的道理,今日小會是以講論經義的名義舉成,即便是意在旁處,此刻也得先做了交待才能繼續,即見他淨手焚香,好不恭敬地請了恩師筆錄出來,這才由十餘個童子大半的人敲打鐘樂,成一番完整的典儀,做了今日講經佈道的開場。

其師項泫雖不曾登臨洞虛,可身為仙人弟子,自然也有其過人之處。

項泫修《長淵碧虛書》,最擅望氣感玄,因而通風水堪輿之術,於陣法一道堪稱精絕。不過在座弟子當中對陣法有興趣的到底不多,如今由他釋義的兩篇經文,即是講辨氣之術的內容,修士聽而習之,便不僅是對採氣修行有益,外出歷練也可避去一些兇險之地,或是發現一些隱匿陣法,以助於獲取機緣,故眾人聽得也是十分認真。

趙蓴處在其中,亦不曾因為項泫是杭書白的師長就對此失了興趣,秉持著學無止境的道理,倒也受之有益,有了幾分感悟。

徹底講完經書,已然是過去了兩日有餘,項泫不愧為仙人門徒,便是這眾人聽過了千百遍的辨氣感應,如今聽來也格外有所獲益。見一眾弟子皆神情凝然,不曾有一人露出懈怠輕慢之態,杭書白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言說今日講經已是結束。

眾人便接連起身言謝,說些恭維感激的話語,叫杭書白愈發得意起來。

他淡淡掃了近處幾人一眼,邢婤等人自不必說,那自然是平靜從容,無多異樣,趙蓴居於左首,卻也不像其餘之人一般開口附和,只是靜坐於此,彷彿還沉浸在方才的講學當中似的。

杭書白輕笑著揚了揚下巴,這才不緊不慢地按心中計劃行事,言道:「也是憑了恩師筆錄在此,才能請了諸位一並過來,我記得趙蓴師妹可是才回宗不久?趙師妹聲名雖大,於我等面前卻甚少走動,在座之人怕都是頭回見得師妹真容了。」

他一面出聲感嘆,一面抬眼望向趙蓴,後者神情坦然,聞言只是一笑,旋即回話道:「與諸位師兄師姐比起來,我不過初來乍到,若不是有杭師兄相邀,我又如何能與諸位相見?」

「趙師妹何必妄自菲薄呢!」這說話之人坐在右邊前列,乃是個容貌俊秀的少年修士,便看其座處,也知身份不凡。

他笑了一笑,目光之中閃動著幾分惡意:「座下誰人不知,趙師妹可是亥清大能的親傳弟子,自然是深受掌門仙人信重,又哪裡是我等能夠輕易見得的!」

眾賓之間鴉雀無聲,只在心中暗暗喊道,今日正戲來了!

「範師弟!」杭書白眉頭一挑,假意出聲訓斥,又轉向趙蓴道,「這位是丹遊洞天的範承函範師弟,素來是個急性子,師妹可不要與他多計較。」

丹遊洞天亦是十八洞天之一,

頂上便是那位朱妙昀朱仙人。

到真傳弟子這一行列,除非是過了三道驗考升上來的,便大多都是十八洞天的門徒,沒有幾分師門背景可立不住腳。

尋常弟子聽到真陽洞天就先怕了三分,這些修士卻不如此。

趙蓴平目直視向範承函,後者卻揚起下巴,很有幾分挑釁之意,她淡淡收了目光回來,向杭書白笑著點了點頭,道:「範師兄的名字我倒頗為耳熟,本有些不記得了,今日聽師兄一講,才記起是曾經聽過的名姓。」

邢婤在旁一笑,不禁順著此話問道:「哦,這倒有趣,不知師妹是從何處聽來的?」

趙蓴搖了搖頭,彷彿是不欲細講,只隨意道:「此前與一位師兄閒談,聊到池尊者時有過聽聞罷了。」

實則關博衍並未與她說過池藏鋒挑落的人是誰,但這事傳得極遠,卻不需要多少精力就能打聽知曉,可知範承函對這事必然氣極。

敗在池藏鋒之手可謂是範承函的心結,如今一聽趙蓴提起,哪還不知對方是故意譏諷,便恨不得拍案起身,指著對方大罵起來。

只是才站起身,就見一眾賓客無不掩面低頭,露出副忍俊不禁的神色來,便是今日一同到此的龍虎樓真傳,此刻也紛紛移開眼神,不作多言。

霎時間,範承函一張麵皮就已紅透了,可惜只咬牙切齒說出幾個你字,就被杭書白使人給按了下去。

「不曾想師妹也是個風趣之人。」邢婤忍不住笑,便連忙以袖掩面,搖了搖頭。

杭書白不肯叫今日小會亂了起來,自然是立刻截住了這一話頭在此,他見趙蓴話裡藏針,口舌之上只怕佔不了多少上風,便索性揚手拍了兩下,大聲道:「我看今日賓客甚多,若只講道論經,卻怕辜負了這一好時候!」

繼又看向趙蓴道:「說來趙師妹還是第一回在我等面前露面,掌門仙人既願把拔除魔種的大任交給師妹你,即可證明師妹本領過人,絕非尋常弟子能夠相提並論,便不如趁此機會,叫我等也瞧瞧趙師妹的本事,如此可好?」

卻不等趙蓴答話,賓客之中就已喧鬧起來,多是大聲讚揚著趙蓴如何厲害,心中又如何景仰,當真是將她拱上高臺,不予她搖頭拒絕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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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二 試探

這些修士與趙蓴本就生疏,因著拔除魔種一事更在心底存了不少怨言,眼見杭書白有意要與她為難,自然也是樂見其成,從旁鼓動。反正這事是由杭書白提起,成與不成也都先由對方扛著,今日來往賓客眾多,便是趙蓴記起仇來,亦不好找來這麼多人的不痛快。

畢竟他們今日來意之中,就已是有旁觀看戲的想法了。

趙蓴沉默片刻,只靜靜地瞧著杭書白滿帶戲謔的面容,良久,她佯作幾分為難之色,終還是嘆了口氣道:「如此,也只好在諸位面前獻醜了。」

杭書白得了回答自然滿意,連著先前出言鼓動的弟子也一併消停了下去,他左右看了一番,心說時候已然到了,便揮手招來兩個侍從,將正前與兩側的青色帷幔給升了上去,頓時就有清風吹拂過來,帶起一陣臨湖水汽,叫人面上一陣涼意。

今日小會所在的島嶼乃是一座湖心小島,一眾修士雖已能騰雲駕霧,湖上卻仍有幾葉扁舟停泊,好叫四方光景不至於太空曠寂寞。

而這片澄澈如鏡的湖泊亦十分寬闊遼遠,僅憑肉眼望去甚至見不著邊,粗看去還以為是到了海上,只是湖水清透,於光日下泛著碧玉般的翠色,又與深不見地的幽邃海面大不相同了。

杭書白大搖大擺站起身來,自身旁童子手中取一把餌食向前灑去,不多時就見漣漪蕩起,起初還只是星星點點地擴散開來,隨後卻越來越大,越來越洶湧,直至浪潮般的銀魚不斷向上噴湧出來,好比一處汩汩往外流水的泉眼,甚至引人注目。

卻叫眾人驚奇的是,這些銀魚個個拇指長寬,一入了水竟是誰也沒能覺察出來,若非杭書白將之盡數喚起,眾人甚至還不能知曉湖中有魚。

便聽他解釋道:「此些雪尾還是恩師自北海龍淵當中得來,因模樣喜人便一直養在這裡,至少也是有個七八百年了。雪尾深居湖底,輕易不會探出頭來,又個個行蹤迅捷,即便是外化修士也很難將之捕獲,更不要說此魚嗅覺靈敏,些微的法力神識也會驚動它等……」

杭書白一面說著,一面又緩緩轉過身來,饒有興致道:「我看便不如拿了此魚來做場比鬥,只給一炷香的時間,看誰能先捉上魚來!」

話音未落,那眼神就已向趙蓴看去,便問道:「如此,趙師妹覺得可好?」

趙蓴自無不可,點了點頭算是答應。

少頃,還未等杭書白做下安排,先前被趙蓴拂了臉面的範承函就已霍然起身,於眾人面前大聲言道:「杭師兄,師弟我雖不至於有多厲害,可多年以來也還算是有些資歷,此回便不如由我來做趙師妹的對手!」

杭書白一挑眉頭,哪會不知範承函此舉用意,自打在池藏鋒手上丟了龍虎樓位置後,此人便對諸多後起之秀甚是看不過眼,適才又被趙蓴明裡暗裡地取笑了一番,此刻便是想要趁機找回面子來。

他與範承函不甚相熟,此回合本是安排得有個真傳弟子在,現在想來,那人可未必就有範承函這般實力,對方既然願意出手,自己也好順水推舟成全這事。

索性答應了他,叫範承函面色一喜,幾步就到了帷幔之外。

「趙師妹,」杭書白轉過身來,點了點頭道,「範師弟雖是個急性子,實力卻甚至不容小覷,師妹可要當心了。」

趙蓴淡淡一笑,也不答話,就此施施然站起身來,邁步與範承函站到了一處去。兩人間隔約二十丈,相互間皆是氣勢迫人,分毫不讓,範承函斜起眼睛將她一瞥,嘴角立時便垮了下來,好不輕蔑地哼了一聲,這才移開目光看向湖上,轉而對杭書白道:「我這邊已是好了!」

趙蓴亦微微頷首做了示意。

杭書白含笑點頭,便吩咐身邊童子點起一柱香來。

香氣淨白無

塵,見風不動,只垂直往上飄去,範承函似有所覺,立時已是先人一步,拍了一道法力沉入湖中。

很快,他面上便多出一分沉凝,因這法力一去湖泊之中就好似泥牛入海,迅速不見了蹤影,叫他知曉不僅是湖中雪尾銀魚特殊,連著這大片湖水也並非尋常之物。

也是在這時,才聽杭書白的聲音幽幽從席上響起:「雪尾非寒水不棲,恩師便搬了一湖北海龍淵的海水過來,或是與旁處的水澤不同,還請兩位師弟師妹小心對付了。」

聽得此話,範承函也不免認真了些,他自擊掌喚了一部寶典出來,一手將之攥在掌中,一手又不知掐了個什麼法訣出來,立時只見白光躍下,竟化作條與那雪尾銀魚一般無二的小魚來,迅速便潛入水中,去找那隱匿不見的魚群去了。

他是發現了,這湖水徹寒無比,若只以法力投入其中,要不了幾個呼吸就會消融得一乾二淨,彷彿是被這湖水本身給吞吃了一般,化作了大湖滋養遊魚的養分。便索性取了這伏獸章卷出來,放一條妖魚擬化作雪尾的模樣,好把湖底的魚群給引到面上來,如此才好方便自己行事。

那雪尾銀魚果真警惕無比,妖魚才從湖底靠近過去,魚群便在眨眼間一鬨而散,範承函又重複試了幾遭,直叫他心生惱意,一炷香亦去了半數也沒引上魚來。

「趙師妹怎麼一直沒見動過?」

眾人本都還瞧著範承函,一聽這話才發現趙蓴從始至終都只端著袖袍立在旁邊,不僅是不出手,甚至還閉目養神,全然沒有半點緊張之態!

如今半柱香已經燒過,眼瞧著範承函都試了好幾回,雖不曾真正引上魚來,可魚群的位置卻已尋到了大概,總是比趙蓴枯站不動要強上許多。

範承函心底憋足了一口氣在,是以今日這場比鬥他是無論如何都要取下勝來的,為此,更不惜是催用大半法力去向手中寶典,自當中又喚出只尖喙翠羽的鳥兒來,循著那水中妖魚的位置就扎入了水裡。

許是翠鳥的出現叫魚群驚慌失措起來,竟真叫擬化作雪尾的妖魚混入當中,終是要引了幾條閃著銀光的雪尾遊動上來。

然而這時,趙蓴卻動了!

範承函悚然一驚,登時又是大怒起來,心說趙蓴先時不動,偏偏是這時候想要出手,難不成是早知道自己不行,所以才要借他的東風行事。

真可謂狡詐女幹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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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三 慘敗

因分了心神在趙蓴身上,範承函手頭的動作便露了差池,幾條雪尾銀魚將要浮上池面,此刻卻被撲面而來的一股氣機給驚動,啥時間尾巴一轉,便在晃眼間抖了抖身子,意欲一頭扎進湖底。

眼見著要功虧一簣,他心裡頓也急切了不少,再覺是趙蓴從旁阻撓才會叫他如此,範承函便更是下定了決心要儘快做成這事,即見他輕喝一聲,抬手把袖袍一抖,便又是一道玄光落下,須臾間化了個墨色玉盤出來,迅速是拿定了這盤影之下的水域,叫當中水流停滯,連幾條動作敏捷的雪尾銀魚也不動了!

不過此物效果雖然肉眼可見,範承函心裡卻沒有多少喜意,因這玉盤是他數月前才祭煉完全的法器,本還沒有拿定主意要現於人前,若非今日趙蓴突然出手,便不用此物他也能捉上魚來,何至於把這多的手段都顯露出來。

也正是因為此物才祭煉出來不久,此前與池藏鋒交手時他還並不曾用出這件法器,只感嘆著天時不利,偏叫這晚輩後生佔了個便宜,如今他有此物傍身,量那池藏鋒也不能勝過自己去!

這也是為何範承函一直拿著此事不放的根由。

今他擺出這副手段,其它真傳弟子亦是露了幾分異色,看範承函手疾眼快往那湖中一抓,竟是連魚帶水都被他一手擒了起來,看一方水澤凝滯不動,雖似終年不化的寒冰,可又比堅冰要清澈靈動不少。

他提防著趙蓴出手,縱是拿了湖水起來也一直不敢鬆懈心神,始終是小心防備著身旁之人,只小心翼翼從那湖水中取出雪尾銀魚,再將之揮手卷上岸來,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又轉了身去看一炷香燃了多少,便見白煙渺渺,就只剩底部半個拇指的長短,頓時是心中大定,認為趙蓴必輸無疑了!

豈料身形才動,旁人之人便不緊不慢地開口道:「範師兄既已成事,也好叫師妹我放心出手了。」

範承函眉頭緊皺,覺得這話口氣頗大,正要拿了話與她一刺,然而轉身之際,趙蓴卻是抬手拍出一掌,不見有任何神妙的術法,僅是真元放出就起了驚天的陣仗,湖上清風更在呼嘯間發作起來,於這澄淨無垢的湖面上掀起巨浪千重!

這般澎湃的氣機急衝而來,饒是範承函也禁不住退了一步,少頃他回過神來,自發覺此般動作失了氣勢,一時面色漲紅,卻又不知要如何應對。

二人所站之處距一眾賓客並沒有多遠,趙蓴氣機太盛,卻連席間桌案都忍不住搖晃翻倒,四面帷幔更是被狂風捲動,幾個童子想要上前拉扯,竟是被帷幔裹著一起給上了天。

看著場面要亂,杭書白臉色一變,連忙祭了枚玉符出來壓陣,這才叫眾人所在之處風平浪靜,勉強是平穩下來。

島上有一眾真傳弟子坐鎮,可島外大湖卻沒有什麼厲害之輩,趙蓴要想引出雪尾銀魚亦不是沒有什麼更好、更細緻的辦法,只是那些辦法皆都太過平庸,實不符合她今日想做的事情。

先前她去了一道法力到湖中,見湖水徹寒似能消融氣力,但那也需要一定的時間,而並非是轉瞬即逝。

她既有心要與湖中銀魚硬來,這滿塘湖水又如何能與大日真元相抗?

寒水還須灼烈之物來降,便無法徹底煮去了這座大湖,想要將之鬧個底朝天還不簡單?

趙蓴如今已是外化後期,雖說與真元法力關係最大的氣道靈關還未開啟,可一路行來又有哪一處根基,哪一處關節不是熬盡了心力在上頭的,即便是氣道靈關未成,她的真元法力也絕不遜色三關皆通之人,說是猶有勝之亦不為過。

便等到她打通氣道靈關,想要將這大湖憑空挪去亦不成問題。

那湖中寒水一與真元相觸,立時是如滾燙沸水般翻騰起來,當是氣蒸雲浪,與天相接!

砰!

連環的巨浪炸起,沖天白線直往雲上滾去,隨後撲通一聲砸在湖中,便又是一陣澎湃浩大的浪潮向四面八方撲了過去,這聲勢一陣高過一陣,大浪也一層推過一層,甚麼平靜無波,甚麼澄澈如鏡,現下都只成一片波濤洶湧了!

卻不要說什麼養在湖中的雪尾銀魚,此刻連大湖都如釜上沸水,這些棲身其內的魚兒就更是沒了去處,一個二個被大浪拍得奄奄一息,浪潮一衝就撲到了岸上來,遠遠望去雪白一片,在光下閃著細細的銀斑,好似白銀滿地雪滿霜。

到此時,最後一截香才算燃盡,湖面亦隨著趙蓴的得手而逐漸平靜下來。

座中真傳便堪稱眾生百態,面上是什麼神情都有,卻又都一語不發,眼神閃爍。

此時再回想起趙蓴動手前的那句話,他們又還有哪裡不明白的,這人竟是有意要讓範承函先捉了魚上來,不然到她親自動起手來,範承函怕是連個見縫插針的機會都沒有!

這真是何等的氣魄!

不憑任何外力,只靠著真元就將大湖翻起,一眾真傳內亦只有少數幾位道行極深厚的人才能做到,也光是這一通手段下去,就昭示著趙蓴至少是有進入龍虎樓的實力了。

先前還欲看她笑話的幾人,此刻都不由訕訕低下頭去。雖說被趙蓴拍上岸來的銀魚大多已是死氣沉沉,可這銀光一片的景象,終是要比範承函面前那零星幾條尚在擺動的小魚要顯眼得多,卻無需杭書白來親自宣判,眾人也該知曉這場比鬥是誰勝了。

範承函身形微晃,臉色鐵青一片,他待咬牙切齒看了趙蓴一眼,心知肚明自己這仗可謂敗得慘烈,一時也無顏留在此地招笑,便索性直接駕雲而走,竟是連告辭都不曾留下一句。

此番持帖前來,又是不告而別,杭書白麵色一沉,隱隱對這般舉動起了些懊惱,卻好在賓客仍在,他這做主人的還得主持場面,便只能壓下心中不快,連忙出言把趙蓴迎入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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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四 約鬥

卻見趙蓴腳下死魚一片,杭書白的臉色便更沒有多好看了。

這些雪尾銀魚死了也就死了,不過是些靈智不多的稀奇妖獸罷了,只是他此前曾對外說過,湖中銀魚乃是恩師項泫豢養在此的愛物,旁的再不濟,也要顧著這些銀魚的主人而謹慎行事,眼下趙蓴卻渾無顧忌,將湖中銀魚俱都給打死在了這裡,亦不怪杭書白麵色難堪。

他哪會不知趙蓴是有意要顯擺自身,偏今日設局就註定了他與趙蓴之間只能有一人立起,另一人卻必然是要倒下去做墊腳石的,杭書白自不願做了後者,眼見著時機已至,藉口也都擺到了自己跟前,便假意看了眼地下,驚怒道:「趙師妹怎的是把這些雪尾都給打死了!」

眾人一聽,立即又抬眼向前望來,看這成千上萬條銀魚伏在地上,縱是還有聲息存留,也早已去了大半生機,不復先前靈動了。

區區妖獸罷了,他等心中自不會有什麼顧惜之情,只是杭書白才說過這魚是項泫所養,下刻趙蓴就將之打殺了大半,便難免是做得過了些,不曾給項泫師徒留臉面了。

趙蓴得杭書白質問,心下只暗暗一笑,面上卻拂袖不快道:「杭師兄只說捉了魚來,可沒說要死的還是活的,又何必在此糾結?不過幾條魚兒罷了,大不了賠給師兄就是!」

說罷,便要闊步往座位上行去,又見眼前一暗,原是杭書白錯身攔了上來。

他面露為難之色,不禁皺了眉頭道:「今日設下小會請師妹來此,本是仰慕師妹威名想要結交一番,不想師妹卻不承情,反鬧得一湖雪尾所剩無幾,到底是可惜了。」

趙蓴兩眼微眯,唇邊嘴角亦平放下來,欲看這杭書白是要演何戲法,又要何時與她來見真章。

此前邢婤曾予她一封傳書,正是講了杭書白所圖何物,不過是象玄一脈有一斗法借勢的法門,故才讓這人盯上自己來了。杭書白想殺她威風助自己上位,也須看看有沒有那個本事先!

「趙師妹年輕氣盛,做事難免衝動了些。」

此刻出言相勸之人出乎意料的不是邢婤,而是真傳弟子席間一個衣著樸素,面貌平平的年輕道人。

他自站起身來向趙、杭二人作了個揖,隨後才頗為語重心長地言道:「趙師妹聲名在外,我等真傳弟子又哪有不心生景仰的,這不,我才從池琸長老處求了些絕羅水在手,杭師兄聽聞趙師妹正在四處尋取,便趕忙從我手上換了過去,為的是做成一番好意,趙師妹可莫要誤會了。」

趙蓴輕啊一聲,不由得向後退了半步,似笑非笑地看向眼前人,驚詫道:「我道怎麼尋之不見,原是盡都到了師兄手中,卻是叫我好找!」

另那說話之人,就是先前在池琸手上取走絕羅水的袁東來了。

杭書白聽她話有所指,立時也是冷笑一聲,揚起下巴道:「本是想做了先前那場比斗的彩頭,也好成全了師妹多日尋求的辛苦,豈料師妹瞧不上我的東西,又怎好拿出來討嫌!」

看這兩人一唱一和,趙蓴頓覺無趣極了,這杭書白有心要與她一鬥,此刻又非要尋個由頭來彰顯自己有多正當,且不過論道交手罷了,又何須做這場戲來給人看呢?

她眉頭一擰,已然是冷了目光下來,嘴上言道:「既有好意,師兄又何必自貶,這絕羅水的確是我所需,我亦不好平白無故地就從師兄手裡取了此物,左不過比鬥罷了,多多少少也不差這一回,何不叫師兄與我鬥上一場,我若輸了,自去與項長老賠罪便是!」

杭書白便等著這話呢,他眼皮一掀,兩道精光就從目中投下,立時大聲言道:「好!那我就與師妹鬥上一回,若敗了,手上這些絕羅水自都予了師妹取用!」

聽著兩人約下一場鬥法,座中眾人也霎時來了興趣,一個

是如今龍虎樓天榜第六的真傳,一個是深受掌門仙人信重的天驕,另還是一個先一個後,前者勝了便是長幼尊卑有序,自當是老一輩的弟子更厲害些,後者贏了就是後浪推前浪,天才人物須看今朝。

袁東來見此景象,自是心滿意足地坐了下來,暗說趙蓴這等天之驕子,一路行來實在太過順暢,什麼好事都是被她得去,今日也合該吃些苦頭!

已然從趙蓴這處取了滿意答案,杭書白神色舒然,亦不妨寬泛了些,作勢與趙蓴言道:「師妹既是客人,這鬥法之處便不妨由你來定。」

趙蓴隨意一瞥,回話道:「這就沒什麼糾結的必要了,我看湖上風光開闊遼遠,也無甚障礙遮擋之處,便乾脆就在這裡了。」

杭書白便當她是強作鎮定之貌,對此不再多言,只點了點頭就應承下來。

二人調息了約有半個時辰,另又起了島上陣法不叫其餘人等受法力餘威所害,這才齊齊動了身形往湖上飛去,各自站定一方,默然對峙起來。

看此方洞府的佈景也能知曉,杭書白正是修得水行道法,與其恩師的《長淵碧虛書》一致,此法雖不比那門《三十六川玄澤金經》來得鋒芒畢露,卻也自有其獨道出色之處,修此法者大多根基深厚,法力磅礴,兼又綿長淵遠,即便是面對修為高過自己的人,也有底氣支撐抵禦下來!

他不動聲色地望了眼四周景象,暗中哂然道,這趙蓴當真是個極其孤傲之人,他本想著對方會選一處有利於自身的地界,不想其氣盛如此,竟隨手點了秋水澤來與自己交手。秋水澤中無處不是水域,正是為他提供了不小的助力,只在這般地界出手,平白也能增他三分實力,若這樣還能輸給趙蓴,他就真是忝居龍虎樓之位了!

杭書白胸有成竹,眉宇之間便就一片瀟灑,竟是微微頷首,道了句:「我這手段,師妹可小心了!」這才並指往前一落,化出兩道湛藍法光疾馳而去,卻是矯似遊龍,帶起一陣潑天水意,於呼吸間彌滿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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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五 見招拆招

眼看兩人鬥上法來,座中修士亦不免暗自思量,計較著今日勝負又當如何。

便聽席間弟子壓了聲量道:「雖說這真陽洞天的趙蓴素有威名在外,可杭書白杭師兄也不是什麼等閒之輩,兩人交手,卻不知是誰能更勝一籌了。」

當即就有人駁斥他道:「休要胡說,那趙蓴再是厲害,如今也不過才修行了幾百個年頭,光是在這修為道行上就遠不如杭師兄,更不要說杭師兄亦是出自我十八洞天之內,向來不缺頂級功法與上乘法器傍身,趙蓴要想與他一鬥,顯然是高看自己了!」

似這等心高氣傲的真傳弟子,自不把趙蓴從前的一干聲名放在眼裡,十八洞天內多的是風雲榜真嬰,取得榜首之人亦不在少數,如今到了真傳弟子行列,這些尋常事蹟更是不值一提,遑論叫人記住。

不說旁人如何猜測,趙蓴對上杭書白時,心中也不曾像往常那般隨意。

其身為龍虎榜第六,自當是有其過人之處,似杭書白這等真傳,已可謂是通神之下難見敵手,任意放得一個出去,同階之內大多可以橫掃,便更不必說是修為道行還稍遜一籌的弟子了。

杭書白有其倨傲的底氣,亦不覺得自己今日會敗在趙蓴手中,是故氣定神閒,只等趙蓴如何招架自己,並不在一開始時就豁出全力來鬥敵。

這兩道湛藍法光一經出手,須臾間就已迫至趙蓴面門,比她從前面對的外化修士又不知要強過多少,此前曾與趙蓴交過手的太元弟子蕭袞,與這杭書白相比,就可說是一個天一個地了。

湛藍法光宛若驚鴻照影,飄忽間似有若無,以肉眼已是完全不可分辨,饒是趙蓴也須小心應對,方才能洞悉此光路徑,在其近身之前便起了劍罡護體,又放了兩道劍氣出來將之給斬了下去。

劍氣無形,就只看見這湛藍色的光華猛地一滯,卻在趙蓴身前悶頭下沉,隨後兜起圈子一轉,竟不曾被劍氣給斬去,而是十分刁鑽地與其糾纏起來!

兩者皆靈動無比,正是誰也不肯讓誰,劍氣鋒銳剛強,湛藍法光便矯捷縹緲,即便是被前者攔腰斬斷,亦能夠在眨眼間聚合一處,如湖上漣漪般恢復完好。

早知杭書白不好對付,趙蓴見此便也無多意外,對方既想按兵不動,倒好叫自己先發制人,看他究竟是有幾分手段。

趙蓴抬起袖來放出真元,湖面上頓時又見水霧騰起,她只一招手來就把兩道法光拿在掌中,一瞬間,彷彿是兩條異蛇在她手中掙扎不休,頃刻間就要撕開皮肉,直穿筋骨。趙蓴目光一閃,丹田異火便翻騰而上,霎時將這法光吞得一乾二淨,暫且是防下了這一法術。

她目視前方,杭書白自巍然不動,很有一番泰然自若的氣勢在身,叫觀戰之人無不心生景仰,愈發覺得此人已然立於不敗之地。

趙蓴遂輕喝一聲,一柄玄黑長劍自身後沖天而起,伴隨著直上青霄的劍意,似乎斬開天地也不在話下,須臾間,又是十道劍氣分化而來,縱橫上下去向十方,結作十方劍陣向下鎮壓而來,杭書白自逃脫不得,卻不容他有所反應就已身在陣中!

見如此,杭書白亦沉下臉色,並不若方才那般輕鬆寫意了。

趙蓴在真嬰弟子中聲望極高,便是她曾以這十方劍陣之法取下了風雲盛會的榜首來,有名的弟子,其一身手段神通也大多會流傳在外,杭書白既是打定主意要與她相鬥,又哪會不在事前做好準備,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對此有所提防。

十方劍陣一旦結下,想要破陣而出便幾乎沒有可能,且困陣之內無處不有劍意存在,說是獨屬於趙蓴的一方小小天地也不為過,是故強行破陣並不可取,就只能逼得對方主動換下手段來了!

杭書白冷冷一笑,身軀之上便起了層層水波紋樣,仿若是擲石水中

而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隨後身影漸漸淡下,如一層飄逸輕微的泡影,似乎隨時都會飄飛而去般。他自揮手掐起法訣,四塊脂膏一般的玉牌便接連飛出袖袍,齊齊列向周邊,當即是牢牢地護住了自身,未叫劍意侵入半分!

趙蓴作為結陣之人,又如何會看不出來杭書白與旁人的不同,這般手段一出,其人雖還在劍陣之中,可陣內卻完全沒了他一點聲息,彷彿憑空消失了般,並無法出手將之拿定下來。

她稍作思忖,隨即拂袖一揮,便見得劍陣之中陡然現出一道身影,那人面目模糊,持劍受召而來,正是人魂所稱的劍僕,因是與趙蓴心神相通,此刻無需調令就已縱身向前,起得一劍向杭書白劈頭斬下!

立時間,其身前的四道玉牌也起了功用,相互間牽引遊移,神光大作,不斷將迎面一劍的力道向四周卸去,竟使得劍僕一劍滑落,就此偏向了旁處去。

趙蓴目露凝重,心下更把對方抬高了不少,便說天榜第六的杭書白已是各般手段層出不窮,那幾個位次在他之上的龍虎樓真傳豈不是更加實力了得?

昭衍有真傳弟子三千餘人,每一人都可謂人中龍鳳,能在這當中突出重圍,力爭龍虎的修士,又哪一個會是簡單之輩呢?

倒是平日裡交手的絕頂天才還不夠多,或又說杭書白這等實力的同階修士不多,已然是讓她久久未曾直面強敵了。

便又使劍僕斬下幾劍,皆被玉牌遊移化解,趙蓴亦不得不取用另外的手段制敵。

席座上,邢婤目放精光,正是饒有興致地觀望著這場鬥法,趙蓴也好,杭書白也罷,她都算知道些許底細,故一見陣中景象便立時心領神會,笑道:「早就聽聞趙師妹已然破入劍魂境界,想必那陣內之人就是傳聞中的劍僕了。」

「是有如何?」韓縈初端坐席間,並看不慣邢婤心向外人,是故語氣不豫道,「杭書白的空明靈幻身早已到了大成境界,不說是我,就是大師兄親自上陣也少有辦法可破,若不是這等堪稱百密無疏的守禦神通,何以讓他守得住天榜第六?

「邢師妹,你可是高看那趙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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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六 幻化虛實

一說這處,邢婤心底也多添了幾分凝重,她到底是後來之人,很少與韓縈初、杭書白這等久居前列的弟子交手,一應手段也不過是聽說而來,並不曾真正見識過。

只是這空明靈幻身的神通堪稱是如雷貫耳,便是她沒有親眼見過,亦早已從旁人口中得知了不少底細。

昭衍門內有各式神通不下百數,此法在當中可稱為是一等一的守禦之術,卻另外有著諸多限制,對修士的根基、道法與悟性都存了考驗,非法力渾厚者不得入門,非道法相合者不能小成,而這與之相合的道法,又須厚重中存了輕靈,浩闊而能見微渺。空明即是浩闊澄澈之水,是以修此神通者多是《長淵碧虛書》一法的弟子,杭書白亦不例外。

這一神通大成後,可化自身為無形幽水,便無論是真元法力還是元神魂魄,都觸不及修士本身,只將從一片空明虛渺中穿透而過!

憑此神通,杭書白已不知讓多少弟子束手無策,最後只能甘拜下風。

可惜這守禦之術到底是被動法門,等遇上韓縈初、程勉真這等弟子,他又是在攻殺之術上遜色了一籌,是以才屈居龍虎樓第六。

不過……今日對付一個趙蓴,已完全是足夠了!

任劍意在陣中穿行無阻,卻無半分觸及杭書白本身,他暗暗一笑,便確定了這十方劍陣只能困他,卻不能傷他,而趙蓴要維繫這等劍陣,所耗費的法力也絕不在少,是以要不了多少時候,對方自然就會解了此陣。

另一邊,趙蓴仔細觀望著杭書白的這通手段,便知對方恐怕是用了什麼神通將身軀給幻化去了,好使得外在之物並無法觸及到這一層「虛」。

既知十方劍陣沒了作用,她亦當機立斷撤下此法,毫不在此糾結猶豫。

見趙蓴果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解了十方劍陣下去,杭書白便更是多了底氣,他略微後撤幾步,兩袖一掀就有層層水浪疊起,四塊玉牌各據一方,正是牢牢將其給護在其中,內有守禦神通,外有護身法器,如此,就算趙蓴再有手段,也難以破開此防!

滔天水浪一重高過一重,伴著同樣渾厚磅礴的氣力不斷向趙蓴衝撞過去,杭書白早已將三道靈關悉數打通,又是在外化境界浸Yin磨礪過了千載的人物,其法力根基自不必說,如先前趙蓴那般掀動大湖的陣仗,對他而言自也是輕而易舉,不在話下。

趙蓴深呼口氣,丹田內的真元便徑直往下身行去,好叫她能在這摧天氣浪中穩下身形來。此時此刻,杭書白有何攻殺手段她都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是這幻化了身軀的神通若不破除,她就是擋下對方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能徹底將之敗下!

她縱手一揮,立時起了護體劍罡將自己擋在其後,心中已開始細細思量起要如何才能破解了這一法門。

劍罡之下,趙蓴的目光迅速而靈動地劃過那四塊玉牌,此件法器未被杭書白用以攻克敵手,可見多是防禦護身之用,這亦表示著那幻化身軀的手段並不是完全立於不敗,只當有什麼破解之道,才叫杭書白另外準備了一重防備……

凝望著對方如水波一般盪漾的身影,趙蓴只覺時間過得極慢,但腦子裡的想法卻又過得飛快。

修士本身的存在是「實」,杭書白幻化的身軀是「虛」,只若涉及虛實的變幻與把握,那就不能是外化修為能掌握的手段了!

亥清同她講過,窺探虛實,那正是通神修士才能觸及到的境界,也直到擁有洞虛修為,修道人才能真正做到掌握虛實,於一念之間煉虛成實。而在通神境界中,修士方可擁有將此世的真實煉化為虛妄的能力,這是因為有道圖能作為虛與實之間的媒介,杭書白並未到此境界來,自也不可能擁有這一本領。

眼下不管他真身是實是虛,都不會是通神修

士一般對外衍化出來的虛相,而只要有一點、一刻的真實,趙蓴都能觸及其本身!

想到此處,她的心中已然是有了一個想法,只是尚需試探一番才能施行。

趙蓴隻身一人站在巨浪之中,任潮水如何拍打也巍然不動,倏地,她忽然縱身躍起,一步將那浪頭踩下,隨後揮身向前而去,剎那間撞碎千重波濤,彷彿一瞬間就到了杭書白的近身!

後者眉頭擰起,並不知趙蓴此舉用意,卻仍是小心防備,未有鬆懈!

杭書白心念一動,那四塊玉牌中離得最近的兩塊就已在霎時之間移了過來,各自是起了一道玉白光華,欲把趙蓴給攔在其外,後者則有條不紊地祭出劍氣與其中一塊玉牌糾纏起來,另一塊玉牌懸停空中,便直接被趙蓴一手按下,險些被直接拍入湖中。

她微微抬頭,目光緊鎖於面前縹緲虛幻的身影,此時杭書白按兵不動,正待觀察趙蓴將如何下手,不過須臾之間,趙蓴卻如下定決心般祭出長劍在手,就此要斬向眼前之人!

那劍來得極快,杭書白只暗歎了聲不愧是弟子一代中最為卓絕的劍修,心中亦不覺趙蓴此劍能落在他的身上,此神通連陣中劍意都能阻下,又何況是實形的劍式?

只能說意料之內,趙蓴這一劍再次落空!

他兩眼微眯,因見趙蓴處在近身之地,自也知曉此時就是出手制敵的大好時機。杭書白不動聲色地催動丹田,一股精練凝實的真元便很快湧了上來,便不知他細細呢喃了什麼法訣,其身前兩塊玉牌竟倏然一變,齊齊化作兩把雪白飛劍,交叉向趙蓴斬去!

原這法器並不只有護身之用,到關鍵時,還能變化為殺伐利器!

趙蓴目光閃動,連忙抽身迴避,極是自然地做出一副凝重緊張之態來,叫杭書白聚了大半心神在玉牌之上,意欲一擊敗敵,速戰速決。

便在這時,一柄長劍忽從其身後斬來,劍氣比勁風更快,幾乎叫人防不勝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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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七 重創

可惜杭書白不是常人,他自警鈴大作,另兩塊懸停別處的玉牌就此疾馳而至,「叮」的兩聲撞在劍上,那長劍遂順勢偏移,自他肩頭斜斜往下斬去,叫一片衣角徐徐削落下來,晃晃悠悠垂到湖面。

杭書白這才回身一望,見趁勢偷襲自己的是個面目模糊的執劍人,即知這是趙蓴先前所化的劍僕,此刻便用來留作了後手!

他緊緊皺起眉頭,心中大喊一聲不好,遂又垂下目光看了眼湖面上的衣角,登時便知曉了趙蓴此舉用意。

的確,修士尚在外化境界時,並沒有能力窺見虛與實的真諦,他這空明靈幻身看上去神妙無比,好似是已觸碰到煉實為虛的門道,實則這兩者之間仍然存在著天差地別。通神修士的煉實為虛,即是將真實之物煉化在道圖之中,又自道圖向外投出虛相,故才能令旁人觸之不及。

他今無道圖在身,所謂的幻化成虛也不過是高深些的障眼法罷了!

杭書白心頭猛跳,一見趙蓴將目光掃向下方,哪還不知自己這道神通已然被人看穿!

因而提防之心大起,立時又揮手將四塊玉牌撿來,且不管趙蓴要如何出手,都是先憑著這副法器把自身護住。

趙蓴抽身後退,離杭書白遠了四五丈距離,劍僕隨之而動,亦將身隱入浪潮波濤之內,眨眼間便再看不見具體身形,她這時心裡已然定下,算是知曉了杭書白這道神通的大半底細。若說其中關竅,其實也與當年魏沉桐的手段存有相似之處。

卻都是將本身存寄於它處,以另外一種形式對敵罷了!

甚至魏沉桐的心遊離魂之術還要更高深些,因是與那深諳虛實之道的周仙人有關,箇中手段也是得了這位仙人指點,叫她在真嬰境界就能將之施展出來。便等這魏沉桐有了外化修為,杭書白的空明靈幻身還未必能與那心遊離魂術相比。

不過前者也不是完全沒有妙處,魏沉桐的神通須得提前做好萬全準備,最好是找到一處隱匿安全的藏身之地,如此才好安置真身,叫之不受外界影響。且在施展此術的中途,其真身亦沒有多少反制手段,若不幸被人尋到那藏身之地,大抵也走不脫一個死局。

杭書白的這通手段則靈活變通得多,亦無需做多準備,談得上一個收放自如。

趙蓴目光沉靜,不偏不倚地在湖面上兜轉一遭,因先前劍僕出劍時觸及到了杭書白的真身,故她這時就能察覺出來對方有一絲氣息埋入了湖中,約莫是用了什麼辦法將自己與大湖相聯絡,就不知是將原本的真身藏到湖中哪裡去了。

她先前是想著對方掌握不了虛實之道,若其對外示人的身影當真是虛影,那這道虛影就不可能反過來觸到真實的她。

必須是真實之物才能與真實之物相觸碰。

是以在杭書白以為自己尋到了紕漏,意欲趁此機會對趙蓴下手時,就必然會為此顯露出實體來!

她便再退一步,御起一劍向大湖斬下,卻只聞水浪之聲頓時傳來,不見有絲毫浪潮向上掀起,趙蓴凝神一望,這才發覺此前波濤洶湧的陣仗並非由大湖而來,而是杭書白自身法力所化,一應手段也正是為了掩藏他埋入大湖的那一縷氣機。

杭書白見她徑直向湖水揮劍,心中登時又是一急,亦不去管那三七二十一了,連忙是將四塊玉牌盡都御起,眨眼間化了飛劍出來,如疾雷電閃般向趙蓴殺了過去,另又分出一道神識沉入水中,便欲趁著趙蓴應付飛劍的功夫,將這神通再做一番變動。

可惜他料錯了趙蓴,既有前頭的試探在,那她就不會放棄這由此得出來的機會!

杭書白隱匿在湖水中的氣機太過淺淡,如非趙蓴以劍僕觸及到了他的真身,甚至都不能將之察覺出來,可見要真正尋到這一氣機會有多難,倒不如引

蛇出洞,趁著杭書白急於出手的時機,在他化出實形時一劍了斷!

趙蓴反應極快,如何想便如何做,一見那四道飛劍破浪而來,即知杭書白此刻必然露出真身,是以當機立斷迎著飛劍殺了過去,與突然現身的劍僕一前一後,各自落了一劍在杭書白身上!

因顧忌著同門這層身份,她亦沒有下去死手,如白虹貫日般的兩劍下去,卻是一劍削下了杭書白的道髻,叫他一頭烏髮散亂下來,另一劍則直指其咽喉絲血,割出一道殷紅痕跡。

她已收手不少,只是長燼太利,杭書白可防之不住!

這勝負逆轉來得過快,快得觀戰之人幾乎都為反應得過來,只覺前一刻還是杭書白縱了飛劍過去,一晃神的工夫,趙蓴就已橫劍於他頸邊。

邢婤端坐席間,正是將這前後因果一覽無餘,便於心底暗讚了幾聲妙哉,下一瞬又臉色大變,霍然從座上站了起來!

亦不只是她,今日這湖心島上的一眾弟子,此刻都不由得驚撥出口!

原在趙蓴與之定下勝負後,杭書白自覺割發受辱,竟赤紅了雙眼要與趙蓴動上真格,此前弟子相鬥皆遵循著點到即止的原則,兩人都還算有所收斂,是以杭書白才起了這番念頭,趙蓴就已雙眉緊皺,心說你既不仁可別怪我不義,旋即一劍落下,卻把他左半邊身軀都給削了下來,一時間血流如瀑,觸目驚心!

「趙蓴住手!」

「師妹,且慢!」

韓縈初與邢婤雙雙躍起,然卻是慢了趙蓴不止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杭書白慘叫一聲,自那半空中跌落下來。

這兩人一個急得滿頭大汗,一個卻雙目噴火,恨不得要與趙蓴動起手來!

面露急切的自然是邢婤,她一見杭書白慘狀,便知今日之事難以善了,只怕不能以同門比鬥來做收場,又念著程勉真特命了她看顧這事,趙蓴下此狠手,對方也難免要過來質詢。

韓縈初則勃然大怒,登時便對趙蓴大聲呵斥道:「眾目睽睽之下竟敢重傷同門,今日我便要將你拿下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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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八 做主

趙蓴瞥她一眼,抬頭冷笑道:「問罪?你是什麼人,來問我的罪?」

韓縈初卻愣住,似是未曾想到趙蓴會做出如此睥睨姿態來,不由得問道:「你這是何意?」

不僅是她,便是邢婤也不想趙蓴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她微微睜大雙眼,其中佈滿驚詫之色,只見面前人微眯了眼睛道:

「你既非執法弟子,又不是諸殿長老的身份,有什麼權力要拿我問罪,」趙蓴身形挺拔如山嶽,自有一股威武不屈,剛強偉岸的氣度示人,她挑眉直視韓縈初,語氣在不卑不亢之中,又頗有一絲不屑,「且不說是杭書白動了殺心在前,我不過是因防備於他才會先行下手,何況他還沒死,便就算是他真的死了,也自有長老前來過問,什麼時候輪得上你來討要說法?」

她又側過身來向邢婤作了個揖,淡淡一笑道:「今日是非對錯自有明眼之人能夠分辨,我趙蓴自問行事無錯,任誰來了都只一個說法,此後若大師兄問起,也請師姐拿了此話轉告。」

邢婤怔愣著點了點頭,韓縈初卻已回過神來,為此氣得面紅耳赤,直叫喊道:「哈!好個厲害的硬骨頭,我這就請了大師兄做主,看你趙蓴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趙蓴只抖了抖袖袍,再不與她多言一句,待向邢婤交待完了這句,便縱身而去,如先前那範承函一般不辭而別。

不過主人都已受此重創,眼下自也沒有人來與她計較這些了。

至於杭書白生死如何,趙蓴亦從未有過擔心。

修行到此境界,即便是被斬斷了半身,也有的是辦法能夠挽救回來,何況杭書白背靠象玄洞天,頂上師尊又對他極為喜愛,區區幾種彌補身軀的靈丹妙藥,哪裡會有拿不出來的可能?

只是趙蓴的劍上留有神殺劍意,縱是杭書白能救回條命來,也須耗上數十上百年的歲月來療養此傷了。

因他生死未卜,彼時也無人能替杭書白做主將絕羅水給了趙蓴,她便沒有糾結這事,出了秋水澤就先回了洞府,此並不意味著趙蓴就放棄了那些絕羅水,只道這些東西過了明面上的約定,遲早會有人將之拱手送上門來。

就如韓縈初所說那般,真傳弟子之間也自有人能「做主」。

未過多少時日,就在趙、杭二人相鬥,杭書白技不如人反受重創的訊息不脛而走時,那做主之人的使者亦登上了羲和山的門來。

因動身之前就已得過程勉真的囑咐,呂盈被領入殿內面見趙蓴時,已不由額外提起幾分精神來,她並非一般的傳話使者,而是程勉真座下三弟子,頭上雖還有著一個師姐和一個師兄,但也是正經拜入門下的親傳,不是那等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記名弟子。

按說傳話之事本不重要,隨便指使吩咐個看門童子或奴僕侍婢也就罷了,可這位趙尊者似乎很不簡單,程勉真也極為看重這事,今日才讓她帶話過來,不是什麼傳召與質詢,而是攜了東西過來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好叫對方能夠安心。

也不必用什麼似乎了,光是呂盈聽說過的事蹟,就已足夠讓她對趙蓴心生敬畏。

真嬰境界時打上夔門洞天,前幾日又當眾將一名象玄洞天的真傳打了個半死,聽說韓縈初是又急又怒地來尋程勉真,兩人不知說了什麼,只曉得她走時的面色十分不好看。

心中腹誹著,殿內的趙蓴已是理正衣衫等著她上前拜見。

呂盈才不過歸合修為,還未到趙蓴跟前就已被一股群山壓頂的氣勢嚇得怕了,她縮了縮肩膀跪下叩首,只聽那人喊她免禮,這才低著腦袋小心應答道:「回尊者的話,家師特地派我過來傳達,說那日秋水澤的事情他已盡數瞭解,這事乃是象玄洞天的杭尊者越矩在前,本就不關您的事情,若有長老們問起來,也自有他去理論,

叫尊者不必擔心。

「此外,當日約定中的絕羅水,家師也讓我給尊者送過來。」

說罷,她將手探入袖中,取了個墨黑顏色的寬頸圓肚瓶遞上前來,道:「還請尊者過目。」

趙蓴自不疑它,一揮手就收了墨瓶入袖,面上堪稱和顏悅色,言道:「既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她受了程勉真的好意,此刻也不妨多言幾句,道:「大師兄公正嚴明,不愧為諸弟子之首,我亦心悅誠服,改日當親自過去拜會。」

呂盈得了滿意答案,此行任務也算是圓滿完成,因見趙蓴沒有傳聞當中那般狂傲恣肆,故也就放緩了幾分神情,喜悅道:「尊者若來拜訪,家師自然高興,如今事情已了,晚輩自當回去覆命。」

便又從趙蓴手中得了一件寶光湛湛的護身法器作為見面禮,呂盈亦大有受寵若驚之感,心中如何欣喜自不必言說。

過數日,趙蓴應言前去拜會程勉真,到回返洞府之時,已然是肉眼可見的心情大好,又吩咐底下人她要閉關一段時日,叫等閒事情不能前去驚擾。

玄徊洞天,雲簾峰。

峰頭上,碧波似鏡,煙柳如絛,抬望去,霞色漫天,羅彩交織,自然是那天光雲影共徘徊的景象,叫人迷醉其間。

程勉真長身玉立站於廊橋之上,旁邊卻得一位身量適中,面容清秀的女子並肩,細看兩人交談之態,竟又是程勉真有多禮待,神情莊重謙和。

「你已見過她了。」袁徊月笑眼盈盈,氣定神閒而道。

程勉真眼神一動,點了點頭:「的確不是等閒之輩,杭書白敗給她自然不冤。」

「他習了象玄一脈的脾氣,一向有些魯莽好鬥,如今叫他吃些教訓也是好的,項長老那處你也不必擔心,過幾日我親自去與他說道,這些小輩的事情,要長老們插手進來可就變了。」袁徊月微微搖頭,另又看向程勉真道,「你覺得,若趙蓴要與你一斗,誰勝誰負?」

程勉真肅容以對,待稍作思忖後才斟酌著應道:「同門比鬥不過點到即止,勝負倒是難說。若決死相爭……她還差些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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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七九 各司其職

程勉真這話倒非憑空得來,數日前趙蓴曾來雲簾峰上拜會,他亦有心想要試探對方一番,以二人今日這般境界,便不直接交手也能得窺一二,那趙蓴實力過人,縱是他也不得不謹慎對待,杭書白敗於此人之手,今日看來自不意外。

不過也如他所說,同門比鬥尚不能看出個什麼,唯到了那一決生死之際,修士的各般手段才會傾盡而出,他比趙蓴多出千載道行不止,離那通神境界亦不過一步之遙,甚至說契機已至,心念一動便能有雷劫聚起,同階修士自不可比。故真到了要分生死的關頭,即便是趙蓴也不敢有十全把握。

袁徊月微微頷首,既不否認這話,亦不在此多言置喙,只深深地看了程勉真一眼,平聲道:「若再給她三五百年的時間,程師弟,你覺得又當如何?」

程勉真呼吸微滯,此回卻是久久未語。

「她如今三道靈關只通了兩處,便已能殺得了杭書白了,」袁徊月只當未見他面容中的晦澀,顧自移開眼神,徐徐說道,「你道掌門仙人為何會如此看重那趙蓴?她天才也好,機敏也罷,最厲害的卻不過是這一日千里的進境,自入道以來五百年就有了此番成就,便再等個幾百年過去,誰知她會不會再破境關?

她既不願來爭這大師兄的位置,你也不必拿她當尋常弟子來看,大劫當前,這些同門爭鬥何足掛齒,那趙蓴有她自己的路數要走,難道你我不是一樣?」

話已說盡,她沉靜溫和的聲音彷彿帶去最後一絲悵然,叫程勉真心中一動,不覺抬高了聲音問道:「師姐心裡若是這樣想的,又為何要在如此關頭選擇突破呢?你我都知道天海那邊已經有了動靜,只等那抬天柱降了下來,就是到大道魁首出世的時候了,憑師姐你,難道就當不得這大道魁首?」

縱是那趙蓴天資過人又如何,難道就要因一個人的起勢,叫萬千個人甘心淪為陪襯?

這可不是掌門仙人一語就能定下的事實,他壓得服門內的真傳弟子,可卻鎮不下天下英傑的奮起之心!

如今通天之路就在眼前,試問誰還能按捺得住?

袁徊月詫異地看了過來,末了竟露出幾分笑意,問道:「程師弟,你難不成以為我突破通神是得了誰的吩咐不成?」

程勉真皺眉不答,袁徊月卻大聲笑了起來,一挑眉道:「我的事情誰也做不了主,這是我自己做下的決定,什麼大道魁首,什麼龍虎樓大師姐,這些東西通通都不如我的前路重要!師弟,你可知世人皆說,都是那雲闕山的周仙人奪走了我師祖秦仙人的大道魁首,可這又能如何呢?秦仙人一樣摘得了道果,如今也一樣是我昭衍的撐天巨柱,可見有沒有這大道魁首都不重要,路就在這裡,只看誰人去走罷了!」

她壓下了聲音,眼神內不無認真之意,只告誡道:「師弟,我仍是那句話告訴你,掌門仙人的眼裡,各人都有各人的位置要坐,也有自己的職責要履行,如我,待過幾日就要接下九渡殿首座長老的位置,如你,領率真傳弟子就是你的責任,再如趙蓴……你又怎麼知道她的路會好走過你我?」

待說出了這句話,袁徊月才緩緩閉上雙眼,沉沉地嘆了口氣,留下程勉真若有所思,神色凝然。

至於她口中路不好走的趙蓴,如今卻是掃除了近在眼前的障礙,勉強拓了條通暢的路徑出來。

「這便是三陽劍煞了麼……」

望見眼前燦若金陽的一點,趙蓴趕忙是拿出承載之物來,小心翼翼將其盛放入其中,莫看這三陽劍煞只得綠豆一般大小,卻已是趙蓴這半年裡煉化得來的所有了。此前元渡洞天之人也是把她缺少的玄水玉魄給送了過來,三陽三陰六種金鐵終算是全部集齊,再配上程勉真送來的絕羅水,至少煉化其中一半是足夠了。

「按照

現在的煉製速度,便至少要五六十年才能得到這全部的三陽與三陰劍煞,好在我並無其它事情要做,就連不非山的事務也被掌門仙人以拔除魔種一事給抹除了,倒是給了我一段不短的清閒時日。」

一想到這裡,趙蓴也不住鬆了口氣,因她晉升真傳弟子時不非山的任務還未完成,按照律例來說,本是要給個頗為艱難的事情來做,好在掌門是把魔種之事給算做了任務,一來二去,不非山那邊也不曾前來過問。

若不如此,她現在可有得忙了!

「除此以外,下屆風雲會似也沒有多少年了,玉珂修為正好,也當叫她下場歷練一番。」便估摸著還有五十餘年的空閒,說不準那時三陽三陰劍煞也已煉好,倒能夠陪著弟子一起前去了。

趙蓴整理好心緒,一味是沒有多少急切焦躁之情,眼下既想好了目前要做的事情,手上便就有條不紊起來。

羲和山府,平天峰上。

秦玉珂收起法劍,眉頭微微擰起,暗自將近來所得整理一番,又覺進境不夠,故而有些失落之態。

好在她意志堅定,這點沮喪之情倒很快又都散去了,片刻後見了來人,更忍不住眼前一亮,笑著招呼道:「師叔,你來了。」

那人卻搖了搖頭,頗有些無奈道:「與你說過幾回了,我雖與阿蓴年紀彷彿,可你也不必稱為我師叔。」

秦玉珂上前打了個稽首,仿若未聞道:「師叔怎有閒暇過來尋我,可是為了先前所說的那事?」

戚雲容嘆了口氣,心說秦玉珂與她修為相當,卻因著趙蓴的這一層關係將自己放到了晚輩身份上,倒叫她平白多了個真嬰修為的師侄了。

好在戚雲容也是個不大計較的性子,念著今日前來還有要事,便乾脆開門見山道:「你既然知道,那我也就不用多說,風雲會的事情你考慮得如何了,如今阿蓴還在閉關,算著還有兩年便要啟程,我看恩師與施長老的意思,都是想讓你隨我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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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十 長老相請

現如今風雲會開啟在即,秦玉珂亦早就考慮過這事,眼下也不過多糾結,當機立斷道:「我入真嬰境界已久,此回大好機會在前,又怎能不過去嘗試一番?至於恩師,她老人家自有要事在身,我這做弟子的本就不該過多打擾,如若巫蛟前輩與施長老願意,我就與師叔一起過去!」

她自然是個有主見的,不須趙蓴插手太多,自己便能決定好這條修行之路要如何去走,因而趙蓴也並不擔心於她。

細想來,真陽洞天一脈似乎大都如此,門中弟子雖屈指可數,卻盡都是心性堅毅之輩。

戚雲容見她坦然答應下來,也便放心了不少,只是她終究不是秦玉珂本人,亦猜不出眼前之人的心思來。

秦玉珂心道,真陽洞天不算頭頂上那位師祖,就是她師尊與已經隕落的師伯這兩人,都已是同代裡無人能出其右的曠世奇才,她縱是比不得恩師,此回也絕不肯丟了真陽一脈的臉面,必是要力爭上游,好叫旁人知曉她真陽洞天的厲害。

如此一來,這才明悟的兩竅劍心便不大夠了,她還須再刻苦些,方能做到不讓人小覷了。

又將戚雲容送走,兼刻苦修行一載有餘,秦玉珂才安心離了平天峰去,轉而向洞府中再做準備。

平天峰是趙蓴在羲和山中設下的道場,其間留有趙蓴一道劍意,向來是秦玉珂磨鍊劍道的去處,這些年來她勤修不輟,幾乎是把這平天峰當成了自己的第二個居所,比原本的洞府都要熟悉得多了。

此去行裝不多,秦玉珂倒很有些躍躍欲試的念頭,她一向跟隨在趙蓴身邊修行,除了當初那場龍門大會,近百年來卻很少和同門弟子交手,更不要說風雲會上還都是天下各宗的頂尖弟子,做人修道都當砥礪前行,她自然不想屈居人後。

又過兩日,秦玉珂心中一動,緊接而來便是一陣狂喜與激動,一路行出門去,邊聽得幾聲宏遠嘹亮的鐘聲,就知是恩師出關了!

金陽峰上,時值晨光熹微,金輝灑落,雲層流瀉似水,又像一層輕薄的紗霧。

高聳的山峰如一把利劍穿透層雲,好叫一輪金陽做了背襯,為孤高山嶽鍍上天光。

鐘聲響過,看門童子這才拉開大門,一時間,只覺一陣宏偉浩大的氣機橫掃過來,頃刻席捲山峰上下,猶如洪流傾瀉,不可阻擋!

趙蓴行至正殿時,見弟子秦玉珂已然在此等候,便不覺和緩了神色,笑言道:「好歹是趕上了。」

越到風雲盛會前,她便越是念著出行一事,好在日復一日煉製那三陽三陰劍煞,倒也叫她逐漸有了些心得,手上的動作亦快了許多,終是趕在了昭衍弟子動身之前完成此事,便也好藉著這回南下讓自己鬆快幾分,不然回返宗門之後,就又是閉關磨鍊劍魂,卻不知要用去多少歲月了。

此外,在用那三陽與三陰劍煞磨鍊劍魂之前,她也是想往萬劍盟中走一趟,看突破了劍魂境後再到聖堂,太乙金仙的遺劍可會有所不同。

兩相合計,此行也是非去不可了。

便想到弟子玉珂還未進入過萬劍盟,倒是應該早些啟程才好,可惜是被手頭之事給耽擱了,如若風雲會後無事,也可叫她留在萬劍盟中修行一番,如此聖地,自當對劍道修士益處多多。

秦玉珂尚未想到這些,只因師尊出關而倍感喜悅,當即行了禮道:「弟子恭賀恩師出關!」

趙蓴便點了她隨行出山,詢問道:「可知此回是誰人帶領,還有幾日動身?」

秦玉珂遂邊走便道:「聽戚師叔講,此回是由得坤殿殿主,頤光大能率領弟子過去,許殿主雖未領職,可她座下弟子袁長老卻是去了的,另外就是各殿長老們,施長老本想邀了弟子同去,如今恩師卻出關了,還得要告訴長老一聲才好。」

「不必在這些小事上費心,」趙蓴擺了擺手,言道,「眾弟子都要會合在飛星觀上,屆時他們便知道了。」

惠風和暢之日,施相元與巫蛟並立於飛星觀上,只見得趙蓴身形徐徐而至,心中便知曉她這是陪著弟子來了。

因趙蓴尚在日宮修行時便歷經了一屆風雲會,算來關博衍便已滿了三屆,座下弟子又無修為適合的,此回就不曾見他前來,只有宮眠玉精神奕奕,不知與戚雲容在交談些什麼,幾人皆來自重霄小界,背後師門又一向親近,是故關係熟稔,非比尋常。

「雲容,許久不見了。」

趙蓴一見這張熟悉面龐,心下便不由唏噓感嘆,她與戚雲容結識得極早,只在橫雲小界中就碰過了面,那時還不過練氣、築基修為,如今倒都走了很長一段路了,各自在這大千世界內也算有了立足之地。

五百年!

分玄修士的壽元都不過如此。

可越是修行久了,就越覺得五百年太過短暫,便只有見到故人時,才會驚覺這是多長一段歲月。

戚雲容衝她點頭,亦是利落爽快地道:「阿蓴,你出關了!我去年到你洞府時你還閉著門呢,可見這回是為了弟子才肯出來的!」

不比才入昭衍的謹慎小心,戚雲容上得師尊愛護,另又有友人作陪,如今雖仍直來直往,卻也習得幾分巫蛟的豪爽與風趣,即可知歲月荏苒,人亦隨之有了變化。

趙蓴連忙解釋幾句,氣氛便霎時鬆快起來,更有巫蛟在旁戲謔玩笑,倒是其樂融融,間歇時回過神來,她竟已模糊了上回言笑是什麼時候,回想起來只餘悵然。

可惜這份快活並未持續多久,一個灰袍童子便凝肅著面容走來,莊重道:「劍尊,袁長老請您過去一敘!」

袁徊月突破通神後不久,便在封時竟的授意下坐上了首座長老之位,掌門一脈各有其職,卻都始終奉行著一個人的主意。

趙蓴心中一沉,遂一改言笑之態,向那灰袍童子點頭道:「我知道了,你且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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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一 失而復返

童子點了點頭,一路將趙蓴領往閣樓之前,才躬身埋首將人放了進去。

閣樓屋舍中,袁徊月早已坐等在內,她面容秀氣,五官端正,身上氣度沉靜溫和,倒頗有其師許乘殷的風采。不過趙蓴自然知曉,能久居真傳弟子之首,又能在突破通神境界後便穩坐首座長老之位的人,怎會像面上所顯露的這般簡單。

她大步邁入其間,不緊不慢端起袖來作揖,並微微點頭道:「袁長老有禮。」

見其坦然自若地走了進來,袁徊月亦不由抬起眼來端詳面前之人,趙蓴的聲名她自早有聽說,不論是那風雲榜魁首的事蹟,還是前些日子敗下杭書白的訊息,都足以令門中弟子對其側目相待,儼然是昭衍這一代的第一人了。

各人之言林林總總,弟子之間對她的評價亦各有不同,有說此人孤傲不群,一向對旁人瞧不大上,是以同輩弟子中甚少有人能與之結交的,也有說她肖似其師,性情兇狠殘暴,慣是我行我素的,就與當年那位斬天尊者有所相似了。便只有門中幾位同那趙蓴有過交集的人,會說她平和少言,縱然不夠溫良,卻也絕不是那暴戾乖張之輩。

今日拋開旁人之言,單從袁徊月親眼所見中看來,這聲名赫赫的趙蓴實可稱讚為風姿出眾,氣宇軒昂。

不如預想中那般氣勢迫人,但也十分引人矚目,一眼望去便知此人不俗。

為著杭書白一事,她曾向其師項泫陳說內情,囑咐對方莫要因為這事再興起更多風浪來,要是其餘弟子也就罷了,偏偏重傷的杭書白又是項泫最為疼愛的徒兒,故一開始時項泫並不同意這事,也叫袁徊月不得不恩威並施下去,方才叫這人鬆口點頭。不過此事之後,象玄洞天上下便稱趙蓴恣睢驕橫,此脈弟子亦大多心生怨憤,倒也與項泫的有意放任不無關係。

如今看來,至少站在自己面前的這人,與那恣睢驕橫四字還是不大搭邊的。

袁徊月微微揚手,喚了趙蓴到她面前落座,雖說兩人都已對彼此的師門背景知曉了大半,此刻卻還是聽她笑言道:「若尋根溯源,你我師門倒是出自一脈,今日喚你師妹,倒要佔你一個便宜了。」

她自突破通神境界後,在這昭衍門中便已不是弟子身份,是以趙蓴當喚其一聲長老才不算為過,如今袁徊月此話,卻是憑著她曾經真傳弟子之首的身份,來與趙蓴拉近些距離,好顯得親近了。

趙蓴暗暗點頭,面上亦十分客氣,言道:「師姐修為遠勝於我,若不如此,倒該叫人惶恐了。」

卻是因為師尊亥清輩分太高,以至於她與秦仙人都為同輩,可實際上到了宗門之內,這些輩分牽扯才是最不重要的東西,一要看修為,二要看資歷,若只單論輩分出身而無實力支撐,那就是毫無用處的擺設了。

袁徊月實力不凡,卻是當年能夠壓過燕梟寧一頭的人物,趙蓴又哪能在她面前託大拿喬。

二人談笑片刻,倒是氣氛融洽,袁徊月問得趙蓴此行來意,聽她是前來觀戰弟子,便也沒有太多意外,因其自家座下也有修為適合的弟子前來,為了這百二十年一屆的風雲盛會,各大洞天也都有激勵弟子上進的打算。

不過她也不曾忘記,今日使人把趙蓴喚來相見,實則還有另外一事要吩咐下去。

便見她神色一整,拂袖往岸上一揮,就落得兩件一大一小的東西在二人面前。

其中一件青銅之物模樣甚是熟悉,叫趙蓴目瞳緊縮,不覺間眼神一凝!

七星尺?

怎會出現在袁徊月手中!

卻未驚訝多久,趙蓴便反應過來今日之事必有掌門封時竟的手筆在其中,她尚且不知袁徊月對這事知道多少,就只好斂下驚容,不動聲色地往另外一物上看去。與七星尺帶來的震驚相比,

此物就有些平平無奇了,約莫是誰人賜下的符詔,其上流轉著有如脂玉一般瑩潤的光輝。

趙蓴抿了抿唇,抬眉道:「師姐這是?」

袁徊月自拿出此物起,便一直分了心神出來打量趙蓴的臉色,可惜對方有意隱藏,倒是不能讓她看出更多。

這兩件東西均出自昭衍掌門封時竟之手,可傳下吩咐的卻是秦仙人,袁徊月神思敏銳,為此察覺出上頭似乎在做什麼另外的打算,不過就連恩師許乘殷也對此知道得不多,她便再是好奇,也不能向上做出打探之舉來。

「掌門要你拿了這兩物去,道此件法器雖然來路不詳,可一旦時機到了,你便自然知道該如何驅使,另一物為掌門符詔,須你進入南地後另往萬劍盟中一行,要將此符親自交到我派兩位劍仙手中才好。」

趙蓴聽了這話,不由暗道對方終於開門見山,更心說七星尺若真如她一開始的設想,那就不能以法器兩字相稱了,此物,極有可能是一件真正的玄物!

此物由她取得,最終又回到了她的手裡,思及當年情境,趙蓴也不得不以為這件玄物或與太乙金仙有些聯絡。

至於封時竟口中的時機,她就不好作出什麼猜測來了。

不過這兩件事涉及隱秘,封時竟與她也多是直接交流,如今卻託了另外一層關係傳達訊息,倒是讓人覺得奇怪了。

又說袁徊月也是掌門一系的弟子,卻更讓趙蓴以為這其中隱情封時竟並不打算一直隱瞞下去,彷彿循序漸進般,要將更多人牽扯進這件密謀之中來。

趙蓴微微頷首,出言承應下這事,便聽袁徊月道自己話已帶到,若這幾月裡趙蓴還有要事,亦可隨時來此地見她。

出得閣樓而去,便不免看見施相元等人已然各自回返,趙蓴憑了令符找到自身在飛星觀上的居所,待坐定之後將心神收回,卻彷彿不由自主般把風雲盛會這一念頭在心中過了一道,也正是這時,她心中一悸,略微生了些許不大好的預感出來。

便越是接近界南天海,她的心就越往下沉。

連著那七星尺也變得愈發燙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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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二 鉅變

至那界南口岸時,已是十餘日後。

再算風雲盛會的開啟之日,便大抵還有半載歲月,諸多宗門在此齊至,無數天才亦匯聚於此,各設鬥臺,試探虛實。

戚雲容因而攜了秦玉珂下場一試,趙蓴自也不曾阻攔。

她心知封時竟已經撼動了一元冥水大陣,卻還不清楚陣下金烏究竟到了何般地步,如是徹底失去了陣法的掣肘,此屆風雲大會就只怕難以善了。至於萬劍盟一事,趙蓴卻是做了風雲盛會結束後再啟程的打算,因她不知自己會在那處停留多久,所以也有意要把弟子玉珂一起帶去,後者如今也已到了劍心境界,合該去到萬劍盟中歷練一番。

這日,趙蓴調平氣息,緩緩自入定之中醒轉過來。

她理了理衣衫便出得門去,見飛星觀上弟子眾多,各都三五成群,並喜笑顏開,神光滿面,言談間不無對風雲盛會的揣測,或是高聲喊著某某師兄此番必然上榜,又或是低聲私語哪一個洞天的師姐想必要一鳴驚人,吹噓者高談闊論,言辭振振,好似已經見到腦海中的景象了般,受得吹捧之人則什麼神態都有,謙遜亦或得意洋洋。

觀此景象,趙蓴只得搖頭一笑。

原來是風雲盛會的日子悄然臨近了。

出不得幾步便看見施相元帶了弟子一起過來,這幾日鬥臺之事已歇,故而弟子玉珂也同戚雲容回了飛星觀,因顧及著趙蓴正在清修,便不曾前來打擾。幾人前後而站,雲容之師巫蛟也現身在此,眼下正不知叮囑著什麼,說得幾個人一臉笑意。

“趙蓴來了。”

施相元道行深厚,自然先行注意到了趙蓴,他轉過身來微微頷首,便言道:“算著日子將近,怕過不了幾日就要啟程入海了。”

天海之中情勢詭譎,無有宗門庇護便不能進入其中,故對弟子而言也是大事,許多修士怕終其一生都見不了海中天地顛覆的奇偉景象,是以此時此刻已有不少人走出居所,欲待飛星觀進入天海時能夠一觀奇景。

趙蓴點了點頭,雖心緒複雜,面上卻未表露分毫,她此番行出居所,一是為了風雲會日子將近,二則是因為冥冥之中有所預感,這界南天海的景況多半會因為一元冥水大陣的變化而產生異象,就不知這異象的陣仗是大是小,會否對風雲盛會的舉行產生影響了。

她低聲與施相元交談幾句,只說天海景色似不如從前到來之時一般澄明瞭,對於封時竟所吩咐的事情則一概不談,仍藏諸心底,不漏外人。

施相元因言會意,不由得轉了目光去天海之上打量,可惜以他眼力亦對此無法打探分毫,數刻之後,便就不在此言之上多想了。

諸宗啟程入海的日子比施相元算得更近些,幾乎在趙蓴現身後的半日,三才道宮上便傳了破浪入海的敕令,眾長老亦應命入座,聽候吩咐。

裁定昏時為入海良機,哪知太元道派卻不肯屈居人後,便將那鶴淵浮宮縱橫擺開,做出那不肯讓人的強硬姿態來,與昭衍的飛星觀各據一方雲天,幾乎有兩方對峙之態,叫餘下宗門無不詫異萬分,各自暗下腹誹。

三才道宮內,胡朔秋盤膝趺坐,此刻方掀起眼皮往飛星觀外一掃,便不由冷笑一聲,心頭火氣直冒。

因三千世界是由昭衍祖師率領萬族開闢而來,此些年來無論昭衍盛衰與否,這正道十宗之首的位置都從未有流落外人手中,太元本為後起之秀,能夠異軍突起冠以仙門之稱,其中緣由也大多與那位開派祖師鶴元子有關,有說此派道法得來天外,鶴元子不過只傳道授法罷了,卻一直未得證實。

昭衍極盛時,受萬族來朝,自以為道門正統,便難免視外宗為旁門左道,胡朔秋雖未有此念想,可卻一向將昭衍視作諸宗之首,太元突做此態,叫她大動肝火也是自然。

況她並非頭回領率弟子,從前幾屆風雲會時亦不見太元強硬若此,偏到如今時候顯露獠牙,倒叫她不得不將此事歸結於門中被盜走的那件玄物。

念及此處,饒是胡朔秋向來克己守禮,亦不由冷下面容,大手一揮道:“傳令下去,命眾長老各居其位,將那三才大陣給啟了!”

一令發下,無有不從。

只見那雲天之上的懸山頓有五色生輝,四方遊雲亦你追我趕般彌散開來,留出一片澄淨碧藍的蒼空,上承於天,下臨大地,人居其中,此為三才。胡朔秋執掌玄物自在山河,本身法力便已深厚至極,由她坐鎮雲上,再有諸位長老同啟大陣,此番驚天陣勢頓時就與太元臨空而望,自是互不相讓,卻看誰能更甚一籌!

不過今時今日那鶴淵浮宮上的洞虛修士亦不再是蕭應泉了。

左翃參負手臨於浮宮之上,目視昭衍一方祭出三才大陣,心中卻覺暢快無比,好似一口堵塞已久的鬱氣終於抒發出來!

多年以來,昭衍便如一座壓在諸宗頭上的大山,推移不動,搬舉不開,除非等它自行坍塌,又有誰能將之撼動半分?

想他太元道派亦有至法傳世,諸仙壓陣,甚至在玄物之上也不遜於昭衍分毫,緣何就要矮人一頭,去與那昭衍共稱仙門!

他暗道,此為大爭之世,混亂之始,稍有不慎就會全盤傾覆,叫天下玄門道修皆亡於舊神之手,然而只要跨過了這一步,就是一切勢力重新排布的大好時機,掌門如今已握得生死功行簿在手,就必不能讓昭衍再做這世間的主宰。

眼下他不過才初露鋒芒,便已叫昭衍那人按捺不住了!

左翃參眉頭一展,一揮手來便欲催動法力,好與對方做一場徹底的較量,哪知這時天地間嗡的一聲鳴響,竟是叫他也禁不住身形晃動,連忙是從半空中落了下來。幾乎是瞬時之間,深藍如墨的海水自穹頂之上傾瀉下來,這水與底下的雲攪混一處,你難辨我,我難辨你,卻是另般模樣的水天一色。

是時,無人不瞠目結舌,只見天往下落,地往上升,以往海天分明的界南天海,便好像在頃刻之間合攏了似的,成了一片湛藍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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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三 敗興而歸

天地間氣機震盪,無處不見靈氣漫流,只覺一股不可阻擋之勢橫掃開來,須臾後吞沒雲天,致得一片天昏地暗!

好在匯聚於界南口岸的宗門之內,亦多半都有洞虛修士隨行其中,此刻皆傾巢而出齊御洪流。

而三才道宮內,胡朔秋早已是譁然色變,自是立時破門而出迎去天上,半點不得猶豫地就將那玄物自在山河給祭了出來,那物不見實形,落在胡朔秋手中就好似一團渾濁不清的灰白霧氣,片刻後經她鼓氣一吹,卻是迅速飄出掌心,不過幾息功夫就將界南口岸籠罩下來,而其中修士又仿若毫無所覺,見得四周景象更覺毫無變化。

箇中修士對玄物本就瞭解不多,又因那自在山河施展出來後幾乎無甚異樣,有所察覺的人更也沒有多少,惟有左翃參擰了眉頭,臉上不難看出凝重之色。旁人或許不知,他卻曉得胡朔秋身為得坤殿主,手中必然持有一件玄物,且極有可能就是那件名作自在山河的神妙之物。

便說此物一旦祭出,就可圈出一片天地來據為己有,持有玄物之人若在此方天地中,即可言出法隨,口含天憲。

以胡朔秋此般道行,如若當真動起手來,勝負生死怕真是一時難說。

左翃參沉吟片刻,手中亦祭出一件青綠羅帕好將鶴淵浮宮護下,或因天地鉅變來得突然,各宗弟子皆是難掩懼色,一應長老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卻不敢輕舉妄動,只得現出身來安撫弟子,不叫浮宮之上生出亂象。

至於界南口岸中魚龍混雜的各方修士,就不如大宗弟子們一般有大能出手庇護了,正是天地逆施,陰陽倒轉之際,誰人看了不驚慌失措,急於奔命者,亦無不是各顯神通出走逃離,有人遭那氣機一卷,立時就攪成一團血霧散開,或有祭出法器護體,欲趁亂行兇作惡之輩,往往法光一亮便受氣機倒灌,直把那丹田撐得爆裂開來,登時身死道消不見聲息。

胡朔秋垂眼看去,哪還不知此地氣機已然完全暴亂,修士身處其中莫說引氣鬥法,就怕是行走都難!

各大宗門尚且不論,只要還有洞虛修士維持住場面,自家弟子便還是保得住的,唯有界南口岸雲集而來的眾多修士或是住民,他等在這亂象之下可謂是毫無自保之力,要不了幾個時辰,此處就將淪為一片死地了。

幸而未過多久,充斥在此方天地之間的氣機便消停了下去,胡朔秋心生詫異,待定睛一看後,頓時也是安心下來。

只見澄空之上立有兩道身影,左側那人身形高大,壯碩如山,滿頭白髮飄揚舞動,衣著打扮亦狂放不羈,她知昭衍門中有兩位劍仙在此駐守,此人應當就是其中之一的梁仙人梁延崇了。至於例外一人,其路數不見得出自昭衍,卻更像是一玄門中的那位劍仙了。

此二人未曾在天上停留多久,只待胡朔秋傳令安撫好弟子,梁延崇便已落了眼神過來,前者面色凝重,正欲與之交談一二,好打探今日之事有何根由,不想梁延崇抽身便走,僅是留下一道威嚴沉重的告誡,命門中弟子儘快回返,莫要繼續在此逗留。

已有仙人如此發話,胡朔秋又哪能不領命行事,她心中暗道,梁仙人與一玄那位劍仙等閒時少有露面,一向是駐守萬劍盟中,為正道十宗看守界南天海,如今這兩人同時現身,就怕是天海當中出了大事!

可惜梁仙人不願透露一二,她也只有先將弟子帶回宗門,看門中長輩們如何行事了。

至於風雲盛會……眼下還沒進入天海就已有了死傷,這等真嬰弟子又哪裡經得起海上的磋磨,且看天海之中已然天地大變,便知這事必然是興不成了。

胡朔秋低嘆一聲,道是多事之秋,還得謹慎小心才好,旋即又傳喚長老前來,將返程一事細細交待了下去。

眾弟子聞聽風雲盛會不成,雖難免為此心生惋惜,嘆一道大好機緣白白損失,但一想起方才那天昏地暗,彷彿滅世大劫一般的景象,倏地又收了感嘆之色,皆化作一片死裡逃生的僥倖了。

施相元顯然也不曾想到會發生如此鉅變,故一從三才道宮出來,便急忙尋到趙蓴等人跟前,低聲道:“天海生變,風雲盛會儼然已是成不了了,我派弟子將即刻回宗,趙蓴,你——”

“施長老,”趙蓴思忖片刻,卻搖頭道,“我自有要事需往萬劍盟一行,便不能同長老們一起回去了。”

她目光一掃,見巫蛟等人的臉色都還算得上鎮靜,便又看向身邊弟子,詢問道:“徒兒,為師當往萬劍盟去,你若願意——”

話音未落,秦玉珂便點了點頭,頗有些急切地道:“弟子自當與恩師同去!”

卻怕趙蓴擔憂於她,不肯帶她一起了。

“如此也好,”趙蓴輕嗯一聲,想了想道,“萬劍盟中自有仙人坐鎮,定然能夠護你周全,讓你同去也是無妨。”

聽得這話,秦玉珂這才緩了神色,露得幾分欣喜出來。

看這師徒二人已然定下去處,施相元亦不好再勸,只得切切叮囑道:“觀今日異象,就怕往後還要生出什麼風波來,你二人雖身處萬劍盟中,可也要小心行事,無論如何,護得自身安穩才是最要緊的。”

趙蓴便點頭應下,隨後才與眾人辭過,攜了弟子直往萬劍盟去。

因她事先已有不妙之感,故出了今日之變故後,心頭百味雜陳內竟是什麼感覺都要多過於驚訝,便安排好了弟子玉珂的去處,這才拿了劍令出來求見兩位劍仙。平日裡這兩位仙人蹤跡難尋,即便主動請見也未必能得多少回應,如今有天海鉅變在前,再聽掌門仙人有話相傳,便也都提起心神,連忙將趙蓴放來跟前。

昭衍有劍仙兩人,其一名為梁延崇,即是先前鎮壓鉅變那人,另一位則喚作奚枕石,趙蓴只在從前時候聽過幾次她的名諱。

這位奚仙人有女名奚齡,乃是昭衍雲遊在外的博聞樓之主,是以趙蓴也從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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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四 商量

梁延崇鶴髮童顏,形貌俊偉,即便端坐上方亦顯得壯碩如山,兩道長眉下眼含精光,卻叫尋常人等不敢目視於他。隨一呼一吸,又彷彿有雷音咋響,充斥此間,抬望去,便覺滔天氣浪澎湃而來,一時內心凜然。

他看趙蓴前來拜見,頓時便向下投來一道審視的目光,亦不需開口說話,便叫後者肩背一沉。

二人雖久未現身宗門,可對門中之事也算有所知悉,掌門仙人所謀甚大,初時奚、梁二人也對此頗有異議,只後來知曉七星尺已然被人取出,此事便早就木已成舟,這才不得不改了想法。又說一元冥水大陣能破的原因,趙蓴只怕要拿下首功,即便梁延崇也不得不為之側目,不禁要看看此人與那其它弟子究竟有什麼不同。

這一眼落下,他目中也有了滿意之色,嗯過一聲才道:“不錯,的確是比當年的斬天還要勝過幾分……你如今人魂已成,另外兩魂可有門路了?”

到底是門中小輩,兼又為劍道中人,破除大陣乃是封時竟的主意,此人亦不過是撞到對方手裡了,梁延崇心中暗歎,自不想年輕一代的弟子被攪入其中,可惜如今為時已晚,他亦不得說個什麼。

趙蓴埋首不動,聲音倒是平穩,回話道:“弟子有幸觀得陳族劍經,如今已取移劍煉魂之法,煉了三陽三陰兩種劍煞出來,只待往後修行能夠化用一二,藉此破開境關。”

梁延崇聞聲頷首,贊同道:“陳族劍經也是祖師所傳,此法倒是可取。”

另一側,奚枕石緩緩睜眼,竟是目如琥珀,流光宛轉,只看她相貌不見有多秀美,可稱一句眉深目闊,沉靜如淵,然而開口之時,又似珠落玉盤,清亮悅耳:“我二人久在盟中,已然是多年未回宗門了,今日你攜掌門仙人的旨意來此,就不知是有何大事要傳?”

趙蓴倒是想直接開門見山的,可惜她身為小輩,面對仙人問話更沒有閉口不答之理,也好在奚枕石開口提起,叫她能夠順勢拿了符詔出來,回道:“掌門有令,要弟子親自將此符送到兩位仙人手上。”

便看奚枕石大手一揮,那符詔就化作一道白光直直向她手中落去,其握住此符一語未發,只目光垂下,彷彿是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隨後才拿了符詔遞去梁延崇手裡,而後者也不細看,當即捲袖收起,便等著奚枕石發話了。

一來一去間,倒叫趙蓴覺察出了些許端倪,好似奚、梁兩位劍仙之中,卻是以奚仙人為話事之人。

她也不與趙蓴交待更多,得了符詔便已然心中有數,點了點頭道:“此事我二人曉得了,你若無什麼大事,近來可留在萬劍盟中修行一段日子,聖堂之中自有劍經劍法供你觀摩,當要勤苦修煉,早破境關。”

說罷,又抬起袖來屈指彈出一道清光,落至趙蓴手中即化作一枚小令。

“再有要事,可去尋謝摘元一見,你與他應當是見過的。”

趙蓴依言拜謝,才聽奚枕石嗯了一聲,擺手令她退下。

即便不看符詔內容,她也能揣測其中之事多半是界南天海有關,奚、梁二人久在此地,對天海的瞭解或許還在掌門之上,有這兩位仙人壓陣,便是天塌下來自也有人去扛,何況奚枕石不曾過問於她,想必自己在這當中也作用不大了。

趙蓴退出大殿,心下頓時長舒口氣,又念著自身劍魂境界已成,持有的劍令也須更改,此之後,倒是能往聖堂一行了。

而待趙蓴退下,梁延崇方拿了符詔細細一觀,看下其中內容後又不覺皺緊眉頭,心中大為震動。

他是知道掌門要解破此陣留下後手,卻不想對方動作如此之快,竟趕在寰垣動手之前就把界南天海掀了個天翻地覆,如今一元冥水大陣只剩下最後一件玄物未破,儼然是與紙糊無異了!

看他面色如此沉重,奚枕石卻淡淡一笑,將手落在案上一敲,言道:“延崇何必擔心,掌門仙人既敢如此行事,就必然會有制衡之法留下,如今大陣雖已殘破,可我等還有祖師遺劍在手,卻不是旁人能夠輕易撼動得了的。”

念及祖師遺劍,梁延崇這才稍稍緩了神色,卻仍舊嘆氣道:“只怕動手太快,會有些驚動了太元等派……”

“便拿寰垣來講也是一番說法,何懼太元等派如何做想?”奚枕石轉了轉眼珠,倒沒有太過擔憂,“石汝成想借生死功行簿重序此界勢力,掌門亦不過順水推舟罷了,如今我等都在棋局之上,真要到了那等不可逆轉的時候,掀桌推盤也不過必然之事。寰垣寰垣,石汝成的指望可未必就在此人身上。”

梁延崇只是沉默,便收了符詔起來,才開口言道:“如此,我也好知會程道友一聲,。”

奚枕石微微抬手,笑道:“無需說得太多,她自會明白我派用意的。”

話到此處,才念起今日前來傳話的弟子趙蓴,不由暗暗點頭道:“此子倒是不錯,也不知天海現此異象,會否對獵雲臺的出世有所影響,要是為此誤了大道魁首之事,倒也可惜了。”

遂又感嘆了兩句時也命也,就不再去為一名外化期弟子分神了。

至於其口中尚算不錯的弟子趙蓴,眼下才剛剛拿了兩儀劍令在手,終是能夠憑藉此物進入聖堂的第三層了。

她對弟子一向看得不嚴,自玉珂拿了劍令在手,趙蓴便讓她自行安排去了,萬劍盟中劍修眾多,無論是切磋論道還是交流體悟,都遠遠要比宗門方便。秦玉珂資質是有,恆心亦是不缺,唯在積累之上少過那些浸淫已久的前人,這與當初的趙蓴並無不同,皆是她等年歲太淺的緣故,正好也趁此機會觀閱他人劍術,好一採眾家之長了。

“雖不知兩道劍魂要用去多少歲月來磨,卻也得一步一步地走了。”

趙蓴沉思片刻,轉而握住手中劍令,須臾後便已身至聖堂之中。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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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五 順水推舟

甫一現身,便覺頂上懸劍離自己更近了幾分,此處已是聖堂第三層,留在其中修煉的成果自也將遠勝外界。

趙蓴定定凝望了懸劍一眼,心中更把凝練劍魂一事看得緊要,便在此尋了一間靜室清修,這才把煉製出來的兩種劍煞拿在了手裡。

此二者一黑一白,如玉髓般流淌成一團,卻是凝而不散,如脂如膏。

其中幽黑深邃之物即是三陰劍煞,黑而無光,有如漆墨。若以法力緩緩揉散,便能從當中感到一股奇絕無比的寒意,並不是凜冽凍骨之寒,而是一種牽動氣息,阻絕生機的死寂。陰陽清濁二氣,下沉為地者屬陰,是以這三陰劍煞中又獨有厚重沉實之感。

雪白之物則明亮如晝,粗看去極易被灼了眼睛,捧入手中後更如一團烈火,饒是外化之軀也能感受到其上的灼熱之意!

兩者各行極端,一齊化用倒是不大合適了,常言道以地載天,趙蓴也是想著先以三陰劍煞煉成地魂,此後再圖天魂純陽不遲。

想罷,她便將三陽劍煞收入袖中,揮手將室內陣法催起,這才收了心思凝神入定。

陳家先祖在劍經中有言,天魂主“慧”,地魂主“厚”。

後者看的是劍修自身體悟與積累,歸其根本其實就是根基二字,這一道理她在凝就劍魂雛形時就已明白,所以地魂的雛形也是先於天魂雛形生成,此也是為何趙蓴要先在這一道上下功夫。

而要想透過雛形將真正的劍魂聚成,可就不像從前那般容易了。

劍修要打磨這些修行體悟,直至淬鍊出其中精華,這還僅僅是第一步。更為重要的是,此些感悟精華最終都要受用到修士自己身上,以壯補己道,歷萬千積累而鑄精魂。三陰劍煞之所以能稱為捷徑,其實是代為築成了劍魂之基,修士此後修行便如在這基礎上壘築樓閣,到最後時就可返回來吞去底部的劍煞,以做到移回劍魂,成自家之法。

而若不行此法,就不知要耗去多少歲月,打通多少門路,才能築起一層堅實的基礎了。

天魂純陽的凝聚之法也是如此行事,只是此道的關竅在於靈慧,換言之,看的是修士先天資質,倒是更為玄之又玄,不好摸索了。

趙蓴理清思緒,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便十分清晰有序了,她須得煉化三陰劍煞到了體內,以填入地魂雛形中作為基礎,隨後才好梳理心得,逐漸淬鍊其中精華。到這裡雖就成了水磨工夫,不得不耗費長久時間在上面,然而決定這時間長短的,還是修士本身悟性。

所以才說修行到了後頭,“悟”的東西就遠比“練”的多了。

趙蓴攜弟子玉珂登上萬劍盟之際,此行來赴風雲盛會的各宗弟子也已踏上回程。

左翃參心中驚動,坐在浮宮中亦是一語不發,先時見了天海異象的長老們,如今也明裡暗裡向上前來打探情況,可惜這事他知道得不多,如何做出應對也得等到回了宗門後,將此事回稟給掌門知曉才行。

若不是還要照拂手下弟子,他早已是自行回宗稟告此事,又哪需等過十餘日去?

左翃參意氣風發而去,最後卻是鬱氣滿懷而歸,這一路回來不至洞府,而是先到了鶴圜丘中,遞了符牌就要拜見掌門。

守門童子看他面色沉鬱,又事先得過石汝成的囑咐,眼下哪裡敢開口阻攔,便連忙放了左翃參入內,暗說左長老不是領了弟子前去南地爭奪風雲榜嗎,怎的真如掌門所說那般地回來了。

鶴圜丘四面環水,雲霧繚繞,地勢低矮卻略有起伏,丘陵如波濤蕩起,綿延不斷,流水便在其中穿行,淅淅瀝瀝聲響不絕。

更叫左翃參有了幾分心煩意亂。

見他來此,石汝成反倒平靜得多。

“掌門!”左翃參擰著眉頭上前行禮,心頭紛亂一片,幾乎是肉眼可見的臉色不好了。

石汝成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卻是穩坐不動,緩了聲音道:“你可是為了天海之事來的?”

左翃參一驚,不由得脫口而出道:“掌門已是知曉了?”,須臾後又覺自己是多此一問,以那界南天海的陣仗,仙人們對此不知那才奇怪。

他抿起雙唇,待思忖片刻才道:“可惜我派並無劍道仙人,倒不好伸手進萬劍盟中去了。”

“萬劍盟又如何,天海之事涉及我界存亡,倒也不是昭衍一家之責。”石汝成垂下眼來,雖留下一句點撥之言,卻也不等左翃參自行悟出,便言道,“天海生變,我派身為仙門之一,自當派了人去查探一番,若有亂象生出,也好趁勢鎮壓。”

話到半中,石汝成便有了幾分成算與笑意,斷言道:“此事,昭衍絕不能推拒。”

左翃參明瞭其意,頓時定下心神,點了點頭道:“就不知門中哪一位仙人會去了,昭衍的奚、梁兩位劍仙畢竟都在南地,還有一玄劍宗的程仙人……這兩派一向同氣連枝,卻於我等不利。”

他的擔心並無道理,石汝成雖位居一門之掌,然而門中六大氏族互相牽制,要想請動一位仙人出來可不容易。

“不必擔心,我已傳話與郗仙人知曉,等再過一段時日他便會動身了。”

石汝成目色微冷,因他首選之人卻不是這位郗澤郗仙人,而是錦南蕭氏的蕭赴,此人道行深厚,底蘊可不比梅令紜、溫隋這般年歲的人淺,便在六族之中也是當仁不讓的頭等人物,若有蕭赴前去壓陣,又何懼奚枕石、程雪纓這兩人?

不過蕭赴卻是不願,且又因他的搪塞,叫其餘氏族也都有了觀望之態,這才只能請了郗澤出來勉強一番。

好在麾下月滄、渾德兩派亦有投誠,便從其中再請一位仙人過來,以其掌門之尊,倒也不會輸了陣勢。

思及蕭赴一事,石汝成眉目之間也添了些許鬱色,旋即又揮手令左翃參退了下去,這才展平帛書,欲往月滄門中去信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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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六 蕭赴

太元道派,靜夜潭。

恰是霞雲滿天,日光垂照,算著已過辰正時分,朝霧退散,水氣瀰漫。

有羅裙侍女打起珠簾,三四個錦衣華服,神姿豐美的修士便凝肅了面容往內行去。

大殿內,正中立有頂刻千人聞道之相的銅製丹爐,兩側爐耳做獸首模樣,怒目張口,纖毫畢現,丹爐旁可見數十童子正襟危坐,略靠前之人便手執蒲扇徐徐扇動,另又有誦唸經文,低頭打坐的人在,目視過去皆井然有序,未有人敢左顧右盼,分心旁顧。

便是有人走動進來,此些童子亦分毫不動,仿若未覺般自行自事,個個乖順無比。

因有這些人在,行入殿內後便能聞見一陣低語誦讀之聲,整齊若一人開口,故也不會覺得繁亂。

這幾人入殿之後又分坐兩側,相互之間並不交談,只相互頷首示意,隨後便作閉目養神之態,隨殿中誦經聲音緩緩點頭。

約莫再過半個時辰,八個提爐侍女緩步從內間行出,這幾人便頓時睜開雙眼,自那座上站起身來,垂首躬身行禮,齊聲敬拜來人。

卻是香風比衣襬先至,要等那八個侍女齊齊排開站在階上,那人才擺著寬袖踏入外殿,只看身形,當是個高大挺拔之人,再看其面貌,則不得不說一句姿容昳麗,形貌俊偉。其頭戴一頂赤紅五寶巾,身披同色水雲紋鶴氅,踏一雙玉龍含珠的玄黑鞋履,正是穿戴不凡,襯得其人更為莊重威嚴。

等喚了面前四人平身,才見左側上首的鳳目女子稽首言道:“老祖,昨日左翃參已攜眾弟子回返宗門,隨後便看他急著去鶴圜丘拜見掌門,想來也是為了界南天海一事。”

許是提到了這一大事,四人臉上神色便都算不上輕鬆。

蕭赴垂眼一望,只略微抬起手指動了動,敲得兩聲輕響出來,言道:“此事掌門已有安排,不必管他。”

鳳目女子面色微頓,卻又不敢再次開口,遂點了點頭退至座上,這才見身側唇紅齒白,眉目飛揚的少年向前一步,施禮向蕭赴詢問道:“孫兒愚昧,卻不知老祖為何不願往天海一行,想著這事若由老祖前去,我蕭氏一族也好拔得頭籌,瞧瞧昭衍的葫蘆裡究竟是賣的什麼藥!”

這少年看似年輕,實則卻有洞虛修為在身,只是資歷稍淺,底蘊不足,在這四人中間僅能算作末流,論理不該由他發話,怎奈他是蕭赴直系玄孫,這一代中不過僅剩一人,是以在血緣之上更見親厚,倒是羨煞旁人,得天獨厚了。

果然,蕭赴聽了此言亦不見皺眉,只是閉了閉眼,語氣未有喜怒:“涿兒年歲尚淺,入此境來才不過幾百年間的事,遇事到底輕率。”

少年也絲毫不惱,笑呵呵地拱了拱手,道:“老祖教訓的是。”

另外三人不動聲色,見此小兒賣痴的諂媚之態,心下又難免覺得鄙夷,只礙於蕭赴在此,卻是誰都不敢表露半分。

“如今尚不知天海生變的內情,倒不好草率前往那地,”蕭赴看他一眼,旋即直了直身,又道,“須知萬劍盟久在南地,又以劍道之名籠絡了眾多修士,梁延崇尚且不論,一個奚枕石,一個程雪纓,卻都不是什麼善茬,即便趕往過去,也絕無可能從這兩人手中搶佔先機。再者,此代掌門雖得有威望,卻到底不是六族出身,一旦要興大事,終究也是獨木難支,回過頭來仍須與我六族商討,到那時,何愁沒有我族出手的機會?”

他直抒胸臆,談至石汝成時亦不見多少敬重,倏而淡淡一笑,挑眉道:“不過,若掌門誠意足夠,我亦不是不能動身前往,可惜他想得岔了,對手中之物又抓得太緊,如此,我又何必賣他好處?”

幾人聽得這話,頓時便了然於胸,即知石汝成還是不願拿了生死功行簿出來與六族共享,故不止是蕭赴一人,另外幾族亦選擇了按兵不動。

至於郗澤,此人雖受周氏奉養而登仙,卻自投靠掌門以來,已然是與六族疏遠,可知他此番出手也絕不是周族授意。

那便無謂其他了!

蕭涿轉了轉眼珠,旋即故作一番恍然大悟的神情,又恭維一句老祖聖明,這才喜滋滋地坐了回去,對旁人眼神視若無睹。

此時又見右側上首的白髮老者同時起身,其眼皮顫顫,彷彿不大精神,身形亦是佝僂前傾,好似已至風燭殘年的歲月一般,垂首向蕭赴言道:“老祖,晚輩亦擔心天海有變是與陣下金烏有關,畢竟此般異象以前從未有過,倒怕是大陣上頭出了差池。雖說周元陣宗已誅,可知曉破陣之法者卻不止我太元一家,如若昭衍起了異心,又或者,要是他等已然知道了祖師的佈置。”

他抿了抿唇,眼皮一刻不抬,平聲道:“倒也不是沒有要和我派魚死網破的可能。”

蕭赴聽後頷首,待想了一想才道:“爾等所憂也有道理,只是祖師遠謀實非我等能夠揣測,若真是昭衍暗中破了大陣,那便要獲罪於天下生靈,合該由萬族齊力共誅,此事祖師亦有提及,想來我派欲要成事,委實也繞不開那昭衍去。一切種種,就先等掌門那邊有何說法了。”

心說若不是有寰垣在外窺伺,此番天海異象即便無憑無據也要落在昭衍頭上,且有太乙金仙立下的萬劍盟在此,天海失守怎不是它昭衍瀆職之過?

倒盼著此事當真是與昭衍有關了。

便在北地仙山無不為天海異變所驚動之時,趙蓴卻是得了安寧。

因是早已煉製了三陰劍煞在手,她在凝聚地魂之事上也不曾遇見太大的瓶頸,只是這諸多積累終究需要長年累月來熬,倒不可稱為一件易事了。

只看她用去足足一百二十載歲月才終於破關,就可知曉其中難處。

此間之人不知春秋更迭,卻曉得境界升漲,趙蓴在一片平和中睜開雙目,彷彿只眨眼過去了一瞬,須得凝定心神才知歲時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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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七 追劍懾魂

她長舒一口濁氣,頓覺心胸開闊,神思清明。

凝視地魂所在,便看見一柄長劍空懸而立,與另側人魂兩相呼應,正中刻印是為墨黑之色,觀去素樸無鋒,沉實厚重,倒是和人魂之劍迥然不同了。倏地,趙蓴心有所感,立時是站起身來向外行去,走過不了多久,即到了聖堂中的試劍之地。

她需一人前來試手,便摘了自身劍令下來錄去神識,不多時,有兩儀道紋的劍令就微微一顫,再過片刻之後,趙蓴身前約二十丈遠的地方便陡然冒起一道利光,自其中踏出個黑衣束髮的年輕修士,面白無鬚,眼神清正,同時呼吸微促,似還有幾分激動之色。

此人外化修為,卻不過兩竅劍心,尚當不得一句劍尊之稱,按理說更成不了趙蓴的對手,只是她尋人鬥劍時並未有所限制,旁人一見趙蓴名姓,登時還以為是自己花了眼,待回過神來卻發現早已有人應戰,便不由失悔萬分,嘆自己錯過了一樁大好機緣。

畢竟這昭衍劍君聲名在外,於萬劍盟中已然是到了無人不知的地步,與之鬥劍雖大半可能是必輸無疑,然而只要稍稍有所體悟,就已完全受用無窮了。

黑衣修士正是想著這理,心下激動萬分,才要稽首自報家門,便覺身體一僵,一瞬間神思恍然,體內氣機更如霜凍一般地凝滯不動,只目中眼瞳尚能轉動,其餘肢體倒完全無法動彈了!

他尚不知發生了何事,待眼前白光一晃,竟已是從那試劍之地中退了出來,哪還見得什麼趙蓴身影。

“這,這又是什麼手段?”

黑衣修士疑竇滿腹,雖曉得自己是一個照面就敗下陣來,可令人驚奇的是,他竟完全不知是如何敗的,更瞧不清對方動作,眼下仍雲裡霧裡,實在百思而不得其解。

思來想去,便以為是自己劍法拙劣之故,不禁份外羞愧起來。

倒不曾怨怪趙蓴動手太快,叫自身不曾起勢防備。畢竟這試劍之地本就為論劍切磋所設,修士遭遇瓶頸而急切之時,不由分說動起手來也不算少見。

想罷,這人便搖頭退去,細細揣摩著方才那般感受,意欲從中有所體悟,卻不知曉除他以外,趙蓴又一連鬥過十餘位修士,皆寸步不動,照面即勝,且不論他這二竅劍心之人,便再多上幾竅也是亦然。

又落去一道劍氣將面前之人斬落,趙蓴心中便已有了計較。

自她凝聚地魂坤陰之後,己身劍意即又有所壯大,令她冥冥之中有所感悟,似乎這劍意的用處又不與從前相同了。

於是才有了這試劍之地一行,叫趙蓴得以驗證了這一突然悟出的念頭。

適才與人鬥法時,她只以一道劍意向對方落去,卻是憑空將那人給當場懾住,雖僅有人魂、地魂兩道,可就算是劍心境修士亦無法從劍意之中掙脫出來,更遑論劍修以外的其餘人等。此劍意懾人於無形之中,與她鬥法的人內未有一個能反應過來,就不要說招架,乃至於化解這一手段了。

彼時劍意落去,乃是直接封鎖對方紫府,隨後下縛丹田,以絕修士氣力湧流,受此手段之人只覺神思混沌,氣機凝滯,好似為人鎖住肢體,哪裡還有反制之力?

與她鬥劍之人當中,三竅劍心以下者掙脫無法,甚至到落敗時也不能察覺到其中玄妙,劍道境界略勝於此的,能知曉自己是在紫府元神上受人所制,但亦沒有化解之能,只得束手無策地等著劍氣斬來。

至於七竅劍心以上者,卻是因人數不多,叫趙蓴未得一見。

不過她亦有所推測,此般境界之人縱有化解脫身的辦法,卻多半要耗費不短的時間,而生死鬥爭之際,一點疏忽都能斷送了性命,但若被她懾住一瞬,趙蓴就不會予那人活命的機會。

“若與那杭書白鬥法時,我能有此等手段傍身,他只怕會敗得更快!”

這可是元神一道上的克敵之術,任你有千百般守禦神通,只要被我拿住一刻,就再無法逃出我的劍下!

千里萬裡,我亦能循著劍意殺了過去!

趙蓴暗暗點頭,心說這時再要與程勉真一戰,她可就底氣更足了。

於是自說自話道:“才有兩道劍魂便得了如此神通,待我再將那天魂純陽給凝聚出來,想必在懾住對方的同時,就能直接以劍意穿透紫府,磨滅了那人的元神所在,到那時,才真是隨心所欲就可奪人性命,再無任何對手可言了。”

趙蓴若有所思,一路出了試劍之地返回靜室,待放開神識從聖堂第三層向下落去,倒不難知曉弟子玉珂如今正在闖那煉魂之塔,且已過了四十七層,正是對應著六竅劍心境界,算來可謂劍道天才,便在這萬劍盟中也稱得上是佼佼者。

而看弟子仍在聖堂之中,趙蓴便知曉此屆風雲盛會也是不能成了,這自然不是個好訊息,因為大會不興,即昭示著界南天海仍陷亂象之中,外人還無法乘舟入海,更休提爭奪榜名,承受氣運灌頂。

此於各大宗門的一等天才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壞處。

不過萬劍盟未亂,盟中劍修亦不曾受到徵召,便意味著南地如舊,倒也沒有因此而混亂起來,如今的局勢尚還稱得上穩定二字。

趙蓴心中自然盼望著情形穩定,不然南地一亂,昭衍、太元這兩大仙門就須率先有所動作,洞虛修士還可坐觀虎鬥,下面的長老弟子可就不見得能有多少寧日,她一心想要積蓄實力,此刻自是能不冒頭就不冒頭了。

“地魂主厚,用去一百多年歲月也在我意料之中,至於天魂純陽,那就有些不好說了,若是不能窺見靈機,困個數百年頭都算少的,便還得看自身運氣了。”趙蓴低低嘆了一聲,只道自己閉關期間可莫要有什麼大事生出,不然錯失了修煉上的緊要關頭,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她雖感嘆,心中卻不曾生有多少畏怕,只篤信一個事在人為,是她趙蓴的運道,就不可能落到旁人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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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八 天元之柱

天海浩闊,一望無垠,此刻碧水倒傾,雲潮上湧,兩者交匯不清,反成就一片雲水漫流的奇景。

只是於眾多修士而言,卻未必想要看見此番景象。

現下天海顛覆,已然有不少修士認為此與寰垣有關,如今三千世界便無疑是大劫臨頭,以至於天下之人莫有不驚慌憂慮的,局勢竟空前緊迫起來。

太元道派中,因蕭赴不肯受命來此,便只得由郗澤來了此地,說是與萬劍盟之人共守天海,實則卻遲遲無法插手其中,一是因他不在許久不在南地,諸多事情並不如萬劍盟這幾位劍仙瞭解得深,二也是奚枕石等人有心防備,不欲讓這外人試探其中奧秘的原故。

郗澤領命而來,本就想在此佔下個一席之地,如今一直不遂心意,便難免暗生鬱悶,對此頗有怨言。

好在奚枕石等人就是防備得再厲害,也抵不住一位源至仙人的眼力,卻叫郗澤看出這明顯是海中禁陣出了差池,毀了一元冥水陣中天地顛覆的陣象,這才有瞭如今大亂,奚枕石在此瞞不得他,便只按從前打算,先取寰垣之名與他搪塞,又說萬劍盟中尚有祖師遺劍存世,即便大陣鬆動,亦不會叫陣中之物給掙脫出來。

郗澤自不曾盡信此言,卻只得按照這般說法先向門中回稟,此後石汝成要有什麼對策,他再聽命行事便就是了。

又許是近百年來都不見天海之中有何變故,太元門中亦不見有何動作,便叫郗澤先在此地停駐下來。

此刻他衣飾儉樸,坐臥榻上,神情之中多是百無聊賴的倦怠,不緊不慢將手中念珠捻動,雙目閉起,嘴唇翕動而不聞其聲。

良久,一灰衣童子突然入室跪倒,輕呼道:“仙人,月滄門的朱仙人來了。”

郗澤頓時睜開雙眼,自那榻上直起身來,略端正了幾分神色,頷首道:“如此,還不快快請來。”

因念著奚枕石、程雪纓這二人皆不是尋常之輩,此番與他同行過來的,便是月滄門此代掌門朱寒徑,雖說仙人之間素不動手,自然也難以分出個伯仲高下來,不過有著這一門之掌的身份在,多少還是得高看幾眼,需額外以禮相待。

故朱寒徑入內時,郗澤已是起身相迎,面上含笑道:“不知道友親至,失禮了,失禮了。”

“郗道友客氣了!”朱寒徑是個身披華美衣衫,氣度甚是雍容的高壯男子,此刻只稽首回禮,便正容道,“實不相瞞,貧道此番過來正是要向道友辭行的。”

聞此言,郗澤心頭一跳,又壓低了雙眉不動聲色地詢問道:“哦?可是有何要事……”

朱寒徑擺了擺手,直言道:“非也,是因我月滄門中只得貧道這一位源至修士,又忝居掌門之位,牽一髮而動全身,委實不好離宗太久。眼下天海之中已無變故,再有諸位道友坐鎮此地,貧道已是極為放心,卻該返回宗門安撫弟子,就不繼續逗留於此了。”

如非涉及宗門存亡,似掌門掌教這般人物向來是不會輕舉妄動的,如若連一門之掌都不得不親自出手,只可說事已至此,倒也無多少餘地可言。

封時竟可長年累月雲遊在外,正是因昭衍門中尚有多位仙人坐鎮,朱寒徑卻獨木難支,門中並無第二位仙人可倚。

故如今前來辭去,亦是情理之中,無可指摘。

郗澤心有遺憾,自覺朱寒徑一走,只憑自己一人怕是再難同奚枕石等人叫陣,然而對方話已說到這般地步,任他心中再有多少不願,此刻也說不出什麼話來挽留,便只能嘆了一聲,點了點頭道:“確是如此不錯。”

怎料話才出口,兩人心頭便同時一震,彷彿天下間有什麼重要之物要出世了,竟叫他二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眼,隨後齊齊一躍,下刻就已攀上雲天。

然而兩人已算即刻動身,雲中卻仍有三道身影先行一步。

郗澤皺眉一看,見正是奚枕石三人不假,便頓時壓低眉頭,暗有不愉。

不過很快,他就從奚枕石身上移開了注意。

只見眼前那方雲水交融的地界中,突地有一處渦旋捲起,並不斷向周遭席捲開來,渦旋正中深黑一片不可見底,就好似一張望不穿的大口,須臾後連天色都逐漸暗淡下來。能見碧色之中一輪黑日,與金陽兩相對望,各據一片雲天。

奚枕石等人不敢拿大,皆屏息凝神注視其上,欲隨時請出祖師遺劍以鎮壓其中異變,又忽聽天穹之上雷音陣陣,幾道白光閃動於黑日之中,倏地化作百道,如夜空星子,明滅不休。

轟!

伴隨此聲巨響,一道白光忽而從中隕落,直至砰然砸在雲上,這才眾人看清此物真容!

梁延崇定睛一看,頓時心潮湧動,雙眼放光,急呼道:“是天元之柱!”

經他一呼,便是鎮靜如奚枕石,亦不覺訝然道:“如此說來,風雲盛會雖有所耽誤,可大道魁首卻要出在這一代了。”

便說獵雲臺下有一百零八根立柱,即玄門道家之中承載起天的天元之柱,修士若想登上雲臺角逐魁首,這唯一之法便是取道於天元柱,不然任誰來了,也無法踏入獵雲臺中。

如今天元柱現,即意味著這一代的大道魁首必然將由此決出。

雖說獵雲臺之事早已有了徵兆,可誰也無法就此推演出這具體時機來,便使得各大宗門都有不少如程勉真一般,為此壓制突破,以爭奪大道魁首的弟子。此後又聞天海鉅變,不少人皆心中惶惶,更不知此事會否生出波折。

今日方知塵埃落定,那獵雲臺必然是會降下來了!

程雪纓暗暗點頭,心中沉悶更一掃而空,笑言道:“比之這等盛事,區區風雲會又算得了什麼,卻要看此屆魁首要落至誰家了!”

她幾人中不乏有爭奪過大道魁首的人在,只說梁延崇一人,就是與秦異疏、雲闕山周朔同代而出的人物,自曉得天元柱中各藏一道,卻看誰能先行悟出,便能佔下這一根天元柱來,直等到所有立柱都已被人佔據,獵雲臺便會在此上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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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八九 各方齊動

眼看這天元之柱一出,也便叫郗澤歇了其他念想,如今爭奪大道魁首在即,朱寒徑如何已是不甚重要,想必不久之後門中亦會得了訊息,六族內的天才弟子更無不盼著此刻,這界南天海卻是要熱鬧一陣了。

另一側,朱寒徑眼神微動,心頭已是拿定了主意,便說大道魁首雖多半會落至正道十宗弟子頭上,怎奈何當年又有周朔這般異軍突起的人物,憑此先例在前,何人不想做那第二個周朔?

而他月滄門不看出身,廣收門徒,門中弟子數目甚眾,各家路數百花齊放,倒是能在這天元悟道時佔下好處。

正是因天元之柱各藏一道,唯有緣人方能將此悟出,併合乎自身道法,便註定了登上獵雲臺的修士中不會出現同道之人,似渾德陣派、一玄劍宗這等路數已定,專取一道的門派,卻反而會在這上頭吃虧。

他暗暗一笑,倒不曾就此擱置了回返宗門之念,數著此代門中確還有不少資質上乘的弟子,已然是對此有了成算。

過兩日,朱寒徑便向奚枕石等人此行,揮身迴轉到了月滄門中。

奚枕石自不攔他,與梁延崇、程雪纓同坐殿內,神色當中竟是存了幾分凝重。

卻不怪她們三人面色有異,而是日前一百零八根天元柱徹底落定,箇中情形卻叫人大感意外。要曉得她這幾人都是劍道仙人,程雪纓更出身劍宗,自希望此道昌隆,能有後輩力爭魁首。哪料得天元柱中與劍道相關者不過僅此一處,便意味著天下劍修只一人能登上獵雲臺去。

不說一玄門下盡是劍道天才,就是昭衍門中的劍修弟子都已不止一人,即可知此番爭奪不可謂不強烈。

程雪纓目不斜視,只初聞此訊時略有些許意外,隨後也是鎮靜下來,淡然道:“結果既已如此,就要看小輩們如何爭取了。”

於她心底自希望那唯一的劍道天元柱能被謝淨所得,後者修行至今早已能入通神境界,壓制修為也正是為了今日,如若在此失之交臂,未免太過可惜。不過她也心知肚明,除謝淨外,論劍道天才更要屬昭衍門中的趙、池二人,太元弟子尚無人能與謝淨爭鋒,是以這劍道天元柱的歸屬,怕也要從這三人當中選出。

程雪纓存有私心卻無可指摘,畢竟奚枕石心底也更盼著本門弟子能夠奪得其位,趙蓴也好,池藏鋒也罷,終都是昭衍弟子,只不過平心而論,確是前者更勝一籌。

此訊憑風而走,迅速是席捲天下修士。

因那天元悟道不看來歷,不擇修為,甚至也不論正邪兩道,故一時之間匯聚此地的修士便堪稱多不勝數。自名門大派的天才弟子,到混跡四方名不見經傳的無門散修,卻是魚龍混雜,參差不齊。

於天下人而言,涉及大道魁首出世,又哪是風雲盛會能夠比擬一二的,便不為著爭奪魁首之位,只單單來此增廣見聞,結交各派天才的修士也不在少數,且不過半月之內,就見眾多修士南下到此,並諸多平日裡難見蹤跡的人物也現出身來,一改天海生變後南地鬱氣沉沉的景象!

南地,定仙城。

卻是南北散修盡匯於此,並大小勢力駐留其間,為著天元柱降下一事議論紛紛。

能見客店之中人滿為患,修士三五成群坐於一處,有錦衣少女面帶好奇,瞪著一雙圓而清澈的眼睛,向身旁女子小聲問道:“師叔,都說這天元論道向來一視同仁,並不限制境界修為,那豈不是連我等築基弟子也可以前去試試了?”

她這幾日可算聽了不少傳聞,對那大道魁首更是分外憧憬,雖心知肚明自己遠不如那等天才厲害,卻難免生出了幾分躍躍欲試的念頭來。

被喚作師叔的女子年歲更長,修為亦遠在錦衣少女之上,她看了眼少女沾沾自喜的模樣,立時便洞悉了對方心中打算,不由得輕嘆一聲,肅容道:“你這妮子倒是敢想,可知天元悟道中的悟道二字從何而來?我輩修士不到外化境界,有誰敢說自己身在道中,便是那等真嬰修為就早早領悟了道意的人物,也大多出身名門,實非我等可與之相提並論。連你師叔我都不敢有天元悟道的把握,你倒是想得遠了!”

誠如少女所言,這一百零八根天元柱並不對修士境界有所限制,然而修士在真嬰修為以下,卻是難以觸及大道之玄,而論及悟道深淺,真嬰修士又不比外化修為之人來得深厚,是以真正來此爭奪天元柱的,仍是以外化修士佔了多數。

少女得知自己不成,倒也不見多少遺憾,只是順著這話嘻嘻笑道:“既如此,豈不是誰修為高,誰就能悟出道來?”

女子便抬起手來點了點她的額頭,嗔怪道:“話不是這樣講的,雖說大能修士論悟道參玄要遠遠勝過下面之人,可自從這天元之柱問世以來,卻從沒有通神、洞虛修士能佔下過天元柱,其中或許存有隱情,倒不是你我能夠弄得清楚的了。”

二人話中內容算不得秘辛,故在這客店之內也不曾引出什麼驚動,只使得有些心思浮動之人聞聽此言後,又不得不放下念頭來。

仙城之中以散修居多,客店處人來人往,卻成了個訊息傳播之地,有奴僕囫圇聽了一耳朵,自忖是打聽清楚了情況,便趕忙奔回本家,將此稟報給主人知曉。

此座府邸位居內城,便意味著府上主人至少也是外化中人,此人名喚萬衝,散修出身,卻心性堅忍,悟性天成,入城後便走了門路拜入一位通神修士座下,迅速在此站穩腳跟,併成了那通神修士頗為喜愛的徒兒之一。只可惜天下散修的通病都應在了道法之上,萬衝亦不例外。

頭上恩師的路數與他不合,他又捨不得改道重修,至如今以來已困在外化期足足有兩千餘年之久,皆是苦尋道法不得。

哪知自身還有如此運道,能等到天元柱鎮落下來,倒可謂是一線生機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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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十 野心

萬衝像貌平平,衣飾儉樸,只著一身灰藍道袍,神色從容,氣度溫和。

不過能在定仙城這般勢力複雜的地界立足下來,便意味著他也不會是什麼簡單人物。

聽得奴僕稟報,萬衝心底已是逐漸有了個念頭,他暗道通神修士既無法奪佔下天元柱來,於他而言自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畢竟天底下論起悟道參玄,一向都是以修為高深者佔優,雖也有真嬰期就領悟了道意的絕頂天才存在,可真嬰就是真嬰,哪裡能與外化修士相比?

他這段時日內遍查古籍,又四處探聽,已知從前奪佔下天元之柱的修士中,真嬰不過寥寥幾人,即可見天元悟道時,修士本身對大道的領會深淺也極為重要,卻不是那等初窺門徑之輩能做到的。

“我萬衝自問資質不能與那些名門大派弟子相比,可這兩千餘年來的積累,旁人亦不能輕而易舉就將之越過了,便爭不了大道魁首,我也要爭一根天元柱,給自己走出一條道來。”他緊緊握住雙拳,想起近來所打探得知的訊息便激動難忍。

想那大道魁首一代只出一人,多是會應在正道十宗的弟子身上,然而蘊藏大道的天元柱卻有一百零八根,修士若能從中參悟大道,好處自然不可估計,他因道法殘缺方才困於此境,若是能借助天元裨補缺漏,便能夠趁此機會更進一步!

又聽說每根天元柱所蘊藏的大道皆是不同,若有人先行奪佔,後面之人便無法參悟此道,可見這先來後到的順序也頗為重要,萬衝出身散修,更明白搶佔先機的緊要,等一想明白這一道理,立時就曉得自己該動身了。

於是向上辭別師長,當日便朝著界南天海趕往過去。

月滄門,渡飛淵。

朱寒徑以仙人之身,橫跨河山不過一念之間,故他回返宗門時,門中上下還有多數人不知天海之中已落下了天元柱,便只有洞虛修士心有所感,能察覺出天地間有浩大氣運出世,卻少有人往大道魁首上面聯想。

只待朱寒徑露面出來,諸位洞虛才恍然大悟,隨之欣喜萬分。

“想當年昭衍門中的大道魁首隕落時,我還以為萬載之內這獵雲臺不會降下第二次來,不料才數千載歲月過去,新一代魁首就要出世了。”殿中鬢髮斑白的老嫗唏噓一聲,不由得感嘆道,“可見寰垣雖在,我人族道修的氣運卻沒有絕滅,想來那舊日餘孽也決不能撼動我族半分。”

此言擲地有聲,眾人聽後雖稍有寬慰,但又不是人人都把注意放在了這天下正統之上,餘下修士當中,更不少人在揣測此代大道魁首的人選。

“驪姑這話確有道理,”一身量矮小,面如嬰孩的奇異之人站起身來,細長雙眼內精光閃爍,語氣高亢道,“要知道大道魁首聚三代氣運於一身,得此一人,至少可保宗門數萬年昌隆不衰,雲闕山的周仙人便是如此。若這等人物能落至我派門中,又何愁宗門不興?”

一語既出,無人不為之動容,便連上頭神色平靜的朱寒徑,亦不像面上那般毫無波瀾。

論資歷與壽數,他不能與溫隋、梅令紜這等仙人相提並論,可比起其餘諸位仙人,他的歲數也絕稱不上年輕。月滄門的上代掌門,他的恩師,便是在坐鎮宗門萬餘年後開始傾盡心力培育後輩,如此才有了他的得道功成,保下了月滄門又一代基業。

朱寒徑循例而行,欲仿照其師之舉廣收門徒,又對弟子間的明爭暗鬥視而不見,只盼有驚才絕豔者能夠脫穎而出,可惜這數萬年來一直不遂心願。

他垂下眼神在殿中眾人身上淡淡掃過,便覺一口鬱氣堵塞喉間,難以言表。

此些洞虛修士無一不是曾經資質上佳的弟子,他對之寄予厚望,然而卻無一人能夠摘下道果,承繼祖業。從前雖有憂心於此,卻也念著自己春秋尚在,無需急於一時,豈知嵐初派一事後,幾乎令其餘大宗人人自危,如月滄門這般舉宗上下皆繫於朱寒徑一人的門派,便更是難脫此般處境。

如若真如方才所言,叫此代大道魁首能夠出在月滄門下,他便可放下大半顆心來了。

那奇異之人對眾人反應十分滿意,登時眯眼一笑,彷彿是掐準了人心,攤手言道:“我派門徒甚眾,門中弟子亦不像渾德、一玄那般專精一道,論這天元悟道的優勢,我派可不在昭衍、太元兩派之下!”

殿內修士徐徐點頭,可知贊同此話者不在少數,且他等也曉得這相貌奇異之人為何會在這時跳出來說話,其名為黃甘,雖也是朱寒徑座下弟子之一,卻因身具一絲黃豺血脈,在同門之中一向是不如上頭的師姐師兄們得臉,如今第一個蹦了出來,除了是借話想在恩師面前賣弄之外,另也是存了私心在內。

便有看穿了黃甘心思的弟子嘴角一撇,潑下冷水來道:“話雖如此,大道魁首卻不易得,我聽聞昭衍真陽洞天那名弟子也是外化修為不假,雖是後起之秀,可卻不容小覷。”

心繫宗門者聽此話來便有幾分不豫,稍有理性者如驪姑一般的,聞言卻以為話中不無道理。

正道十宗攬盡天下英傑,各門各派皆不缺名震四方的弟子存在,昭衍論後起之秀有趙蓴、池藏鋒等人,便在此之前也有袁徊月這位大師姐在,太元則更不必說,六大世家互成牽制,每一宗族都有扛鼎之後輩,此回怕要傾盡而出,與昭衍來爭這大道魁首之位了。

月滄門上有昭衍、太元兩座不可逾越的高峰,而同在正道十宗內,一玄門下有早已成名的謝淨,伏星殿中亦可見兩大魔嬰分庭抗禮,要想爭奪大道魁首,這些人可都不是什麼善茬!

黃甘神情一頓,暗暗咬了咬牙,自小心觀望了幾分恩師的臉色,見其目光之內略有晦澀,便知朱寒徑心中卻更喜好自己的話,因而底氣更足,索性將自己探聽而來的訊息在此盡數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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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一 諸派

他略微直起身板,斜看了說話之人一眼,便言辭振振地開口道:“諸位師兄師姐怕還不知,師弟我敢說這話也不是沒有原因的,我已是打探清楚了,昭衍正玄洞天的大弟子,即此代大師姐袁徊月已然在百多年前破開境關,到了通神境界當中,此迴天元悟道,她定是不能前來了。至於真陽洞天的趙蓴……”

黃甘緩下聲音,搖了搖腦袋道:“她與那元渡洞天一脈的池藏鋒一樣,都是以劍道見長的弟子。然而這一代大道魁首的爭奪中,一百零八根天元柱內卻只有一處有關於劍道,故不管那兩人何等利害,所能登上獵雲臺的都只一人罷了。此外,一玄劍宗的謝淨也是如此,可說這次魁首爭奪,一玄怕是要鎩羽而歸了。”

他有心未講太元之事,卻是因月滄與太元之間關係緊密,如今都已站在同一條船上,便是太元得了魁首之位,也總好過與自身對立之人獲此氣運。

“竟是隻有一根劍道天元柱?”適才說話那人微有動容,轉起眼珠道,“那趙蓴是亥清門下弟子,池藏鋒卻拜在了她師侄琿英座下,同是太衍九玄一脈,可謂手心手背都是肉,就不知昭衍要如何抉擇了,而若這唯一的一根劍道天元柱是被謝淨所得,呵,那便有意思了!”

話裡話外,不外乎是盼著兩派離心,當年秦異疏的魁首之位被周朔橫奪一事能夠重演。

朱寒徑固知此事,心中所念卻不似小輩們這般狹隘,他暗暗點了點頭,徑直望向黃甘道:“若如徒兒所言,我派也不是沒有奪魁的機會……為師記得你座下還有幾個合適弟子?”

此話正中黃甘下懷,叫他撲通一聲跪倒下來,回話道:“多謝恩師關懷,徒兒座下確有一名弟子,名喚作陸凌菱,如今已有外化修為,悟性、資質都還尚可,敢請恩師準許,令她前去一試!”說罷,又畢恭畢敬地磕了個頭。

朱寒徑看他如此,亦是心生感念,頷首道:“此是大好機緣,自不該白白錯過才是。”

便是許了那陸凌菱前去天元悟道。

黃甘喜不自勝地站起身來,遂又聞朱寒徑向驪姑言道:“你門中若有合適弟子,也莫要耽擱了這等大事,可盡去嘗試一番。”

又看驪姑滿身衰老之相,想到她餘壽已是不多,便更是唏噓難言。

黃甘見此,目中晦暗一晃,卻無言坐回原處。

待朱寒徑向眾人交託完了這事,黃甘才與眾人一齊退出大殿,因他身份有異,平素在諸多同門面前做小伏低已久,此番突然出頭,卻叫人驚訝不已,不得不側目相看。

他自視若無睹,依舊是畢恭畢敬地與諸位同門辭去,待回了洞府之中才把弟子召來面前,語重心長道:“徒兒,為師這次已向掌門恩師為你求得天元悟道的機會,你自盡力而為便是,即便爭奪不了那大道魁首的位置,若能夠奪佔下一根天元之柱,那亦是受用無窮。”

陸凌菱模樣清麗,身量適中,觀其外貌已與常人無異,然而她與黃甘一樣,都非純正的人族道修,即便修習了正統道法,也不比其他弟子更得倚重。她清楚月滄門中雖人妖混雜,不乏有妖修慕名前來求道,可越是到了宗門上層,就越是由人族道修主宰,諸多大事之上,是決不能容異族插手進來的。

此回若不是恩師黃甘竭力爭取,她去不去得了倒還難說。

故她鄭重一拜,堅定道:“恩師放心,弟子定不辜負恩師期望!”

又說師伯驪姑門下或還有幾名弟子要去,到緊要關頭,即便是要從那幾人手中爭奪,也不容她後退一步。

陸凌菱自然應下。

卻說天元柱之事一出,天下劍修無不扼腕嘆息,要知道數百年來天才輩出,其中名頭最盛的昭衍劍君趙蓴便是此道中人,如今萬千劍修只一人能去爭奪大道魁首,有不少人皆以為趙蓴會當仁不讓奪佔下此根天元柱來。

而一玄門下,卻另外有做想法。

謝淨斂下目睫步入殿內,四面昏沉無光,只一柄巨劍將半截劍身立起,劍鋒沉入一片深青寒水之中。

她在那巨劍之下跪倒,行拜禮道:“弟子謝淨,叩見掌門仙人。”

然而面前並無人影,須臾後才聽一道沉著威嚴的聲音自那巨劍之上傳出,問道:“天元柱一事,你可聽說了?”

謝淨目不斜視,點了點頭,言道:“回掌門,恩師已於上月傳訊回來告知此事,此迴天元悟道,弟子勢在必得。”

語氣從容,更無半分猶豫遲疑。

“好!”那聲音爽快而利落,似有帶了些許戲謔,“我便把話放在前頭,門中欲往天海一行的弟子,有一個是一個,宗門絕不可做任何阻攔,你既胸有成竹,就不要讓別人搶了你的機緣!”

謝淨早已習慣這位掌門的作風,聞言只是一笑,便有趙、池二人這等聲名不下於她的後輩,亦從不曾使她動搖。

一玄劍宗意屬謝淨,伏星殿與雲闕山亦從弟子當中優拔了俊秀良才,而佛修宗門意不在大道魁首,渾德與隱仙谷兩派弟子不豐,也只寥寥選了幾名合適之人出來,十宗所剩下的太元、嵐初兩派,一個昌隆正盛,一個頹態難掩,竟都不見多少糾結。

太元之中有六族鼎立,便各取一人也有六名能夠力爭魁首的天才,石汝成自不肯讓世家大族再顯崢嶸,遂又從尋常出身的弟子中選了不少人來,裴白憶雖名在其中,卻又因修行劍道之故,並不被左翃參賦予厚望。

至於嵐初,則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梅令紜退位後,便由弟子施舉映繼位為了掌門,因是正道十宗內唯一一處由洞虛修士執掌的宗門,若不是有梅仙人竭力支撐,嵐初派的日子怕還要比眼下更難過得多,現如今已有不少宗門脫去依附之身,只憑施舉映一人之力,更是處處顯出弱勢,不得不仰仗太元鼻息而存。

她肅容而立,凝視階下三名修士,縱說不出滿意二字,卻也曉得這已是門中極為出色的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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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二 事前

那三名弟子俱是外化修為,神情謙卑而不顯拘謹,可見是心性上佳之輩。

施舉映逐一將之看過,末了未發一言,便領起三人入了殿中。

自梅令紜退位,由她繼任掌門以來,前者就以清修之名閉入殿內,算來已有數百年不曾出世,便是自己想要求見,也往往只能得到幾枚符詔傳下。這對外的說法是掌門之位有所更替,門中要事皆已交由施舉映處置,她自不好出面干涉,叫那門中有了二主。不過私底下,梅令紜亦是對弟子坦露了實情。

散仙棄劫毀道,是為天地所不容,故每過三千載便有散仙劫加身,如不能平安度過,就只得一個身死道消的結局,而越是與此方天地締結聯絡,那散仙劫的威力就越會向上攀升,此中兇險,梅令紜也不曾有底氣擔保自己能渡劫保身。

到緊要之時,不定還要向已經渡過散仙劫的溫隋請教一二。

是以施舉映領了弟子入殿後,也未曾見得恩師真容,而僅是望見一面水鏡,依稀可從中辯出恩師模糊的身影。

她不做猶疑地向那水鏡稽首見禮,身後弟子更齊齊跪下,低眉垂目不敢抬頭。

良久,才見水鏡之上蕩起一層漣漪,接著便有柔靜平和的聲音傳渡過來。

“此三人資質尚可,如是天元悟道,可盡力一試,不必強求。”

梅令紜何等眼力,不過掃來一眼,便已將這三人的底細看了個清清楚楚,知曉此些弟子雖不能與那等頂尖天才相比,可只要盡心培養,來日未必不能成為宗門的中流砥柱。想那天元悟道何等艱難,她自不認為眼前弟子就能獨出眾人,力奪此等機緣,要說能夠佔下一根天元柱來那自然更好,可若無功而返,卻也沒有過分苛責的必要。

她淡淡將施舉映的神色攬入眼底,自也能看清對方心底的野望。三名弟子出身各異,當中只一人是施舉映座下徒孫,另兩人卻都是門中長老的佳徒,可見在遴選弟子時,施舉映並不曾私心作祟,而是真正考驗了弟子的心性與天資才得出如此結果。

梅令紜稍作寬慰,卻又不得不暗含擔憂。

真正得她倚重的徒兒早已先自己一步隕落,如今便只有施舉映一人能接過宗門,後者雖心繫於此,卻急功近利,不可稱之為良主。

施舉映聞聽恩師之言,心下倒不以為然,這數百年來她宰執宗門,自能明白恩師舉措有寬和溫吞之風,對待附屬宗門更少有強硬手段,絕稱不上雷厲風行,這卻使自己上位之後阻力重重,一應革新手段難以推行,門中上下習慣了懷柔之策,又哪裡能受得了疾風驟雨般嚴苛之法?

然而宗門已至危急存亡的時刻,豈能再如從前那般在安樂之中被消磨殆盡?

她心中冷然,暗道此番嘗試不成,就只能傳信往太元門中試探一番了。

至於為何不是昭衍?

施舉映自有考量,卻忖度著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昭衍身旁已有一玄劍宗做那同舟共度之人,再有伏星殿暗投名狀,她嵐初派就是靠了過去,也不過可有可無,倒是不如另覓明主了。

界南天海,天元柱下。

自遠端望來,這百餘根巨柱便好似結作了牢籠一般將雲海罩定,以至於碧海遊雲皆停而不動,一切彷彿凝滯在了其中,透出一片蒼青顏色。

而若靠近幾分,眾人心中便油然升起一股惶惶不安之感,只見那天元之柱巨大無比,每一根都有如山峰拔起,直貫雲霄,其上威壓重重,只若身處在這巨柱所向下投來的陰翳之內,就好似受得天道審視,渾身不敢妄動!

遙想上一代大道魁首橫空出世,此中不少修士還未降生於天地之間,故這天元之柱對他等而言,亦不過是那傳說之物,能夠親眼見識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如今身臨此地,方知天威難測,委實不是尋常修士能夠抵禦得了的。

卻不過半個時辰過去,慕名來到天元柱下的修士之中,就已有了面色蒼白,渾身顫抖的人在,有人不堪其擾只能揮身退去,亦有人咬牙強撐,不顧體內真元滾沸而向前走去,不想下刻便口鼻噴血,中道氣斃而亡。

一見有人身死,此中情形就譁然大變。

這百餘根天元柱下本是人海茫茫,摩肩接踵,其中泰半修士都是抱著僥倖之心而來,並不對天元悟道懷有把握,要是有幸獲得機緣那自是再好不過,便是沒有,那也在意料之中,總不至於錯過了這一大盛事。

故茫茫修士中,已然是被渾水摸魚者佔了大多,而這些心懷僥倖之輩又哪裡想得到天元柱下還有難關,不說天元悟道,就是走到柱前都是極看本事的。要是尋常試煉還可嘗試一回,可一看到有人殞命,這敢於嘗試的人就立時少了許多。

人影似潮水湧動,有往後退走的,就有往前進取的,浪潮將貪生怕死者洗滌乾淨,剩下的就多是真正為了天元悟道而來的人。

海外雲天之上,程勉真領著一眾昭衍弟子靜然佇立,大派弟子深諳其中秘辛,知曉天元柱中各有一道,若此中大道不與己身道法相合,那就是費盡了功夫也無法將之領悟,所以他等弟子才不與那些修士一般草率前往,而是先在此地探知感應,看那一根天元柱與自身有緣,這才會徑直去往那方,不做額外功夫耽誤時機。

他身後弟子眾多,因門中不禁弟子嘗試,此回前往天海的昭衍門人,怕程勉真自己也不能數盡。

時辰一轉過了半日,不少心性略急的弟子便已按捺不住落了下去,程勉真亦不阻攔,只是淡淡一掃,再收了心思回來專顧自身。

而杭書白、邢婤等人也盡在此地,皆屏息凝神以待時機,倏地,杭書白眉頭一挑,頓時是睜開眼來,眼眸中晃過一絲喜意,旋即稽首笑道:“諸位師兄師姐,師弟我可先走一步了!”

顯然是感應到了與自身相合的那處天元柱,可說是龍虎樓真傳中動身最早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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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三 選定

程勉真幾人自不多言,見杭書白話音方落就已催了遁法而去,便也收回心神專顧自身,未有表露多少心緒。

杭書白徑直遁走,一路踏著雲流到了自己所擇定的天元柱下,他來時,此地已有許多人在,因是暢行無阻,好似未受多少天威壓制的模樣,倒也引了不少驚奇疑怪的眼神過來,有識得他身份之人,頓時便大驚失色,心說自己這運氣怎的如此不好,一來就碰見了昭衍真傳。要曉得這等名門大派出身的弟子,所習道法又哪是旁人能夠比得了的,卻還是趕緊另尋一處天元柱去,免得在這裡浪費時間!

是故人群之中又陸續有幾道身影匆匆離去,落至杭書白眼底,便引得他冷哼一聲,暗說這些人倒是識得時務。

他自當仁不讓立於柱下,越過這諸多修士站到了眾人之前,隨後便坐定下來閉目凝神,卻不把旁人放在眼裡,一味恣意孤傲。

其身後眾人心思各異,卻有一相貌平平的男子忍不住對此多瞧了幾眼,他雖不認識這名神采飛揚的道人,可見其舉手投足間頗具桀驁不馴之態,便知此人出身不凡,定然不是那小門小派中能出現的弟子,只怕極大可能是出自於正道十宗,倒可謂一大勁敵。

男子心中猶豫,眼見身旁已有忖度時勢後選擇退走之人,便更是遲疑不定起來,待一番思量之後,此人卻緊緊握起雙拳,選擇站定原處不動了。

若是旁的東西也就罷了,此迴天元悟道可是他唯一能夠突破通神的機會,初來此地時,他便隱隱有所感覺,見這一處的天元之柱於自己格外有緣,這才不疑有它徑直來了此處,是以無論如何他也不願輕放了這一機緣,哪怕有大派弟子在此也是亦然。

想罷,男子定定看了杭書白一眼,旋即坐定下來,再不去看外人如何。

又有半日,雲天之上的昭衍弟子大多都已尋到去處,只少量之人不得感應,彷彿百餘根天元柱中並無與自身大道相合的,為此大失所望,卻又不甘就此離去,於是心頭一狠,瞧定了一處天元柱就向前飛遁過去,也不管其中蘊藏的是什麼大道,總之先嚐試一番再說。

程勉真衣袂飄飄,雖不比杭書白動身得早,卻也是昭衍弟子中較早就定了去處的人,他氣定神閒踏過雲潮,負手臨於一處天元柱下,不少人已在此地安神坐定,縱是有聲名赫赫之人過來也不想相讓。

“我道是誰,原是程道友遠道而來,姜某人有失遠迎了。”

天元柱下,長身玉立得有一俊朗青年,其面白無鬚,眉清目秀,言談間笑意融融,倒是風姿出眾,若芝蘭玉樹。

程勉真瞥他一眼,卻毫不客氣道:“此非道友之地,何來相迎一說,姜道友可言過了。”

姜明信與之年歲相當,相互間更比旁人多了幾分瞭解,雖知曉天元悟道乃人間盛事,同昭衍弟子遇見自是早晚的事,卻不想與自己同謀一柱者會是對方。他姜明信正是此代淮雲姜氏所鼎立扶持的族人之一,若旁人來了他自然不懼,可這程勉真亦不是什麼簡單之輩,論同輩中間,二人應難分伯仲,至於今日,則就看誰能搶先一步,將此根天元之柱佔據下來了。

昭衍有各大洞天彼此競爭,太元六大氏族更猶有甚之,到爭鬥得兇狠時,便往往是非死即傷,毫不留情。此回他六大氏族中各有族人來此悟道,卻只有含括姜明信在內的六人有力爭奪那大道魁首之位,如今同一根天元柱下就有他與程勉真兩人相爭,又怎能折戟在此,落了旁人的笑柄?

此地的天元柱,他必是不能讓了出來!

程勉真做過口舌爭鋒後,便已失去了與之交談的興趣,這天元悟道本就要看誰先成功,與其辯論長短,倒不如快些拿下此柱,叫這人自行退去。

看程勉真坦然坐定,姜明信亦迅速平復下心緒,尋了個與之兩兩相對的地處,就此安坐不動,試探著將一縷神識向巨柱攀去。

天下各宗有弟子不計其數,能登上獵雲臺的天元之柱卻共只有一百零八根,像程、姜二人這般兩兩相爭的已是極為幸運,待換了旁處去,還能見到十宗弟子齊聚一地,都不肯退讓分毫的景象,倒是爭鬥得分外兇狠。

而若說哪一處天元柱最為引人矚目,就只看烏泱泱地一片人潮,便能知曉其中厲害了。

池藏鋒目光冷厲,自現身於雲上,眼神就已直直向著前方落去,便在他凝望那處之際,身後又是數道劍光飛馳而過,眾人皆沉默無聲,氣氛凝然。

自那劍道天元柱只此一處的訊息傳來,天下劍修就多已沸騰難安,此道修士揚名之人甚多,從前就有遊瓏劍尊謝淨,號稱為斬天之後第一人,數百年來又有劍君趙蓴石破天驚,論其劍法,可謂世無其二,一騎絕塵。任哪一位都有角逐大道魁首的實力,卻受限於這天元之柱的出現,而不得不先行敗落一人下去。

更何況為劍修者,常有旁人所不能及之銳氣,即便是萬千人中取一,亦有不甘言棄,勢必要爭鋒進取之輩。

如此一來,說天下劍尊皆會於此也不為過,縱是池藏鋒見了,也不得不心潮浮動!

他暗暗做下決定,隨即踏起劍光疾行而去,那劍道天元柱下諸多面龐都已令他熟悉,昔日風雲榜魁首,一玄劍宗苑觀音,寂滅劍道裴白憶……

池藏鋒目光轉動,逐漸落在一人身上。

千百人中,謝淨垂手而立,雙目平視於前,因是成名已久的劍尊,她與池、趙二人甚至不可說是一代,然而今時今刻她們卻站在同一地界,所向往著同一事物。

未有人言語一二,也未有人左顧右盼,無邊寂寥中,眾多神識已是同時向著天元柱去。

他們自無暇旁顧,並不知天海之外,還有人皺起眉來,憂心忡忡。

施相元與巫蛟並肩而站,語氣略顯急切道:“我已傳書與趙蓴聯絡,怎她那處還未有訊息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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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四 頭籌

他一得了訊息,便領率座下弟子前來此地,關博衍早悟道意,如今又已突破外化境界,此番天元悟道自是懷有優勢在身,就只看能否從這眾多修士之中搶佔先機,奪下一根天元柱來。宮眠玉則受限於修為不濟,要想獲得這番機緣,便就要另看運氣如何了。

其雖與陳氏一族十分親近,可族內弟子卻從不由他去憂心,而趙蓴這邊縱是利害,卻耐不住那劍道天元柱只有唯一的一處,為保萬無一失,便還是早些拿下為好。

施相元自知此事不可拖延,方在動身之際就向趙蓴飛書傳信,不過趙蓴尚在萬劍盟中,尋常書信並無法遞到她的手上,是以事到如今,施相元都還不曾接到對方回話,這心裡也一直懸而不安。

巫蛟看了他一眼,倒也坦蕩直言道:“她當日到萬劍盟去,本就是為了修行,現下既無暇分心,怕多半也是在閉關苦修,旁人又如何敢上去打擾,萬一誤了趙蓴修行,豈非適得其反?”

“我正是擔心這個,”施相元點了點頭,語氣中不無凝重之意,言道,“到她今日這般境界,一閉起關來短則十幾二十年,多則幾十上百載,只怕等出關之後,就趕不上天元悟道了。”

他也知曉趙蓴是個極有主見的人,只是這大道魁首世無其二,若想著趙蓴會把此事錯過,便難免焦急了起來。

巫蛟又嘆著氣寬慰了他幾句,可惜未有多少成效。

過兩日,施相元心頭一動,頓時抬眼望西北方向看去,見雲層之中一道劍光疾遁而來,便立刻提上了一口氣。

那劍光來得極快,迅速就落到了他與巫蛟近身,只是與趙蓴相比,此人的氣息又無疑是弱去了不少,施相元便定睛一看,發現這人果真不是趙蓴,而是對方座下弟子秦玉珂。

於是這一口氣又堵在了胸口處,叫他向對方詢問道:“怎的就你一人?你師尊呢?”

秦玉珂散了劍氣,端起袖來向兩人稽首一禮,便迎著施相元的詢問回答道:“長老莫急,恩師如今尚在萬劍盟聖堂之內閉關修行,卻不好立時動身過來,不過她已得知了此事,心中亦是有那爭奪大道魁首之念,還請兩位前輩寬心。”

施相元聽了這話後卻更不能夠寬心,如今已印證了趙蓴還在閉關修行,短時之內定然難以分身過來,如若在此期間劍道天元柱已有了歸屬,便可謂結成定局,不可更改了。

然而趙蓴已下決心,他卻不好在此多言,只得是收了心思回來,另轉到面前秦玉珂的身上去,點頭道:“她既有了想法,我等便相信她就是了,你如今劍道有成,修為也尚算合適,正好是到了此地,便不妨也去嘗試一番。”

秦玉珂輕聲答應下來,笑道:“恩師正是如此吩咐的,說弟子等年輕一代的修士,遇事總要多嘗試幾回才不後悔,這天元悟道的機會萬載難逢,晚輩卻要親自去試上一試。”

實則趙蓴在施相元飛書傳信之前就已得知了天元柱落下的事情,畢竟她身處萬劍盟中,毗鄰界南天海,且海上之事又牢牢把握在幾位劍仙手裡,一旦天海之中有何異動,自然是盟中劍修率先知曉。不過對於此事,她卻有自己的打算。

而在此之前,顯然是天魂的突破對自己更為重要。

此中契機極難把握,她自是想一鼓作氣凝聚劍魂,而不是來日再在其中苦苦摸索。

至於弟子玉珂,其如今正處在問道參玄中初出茅廬的階段,這天元悟道對她好處甚多,趙蓴便無意令她留在萬劍盟中,而交待對方莫要誤了此等大事,還是儘快前去為好。

秦玉珂奉得師命而來,心中卻不得平靜,一是因那劍道天元柱只得一處,叫她生怕旁人奪下柱來,取了恩師大好機緣,二則是聞聽此事後心中嚮往,亦是想瞧瞧那傳說中的天元柱是個什麼模樣。前一件事使她焦慮之情幾乎溢於表面,趙蓴看了後便笑她,說天下機緣與奇遇都是無主之物,從沒有該是誰的這一說法,若抱著此物就該為我所得的念頭去做事,事如不成就會動搖心志,便不如淡然處之,拿了平常心去對待。

不過若下定決心要做成一事,就需要好好佈置,不可急切,毋要輕慢,要知道天下間真正屬於你的東西,從不是別人能夠輕易奪得去的。

趙蓴那話說得篤定,便卸下了秦玉珂心底最後一絲憂慮,叫她得以安心悟道參玄,未有雜事困擾心間。

此後十二年整,皆有不少修士遠渡而來,於天穹之上,亦有多道目光看向此方,在天元柱下尋覓最可能拔得頭籌之人。

忽地,天地間聞得一聲轟然巨響,如鐘鳴,如雷音,彷彿洞開層雲,直去天外!

無盡的海流從天上傾瀉而下,卻被一圈環形屏障抬升上去,可見屏障正中立有一根巨柱,其上本無紋路,此刻卻光華大現,漸有圖文畫像遍佈於表面,有浩瀚碧海,大鯨捲浪,澎湃氣勢鋪面而至!

眾人頓時心領意會,知曉這一根天元柱內所蘊藏的大道應是與水行有關。

而正道十宗內皆不乏水行道法,取此為道的弟子更是多不勝數,就不知這一回是哪派弟子先發制人,奪下這天元悟道的頭籌來了。

可待目光落了過去,看清了那隨著天元柱向上飛昇的人影,這一干觀望之人便不由大驚失色。

那人身量適中,貌不出眾,委實稱不上有多俊秀,若放入人群之中,便更是毫不打眼,此刻他被祥雲託升至天元柱頂,面上的驚喜之色幾乎難以掩蓋,彷彿也不曾想到這第一個取道天元的人會是自己一般。

而天海之外,一眾目瞪口呆的人中卻已有反應過來的了,只見一矮小男子猛地拍了拍身旁老者的肩膀,高聲大喊道:“董寬老兒,你且瞧去,那人是不是你座下弟子萬衝!”

到這時,那鬚髮盡白的老者才眨了眨眼,喉間咕咚一聲,不可置通道:“是他!是他!正是我的徒兒萬衝啊!”

於是四面八方的人又循著聲音看過來,卻沒想到今日拔得頭籌的不是正道十宗弟子,而是區區一個定仙城的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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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五 受挫

這白髮老者不是其他,正是萬衝在定仙城內為站穩腳跟而求來的一位恩師,因其資質在董寬弟子當中實屬頭名,平日裡董寬也頗為看重於他,若不是萬衝拜入門下時早已道基穩固,實在難以改換路數,董寬早就讓他承了衣缽,哪裡會放他去自尋出路。

此迴天元悟道,萬衝雖早有向董寬報請,後者卻並不認為他真能成事,畢竟有正道十宗威名在外,城內散修又如何能與大派弟子相提並論?

今日見弟子萬衝不僅不曾鎩羽而歸,反還在諸多修士內奪了頭籌,身為其師的董寬竟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卻見周遭修士面面相覷地圍聚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要與董寬結識一番,並不計較這師徒二人都是散修出身,言語間盡是佩服讚歎。只自詡名門大派出身的宗門弟子們臉色不大好看,交頭接耳議論著這萬衝究竟是何許人物,以前怎從未有聽說過。

便有性情魯莽,目露蔑然的弟子忍不住開口道:「這個萬衝倒是好運氣,早早尋了個沒人與他爭搶的去處,也就是各宗的師兄師姐們不在,不然哪裡輪得上他!」

雖說大派之間也不安定,可一旦要面對起非宗門出身的散修,他們就又摒棄前嫌,同氣連枝起來,聞言都覺此話有理,不少人更贊同地點頭應和,心說萬衝所在的天元柱下定是沒有大派弟子存在,這才能叫一個散修捷足先登了。

他這話說得毫不客氣,便不僅是散修聽了心生不快,諸多出身不顯的修士也暗自皺起眉頭,他等在外行走時最怕遇到女幹邪之輩,其次就是這些眼高於頂的大派弟子,一個個難以對付不說,與之往來時還須畢恭畢敬,卑躬屈膝,稍有不慎便可能把對方得罪,平白為自身招來記恨。

兩方修士可謂積怨已久,互相在心裡憋足了一口氣,眼下是萬衝先奪一柱,卻叫宗門弟子只能在口舌爭鋒上不饒人,暗道趕快來個人能把對方壓下去。

莽莽蒼野上,停駐有諸多弟子在此觀望打探,一見有人飛昇而起,立刻就有了弟子報出位置,只是他支支吾吾面露難色,很是遲疑不定道:「我看那人佔下的天元柱,好像是杭師兄所在的那處啊……」

這一干弟子打扮各異,身上氣機卻大都相似,可見是一脈相承,未曾有旁門別派的人混在其中。

又看他們言談之中提及的都是杭書白這些象玄一脈的弟子名姓,便不難猜出此處人群是由一眾象玄洞天弟子所匯聚而成,他們修為稍有遜色,並不得參與到天元悟道之中,此行隨門中長輩到此,也多是為了增長見聞,開拓眼界。

而身為龍虎樓真傳的杭書白,卻是象玄一脈弟子中頗受矚目的一人,前些年雖落敗於趙蓴之手,可有其素日積累的威信在,門中仍是有不少弟子對其頂領膜拜,皆盼著此人能夠佔下一根天元柱來,爭奪那大道魁首之位。

是以同在一處天元柱下,誰也不信杭書白能被一名散修給奪了機緣去。

「這如何可能!」立時就有個高大少年站了起來,瞪大了眼睛往天海之中望去,固是知曉面前弟子不可能拿了這話作假,也要親眼目睹才肯甘心。

修士大多眼力過人,方圓數裡可說是毫末必察,再若以神識聚於眼上,看個幾十上百里自也不成問題,高大少年催起神識向前凝望,能看見萬衝那處的天元柱下方匯聚了許多人在,許是知曉此柱已經有主,不少人都神色難看,或驚或怒。

杭書白便站在那群人中最靠近天元柱的地方,面沉如水。

見狀,高大少年不由大失所望,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喃喃道:「竟……竟是真的,杭師兄,怎會這樣!」

旁人不需再瞧,只看他此般情狀就知這事真假,一時間,竟個個面若死灰,沉默不敢言語。

反倒是草籠青居里端坐的大

能修士要從容得多,見左右兩側端坐的長老神情灰暗,便緩緩嘆了口氣,言道:「爾等切不必憂心太過,可知天元柱中所蘊藏的大道都要講究一個緣法,悟道深淺只是一處考量,另還要看誰家的大道更與柱中之道相近,杭書白根基穩固,修行上也未見行了岔路,那人能勝過於他,可見是自身大道得了天元柱的垂青,而不在於其它。」

得此一言,坐在下首的項泫卻不見得受了多少寬慰,仙門弟子敗於散修實乃奇恥大辱,怕長輩怪責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咽得下這口氣來,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這弟子他自己最瞭解,一向是心氣甚高,不肯屈居人後的,自敗於趙蓴之手以來,好不容易是重拾了志氣,如今又再受挫折,難說心境不會受什麼影響。

上座的大能修士看他臉色鐵青,不覺又皺起眉頭,壓沉了幾分語氣道:「一處失利不算如何,只若一百零八根天元柱裡還有一根沒有被人佔去,就都還有一線轉機,以往天元悟道時,也不乏有後來居上之人,未見有說這拔了頭籌的就一定是大道魁首了。」

項泫雖不曾抬頭,卻也曉得這話是說給自己,立時又收斂許多。

數百里外,天海之中。

杭書白本凝神靜坐於此,聚得全數精力參悟柱中大道,因身旁修士多是毫無閱歷之輩,未有門中長輩可以指點行事,他便一直是胸有成竹,認定此處的天元柱必是能為自己所有。而說是參悟大道,真要身臨其下時,卻發現天元悟道更在考量自身,在此過程中,修士需引渡己身之道進入其中,以將柱中道胚奪為己有。

誰能先一步佔下道胚,誰就能奪下天元柱來。

是以修士之道才必須與柱中大道相合,不然何談參悟道胚?

怎知在他引渡大道,正要到了緊要關頭時,那漂浮在茫茫天地間的無數玄機竟齊齊向道胚湧了過去,杭書白一時大喜,還以為這是成事的先兆,豈料下一刻眼前一晃,不知怎的就睜開了眼來,面前的天元柱亦好似離他千里萬裡,觸之不及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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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六 四起

杭書白又驚又怒,連忙催起神識往天元柱中探去,可這一回卻不像以往那般穿行無阻了,冥冥中像有一堵不可攻破的障壁擋在了面前,神識觸之即返,如何也無法向前半分!

便在這時,身後修士頓起譁然,他也是抬眼一望,才見個灰藍衣衫的道人被斑斕祥雲託升而起,若羽化飛昇般滿面驚喜地去了雲海之上,杭書白凝望此景,只覺一陣驚雷轟然打在了頭頂,叫他心中焦亂如麻,怒不可遏!

這又是哪派弟子,竟先他一步奪下了天元柱來!

杭書白定定看了那人一眼,發覺自身並不識得對方身份,更不敢胡亂猜測此人出身,只依稀聽見人群中聲音錯雜,道此人原來是個無門無派的散修。

散修?!

他胸膛起伏,渾身氣血翻湧起來,兩耳嗡鳴作響,一時什麼也聽不見了,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覺得一口火氣壓在胸間,上不去下不來,比當日敗給趙蓴時還叫人羞惱!

“這下完了,已是叫這萬衝奪了天元柱去,我等可要快些尋了下家,不然將誤了大事!”

辨不清是誰說的這話,卻像一記重拳打在了杭書白的臉上,旋即讓他抖了抖肩揹回過神來,轉身向天海之外看了一眼。

他自然知曉這話中的大事是什麼,更曉得門中弟子匯聚於此是為了什麼,而為了這事,他眼下還不能選擇離去……

杭書白心潮浮動,已然是十分急切,環視著周遭幾乎一模一樣的天元之柱,更容不下耐心來讓他細細擇選,然而他也清楚,若再是在一處地方耗去歲月而沒有拿下成果來,此迴天元悟道可就真的不盡人意了。

想罷,他只得強作鎮定,目光焦急地看定一根天元柱,念著自身與此柱還算有幾分聯絡,催起遁術就行了過去。

其餘之人也大多如他一般選擇,畢竟已是走到了這裡,倒不如一頭扎進去再做嘗試。

草籠青居中,項泫見弟子不曾棄走,而是又尋一處天元柱坐定,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隨後移開目光向了別處。

他不動聲色地盯了那根天元柱一眼,暗自嘀咕道,那趙蓴……好似還是未曾現身。

卻說萬衝被祥雲托起,一路是到了天元柱頂,他受寵若驚地抖了抖袍袖,隨即放眼一望,只見四周白茫一片,現下還什麼人都沒有,那傳說中的獵雲臺更是不見蹤跡,便心說眼下還不到時候,或許要等天元柱全都有了歸屬才能顯出變化來,於是又撫平了心緒,順勢在這一處平闊的柱頂上坐定下來,好整理一番此行所獲。

此後再過三載歲月,又陸續有兩處天元柱被人佔下,只奇怪的是,當中雖有正道十宗弟子,卻都不是各門各派所屬意的人選,兩大仙門更是無一人能夠佔下天元柱來。

便在沉悶之際,一聲空前巨大的雷音忽然響徹雲天,眾人也已對此般陣仗不再陌生,此刻盡都抬眼望去,方見斑斕霞雲之上立有一身披錦繡羅衣,頭戴珍珠寶冠的妍麗女子,論氣勢之盛,此人更遠勝萬衝之輩,可見絕非一般人物。

見奪佔這處天元柱的人是她,天海外一處華美瓊樓上的修士才終於展顏,高聲大笑道:“不錯,不錯!此回由蕭麟先登獵雲臺,也好叫旁人曉得我錦南蕭氏的厲害!”

說話之人身形矮小,一眼望去竟是個年歲不大的小孩兒,只是座中修士無人敢對他不敬,已然是顯出此人的地位來了。

蕭應泉撂下這話,又斜了眼睛打量其餘修士的反應,見其餘五族之人神情複雜,卻都不曾貿然開口,便覺自身勝過一籌,不禁得意道:“眼下天元之柱還多,諸位可要再加緊些了。”

他身為洞虛修士,卻不僅是錦南蕭氏族人,另還拜在了太元掌門石汝成的門下,是為掌門嫡傳弟子,雖說這後面一層身份多為蕭氏一族謀劃而來,然而放於明面上時,仍是頗具份量,令人不敢小覷。

是以座中修士無人敢言,只暗恨今日是被那蕭麟搶去先機。

思量間,卻無人把蕭麟之前的萬衝等人給放在眼裡。

畢竟在這幾人心底,萬衝等人不過是僥倖而成,哪怕是佔下了天元柱來,也不過是湊數之輩,大道魁首絕落不到他等手中!

又許是蕭麟開了先河之故,自她之後接連奪佔天元柱的修士,已盡都是大派當中聲名赫赫的人物,從昭衍程勉真、韓縈初,到太元門中另外五族之人,再至雲闕山魏沉桐、月滄門薛彤華等名聲在外的天才弟子,自可說是群賢畢至,再非無名之輩空佔名額了。

然而有人得意便會有人失意,比若那與程勉真同取一柱的太元弟子姜明信,此回可就大受挫折了!

憑他實力也是與蕭麟勢均力敵的人物,此行同樣被淮雲姜氏寄予厚望,如今被程勉真奪了天元柱不說,另如他一般的蕭麟等人卻已有登上了獵雲臺的,又怎能不叫人鬱悶?他自然心高氣傲,甚至是將大道魁首視為囊中之物,哪肯接受自己將在天元悟道時就止步下來,於是將身一轉,立時是如杭書白一般另尋了去處,又咬牙看了程勉真一眼,心中甚是不甘。

程勉真乃胡朔秋座下親傳,到後者如今修為,已極有可能是關門弟子,今見他受祥雲託升而去柱頂,其師門上下亦與有榮焉,盡皆展顏。

便有人道:“如今程師兄和韓師姐都去了,看他錦南蕭氏還敢囂張,等再有幾位師兄師姐奪下柱來,定能叫此代大道魁首落在我昭衍門中!”

這話倒是激發士氣得很,一連叫不少弟子都亮起眼睛,聚精會神地盯著前處,看能否再多出一位昭衍弟子來,於是瞧著瞧著,就又有人嘆氣道:“可惜真陽洞天的趙劍君未至,也不知那劍道天元柱會由誰取得。”

遂往那處看去,見天元柱下俱為劍修尊者,無一不是名冠天下的厲害人物,彷彿下刻就會有雷音炸響,叫一切塵埃落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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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七 任我

便在眾說紛紜之際,又是一十六載匆匆而去,細數這一百零八根天元柱中已有七到八成被人佔下,僅剩得二十餘根天元柱殘留下來,亦使餘下之人愈發急切,再難像從前那般冷靜自持。

此中唯一一處劍道天元柱下,若能視見修士神念,便可見千縷萬縷神識攀去柱中,又如巨樹根系般蔓延下來,相互間不作交纏,更無重合疊復之處。

順其神識去往天元柱內,只見得白茫一片中,道胎若雞卵形狀,蒙一層柔柔清輝,卻分辨不出具體大小,忽遠忽近,若即若離。

這萬千縷神識中亦有一道是最強勢的,二十餘年來不斷對道胎髮起侵奪,餘下的人皆爭之不過,唯零星幾人可勉強與之相鬥,可惜也日漸孱弱,叫道胎內的印記愈發凝實起來,要自那無主之物成了有主之物。

天海外,萬劍盟諸多劍尊可為齊皆出動,但有觸及此道真意之輩,也多不願放棄如此機會。謝摘元凝肅面容,默然站立於程雪纓身後,二人已出得萬劍盟到了雲端閣樓之上,縱目遠望可將百餘根天元柱盡收眼底,其間修士亦能夠瞧得分明。

到此刻來,謝摘元心中已無訝異,只是沉靜講道:“自從前幾迴天元悟道可知,多不過三五十年就能將所有天元柱全部定下,謝淨若能奪下劍道天元柱,該就在這幾年之內了。”

這是他座下愛徒,只怕滿堂修士之中,再無人比他更盼著謝淨獲此機緣,是以平靜從容之下,內裡的激動糾結便只有他自己能清楚。

程雪纓微微頷首,倒也未置可否,謝淨乃她一玄弟子,此回若能由她奪下劍道天元柱,於劍宗而言自是百利而無一害,便不能摘得最終的大道魁首之名,亦可昭示一玄為天下劍宗之冠,實不可拱手相讓於人。

不過……

程雪纓掀起眼皮落目一掃,仍是未在劍道天元柱下見到那人身影,便不由暗生驚異道:“原以為那趙蓴只是沉得住氣,如今看來卻有些捉摸不透了。池藏鋒此人雖天資出眾,假以時日或可與謝淨有一爭之力,眼下卻礙於道行尚淺,並不能做謝淨的對手。摘元所說有理,劍道天元柱的歸屬就要見出分曉了。”

趙蓴身處聖堂之內,便可謂是行走於幾位劍仙的眼皮底下,程雪纓早早注意到她,不禁將其引以為劍修當中的異類。一是她進境飛速,僅在如今年歲和修為就有了劍魂境界,實可說是聳人聽聞。二則是她劍意獨道,仰承太乙金仙之劍道卻又不亦步亦趨於其身後,能取前人之道為己用,不可謂不自傲。

至萬劍盟時,趙蓴已有一道劍魂在身,此後入聖堂閉關苦修,多半也是為了突破境界。

程雪纓知她在劍道上再無人能出其右,便是如今的謝淨也不過人魂元真初成,如若趙蓴未有突破,那還能說是伯仲之間,可真要論說劍道造詣,趙蓴卻是獨闢一道,箇中體悟如何是旁人能比的?

然而趙蓴卻閉門不出至如今時日,有好事者言她底氣不足,此番藏頭露尾乃有意要避謝淨風頭,如此說法雖不被多少人所認可,卻也傳得沸沸揚揚,以至於各宗長老也有聽聞。

施相元自對此嗤之以鼻,可一念起趙蓴下落,心中又是久久不安,好在有弟子關博衍奪下一處天元柱來,能稍稍使他感到寬慰,除此以外,就是日復一日的心焦了。

而人生在世,常常是天意不遂人願,這一日天朗氣清,眾修靜立,到午陽時分,日光漸盛,眾人心中忽然悸動,不由齊齊抬眼望去,竟見得彩雲流瀉,霞光漫天,雲海間波光粼粼,如星燦爛,驟然響徹的雷音轟鳴數息不止,叫觀望之人耳中嗡動,久久不曾寧下。

天海中,有一人忽離地而起,乘雲御劍,直上雲霄,只留吟唱作:

流光濯我劍,飛霞結長纓;

一步橫天去,神州任我行!

於是憑虛御風飛昇而上,比從前之人更見瀟灑,直看得人兩眼發愣,心中癢癢。

施相元見此人熟悉無比,正是那一玄劍宗的遊瓏劍尊謝淨,心中讚歎之餘,隨即就是一片空落落的惋惜了。

比趙蓴而言,謝淨的威名亦不見絲毫遜色,便在池藏鋒初出茅廬之際,前者就有了年輕一代劍修第一人的名號,昔日謝摘元曾為弟子求取斬天遺物以觀摩劍道,那時的謝淨就已冠絕同代,無可比擬。

如非有趙蓴橫空出世,他今日也當認為那劍道天元柱理所應當會由謝淨奪下。

只是……只是偏偏成了這般結果!

他一臉痛惜地握了握拳,滿心期盼唯剩唏噓。

劍道天元柱下,自是一人歡喜百家愁,便在謝淨奪取下道胎的一剎那,眾人就已立刻醒轉過來,眼看她舉霞飛昇而去,心底又怎能不清楚眼下是個什麼情形。卻是惋惜也好,懊惱也罷,皆知曉這天元柱一旦有了歸屬,便再無改變的可能。

池藏鋒抖了抖衣袍站起身來,心中不知如何想法,只緩緩抬起頭來向雲天之上深深地看了一眼,隨後化起劍光便離了天海,並不向其餘之物投去半點眼神。可見其心中所往就只在這劍道天元柱上,此處既然不成,自也就沒有退而求其次的必要了。

因他拂袖而去,接連又有不少劍修遁離此處,細數去,願意另尋其它天元柱來嘗試一番的人,竟是十不存一,少之又少。

此中固有劍道修士孤傲直率,不肯屈就自身之故,另也不乏其餘天元柱於他們而言,機會更是渺茫的原因。

卻不過兩三日內,那劍道天元柱下就已看不見一個人影了。

此刻萬劍盟聖堂之內,趙蓴不緊不慢地祭起最後一寸三陽劍煞,神色怡然道:“便只消煉化此物,天魂就可成矣!”

而在謝淨奪下劍道天元柱時,她雖心有所感,但又未有多麼深刻,只彷彿一層矇昧被揭下,心中卻逐漸清明起來。

“此層揭去,才見我的機緣。”趙蓴暗暗點頭,旋即又閉上雙眼,呼吸逐漸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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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八 合一

天魂玄妙,自非一時之感,一日之功。

趙蓴靜坐聖堂之內,也不睜開雙眼,只動起心神一催,就有三道玄光從眉心射出,懸於身前。

伴著這三道玄光浮現,趙蓴周身的氣勢便陡然銳利起來,四面氣機如水波盪起,須臾後又被利氣分割開來,倏地散作於無,而這時,人地二魂中間亦逐漸凝作一把懸劍,正中刻印有渾圓一點,純白無垢。此刻三魂匯聚,終使趙蓴內心之中感到一股充盈圓滿,她索性是一鼓作氣聚攏三魂,將其盡數捏合一起,初時還能感受到三者間隱約的排斥,隨著趙蓴下定決心,這三道劍魂亦逐漸是凝合一體,失了先前的形狀,而化為一團明亮光華。

趙蓴睜開眼睛,當即抬手將其握入掌心,並未覺得有何異常,反是認為此物靈動無比,又與她心神相系,各般手段只消念頭一催,立時就能做成了。

她一手握住這道明光,另手翻下往膝頭一抹,與她相伴多年的長燼便霎時顯現於此,長燼通體玄黑,古樸無華,只劍鋒之上寒光流轉,不須動用劍氣也可顯其鋒芒。

趙蓴目視於它,略微有些遲疑,待思忖片刻後,卻還是遵循內心所想,將那手中光華與長燼貼合。

一剎那,停放在膝頭的長燼便顫動嗡鳴起來,她能自其中感受到一股絕強的渴望,遂任由此劍向上飛起,須臾後融去劍身,成一團深暗無光之物,漸與三道劍魂所化的明亮光華融合一起。

然而二者雖有交融,過數個時辰之後,卻總有隔閡處於其間,始終不曾化出趙蓴想要的結果。

至這關鍵時刻,她便一催丹田,將那金烏血火祭了出來,徑直撞入兩者之間,也是奇怪,趙蓴這一連串的舉動都不是事先準備,而是有所預感,彷彿有何人告知於她,你該如此,你應如此,而她又未從其中感知到不當之處,這才從心所欲,有了如此施為。

果不其然,在金烏血火也沒入其中後,這團非黑非白,一片晦暗的東西才綻放出一股極其奪目的明亮光彩來,漸化作一團丹丸大小的玄光,鋒芒內斂,縹緲靈動!

她尚不知如何去稱呼此物,好似法劍之名已太過侷限,於是仍以長燼相稱,叫此物歡欣無比,在她面前如飛鳥般兜轉了一圈。

原先煉製長燼的材料中有一物為鎔渾金精,是以鑄造出來的法劍仍是以堅韌剛硬為本,而融入其中的金烏血火又是至陽至烈之物,該說凝聚出來的東西怎麼也不至於能與柔和二字扯上關係,然而趙蓴凝視這團玄光,卻能從當中感受到剛柔並濟的圓融。

這時她心中微動,旋即收了玄光進入識海紫府,便意識到自己體內的兩條大道再不像從前那般涇渭分明,而是漸有幾分聯絡存於其中,就好似兩條並行的河道本互不相干,如今卻逐漸有了匯流之相,只待有朝一日奔流向前,就可貫通一併,合為一道。

此也印證了趙蓴先前的猜測並非無稽之談,來日她修為漸長,神殺劍道與大日之道必是要走向合二為一的道路,而這一事情又極可能會發生在突破通神境界之時,因那時外化分身也將與本身相融,是以兩條大道之間若再無聯絡,於趙蓴自己只怕也無多益處。

而今日偏偏有所預感……

她自伸出手來往袖中一摸,取了七星尺拿在手中,此刻尺頭微微顫動,卻隱隱指向上方,趙蓴將之撥動,尺頭便霎時旋轉起來,最後又歸為原位。

趙蓴便循著上方抬頭望去,祖師遺劍高鎮於頂,劍芒流轉,光華奪目,明滅間遊龍影現,灑落一片冷清肅殺之意。

不論如何,今日之事總歸是走向著好的結果,而封時竟託人交來此物,對她而言更不是一件損害之事。

趙蓴將心緒平復,收了七星尺踏出門去,待稍稍一算此中歲月之變換,才知自己此回閉關已是過了三十六年整,卻不清楚施相元口中那天元悟道一事到了何般地步了。

“既然都在那處,眼下也正好過去瞧個細切。”

有今日收穫後,無論是天元悟道還是爭奪大道魁首,與這實打實的進益相比倒都有些虛而不實了。

趙蓴低頭一笑,便握起劍令出了聖堂,向界南天海飛遁而去。

而在天海茫茫之地,亦僅剩一處天元柱還未遭人奪佔下來,眾人亦將之視為最後機會,自是互不肯讓,卯足了力氣要將之拿下。

杭書白經得幾番失利,眉眼間的倨傲已是蕩然無存,雙目睜而又閉,卻是難掩心焦煩躁。

此也怪不得他,因此處天元柱下不知多少修士都已面露難色,有忍不住破口大罵之人,罵後拂袖就走,彷彿是這天元柱有心為難他似的,然而更多人還是咬緊牙關留於此地,看能否有一線轉機。

“此根天元柱怎的如此怪異,全然與旁處的不同,可如何是好!”

姜明信趺坐於柱下,雙拳緊緊捏握,眉間更久久不散。他暗罵一聲,卻不甘心就此罷休,遂再次催得一股神識往柱中探去,可惜這回亦如從前一般,神識雖暢通無阻,然而卻不得觸及其中道胎,愈是往前靠近,那道胎卻與自己隔得更遠,幾番試探不成,眼前便白光一晃,神識已然是從當中退了出來。

他心中惱恨,豈會不知這是柱中大道與自己不合之故,若非其餘的天元柱都已有主,他也不會到此來強求機緣!

可若就此退走,他姜明信便辜負了族中所託,比那蕭麟更是多有不如,他又怎能甘心敗在這裡!

於是目光一晃,落在柱下其餘修士的身上凝看幾眼,心中竟陡然生出一個念頭來。

“我若不成,爾等也別想取了這機緣走!”

姜明信暗中冷笑,又催動神識往前落去,此回卻意不在道胎之上,而是將其餘之人的神識俱都攔下,當中弱小些的,立時就遭他當場打滅,惹得不少修士怒目視來,大喝道:“這位道友,你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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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百九九 惡念

有識得姜明信身份之人,此刻卻敢怒不敢言,紛紛低下頭來,恨他小人作風,偏是用了這般手段來阻撓他人。卻不知曉是他多次試探無果,自知難以拿下這處的天元柱來,這才不肯讓別人得了機緣去。

杭書白瞪眼一望,不曾想姜明信這等大派弟子竟是能如此陰險,他雖與此人一樣,皆是察覺出了此處天元柱內道胎的異樣,可若要他拉下臉面去做無恥之人,卻是不能夠的。

不過這兩人的處境有所不同,自身性情又大不一樣,杭書白孤傲清高,頗為看重臉面聲名,亦知曉何為恥辱,如不是這般,也不會把敗於趙蓴一事始終記掛心頭,而姜明信出身大族,自幼養尊處優,秉性驕矜傲慢,此回又身負重任而來,唯恐空手而歸將受門中弟子恥笑,故才與一眾修士翻起臉來,更不在乎什麼聲名顏面了。

姜明信勢要阻撓他人,杭書白等其餘修士卻不能容他亂了局面,只忌於天元柱下不好交手,便只能暗中爭鬥,相互間祭出神識遊走,要將姜明信此般念頭給打落下去。

且如今身在此地的修士亦大多已是孤注一擲,豈能容姜明信憑一己之私就來壞他等的大事,此中以杭書白為首,另又有不少大派弟子凝起心神,各自催了神識要將對方阻下。而姜明信自知引起眾怒,心下卻半點不慌,挑起眉來往身後一望,其間不少太元弟子當即就變了臉色!

姜明信的想法此刻已呼之欲出,然而有杭書白與幾名同樣實力不凡的大派弟子在此,他想要一力做成這事卻並不容易,現下投來的眼神之中,催促威逼之意更是不做掩飾。旁人尚且好說,幾個出身淮雲姜氏的同族弟子卻無法將此視而不見。

可若要出手襄助對方,自己與這天元柱之間也就徹底無緣了。

幾個姜氏弟子目露猶豫,不過是遲疑了幾息未曾動手,姜明信內心便已勃然大怒,只見他未發一言,雙目尖刀一般往那幾人身上刺去,後者便立時滿額大汗,不得不順其心意施為起來。

這兩方修士鬥法,自然是餘下之人遭殃,此處氣機動盪,衝突不斷,稍有不慎便容易受到波及,輕則頭昏腦漲,重則紫府損傷,卻沒有多少修士敢靠近過去,不少人見勢不對,知曉此地機緣恐會牽涉性命之危,便只能咬牙遁走,臨去前還不由恨恨地望來一眼。

一來二去間,此地修士竟是走了大半,剩下之人若不是自恃實力高深,便就是心存僥倖,仍想著渾水摸魚一回,看情勢有無轉機。

姜明信見多數修士已然退走,面上便更是得意萬分,旋即又拿定了心神,欲一鼓作氣逼了杭書白退去,後者心中又如何肯依,便也死咬牙關與之糾纏不放。

彼處情形有變,又如何能瞞過旁人之眼,何況姜明信也是大張旗鼓做事,未有對此遮掩分毫,是以眾多修士紛紛遁走的景象,迅速就被觀望之人看了個清清楚楚,可惜這等修士的看法,姜明信卻從未有放在心上過。他乃淮雲姜氏子,哪能對這等塵民施以眼神。

蕭應泉負手而立,淡然將此番景象攬入眼底,誠知姜明信這般做法絕非正派行徑,他亦不甚在意,只笑看眾人如蟲豸般四散奔去,暗暗嗤笑兩聲。

而座下姜氏長老亦捋須開口道:“明信這孩子卻是要強了些,不過機緣在前,為此使些手段也無可厚非,待他回來,本長老當要訓他兩句。”

其餘長老對他話中之意皆心照不宣,怎會不知姜明信已是惱羞成怒才當如此,可見這僅存的一處天元柱,他亦把握不大了。

郗澤袖攬霞雲,高臥於碧霄之上,自不與大能修士們同坐一處。

此刻有數十婢僕跪坐兩側,大都低眉順眼不敢抬頭,卻從此間靜寂得以觀出,斜臥踏上之人並稱不上愉悅。

因他早已投靠了掌門石汝成,故與太元六族之間都已疏遠許多,更休提從前奉養他的周氏一族,在得知他向石汝成投誠之後,已然是將他記恨在了心頭,而此回周氏族中亦有弟子周擒鶴奪下一處天元柱來,此子論實力不輸蕭麟,自也是有望爭奪大道魁首之人。

他雖望大道魁首落在天元門中,可若那人出自周族,就絕非郗澤心中所願了。

倏然間,他心頭微微一顫,不知是察覺到了什麼,旋即直起身來往外探看一眼,不覺緊皺眉頭。

“此是何人,劍氣倒算可觀。”

郗澤放眼一望,霎時將那來人看得透徹無比,見此人乘御劍氣而來,煌煌聲勢不容小覷,便不禁對她身份有所猜測。

“看她實力不在謝、池二人之下,只當是昭衍真陽洞天那名弟子了!”

郗澤暗暗一笑,心中卻不以為意,眼下劍道天元柱早已被謝淨奪佔,不可能再有變故生出,趙蓴已錯失了這一機會,如何還能夠前來分一杯羹!

他深深凝望此人,便明知她乃昭衍弟子,卻仍是暗中讚了幾聲,光看這般遁術與手段,就知這趙蓴怕是能夠與蕭麟、周擒鶴有一爭之力的人物,可惜是出在昭衍門下,又偏偏是亥清的徒兒,長此以往任她成長下去,豈不為他太元一樁心腹大患……

郗澤歹念陡生,卻道以他這般修為,只消一揮衣袖,那趙蓴就會如遊雲一般消散而去。

他捻了捻指腹,突然呼吸微促,見這碧霄之上人影飄忽,方才按下心思,沉沉吐出一口氣來。

趙蓴僅外化修為,自不清楚三重天上的殺機暗伏,只是界南天海自古以來就有昭衍之人駐守在此,有奚、梁兩位劍仙坐鎮,她又有何懼也?

便一路暢行無阻到了雲海之中,放眼往四方一看,百餘根天元柱早已盡數有主,只剩下唯一的一處佇立此中,尚有不少修士在柱下爭鬥得十分兇狠,饒是她隔得還遠,都能察覺到其中兇險!

她略一挑眉,卻在眾人之中瞧見了杭書白的身影,不由得搖頭一笑,縱身一躍就到了那方柱下。

任那等修士你爭我搶互不相讓,她自一道劍氣斬下,霎時打破僵局,見諸多人影如秋後禾穗般倒落下去,掀動起一片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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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 真正機緣

此刻劍從天降,立時便把姜明信等太元弟子給逼退了下去,前者抬起頭來觀望來人,卻見這人面容陌生,竟是個以往不曾認識過的修士,只是身上氣勢迫人,顯然那等容易對付之輩。

而這時,杭書白兩眼一瞪,已是把來人是誰看了個清清楚楚。

便見他面色陡然沉下,雖知曉趙蓴此舉有解圍之意,可因著從前恩怨猶在,卻實在擺不出什麼慈眉善目來。

“姜師兄。”有弟子神情驟變,顯然是看出了趙蓴身份,頓時上前一步於姜明信耳邊言道,“這人就是真陽洞天的趙蓴。”

“哦?”姜明信頓把眉頭一抬,兩眼放出異光,待將面前之人上下端詳了一通,才不緊不慢地彎唇笑道,“原來是趙道友,久仰大名!”

旋即一抖衣袖,抬頭向四面八方環視一週後,這才輕笑兩聲,戲謔道:“道友若來得早些,不定這一百零八根天元柱上還能有你一席之地,可惜如今這劍道天元柱已經有主,道友才姍姍來遲,怕是要失望而歸了。”

他挑眉凝看眼前女子的面容,心說此人雖行蹤不定,甚少在外交際行走,可有了風雲榜奪魁的經歷在前,同輩之中認識她的弟子也很是不少,便說他這些年生已把多數精力放在了修行之上,亦時常能從諸多晚輩族人口中聽到這一名姓,足可見趙蓴名聲之廣,已然不在他們這些成名已久的前人之下了。

姜明信向來自負,卻不喜這等天才人物壓在自己頭上,以往在太元門中也常與蕭麟等人爭鬥交手,如今見趙蓴現身,也有心要讓她吃個苦頭,好殺下此人的銳氣,叫旁人知他姜明信的利害。

且趙蓴又是昭衍弟子出身,這些年來一直風頭無二,連拔除魔種根源這等大事都是由她一人摘下功勞,便可知昭衍門中必是極為看重於她,此般情形之下,趙蓴若是敗在了他的手上,只怕掌門仙人也要高看他一眼,今日便拿不下這天元柱來,返回宗門也不至於會失了臉面。

聽出他話中頗具挑釁之意,趙蓴還未有所表示,其身後的杭書白卻忍不住冷笑一聲,暗說姜明信的實力也就是與自己相差彷彿,趙蓴卻是實打實的能與程勉真一爭高下,對方想要藉此機會謀求聲名,可也得小心是不是踢到了鐵板。

想罷,他心頭已是暢快不少,畢竟先前幾番嘗試下來,杭書白便已清楚自己在此處天元柱上希望渺茫,與其將此便宜了姜明信,倒還不如讓趙蓴取了去!

趙蓴不動聲色地在二人身上打量一番,即知這說話之人打的是什麼主意,她淡淡落下眼神,倒不欲在姜明信身上浪費精力,只泰然言道:“我道在此,豈有失望一說,卻是道友你,若與那柱中大道無緣,眼下就該速速離去,何必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便是說姜明信就算費盡千辛萬苦之力將此處的修士全都趕走,也照樣無法奪下天元柱來。

這話說得實在直白,叫杭書白等人不禁撲哧一笑,又將姜明信心底的惱怒徹底戳中,霎時間面色漲紅,立時就要上前去捉住趙蓴肩膀。

而後者此時已是向著天元柱走去,見其咬牙切齒意欲上前阻攔,趙蓴便心念一動,止下步來往姜明信身上一看。

此中修士卻不知所以,只瞧見姜明信氣勢洶洶往前而去,倏然間卻臉色一僵,就此止步在了原地,不知是發生了何事,只把雙目睜起不動,額上頓時就起了一層冷汗!

卻不只有旁人感到雲裡霧裡,此刻就連姜明信自己亦是悚然一驚,想他修行至今也算見多識廣,更見識過諸多隔空拿人的本事,卻沒有哪一個是如今日這般,像是憑空有一雙大手將他元神拿住的,因是直擊紫府元神的手段,哪怕是他也不敢與對方硬著來,唯恐此人下了狠手,在他紫府之中動什麼手腳。

亦不過半個呼吸,一股寒意便從姜明信脊後攀升上來,他幾乎大汗淋漓,如臨大敵般不甘將眼神從趙蓴身上移去,只死死盯住對方,才好在趙蓴動手時有所察覺。

趙蓴瞥他一眼,面上雖不露聲色,心中卻已是滿意至極,暗道這劍意懾魂的威力在天魂純陽凝聚出來之後,無疑是又有增進,眼前這人實力不凡,只怕在太元門中也不是什麼無名之輩,其元神紫府更稱得上一句強悍,便如此,也能被她憑劍意懾住個三五息,若換了旁人過來,哪還能有反抗之力?

況她如今只是試探威脅一番,真若是動手殺敵,此人只要被她拿定半息,就絕對沒有活路可走!

姜明信既已受她制住,便更沒有人敢上前將趙蓴攔下,她自大步流星向天元柱下走去,到離巨柱只有一臂之遙時,卻不像旁人那般盤坐入定,而是徑直伸出手,拿掌心與天元柱貼去。

霎時,手下便觸及到一片溫潤平整,似玉非玉,似石非石。

趙蓴深深吐出一口氣來,神識如受人牽引般往前探了進去,見柱中道胎白瑩瑩的一團,徐徐漂浮在空茫天地之間,只憑她心神一引,就順從無比地自己靠近過來,趙蓴凝視其上,不由得有些訝異,而待驚訝之後,就是忍俊不禁了。

她雖不曾見過其它天元柱內的道胎是何模樣,可是如眼前這團瑩白之物裡的情況,怕多半不會出現在其它地方。

只見那道胎之內情形甚是古怪,竟然有兩道渾濁玄機糾纏一起,卻是難分彼此,誰也佔不去上風。

不過看融合之相,也是不見有的。

趙蓴到這時來,方想起修行之時的一念感知,心道自己若早些前來,只怕還要與謝淨等人爭奪那劍道天元柱,此事不成便罷,可若是由她奪下劍道天元柱,便就會錯失了這一處的機緣。所以冥冥之中才有那番感受,正是因謝淨先她一步佔了劍道天元柱去,這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才隨即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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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一 異象

她低笑一聲,下刻拿定心神將道胎拽至面前,頓時大開紫府之門,催起已化作一團玄光的長燼,把那道胎給盡數吞了下來,而長燼亦不負所望,此刻可說是強橫無比,不過才放出些許氣息,那瑩瑩一團道胎就顫顫巍巍地擺出一副順從姿態,化成一道白光被長燼納入己身。

其間兩道渾濁玄機本顯現出對峙模樣,眼下遭長燼一吞,卻是被生生糅合到了一起,正如趙蓴體內的大日之道與神殺劍道一般,因為長燼的出現而逐漸走向融合。

而在這時,趙蓴掌下的天元柱亦起了變化,先聞雲海之中響徹一陣空前浩大的雷音,緊接著便見天元柱上光華大放,漸有奇異紋路顯現於其表面。她凝神瞧去,並不見劍形圖紋出現的跡象,反是瞧見一黑一白兩道靈動光采你追我趕,在這天元柱上交錯糾纏,然而此般景象也不過只出現了一瞬,就迅速被一片灰濛濛的雲霧遮掩過去,久而久之,那顯現在天元柱上的光華也逐漸暗了下去,趙蓴還要再看,身下卻輕飄飄的浮動起來,不由自主地飛升上去。

杭書白等人見塵埃落定,心中縱有許多不甘,眼下也只得搖頭長嘆,他緊緊握起拳來,咬緊牙關向天元柱頂望了一眼,卻不知在想些什麼,良久才收回目光,譏諷著看向姜明信,抿唇道:“原以為此處天元柱的歸屬就在你我之中,豈料姜道友與在下都成了失意人,倒是極有緣分了。”

姜明信心頭大恨,目光若淬毒之刃,狠狠在杭書白身上剜下兩刀,更不忘挖苦道:“我等狹隘之人,卻比不得道友心胸寬廣,往後之事誰又能知,且看這大道魁首會落在誰人身上罷!”

他自拂袖而去,餘下太元弟子也因先前之事恐遭人記恨,紛紛是催起遁法離了此地。

杭書白冷哼一聲,也不做多言語,見趙蓴已然得手,便也飛遁離開。

觀望之人卻不在意姜明信等人的風波暗湧,只訝異於這最後一處天元柱竟是被一中途到此的女修給橫刀奪去,少頃,有認識趙蓴形貌者道出她的身份,這份疑怪卻不曾就此消停下去。

草籠青居內,諸多修士盤膝而坐,神情精彩紛呈,多數人委實不願見到此般景象,便不禁面露埋怨道:“不是說那趙蓴是劍道天才嗎,怎的還能被她奪下其它天元柱去,姜明信既在那處,緣何不去阻她?”

此回那姜氏一族的長老臉上,可就再無之前那般得意洋洋了,他自垮下臉來瞪了說話之人一眼,陰惻惻道:“那趙蓴乃是兇人亥清的弟子,一旦出了什麼差池,保不齊又要讓那人瘋上一回,你若不怕,你就去攔她好了。”

卻把這事都推脫在了趙蓴身後倚仗之上,絕口不言姜明信適才冷汗涔涔的臉色。

也是見他惱怒起來,那出口埋怨之人才竊笑著收了聲音,卻道太元六族之中只有姜明信不曾拿下天元柱,另外五族所期望爭奪大道魁首的人選都已早早成事,此刻就讓他在口舌之上佔些便宜也無傷大雅,算來也只是他淮雲姜氏落於人後了。

蕭應泉看座下之人你來我往,自是始終不發一言,念著先前因趙蓴所生出的異象,許久才見開口道:“劍道天元柱已被一玄劍宗的謝淨奪下,這自然是不爭事實,我本以為那趙蓴的機會已經斷絕,不料她還會獲此轉圜,而看方才那般景象……柱上光華晦暗,圖紋不明,或是與趙蓴今日的轉機有關。”

此時趙蓴若在,卻要為這言論感到訝異,因著蕭應泉此番疑問,顯然是不曾看見那天元柱上黑白糾纏的景象,而若大能修士也只看清一片灰濛,便意味著只有趙蓴看清了柱上真正的紋路。

那姜氏一族的長老本就心虛,一聽蕭應泉說出此話,立時就直起身來,語氣篤定道:“旁人所佔天元柱上皆有清晰可見的道紋,偏偏那趙蓴的天元柱上卻矇昧一片,可知此人未必就得了柱中大道認可,又許是另外用了什麼手段才能成事,就算讓她佔下一柱又如何,只待往後見了真章,才好叫她曉得其中利害!”

至於這話是真是假,怕是連他自己都沒有多大底氣,僅為說與蕭應泉聽,權當奉承罷了。

而這般淺顯心思蕭應泉又怎會不知,他只不想與之多費口舌,這才斂下眉眼,講這話拋卻腦後,想這人說話無憑無據,可有一言卻是做不得假的,那就是百餘根天元柱內,只有趙蓴佔下的柱上不見清晰道紋,如此截然不同之處,必然會有其根由。

因他沉默下來,殿內便一時陷入寂然,未有人敢在這時觸其黴頭。

而眾多修士中有蕭應泉這般凝然不悅的,就自然有為此欣喜若狂的。

秦玉珂遠目眺望,才見趙蓴到來此地便已欣喜萬分,縱是施相元等人還在憂心劍道天元柱之事,她卻心中輕快,覺得此事必然能成。

是以雷音響徹之際,其與身後修士便立時展顏而笑,歡欣道:“恩師與我說她早有把握,如今看來,正是言如其實。雖可惜不是那劍道天元柱,不過恩師一向是自有主見,想來此事也並不在她意料之外的。”

施相元卻只是心中大石落地,甚為不易地嘆了口氣,言道:“好在是趕上了最後一處。”餘光可見柱上光華晦暗,灰濛不清的景象,又不覺凝起心神,暗生防備。

碧霄之上,奚、梁二人並肩而立,前者自郗澤所在之處收回眼神,目中寒光卻不曾完全褪下。

至此般境界,郗澤才起惡念之時二人就已有所察覺,只是憑此尊位,無論是何人都已不好擅自動起手來,郗澤既有意試探,那她便暗中警告一番,好叫此人知道界南天海尚是昭衍勢力之內,自不容旁人做出那等截殺弟子的惡行來。

不過郗澤敢動此念,亦是與近年來太元的得勢有關,若放在其餘時候,定然連蕭赴也不敢輕舉妄動,何況是他!

想至此處,奚枕石心中一沉,倒更不見多少抒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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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二 龍氣

天元柱上,百餘名先後到此的弟子已然靜坐許久,其相互之間自有云海阻隔,無法察看對方身份,是故只知前者何人,而不曉得自己之後又是哪些修士飛升上來,更不清楚彼此方位,有煢煢孑立的孤寂之感。

趙蓴舉霞飛昇登上柱頂,便只見得一片雲海交融的景象,天際似有浪潮湧動,而近處卻僅有霧色瀰漫,不見潮溼水意。

既知自己是那最後一人,趙蓴便清楚那大道魁首的爭奪即將開始,彼時只對此有所耳聞,卻從不曾親自經歷過,如今到了眼前,怕是不少人都要心中忐忑。而奪下天元柱的修士也非修為彷彿之輩,就想必這大道魁首的比鬥,亦不只是簡單的切磋鬥法。

趙蓴思忖時,四面光景也隨之有了變化,只見她身形晃動,卻是腳下的天元柱在抖動著向上抬升,而這一片開闊平整的圓形道場上,亦由正中自邊緣顯現出八葉蓮華的紋路,形似當年風雲盛會的景象,可推測這兩者之間也許還有關連。

不多時,蓮華花瓣即順勢綻開,露得一座果實飽滿的蓮臺出來,一眼掃去,其中蓮子也正有一百零八之數,三十六為白,七十二為黑,因著數目關係,趙蓴亦暗有所思,只道此物或是與那道家玄門中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有關,可惜宗門之內對此些事情的記載不多,又許是有些忌諱在了。

她平復下心境,細細將柱頂之上的景象觀察一番,這時心頭微動,似有什麼東西要衝破桎梏掙脫出來,趙蓴略一皺眉,卻不敢強行壓下這般感受,於是深吸一口氣來,運力往心口一催,霎時間眼前閃晃,竟見一隻身披金輝的龍形清氣從身上奔起,隨後又以矯健之姿舞上雲天,在自身頭頂盤旋不去。

“師尊有言,當年師兄斬天曾憑藉九百七十丈的天命長龍摘下大道魁首,想來此物就是那天命氣運所化的龍氣了。”

趙蓴暗暗點頭,目光自怒瞪雙睛的龍首看向搖擺不定的龍尾,數來眼前的龍氣卻只有十丈不到,委實稱不上氣勢磅礴,甚至還格外顯得細小,倒是不像真龍,而像遊蛇一般了。

因這天元柱上的修士並不能看見對方,是以趙蓴也不知曉其餘修士那處的情況如何,如若她真能瞧見,此時便無法說出自身龍氣細小萎靡的話來,對比這一百零八名修士的龍氣,趙蓴這十丈長龍已然稱得上箇中翹楚,更有三五丈的龍氣多不勝數,縱是大派弟子,亦最多不過七八丈的大小。

而天海之外,至此已無法窺見修士身形與柱頂上的景色,好在是能夠看清各處天元柱上盤旋不去的龍氣,為此才能憑藉柱身之上的圖紋將不同修士分辨開來。有人心中好奇,忍不住要詢問見識淵博之輩,看這爭奪大道魁首一事究竟是個什麼章程,便就在話到嘴邊之際,天地間轟隆隆地又是一陣巨響,此回卻不是什麼悶雷之聲,而是地動山搖般,要將四面八方掀翻一般的陣仗!

“快瞧!那些個天元柱好似要撞到一起去了!”

望見此景,不少人皆驚慌失措起來,瞧著這一個個足夠撐天的巨柱在雲海中縱橫移動,相互間逐漸靠近,只從此般天塌地陷的動靜當中,就能推測出兩根天元柱撞在一起會發生如何恐怖的事情!

好在碰撞之前,那些天元柱便如受了警示一般停了下來,兩處平整鬥臺之間的雲霧也好似被大手撥散,分別立於兩邊柱頂的修士這才看清對方面容,頗有些不知所措又謹慎萬分地打量著不遠處的人影。而在彼此上方,兩道龍氣卻陡然猙獰起來,將眼瞳怒瞪,爪牙張起,只恨不得立刻上前將對方撕咬個粉碎!

趙蓴肅容而立,目光平視眼前之人,見他神色戒備,眼神之中存有些微懊惱,便知此人或許識得自家身份,不過她卻不知對方是誰。

而與這份平靜的相比,孫景彥的心中可就堪稱是驚濤駭浪了。

他出身所在的隱仙谷,於正道十宗之內只能勉強排在嵐初派上,素日受太元掣肘頗多,可說是十宗末流也不為過,因此他也不是什麼大能修士座下弟子,而僅僅只是門中一位通神長老的徒兒,平日裡還算有幾分威望,但要與趙蓴、謝淨這等聲名赫赫的人物相比,多少就有些不夠看了。

他於風雲會上曾看見過趙蓴的模樣,故如今相見才能夠一眼認出對方是誰,左右是曉得了對面修士並非弱小之輩,孫景彥便不由心頭一緊,頓時有些忐忑起來。

而他一有遲疑退讓之念,立時又顯現在了盤旋在其頭頂的龍氣身上。

那龍氣長約四丈,此刻眼皮耷拉,爪牙蜷縮,顯得甚是膽怯萎靡,幾乎是縮在原處不願向外動彈,更隱約有些懼怕之態露出,與趙蓴頭頂怒目張揚的龍氣相比,頓時是高下立見!

趙蓴便抬眼瞧了那四丈龍氣一回,立刻就曉得對面男子心有怯怕,自己當能夠順利拿下這一戰的勝果來。

未戰先怯,此為鬥法大忌,這人若不能重新鼓起鬥志,怕就要兵敗如山倒了。

而孫景彥看趙蓴眼神自上頭落來,便也忍不住抬頭向上望去,待看清頭頂龍氣竟有如此怯懦姿態顯露,他亦臉色漲紅,一股又羞又惱的憤懣之情霎時充斥臟腑之間,叫他有遭人看穿心事的惱怒,竟是鬥志猛漲,不由分說地將四丈龍氣驅使在前,要與趙蓴的龍氣撕咬纏鬥起來!

面對此人,趙蓴自沒有半點退讓之心,見孫景彥率先動手發難,她亦有條不紊地催起龍氣向前咬去,兩者長度有別,強弱亦在此有了差距,趙蓴那十丈龍氣原看去還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如今一與對方的四丈龍氣對峙,就立時顯現出了幾分威猛蠻橫,直壓得那四丈龍氣抬不起頭,漸有節節潰敗的態勢!

孫景彥心中焦急,連忙掐起法訣,於指尖凝起一道利光向趙蓴的龍氣斬去,不想此道利光才脫手而出,就立刻在雲天上消散於無!

他見狀大驚,心中直呼道,這又是怎樣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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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三 奇門秘術

眼見自身龍氣頹勢大顯,孫景彥也顧不得再做深思,便揚起大袖放出兩把飛劍,須臾後調轉了方向往前斬去,劍上利光閃閃,疾如雷電,可知絕非一般手段。

趙蓴眼神一凝,心下亦提起些許防備,不過她不曾立刻動手阻攔,卻是內心之中還有另一番猜測,如若那猜測是真,此中修士的一切神通法術怕都要成枉然!

於是拿定心神向那飛劍望去,見兩把利光燦燦的小劍在上空幾回兜轉,卻就是不向前斬下,再過幾息,竟是如無頭蒼蠅般左右衝撞起來,隨後便失了方向自上頭栽落下來,哐當兩聲掉在孫景彥眼前!

後者臉色譁變,忙是伸出手去將飛劍召回手中,見此物之上並無任何損傷,也不曾有什麼異常之處,可就是無法上前斬敵,連著一通法術也無法施展出來了。到這時,孫景彥收起飛劍,逐漸是撫平了心境,他向周遭凝望一眼,又抬手放下幾道法術以做試探,終是看清楚了眼下現狀,神色凝然!

便無論是飛劍之物,還是另外的神通手段,都只能在柱頂範圍之內施展一二,卻無法突破到天元柱外!

此也意味著龍氣相爭不能受到修士本人的影響,如此一來,修士本身的境界高低也就不如他所想象的那般重要了。

孫景彥得此結果,心中竟說不出是喜是憂,畢竟要論起實力,趙蓴此人也是出了名的厲害,可若不看修士自己,就以眼下情形來論,趙蓴的龍氣亦遠遠強盛過他,任由兩者撕咬纏鬥,怕過不了多久自己就要敗下陣來。

此情此景,實可說上一句進退維谷。

見對方几番試探下來皆不得成功,趙蓴也暗暗點頭,曉得自身手段只怕不能介入到龍氣的爭鬥中去,不過她並不為此展顏,更未有多少僥倖竊喜之感,只是小心察看著兩道龍氣相互撕咬,心中又有幾分算計。

少頃,又暗暗言道,自己本以為各人的龍氣並無不同,如今看來倒不是如此,她的龍氣長有十丈,而對面男子的龍氣卻僅四丈有餘,兩相比較起來,也是對方龍氣更顯細小孱弱,可見修士的龍氣在初時就會有所不同,經過一番比鬥爭勝後,此般差異怕還會更大!

只是這樣一來,龍氣之間的爭鬥若不能受修士本人介入,那輸贏勝負豈不是一開始時就已定下?畢竟從她與對面男子的龍氣相爭來看,顯然是強盛些的天命長龍更有勝算,趙蓴龍氣的長度已然是對面男子的兩倍有餘,兩者相爭,勝負已然十分明瞭!

便在趙蓴凝神思索之際,孫景彥亦是分外焦急,他與趙蓴做了相同想法,並不認為今日比鬥就是簡單的龍氣相爭,於是強自冷靜下來,就地盤坐不動,欲再尋法門扭轉戰局。此時他掃看周圍一眼,見柱頂之上有一百零八枚蓮子沉於蓮華之中,每每看去,便好似有一股氣機引著他端詳此物,孫景彥兩眼一亮,頓知蓮子之中只當還有玄妙,便當機立斷閉上雙目,催起一道神識往其中一枚蓮子探去。

他做如此打算時,趙蓴也早已看出其中關竅,然而她並不像孫景彥一般端坐下來,卻只是伸出手去將其中一枚蓮子內的玄機引來,待細細一瞧,立時便心頭瞭然,知曉了這龍氣相爭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被她取了其中玄機的蓮子通體墨黑,是為七十二地煞之一,當中玄機實則是一門奇門秘術,名喚作假形之術,可有千變萬化,能將自身化作各般活死之物,效用在諸多神通法術當中並稱不上少見。

她心中一動,便引了這玄機往自身龍氣上去,此回卻不曾受到任何阻礙,立時是按她心意將十丈龍氣變化成了一柄飛劍,隨後劍鋒一攪,對方那四丈龍氣就發出一聲嘶吼,開始掙扎著向後退去!

趙蓴欣然一笑,心說此法果然有用,這龍氣相爭的勝負終還是要由修士自己來主宰!

想這一百零八枚蓮子之中應當是各有一門神通秘法,也只有取了這些法門才能施展到龍氣之上,是以初時龍氣的多少並不能決定最終成敗,爭奪大道魁首的關鍵,便還要看修士對這些奇門秘術的運用是否得當。

她垂下目光在百餘枚蓮子上徐徐掃過,見當中不是每一枚蓮子都有神光暗蘊,就曉得這一百零八門神通於修士而言也不是全都能用,天元悟道時既然看了修士對自身大道的體悟,那麼此些能夠拿出來用的神通,就應當只是與修士大道相合的部分。

如她還是大日之道與神殺劍道時,所能運用的神通就會處在這兩種大道含括的範圍之內,待如今兩道相融,倒很有幾分陰陽交感,生死造化的體悟出現,想這些奇門神通之內,也會產生諸多改變。

趙蓴那龍氣陡然化成飛劍,倒真把孫景彥打了個措手不及,四丈龍氣避無可避,幾番躲閃之下卻還是被飛劍當身斬斷!

便在這時,孫景彥也是取到了蓮子中的秘術,只見龍頭滾落後,竟又軲轆轉回原處,立時同身子給接在了一起!

見此景象,他不由大鬆口氣,心說這枚蓮子當中是一門續頭之術,即便是頭顱被人斬下,也能憑藉這門神通給重新續上,倒不怕趙蓴那飛劍之法了。

可惜他面上神色才見幾分緩和,已經辨清其中章程的趙蓴便欲全力出手拿下此局,她雙眼微眯,又自七十二地煞蓮子中取了一門分身之術,使原本的飛劍在空中一顫,即刻化出千百道分身,就如她平素的劍氣一般,勢不可阻地向對方龍氣殺了下來,這龍氣所化的飛劍又多又疾,似疾風驟雨灑落一片,區區續頭之術哪裡擋得,孫景彥驚呼一聲,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身龍氣在這般劍雨下支離破碎!

到此勝負已了,化形為飛劍的龍氣才轉化原身,張開大口將孫景彥的龍氣吞了個七七八八,身形亦隨之增長,漸是到了十二三丈的大小。

再看孫景彥上方,本就只得四丈的龍氣此刻更是細小,竟是將將能滿一丈長短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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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四 遇上

不過在此之後,孫景彥的龍氣亦是縮回了天元柱上再不冒頭,趙蓴遙遙一望,頓時心中瞭然,知曉各人龍氣並不能被他人盡數取走,到底還要留下小部分來,等到再有機會與人交手時,原本的龍氣又會藉此有所增減。

而看自身龍氣並未徹底散去,孫景彥也很是鬆了口氣,今日他敗於趙蓴,說來並不是什麼出乎意料之事,故吃下敗仗後也未有多少憤懣不甘之情,唯有幾分懊惱惋惜存於心頭,卻不足以動搖他的心志。

孫景彥微微嘆氣,先是抬眼看向趙蓴,隨後端起袖來朝她一揖,算是承認了自己技不如人。後者亦客氣還禮,回以淡淡一笑,通身姿態甚是從容。

此方鬥法了卻,一片沉沉的雲霧便再此灑落下來,不過是三兩息的工夫,趙蓴就已徹底瞧不見對方身影了,因此她又收回目光,泰然於原地坐下,眼神掠過兩枚她已經察看了底細的蓮子,漸漸轉去了剩下的蓮子之中。

除卻趙蓴這處分出了勝負,剩下兩兩相爭的修士當中,也大多有了結果,那等尋常修士與大派弟子間的區別,自此可見一斑。

蓋因大派弟子所修習的道法要遠遠高深於別處,其身具氣運也非普通修士可比,是故多數弟子的龍氣都在五丈之上,但凡資質上乘,道行深厚之輩,如蕭麟、謝淨等人,有個七八丈龍氣也屬自然,再如此行之中備受矚目的程勉真,其頭頂龍氣已無限逼近於九丈,只當是有八丈九的大小了。

而尋常修士先天不足,所具龍氣有個四五丈就已十分不錯,再要次些,便就只有兩三丈,甚至是一兩丈的天命龍氣,憑此想要與大派弟子相爭,就少不得要多靠幾門神通秘術,以此來彌補這一先天差距。

一處天元柱上,萬衝臉色灰敗,望著自身龍氣步步敗退,最後被對面修士蠶食去三分之二,這才勉強保下一丈有餘,而僅剩的龍氣也遠不復先前威勢,只能瞧見一片孱弱萎靡之態,即可知下場比鬥還將艱難過此回,難免是叫人心中惶惶。

好在萬衝此人也算鎮定,做如此失魂落魄之態不過片刻,就已迅速平復下了心緒。因他能過天元悟道這一關就已是極大的幸事,此前還從未有想過自己能走到爭奪大道魁首這一步,故如今所得已遠遠勝過先時預料,即便敗在這些大派弟子手裡也不算太過難堪,是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卻無需對此過於看重。

待將此想清,萬衝心頭便好似移去一方大石,頓時是神思暢達,再未有沉悶沮喪之念困擾心間。

他點頭一笑,暗暗有些驚喜之情,便發覺自身心境竟因此得以再上一層樓,更是一樁意外之喜了。

感嘆著有得有失,人生無常,萬衝整肅面容,頗為認真地向對面修士稽首一禮,此回看向頭頂龍氣的眼神,已然是平靜許多。

對面天元柱上,關博衍看萬衝神情鄭重,心底亦不由有些波動,想此人龍氣大小遠不如他,即便是取用了蓮子當中的奇門秘術,最後也扭轉不得既成勝負的局勢,只能含恨敗在他手。

他尚且是因開門得勝而滿懷喜悅,對方卻不因敗落他人而沮喪愁悶,實在可稱得上的難得了。

關博衍若有所思,凝眉沉默之際,周遭雲霧已是再度合攏過來,將這天元柱上的眾多修士阻隔於各處。

三日後,關博衍心中一動,腳下天元柱亦地動山搖般震了起來,到止歇時分,面前雲霧轟然一散,待看清對面那人,饒是鎮定如他,也不禁感到凝重。

只見對面天元柱上凌然佇立有一女子,其眉眼之中難掩張揚凌厲,身披錦繡羅衣,於天光之下熠熠生輝,極是奪人眼目,又頭頂珍珠寶冠,散出瑩潤珠光,燁然若神仙之輩,豔麗逼人,不敢使人直視!

關博衍眉間蹙起,豈能不知此人是誰?

要說他這運道也算特別,先是遇見了頭一個天元悟道成功的散修萬衝,隨後又碰上這身居次位的蕭麟,只是後者身份絕非萬衝可比,乃是此回太元道派中極有望奪魁的天才弟子,再看蕭麟頭頂上的龍氣——

足足十丈!

而自己吞去了萬衝一部分的龍氣後,眼下也不過才八丈!

關博衍雙唇微抿,立時知曉這將是一場硬仗。

比起關博衍的如臨大敵,蕭麟卻神態自若,不見有絲毫凝重之色。因這兩派弟子早有齟齬,互相之間都已熟悉,蕭麟才不過放眼一望,就已猜測眼前青年大可能出自正道十宗,因而她目露玩味,不比先前面對那散修外化時的隨意,反是揚了揚下巴,略有幾分探問之意地言道:“太元蕭麟,特來見教。”

對方既已開口,關博衍便再不好悶聲不語,他暗起幾分謹慎,亦是沉聲回道:“昭衍弟子關博衍在此,蕭道友有禮了!”

不聽便罷,一聽這昭衍二字,蕭麟便頓時目放兇光,心下冷哼一聲,起了不少惡念出來,哂笑道:“原來是昭衍門下的高徒,我卻要好生會你一會了!”

關博衍內心凜然,此刻坦蕩目視回去,毫無退讓之態。

而兩人頭頂之上,兩道龍氣已然齜牙咧嘴,亟待一戰!

界南天海外,施相元才因弟子取了首勝而稍稍緩了心緒,今一見關博衍的對手竟是太元道派的蕭麟,這口好不容易才落下去的氣息便又重新提了上來,暗道:“蕭麟此人蠻橫唯我,睚眥必報,比先前那姜明信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博衍既遇上了此人,勝敗都還算其次,就只盼對方不要另外有什麼手段。”

從前在重霄小界時,他與太元道派的姜牧還算有幾分私交,因而知曉六族之中勢力最盛者,莫過於蕭赴坐鎮的錦南蕭氏,這蕭麟即是蕭氏一族此代最為出色的弟子,即便是蕭赴也對之多有偏愛,宗門上下莫敢不懼此人威勢,同門之中對其也多是畏服而非敬服,即可知蕭麟這人絕非善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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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五 古怪

浩瀚天海下,百餘根天元柱屹立此間,如盤上棋子般動移隨心,或兩相靠攏而去,等不多時,柱上修士憑龍氣分出勝負,不是你吞了我就是我吞了你,此後再過幾日,便又遇到另一位對手,如此戰不停歇,對柱上蓮子當中的奇門秘術竟是運用得愈發得心應手起來。

趙蓴輕呼一聲,本是瀰漫在四面八方的雲霧就迅速堆疊過來,頭頂龍氣頓時把頭一抬,便迅速穿梭入雲海之間,須臾間不見蹤影,叫對面之人瞪著眼睛不知如何是好,便又想催促自身龍氣向裡一尋,不料身形才動,那霞雲之中就陡然現出許多令人分辨不清的虛影來,細小些的龍氣如主人般起了猶疑之意,一直是在外逡巡不止。

她抬眼一瞧,就曉得這人已亂了大半章法,便只需趁亂攻入,這人就再也反抗不得!

那穿走在霞雲中的龍氣與趙蓴心神相應,此刻哪裡還能等得,霎時抬起龍頭張開大口,就有大團火星噴吐而出,此火威力不容小覷,與天地間的異火怕也差不了個什麼,更莫說是針對龍氣相爭而成的奇門秘術,現下一經施展出來,那細小些的龍氣就全然抵擋不了了。

即見後者嘶吼一聲,於雲天之上四處翻騰,欲要掙脫灼燒在身的火星,然就在掙扎翻滾之時,一張大口卻衝出層層雲霧而來,僅瞧著這兩道龍氣的大小差距,趙蓴對面那人就已心中纏鬥,不禁絕望暗生。

此時此刻,趙蓴已是連勝五場,所具龍氣足有整整三十二丈,卻不怕對面那人十七八丈的龍氣,如不是對方還有一門解厄之術,可挽救三次成敗既定的局勢,那他早已在數刻之前就已敗給趙蓴,卻不能夠撐到現在!

幾番纏鬥之下,那十七八丈的龍氣終於顯露頹敗之勢,只能被趙蓴的龍氣一口一口吞入腹內,才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就已短去一半,剩下個八九丈的大小縮回原處,看得那修士肉痛不已,面上神情亦猙獰不堪。

想他這十七八丈的龍氣也不是平白得來,而是實打實地歷經了幾場苦鬥,這才能將三丈龍氣成長到如斯地步,如今才只敗下一場,便就折了足足一半還多,若要想補回先時大小,其中艱難自是不必言說。

念及此處,這人更是半句話都不想多言,只咬緊牙關恨恨地看了趙蓴一眼,便拂來雲霧藏起身形。

知他所得不易,如今卻全為自己做了嫁衣,趙蓴搖頭一笑,並不在意此人作何表現,她將手一揚喚回龍氣,見此番勝戰之後,此物已是又見增長,擺著龍尾就已衝著四十丈的大小而去,便知接下來只要再勝個一兩場,這天命龍氣就能衝破五十丈的境關!

之所以在此留了餘地,卻是因為這吞噬而來的龍氣並非等量,而是要看對方龍氣的多少與長短,如趙蓴勝下的六場比鬥中,除卻方才那人的龍氣到了十七八丈以外,其餘都是些龍氣不足十丈,或僅得十一二丈的修士,就是藉助奇門秘術相輔,也很難成為趙蓴的對手。

也是在此人身上,趙蓴才能攫取到近十丈的龍氣,若如以往那般,怕是五六丈就已到頭了。

另一處天元柱上,關博衍面色沉沉,抬袖向對方稽首一禮,心頭卻不甚輕鬆。

此回與他交手之人倒也不是什麼無名之輩,而是曾經風雲榜上與趙蓴爭奪過榜首的魏沉桐,許多歲月過去,此人身上那目高於頂的倨傲已然消退不少,倒比以往顯得更為沉著冷靜,盤旋在其頭頂的龍氣在吞噬了關博衍這部分之後,已然是來到了三十餘丈的大小,於這眾多修士間亦可稱得上佼佼之輩。

雲闕山以禮教律令管束弟子,此派門中行走外界,亦大多守著章法禮數,仗勢欺人,狂妄自大之輩倒是不多,魏沉桐瞧了眼這名才與自己鏖戰一番的對手,心頭並沒有輕看蔑視之意,只是默然凝看向對方頭頂那經受吞噬後只剩十二三丈的龍氣,暗暗覺得奇怪。

以她和這人交手的經歷看來,對方絕不會是什麼平庸之輩,至少比先前幾人都強過不少,只不曉得因為何故,叫她從對方身上察覺到了一絲古怪,許就是這人本事雖有,龍氣卻積攢不多的根由了。

不過魏沉桐與之並不熟悉,更無甚理由與之袒露這些,見其抬袖行禮,便也點了點頭抱拳回敬,須臾後招來雲霧隱去身形,只留得關博衍一人站在遠處,面上若有所思。

實則魏沉桐的疑怪之處,他自己也不是毫無所覺,先前與萬衝交手時還算一切順利,而待敗於蕭麟之後,他這龍氣之上就有了一絲異怪,一連幾個對手雖都勉力贏了下來,可即便是面對尋常散修,他也勝得絕不輕易,如今一面對真正厲害的魏沉桐,就可謂兵敗如山倒,身上的頹勢隨著交手而逐漸顯露無疑!

關博衍自然懷疑是蕭麟動了手腳,只是修士本身的手段無法施用的龍氣之上,她若是取了蓮子中的奇門秘術來施以陰險手段,便也無人可說個什麼。

他抿了抿唇,又與原地盤坐下來,目光自諸多蓮子之上徘徊而過,只望其中有何解決之法。

可惜這比鬥之日絕不聽候修士自身的想法,此回才是過了一日,關博衍身下的天元柱就已轟然晃動起來,他睜開雙目直起身軀,連忙向雲霧散開之處看去,訝異的是,一連幾名對手之中,就有將近半數的修士他都認得!

只見對面之人抬起眉頭,頗有幾分驚訝地點頭道:“關師兄,竟是遇到你了。”

不比旁人見到對方的緊張戒備,關博衍倒是少有地舒了口氣,望著那人微笑道:“原來是師妹,倒要恭喜你了!”

因他是先於謝淨奪下天元柱來,故此時還以為趙蓴是憑藉了劍道天元柱才登臨柱頂,恭喜一說也是由此而來。

趙蓴卻無從與他解釋,只是搖頭一笑,瞧見關博衍頭頂的龍氣僅有十二三丈,不由更為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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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六 遊神御氣

應她想法而言,關博衍在這百餘名修士當中自不算是弱者之流,只憑他真嬰境界時就已領悟道意,初時有的龍氣便絕不會少,而從眼下時間推算,即便是每一場都鏖戰得久些,也多半已經遇見過三四個對手,看這龍氣積攢的數量,就只怕是有輸有贏,並未能奪下全勝來。

此間能穩穩勝過對方的人不多,趙蓴便猜測起,關博衍怕是運道不佳,一上來就遇見了不好對付之人,這才開局不久就得了如此結果。

她眼神坦蕩,並無任何遮攔,是以關博衍也能夠明會其意,不由得慚愧道:「卻是出師不利,先撞上了太元道派的蕭麟,後又遇見雲闕山的魏沉桐魏道友,到底是技不如人,只得敗下陣來。」不過他也清楚,今日這百餘名修士多少都要與除己之外的人交手,即便是眼下遇不到蕭麟、謝淨等人,來日也必然會與對方有此一戰,可見這事是躲不過的,早些遇到,卻好過等龍氣積攢得多了,再被旁人攔腰截斷。

故他說話之時神色坦然,倒也無多怨懟不甘之色,分明是對蕭、魏二人的實力也有所認可。

不過片刻之後,關博衍又擰起眉頭,略有些認真地講道:「說到蕭麟,卻有一事不得不與師妹講來。」

趙蓴看他神情鄭重,亦不由斂下笑意,點了點頭道:「師兄但講無妨。」

此話雖出,關博衍卻不曾立時回答,而是稍作思忖待理清了思緒,這才把他與蕭麟一戰之後所顯現出的異常悉數說與趙蓴知曉,並言道:「為兄眼下所遇到的對手還算不上多,其中並無與蕭麟交手過的人,故這般推論也不過是一己之見,只如今說與你知道了,來日等遇上蕭麟,也好小心為上,莫要大意了。」

趙蓴頷首應下,心中已為這事起了提防,轉又謝過對方警醒,最後才瞥了眼兩人頭頂上齜牙咧嘴、怒目圓睜的龍氣,言道:「如此,還請關師兄賜教了。」

與關博衍頭頂十二三丈的龍氣比起來,趙蓴那已經突破了四十丈的龍氣卻可謂威猛強橫,甚至是有了幾分真龍之相,委實奪人眼目,叫人稱歎無比。

只消這麼看上一眼,關博衍便明白趙蓴手下必已有了不少敗將,卻無需他有意成全,今日勝負也已分明。

故他輕輕點頭,動作並不猶豫,當即引了一門布霧之術,就催得龍氣從柱頂上搖擺而去,或是因他心頭堅定無疑,即便是面對趙蓴那道可堪攪動風雲的真龍,眼下才十二三丈的龍氣也沒有退讓閃避之意,可說是撲入霧中迎頭而去,便要竭力往對面龍氣之上撕咬下那原本不存的血肉來。

趙蓴亦不曾因這龍氣的多少便輕視對方,見這四方雲霧堆聚而來,漸有了隱匿蹤跡的態勢,與她那一手招雲之術倒是異曲同工。因她對此類法術有所涉獵,此刻便動了見招拆招的心思,立時就是一門借風之術施展出來,於空中颳得呼嘯作響,吹得雲霧四散奔逸,逐漸失了原來形狀。一秒記住【。3。】,

她不欲拖延,又是一門分身之術將龍氣化出十餘道來,雖不能與原來的大小相比,卻也有個七八丈長短,甚是靈動矯健,不好捉摸去向。

這些細小龍氣一現出身來,立刻就朝著東西兩側飛遁過去,要成個兩面夾擊之勢將對方禁錮其中,只逼近了關博衍龍氣所在之處,就迫不及待地噴吐出大團火星,欲效仿先時手段將對方燒灼吞吃!

關博衍也不驚怪,一味平心靜氣看準了情勢,只拂袖一招,那散散亂亂的雲霧就從風中聚起,不多時候竟水汽瀰漫,噼裡啪啦砸下雨點,盡皆灑落在細小龍氣之上,打得後者昏頭昏腦,在那雲霧之中亂竄不止!

趙蓴看他布霧禱雨,即知這些手段與對方那上善若水的無爭之道不無關係,眼下霧雨多生,倒是讓自己的吐焰之術不好施展了。

她收回目光,迅速又有了另一番對策,便將那十餘道龍氣盡數聚起,卻是分身與御劍之術並行,眨眼間化出數十上百道光華燦爛的飛劍來,頃刻向霧中龍氣斬了下去,殺得對方勢頭一頓,立刻就沒了先前之勇。

而這御劍之術的使出也正中關博衍下懷,他自從容不迫地另起一法,忽將這天地間的雨霧都捏散,使得龍氣如吹氣一般鼓脹起來,再有一陣勁風將面前的飛劍都吞吸進去,鎖在氣中動彈不得了。

雖是制住了飛劍,關博衍面上神情卻並不輕鬆,他站定身形,又望了一眼趙蓴,便直言道:「師妹,我這吞劍之術正是為了化解你那飛劍而來,如若此術敵不了你,剩下的奇門秘術也就無多用處了,你且盡力施為,我自瞧瞧這門神通能抵禦你幾時!」

與劍道修士相比,他所修行的無爭之道卻是少了幾分鋒芒,也是這吞劍之術暗有幾分偉岸包容之意,如今才能被他取用過來,就如這話所講,若是吞劍之術都無法奈何趙蓴,剩下驅風弄雨的法門又哪裡能敵得過漫天飛劍。

趙蓴淺淺點頭,雖一語未發,心下卻已對此瞭然,她泰然看向包裹在一團金光氣霧當中的飛劍,心念頓時一轉,那上百道飛劍就已齊齊轉向,還未等關博衍有所反應,便見這些飛劍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下刻靈光一閃,卻已出現在氣霧之外,並將其團團包圍起來。

關博衍倏然一驚,並不知趙蓴是借用了什麼手段,竟是半點不曾被吞劍之術給禁錮住,反而還輕易脫身,實在叫人嘖嘖稱奇!

「師妹果然好手段!」他低笑一聲,清楚趙蓴使出這一神通後,他一應圈禁束縛的法術都已失去作用,眼下正是強弩之末,哪裡還有半分勝算?

趙蓴便抬袖一個稽首,使飛劍齊齊斬下,從對方龍氣中吞噬大半,這才定聲道:「師兄謬讚!」

也不怪關博衍驚訝,她這神通名喚作遊神御氣,實則卻是三十六枚天罡蓮子中的奇門秘術,也是如今她所掌握的第一門天罡之術,自然要比其餘法術玄妙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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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七 冤家

而經此一戰,關博衍本就只得十二三丈的龍氣更是所剩無多,以肉眼看去,竟是僅存下六丈大小,可謂回到了最初時候。他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這才頷首與趙蓴話別。

送走了關博衍,趙蓴才抬起頭來注視那翻騰在雲海之間的龍氣,此物如今已有四十五丈的長短,便再要勝過一人,就可突破至五十丈大小,而與初時的十丈龍氣相比,這時的天命長龍亦無疑是凝實許多,除卻張揚飛舞的龍鬚,銳利有神的龍睛,就連爪牙上的寒光,與周身密密麻麻的鱗片都已纖毫畢現,如同那真正活物一般。

據說師兄斬天在取得上一代大道魁首時,這天命長龍就已來到九百七十丈大小,相比那時的龍氣,與真龍都已無多區別了吧!

一想到這裡,趙蓴便又戰意昂揚起來,既是從那天罡法術中嚐到了甜頭,此時目光就已忍不住在那三十六枚雪白無瑕的蓮子上徘徊起來。

光陰流轉,山河如舊,諸多大能修士攜門中弟子在外觀望龍氣之爭,漸也有了半年之久。

施相元端坐案邊,另一側淡淡言笑之人卻是與他同為鴻青殿長老的陳少泓,此刻巫蛟已是尋了由頭避退出去,又滿心不悅地腹誹著這人怎的來了,卻還不知此迴天元悟道中並無陳氏一族的弟子存在,陳少泓如今趕往過來,也多是看在關、趙二人皆與族中關係匪淺之上。

這兩人裡,關博衍唯有是天大氣運加身,才可能突破重重阻礙奪得魁首,而那一路勢如破竹,連十八洞天都要為之側目的趙蓴,卻是頗有那大道魁首之相。陳少泓早不在此,先時又聽聞是一玄劍宗的謝淨奪得了劍道天元柱,便頓然覺得心頭可惜,不曾想過還有其他結果,只是在知曉趙蓴取得了最後一處天元柱後,這才受陳家老祖之命來此一看。

老祖陳珺深知自家弟子不堪眾望,多年以來不斷有扶持外族修士,施相元便是其一,如非趙蓴早已是真陽洞天的門徒,她倒想將其招攬進陳氏一族,可惜亥清強勢,任誰也不敢打其弟子的主意,陳珺便只好歇下這番心思。好在是承蒙先祖遺蘊,又以劍道經書對趙蓴有所施恩,後者乃是知恩圖報之輩,陳珺自是希望這大道魁首之位能夠落到趙蓴頭上,藉此為陳氏一族謀個光明的來日。

故局面越是對趙蓴有利,陳少泓心中便越是欣喜,不禁是抬手指向雲中,笑言道:“我觀修士之中積攢龍氣最多的,便無疑是那趙蓴了,此般勢頭下去,這大道魁首十有八九就是她囊中之物。”

施相元雖是憂心著自家徒兒,可自從與趙蓴鬥過之後,關博衍卻是轉了運般逐漸贏多輸少起來,如今所積攢的龍氣也甚是可觀,勉強是能擠入中上之流,比從前景象不知好過多少,令他這做師尊的也可緩口氣來,朝著陳少泓淡然言道:“話雖如此,可那太元的蕭麟等人與一玄劍宗的謝淨之輩亦不是好對付的,趙蓴如今一場未敗,也是不曾遇到過上述之人,是故眼下還不好做出定論。”

他清楚陳少泓心中盤算的是什麼,裕康陳氏如今押寶在了趙蓴身上,便自然希望她能力壓眾人奪下魁首,卻就怕期望太過,最後事與願違,會因此生出怨懟責怪之心,反倒不如以平常心對待了。

陳少泓輕嗯一聲,未置可否,目光徑直探向前方,便把這雲海之中的龍氣盡數攬入眼底。施相元這話他不過聽取一半,只因對方向來是那謹慎小心之人,說出此般話語倒也合乎情理,而在他看來,趙蓴所在的這處天元柱上,盤踞不去的龍氣已是過了三百丈大關,餘下蕭麟有二百八十丈,謝淨亦與之相差彷彿,剩下修士當中雖也有過了兩百丈大小的,可要想趕上前邊之人,就至少要在趙蓴、蕭麟等人身上取下一勝,唯有這般才能逆轉局勢,窺見轉機。

而若繼續讓趙蓴連勝下去,沒有人能將她阻攔下來,其龍氣大小就會愈加可怖,更是難以戰勝了!

想當年斬天的事蹟在門中也是如雷貫耳,只聽聞對方爭奪大道魁首時,等身上龍氣過了七百丈大小,就已經戰無不勝,再難遇見對手,趙蓴如今初成氣候,他便不由聯想到了斬天身上。

不過他也不是魯莽之人,自清楚施相元的話並非毫無道理,眼下之所以還不好下此定論,實則是因為趙蓴、蕭麟與謝淨等數名連勝不敗的修士都還不曾遇到彼此,以其積攢的龍氣大小可以推出,這等修士只要經歷一敗就會將龍氣折損大半,屆時局勢還會再有變化,故不可一語概之。

於是坐定不動,看天海中柱移氣走,不禁訝道:“咦,這兩人竟是碰到了一起去,可當真有得看了。”

不僅是陳少泓眼神有異,轉看向草籠青居內,端坐上首的蕭應泉亦是抬起眼來,面色略見沉凝,並連同諸位長老也微微直身,臉上神情各有不同。

只見界南天海內兩道兩百餘丈的龍氣齊齊向著對方而去,逐漸是撥開雲霧見了真章,顯現出各自的身份來!

蕭麟迄今以來未嘗一敗,如今正是志得意滿之時,毫氣若頭頂長龍一般膨脹無邊,勢必要將那最終的魁首之位摘入囊中。饒是如此,在見得對面修士的臉容時,也是目光一凝,起了幾分鄭重神色。

看對方昂首挺立,好似一柄出鞘利劍,即便是遠隔重重雲海,也能自此一窺她身上氣勢,蕭麟心下一沉,雖未有那退避怯場之念,卻還是高聲喚出對方名姓:

“謝淨,是你!”

已是被人喊出了身份,謝淨亦咧嘴一笑,頗有些輕佻地揚起眉來,嘴上毫不客氣道:“原來還記得我,倒要承蒙蕭道友掛心了。”

卻不怪謝淨無禮,實是這兩人之間也算早有淵源了。謝淨與太元蕭麟、周擒鶴等人皆為同輩天才,相互間哪會沒有交集,便說當年謝淨做風雲榜第一時,被她壓在底下的就少不了這些同輩修士,如今再見著面,卻難免有些心結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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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八 偷天換日

然而見謝淨舉止從容,反是叫蕭麟鎮定下來,陰沉著面容冷哼道:“不想那劍道天元柱竟是被你奪下,倒也算你運氣好了。”

當年謝淨奪得風雲榜榜首之後,便以尋取機緣為由下界而去,當然,這僅是對外的一種說法,至於她究竟有何用意,蕭麟等人卻是全然不知的。只曉得謝淨從那中千世界返回時,就已順利突破至外化境界當中,後又聽說那方小界興起魔劫,卻是叫人猜測她是不是有意要牽扯進這一因果之中了。

想她們這一輩弟子陸續有所突破後,便少有如真嬰修士那般行走在外了,她自謝淨下界以來就極少與之再有交集,後聞昭衍趙蓴、池藏鋒等人出世,兼又有苑觀音等年輕一代的弟子接替了謝淨之位,倒是讓蕭麟以為對方未必能夠奪下那唯一的劍道天元柱來。

於她心底,自然是不希望謝淨得勢的。

謝淨笑而不語,雙手揹負不動,身上氣機直衝霄漢,驅得龍氣躍上雲天,在其頭頂上焦躁盤旋,不時張開大口噴吐濁氣,齜牙咧嘴好不囂張!

聽得這龍吼之聲,蕭麟頓時大怒,豈會不知謝淨這是在挑釁於她,竟根本未把自己放在眼裡!

便暗暗咬緊了牙關,怒道,既是你自尋死路,就不要怪我下此狠手了。

她掀起眼皮往那龍氣上一瞪,卻道二人所積攢的龍氣竟相差無幾,皆是有個二百八十餘丈,而到此等大小,區區幾丈的差距自然算不得個什麼,只是蕭麟心結在此,又實在是個爭強好勝的脾氣,如今自是無論如何都想要壓過謝淨一頭,又怎能甘心謝淨的龍氣要多她幾丈?

於是心中言道,且看你現在高我一頭又能如何,只待我將你勝過,便好讓你知道這一切都要成全了我!

僅是這般想著,蕭麟就已覺得快慰無比,她哼笑一聲,拂袖將面前雲海聚來,便屈指一彈,使得一門定身之術出去,叫謝淨的龍氣頓時為之一阻,速度亦瞬間慢了下來。而在這頃刻之內,蕭麟兩眼瞪起,便又是一門斬首法術甩了過去,只見她自身龍氣之外忽然凝現數道利光,甫一現出就已疾射而去,撲哧兩聲斬在對面龍氣身上,立時是將對方殺得七零八落!

雖如此,謝淨卻仍淡然淡然處之,一招手來就將那支離破碎的長龍重聚而起,隨後衍化作飛劍一把,只與對方兜耍片刻,便忽然轉下劍鋒,劈頭蓋臉向蕭麟斬去。

蕭麟大笑一聲,自迎了這飛劍上去,使自身龍氣砰然爆散作一片金色氣霧,並將迎面而來的飛劍籠罩入內,使之不得突破此障。

如若趙蓴在此,必是能夠認出這吞劍之術來,因她有一門遊神御氣的神通,對付這等以禁錮困鎖為主的法術並不艱難,而謝淨面對此景也未有愁容展露,即可知後者手上,多少也會對這門秘術有破解的門道。

謝淨瞧著蕭麟那胸有成竹的模樣,心中自不以為意,她雖清楚這一百零八枚蓮子當中各有一門神通秘術,不過除御劍之術外,她對其他法門卻是無多興趣,便是一路連勝至此,也僅是憑著這一手飛劍之術壓過眾人,是以面對蕭麟,她亦不見多少猶豫,當即御起飛劍,就向著那困阻自身的氣霧斬了過去!

便是見著氣霧散而又聚,謝淨也毫不退讓,任你使盡世間一切手段,我皆一劍斬之,不過是看誰先敗下陣來罷了。

蕭麟看她只憑飛劍對敵,不由是冷下眼神,心說對方太過狂傲,竟有的是奇門秘術不用,偏偏固執己見,以為這還是尋常鬥法,憑著幾招劍術就想在她手中取勝不成?

她微微邁步,腳下百餘枚蓮子之中,忽有一道白色光華亮起,竟然是從三十六門天罡秘術內,取了一部名為偷天換日的神通,悄然施展在龍氣之上。

這部神通既作此名號,就自然不會是什麼光明正大之法,一旦為修士施展出來,卻是能夠在人不知不覺時將對方龍氣給暗中吞噬,使對方越來越弱,自身又因盜取龍氣而受到增補,即可致敵弱我強,勝負分出。而此法之所以能被列入天罡秘術之內,便是在施展之時不會為人所知,即便對方龍氣在不斷流逝,此法也會擬化假物掩蓋過去,讓他人完全看不出異常來。

蕭麟憑藉此法,早已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敗下過許多修士,便自然以為謝淨也會成為其一。

而後者神色如常,似是當真不曾覺察出任何怪異之處,蕭麟便更是得意起來,漸有勝券在握之態。

天海外,因此戰雙方皆是威名赫赫之輩,將目光投注於此的修士倒真是不少。

謝摘元深知愛徒秉性,修行至如今境界後,又對那大道爭鋒的爭奪有了些許瞭解,心說謝淨雖能借天地浩然的劍道取用不少奇門秘術,可以她的本性與作風,大抵還是會以劍術為重,將其餘秘術作為劍道補充,而不對旁門左道的功夫下多精力。

而這般做法,有時會成為她的長處,有時又難免會拘束到自身的手段。

念此,謝摘元搖頭低嘆,略有唏噓之意表露,便被邁入宮宇的程雪纓觀個正著。

“是在擔心謝淨?”她抿唇一笑,說不出地氣定神閒。

謝摘元趕忙行禮,鄭重道:“不知程仙人屈尊駕臨,貧道失禮了。”

程雪纓只是擺手,揚起眉頭在殿中落座,一手落在身側,漫不經心道:“何必多禮,今日是你那徒弟的大事,少不得要多費些心神。”

便提起這事,謝摘元一向莊重肅穆的面容中,這才浮現出些許柔和來,輕笑著言道:“我雖信任於她,卻也曉得她是個什麼性情,諸多弟子之中,就屬她最有主見與心氣,謝淨曾視那斬天尊者為天下劍修之首,又因此人曾奪取過大道魁首,便一心要在這上頭做出個名堂。此些事情她總藏著不肯講,我卻隱隱約約能琢磨出來,年輕人,到底是有些脾氣的。”

遂又想到謝淨眼下的對手蕭麟,漸是冷硬下語氣來:“錦南蕭氏的傳承暗合詭譎之道,我仔細瞧過,落敗在此人手裡的修士,只怕都受了幾分影響!”話語之中,卻是連同蕭氏一族都不大看得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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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零九 拖延

程雪纓點了點頭,算是贊同此話,顯然是看出了蕭麟的手段,並直言道:“這天元柱中的確有不少詛咒之法,如三十六部天罡神通中的釘頭七箭,與地煞法術中的魘禱之術,此都是憑空之中咒殺他人的法門,只是在我等看來略有些偏門左道,眾弟子中亦大多不會涉及此類。”

她目光一轉,心說錦南蕭氏之中雖有咒法傳承,然而像蕭麟這般被寄與厚望的弟子,來日極大可能是要承繼大宗的,卻不會為了幾門咒術就取了這些小乘道法來用,是以今日之事,怕還是另有高人在背後指點。

此中隱秘連洞虛修士也知曉不多,蕭氏一族之中也唯有一人能做到此般地步。

那便是此族的仙人蕭赴了。

程雪纓目光漸沉,暗道蕭赴此人果真是為了這大道魁首之位而無所不用其極,不過在此洩露了天機,他錦南蕭氏自也要在別處償還回來。

因而她心中一動,復又往天海之中打量了幾回,而以源至期修士的眼力,已然是可以洞破雲霧直窺人面,一番打探下來,才見其間太元弟子雖有十數位之多,然而卻多為其餘五族之人,算來錦南蕭氏的族人,也不過只有蕭麟在這柱上。

可見是捨棄了旁的弟子,將全部期望都壓在蕭麟一人身上,也不怪蕭赴為此兵行險招了。

程雪纓暗暗冷笑,卻不再言語半句,僅是閉起雙目坐於原處,似對那雲海之事不甚掛心。

自蕭麟施下偷天換日之法,謝淨這邊倒是無所覺察,因那吞劍之術實在困不住她,不過幾番糾纏就被謝淨以飛劍撕開口子,須臾間攻破出去,回過身來又欲化出幾道分身,左右將那龍氣圍剿一番。

蕭麟自以為勝券在握,如今卻只需明面上應付對方一二,待到彼竭我盈之時,就算謝淨熬費心機,亦不可能扭轉敗局。

故她擺開陣仗來,於謝淨眼底之下弄起玄虛,又聚起龍氣向上行去,引得隆隆雷聲蓄勢待發,此般徵兆下,四方雲海也迅速陰沉下來,白光若遊蛇一般閃動其中,那龍氣撲入雷雲,張開大口就吞了幾道驚雷入腹,眨眼間,就見龍氣鼓脹起來,渾身沐浴在雷鳴電閃之內,只憑著這番景象,也可嚇退不少修士!

謝淨卻巍然不動,縱起數十道飛劍就迎了上去,猛然一陣天雷打下,噼裡啪啦震耳欲聾,只站在天海之外看著,就有不少修士忍不住屏息凝神起來,小心猜測起此等手段之下,謝淨的飛劍又能留下多少來。

狂風驟雨,電閃雷鳴之下,謝淨自嗤笑一聲舉起臂來,大喝道:“區區障眼法術,安能阻我飛劍!”

於是驅劍斬雷,若一道飛虹將那黑紫雷雲縱橫撕開,霎時間,千萬縷天光如雨絲般灑落下來,濛濛光亮迅速充斥天地,好叫那雷擊失了顏色,連著雷音也有消停下去的勢頭,其間龍氣更是被徑直找到藏身之處,遭數十道飛劍劈頭蓋臉斬下,頓時四分五裂,化成一道一道的霧氣意欲逃竄而出。

謝淨卻尋到氣機,將數十道飛劍轉了方向,四面去搜羅那些化散開來的龍氣,而飛劍乘御風神行之術,速度又哪是龍氣可比,幾番竄走之間,支離破碎的十幾道龍氣就被飛劍困在天上,正是進退兩難,不得脫身!

蕭麟雖起了與之周旋的念頭,卻也在此刻將臉色沉了下來,那偷天換日之術難以為人所察,故可在不知不覺間奪對手龍氣為己所用,然而這也不是一時可成的伎倆,須得小心拖延了時辰,才好叫謝淨步步力竭,直至無力翻盤。是故此時最為緊要的事情,莫過於保得自身無虞,如若先被對方給瓦解乾淨,便就是個出師未捷身先死的結果了。

因此她衣袖一甩,就見那十幾道龍氣之上牽出一道不易察覺的金線,又顫顫巍巍地聚攏而去,只待凝成一體,便好憑藉一門線聚之術重新凝起,即又是一道完成的龍氣來。

謝淨兩眼瞪起,怎會瞧不見那龍氣上頭的古怪,因而又驅了飛劍來斬這些金線,只是劍鋒觸及之際,金線雖迅速斷裂開來,卻又能短時內迅速恢復完好,任你飛劍如何斬去,也無法徹底阻隔金線牽引。

便未過多久,蕭麟分離開來的十餘道龍氣就重聚了回去,自是分毫未損,如其主人一般耀武揚威,好不得意!

而到這時,蕭麟也算知曉了謝淨那御劍之術的厲害,如不快些將對方了結,就只怕夜長夢多,反對自身不利。

忖度著偷掠而來的龍氣已然不少,她便一手揚起,終是不再掩藏半分,本是被飛劍圍剿得四處竄逃的龍氣,此刻也張起爪牙將身軀一擺,驟然間,一股氣機忽從周遭湧入這龍氣之內,使得後者受益無窮,竟於一時之間暴漲至三百丈大小,端的是氣勢洶洶,威風八面!

謝淨此時也是一驚,倒不為對方龍氣猛然暴漲,而是因她自己的龍氣之上顯現出了異常。

只見原本數十道飛劍忽然化散為霧,須臾間凝合作長龍之後,其上卻突地出現了成百上千的窟窿,密密麻麻遍佈周身,好似遭人一點點剜去了血肉,若憑心神去感應,便可發覺一股一股的氣機在從這些孔洞窟窿之中流逝而去,縱是不多,卻也不容忽視。

便無需細細琢磨,也知這般景象必然出自蕭麟之手,她略微低眉,心下已有對策。

只看眼下情勢而言,顯然不好繼續與之糾纏,不然等到自身龍氣流逝一空,便就徹底如了對方的意。

謝淨凝神一掃,滿身孔洞的龍氣便化作一柄神光熠熠的飛劍來,只是其間氣勢又與先前略有不同,好似是把全數氣機都從劍身推到了劍鋒邊沿,可見正中劍身有些虛渺,倒是兩側劍鋒與劍尖甚是鋒銳,一眼瞧去,彷彿連眼珠都要割開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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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一十 隔垣洞見

那龍氣大口一張,便把謝淨化來的飛劍吞入腹中,後者驅起飛劍向四面一撞,頓覺那困阻自身的屏障就好似堅牆一般牢不可催,每每揚起劍鋒,就迅速被一層障壁阻擋下來,幾番衝撞都不得撕開壁口。

謝淨稍作思量,立時知曉在吞劍之術外,只怕蕭麟還另外施展了法術在,如此一來便不需主動出手,僅是把自己困在其中,就能逼得她龍氣洩盡,再不得一戰之力。

自知到了緊要時刻,謝淨也索性放開了架式,因她所能夠施展的奇門秘術大多都是在為飛劍做陪襯,其中有分身、移形等地煞法術,但若涉及三十六部天罡神通,她也不是完全不曾有過摸索。

此中有一門喚作隔垣洞見的神通,堪稱是玄妙無比,用處無窮。

因是凝聚了劍魂在身,謝淨才可觸及此等神通,而這門隔垣洞見之術可察世間萬物,洞悉一切毫末之處,施展之際,甚至連時間流轉的痕跡也能觀測,更不必說那一切奇門秘術的紕漏與短處。

然而她此刻已不復全盛之時,一旦將隔垣洞見之法施展出來,所積攢的龍氣也必然強撐不了多久,是以這等做法無疑是孤注一擲,若不能一鼓作氣擊潰蕭麟,今日敗局必就會塵埃落定!

謝淨閉起雙目,略微定了定心神,因她一向是個行事果決之人,故站在今日抉擇面前,倒也並未有多猶豫,不過念頭一轉,就已下定決心。便見那八葉蓮華上一枚雪白蓮子上光華閃動,諸多以前不可捉摸之物,立時洞若觀火地浮現在謝淨識海之內。

一時間,竟連蕭麟以偷天換日之法盜取自身龍氣也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再睜開雙眼,只覺得一切清晰無比,再未有任何東西可矇昧自身,便凝起心神往兩道龍氣纏鬥的方向瞧去,可看見吞下飛劍的龍氣身上,隱約又有更為光亮的部分存在,謝淨不作懷疑,立刻就知曉這應當是蕭麟所盜取過去的龍氣,只因兩人勝負還未徹底分出,依這龍氣之爭的規矩,蕭麟就算奪了這部分龍氣過去,於短時之內可化為己用,但也無法徹底將之融入自身。

當然,若順著蕭麟的意思,叫謝淨敗於她手,便不僅是這被盜取過去的龍氣會為她所有,另還會遭她吞噬去大半部分。

謝淨對她伎倆逐漸瞭然,當下也曉得自己要如何破局,於是微微眯起眼睛在那龍氣身上的光亮之處看過,一番成算已是浮上心頭。

她拿定了主意,眼神亦愈發鋒銳起來,霎時間寒光驟現,被蕭麟使計吞入腹中的飛劍便再次騰起,後者只當她要繼續做哪無謂掙扎,一時也不曾將此放在心上,只等那劍鋒一轉,竟以一種極刁鑽的位置穿刺在龍氣心口,蕭麟才警鈴大作,立刻變了臉色!

然而謝淨已打定主意要作殊死一搏,此刻又哪能停下手來,她以劍尖穿透其心口,隨即散去飛劍之形,將其徹底化作爪牙怒張的真龍,抬起一口就咬在那光亮之處,便說這一部分的龍氣本就不曾融入蕭麟自身所有,眼下被謝淨一口咬住,豈還能甘心繼續留在敵營,兼又有謝淨以隔垣洞見之法看透了此處的弊處,少頃,竟與之裡應外合,使謝淨的龍氣衝破桎梏,反將身一扭,擰住了蕭麟龍氣的咽喉!

偷天換日,即那盜取的手段再是高明,也不能與這個偷字徹底脫去關係,此非本身之物,一旦被對方尋見藏納贓物的地方,便也能被對方呼喚回來,以此可做破解此法的訣竅。其中難處本就只在一個尋找之上,有隔垣洞見這等神通傍身,也算是讓蕭麟萬般籌算一朝成空了。

雲天上的兩道龍氣相互糾纏,謝淨已是奪回自身所有,而蕭麟龍氣之上的光亮地方卻是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不少氣機從此逸散出來,漸是讓龍氣本身顯露出頹敗之相。

謝淨便尋住機會徹底咬下對方頭顱,霎時間,一團燦金氣霧便猛地爆開,好叫她能夠驅使著自身龍氣暢吃一通,好不歡欣!

而在對面天元柱上,蕭麟的臉色可不比雲天上的景象好看多少,謝淨挑眉向其看去,只見那鐵青一片中又不乏灰敗煞白之色,眉眼間既有不甘,又有重重憤恨彷彿要衝破眼眶,化作一頭頭兇獸向自身撲咬過來。

她卻揚起嘴角,不緊不慢地理了理衣袖,笑言道:“蕭道友所贈的龍氣,在下便卻之不恭了。”

便應和著這一句話,一條足足四百丈的金龍從雲海之中按頭飛下,甚至歡快地盤旋在謝淨上方,不時擺動龍尾與雲霧嬉戲,偶爾將之拍散,又搖動著腦袋從鼻下噴出氣息,好將一團一團柔白的綿雲重聚起來。

它玩得不亦樂乎,蕭麟卻看得心欲滴血,此番敗於謝淨之手,她所積攢的龍氣便可謂去了大半,細數過去,竟只剩個一百五十丈出頭,怎能不叫人鬱憤!

然而龍氣之爭就是這般,越是積攢得多了,就越是難以守住,一旦到了敗落之時,便會使大半努力東付流水,另又成全了他人的心意。是以這大道魁首的爭奪,即便是到了最後時刻,場上情勢也往往瞬息萬變,不好估摸!

此地一分出勝負,外邊之人才好放下那久久懸起的心神。

謝摘元眉頭一鬆,眼神已是緩和下來,雖不曾大肆表露心中歡快,但熟悉此人的修士卻能看出,這已是他十分滿意的表現。

程雪纓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繼又笑而不語地收了目光回去,並不打擾對方這少見的歡欣時刻。比起謝摘元身為師長而有的緊張,她倒是要平靜許多,謝淨與那蕭麟一樣,一個是宗族之內的唯一期望,一個也是一玄門下僅存的登上天元柱的弟子,甚麼蕭麟、周擒鶴之流,要想阻下謝淨可並不容易。

此中真正難以對付的人,現下還未與謝淨碰面呢!

於是抬眼望去,見那三百丈的龍氣似其主人一般氣定神閒,隨後卻兇殘無比地一口咬下,頓時便將對手的龍氣撕作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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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一 周氏擒鶴

周擒鶴負手立於此間,雖一向是有溫和隨性的名聲在外,此刻臉容之上的神情卻不見有多少灑脫。

不過這也怨不得他,畢竟近來幾場龍氣之爭的對手皆不是那無名之輩,從月滄門的阮司盈再到伏星殿那兩位魔嬰,縱是棋差一著敗於他手,卻也實在損去了他不少心力,叫他眉宇之間顯露出不少疲倦之色。

然而見了面前這人,周擒鶴又不得不端正了神色,頗是凝重地看向對面女子,論起心中提防警惕,已然不輸於先前面對阮司盈時。

少頃,周擒鶴神情稍緩,竟不覺在心中起了些訝異。說來他這一輩的弟子,揚名天下都已是數百年前的事了,宗門之內有六大世家爭鋒,箇中拔尖的無疑就是他與蕭麟,剩下姜明信等人雖亦是實力不凡,卻到底還是差了幾分本事,只是說到那六族鉅子時,才會將六人列於一處罷了。

平心而論,他自不認為姜明信之流能與自己相比。

是以出了宗門,縱觀天下,便應是昭衍門中的袁徊月、一玄劍宗的謝淨,方可稱之為勁敵。

再如苑觀音、池藏鋒等弟子,眼下雖成了氣候,然在袁、程之流面前,卻仍是資歷淺薄的後輩人物,尚且不足為患。

只是還有一人,卻不僅是周擒鶴時有聽聞,便連同其背後的族老們也頗為留意此人。

他默然注視著眼前女修,只覺其通身上下並無多少特別之處,一樣如劍修般鋒芒畢露的氣勢,卻又有喜怒不形於色的平靜,便是有重重雲海相阻隔,也能使周擒鶴將那將四百餘丈的龍氣看得清清楚楚,併為之心驚不已!

想他一路到此未嘗一敗,卻不過只有龍氣三百六十餘丈,與這面前的女修尚還有四五十丈的差距,難不成此人連一個強敵也不曾遇到?

周擒鶴緩緩吸了口氣,這才憶起動身之前族老那句話來——

“如遇趙蓴,當誅此人!”

卻連袁徊月、謝淨等人先後出世時,族中都甚少會選擇這等冒險之法,何況那趙蓴還是亥清大能的關門弟子。

細想時,對面那人已是徐徐開口道:“可是太元道派的周擒鶴周道友,在下有禮了。”說罷端袖稽首,倒是很有幾分客氣,並看不出傳聞中的冷傲不馴來。

周擒鶴心頭一驚,連忙回了個禮,道:“道友客氣。”

須臾後又問出心中疑惑:“不過貧道記得,你我二人之間似乎不曾有過謀面。”    話音方落,卻止不住地有些懊惱,感嘆此話說得愚蠢,因他自己也不曾見過趙蓴,眼下亦是能夠認出對方來,此前趙蓴若有意想要打聽六族修士,眼下識得他面容便也不算奇怪了。

趙蓴點了點頭,隨意地抖起袖袍,一邊笑著言道:“先前與伏星殿的屠陽道友交手時,有幸聽他提了兩句,說是與周道友打得不甚痛快,故才託我轉告一聲,想在這龍氣之爭結束後再與道友鬥上一回。”

屠陽即是此代伏星殿中最有望爭奪大道魁首的弟子,其與胞弟屠榮並稱魔嬰,乃是伏星殿取了天外異血所誕育的一對雙生子,便憑著這血脈之上的優勢,修行門中魔典即可謂一日千里,絕非尋常人等可比。只是雙生之子雖生於人腹,卻到底身懷異血,便不僅是外宗修士頗有微詞,就連門中長老亦多視其為宗門隱患,並在這屠家兄弟尚且弱小之時,多番提議要殺死二人。

好在掌門項循力排眾議,便將這兄弟二人收在殿內撫育,甚少在外行走,這才能使屠家兄弟有了今日。是以傳言有云,這屠陽、屠榮兩兄弟在門中誰人的話都不聽從,也惟有掌門出面才好製得住他等。

故也養就了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無賴性情,叫周擒鶴一聽到這屠陽的名字就頭疼不已。

便連趙蓴這話,也完全是屠陽做得出來的事情!

因此他臉色沉下幾分,微微頷首道:“原是如此,貧道記下了。”

先前他與屠陽一戰時,的確是尋準了對方一個小小疏忽,這才逆轉局勢取下勝來,不料這般景象卻讓屠陽輸得極不甘心,臨去時還一臉怨憤,口口聲聲叫囂著要讓自己曉得他的厲害,周擒鶴便只是蔑然一笑,未曾對此做多理會,豈知屠陽竟會尋到趙蓴面前交託這番狠話,當真是叫他顏面掃地!

不過……

周擒鶴目光向上而易,不動聲色地將趙蓴頭頂那攪弄雲海的龍氣打量一番,便不由暗自思量道,那伏星殿的屠陽可不是什麼氣量寬宏之輩,他卻不管孰強孰弱,如若不能讓他服氣,就是捅破了天也要來與你糾纏,此番卻肯委託趙蓴前來傳話,豈不是真讓她給打服了心氣?

他斂下眉來,心中不知嘀咕了什麼,再抬眼時,已是一片凝重戒備之色,言道:“屠陽道友那事不必急於一時,眼下這番交手,便還請道友賜教了!”

如若連屠陽也可輕易勝之,便怪不得族中長老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他這邊才放話出口,那廂趙蓴就已站定身形,只是穩住龍氣不動,並未曾立刻攻上前來,反是周擒鶴先發制人,驟然將那雷雲聚起,落下一片電閃雷鳴,天羅地網,一道一道向龍氣劈打下來。

而這三十六部天罡神通中,亦有一門鞭山移石之術,可鞭笞山嶽,縛移萬石,此刻遭他施展出來,卻是有那滿天驚雷都比擬不上的陣仗,只見那三百餘丈的龍氣忽然化作一隻遮天大手,五指舒張則化作鞭,揮舞間便將那龍氣打得暈頭轉向,不知所在何處,再若收緊五指,則好像一座大山壓來,死死地捏了龍氣到掌心離去,彷彿一用下力氣,趙蓴的龍氣就要灰飛煙滅!

只是這一切進展得太過順利,周擒鶴所預料的阻礙盡皆不曾發生,趙蓴那處更是半點抵抗未見,卻是讓他心頭打鼓,不得不起了幾分防備。

於是凝神去看對方面容,觀趙蓴眉眼沉靜,未曾有半點慌張,只是屏了氣息以作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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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章

關於最近更新斷斷續續的問題,其實就是寫得越來越艱難了,坐著兩小時磨不出幾百個字來,寫出來的東西看著也很不滿意,焦慮到掉頭髮,但又不想放棄我的劍修,準備請幾天假修改一下細綱,預計14號復更(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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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二 九息化氣

便見趙蓴穩坐不動,屏氣凝神數過九息,那原本被周擒鶴壓在掌下的龍氣就瞬時扭開身子,一昂首向上衝了起來!

後者見勢不對,連忙想要伸手去阻,然而龍氣卻行得更快,一鼓作氣鑽入雲天,不多時又蜷起身體以口銜尾,渾身金鱗若炸開一般舒張開來,倏爾調轉了方向俯衝而至,便化作個面目不清,身量高挑的女子身影來。

周擒鶴瞪眼一望,心頭哪裡還有懷疑,立刻就認出了趙蓴這一通手段出自何處,便喊道:“想不到屠陽竟肯把這等神通告訴你!”

說罷,亦不禁面露凝重,起了幾分難色。

因他先前在屠陽手裡吃了苦頭時,對方便是使出了這一神通,其名為九息化氣,要修士凝神屏氣至九息時間不動,才可從自身當中引出一道氣機化用入龍氣之中,如此便可使龍氣擬化為自身模樣,並習得自家一道手段用來對付他人。

自然,這等神通若無其它限制,處在三十六部天罡之術內亦是稱得上出格手段,是以這九息化氣之術也不可支撐太長時間,自龍氣化為修士模樣起,也不過只能撐個九息罷了,便只要周擒鶴如對付屠陽之時那般,九息內不敗在對方龍氣之下,這部神通就會自行退去。

周擒鶴平定心神,此刻再去瞧看趙蓴,就不禁有了些許不忿,只這不忿並非是對著趙蓴一人,而又牽連著之前的對手屠陽。

在他看來,屠陽此人狂妄自大,兼又心性狹隘,自己是遭了這人記恨,才會讓那屠陽不惜把這九息化氣之術的玄妙告訴趙蓴知曉,如此一來,對方定是巴不得趙蓴能勝過自己,心思可謂是十分險惡了!

然而若屠陽在此,卻必然是要為此喊一聲冤的。

此前他雖敗於趙蓴之手,縱稱不上心服口服,卻也不像輸給周擒鶴一般憤憤不平。只是以屠陽這般我行我素,恣肆狂傲的人,又哪裡會樂意見到旁人好過自己,他只一心將那九息化氣的神通當做獨門之物,怎會為了一個僥倖勝過自己的人,就把這等手段拱手讓出?

是以趙蓴學會這般手段,還是從與屠陽的一戰中有了領悟,方才拿用了這一門神透過來。

不過在此過程當中,趙蓴亦不是沒有啟發。自打她將大日之道與神殺劍道合二為一以來,便有一種浩闊空虛之感,如同回到了神殺劍道初成之日,那亟待填充領會的時刻,彷彿此條大道就是一處不可見底的深淵,正因牽涉太多,太過高遠而滿目蒼茫。

趙蓴先前便有猜測,天元柱上這七十二門秘術,三十六部神通都應當貼合著不同的大道,如不在此大道之中,便難以領會與化用出對應的神通來,故她所面對的修士無一例外,均不曾見過他等使出御劍之術來,可見這一秘術顯然是與劍道對應著的。

然而身具陰陽之道的她本該可以取萬物萬法化為己用,可面對三十六部天罡神通之際,亦不如設想的那般信手拈來,心領神會。足可見修士身在道中,不領會其中真諦,也就無法取用其中玄妙。是故與人交手之際,她亦不忘補全自身這條尚還空虛的大道,而這九息化氣神通,正就是其中之一!

趙蓴看周擒鶴眼神雖有變化,面上卻未見多少驚惶之態,即知對方必已是看出了自己這門神通的底細,而他能將同樣習得此術的屠陽勝過,也意味著其手中定然是有應付此法的神通在的,屠陽縱不服他,卻也不得不承認是自己技不如人!

果不其然,趙蓴這處才化了身形出來,周擒鶴的遮天大手便收了回去,那龍氣在雲層中略一擺尾,身軀之上就起了一層微不可查的波瀾,周擒鶴探出右臂,並指向前落去,龍氣即立起身形擋在“趙蓴”之前,瞧不出半分退避閃躲,卻只有底氣十足的悠然。

可見周擒鶴當真對自己這部神通十分有把握了。

此刻將過一息,趙蓴已是取了自身慣用的劍術出來,只見那身影凌身飛去,漫天劍氣即如雨點般砸落下來,將周擒鶴的來路與去路俱都堵住,好叫他不得從中脫逃,更不能閃躲避過。然而周擒鶴卻並無此念,眼見著密密麻麻的劍光斬下,心中亦不過是起了些許訝異,嘆說趙蓴如此年紀,論劍道造詣只怕已不在謝淨之下,當可謂十分驚人!

而劍光中,一道渾身佈滿金輝的龍氣卻是優哉遊哉地擺動起尾巴,鼻唇兩邊的龍鬚搖搖晃晃,似譏嘲似得意地轉起身軀,全然是不把這漫天劍氣放在眼裡,更不曾從中受到任何傷損,遑論敗下陣來。

見狀,趙蓴眉頭微微抬起,倒也沒有多少意料之外的慌亂,卻是凝定心神去觀那搖頭擺尾的龍氣,見萬千劍氣皆從其身穿梭而過,只是過不留痕,就像是劈斬在了一道泡影之上。

此景象甚是熟悉,故趙蓴未做多少思索,便看出了其中玄妙。

回想從前她與象玄一脈的杭書白交手時,對方那一門空明靈幻身的神通就與眼前景象有異曲同工之處,不過杭書白那時仍是外化境界,自不能做到化實為虛,是以這空明靈幻身也不過是水上投影的障眼法,與如今周擒鶴所施展出來的神通,又顯然不是同等法術。

天元柱上的三十六部天罡神通各有其妙處,卻不會是什麼尋常法門,此地四面八方都是雲海湧流,也沒有什麼憑仗可依,想來周擒鶴的這一門神通,便正是無可置疑的化實為虛!

趙蓴一面思索,一面也在細細觀察,如若經由此戰,可叫她將這門化實為虛的神通也一併領會,那便是吃了敗仗也不虧。

不過——

她亦不會坐以待斃就是了!

一轉念間,已是兩息過去,趙蓴那身影微微一晃,卻從其眉心處現出一柄小劍,約莫是兩道指節長短,受其心神一催,就已殺開雲海向那身披金輝的龍氣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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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三 正立無影

因這九息化氣的神通一旦施展出來,便只能用出自身一道手段,趙蓴自取用了劍道本領對敵,除卻先前那滿天劍氣之外,眼前的識劍亦是這神通之一。

然而小劍將那龍氣穿透,其間卻不曾遇到任何阻礙,趙蓴掃了一眼,即知這等尋根溯源,欲想直擊其元神的辦法只怕對面前景象無甚作用。她便揮手一招,立時收了小劍回來,此刻再轉看向對方,心下也是少見地起了一番思量考慮。

而周擒鶴見她接連失手,胸中大石這才緩下許多,暗道趙蓴可不像伏星殿屠陽那般好對付,就怕對方還有什麼刁鑽手段未得施展。

略感鬆快之際,周擒鶴也對自己展現的這部神通有了幾分滿意,此神通名作正立無影,效用也與趙蓴猜測的一般無二,正是存了那化實為虛的玄妙之道在其中,好將此身化作虛影,也叫旁的手段再不得觸及自身。

只是如此的話,此法亦是有些出格之處,故而這部神通也並非全無破綻,便是一旦成了此術,就不得再祭出其他的天罡神通,即便是要行七十二門地煞之術,也最多不過三門。且這正立無影的神通亦不能與其他法術同時使出,是以眼下情形,周擒鶴卻只能從旁觀望,直等到趙蓴的神通退去,才好再做打算。

“雖如此,我這正立無影卻是沒有時辰限制,任你那神通多麼厲害,只要過了九息,便還不是要束手就擒!”周擒鶴輕哼一聲,心下漸有把握,繼又抬眼看向趙蓴,不出意外地從對方臉色中讀出幾分慎重,便更是感到寬慰,又比先前心定許多。

他與趙蓴素未謀面,自也談不上了解對方,豈會知曉趙蓴這般神情非是在憂慮那九息化氣的結果,而是另外又有了考量。

趙蓴行事一向果決,甚少有遲疑猶豫的時刻,此番思量考慮,卻是早早就想捨棄了九息化氣的神通,畢竟在她心中,既然已是無用之法,便也無需繼續在這上頭下功夫了。周擒鶴的這門神通與杭書白不同,因是真正涉及了化實為虛的門道,故想要見招拆招,也就只能從這上面著手。

通神境界溝通虛實,便不僅能做到化實為虛,逆反過來煉虛為實也是能夠的。

雖以趙蓴的修為境界而言,尚不足以觸及到這等玄奧,但他周擒鶴能在天元柱上領會化虛為實的神通,自己又如何不可走那煉虛為實的門路,去參悟一門足以化解此術的神通?

至於她為何會有所遲疑,則是參悟這天罡神通必然會耗費自己不少心力,且還不知能不能成,如此一來,就要先與對方拖延一番了。

趙蓴垂下眼眸,只略作思忖了兩息工夫,心中就敲定了主意,便不論與周擒鶴的輸贏,僅是她要參悟陰陽之道,就必然繞不過虛實有無之說,與其來日再做探討,卻不如趁著今日這個契機,憑著周擒鶴這部神通一探究竟!

她暗暗點了點頭,亦不顧周擒鶴向己投來驚疑目光,頓時閉上雙眼就地盤坐下來,而紫府之內,分屬於兩枚元神的神識則兵分兩路,一道沉入龍氣之中,小心戒備對方手段,另一道則逡巡於三十六枚雪白蓮子之間,漸於心中有數。

周擒鶴不料她突然作參悟之態,便以為是有何後手要擺弄出來,立時又起了提防,並不敢卸下神通,唯恐趙蓴會趁虛而入。

只待暗暗數過九息,對方卻仍然端坐在天元柱上不動,雲天上凝作人形的龍氣倒是隨風散去,重新化作足有四百丈大小的長龍,縱是威勢不減,周擒鶴看了卻不禁長舒一口氣來,他目光閃動,知這九息化氣的神通已然退去,自己便可仿照先前對付屠陽的法門,將這趙蓴給拿下!

不過正立無影一出,對自己也是多有掣肘,接下來的三門秘術,可就要好生考慮了。

周擒鶴心念轉動,亦是迅速擬定了對策,便看見天上龍氣顯出真身,隨即疾衝入雲中,大口將雲層撕咬入腹,待肚腹渾圓之際,即又調轉身軀向下而來,張得大口將各般兇獸吐出,此些兇獸俱為遊雲所化,個個獰惡兇殘,甫一現身就朝著趙蓴的龍氣撲去,即便被龍爪撕碎,龍尾拍散,亦能夠在短時之內復原回來,當真難纏!

他向趙蓴大肆出手,心頭也忌憚著對方會有什麼反制之法,是以餘下兩門未曾使出的秘術中,又特地留了一門防身護御之術,不過出其意料的是,起初強勢的趙蓴此刻卻一改先時之勇,任那兇獸撕咬糾纏,也不過是仗劍斬之,眼看著兇獸勢頭漸漲,竟是顯露了幾分獨木難支的頹態,叫周擒鶴大為訝異。

他自不是魯莽輕率之輩,眼見此般景象並不與心中設想相符,就曉得其中必然有變,遂按下心中驚訝,慎之又慎地審度一番,這才見趙蓴雖盤坐不動,周遭八葉蓮華的蓮子上卻有瑩潤光輝浮現。

見此景,周擒鶴立時心領神會,暗道:“原是起了移花接木的心思,倒是險些中了此人圈套!”

便已是看出了趙蓴在假意與他糾纏,實則是為了牽制自己,好分出心神來,在那三十六部天罡神通內尋找破解正立無影的法門。

周擒鶴猜出對方打算,心頭卻沒有多少擔憂,只暗暗冷嘲道:“族中長老所言無錯,此人果真是十分自傲,竟有膽量在與人做龍氣之爭時分心,可見是不曾把我放在眼裡了。如此,正也該給你個教訓,好叫你曉得自己究竟有幾斤幾兩!”

話外之意,自然是毫不覺得趙蓴能在這短時之內尋到正立無影的破解門道。

於是大喝一聲,便調轉了全部兇獸,俱一鼓作氣朝著對方撲咬過去!

卻在這時,原本頹勢漸顯的長龍竟凝化劍氣,霎時間劍影紛亂,殺得一干兇獸當場潰敗,往往是連復原都來不及,就又被落下的劍氣攪得支離破碎。

周擒鶴內心悚然,暗道趙蓴明明已分心在了參悟神通之上,竟還能夠隨心所欲地驅馳龍氣……難不成,那參悟神通的模樣才是對方使出的障眼法?

他當機立斷欲抽了龍氣回來,彼處劍氣卻已勢頭不減地殺來,周擒鶴不敢拿大,忙又將正立無影的神通祭出,好險是將劍氣避過,這才緩緩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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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四 逆轉

可惜不等他卸下心神,那密集無孔的劍氣即又強襲而至,如驚雷破空,流星逐月,視茫茫雲海如無物,徑直向著停駐雲間的龍氣環繞過來,便是牢牢將其禁錮其中,全無逃脫之法!

周擒鶴不禁大為光火,心說這趙蓴倒是使得一出聲東擊西的技法,叫自己險些被她給騙過,只怕是早就存了讓自己鬆懈防備的想法,才好趁虛而入將他攻破!

卻不知他這正立無影之術乃是由心而發,可叫人隨時祭出,並不怕她突然發難。

見眾多劍氣環繞而來,雖將龍氣牽制其中,卻又始終無法攻至其真身,只能行那被動觀察之策,周擒鶴這才暗暗點頭,漸又有了幾分想法。

因他只有顯露真身後才能施展其他秘術,想來趙蓴也是窺破此點,眼下才以劍氣守候,欲要抓住他動手的時機,好使出一個反制之法來。周擒鶴自忖對此有數,便不擔心趙蓴會尋到他的可乘之機,自說這正立無影的神通毫無破綻,只要自己按兵不動,趙蓴便自然會無計可施。

二人算是各懷心思,竟就此僵持下來,一個死守不放,一個又料定對方毫無辦法,氣定神閒不作動搖。

天海外亦早早有人看得此景,並自說自話道:“周擒鶴這門神通實在驚人,一旦涉及了虛實之道在其中,又豈是憑藉幾道劍氣就能攻破的?我看那趙蓴是必然要在他身上吃一回虧了。”

太元門下有六族相爭,即便身為同宗同門,此刻望見周擒鶴與趙蓴鬥法,那也是神情各異,心思叵測,不禁幽幽開口道:“治長老倒是說得容易,我見那趙蓴殺敗屠陽之時,怕是要比周擒鶴還要利落許多,眼下僵持起來,難說她會不會有什麼其它手段。”

周治斜了此人一眼,自知對方心頭打得什麼主意,輕笑一聲道:“周擒鶴乃是我族這一代最為出色的弟子,身為族中長老,我豈能不盼著他好,何況他若能更進一步,於我太元來講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畢竟蕭麟已敗,我派能夠指望的弟子亦是不多。此中道理,平愈長老難道不知?”

蕭平愈兩眼一瞪,卻是有些鬱結在心,因著此回蕭赴的佈置,眾多蕭氏族人中便只有蕭麟一人奪下天元柱來,有此孤注一擲的舉措在前,本就十分看重成敗,不料蕭麟卻中道遇挫敗給了謝淨,如此下去,即便一路連勝不敗,到最後的結果也要看幾分運氣,除非是趙蓴、謝淨之流全都吃過敗仗,這才能叫蕭麟出頭。

但要是這場敗仗輸在了周擒鶴身上,她那心底又頗有幾分不甘不願。

念此,蕭平愈眉心微蹙,到底對那蕭麟起了些怨怪之情,若非是此人辜負了族中厚望,眼下又哪裡輪得到周擒鶴露頭!

想罷,竟又揚了眉頭開口道:“蕭麟雖敗,卻也是輸給了謝淨,如今周擒鶴還未遇見此人,怎就談得上可堪指望了,治長老還是少說大話的好,免得最後一場空,卻又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然而話音方落,駁斥她的卻又不是周治了,蕭平愈贏了嘴仗,還未見有幾分痛快,便覺上頭有一道陰鬱目光落了下來,叫她當即收了聲音,這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

“不過一個謝淨,小小的外化修士,何足以叫你等把她掛在嘴邊,”蕭應泉一番語氣頗為冷冽,卻將眾人掃看過一遍,繼又言道,“縱她真能取得大道魁首又如何,昔日雲闕山周朔連昭衍掌門座下的秦異疏都勝過,也不見他能翻得了這片天來。什麼趙蓴,什麼謝淨,都不過小輩人物罷了,天下大勢皆在我太元手中,便叫她等得了大道魁首,也一樣會如斬天那般守持不住!”

見他目光狠厲,餘下眾人便只得諾諾稱是,周治混在其中低下頭來,不由在心頭暗道:“這錦南蕭氏近年來可說是愈發囂張了,也不怪族中大能會猜測蕭氏一族有不臣之心,若真叫那蕭麟奪下大道魁首,來日宗門還不知要落到誰人手中,倒不如便宜那謝淨的好!”

眼見趙、週二人一動不動僵持了數日,各派之中倒都有些議論紛紛,猜測起這兩人究竟誰能得勝。

而云海內,周擒鶴雖就地盤坐下來,做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心頭卻遠不如面上所表現的這般平靜。

太古怪了!

他心中暗暗嘀咕道。

周擒鶴雖與趙蓴結識不多,然而從近來的交手情形卻不難看出,此人絕不會是那甘於落入被動之輩,眼下如此鎮靜,卻不知又在打著什麼主意,叫人不得不為此多想。

且這幾日下來,周擒鶴也難得不起惱意,因見趙蓴化了劍氣在旁守株待兔,他幾番試探也都未果,便只能祭起神通不動,不斷與對方僵持下去,而看趙蓴遲遲不動手,他這心裡也像是打起鼓來,暗道對方若真是束手無策,自己又該要怎樣才能敗下此人?

想來想去,竟也是沒個十全把握。

周擒鶴糾結之際,趙蓴這處卻是舒心了。

忖度著時機已至,她自睜開雙眼站起身來,而隨著身形一動,原本環繞著對方的劍氣也立時調轉方向,重聚作一柄鋒芒畢露的長劍,蓄勢待發,威勢迫人!

當是時,周擒鶴也兩眼瞪起,既知對方必要有所動作,便更是不敢鬆懈半分,猶自寬慰自己道:“無妨,我有神通在手,量她也不過是做無用之功!”

然而下刻,長空驟然撕裂,無形無影間,彷彿有什麼看不見,摸不到的障壁破碎開來,周擒鶴只感覺到一股扼喉的緊迫,分明是狂風大作間,二人的衣袍髮絲都在狂舞,但一切雲海卻穩然不動,萬物好像都靜寂一片,狂亂又平靜,如兩片格格不入的碎片被強行拼合在了一起。

而在這擰合的縫隙之間,似又有什麼東西被大力拉拽出來,周擒鶴亂髮紛飛,雙眼用力眯起,卻不知想到什麼,竟不由高聲喊道:“不好!”

可惜話音未落,他那道縹緲如虛影的龍氣就被長劍斬作兩半,燦金色的氣機向四方流去,隨著呼嘯的狂風,剎那間便將雲海都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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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五 禍水東引

周擒鶴僵立原地,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凝望著自身龍氣蕩散雲天,竟是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其嘴唇微微顫抖,袖下雙拳更捏得死緊,如不是看著趙蓴的龍氣已調轉方向游回原處,他怕還是不能接受這驟然逆轉的結局!

許久,周擒鶴才垮下臉來,拂開衣袖道:“這如何可能,這如何可能!”

然而他也清楚,這龍氣之爭絕不是他等修士能夠做下手腳的地方,趙蓴既能斬斷他的龍氣,就意味著對方手中的確是有了破解正立無影之術的法門,再回想到近幾日趙蓴皆在冥想參悟,便只怕今日結果的一大原因就在這裡了!

“參悟神通須得全神貫注,又豈是幾日功夫就能做到的,何況她看似是在凝神入定,與我僵持不動時,分明又放了心神在——”周擒鶴念頭一頓,恍然間,卻彷彿聽見周治的話語臨於耳側,不過那話說得並不肯定,顯然也是對方的一番懷疑。

其中之事,便要說到從前的一個傳聞了。

有說身懷雙神者,為千古罕見的大災厄之人,但凡出世,必有隕滅萬生之劫。此話雖已久久不在修士中流傳,然卻被鎮虛神教奉為圭臬,周治也不過偶然從幾位大能修士口中聽來。

那幾位大能都已是太元門中聲威赫赫的人物,不過是因提及亥清,方才順水推舟講到趙蓴這一小輩,便說到趙蓴拜入亥清門下之時,曾有鎮虛神教的使者前來,即是懷疑那趙蓴就是將要引來劫難的災厄之人。可惜有亥清在此,又處在昭衍地界之內,最後結果自然不了了之。幾位大能修士縱有疑心,卻也在昭衍放出裂神之術後,逐漸淡了此事。

然而周治卻將其放在了心上。

他便一心以為這裂神之術就是昭衍為了遮掩此事而放出的,又偏偏是那趙蓴橫空出世之後,才有了寰垣現身,二者即便沒有關聯,也不能為趙蓴就是身懷災厄一事開脫!

是以他獻言族中大能,務必要先殺趙蓴以絕後患,哪想對方卻忌憚重重,反倒還叮囑起他莫要輕舉妄動,只說門中早有安排,此事絕不能操之過急。而周治雖得了吩咐,心頭憂慮卻怎樣也無法卸下,周擒鶴為他看重,你來我往間,自然有被他囑咐過其中隱秘。

從前他不以為然,倒不覺得這世間會出現身懷兩枚元神的奇人,如今看來,治長老或許也並非是杞人憂天!

周擒鶴斂下驚容,心頭暗潮湧動,此刻按下落敗於人的不甘,方知他心中升騰而起的竟是一片竊喜與快意。

他緩緩抬起眼來,透過逐漸聚合的雲海看向趙蓴已然模糊的身影,陰冷如蛇的目光像潮溼的海霧,隱在鬆開的眉頭與平放的嘴角。

此人若真如治長老所說,只怕等寰垣一事了結,上頭之人就容不下她了!

正座之下,諸修士皆一片寂然。

蕭平愈斂容屏息,雖是眼睜睜看著周擒鶴敗在趙蓴之手,眼下也沒了出言戲謔的心思,至於周治,那更是臉色鐵青,一語不發,連帶著幾位周氏一族的長老也盡皆無話,觀其面上神情,便也是愁悶居多。

“好!好一個趙蓴!”蕭應泉用力拍擊雙手,竟是冷笑兩聲,垂下目光如劍,譏諷道,“卻不知我派弟子已然無用到了這般地步,既如此,當初又何必誇下海口,將那大道魁首視為囊中之物,可笑,實在可笑!”

他雖是小兒相貌,此刻勃然大怒起來,底下眾人卻不禁面露驚駭,連忙起身告罪,盡稱無能。

然這卻消不了蕭應泉心頭火氣,只見他冷眼橫來,直把周治盯得身軀一晃,撲通一聲跪倒下來,急呼道:“長老,弟子無能確是有罪,可是那趙蓴身負災厄,必也有大氣運加身,且不過放任她成長了數百年,就已有了今日氣候,如若再叫她奪了大道魁首下去,來日我等怕更是難以自處啊!”

周治話鋒急轉,趁著蕭應泉眼神凝起之際,便又迅速向前膝行兩步,繼續言道:“長老,晚輩卻非信口開河,而是那趙蓴出身古怪,偏是她所在的那方小界生了魔劫,繼又牽扯出了寰垣一事,當年鎮虛使者亦是有懷疑過她,不過是懼於亥清兇威,這才不敢下手罷了。便不瞞長老,擒鶴動身之前晚輩就早有囑咐,要他與趙蓴鬥法時切記小心,此中真假,待他回來一問便知!

“長老!既知那趙蓴有害於天下人,何不除之後快,也免得再生禍患!”

這周治說話也算是機鋒十足,實則他早知這等事情連鎮虛使者都試探無果,僅憑藉周擒鶴的能耐定然也無法做到,是以囑咐周擒鶴試探是假,要定了蕭應泉的心思,免得受到對方遷怒才是真,至於往後此人問起,他也的確囑咐過周擒鶴小心趙蓴,後者更是知情之人,亦對此說不出假話來。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蕭應泉聽得這話後卻反而斂下神情,隨即頗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哼笑道:“你倒是會禍水東引的,起來吧!”

至於是否要除趙蓴,蕭應泉卻未置可否,彷彿一切自有主張,神情亦較先前和緩許多。

周治目珠一轉,默然起身坐了回去,心頭竟忍不住有些打鼓。

看蕭應泉此番神態,門中怕當真對這趙蓴還有安排,他欲要周擒鶴先行下手,恐怕是會有壞事之嫌。

外界波譎雲詭,天海內卻稱得上一聲平靜。

魏沉桐凝肅面容立於一邊,臉上神情略看得出些許灰敗,不由向對面修士詢問道:“你這是什麼神通,竟能破解我正立無影之術,實在厲害!”

早在風雲盛會上交手時,趙蓴便領教過魏沉桐一手心遊離神的神通,如今此人能與周擒鶴一般領悟正立無影之術,倒也並不在她意料之外,可惜有周擒鶴在前,趙蓴已是對這手段熟諳於心,眼下碰到魏沉桐,便更是沒有糾纏多久就已拿下勝來。

她微笑道:“此部神通名曰回虛返實,道友可是明白?”

魏沉桐聽來這話,內心疑慮便已消去,不禁佩服道:“原來你也參透到了這等境界,是我淺薄了,這場比試合該你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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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六 不速之客

她雖在風雲盛會上敗於趙蓴,但此事相隔已久,二人之間也素無其他嫌隙,魏沉桐自忖與對方沒有仇怨,便直問趙蓴現已同多少人交過了手,可曾遇見謝淨、蕭麟之輩。

趙蓴不假思索,倒也坦然回話道:“我至今來未嘗一敗,想也鬥過了百餘人,算一算,也就是你口中的二人不曾遇到了。”

魏沉桐睨了一眼上方龍氣,便知趙蓴這話不假,眼下龍氣之爭已然持續了一載有餘,對方若毫無敗績,有這六百餘丈的龍氣也實屬自然,她心頭羨慕,念起謝淨這一與己有怨的人來,語氣亦不自覺低沉幾分,言道:“蕭麟雖能勝我,卻也可謂手段盡出,留無餘力,你若遇上了她,想來也不會有太大難處,至於謝淨……”

她微微凝眉,目露些許厭憎,卻也坦言道:“我遇她時,她的龍氣雖不比道友的多,可若一直連勝下來,到如今也不見得會遜色於你,想這大道魁首若無差錯,便就要應在你與她二人中間,實話講,我與謝淨相看兩厭,就望你能勝她一籌了。”

事涉他人恩怨,趙蓴並不願意多言,便只微微一笑,也看不出親近疏遠,道:“此般機遇自是能者得之,在下自當盡力。”

魏沉桐卻非愚鈍之輩,當即也聽出對方話中偏頗,遂冷下眼神點了點頭,這才告辭而去。

趙蓴拱手相送,待對方身影徹底淹沒在雲海之中,才放下手來略作思忖,此番參與龍氣之爭的修士共有一百零八人,除卻還未與自己碰見的謝淨與蕭麟,她便已連勝了一百零五場,至於龍氣,也是已經超過了六百丈大小,騰躍於雲天之間時,更彷如真龍在世,氣宇軒昂。

不過與當年斬天奪魁時的九百七十丈龍氣相比,卻還足足差了三百丈!

好在接下來的兩名對手皆非弱類,若勝過這兩人後,所帶來的龍氣能超過三百丈,自身龍氣便可趁勢突破九百丈的大關,只是能否超越斬天,就要聽候天意了。

趙蓴暗暗點頭,心知每一代大道魁首的龍氣,卻不只和自身有關,此些與自身同代而出的天才人物,也是鑄就龍氣大小的關鍵。一代魁首,必不能是清流出淤泥,而應當是萬千英傑,大浪淘沙,方才能鎮壓三代修士。

雲海之外,望見那茫茫天穹下怒張爪牙的四道龍氣,亦無人不知這大道魁首的爭奪已然步入尾聲。

施相元站於一道青碧色煙煞之上,因看見此景內心激動,便已是有些坐不大住了,而一旁的陳少泓先前還不以為意,此刻卻也頗有動容,言道:“此回謝淨要與周擒鶴對上,趙蓴亦是要同太元的蕭麟碰面了,只待她二人雙雙得勝,就可見大道魁首的分曉。”

他見施相元臉色凝重,很是有些緊張之意在,便輕笑道:“相元何故如此,你我皆知那蕭麟與周擒鶴不過伯仲之間,趙蓴既能勝過後者,又怎會敵不過蕭麟呢?”

施相元嘆了口氣,也不知如何回應對他,卻只能勉強笑了一笑,心仍是沒有落地。

而草籠青居內,胡朔秋面前亦是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端正身形,微微頷首向來人示意,神色中倒無多少生疏戒備,語氣平和道:“謝道友也是來了。”

憑兩派關係親近,又一向是同氣連枝,謝摘元點了點頭,便抬袖拱手,言道:“我這頑徒在此,卻不好不來看著。”

隨後目光一掃,訝道:“亥清道友不在此處?”

謝摘元知她素來疼愛弟子,此回爭奪魁首又可謂大事,倒沒理由說從前風雲盛會時都有露面,眼下竟不來了。

胡朔秋一嘆,便說亥清仍在閉關,如今卻是無暇抽身。後者一聞此事,即略微留了個心眼,想亥清此人行事作風,如不是當真難以前來,此回怕是無論如何都要前來看護弟子的。而修行至她這般境界,再要一股心思閉入關中,便只有一條路走。

謝摘元心中一凜,略微察覺到了幾分異樣,現下卻不好言說,只是頷首言道:“原來是這般緣故。”

遂站近幾步,示意胡朔秋降下禁制,嘴上張合一番不知說了什麼,便看見後者神情驟變,凝然開口道:“此事我已記下,倒要多謝程仙人仗義出手了。”

“也好在亥清道友不在此處,不然為了此事,怕還要生出許多事端來。”謝摘元遞完訊息,心中雖已平靜,卻仍囑咐道,“只是一計不成,難保他等就不會留有後手,道友切記小心便是。”

說罷遁風而走,再未肯久留片刻。

而太元諸長老所在之處,蕭應泉尚還不知郗澤已對趙蓴起了殺心,只看著周、蕭二人分別與謝淨、趙蓴對上,心中就已煩悶至極。

下首眾人俱看向雲海深處,雖知曉眼下情勢未必沒有逆轉之機,便只要周擒鶴勝了謝淨,蕭麟勝了趙蓴,那這大道魁首的歸屬就還有待轉機,只是縱有這般可能在,他們也不敢拿了去勸慰蕭應泉,甚至捫心自問,亦不敢肯定周、蕭二人的勝算。

循著他們的目光直去天元柱上,趙蓴面前的雲霧已是悄然被無形大手撥開,她站直身形,見露出臉容來的是一位陌生女子,即知自己此回遇上的對手,就是出身太元錦南蕭氏的蕭麟了。

對方眼神凌厲,先是上下將她打量一番,又深深看了一眼趙蓴頂上盤旋的龍氣,不由得戒心大起,揚聲道:“你便是趙蓴?”

她本以為劍道天元柱已被謝淨奪下,同為劍修的趙蓴便就沒有機會來此,不想天意還是給了此人一線生機,倒真可謂是羨煞旁人了。

蕭麟雖身為天之驕子,卻向來不喜那些同樣受到天意眷顧的人,如謝淨,如趙蓴,萬千修士若都如此,分予自己的還能留有幾分?

趙蓴看出她目中兇惡,兩道寒光即從眼前晃過,輕笑一聲道:“看來是太元道派的蕭道友,在下早已在此恭候多時!”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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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七 顛倒陰陽

說這話時,趙蓴下巴微揚,更是道不盡的意氣風發,好叫蕭麟看了面容微滯,連神情亦陰沉幾分。

趙蓴卻不顧她,大喝一聲:“道友且當心了!”便聚起龍氣斬下一劍,立時連雲海都蕩空不見,四面八方好似只剩下這一道劍光,有不盡氣勢沖天而起,懾得蕭麟那龍氣不敢妄動,如若是被人定住,剎那間心神失守,轟地一聲受了迎頭一劍,便破成兩截遊散而去!

蕭麟大驚失色,此刻已無精力辨析趙蓴用了什麼手段,忙是守定神思好將龍氣尋回,又憑一手續接之術重新聚起頭身,這才轉而看向漫天劍氣,心道:“看趙蓴這般劍術,比那謝淨也可謂猶有勝之,亦不知在此情形之下,那吞劍之法還能有多少用處。”

思索時,她手上也是有了動作,欲仿照先前對付謝淨之時用的法門,先吞了飛劍下去,看這法子能夠阻攔趙蓴一二。

便看見蕭麟的龍氣暴漲數倍,並將腹部撐得渾圓,隨後張了大口捲起狂風,就要趁勢收了趙蓴的劍氣入腹。

不想趙蓴卻渾然不懼,率起劍氣就直入其口,狂風驟雨般殺入龍腹,甚至到龍氣支撐不住,已然想要閉嘴遊離之時,外頭的劍氣仍還留有許多,放眼望去,可謂叫人膽寒!

這吞劍之術本就是為對付劍道修士而來,趙蓴也算是早有防備,是以蕭麟才動起手,她就已拿了對策出來,卻不是尋常的見招拆招,而是藉著自身已經六百餘丈的龍氣,來了一個以勢壓人。便是算著蕭麟鬥不過她,要將對方的龍氣從內破開,殺得腸穿肚破,流血千里。

蕭麟卻沒料到趙蓴會如此強硬,只見那萬千劍氣入了龍腹之後,勢頭也不見半分停滯,反還在腹中擰成一股,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後,一道貫日白虹般的劍光就直接衝破了桎梏,與外頭的劍氣裡應外合,迅速將禁錮自身之物給攪得支離破碎!

蕭麟不得它法,只能催得龍氣四處逃竄,連那偷天換日的神通也無暇使出,一連被接踵而至的劍氣打得狼狽不堪,場面不可謂不精彩。

龍氣勢弱,蕭麟自身也覺萬分羞惱,心知此刻再沒有招架之法拿出,自己可真就要潰敗在趙蓴劍下了!

一路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此於蕭麟這等心高氣傲的修士而言,便無疑是那奇恥大辱,她衣袖一甩,心中主意已定,暗聲道:“事已至此,留手也沒有必要了,謝淨,你倒要慶幸一番,與我交手時還未叫我領悟出如此神通來!”

想罷,她凝定心神,再看向趙蓴的劍氣時,已然是不避也不躲了。蕭麟目光向上一揚,頓時高聲大喝,叫那龍氣回身一甩,霎時間衝上天去,本是茫茫雲海間,竟由此推開重重海浪,露得一片澄淨碧空來!

趙蓴亦好奇她有什麼法門不曾使出,於是循著這龍氣向上望去,先看一片青空顯露,隨後才見得一輪金陽與皓月同在青空兩側,待龍氣一晃而過,卻叫這日月輪轉起來,不過幾息之間,四周景象就重複了幾遭晝夜變換。

倏地,她目光微動,忽覺心神之上有了些許凝滯異感,再轉看身前,那一片漫天劍氣竟齊齊調轉了方向,未曾聽她驅馳地向上方龍氣殺去!

見了此狀,趙蓴眼神凝起,不過恍然之間,心中就已會意,只怕那蕭麟是使了什麼顛倒陰陽的法子,現已將自身龍氣給奪了過去。

似為了驗證這番想法,趙蓴催起神識向前一探,就見原屬於蕭麟的龍氣竟然聽了自身呼喚而來,她頓時徹悟,明白兩人的龍氣這是被做了交換。

蕭麟自領悟這一神通而來,眼下也是頭回施展,雖早已清楚其中效用,此刻真正接手這漫天劍氣時,心頭亦不禁激動萬分,等徹底奪了趙蓴劍氣在手,內心底氣也是充足起來。想她修行至如今道行,縱不通那些劍道法門,幾手飛劍之術卻還是會的,蕭麟凝神屏氣,小心將那些劍氣御起,頓然有橫絕天下的豪邁氣勢升騰心胸,再看原屬於自身的龍氣,亦是有了一種不堪一擊的輕蔑。

這才明白趙蓴此前的勝券在握是從何得來。

陡然被他人奪去龍氣,趙蓴也不過是猶疑了片刻,她一面感嘆這顛倒陰陽的神通實在神奇,一面也思索著該要如何才能化解此術。好在蕭麟並不精深於劍術,這漫天劍氣縱是由她所驅馳,亦可被趙蓴尋到幾處紕漏護住自身,此刻還不知這龍氣能否奪回過來,如若在這時被劍氣所斬滅,便就可能要落敗了。

而蕭麟幾番試探皆未曾得手,也正是因這漫天劍氣委實不好驅使。

尋常修士御起飛劍對敵,大多不是靠著劍法出色,而是為了借用飛劍法器之利,好增添自身實力,此為御器,而非御劍。至於鬥法之時,同時驅使的飛劍也多不過數十上百柄,畢竟這也是外物手段,並不好拿來做傍身之術。

劍修能分化萬千劍氣,無一不是憑著長年累月的磨鍊而來,也無一不是法力渾厚,神魂堅固之輩才可如此。

蕭麟本非劍道中人,也是因她根基深厚,元神一道上亦遠勝尋常修士,更受族中囑咐修行了那裂神之術,此刻方可將這數不盡的劍氣盡都掌控下來,不令劍氣失控,反制己身。

不過要她像趙蓴那般,將這萬千劍氣全都如臂指使般運用,便就不大可能了。

至於為何不取其他手段來用,卻也與這顛倒陰陽神通的弊處有關。

因著此門神通一旦用出,便可將對方龍氣徑直奪來己用,在此同時,這奪取而來的龍氣就當保持恆常之態,簡而言之,趙蓴的龍氣,蕭麟只能奪來“用”,而不能奪來“變”。

是以顛倒陰陽也好,偷天換日也罷,都不意味著奪來就能化為自身所有,這也是蕭麟所感棘手之處。

對方龍氣畢竟不如自身的多,趙蓴要想全然接掌此物倒也容易,只是要她憑藉此物就將自身劍氣撼動,那卻也十分艱難。

為今之計,只有奪回龍氣才是上上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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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八 逐日迴天

趙蓴思索片刻,即喚得龍氣回到身前,看此道龍氣長約五百丈餘,身上金鱗纖毫畢現,遊動時龍鬚揮舞,噴吐出股股濁息,肖似那真正活物一般。

然而在龍睛之內,卻可見一片渾濁,並不如自身龍氣來得目光炯炯,趙蓴轉念一想,便知如此景象必然也與那顛倒陰陽的神通有關,眼下龍氣不明,就算自己能暫時將之掌控,驅使起來也絕不如真正屬於自己的龍氣靈動。

她小心避開襲殺至面門處的劍氣,心神分出一縷,瞬時已落在了八葉蓮華之上,面對此等神通,尋常奇門秘術怕也作用不大,就只看三十六部天罡神通之內,有無破局之法了。

而龍氣之爭進行到如今時候,這總共一百零八門法術,趙蓴已可謂盡數觀過,縱使不曾全部拿出來練手,可對每一門秘術的用處與玄奧,她都早已心中有數。是故蕭麟這顛倒陰陽的神通一經施展出來,趙蓴便勉強知道了個七七八八,曉得這是在龍氣上有了變化。

“那三十六部神通之內,正有一門法術名作鬥轉星移,可叫修士領會時序變換之道,若得施展出來,就是逆轉了時間,將局勢推回到我二人龍氣還未交換的時候也是可以。”趙蓴目攬眾法,幾個對策已逐漸懸在心中,這鬥轉星移之術就是其一。

卻過不多時,她又否定了這一計策,暗道:“此法看著得用,但要真正施展出來,倒也存在許多限制,反給自身設下禁縛,便有些不大可取了。”

因這鬥轉星移之術是將時間推回原來時刻,要想徹底破解蕭麟的神通,就只有定住時間不使其向前行進這一個辦法,此也意味著兩道龍氣的狀態又會被恆定下來,縱是奪回自身龍氣,趙蓴也無法施展另外的手段。

“如此一來,便不好在時序變換上面入手。”趙蓴沉下心神細細思索,恍然將目光上移,憶起蕭麟使出神通之際,那日月輪轉,晝夜交替的景象,卻是靈機一動,尋了個先前不曾考慮到的神通出來。

她目光微亮,心頭也很有些試探的想法,便暗暗言道:“你既是顛倒了陰陽,那我便逐日迴天,將這陰陽正序給匡改回來!”

趙蓴覺此法可行,立時便定下心神,自紫府內分出一縷神識,驅得龍氣竄入雲中。此景被蕭麟看見,卻惹得後者蔑然冷笑,只以為趙蓴又在盡力奔逃,便下了狠力將劍氣調轉,如疾風驟雨般向上捲去。

那劍氣勢頭洶洶,陣仗甚是利害,不過剎那之間,堆集起來的雲海就被推去旁處,露得一片澄淨青空,可見金龍騰躍其中,分為靈秀。

蕭麟只拿眼一看,就知那龍氣已避無可避,正要催了劍氣直接殺上天穹,卻見金龍扭轉身形,直向著空中一輪光輝燦燦的金陽就撲了過去。這自然不是真正的大日,而只是神通所召出的虛影,論輝光灼熱,更比不了天海內的金烏赤陽半分,是以龍氣徑直撲上前去,竟也不曾受得半分灼燒,而是猛地拉長了身形,若鎖鏈般迴環纏繞了在金陽之上!

“這又是什麼手段?”蕭麟目露驚詫,更心知肚明這顛倒陰陽的神通絕不能被趙蓴化解,是故略一思忖,她就知眼下情形不能容趙蓴繼續下去,遂動起念頭來,使那劍氣徑直斬去,卻不過幾息之間,那纏繞在金陽上的龍氣就已吃痛得搖頭晃尾起來,可惜有趙蓴壓制,任它痛楚纏身亦只能牢牢攀在上頭不動!

待龍氣不斷伸長,直至口可銜尾,已然如鎖鏈一般將金陽完全纏上,趙蓴便運起氣力,猛然將此物向下拖拽!

轟隆!

震天巨響須臾即至,一瞬間彷彿傳達千里,連著蕭麟耳內都充斥著一陣嗡鳴聲音,她心道一聲不好,強自壓下神思上的晃動,便抬眼看向雲天之上,只見金陽光輝仍在,眼下卻搖搖欲墜,受那龍氣不斷拉拽,已然是有跌落之危。

蕭麟見得此狀,心中亦難免急切起來,也不管手下劍氣散亂無序,連忙是凝定了心神要先穩住金陽,可就在這時,趙蓴又輕喝一聲,竟從龍氣之中引了一股氣機鑽入金陽虛影內,且不過是轉動了個想法,那輪金陽就似乳燕投林般落入趙蓴手中,霎時間聽順其意,天火流星似的在空中垂下一道璀璨金虹,就此徹底跌落下來!

而沒了金陽虛影相對,剩下的一輪明月也不過是徒有其表,便見得一圈漣漪從月相上蕩起,不多時候,就已全然化作一抹皎潔的月色,徹底湮沒在青空之下,正是那鏡花水月的景象。

日月不在,陰陽倒序,趙蓴心神微動,面上已是浮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意,便趁金陽虛影墜落之際,將原本散亂無序的劍氣盡數收歸於手,卻不等蕭麟有所反應,就已將局勢扭轉,聚起萬千劍氣合為一劍,轟然向下斬落!

而金陽虛影一散,纏繞其上的龍氣自然也得了自在,正待昂首向上衝來雲天,劍光就已先一步殺至,便從龍首斬下,將那龍氣徹底一分為二。

蕭麟此刻心頭一顫,這才發覺二人龍氣已然調轉回來,趙蓴卻是故意而為,要這龍氣受劍斬傷,到落回她手之後,早已是頹態盡顯,傷痕累累。

眼下就是重聚龍身,敗勢也實在難以挽回!

蕭麟幾欲嘔血,仍是不願就此罷休,想將那龍氣召至身前,卻不料趙蓴又先動了。

後者見識了顛倒陰陽這等神通,自不能容下蕭麟繼續糾纏,是以拂袖一揮,就將金龍化成的長劍向上催起,引下一股白日驚雷,伴隨著霹靂巨響,轟然落在蕭麟龍氣之上。

霎時,只能看見原地青眼,而不見龍氣分毫了。

“此謂五雷轟頂,倒是實打實的攻殺秘術。”趙蓴暗暗琢磨道。

龍氣已散,勝敗明瞭,蕭麟臉色灰敗,眉宇間陰翳重重,卻是看也不願多看對方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趙蓴也不理會於她,便將龍氣喚回柱上,發覺此物已有七百五十丈大小,倒是來日可期。

亦不知於謝淨鬥過之後,這龍氣的最終大小,會落定在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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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十九 雲開霧散

便說蕭麟一敗,太元諸長老這處的氣氛也是沉重下來,蕭應泉一語不發,旁人亦不敢搶在他面前開口,就索性沉默不言,連眼神也都低垂不動。

此刻唯二被寄與厚望的弟子中,蕭麟那處已然塵埃落定,勝負明瞭,另一邊正與謝淨交手的周擒鶴,眼下也露了潰敗之相出來,其雖有正立無影之術傍身,眼看是要立於不敗之地了,卻怎奈謝淨有一手隔垣洞見,自能將其中底細洞悉個清清楚楚,且又因她道行格外深厚的緣故,距離那參透虛實的通神境界不過是一步之遙,既曉得了周擒鶴的神通從何而起,便怎可能沒有破解的法門?

是以這蕭、週二人看似厲害,如今卻是要雙雙敗落在他人之手,念起此行前門中修士皆耀武揚威,自以為勢在必得,蕭應泉便更是覺得面上無光,一股火氣似要衝破胸膛!

如不是各派修士都在此地,一舉一動皆在他人目光之下,他怕早就拂袖而去,哪會留在這裡顏面掃地。

便再過了三日,早就露了敗相的周擒鶴終於是強撐不住,被謝淨疾雷般的兩劍斬斷龍身,自此一去,就再沒能聚了龍氣回來,只能含恨吞下苦果,拱手將勝局推給對方。

謝淨得了這一場勝局,頭上龍氣亦是傲然擺尾,自那天穹之下吞得一團金光,就此暴漲到七百多丈,比趙蓴所有也不見遜色多少,同樣是連勝至今,此道龍氣的勢頭亦是強硬無比,眼下怒瞪雙眼,又猛地嘶吼一聲,似在呼喚著什麼,旁人不得而知。

不過片刻之後,雲海深處亦傳回一聲轟雷般的龍吼,謝淨想到什麼,不覺露出一絲笑意,目中眼瞳微有發亮。

此雙龍交相呼應後,二人卻不曾立時見到對方,趙蓴靜坐下來,神識再度徘徊於那三十六枚雪白蓮子之上,就此等了足足十五個日夜,身下天元柱才終是有了動靜。

界南天海內,百餘根天元柱已大多定下,即便是最後一場比試,亦早已在多日以前終結,有修士站於柱上,思忖此回爭鬥已是該到了結束之時,只不曉得近幾日來為何一點動靜也無,又或是其餘修士尚未曾結束比試?

少頃,正待這群修士胡思亂想之際,忽是有一陣狂風巨浪襲來,吹得眾人七倒八歪,幾乎在天元柱上站立不穩,一個個都不得不催起真元好穩住自身,可再抬眼時,竟發現眼前雲海早已煙消雲散,不說近處如何,就連遠地的修士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藉由這場大風,相互間只在龍氣之爭是有過一場謀面的修士,此刻終於能夠目睹各自真容,並那盤旋在頭頂的龍氣也一覽無餘!

此情此景下,眾人亦很難不有撥雲見日,一切大白的暢達之念,本是想把對方一一看過,好較量各自龍氣的多少,然而目光才動,卻是忍不住被天邊下的兩道龍氣給吸引過去。

只見天穹之下澄空一片,無有任何流雲與海水遮蔽,兩道七百餘丈的龍氣呲牙對峙,到此大小來,已然不必以龍氣相稱,完全是與北淵深處的真龍無異了。

而這百餘根天元柱上,不乏還有龍氣未破百丈的人在,此刻與這兩隻兇威不凡的真龍相比,卻可謂是相形見絀!

萬衝搖頭苦笑,自見了這兩道七百餘丈的龍氣,便知曉自己要與那真正的天之驕子相比,中間相隔的又何止幾座大山,不禁是深深一嘆,無奈道:“如今見青天高遠,方才知自身渺小,縱可悲可嘆,但只要還存有奮發之心,便不會跌入塵泥當中,吾輩應自勉矣!”

說罷,竟覺心中舒暢,神意通達,一時又有了諸多感念。

近處修士聞見此話,倒也是神態各異,心緒紛飛,深以為然者有之,不屑一顧者亦有之,還有修士在聚精會神打量兩道龍氣下的人影,眼下根本沒有精力分出,遑論做出感嘆。

“看那身形高大些的,形容瀟灑,頗有逍遙自得之態,不是一玄劍宗的謝淨還能有誰!”說這話的人自然是不與謝淨相熟的。

好在立刻就有人接下話頭,朗聲道:“此言不假,貧道曾在因緣際會之下見過那遊瓏尊者幾面,這人的確是她……只是對面那人,就有些面生了。”

“你識得遊瓏尊者,卻不認識她?”當下便有修士故作驚訝,戲謔道,“要我說,這人的聲名可比謝淨大多了,正是那真陽洞天亥清大能的嫡傳弟子,昭衍劍君趙蓴是也,聽這名號,道友可想起來了?”

原先那人恍然大悟,好似遭人點醒一般,點頭道:“原來是她就是趙蓴。”

隨後又連忙出言解釋:“也不怕道友笑話,貧道自五百年前閉關苦修,出關也不過是十幾年前的事,便只聽說過這昭衍劍君的名號,至於她長了什麼模樣,就實在是一概不知了。還要多謝道友告知,免讓貧道鬧了笑話。”

戲謔他的修士看此人話語真誠,一時也沒了散漫之色,忙是端起袖來打了個稽首,又起了些許慚愧念頭,為此有心與他多言幾句,道:“道友有所不知,如今年輕一代的劍道第一人卻已不是遊瓏尊者,而是這位昭衍劍君了,便聽說她之造詣早已勝過當年的斬天尊者,是為劍道第一天才,正是青勝於藍,後來居上了!”

那人嘖嘖稱奇,末了又疑問道:“可是此迴天元柱中,只有一處指向了劍道,你我都知是遊瓏尊者取了此柱,緣何不是那趙蓴得了這一機緣呢?”話語之中,不乏有更加看好謝淨的意味在。

“天元柱的玄奧豈是我等能知,”見一片好心未得回報,修士又斂下笑容,冷哼道,“再如何,那昭衍劍君也不還是上來了,可見不取劍道天元柱,她亦還是有法爭下大道魁首來,又怎說她不會得此機緣。”

那人便識趣地住了口,心說對方話有偏頗,與之多言也是無用,倒不如閉緊了嘴,睜眼看著結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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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十 大道之爭

而在那稍稍鄰近些的地界,程勉真與韓縈初二人也是相視怔然,後者顯然以為這兩道龍氣之下,必然是要有程勉真一席之地的,不料如今與謝淨爭鋒相對的,卻是她不曾想到過的趙蓴。

不過韓縈初能站在此處,亦表明她一路行來並非全勝,倒不想大師兄程勉真會與她落入同樣境地,於是便開口詢問道:“大師兄何故在此?”

程勉真也未有氣惱之色,照舊端正了神情坦然應道:“卻是技不如人,稍遜了謝道友與趙師妹一籌。”

言外之意,便是隻敗給了這兩人。

韓縈初聽他敗於趙蓴之手,一時也深感詫異,不禁暗自言道:“早在動身之前師祖便有言過,說這趙蓴潛力驚人,我若與她對上,自當是難以取勝,適才看她劍法驚人,領悟的神通也是極為厲害,我倒是輸得不冤。只是大師兄他資歷深厚,自袁師姐突破以來,諸弟子中就屬他身居第一,如今卻也……”

有著趙蓴打上夔門洞天一事橫亙在兩人中間,韓縈初卻是怎麼也無法嚥下這口氣來,念及師門曾在對方手中受辱,便再是同門弟子,也不由緊皺雙眉,難發一言。

程勉真看她臉色,即知韓縈初心頭有氣,長此以往只當恩怨愈深,難以共處,又因他身為門派大師兄,自覺有調和弟子的責任,便暗中記下此事,意欲回返宗門之後再細細與對方話談一番,此刻眼神流轉,又注意到韓縈初頭頂的龍氣比自身還要少些,遂開口道:“師妹這一路只怕是有些兇險。”

觀其目光所向,韓縈初便知他所問何事,不由雙唇微抿,略有些懊惱道:“太元蕭麟手段陰險,師妹我有所不敵。”

個人手段大多合其秉性,韓縈初直來直往,心高氣傲,所修大道也有浩正剛烈之風,此與蕭麟之道相背而馳,因此敗於她手之後,韓縈初便深有不忿,更難以忘懷此事。

“蕭麟道行深厚,已然是袁師姐一輩的人物,既在此境停留至今,便也是為了這大道魁首而來,師妹雖敗與她,卻不必灰心喪氣。”因對門中弟子都有了解,程勉真此時也無多少意外之情,只稍稍出言寬慰幾句,便放開目光在其餘修士中間尋覓同門弟子的身影。

而此回一看,卻見往日裡聲名赫赫的弟子中,不少人都未曾出現在這天元柱上,且還不止是同門如此,連正道十宗的風雲人物裡,亦有缺席不見之人。

他目光閃動,倒是想起恩師曾有將他召至跟前叮囑過,不外乎是言這大道魁首應命而生,即便是無名之輩也可能摘下魁首,如若是發生如當年雲闕山掌門周朔橫奪秦仙人魁首之位的事情,亦並不值得奇怪。

況有斬天尊者隕落在前,好叫眾人曉得,即便是大道魁首也不會一路坦蕩無憂。程勉真本以為恩師之言是為開導自身,不料話中真理,早已是顯現其間了。

他埋頭思量,逐漸散了心中遺憾,便也期望起趙蓴能奪下這一代的大道魁首來,畢竟天命一說雖然虛無縹緲,可要是能落到昭衍弟子身上,便也好過其他修士承下這等氣運來。

這處同門師兄妹尚算得上相處和氣,於另外一處見了面的蕭、週二人卻就臉色難堪了。

蕭麟目光轉動,須臾間便已將近處的景象看了個清清楚楚,自察覺到周擒鶴的景況並不比自身好過多少,一時也有些暢快,並哼笑道:“看來周師弟也同我是一般處境了。”

“蕭師姐有興致打趣我,卻不如想想回到宗門之後又要以什麼說法覆命,”周擒鶴心在別處,眼下並無多少精力分來與她做嘴仗,說話便直接了許多,“論身負厚望,師弟我可遠不及你。”

機敏如他,早在覺察出錦南蕭氏此回只一人登上天元柱時,就已參透到了箇中隱秘,嘆說兩人所處境地雖看似相差彷彿,可錦南蕭氏給予蕭麟的期望,比他又遠要高出許多,此番鎩羽而歸,蕭麟必然是不會太好過了。

後者聞聽這話,臉色便唰地陰沉下去,目中更晃過一絲狠意,不覺是想到了什麼,竟按下聲音道:“是麼,可我卻覺得眼下還不到塵埃落定的時候,想想那斬天尊者的結局,有人要重蹈覆轍,也猶未可知啊。”

周擒鶴神情未變,只眉睫處有微不可查的顫晃,不知是把這話聽進去了多少。

而遙遙彼方,兩道奇偉龍氣之下,佇立於天元柱上的二人都已對此回的對手心照不宣。

謝淨身不負劍,此刻只垂手而立,瀟灑慨然,很是從容。

目見趙蓴所在,她亦坦蕩言道:“先前見劍道天元柱只得一處,便還以為這回見不到你了,好在你還是來了。”

謝淨微微揚起下頜,目光還落在眼前人的身上,思緒卻驟然飄得很遠,少見地有了唏噓慨嘆的語氣,道:“細想起來,重霄界的事情竟也過了數百年了,此等歲月於我輩修道人而言自不能算作漫長,但已足夠令滄海桑田,世是人非。

“我曾試想過你我二人遲早會成為旗鼓相當的對手,那時便再也不是我指點你,或是你求教於我了。至於要過多久,一千年,兩千年,又或是更久,但你顯然要比我想的快得多了。”

她曾真切地將愛憐後輩的目光垂落在趙蓴身上,如前人看著山下的後來者。這樣的憐意與愛才之心曾給過很多人,座下弟子,同門友朋,多不勝數。

但走到這裡來的終究只有一人。

至此,謝淨心中收束了許久的傲意終於潰破了河堤,她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動容,心神搖曳,不容自持。

於是她坦白道:“到今日之前,我平生惟願是能夠早生兩千載,與那斬天尊者一試高低。不想這悠悠蒼天並不薄待與我,終是讓你走到了此般地步。趙蓴!自當我知曉那劍道天元柱只得一處時,我便下定決心要奪得此物,此與你我二人的交情無關,只是大道之爭向來如此!

“你若是想要這大道魁首之位,就盡來與我一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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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一 難分高下

趙蓴聽罷,一時卻無話講,只是心中悵然,閉目凝神幾息,睜眼時已然是一片堅定無疑之色。

少頃,半空中風雲忽動,兩道對峙許久龍氣同時瞪眼望來,又各自弓起身來猛然向雲中一竄,眨眼功夫就衝上前去撕咬一處,卻不憑藉任何神通法術,只較量著氣力,逞著一身蠻威。

此二者看似無甚區別,但只要凝神細觀,亦是可察覺出其中不同之處的。

比若謝淨的龍氣頗有一股浩然氣象,即便是遊竄糾纏,也可見大開大合、一往無前的氣勢,且在天光之下,那燦金長龍的周身,又似乎縈繞著一層淺白色的光暈,當真有仙家出塵之相,實非那等細小孱弱的龍氣可比。

而再看趙蓴這處的龍氣,則完全是一股兇悍非常、殺意蓬勃的氣息了,便見這條長龍舞上雲天,動作之間睥睨眾生,周身氣勢再是桀驁暴虐不過,如不是掌握在趙蓴手中,又得了她幾分壓制,此刻怕都要脫手而去,將那其餘龍氣殺掠一空了!

天光熠熠,又無層雲遮蔽,直落下來似要灼盡萬物,此刻卻叫這龍氣受用無比,連著身上龍鱗都泛起水波般的金輝,任誰一眼望去,也很難不將目光落於此處。

兩人皆不動神通,先令那龍氣糾纏搏殺了半刻,因無外力介乎其中,此中關鍵就變成了龍氣的大小之爭。而趙蓴與謝淨的龍氣本就相差彷彿,便是前者多過後者,這差距亦不過是在十丈左右,卻不能徹底分出誰優誰劣來。

於是二人又齊齊動念,立時便將自身龍氣召回近處,此回又盡皆施展了一門秘術,倒是不約而同地以氣化劍,在一片空茫茫的蒼穹之下,列出劍光漫漫,叫眾人彷彿在白日裡見了星辰,其間鋒芒,更令人不敢直視!

謝淨見她祭出劍來,也是大聲笑道:“不錯!你我倒也是心意相通了!”

她自有意要與趙蓴在劍道之上分出高下,對方既也亮劍,那便是亦有此意了。

趙蓴暗暗點頭,口上卻不應話,只是輕喝了一聲,那萬千飛劍就已殺了過去,看氣勢迅疾若驚雷降下,比從前對付其餘之人時,又何止強了半分。

看趙蓴一語不發,飛劍襲來的景象卻已是全力施為,謝淨頓時便感到一陣酣暢淋漓的痛快,豁然間,飛劍與飛劍相接,不是劍氣殺落了劍氣,就是劍光壓下了見光,除卻這身在局中的兩人,其餘修士竟是連敵我雙方都難以辨清,只覺得目不暇接,紛亂極了,看得人是頭暈眼花,遑論要猜測其中勝負。

而這雲海內的修士當中,也盡都是與趙蓴、謝淨二人交過手的,除卻那照面就被龍氣拍碎,連一手飛劍之術都不曾見識過的人,其餘之輩卻莫不在心中感嘆,暗道這場中飛劍如此繁多,僅是要加以驅馳,就必然要耗費大量神識,也便是劍道修士才可如此,放那等不通此道的人來,只怕連百柄飛劍都持拿不動。便就是神識強悍,自恃能驅使這萬千飛劍不在話下,亦不敢信誓旦旦道自己能做到眼前二人一般,如臂指使,渾如一物。

周擒鶴垂袖而立,雖並不多話,但憑他眼力,已是足夠將這飛劍廝殺的景象一覽無餘,亦是看得出趙蓴與謝淨之間尚還說不出是誰佔了上風,相互間你來我往,廝殺得甚是厲害,足可見這兩人都是傾力而出,毫不留手。

眼下阻隔眾人的雲海已經散去,一些個太元弟子便因同門身份,不約而同地朝著周擒鶴、蕭麟等人靠攏過來,半帶著訕笑地開口道:“這趙蓴看著厲害,原來也不過如此,只看這飛劍之術,亦就與那謝淨相當罷了。”

此話本意是想踩下趙蓴一頭,好來奉承身邊修士,豈料周擒鶴聽了卻覺得刺耳無比,當即壓下了嘴角,譏諷道:“不過如此?你可知那趙蓴年歲幾何?謝淨又年長她多少?一群無知蠢物!”

若不提此事還好,這幾人卻偏要將趙蓴與謝淨拿來做比,怎不想想後者與他、與蕭麟可都是同輩之人,趙蓴若與謝淨旗鼓相當,他和蕭麟又當如何自處?

況眼前景象不過只是龍氣之爭,真若是交起手來,趙蓴這一後來之輩,卻不見得能與他等相提並論。

“好劍術!”謝淨朗聲讚道,見此僵持不下之景,亦曉得繼續如此下去,也不過是兩人雙雙力竭罷了。

她如今雖步入了劍魂境界,可趙蓴卻顯然已經先行一步,到了那天、地、人三魂齊聚的圓滿之境,便只要進而突破,就可開拓劍域,求取到更深一層的劍道真秘。今日能做到與對方交手而不落下風,亦是因為兩人都借了飛劍之術在鬥法,而非真正地以氣馭劍。

此外,謝淨腳下的才是這僅有一處的劍道天元柱,趙蓴則是借了另外的道胎登得此地,這一層關係實在微妙,卻又不可完全忽視。

另一處,程勉真攜著幾名昭衍弟子,亦是分外關注此戰,便聽他淡淡聲音響起,言道:“以飛劍鏖戰許久都不見勝負,這兩人只當要另尋它法了。”

更是話音才落,天上景象就有了變化。

萬千飛劍看似繁多雜亂,實則在趙蓴與謝淨手中卻可謂乖順無比,不過是心神一動,那交擊在半空的飛劍就齊齊轉向,須臾間凝聚一起,兩相對望。

卻有所不同的是,謝淨的龍氣仍是化了長劍不改,趙蓴這處卻變回了龍身,二人同時動作,便看見那一柄銀光流轉的長劍抬起劍鋒,憑空向前處一劃,霎時間,一股無形利氣就將那片雲天生生斬割開來!

趙蓴眼神微動,立時也感覺到一陣兇險臨近,心道:“原來是劃江成陸之法,可惜我早有潛淵縮地的神通,也不妨與你一試。”

按說這劃江成陸的法門本是要把江河湖海分開,以露出其中陸地,可眼下謝淨卻將茫茫青空視為江海,一劍落下就能徹底斬斷雲天,便只消幾劍下去,趙蓴龍氣所處在的地方就會成為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堪說是畫地為牢,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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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二 此為下策

不過趙蓴遇此情形,亦不能稱作是陷入絕境,畢竟那三十六部天罡神通之內,就有不少法術都堪稱脫身上策,其中一計潛淵縮地,便算是一部門極為利害的遁術,雖是取遁地神行之道,但眼下謝淨能將雲天視作江海,她又如何不能在天上縮地遁行呢?

趙蓴心中有數,便憑空使得龍氣消失在了原地,四下異嘆之際,謝淨亦早已是看得清清楚楚,心知趙蓴這是有遁法神通傍身,區區圈地之法只怕還奈何不了對方。

是以她收了劍去,目光迅疾如電,立刻就瞧準了一處地方,隨即把手落下,一道俯下身形的龍氣竟就此顯露出來,生生被擒拿了過去。

便說謝淨格外有著一門隔垣洞見的神通,什麼障眼法術,隱身遁行的手段都別想從她眼前糊弄過去,潛淵縮地乃是潛在地中穿行,此處不見地表,龍氣便隱在了空中,叫謝淨一眼洞悉,迅速就以挪移乾坤的法門,將其連帶著附近雲天都一併抓了下來!

見對方反制得如此之快,趙蓴也絲毫不覺得意外,她心中思索著對策,僅是目珠轉動之間,就再次有了主意。

那七百餘丈的龍氣自是被謝淨擒下的瞬間就開始猛烈掙紮起來,而謝淨也不遲疑,拿定了龍氣便揮劍往下斬去,可惜劍鋒落下,竟是個兩手空空的結果,只見那龍氣擺起身形,如一道波流揚長而去,卻不給她半分眼色,迅速就逃了出去。

“原是學了正立無影的神通去。”謝淨低言一句,明知自己的法門早已將一片完整的天地給挪了過來,區區五行遁法卻是完全不能在這等環境下施展出來的,就只有化用了虛實之術才能脫身出去,而天罡神通中涉及此道的不多,她只要細細一想,自然能得出答案。

雖說百餘名修士內能夠參悟這一神通的人只得零星幾個,但謝淨也算是早早見識過了這門法術,與周擒鶴交手時,對方更是把此術當作制勝關鍵,連著一番手段也遠比旁人來得精妙。

不過眼前對手已然換成了趙蓴,她便不覺得對方會圍繞著這般被動手段來行事。

二人你來我往,看得旁人眼花繚亂,可縱然是手段頻出,卻也僅僅是過了半盞茶時間不到罷了。

雲海內,尋常修士早已內心悚然,不禁是暗暗在心頭說道:“像此等神妙之法術,我輩就是隨意取了一門來用,也必然不會止步於眼前的結果,但看這兩人博弈之間,所使出的神通就已遠遠超乎我等想象,可見能爭奪大道魁首的天才,的確是有許多獨到之處。”

略近些的地界,韓縈初暫且是摒棄了前嫌,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上戰局,看趙蓴成功從謝淨劍下脫身,便驚訝道:“看這神通,倒像是先前周擒鶴用過的手段,不過這門法術涉及虛實轉化,據我所知,趙蓴突破外化境界才不過三百餘年,何以到了這般地步?”

程勉真聞此話來,縱是面上沒有驚動之色,眼神卻少見地閃了一閃,言道:“袁師姐曾試探過她的境界,故知趙蓴到啟程前往萬劍盟之前,都還不曾達成外化圓滿,而她在萬劍盟中必是以劍道修行為重,只短短不到百年,修行到如斯境界卻是不大可能……又許是另外有了些感悟也不一定。”

他這話左右留了些餘地,可其中一點卻毋庸置疑。

那便是外化修士在突破到通神境界之前,必得要先參透虛與實的變化,後才能真正邁出這一步來。多數修士都是在打通三道靈關,抵達外化圓滿之後才開始著手於此,但就像關博衍真嬰境界時就領悟了道意一樣,並非人人都要按部就班行此路徑,若是有此能耐,先行參透虛實也不是不能。

只是極少罷了!

沉思之際,又聽韓縈初抬高了幾分語氣,不解道:“這是為何!她本可像周擒鶴那般,倚仗這正立無影的神通立於不敗之地的,何至於退回原處,倒顯得溫吞了許多!”

程勉真掀起眼皮望去,便正是撞見趙蓴回退避讓,並不曾穩了龍氣下來坐定戰場,看似是顧忌甚多,的確是有些顯得畏首畏尾了。

因而道:“這卻不像是她的作風!何況正立無影一旦使出,對自身也是有所限制,不僅是其它天罡神通不得施展,連奇門秘術也被侷限到三種之內,趙蓴若不能倚仗此法儘快取勝,可就要叫那謝淨佔去上風了!”

旁的修士只怕還在暗暗叫好,以為趙蓴是有了一門不敗之術,卻唯有程勉真這等曉得利害的修士,登時便看出了這背後的不妙。

謝淨目光微凝,顯然也是有所意外,因她早就與周擒鶴交過手,是以再遇正立無影這般手段,便完全不缺那化解的法門,不說別的,只一門回虛返實的神通,就能破了對方的法術。而趙蓴不會不清楚此事,便是明知這手段是下策中的下策,卻仍舊一意孤行了。

她心說奇怪,亦於此留了一個心眼,但再是有所顧慮,謝淨也不會是那等猶豫不決之輩,因此思索片刻,她便化了劍氣殺來,同時又將趙蓴龍氣自虛妄中抓出,不叫對方再次脫逃。

而這一回,受神通反噬所限制的趙蓴便失了許多的對策,一應天罡秘術顯然是用不出來了。

趙蓴立於天元柱上,看向上方爭鬥的眼神倒是分外平靜,仍舊是那副不為所動的模樣,而比起其本人的高深,雲天中那道龍氣所展現出來的手段,就要顯得直白簡單許多了。

只見那龍氣張開大口,不緊不慢地將面前飛劍盡數給吞了下去,眾人覺得眼熟,立時也曉得了這是最尋常不過的吞劍之術。

謝淨落下飛劍,也欲瞧瞧趙蓴是要以什麼法門對付自己,不過等了片刻,她便眉頭一挑,發現龍腹之中起了幾道黃煙,在徐徐消磨其中飛劍。

“一個吞劍,一個煙煞,這就用去了兩門法術,難不成你要與我比較誰人的龍氣更為深厚?”謝淨皺起眉頭,更是完全看不穿對方想要做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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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二三 大勢已去

她這飛劍已是盡數被趙蓴所吞去,那煙煞之術也是為了消磨龍氣而來,此手段看似簡單,但若不盡快破了龍腹出去,自身龍氣亦會被損下一部分來。

此刻謝淨尚還未把那吞劍法術看得太重,待驅起飛劍往外一撞,才發覺手上飛劍像是撞上一座不動不搖的磐石,不僅是堅硬難摧,且還有一股力道自上升起,猛然將眾多飛劍噼裡啪啦地推了回來,困在那煙煞之中不讓出去。

便又試探了幾回,發覺趙蓴的吞劍法術的確異於常人,只憑蠻力卻是無法破開,思來想去,謝淨念頭動起,便欲仿照對方先前的遁行神通,自那一團鼓脹開來的龍氣中直接挪移而走。

而三十六部天罡神通內,屬遁法的就有兩種,趙蓴那潛淵縮地之術是為其一,另一種便是謝淨眼下要用的五行遁法了。

此法可藉助天地間的五行之物遁走自如,從而不受外物所拘,如今看來也是不錯的脫身法門。謝淨拿定了主意,便拂袖一揮,將那困在龍氣內的飛劍聚合一處,隨後借來一股五行氣息,就想原地遁走,從中逃脫出去。

不料神通施下,龍氣內卻絲毫不見動靜,那一柄銀白飛劍懸在煙煞之內,竟然左右不得動彈,且不過遲疑之間,就有幾分劍光被那煙煞消磨而去!

謝淨頓時一驚,眉頭向上揚起,手中動作不停,便又是一道五行遁法施了下來,可惜這道法術也照樣如泥牛入海不見反應,叫人奇怪不已。

眼見遁術無用,謝淨心中亦不得不換個應付之法,並暗暗言道:“能叫這五行遁法失了作用,怕多半是使了那壺天之術,此法雖是在七十二種奇門秘術內,但一旦施展得道,便可謂小小洞天自成一境,我這飛劍不好挪移出來,緣由就該在此才對。”

兩人道法精妙,對這天元柱上的一百零八種法門雖不說全部精通,可盡都算有所瞭解,故面對眼前的異樣,謝淨只是稍稍一忖,就可與那答案接近個七八分了。

趙蓴心有打算,先是憑吞劍之術將對方龍氣困在自己手裡,隨後又在自身龍氣內設下法術,以壺天秘法洞開一方小小天地,縱是做不到洞虛修士那般,在自身天地內言出法隨,可要想短時之內不叫對方逃脫出去,她也是頗有信心的。

便不管是潛淵縮地還是五行遁法,甚至是謝淨曾施展過的挪移乾坤,今日一旦入了她這壺天小境,就再不能以神通秘術來撼動此間天地,現下也自然是不能脫身而去了。

“既已是出不去了,謝淨,你又當如何應對呢?”趙蓴神情泰然,並未有得意之色露出,兩眼略微眯起間,僅是眉眼之中帶了些許好整以暇。

謝淨掙脫無果,眼神便也沉凝下來,望見煙煞漫漫,不斷在將劍光吞噬而去,怕是用不了數個時辰,她這龍氣所化的飛劍就要損去鋒芒,變作一柄廢鐵,屆時連飛劍的鋒銳都失去了,又何談御劍擊敵?

她目光落下,暗暗將手中神通逐一看過,拋去諸多不好施展的辦法,便只有一個主意合她心中所想。

如今既不能退,那還有什麼辦法可被稱為上策?

也唯有堂堂正正地與對方鬥上一場了!

謝淨短哼一聲,手下飛劍立時化散而去,變作數之不清的迷離劍光,若狂風驟雨般攻殺向四面八方,任你是壺天小境又如何,不過是一處神通所化的不全天地罷了,既不是那真正的洞天法地,便就一定會有破解之道!

那多如繁星的劍光迅速彌補在趙蓴整道龍氣之內,只攀上一處堅壁,就尋定了地方似地蠻撞上去,秉著不破不還的決然之意,即便眼前的是真龍血肉,也非要狠狠地撕下來一塊不可!

而顏色昏黃的煙煞又似天幕,將這諸多劍光盡數吞沒其中,二者糾纏不散,你欲吞了我去,我也欲破開這層困阻自身的障壁。

謝淨又何嘗不知趙蓴的煙煞並非憑空得來,此間神通法術只要施展,就一定要憑藉龍氣而為,一寸煙煞化去一寸的龍氣,對方要想消磨於她,不付出代價又如何能行?

“同時施展三道法術,便是你龍氣積攢的十分深厚,也不能久久為之,而只要吞劍、壺天這兩道法術被破了其一,我的危局就自當迎刃而解。”謝淨抬起手來,環抱雙臂凝視眼前景象,心中言道,“就看我二人誰先得手了!”

她此番猜測確是不假,僅是短短數刻之後,趙蓴那吞去飛劍的龍氣就已小了一圈,內裡的煙煞似乎也淺淡了許多,不過謝淨也非完全不受影響,便見那龍氣之中的劍光已然消失半數,餘下的飛劍更是鋒芒不比以往,只是勢頭兇狠如舊,在那煙煞內不停飛遁穿梭。

越是這般鏖戰糾纏,便越是牽動著眾人心神,此刻不少人都已看穿了兩人的打算,忍不住出聲道:“眼下就看誰先支撐不住了,不想這謝淨與趙蓴之間,最後是用了這樣不死不休的手段決出高下。”

“也虧這兩人的龍氣都是有七百丈之多,現在才能到這旗鼓相當的地步,不然誰若少了些,也不好打這比拼多少的硬仗。”

界南天海內不見晝夜,此一日一夜便是聲聲議論之中過去,那高聳在青空之下的天元柱仍舊佇立不動,只瞧見一團淡金氣霧中,零星數道劍光還在閃爍周遊,其周遭的土黃煙煞已是消失殆盡,剩一縷柔霧飄散其間,與劍光相比,倒是黯淡得多了。

程勉真注視此景,心中驟然有些空落,略有惋惜道:“趙師妹三法其出,到底支撐得更加艱難些,眼下大勢已去,再要想對付謝淨……怕是難了。”

煙煞已散,便意味著維持的吞劍、壺天兩道法術的龍氣都不多了,任從哪一處移了餘力過來,都會給謝淨尋到破局的機會,而即便是按兵不動,趙蓴的龍氣也會因維持兩道法術而不斷消磨,這顯然是一個既定的死局。

何況謝淨也不是那等隨意就能應付過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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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四 塵埃落定

便以為趙蓴還欲與之僵持片刻,不想轉瞬之間,那鼓脹起來的一團氣霧就轟然散去,轉作層層煙煞將飛劍裹入其中。旁人見狀未有驚訝,只覺趙蓴作此舉動也與那垂死掙扎無異,畢竟飛劍靈活,一旦失了吞劍之術的桎梏,單想憑藉煙煞法術可難以對付此等手段!

謝淨卻沒有鬆懈心神,念著趙蓴已用盡三種法術,眼下多半也沒了後路可走,思來想去,便不曾挪動飛劍出來,而是調轉劍鋒直來直去,在那層層煙煞內穿行而過,只數把飛劍而已,就在片刻間將昏黃煙煞斬斷開來。

不過煙煞輕柔,區區利器斬切亦不能完全使之斷開,趙蓴有條不紊地趕著那煙煞圍上前去,一番糾纏之下,倒也叫謝淨不再有繼續糾纏的念頭了。

她心道,這煙煞去而反覆,正是為了磨去自己最後的幾柄飛劍,趙蓴韌性極強,如不能徹底將對方僅存的龍氣化去,便遲早能被此人尋到捲土重來的機會。謝淨將之視為平生僅見的對手,即便是在此關頭也不敢輕率拿大,當下忖度了片刻,就有一道決心浮了上來。

而在先前與趙蓴僵持不放之際,她手頭的這道龍氣也是被消磨去了大半,二人皆算是元氣大損,實在經不起久久虛耗,合該到了速戰速決的時候。

謝淨便呼來一口清氣在胸間,緩緩吐納時,半空中的飛劍亦隨著心念動作起來,那僅剩的幾柄飛劍殘存著些許凌厲劍芒,眼下合作一柄,驟然放出的光華也堪稱可觀,她便振起劍身,竟憑空祭出一層罡風在外,去與那煙煞兩相磨耗。

而振起這層罡風之後,原先的飛劍也是神光大損,再瞧不出從前鋒芒。

謝淨看準了煙煞,心中亦不得不感嘆起趙蓴的難纏,只憑這薄薄的一層劍罡,怕還無法徹底將對方的煙煞磨盡,於是又下定主意,立時是卸去了御劍之術,轉將最後一分餘力化在罡風之上,二者你來我往,漸也各自薄弱下來。

只瞧見澄明透徹的青空下,一團昏黃如土的煙煞若雲霧般兜來轉去,似有什麼東西一直在身後追咬,而罡風無形無色,即便是與之糾纏到了一處,也極難見得真容。旁人便以神識去窺,可惜也不能看清多少,僅是將流動如雲的煙煞攬入眼底,見此物愈加稀薄少量,遂腹誹道:“若要分出勝負,眼下就只看誰先力竭了。”

昭衍弟子這處,縱心知肚明是謝淨佔了上風,此刻看勝負未明,便仍是存了幾分希冀。程勉真望天而看,數著那煙煞還剩多少,只暗道此物能留得久些,最好是能夠叫謝淨率先力竭氣盡。

然而越是想著什麼,事情就偏偏不遂人意。

程勉真面色微凝,見那煙煞已被消磨得只剩最後一縷,便也屏息凝神去查探謝淨還有多少餘力。這一瞧,便覺出兩人都已是到了山窮水盡之時,卻不知曉誰能撐得久些罷了!

雲海間無人敢言,已然陷入一片沉默,惟有目光如電不肯移去,瞧著那一縷淺淡的煙煞飄飄搖搖,似乎要升上雲天,須臾後,又轉而向下面沉去,兜兜轉轉有盞茶時分,便驟然擰成一圈,隨後似爐上紫煙,猛地被掐滅在了原處。

此刻煙煞已散,卻沒有多少修士敢開口妄言,俱是左顧右盼,互動眼神,恍惚不知當下情形。

程勉真緊抿雙唇,目光直直望入空中,又因修士身處界南天海不比外界來得自如,便就算是他也難以辨析出眼前的景象來。

罡風無形無影,煙煞亦是流散而去,天地間一片白茫乾淨,彷彿再無一物。

遂只能移開眼神往趙、謝二人臉上看去,能見謝淨神情鎮靜,毫不見半分低落,但也沒有多少狂喜之色。至於趙蓴,其面容沉靜如舊,也沒有一星半點的動搖,竟是從她們二人的神色當中也無法做出判斷來!

此般靜默有過幾息,便見謝淨率先有了動作,她誰也不看不瞧,只深深凝望著對面之人,眉宇間起了幾分微不可查的疑惑。

少頃,謝淨抬起手來,面前空透澄澈的碧空便隨之閃過一道金光,因那金光實在微弱,空以肉眼也是難以覺察,即便凝作一道龍氣,也不過如蟲豸大小,哪裡還能窺見從前的兇威。

然而僅此一物,便可宣告今日的結果了。

程勉真見那小如爬蟲的龍氣遊動出來,立時也是撥出一口濁氣,一顆高高懸起的心咕咚落回肚中,更說不出此時此刻的心緒,只是默然合上雙眼,重重地嘆出聲來。

“倒也可惜,只一息之差罷了。”韓縈初擰起眉頭,眼下亦不好計較什麼從前恩怨,只唏噓著大道魁首終究旁落外宗弟子手裡,嘆說謝淨縱是師出友宗,卻也到底是那異派之人。

餘下昭衍弟子亦紛紛感嘆,難有不為此傷懷的。

至於蕭麟、周擒鶴二者,見此景後卻暗自鬆了口氣,心說謝淨與趙蓴雖都不是他太元的同道中人,來日恐多有衝突,當為一樁心腹大患,不過這大道魁首被謝淨奪去,卻是要好過落在趙蓴頭上的。

畢竟一玄劍宗實力不比昭衍、太元兩派,謝淨要想如周朔一般到執掌一派的境界,差的又豈止是十萬八千里。此時的大道魁首何足畏懼,怕的只是這人得天獨厚,會因此而逆改宗門運勢罷了。

太元如今正是起勢之時,又豈能見昭衍再續從前榮光。

故不僅是蕭、周等人有此覺悟,蕭應泉與諸位長老端坐殿內,得此結果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遂言道:“謝淨此人能奪魁首,卻也不在我派的意料之外,反倒是那橫空出世的趙蓴,叫眾位長老們都太過擔憂了,當年的斬天中道夭折,看來天道這回,也不會再將這等垂青寄託於昭衍弟子之上。”

早前同輩之中,一向是袁、謝之流在與蕭麟等人爭鋒,如今袁徊月選擇突破,繼位大弟子的程勉真比謝淨有所不及,是以這大道魁首的歸屬,至今日也不算是叫人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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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五 斡旋造化

只是那雲天之上,此時卻分外寧靜了些。

四處寂寥無聲,湛湛青空遼遠空曠,那細小孱弱的龍氣迴轉遊動,竟一直不肯轉迴天元柱上。而按理說,此番龍氣之爭已然結束,便該到了天落金光,以使龍氣增長壯大的時刻,但眼前的寂靜卻彷彿宣告著什麼,給人以久久不散的凝重。

謝淨兩眼微眯,卻也如旁人一般,並不知這等靜默從何得來,便凝望向高遠的長空,試探其中究竟有無金輝落下。

倏地,一道極其盛烈的光華綻放而起,直將雲海內外所有人的目光引了過去!

而此中修士盡知金光是從天上落下,眼前的這道光華卻是驟然從原地生出,若一輪金陽抬起,不容忽視。

謝淨不覺皺起眉來,自其上感到一股深切的,呼之欲出的生機,這陡然推盪開來的氣勢席捲八方,也令她不得不召了龍氣迴轉身前,並戒備地盯緊了那團“紅日”。

此物遇風而見漲,自一綻放出來,便迅速暴漲壯大,從那原本的雞子大小,眨眼間就長大百倍千倍,逐漸若小山一般懸在空中,刺目無比。

這是何物!

謝淨與眾人心中皆滿是疑怪,因她立於天元柱上,與趙蓴乃是兩相對峙,是以看待此物也更清晰細切,然而以謝淨自忖見多識廣的眼界,此刻竟也不好得出什麼答案來,見此物渾圓鼓脹,雖似大日懸天,卻又不曾流瀉出半點熾熱,便知如此景象應當與陽日扯不上什麼關聯。

她細細瞧著,不肯輕易移開目光,連著心神一起,都牽掛在了這巨大的紅日之上。

恍惚間,卻不知是誰人耳邊,似有若無地有了一道聲音。

咚!

“什麼聲音?”有修士滿臉訝然,只怕是自己聽錯了聲響,便連忙去問身旁之人。

後者亦緊皺雙眉,口中不敢落實,道:“哪裡來的聲音,恐是道友耳誤吧。”

咚!

忽地又是一聲,震得人心頭猛地跳起,卻是清晰得誰也不敢說是耳誤了。

程勉真輕吸口氣,不覺抬高了幾分聲量,言道:“是從天上那物當中傳來!”

霎時間,萬道目光盡皆投去,謝淨身形微震,顯然也是看出此中怪異來了。

咚!

咚!咚!

那聲音沉悶如鼓,一聲大過一聲,也一聲快過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孕育在了紅日之中,此刻已逐漸甦醒過來。

咚!

隨著這急切的一聲悶響,便彷彿是有東西撞上了此物的外壁,若隔膜一般,驟然向外凸起一處,隨後又迅速縮了回去,亦可由此看出此物的柔韌來。

只是內裡之物猶不肯放棄掙扎,並不斷從裡頭向外頂撞,有時動作大些,那柔韌的外壁便被緊繃作一層纖薄如紗的膜,若是此刻拿眼瞧去,即可看見那物遊動盤旋的身軀,與泛著冷光的金鱗。

而此地最為瞭解這一景象的,亦不過只有趙蓴一人罷了。

因她始終一語不發,旁人又聚了全數精力在那渾圓紅日之色,故當趙蓴眼神微變,緩緩吐出一口積鬱已久的濁氣時,當下竟也無人有所發覺。

忖度著時機已至,那內裡之物顯然已成長到了極致,急不可耐要從當中出來,趙蓴亦定了定心神,猛然催動神識,將其中掙扎湧動的東西向外引出!

一時間,萬籟俱寂中只得一道清脆的碎裂聲響。

一隻尖利的爪牙衝破外壁,隨後用力抓起,那層柔韌綿柔的隔膜便像一層綢緞,毫無阻礙地遭人撕裂開來,那物卻在其中蟄伏片刻,只等多少人已屏息凝神,這才昂首衝破桎梏,一路逍遙衝上雲天!

不多時,此物又調轉方向俯衝直下,翩然若驚鴻照影,矯矯似白虹貫日,便一口將謝淨身前的細小龍氣吞入腹中,還頗是得意洋洋地噴出鼻息,在空中舒張身形,肆意遊走,好不快活!

此中眾人亦無不臉色大變,並心潮震動,見此物身具龍形,恍惚間已有生機存留,更與活物無甚區別,大小也足得七百餘丈,兇威甚至更甚從前!

“可這趙蓴的龍氣分明已經耗盡,又哪裡能搬得出一道新的來?”有人扶額疾呼,不敢將眼前如同夢影一般的景象認下。

連那韓縈初也是瞪大雙眸,甚是遲疑猶豫:“大師兄,這難道是……”

程勉真卻難得沒有為這景象狂喜,而是變了變眼神,斟酌言道:“無中生有,以死為活,想那三十六部天罡神通內,的確是有一門名曰斡旋造化的奇異之術,可逆轉生死,捏造生機。只是此乃陰陽造化一門的神通,趙蓴又何時有了這等奇遇?”

他在這處與韓縈初交談,天元柱上的謝淨亦逐漸揣摩出了其中門道:“陰陽轉生,衍化萬物,此可是那斡旋造化的奇術?”

趙蓴淡淡一笑,並不在謝淨面前遮掩,便坦然相告道:“確是此術不錯。”

後者聽後默然,竟久久不曾言語,直待重重嘆息一聲,這才略見釋然地道:“若是這一門道,也怪不得你不是以劍道天元柱登上此地。”

天下小乘與大乘之道多不勝數,如浩然劍道駕臨天地,再若寂滅劍道直取本源,可是就連此等大道,亦盡都囊括在陰陽生死之中。趙蓴若能對此有所感悟,自就要凌駕於劍道之上了。

“偶然得了些奇遇,也是藉助這天元柱上的神通才能淺悟生死之變,尚不足以說是通曉門道。”趙蓴所說也是實情,如今這陰陽之道雖有雛形,可她的修為境界卻完全不足以支撐自己領悟其中神通,也是在這龍氣之爭時才好叫她小試牛刀,但要出了這地界,她便沒有了這逆轉生死的能耐。

謝淨不知其中關竅,只以為趙蓴是藉由劍道而有了更深的體悟,此刻見這斡旋造化的神通,心中也不禁捏緊了片刻,搖頭道:“你又何必自謙,須知邁出了這一步,來日修行總是要好過旁人不少的。此等神通就連我也難以施展,其餘修士能否參悟明白,你我也是心知肚明。”

終究是那意志堅定之輩,不過是心緒複雜了片刻,謝淨便已平復下來,輕笑道:“你有這等神通,我也該心服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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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六 天外巨影

卻說她心中毫無不甘,那也不盡然,只是趙蓴這斡旋造化之術一經祭出,眼下情勢便已十分明瞭,且謝淨手中龍氣也盡被對方所吞,即便是有神通在手,如今也是沒了反制之法,只能說是棋差一著,技不如人了。

她話音落下,盤旋在天上的龍氣便如知會了一般,歡欣無比地搖頭擺尾起來,而在謝淨頭頂,一道七百餘丈的龍氣也是重聚而生,可惜是不比先前那般戰意昂然,此刻倒顯得有些慎重,停駐在那天元柱上不曾妄動。

此戰終了,趙蓴卻沒有立刻召了龍氣迴轉,只放任此物穿行四處,逐漸騰飛於九天之上,約莫有片刻後,方可見一片甘霖似的金輝灑落下來,龍氣沐浴其間,自然有暢快欣喜之意,直待金輝鋪滿其身,這才不緊不慢地張開大口,一連將那點點輝芒吞吃入腹。

趙蓴目視此物,看著龍氣節節攀升,逐漸壯大,渾身金鱗怒而張起,噼裡啪啦響動不停,不過幾個呼吸後,就已暴漲了上百丈大小,且看這天上殘餘的金輝,便可推測這龍氣還有增長的餘地!

想她戰勝蕭麟這等人物後,龍氣便增長了近乎有兩百丈,謝淨比之只強不弱,此前又不曾吃下過敗仗,想來這一戰後能為龍氣增添的數目,就還要多過兩百丈去。昔日師兄斬天以九百七十丈龍氣奪下魁首,卻不知今日她所得又是多少。

趙蓴並不言語,也不像旁人揣測地那般,因驟然反敗為勝而展露狂喜之色,只凝起目光細數龍氣大小,看此物愈加壯大,迅速就破了九百丈大關!

僅是如此,倒還不足令人驚訝。

每一代大道魁首的龍氣大小不一,可破個九百丈還是稱得上尋常無奇的,就只看是九百丈又餘多少,方可知這一代的魁首氣運如何。

斬天那九百七十丈龍氣並不算舉世無一,昔日有昭衍五代掌門弟子荀聖衣,奪下魁首時的龍氣便有九百九十丈之多,若論龍氣大小,斬天亦不過進得歷代前三罷了。

甚至於上上代魁首周朔,所得龍氣雖稍遜色於斬天,但也過了九百五十丈大小。況如今拿這二人相比,前者已然摘取道果,位列一門之掌,後者卻中道崩殂,早已不存世間了。

便是資質絕塵如荀聖衣,也是因那九仙之亂而除去了身家性命。

可知大浪淘盡千古英才,卻無人能夠屹立不倒。

故所需看重的,只有今朝而已。

趙蓴探出手去,殘留的一層金輝撒在掌心,幾無任何感覺,而將天上輝芒盡都吞卻的龍氣,到此時才俯下身形,翩然遊至趙蓴身前,以鼻息噴吐震起其手中金輝,隨後大口吸去,這才見得幾分饜足。

她略帶新奇地撫過龍首,目光從額頂一直望過周身,直至落在那不斷擺動的尾尖。

九百九十丈!

不僅是勝過斬天,還正與昔年荀聖衣奪得魁首時的龍氣相當!

那一干昭衍弟子見此情形,已然是不須多想就已雀躍起來,餘下者驚訝有之,震悚不安亦是有之,種種複雜心緒交織一起,倒顯得眾生百態,各自不同了。

程勉真只覺是鬆了口氣,心說這一代大道魁首終又是落在了他昭衍門中,倒是彌補了當年斬天隕落的遺憾了,且這趙蓴心有溝壑,亦不似斬天那般暴戾殘虐,昭衍有此一人,便可保三代不衰。卻可惜這等弟子不是出在自家師門,到底還是掌門一系眼光毒辣。

“有趙師妹力奪魁首,等來日回宗覆命,也好叫我等有了說辭。”到底是一人得意,百家憂愁,程勉真喟嘆兩聲,便拾掇好了大師兄的氣度,回望向身邊同門,亦多了幾分打趣之意。

幾名昭衍弟子皆應聲稱是,連韓縈初也卸去了不少驕矜神色,心說趙蓴如今正是得意之時,此行回去倒要將夔門洞天的弟子約束一番了,只是話雖如此,暗裡卻不見得有多少心悅誠服,便說大師姐袁徊月若在此地,這大道魁首之位落於誰手還不知曉呢。

道是舊怨難解,有人耿耿於懷,有人卻並不將其放在心上,趙蓴輕撫龍氣,種種與夔門洞天的恩怨,便早已不知被拋去了何處。

九百九十丈。

趙蓴默默唸下這幾字來,心頭卻不見有多少狂喜,一片如塵埃落定後該有的泰然當中,又夾雜了些微晦澀。

只止步於此,便夠了嗎?

她陡然生出幾分狂放,隨之凝望向了天際,竟有了幾分金鱗困於池中的不快,彷彿有重重陰翳向自己籠罩下來,無端叫人覺得沉悶。

但只片刻之後,趙蓴便察覺出此並非無端而來了!

百餘名修士中不知誰人先高喊出聲,並抬臂向天上指去,渾身戰慄道:“諸位快看,那是何物!”

便看見高遠的青天之外,好似遊動著一團怪異的身影,其形之大,可遮蔽蒼穹,隱去日月,絕非此界生靈堪能相比!

霎時間,驚呼喊叫之聲便不絕於耳,眾人見了怪狀,立時是轉身欲逃,卻怎知還未遁出百丈,就一頭撞在那無形的障壁之上,頓時頭昏眼花,兩眼冒出金星來!

“哪裡來的禁制,怎會突然出不去了。”在那隱天蔽日的兇壓之下,區區外化修士哪敢有半點與之阻抗的奮勇,心性薄弱些的,此刻便忍不住高聲哀嚎,全然不是該如何是好了。

萬衝臉色煞白,心頭也是慌張一片,只他曉得恐懼無用,得想辦法逃了出去才能有活命的機會,是以強自鎮定下來之後,他便掃過修士中那一干大宗弟子的臉龐,呼喊道:“天外有異,還請道友們聯絡門中長輩,請動大能修士馳援!”

語罷,程勉真自覺為門派大弟子,已然是挺身站出,安撫眾人道:“諸位道友莫慌,在下昭衍程勉真,我派尚有兩位源至仙人駐守此地,定然能夠護住諸位安穩!”

見他先聲制人,周擒鶴卻轉動目珠,緊接著出聲言道:“程道友所言不錯,我太元道派亦是有仙人在外護持,區區天外之物倒還不足為懼。”

竟是到了這時,還有明爭暗鬥的心思在,也不怪程勉真眉頭蹙起,略有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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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七 齊聚商討

好在有這兩人出聲安撫,眾人雖心中惶恐,可一想到兩大仙門的大能修士皆是在此,另又有仙人坐陣,遂也不再如先前那般驚慌失措,漸是平靜下來,三五成群結伴一齊,並不敢離了人群而去。

不過程勉真話雖如此,真若面對起那天外之物,實則心中也無底氣。界南天海這地方甚至古怪神秘,尋常修士根本不得出行其間,眼下遭得圍困,還不知如何才能成功脫身。

便只能寄託於門中長輩能夠儘快出手,好將困於其中的弟子們解救出去。

畢竟這百餘名修士當中,不乏有各門各派的天才人物,如若是隕落在此,對宗門亦是一大損失。

糾結不語時,趙蓴與謝淨也是先後從各自的天元柱上趕往過來,如今龍氣之爭已是結束,此中修士只若不是要遁離天海,在眼前地界中已是可以隨意穿行,念著同門弟子皆在此處,但凡有個險情也能守望相助,趙蓴便乘行劍氣,縱身落到了程勉真所在的天元柱上。

至於謝淨,實因那劍道天元柱的緣故,她在天海之中也沒有什麼劍宗同門存在,或是感念著兩派關係一向親近,趙蓴又與她素有來往,故才徑直來到這幾名昭衍弟子所在的地界,落地之後亦只是微微頷首,再無它話。

程勉真與她交情不深,只憑兩派聯絡而略有幾次謀面罷了,且那時門中大弟子還是未曾突破的袁徊月,諸多場面來往也不必他去應付,說到謝淨,便更是沒有多少交集了。

“謝道友有禮。”程勉真略一點頭,與對方各自執了禮數,這才轉望向趙蓴,不覺在語氣中帶了些急切,問道,“眼下情形,師妹可有什麼想法?”

這話倒不是沒有根由的空口質問,因著面前幾人當中,便唯有趙蓴歷經過天外魔劫,程勉真雖暗自有些猜測,可諸多想法還是有些拿不大準,倒需要趙蓴出來拿個主意了。

趙蓴想了一想,也是毫不避諱地開口道:“既然師兄問我,我也便開門見山了,這巨影遊蕩在天外不得進來,想必是和那舊神寰垣有關。”

心中猜測與趙蓴所說不謀而合,程勉真此刻卻沒有半點自得,而是霎時沉下了臉色,眉宇間的凝重有若雷雨前夕。

便又想再問趙蓴的打算,後者卻已搶先開口道:“關師兄,我記得寰垣大帝昔日在重霄界中現身時,倒未有如直接撕開界壁這般誇張。”

站在幾名弟子當中的關博衍微微一愣,卻不知趙蓴為何突然點他名姓,不過以他心計,一時片刻也就徹底反應過來,略有些感激地道:“的確如此,恩師他等後來有過查探,發現寰垣大帝降世之時,乃是借托了一隻人魔的軀體,而非真正降臨到了界內,想必在這當中,亦是有他顧忌而不敢妄動之處。”

程勉真移目過去,發現說話之人是位容貌俊秀的年輕男子,不過他並不識得此人,想來對方也不在龍虎樓真傳之中,便當是近年來才湧現出的人物了。

“這位師弟是?”

聽他發問,趙蓴便順勢開口接下:“此是我在分宗內結識的師兄關博衍,當年也於小界之內經歷過魔劫一事,彼時其師正司分宗掌門一職,對此事的瞭解更不在師妹我之下。”

語罷,關博衍也略一拱手,謙遜言道:“恩師尊號壽泉。”

“原來是壽泉大尊的高徒。”程勉真淡淡一笑,雖是面上客氣,心中對所言之人的名號卻不過是略有印象,若此時報出的名姓乃是陳少泓這等首座長老,指不定他還能瞭解得深些。好在關博衍氣機清正,形貌極佳,即便不論其師門出身,單看他與趙蓴交情不淺,得此修為也算是極為年輕,來日亦或有可能位列龍虎樓真傳弟子,便足夠令程勉真記下此人。為此客氣一二,也是皆大歡喜了。

韓縈初的性情卻直率許多,一把方才那話琢磨個大半,便忍不住開口了:“關師弟這話,是說那舊神寰垣尚還無法進入此界了。”

此言一出,揪緊的卻不只她一人的心神。另幾名弟子不好先於程、韓二人開口,聽得這話才詢問道:“是啊關師弟,那寰垣不進來還好,若真破界而來,又豈是我等修為的弟子能夠抵擋得了的,還得請動門中長輩前來營救才是。”

“那天外巨影甚是可怖,難不成就是寰垣的真身?”

“我卻聽說寰垣乃是人形之身,不像那天外巨影一般吶。”

關博衍便只能一一答道:“寰垣真身如何,我等也不敢妄自揣測,因他昔日降臨是借了人魔之身,這才會以人形現身於我等面前,至於那寰垣能否進入此界,師弟我確也說不大準,畢竟寰垣從重霄界中奪走了半具大妖軀殼,而此妖存世之時,法力又堪比仙人,若是這幾百年內寰垣的修為再有長進,一切就都難說了。”

韓縈初眉頭緊皺,只覺他說話囫圇不夠明確,頗有些不快道:“說來說去,竟也沒個結果可依。”

“師妹慎言,”程勉真語氣微沉,見弟子當中有見喪氣之色,便搖了搖頭寬慰道:“諸位何必因此事而憂懼,須知我昭衍乃是正道十宗之首,若連我派弟子都六神無主了,其餘修士還能有什麼指望?如今師門長輩都在外頭,出去也不過是早晚之事,何況還有奚、梁兩位仙人在,若他們都束手無策,便就算是出去了,又有誰人敢說自己能全身而退?”

韓縈初自覺失言,便憤憤掃了身邊弟子一眼,哼道:“怕什麼怕,有我和大師兄在此,還輪不到你們幾人上去頂事。”

直至生死之際,方能見真正的悍勇,趙蓴收回目光,卻知程勉真與韓縈初都不是那等貪生怕死之輩,於是也有心出言鼓舞志氣,道:“諸位儘可放心,算上萬劍盟中三位劍仙,與為天海之事到此而來的郗仙人,此地的源至仙人便有四位之多,而昔日寰垣降臨時,便連中千世界都不敢隨意進出,又何況是眾仙皆在的大千世界呢?”

只這話中也有謬誤,便是趙蓴心中清楚,憑那一元冥水大陣的存在,各派仙人能否進入天海倒還難說,唯一可叫她心頭有數的,還是這大陣之下真正能讓寰垣畏怕的存在。

金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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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八 催魂之聲

便聽了趙蓴開口,眾人神色終於緩和許多,因著程勉真等人雖然資歷深厚,但若是涉及了一元冥水大陣這等隱秘內情的事,卻仍舊算是一無所知,說到底也還是弟子一輩的人物,不到其恩師那般境界,又何談觸及宗門核心。

如趙蓴這般,反而不能與常人並論。

幾人在天元柱上站定下來,便試著與師門長輩聯絡傳訊,而看著昭衍弟子皆不見有惶恐驚懼,其餘修士亦逐漸平復了心境,只是偶爾瞥見天外巨影左右徘徊遊蕩的蹤跡時,心頭那震悚恐懼之情又會如海浪翻疊般湧了上來,叫人實在不敢忽略了外頭的東西。

而在界南天海外,因為這驟然顯現的異狀,也是讓許多昭衍弟子不得不從趙蓴得勝的狂喜中反應過來,連那穩坐高臺的胡朔秋亦面露驚容,不由得站起身來。

先不說她自家弟子與幾名門中天才都還在那天海之中,就看這隱天蔽日的天外巨影,便知今日之事只怕難以善了了。

到此時,胡朔秋也只好先將那大道魁首之事擱置一旁,另起了身形遁去雲中,未行多久,即看見奚枕石與梁延崇都已前來此地,連著一玄劍宗的程雪纓也與之聯袂而至,盡是端得一副凝重神情,叫胡朔秋也不敢多言,只稽首一禮,便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來。

約莫片刻之後,天邊又是一陣雲翻霧湧,卻是個身著紫袍的少年人飛渡過來,此人儀態輕浮,眉宇間倒有著幾分急切,奚枕石見他到來,更只是略見疏離地點了點頭,輕呼道:“郗道友也來了。”

郗澤方落定身形,看三位劍仙皆是在此,口中便已忍不住說道:“那天外巨影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不知三位道友可有頭緒?眼下有弟子困在當中不見出來,我等也要快些營救才是!”

他雖位列仙人,但在太元道派內,卻仍舊是以六大氏族為尊,而今界南天海之中又困得有不少六族弟子,連帶著蕭麟、周擒鶴這等天才人物也在其中無法脫身,如若是盡都折去,六大氏族只怕就要大發雷霆了。況他早已投靠了掌門石汝成,為此還與六族劃清了幹係,如今若被抓到把柄,蕭赴等人定是要借力打力,從他這處來施壓於石汝成了。

然而他這心焦火燎於眼前情勢來說也是無多用處,天海下有禁陣存在,即便源至期修士也不得出入其中,郗澤僅知此事,對其餘內情亦是知悉不多,真要出謀劃策拿定主意,便還要看奚枕石三人的說法,畢竟這三人久駐天海,論謀論智也遠在他本人之上。

程雪纓瞥他一眼,豈能看不出郗澤心焦何處,當下垂落眼神,語氣沉凝道:“郗道友莫慌,我與奚、梁兩位道友來時已有商議,覺此事與舊神寰垣關係甚大,而那天外巨影雖還不曉得是個什麼,但憑藉天海之下有的那物,想對方也不敢輕易入得此界中來。”

“也是,也是,”郗澤轉念一想,遂知程雪纓此言不無道理,那天外之物若敢進來此界,首當其衝的便是陣下金烏,然而若大戰掀起,困在當中的諸多弟子只怕也倖免不了,他最是心憂此事,便不免開口問道,“那天海之中的弟子們……”

“按說龍氣之爭結束後,界南天海便會自然而然地將一眾修士排斥出來,如今禁制仍在,箇中原因也令人不甚明瞭,”程雪纓略微皺眉,倒也點了點頭道,“郗道友也不必過於擔心,如若那天外巨影當真破界而來,我等也自有辦法能夠暫入陣中,先將眾多弟子挪移出來。”

得其口頭承諾,郗澤這心底才算安穩了許多,又不禁暗自腹誹道,你等若真有解救弟子之法,何不現在就拿了出來,也好叫我趕緊與掌門交差去。

此二人之談,奚枕石與梁延崇皆未有插話,只等程雪纓陳說結束,這才緩緩開口道:“說來今日之異象大可能是與舊神寰垣有關,卻不知先前那番異狀,到底是從何而來了。”

再提此事,郗澤卻佯作不疑有它之態,當即落下決斷,言道:“還能是何故,只當是那寰垣出手試探了,不想此人竟有掀動天海之力,委實是可怕得很,待我回返宗門,定然要叫諸位道友知曉這事,提前做下防備來!”

因有今日這道天外巨影,反是讓郗澤尋到一點苗頭,只將這些事情俱都推脫到寰垣身上便是,有這危急存亡的心腹大患在前,蕭赴等人怕也沒了精力放在別處。至於話中真假,也自然有掌門能夠分辨。

兀自慶幸時,倒不見梁延崇冷眼從他面上劃過,心中如何譏嘲不得而知。

移看向天海之內,程勉真抖散手中符籙,望之如一片煙塵飄搖而去,韓縈初蹙起長眉立於其身側,略得幾分可惜地將螺哨收起,回見前者向自身看來,卻只能投以一句嘆息:“難了,連我這神引音螺都不見動靜,遑論其他手段。”

“回大師兄,門中的飛聲符也沒有用處。”幾個弟子眼神沮喪,俱是搖了搖頭。

等再看趙蓴與謝淨二人,得來的回答亦是如此,程勉真便只好接受此般現狀,先將諸位同門召至一齊,欲等外界修士出手。

眾修士聚於此地,因憂懼界外之物,只覺時辰流轉分外緩慢,說是度日如年也不為過。

突地,有一身著赭色衣衫的年輕修士霍然站起身來,不管不顧就要向外頭衝去,其身邊之人連忙阻攔,幾人便由此廝打抱成一團,卻不等旁人嬉笑這一混亂場面,一陣轟然巨響便炸開了天幕。

霎時間,亦無人敢大肆言笑了,只看見悠悠青天之上,竟被撞開一道橫向裂口,令眾人熟悉無比的界外元炁迅速便湧入進來,攪得近處之地昏暗一片,呼嘯之聲不絕於耳。

砰!

砰!

隨著那奪命催魂的巨響,裂口便再向縱橫兩處蔓延,直待露出的幽黑縫隙愈發醒目,那物才迫不及待地將頭顱靠了過來,睜起兩對眼眸往內打量。

赭衣男子正是見了此物靠近,這才有拼命遁逃之念,如今與那眼眸望個正著,卻是頭暈目眩,兩股發顫,撲通一聲軟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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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三九 再生邪計

其餘上前攔阻此人的修士,到此時來也不敢輕舉妄動了,在這幽深眼眸的窺視之下,眾人皆不由屏息凝神,渾身汗毛乍起,並驚出冷汗涔涔。

而趙蓴等人雖看似平靜,暗中卻已是戒心大起,提防著那天外之物接下來要如何施為。

此般寂靜僅是持續了數息,便有修士心防失守,忍不住急促地顫抖起來,但那巨影卻對此不曾在意,只是將目光徐徐地從一眾修士身上掠過,隨後轉去眼眸,試探地想將頭顱從那裂口處擠進來,可惜此物實在巨大,小小一個裂隙還容不下頭顱擠入,便只能容下它頭頂之上的一根犄角,質地潤如玉石,漆黑如墨,卻與龍角不同,而是尖利若刀鋒的模樣。

天外巨影奮起力氣將犄角頂入,倒以為把這裂口撞得開些,便能先將頭顱給送到此界中來,不想犄角才入半截,一股恐懼便從它心頭攀升而起,那恐懼必不是從它視為蟲豸的修士身上來的,而是層層翻湧,自這一片混淆不清的雲海下來,自百餘根天元柱屹立所在的地方傳來。

巨影生有靈慧,此行前又另外得人囑咐過,便知這片界天之中也有一位不可招惹的存在,眼下它想破界而入,定然就要驚動了對方。不過此界生靈有所不同,即便是靠著這一位存在維繫著界天穩定,卻又深深忌憚著她,以至於施下禁陣來鎖下了她的大半偉力。

到今時今日,此位存在所殘留在外的力量已遠遠不及以往,更遑論與真正的界天之主相提並論。

是以這天外巨影有所糾結,倒不曉得要不要與對方鬥上一回,如若那物真如寰垣所講,偉力已去十之八九,想必以自己之力,勉強也能與其較量一番,而若不成,自己大半身軀也在此界之外,想要潛遁而逃亦是不難。

思來想去,這天外巨影還是逐漸下定了決心,暗道對方本就尚未鑄成那界天之主的尊位,且還被牢牢禁錮了數十萬年之久,寰垣有收復此方界天的念想,故不願鬧大陣仗將之完全破壞,自己可就沒有這些顧忌了!

它自拿定主意,正克服了心頭恐懼,欲以頭上犄角直接撞碎眼前障壁,然而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金火之光卻如天外流星般猛然砸落下來,場中眾人只聽得轟然巨響,耳邊一陣嗡鳴,眼前亦是劃過刺目火光,驟然有心火灼燒的沸騰之感,旋即又聽見砰地撞擊聲響,強撐著睜開雙眼,便在一片火燒火燎的淚流中瞧見那天外之物的犄角竟然被硬生生地撞斷了下來!

那犄角半中而斷,並未見有血流出,前半截垂直跌落於雲海,迅速就不見了蹤影,縱是這般巨大之物,落下後也不曾看見有浪頭拍起,漣漪振開,便叫人十分好奇起這界南天海下是否是一片無盡的深淵。

天外之物被撞斷犄角,一時間也是吃痛萬分,又連忙將剩下半截縮了回去,再未敢在外探頭探尾。

此情此景皆被修士看在眼裡,雖不知那天火流星從何而來,卻也並不耽誤他們長舒口氣,連連慨嘆道:“這定然是仙人們已經開始做法了,區區天外邪物也敢窺伺我界,如此便先叫它吃個苦頭去!”

霎時間,好似一切都有了底氣,先前的驚惶憂懼更蕩然無存了。

這巨影破界不成,反讓程勉真也鬆了口氣,便壓低了聲量與趙蓴等人道:“雖說這回是防住了,可那物卻仍然徘徊在外不見退走,即知對方賊心不死,必不可能試探一回就算了,我等不能卸下防備,仍要小心對待才是。”

幾人點了點頭,盡皆贊同此話。

而遠在天海之外,卻只有郗澤一人還站在雲頭,憂心忡忡地打量著蒼穹上的光景。便說奚枕石三人都已回身去了萬劍盟中請動破局之器,要是眼下突然有了什麼鉅變,他也不好將全數責任推脫於對方身上。一想到這事,郗澤心中也是後悔不迭,早知今日之事如此麻煩,他便無論如何也不承了這份南下探查的職責。

天外之物自知破界不成,此刻便遊蕩徘徊在外,一直是不肯離去,因它來此之前就已誇下海口,狂言此界中人皆乃下等生靈,尚不夠他一口之食,如今遇此阻礙,若無功而返,便難免會在族群中顏面大失,故無論如何,都要先做下一番事來,至少讓此界之人瞧瞧它的厲害,回去才好吹噓一番。

此物兜晃片刻,更是煩悶無比,忽有一計浮上心間,這才轉動眼眸,發出一道綠瑩瑩的幽光。

只見它轉動身來,又將頭顱靠近了界壁,只這回忌憚著先前的天火流星,便實在不敢靠得太近,僅是投下眼神將近處雲海內的修士看了一遍,心說這些小人如此孱弱,竟還敢站在它眼下,如今就先拿你等開刀!

趙蓴等人對此物提心吊膽,其一舉一動皆在前者觀察之內,便看見這巨影向上抬起頭顱,逐漸是移開了眼目,從界壁裂口上顯現出來的,即成了一處看不清模樣的黑暗。在場眾人並不知此是那天外之物的漆黑大口,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團又一團黑紫霧氣從哪黑暗之中噴吐出來,若飛瀑流洩,直入此間雲海。

眾人本信誓旦旦,可見這黑紫霧氣不曾遇多阻礙就直接湧了進來,立時也是心中一抖,忍不住連連往後退去。

好在這黑霧不與雲海相同,卻只能團團飄在周遭,外頭的巨影輕咦一聲,到底又有了些惱怒,便鼓氣從界外吹來一陣大風,呼啦啦地將黑霧推到眾人身邊。

後者惶恐萬分,不少人皆祭出遁法四面奔逃,生怕自己被黑霧給裹挾進去。

屠陽性情急躁,見狀豈能不避,於是催動功法騰起身來,左衝右撞不肯讓人,口中大呼道:“還不給爺爺我把路讓開!”

前頭一名散發道修不知所以,然身邊也有黑霧靠攏,一時避讓不開,竟惹了屠陽急怒,遂一手將其推開。

這一推,便叫那人氣機亂去,被襲來的巨力打入黑霧之中,只一剎那,便化作一團膿水流了下來。

旁人亦頓時悚然,心中涼了個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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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十 有所應對

雖說外化修士尚有分身能夠保命,然而像此人這般遭逢大難之後,對自身道行的損害亦是不可估量,如不能借助天材地寶重鑄分身,再登圓滿境界,日後想要有所突破便很難了。

而此中修士又多為尋常人中的佼佼者,如今歷得一番龍氣之爭,便更是自恃甚高,以為來日成就必當不凡,此刻見黑霧兇險,委實不是自身能夠抵擋的存在,又豈能不四處躲避,期望自身得以保全呢?

眼下一人身死,周遭修士便隱隱有些亂了起來,程勉真自知場面一亂,反就會加劇修士心中的恐慌,再有如屠陽這般慣於為非作歹之輩擾亂秩序,其餘修士就當難以安撫下來,故他橫眉一掃,目光落於四面黑霧之上,轉眼間便有了一計。

趙蓴卻看了對方一眼,猜出程勉真心頭打算,開口言道:“大師兄,我輩劍修有劍遁之法傍身,比尋常遁術更快上數倍不止,你若要出手試探,不妨讓我先行。”

程勉真頗是意外地抬了抬眉,一時間倒也不曾推辭,而是思忖趙蓴此言有理,在場幾名弟子當中,論遁法速度,定然是無人能比得過趙蓴與謝淨這兩名劍修,是以他大方應下,神情亦不見忸怩,道:“如此,就有勞趙師妹了。”

謝淨則兩手抱胸站在一旁,當即放話道:“那就讓我二人同去,也好有個照應。”

趙蓴微微一笑,點頭答應下來。

有這兩人願意自薦出手,其餘弟子也莫不帶有感激之色,連忙出聲道:“雖說趙師妹與謝道友皆都身手不凡,但那邪祟霧氣卻實在厲害,兩位定要小心為上。”

待各自叮囑關切一番,便瞧見趙、謝二人縱身躍起,足下劍光如雷似電,迅速就穿透雲海,在空中疾行無阻,快得驚人!

幾名昭衍弟子更來不及出聲讚歎,一顆心就提到了喉嚨處,只見趙蓴與謝淨兵分兩路,卻不與那些四處竄逃之人一樣,而是選定了一團黑霧飛遁過去,逐漸是靠近了這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邪物。

趙蓴小心打量著面前黑霧,覺其雖是雲霧形態,內裡卻幽暗無光,連外界天光也無法將之穿透,同時又不具任何靈智與生機,但仍然能夠覺察到周圍修士的存在,並隨之挪移前去。

“無眼無耳無鼻,便讓我瞧瞧你是怎麼辨出附近之人的。”她退後幾丈,揮手向前落去一道劍光,看劍光斬至黑霧之上,便像是泥牛入海,再不見半點反饋,即知以她們這等修士的能耐,尚還無法對這一邪物造成損傷。

不過黑霧吞了劍光而去後,立時也是察覺到了什麼,竟然無風自動,飄飄搖搖向著趙蓴而來,速度亦遠勝先前許多!

趙蓴一面懷疑此物是循著修士氣機而走,一面也是駕起劍氣,並看定謝淨所在的方向,與後者遙遙點頭會意,此後才御風而行,將那黑霧牢牢引在後面。

這一路上,旁人皆大驚失色,看著黑霧愈行愈快,幾乎在身後拖出一道長尾,好似洪水猛獸般追著趙蓴而去,就連旁邊奔走的修士也一概不顧了,只論速度而言,此物竟已不遜色於尋常遁術,當真叫人恐慌無比!

而另一處,謝淨劍光如虹,身後亦緊緊跟隨著一團大小不遜於趙蓴這處的黑霧,二人去向相同,俱是要朝著程勉真等人所在的天元柱落去,看黑霧緊隨兩人而至,程勉真也召令弟子催動法力,欲隨時遁離此處。

少頃,二人就此躍下雲天,穩穩站在了天元柱上,身後黑霧雖速度不減,一味朝著趙蓴與謝淨衝了過來,但在將要步入天元柱上方時,卻好似受了一道屏障相阻,立時便被擋在了外頭。

更神奇的是,這兩團黑霧也因靠得太近而融合到了一起,逐漸不分你我,猛然壯大到了先前的兩倍大小。

也不管此物究竟是什麼,程勉真心中的猜測終於是落實了,他朝趙、謝二人點了點頭,便連忙運氣于丹田,向眾人呼喊道:“此邪物不得入天元柱內,諸位且速速安頓下來,莫要亂了方寸!”

一時間,四處修士無不去尋與自身靠得最近的天元柱落腳,見黑霧果真不能靠近,頓也如劫後餘生一般喘起氣來。

趙蓴卻再次看向黑霧,沉聲開口道:“如今這邪物分散於四處,到底是不好防備,不如先將它們聚在一起,對付起來也更能齊心。”

“此話有理!”程勉真點了點頭,轉而向韓縈初道,“爾等先守好此地,我與趙師妹先行一步。”

韓縈初自不肯安守柱上,讓眼前三人前去赴險,正欲開口反駁時,程勉真又是言道:“此處人多眼雜,難免有心懷不軌之輩趁虛而入,韓師妹既為龍虎樓真傳,理當照看好諸位師弟師妹,莫要以為這是輕鬆活計,如若出了差池,也是要拿你問話的。”

聽他語氣重了幾分,韓縈初這才卸去唸頭,並心有不甘地開口道:“卻是讓我派弟子出人出力,叫有些人躲到了後頭去。”

程勉真一時無話,斜睨向蕭麟等人所在,便收穫幾道意味不明的眼神到身上,看他與趙蓴等人慾有所動作,更是將提防戒備之心提了起來,正小心翼翼打量著此處。

片刻後,三人齊齊點頭示意,倏地縱身一躍,已然是各自遁去雲天。

周擒鶴身形微震,更與蕭麟等人變了臉色,直待看見趙蓴等人所行方向,這才略鬆口氣,言道:“想必這三人是想仿照先前做法,將那邪物先給聚到一處去,如此一來要是有何變故,也方便我等做出應對。”

言罷,見蕭麟神色淡淡,未對他有所搭理,周擒鶴眼珠轉動,卻是好言相勸道:“蕭師姐,你可別小看了這番做法,程勉真現在早已得了大半人心,此事若真被他與趙蓴做成,又豈有我派立下威信的餘地?”

蕭麟神情微頓,到底是有了變化,隨即輕哼一聲道:“多說這些做什麼,還不趕緊動手。”

下刻袍袖甩起,須臾間便騰雲駕霧,去了青霄之上。

周擒鶴眼神一冷,倒也立刻動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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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一 太乙遺劍

幸而蕭、週二人雖不與趙蓴等人同心,可論起身手來,卻也是這一眾修士中的上上之流,便有這兩人前來相助,倒不過半柱香的工夫,幾十處分散開來的黑霧就已融聚到了一起。

趙蓴退而觀之,見這黑霧堆聚起來,已可謂是黑雲壓城般的壯闊,此刻籠罩在天上,便叫近處一片昏沉陰暗,連天光都少有透入進來,如非眾人還有天元柱能夠庇護自身,眼下可就是進退維谷的危局了。

幾人牽制完了黑霧,當下也無話講,只各自落去天元柱上,心思如這沉悶壓抑的局勢一般,靜似一片死水。

而在界壁之外,那巨影悄然凝視著界中景象,看這渺小生靈雖只能擠在柱上掙扎,但終究還是保住了性命,短時內不曾受到黑霧侵擾,心下亦為此嘀咕起來。想它這通濁息手段縱稱不上有多高明,可眼前這些修士也僅是些實力微薄,神魂孱弱之輩,能夠僥倖存活下來,便已能令它意外了。

只是它以往還能將這濁息驅使一番,而今卻不能將神念渡入界壁之中,以至於濁息只能自行遊走,便較平常時候又少了些靈動。此外,這雲海之間聳立起來的巨柱也十分詭異,竟是能讓濁息避走而不敢侵入,可見是內含乾坤,並非尋常俗物。

巨影卻不甘心,目視著界內戰戰兢兢、神情戒備的一眾修士,心頭頓起一股玩弄戲耍之念,遂又將身向前靠近幾分,使那對映在天穹之上的陰影愈發向外延展擴大,看得人形神俱顫,再難自持冷靜之態。

既然是真身無法闖入進來,那便效仿先前的濁息手段,使一計牽引法術,好將這些柱上之人全部抓取出來吞下就是了。

它怡然自得,心說此法若是不成,那就再換一種便是。反正它徘徊在外已有些時候,期間都不見那等存在有所動作,可見其自身必然受制於種種,而只能使得自保手段,並無法將手伸到界外虛空中來,如此,又怎能威脅到它?

便只消逐步試探,看此方界天的承受限度在何處了。

站在這天元柱上的一干人等,便已是同階修士中少見的厲害之輩,然而面對今日情形,卻仍是束手無策,有心而無力。

而因黑霧籠罩,天海以外的修士已然是無法看清其中景象,便無論是施相元、陳少泓之流,還是太元道派的諸位長老,眼下都是心焦火燎,只恨不得拿手去將那黑霧撥開,好瞧瞧自家弟子是否安然無恙。

郗澤揹負雙手,故作一番高深鎮定之態,實則心中也是頗為急躁,此刻又聽蕭應泉問起,便只能沉聲言道:“如今尚且無虞,另三位劍仙也已至萬劍盟中請動聖器,再要不了多久就可見到成效了。”

這自然是奚枕石等人對他的一番說法,郗澤不過挪用過來應付蕭應泉罷了,至於其口中的尚且無虞,亦是不曾將太元弟子以外的修士含括進去。

對於此話,蕭應泉聽後更瞧不出心緒如何,只是臉色略見陰沉,語氣淡淡道:“但願此事能得善了,不然如此損失,以我六族之巨怕也難以承受。”

就在這話音落下之際,萬裡無雲的長空之上便忽然排出一道金虹,蕭應泉心頭一動,連忙與郗澤同時望去,可惜以他這等修為,竟也無法做到直視那物,便只淺淺眺望去了一眼,雙目就如針扎般刺痛起來,叫他身形猛然一晃,心中若駭浪翻滾!

“這是!”郗澤雙眸發亮,立時知曉這景象必然是與奚枕石等人的動作有關,一時間也顧不上蕭應泉還在身側,當下已是拂袖攏雲,乘風入去天穹,瞧得那金虹從萬劍盟的方向徑直向界南天海中穿梭而去,頓時也是卸下一層焦慮來。

天海內,眾修士神色肅然,不敢妄動,卻見那黑霧沉沉似狂風驟雨將至,自身卻如瀚海當中的一葉扁舟般渺小無依,再面對此情此景,又怎能無懼無怖?

金虹至時,自當是謝淨與趙蓴率先有所覺察。

二人本無所覺,卻於忽然間聽到一聲劍鳴,不遠亦不近,彷彿從心底先起,叫兩人不約而同轉開目光,在對視之中看見彼此的訝異。

程勉真本就心絃緊繃,眼前這兩人的面色突然有異,便也是立刻就看了過來,欲要開口詢問。

可惜那金虹來得太快,卻不等他開口就已劃破雲天!

一剎那,彷彿一切都被輕易地割開,連同沉沉黑霧也被豁然斬斷,若雲流一般向四野蕩去,刺目天光混著金芒從雲中灑落下來,攪得氣機滾沸,雲海翻騰,徹底是撥雲見日了!

這且不算完,因那金虹鋒芒太過,眾修士不等抬頭望去,就已被一股震懾魂靈的氣勢生生壓了下去,似趙蓴與謝淨這等劍修,便更是耳邊嗡鳴,心潮澎湃,只覺得渾身真元都在急走,眼前陣陣金星閃爍。

不過這兩人就算沒有看清那金虹,眼下卻也比旁人更知曉那東西是什麼。

劍修若得劍令在手,可執令進入聖堂參悟,兩人有劍道造詣若此,又豈會不知這金虹就是聖堂之上高懸的長劍——

太乙祖師遺劍!

於那眾人無法窺視的雲天之上,劍虹卻破開長空而去,徑直斬向界壁邊緣。

而巨影尚不知劍虹將至,只可見一道金芒撕破了濁息,同時又快得無法被神念捕捉,僅是默然思忖了一瞬,那金芒就陡然化作白虹,自那界壁裂口處穿至虛空中來,不偏不倚就斬在那巨影的頭顱上!

後者並無所覺,竟是在白虹閃動之後才感知到撕裂的痛楚,然而此劍卻不等它反應,須臾間就從那巨影的身軀內開始分化劍氣,千道萬道皆說不清楚,卻織羅如網,密集一片,完全要將對方殺得粉身碎骨為止。

巨影自負為上等生靈,一向不把此方界天之人視作威脅,又豈能料到對方手中還能有如此手段,一時便不曾做下什麼防備。不過以它身軀之龐偉,尋常界天也很難有東西能夠傷損於它,如今遭此一劫,已可謂讓它又驚又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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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二 巨影之秘

然而此物實在利害,竟是強大如它,眼下也不得不慎重對待,甚至是有了幾分瀕死之感。

巨影因不設防,突遭此難便只覺驚慌不已,況它又出身於一處自詡為上等生靈的族群之內,平日裡甚少有處於險境當中,心智也不見有多成熟,一時被太乙遺劍殺得措手不及,只是驚慌失措的時候,這整具身軀就已被劍氣撕開,作一股股濁氣噴灑向了四方!

情急之下,這巨影更顧不上什麼其它,連忙是要舍了身軀使出保命之法來,一面要往界外虛空中逃去,一面又憤懣不甘地在心中喊道:“好你個寰垣,竟是敢糊弄於我,不叫我曉得這界天之內還有此等手段,險些要把小命都留在這裡!便只等我脫身回去,定然要狀告你一個瞞報的罪過,叫族中狠狠治你一回!”

卻說巨影所在的族群也有其獨特之處,便在彼方界天內,亦佔據了不容撼動的霸主地位,只是族人數量格外稀少,攏共就只得百餘頭存在,是故相互之間俱都認識彼此,又守望相助,共為原初本體所孕育而生,便從神魂之中存有一股與後者的聯絡,即使是肉身消亡,神魂亦可藉著這一股聯絡回到本初,再得重生。

如今這一回遇到生死大劫,巨影也是乾脆利落就捨去了濁氣所聚的軀體,而將自身神魂從中剝離出來,飛速往彼方界天遁逃過去。

不過驅使著太乙遺劍的三位劍仙卻早有斬草除根之念,見那巨影的神魂脫逃而去,便毫不遲疑地分出一道劍氣前去追趕,只可惜太乙遺劍不能離開此界過遠,不然以此遺劍去追,倒又要比劍氣厲害許多。

那一道神魂遙遙而去,察覺出還有劍氣追趕過來,卻是心中氣急,惱恨那御劍之人已將它害到如斯地步,竟還窮追不捨,想要徹底取了它的性命去,不禁是焦急地喊道:“母親,快快救我!”

要知道神魂若是被滅,就不能落入輪迴當中,屆時才真是徹底消亡,連“母親”也無能為力。

劍氣深入虛空,即便無形無色,亦給了那巨影神魂極大威懾,叫它幾乎以為自己要死在了這裡,徹底蕩滅在幽暗無光的虛空亂流當中,然而須臾之間,卻有一道寬宏平和的目光看了過來,那神魂先是一愣,隨後便不由自主地狂喜起來!

太乙遺劍的劍氣已是世間最利,縱然深入虛空,亦能在無盡罡風與亂流中分毫不損,可就在這一瞬之間,竟如一點星火被直接捻熄下來,好叫那神魂得以脫身而去。

霎時間,萬劍盟內端坐不動的三人竟同時冷汗涔涔,盡皆相視一看而無話可講。

好在那目光對太乙遺劍與此方界天皆無多少興趣,僅是降臨了一息就迅速消散而去,卻叫奚枕石等人不禁心亂如麻。

便想到趙蓴從那長有魔種根脈的小界中回來後,曾將界天之主的名號帶回給眾人知曉,並連太乙祖師口中也有提及過,宇宙虛空廣偉浩瀚,許是存在著真正的永恆也不一定,但那一切實在太遠,遠得連今日這等情形,是否是得到了一位界天之主的垂望也不知曉。

程雪纓神情端凝,見一向沉穩持重的奚枕石都臉色不佳,便輕嘆一聲,有心開解道:“只從今日看來,那等存在一旦出手,想要碾滅我等亦不過一念之間罷了,而今雖庇護了那外來之物,但卻不曾對我界有所動作,便可見對方尚還不在寰垣陣營當中,又或許還在觀望,總之,於我輩而言還不算是到了山窮水盡之時。”

“程道友所言不錯,”奚枕石略微頷首,面色已好過許多,“不過順由這事,已可足夠看出寰垣的迫切來,想必過不了多久,他就要動起真格來了,我等也要早做防備。”

梁延崇並不多話,只是與程雪纓一道點頭,嘆說以往將天海下的金烏視作禁忌,如今卻成了抵禦大敵的助力了。

此三人皆把心神交授於太乙遺劍之上,如此才能把這柄神兵驅馳起來,卻不知在他等對付天外來物的同時,界南天海內也是風波陡生。

直等黑霧蕩破,雲海翻騰,一直是繃緊心絃的眾人這才驚覺眼前局勢驟變,虧得有金虹將雲天撕破,先前阻擋著眾人離去的禁制竟也由此破除開來,引得狂風呼嘯,叫雲水交融,成一片深厚的霧氣湧現上來。

不少修士卻顧不得霧深風大,忙就要催起遁術逃脫此地,不想此處氣機紊亂,幾個人影竟不能穩下身形,瞬間就被亂流衝撞得左右飄搖,險些就要墜去那天海之下的深淵當中。好在是有天元柱立在其間,勉強可算作容身之地,不叫眾人在這將要得救之際還丟去性命。

“哼!爾等修道之人,竟是連這等小風小浪都抵擋不住,便待我率先去也!”

說話間,那伏星殿的屠陽兩兄弟就已迎風直上,在那雲水大霧之間毫不見動搖,不過眨眼工夫就已畢竟禁制所在,隨後一頭撞入其中,徹底脫身逍遙而去!

旁人見得此狀,便知這眼前風霧雖然看著嚇人,但只要竭力抵擋,就仍有衝破此障的機會,因此也多了幾分底氣,連忙坐定調息,再祭遁術出來。

轟隆!

忽聽得天地間一聲巨響,眾人皆不由睜開眼睛望去,此一看,便見一根天元柱轟然坍塌,頓時將千層浪潮驚起,攪得四面亂流愈發強烈!

一根塌去,臨近幾處的天元柱也是大肆搖晃起來,不多時,便又有連續四五處的天元柱塌落下來,許多人腳下亦不再穩妥,接連有傾塌之險!

更令人恐慌的是,因這亂流四處衝撞,先前分散而去的黑霧,此刻又隨著氣機在附近兜遊往來,好在是殘留得較少,只餘下寥寥幾團,不至於將先前險境重演。不過若天元柱俱都坍塌,此中修士也就沒了庇護之處,而這黑霧又觸之即死,便怎能不叫人心焦?

為今之計,就只有儘快離開這一個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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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三 迷霧重重

死局當前,卻無人再敢拖延半分,忙是祭出遁法躍向上空,並竭力穩住身形,以免自身遭那氣機亂流給衝撞下去,落個粉身碎骨的結局。

望見如此亂象,程勉真也是立刻拿定主意,肅容對韓縈初道:“你且帶弟子們先走,留我斷後便是。”

韓縈初眉頭一皺,當即就要出聲反駁,可待思忖一番,卻發現周遭情勢十分危亂,若有那心懷不軌之人趁虛而入,倒是極有可能就此得手,於是便領會了程勉真的用意,點了點頭言道:“如此,我等便先走一步了,大師兄切記保重自身!”

見韓縈初都出面應下,其餘弟子更沒有不應之理,以他等實力雖能在同階修士中排進前列,可要與程勉真這般的宗門大弟子相比,差的又何止是一星半點,便就算是留了下來,也未必能夠成為對方的助力,況如今情形混亂,能不為對方增加拖累就已是好事了。

幾名弟子便與韓縈初先行去也,趙蓴等人腳下的天元柱就陡然搖晃起來,眼見著是要徹底塌落,三人也是縱身而起,踩上雲頭。

程勉真看趙蓴未走,心下倒不疑怪,只是勸阻道:“趙師妹,先前你與謝道友一戰後,已然是成為了眾矢之的,如今這雲海之內太過混亂,委實是不能在此久留,還是快些離去的好。”

不過趙蓴若真的想走,便早在剛才就動了身,現下選擇留在這裡,又怎能被程勉真三言兩語給勸動,故她搖頭一笑,推拒道:“大師兄也知眼下情形不容輕視,並著太元蕭麟、周擒鶴二人,與幾名六族出身的弟子在此,真若是趁亂動起手來,又哪是棘手二字就能概說得了的,還是多留些人斷後為好。”

程勉真若有所思,似乎當真聽進去了這話,輕嘆道:“師妹有心了,那我等就先隨行於韓師妹等人身後,待她們出去了,我等再跟上就是了。”

遂又看向一語未發的謝淨,也是客氣詢問道:“不知謝道友意下如何。”

謝淨自然沒有異議,立時便點頭同意,與趙蓴、程勉真二人對過眼神,隨後分作三路,一面護送著韓縈初與諸位昭衍弟子,一面小心提防四處,並不敢鬆懈心神。

百餘根天元柱眼下已坍塌大半,天海內瀰漫的海霧無疑是愈發濃重,眾修士為探清前路,不由得放出神識好打探周遭,可惜界天天海並非尋常去處,不僅是諸多手段會在此受到限制,便就連修士神識亦無法如平時一般運用自如,這一催放出去,更發覺眼前景象仍像被雲霧所掩,只隱隱約約瞧得出個大概罷了,一切都看得並不真切,叫人心中惶惶難安。

更不需說這雲海當中還有亂流竄走,若是一不留神,便就算外化修士也要被衝撞得氣機大亂,不得不分出精力來平息自身。

是故趙蓴等人行走其中,也是為了注意周遭有無異常,以免讓有心之人趁亂靠近過來,至於弟子們有無能力自保,那卻不由她來擔心。

好在跟隨於韓縈初身後的幾名弟子皆非俗類,有這一位龍虎樓真傳在前引路,他等便只需護好自身安穩就是。

趙蓴三人護著弟子一路往前,眼看是要穿過亂流到了先前那禁制所在,就在此時,卻是見謝淨那處有劍光閃動的跡象,隨後滾落一道人影下來,竟然是一隻通體灰白,沒有面目的人偶!

見有異狀,程勉真連忙就要動身前去,不想趙蓴卻傳音來,疾聲道:“師兄莫動,此處不可不留人在,便讓我先過去瞧瞧!”

於是調轉方向,飛速往謝淨那邊趕往過去。

二人會合一處,只做了簡單一番交談,就又在雲中隱去了身影,程勉真心緒不寧,趕忙回望了韓縈初與幾名弟子一眼,見他等並無異樣,這才凝神看回原處,沉沉撥出口氣。

此刻不見二人身影,他也不好妄自行事,誠如趙蓴所言,以如今這樣混亂的情形,更是不能讓韓縈初與幾名弟子繼續逗遛此地。

故他思忖片刻,還是催促著後者繼續行進,不敢多做停留。

而能夠作此決定,亦是因為趙蓴與謝淨這兩人實力不俗,一旦聯起手來,便是蕭、周之流也能加以對付。

程勉真暗暗點頭,心下略作感嘆,待猛然抬眼一看,竟瞧見謝淨乘踏劍氣而來,神情凝重道:“程道友,我見趙蓴不見了蹤跡,可是往你這處來了?”

這話無疑是晴天霹靂當頭落下,叫程勉真面露驚容,不禁反問道:“這如何可能?先前師妹與我見道友那處情形有異,便留我在此護持弟子,自己先去馳援道友了,難道你不曾見過她?”

細細想來,那兩人還湊近交談了幾句,如何也不可能不曾謀面!

然而謝淨卻眉頭一挑,沉下臉色道:“程道友所言當真?我這處可一直不見有何異樣,更不到要人出手相助的地步。”

三言兩語間,程勉真已是心生悚然,暗道先前與趙蓴交談的身影若不是謝淨,那又當是誰呢?

他緊皺雙眉,心中不敢有半點輕視,連忙向謝淨言道:“不好!這定是有人從中作怪,想趁亂對趙師妹下手!”

待將目珠一轉,遂又急聲言道:“謝道友,便請你代我將弟子們看顧一番,我先去尋了師妹下落。”

謝淨眼神微動,神色有些遲疑,正要開口與他推辭,不想程勉真卻退後半步,目光陡然狠厲下來,並怒喝道:“何方鼠輩敢在此故作混淆!”

伴著話音,其體內真元也如沸水般滾騰而上,在周遭牽動雷音轟鳴,逼得“謝淨”渾身一抖,不得不向後退避,身上氣機頓時虛浮不少,如一層飄渺無形的迷霧。

程勉真便一掌將那迷霧拍散,只一剎那,站在此地的謝淨就砰然化作一隻灰白人偶,哪裡還能見先前氣勢?

雖看穿了這假謝淨的底細,但橫掃四周景象,卻無論是謝淨還是趙蓴,如今都已不見了蹤跡,程勉真呼吸沉沉,神情凝重萬分,竟不知眼前之事從何時起是真,何時起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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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四 殺心突起

便說謝淨與趙蓴、程勉真二人分路之後,一時卻並未遭遇有什麼變故,只覺四周雲霧漸行漸重,對此雖額外起了幾分謹慎,但也遠不至驚弓之鳥般地步,而對於程勉真那處的異狀,更是不曾分心留看。

此間三人以趙蓴位居最末,一是因她主動請纓,二也是有趙蓴自己的考慮在心中。

先前與謝淨鬥罷,她便冥冥之中有所覺察,總是不覺圓滿,彷彿還有欠缺,叫人不得心滿意足,只是這般感受並無法與他人言說,同時又見了天外巨影突然降臨,驟然間一切平靜都遭人打破,眾修士皆疲於奔命,她亦不能在此時分出神去。

時至今朝,困阻眾人的禁制終於破去,不少修士匆匆而去,為的是趕緊從這危險地界脫身,可趙蓴一旦動起此念,竟然又少見地有了遲疑。

分神思忖時,程勉真與謝淨的身影已是雙雙隱沒在了雲霧之中,趙蓴略有所覺,輕抬了目光往四周打量,腳下卻慢了下來。

雲頭上,幾道人影遙遙而立,正中所站之人,自然便是蕭麟與周擒鶴,再有兩名神情凝重,眼神複雜的修士不時向前觀望而去,略一打量了停下腳步來的程勉真,便皺眉言道:“這程勉真也是個謹慎之輩,我這牽偶戲法方落下不久,他就已有所察覺,你二人若想動手,只怕要趕緊些了!”

蕭麟抿了抿唇,並不回答此話,倒是周擒鶴微微頷首,向那人言說道:“昭衍門中除袁徊月外,也就此人能夠頂事,蘇師弟能夠為我二人拖延一番已是不易,假若此事能成,我定當重重酬謝與你。”

蘇拓卻正了正神色,不曾因此表露歡喜,反是語氣沉悶道:“酬謝倒是不必,只盼著兩位能夠得手,先將那趙蓴除去為好,如今她橫奪大道魁首而去,羽翼已是逐漸豐滿,若等往後,豈還會有今日這樣好的時機?程勉真那處就由我先來拖住就是,不過那謝淨……”

自打周擒鶴尋了他來,蘇拓也便了解對方與蕭麟的打算,雖說是有所冒進,但怎奈此刻亂局之下,已然是絕佳機會在前,一旦成了事,不說能為宗門除去一樁心腹大患,就是趙蓴奪去的一干氣運,屆時也能全部打散,於他們這等同輩修士,怎說不是一件好事?

至於趙蓴身後師門,便更不在幾人顧慮之中,僅是位洞虛修士的暴怒,又怎能撼動得了六大氏族的存在。

故如今看來,就反倒是程勉真與謝淨的在場,會為自己等人添上不少阻礙。

前者身為昭衍此代大弟子,實力自然不容小覷,蘇拓雖能將之拖延片刻,但真要當面分論生死,他可就沒有多少把握了,是以對待此人,還是要以困阻糾纏為上,不得逼迫太狠。

他按下眼神,冷然往那幾名昭衍弟子的身上一瞥,心道,程勉真身兼重任,到底也還有些拖累,如若到了危及自身的時候,便拿這幾名弟子下手,好叫自己能夠趁機脫身就是了。

所以這兩人當中,真正棘手的還是謝淨。

周擒鶴看出他的顧慮,心頭又如何不知此中難處,這時便聽蕭麟冷哼一聲,眉目間略有不豫,道:“既要做成此事,怎可能沒有風險,那謝淨若要自取滅亡,我等就乾脆將之給一併除去。”

不想豪言壯語之下,卻一連激起兩聲異議。

周擒鶴為其一,另一名女子身量稍矮,氣勢卻分毫不落於人,此刻將兩眉一豎,開口便道:“只一個趙蓴就已難得對付,況還要多來一個謝淨,真要有此般膽氣,眼下就該殺了上去,何必要了我與蘇師弟來出謀劃策?”

一語說罷,倒也無甚退卻之意,僅是目中起了幾分痛惜,並從袖中取了一枚金光湛湛的符籙在手,沉聲道:“我這裡還有一枚族中賜下的五行挪移符籙,謝淨若不能直面硬抗,便就先把她隔開出去,也好為你二人削去阻礙。”

此符不須多言,只聽這名號就知其中寶貴,而稗風呂氏雖以法修一道最盛,族中卻另有符法秘術,習此道法的弟子更不在少數,亦有天資卓絕者憑藉此道有所成就,呂恆素這一枚挪移符籙,便是從族中一位大能修士手中得來,縱使只能用上一次,也可在眨眼間挪移千里,實是保命所用,珍貴萬分!

即便傲然如蕭麟,聽對方打算以一枚五行挪移符為代價來謝淨這一阻礙除去,一時也不由有些動容,她輕抿雙唇,自知呂恆素這一枚符籙用下,她與周擒鶴便是拼盡手段也要把趙蓴的魁首氣運斷送在此,不然太多算計東付流水,只怕就要有礙於自身修行了。

“那就有勞呂師妹了,”周擒鶴略帶驚容,顯然是得了一出意外之喜,心說呂恆素若能不讓謝淨出手,他與蕭麟也會更有不少把握,自當是省去了他不少顧慮,“我記得治長老手中還有一枚挪移符籙,效用雖不比呂師妹這枚,卻也足夠用來保命,便待我等從中出去,無論今日之事成或沒成,我都去討了這枚符籙來還給師妹。”

呂恆素神情未變,心中卻也覺得周擒鶴做事妥帖,便緩了緩眉眼道:“如此,就多謝師兄了。”

這幾人各自交代完了打算,立時也不敢再做拖延,畢竟程勉真那處已是覺察出了不對,便遲早能夠尋到蘇拓身上來,若是因此讓趙蓴起了防備,對他等可就頗為不利了。

蘇拓將下巴一抬,兩袖當中就有幾縷絲線拋了出來,順風織羅成巴掌大小的人偶,竟個個活靈活現,與韓縈初那幾名昭衍弟子無甚差別!

他輕呼一口氣來,向周擒鶴投以眼色,隨即按了人偶飛入霧中,一時間身影錯雜,卻分不清何處是真人,何處是假身來。

程勉真本就戒備,一察覺身邊氣機動盪,又哪有不分出神識細細查探的道理,便順勢晃了一眼,看韓縈初一行人竟陡然出現在了兩處不同之地,其中人影各有對應,彷彿隔著一面水鏡,照出一重難辨虛實的影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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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五 連環計策

他隨即運起於眼,雙瞳當中頓起了一圈澄光,到底也是經驗豐足之人,遇事總有手段來應對,便曉得對方行此詭譎之法,必然是為了將他拖延下來,好能夠在旁處得手,而若是想動韓縈初那一行人,倒不必額外下此功夫。

程勉真稍稍凝神,手中已有一道水光向前打了過去,在那前方驟然落下,直將韓縈初幾人盡數罩入其中,這才看清一層湛藍清潤的水色。

此術一出,立時是讓韓縈初有了警覺,雖提了戒心起來,腳下步伐卻也分毫不見緩滯,反催著幾名昭衍弟子快起身形,更不欲留在此地增加許多變數。

程勉真看她會意,心頭更有了些底,便分了幾縷神識出來,手中執起一冊銅書,待念去幾道法訣後,竟是憑空一道轟雷聲音振起,伴隨著氣象恢宏的金光擊落下來,隨即又聽得幾聲悶響,就看見蘇拓那幾只人偶在空中飄零如秋葉,全然失去了法力!

“倒是小瞧你了!”蘇拓咬緊牙關,臉色霎時有所變化,並將身形隱在霧中,連連向後退了十數丈遠,心頭猶有餘悸。

好在這人偶所成的戲法雖是照面就被程勉真給破去,但因著韓縈初等人還未從中離開,他亦不好離了那幾人過來追索敵手,蘇拓認清此狀,也稍稍得有喘息,再看前頭不停飛身遁行的幾人,卻又暗自沉吟道:

“程勉真無非是顧忌著這幾個弟子,才任我百般戲耍而不為所動,可一旦等他們順利脫身,他就能轉過神來對付我,眼下週擒鶴還未得手,定然不能放了此人出來!”

蘇拓臉色鬱鬱,沉然吐出一口濁氣,當下便拿定了主意,從左袖當中取了只嘴闊肚圓的褐皮蛤蟆在手,又並起兩指往其鼓脹肚腹左右劃動一番,隨後用力捏緊,便見那蛤蟆大口張開,自喉嚨之中噴出一團渾濁不清的黃煙,受蘇拓屈指一彈,就混進了四周流動的雲霧當中,迅速向韓縈初等人逼近而去!

程勉真略有察覺,遂抬手落去一道金光,可惜此煙無形無體,頃刻間亦並未遭那金光打滅,而是沉在霧中繼續前行,儼然是來到了韓縈初幾人面前!

後者正急速奔行,忽然間眼前一暗,卻是立刻停下身形,揮手將幾名弟子聚在身邊,呼喚道:“都留神些!”

同時掐起法訣在手,自口中吐出一口真元,欲就此招來大風,好將眼前渾濁黃煙吹開,可惜那物粘滯不去,任狂風如何吹舞都不見變化,就更不說自此退走了。

韓縈初眼神一冷,心說還好自己等人有所防備,看對方這來勢洶洶,在人前也毫無顧忌的態勢,便無需細想也能曉得是何方弟子在此作亂了。

她暗自叫罵兩聲,在辨不清前路的情況下,已然是不能貿然行進,幸有程勉真與謝、趙二人在外護持,此時還不見什麼殺招出來。

不過就此安歇,等著旁人出手解圍也不是她韓縈初的作風,如今阻行障霧就在眼前,豈能夠坐等程勉真前來施以援手?

便安撫好了幾名弟子,這才騰出手來將面前黃煙細細查探一番。

而在韓縈初思慮對策之際,程勉真亦將此般景象盡數攬入眼底,看幾道金光打下均不能將那黃煙驅散,他便有了成算,暗道:“我這幽水乾坤罩一旦佈下,等閒手段絕無法衝破此關,對方若不竭盡全力,想傷到韓師妹她們是不可能的,如今以黃煙阻其去路,想必也是要藉此機會縛我手腳,叫我分身乏術,不能旁顧其他罷了。”

是以破除了這黃煙,也定然會有其他手段釋放下來,只要是能拖延於他,對方必會不計後果。

先是阻攔韓縈初等人,到阻攔不了時,只怕就要下狠手了!

“還是得先知會韓師妹一聲,叫她莫要草率出手。”程勉真垂下眉眼,指尖一道若有若無的玄光冒起,須臾後化作水珠,迅速滾入四周不見。

倏地,不知是想到什麼,程勉真眼神向外一瞥,拂袖間,便又是一枚水珠被拋入霧中。

見此渾濁黃煙成功將韓縈初幾人阻下,蘇拓目光微亮,神色卻絲毫不敢鬆懈,連忙傳音向周擒鶴等人呼喚道:“程勉真只可被阻片刻,爾等速速動手!”

這頭聽聞他聲,連忙也是點了點頭,便聽呂恆素語氣果決道:“趙蓴那處不容有失,你二人須要一起動手才好。謝淨便交給我了!”

說罷,已是不得周擒鶴答覆,就抓起符籙飛身躍起!

“蘇師弟拖延不了多久,我等即刻動身,成敗就在此一舉!”周擒鶴亦知眼下情形實在緊迫,再不好繼續商議其它,便急忙向蕭麟遞去眼神,一得了後者點頭示意,二人就揮身遁入雲中,各有決然狠厲之意。

狂風亂流中,謝淨覺察不對,已是屏下氣息駐足觀望,而劍魂境修士的神識又是何等可怖,即便呂恆素有心要藏頭露尾,此刻也不能徹底將謝淨給瞞過去。

只是謝淨並不知曉對方手中拿有挪移符籙,便以為此人是要暗中對自己下手,是故凝起劍氣不避不走,反是望定呂恆素那方,就要徑直先殺了上去!

呂恆素自知謝淨十分不好對付,稍有不慎或還會送掉自身性命,思忖之下,也是牢牢將那符籙拿在手中,見謝淨不過身形一頓,轉身就已向著自己而來,亦不禁在心中喊道:“這便看穿了我的藏身之處,此人果真可怕!”

那劍氣快過急流,甚至比謝淨還要先至,可惜挪移符籙挪去的是近身事物,謝淨若離得太遠,她這番算計就要落空!

呂恆素不敢遲疑,兩眼中兇光一閃,竟鎮下丹田,取了守禦之法後就向劍氣迎去。

謝淨立覺古怪,忙要凝神退去,怎奈呂恆素早已下定決心,手中用力握緊,掌中真元亦頓時撕毀符籙,一道白光便沖天而起,霎時裹了兩人進去,只待光華一滅,原處也再不剩什麼人影!

周擒鶴站在雲中,眼看白光聚而又散,心頭更是狂跳不止,忙喊道:“快!就是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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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六 借刀殺人

蕭麟輕喝一聲,卻是比周擒鶴更快上一步,二人各據左右,齊齊將趙蓴攔在中間,驟然發起力來,竟把遠處徘徊不去的黑氣拉扯而至,顯然是想借了那天外巨影留下的手段,好將趙蓴給徹底葬送在此!

周擒鶴高舉雙臂,任衣袖在狂風呼嘯中擺動不止,一雙冷厲眼瞳斜斜望向下方,正將身處亂流中的趙蓴牢牢盯住,心道:“尋常法子或許奈何不了你,好在是有這天外邪物相助,也算你今日運道不佳了。”

受這兩人聚氣擒拿,本是分散在四面八方的黑氣竟眨眼就匯聚了過來,一路上裹挾亂流,又衝散了不少修士的步伐,幾個躲閃不急的弟子還未來得及驚叫求援,就已在那黑氣的侵蝕下化作一灘濁水。

周擒鶴與蕭麟自不在乎他人性命,眼見著黑霧聚來,更不欲讓趙蓴逃出二人之手,是以各有動作,一個催轉功法喚出三朵紅蓮,只抬手拍去,便在此方天地掀起千重赤浪,不必說什麼漏網之魚,怕就是無形氣機想從此處出入都難;周擒鶴則祭出真元,隨後張開袖袍從中抖落出一片黃沙,口中念過幾道法咒,那黃沙就向左右飛舞過去,驟然間堆聚高牆,平地起作一排不可逾越的屏障。

趙蓴垂眼站在其中,掌心落有一滴水珠,正是程勉真提前示警而來。

說是示警,實則也並不比周、蕭二人快上多少,唯一用處,只在於印證了她心中猜想,卻不能讓周擒鶴的打算徹底落空。

趙蓴未有慌亂,只是揮手將水珠向外一甩,自身便駕起劍氣沖天而起,將周遭雲聚而來的黑氣一覽無餘,看了此物,她即大致曉得了周擒鶴兩人的用意,因這黑氣實非外化修士能夠對付,一旦沾染上身,必然躲不過一個身死道消的後果,所以遇上此物絕無法硬抗,還是要以躲避為上。

她此番御氣而起,阻攔在左右兩邊的赤浪與高牆亦是隨她一起抬升上來,為的是不讓趙蓴脫身出去,又叫那黑氣能夠堆聚其中,不能被趙蓴引去其他地方,由此化來一線生機。

此外,這周擒鶴與蕭麟也是萬分緊迫,即知此事若拖延太久不成,失敗的可能亦會大大增加,所以兩相對視一眼,便齊齊運力一推,使兩般手段拱合如甕,再猛然將聚來的黑氣向下鎮去,眼看著便要徹底將趙蓴吞沒!

此時此刻,程勉真那處已然是準備動身而來,畢竟幾名弟子還有韓縈初在護持,尚不至於被蘇拓一人攻破,反是趙蓴這邊情勢危急,因著她道行尚淺,不比程勉真這一輩的弟子功行圓滿,縱是劍道造詣出色,修為境界卻仍有不足,如若與周擒鶴這等離通神境界只差臨門一腳的修士鬥起法來,便多少會在此處吃虧。

何況今日要取她性命的還非周擒鶴一人,那蕭麟也算威名在外,一身本事絕不在自己之下,兩人聯起手來,顯然是不想給趙蓴活路走了!

而事到此時還不見謝淨身影,程勉真眼神一暗,心說謝淨磊落並非奸詐之輩,如今不曾出手,只怕也是像他一般被人給困住了。

“可惜,要有謝淨在此,憑我三人合力,未必不能將此些太元弟子給拿下。”他隱隱皺眉,便將腳下煙雲一催,身形就已疾馳而去。

此景落於蘇拓眼底,立時是讓他暗道一聲不好,忙是咬緊牙關,頗為肉痛地從懷中摸出一隻玉鳶,待往上吹去一口真元,這才趕緊催了此物要將程勉真攔住。

那巴掌大小的玉鳶生動得彷彿活物,只在空中抖了兩下,就飲下長風振開羽翼,一時間裹起亂流,頭顱向下低俯,身形輕快若離弦之箭,霎時便吹散了程勉真腳下煙雲。

不過煙雲雖散,上頭的人卻不動如鍾,穩若磐石。

程勉真目見此物,當即是冷笑一聲,一面速度不減賓士若風,一面揮開衣袖,大喝道:“雕蟲小技,安敢前來阻我!”

卻是一道法力拍起,就有霹靂聲音洞破雲霄,那玉鳶揮動雙翼穿行在雲霧之中,竟不知要往哪裡去躲,只見得驚雷從天而落,剎那將玉鳶磨成一片齏粉!

蘇拓目露驚悚,到此時才知程勉真先前並未用出全力,而今顯山露水,方知這位昭衍大弟子確是名不虛傳。

“這又如何,”因失了一隻玉鳶,蘇拓心有痛惜,難免暗生怨懟道,“周擒鶴與蕭麟一起動手,縱你有天大的本事,也難破今日之局!”

他敢說此言不虛,實是程勉真動身才起時,就已然是慢人一步了,眼下謝淨不在,只憑程勉真一人,又如何能在短時之內破開周擒鶴與蕭麟兩人合力,便只要慢了一分,趙蓴那處也是個死局!

程勉真的動作自然瞞不過周擒鶴的雙眼,他此刻無心分神,即便知曉蘇拓不曾將前者成功攔下,心頭卻沒有半分意料之外的驚惶,程勉真不是變數,亦不是生機,在謝淨被呂恆素挪出此方天地的那一刻起,這人就已經沒有逆轉今日結果的本事了。

他抬起眼來看向蕭麟,更不出意外地從對方臉上瞧見了幾分得意,周擒鶴不置可否,手上動作亦不曾休止,直看那赤浪翻滾,高牆壘築,將一團黑氣鎖在其中,幾乎沒有半點可乘之機,他這心裡才稍稍有些凝實之感,繼而轉了眼神落向遠處神情驟變的程勉真。

顯然,程勉真也是看見了赤浪下的股股黑氣,並知曉此物恐怖之處。

而蕭麟的面容之上,卻又比周擒鶴多上一層狠厲,後者領會其意,便知曉蕭麟是想趁此良機,將程勉真這一昭衍大弟子也一併誅殺在此,好一鼓作氣斬下昭衍兩名天才!

不過他留了個心眼,暗忖此時還不能明確趙蓴的死活,如若馬上向程勉真發難,只怕會臨時增添出許多變數,事情不到塵埃落定時,還是莫要再起波瀾的好。

何況此事進展過於順利,倒是讓他覺得不大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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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七 一線生機

程勉真凝看那團幽深黑氣,心頭已是喊道了一聲不好,可惜有周擒鶴與蕭麟二人在此,他如何也得先破了這兩人的手段才能查探其中具體情況,只是如此的話,趙蓴就要多在那困境之中留待一會兒,卻是遲上一分,有可能留存的生機便少一分,實在是叫人兩難。

他這邊思緒紛飛,周擒鶴卻也不甚平靜,只見蕭麟兩眼放出兇光,手上立時就要有所動作,當下便聽周擒鶴高聲喊道:“且慢!”

蕭麟身形一頓,忙是皺眉向他看來,二人眼神相接,驟然眉心一跳,竟是聽到幾聲悶響自那赤浪與高牆下傳來。

那聲音由弱逐強,聽得人略有耳熟,周擒鶴不敢怠慢,立時掐了法訣往下按去,然而剎那之間,一道灼眼金光卻從幽深黑氣中暴起,叫這周遭三人同時看去,俱是滿面驚疑,不知此兆何來。

亂流下,千重赤浪翻滾不休,若熊熊火海,直直蔓延向了天際,而高牆林立,黃煙彌布,幾可說是水洩不通,不曾有半分容人之餘地。

可那金光卻愈加強盛,竟一頭從那黑氣當中躍起,隨後轟隆撞上高牆,只兜轉身形甩開尾巴,就將那彌布不散的黃煙打得向四處飛去,而千重赤浪追趕不上,反叫此物如魚得水般在其中游走穿梭起來。

程勉真力聚雙眼,登時將那長影看得清清楚楚,不免驚異道:“這是……天命龍氣?何會出現在此!”

細看去,那金光之中又有一人影佇立,趙蓴神色泰然,棲身於龍氣之內,並不受四周亂流所衝撞,連著周擒鶴與蕭麟的手段也通通被龍氣蕩掃開來,直叫她瀟灑脫身而去!

程勉真見她安然無恙,自當是卸去不少憂慮,不想這一道龍氣才從赤浪當中掙脫出來,那周擒鶴與蕭麟的身後,竟又是各自升起一道數百丈大小的龍氣,昂首便飛馳去了前處,三道龍氣呈追趕圍殺之相,叫他才放下的心神又不得不高高提起。

他自以為是周擒鶴等人自行逼出龍氣,好憑藉此物截殺趙蓴,然而望見此景的周、蕭二人,此時亦是震驚不止,竟全然不知這龍氣從何而來,何故會不聽二人所號令,而直向趙蓴追趕過去。

有此三道龍氣現身,卻是短時之內亂了周擒鶴的思緒,他抬眼看向趙蓴,聽四周呼嘯之聲穿梭迴盪,心中只告誡自己道:“事已至此,無論如何也得將趙蓴留在此地,如若放她歸去,那才是一樁大患!”

轟!

轟!

亂流愈加匆急,灰暗雲霧漸蔽四方,一根一根的天元柱坍塌倒落,三道龍氣你追我趕,看盡頭,卻有一根天元柱仍舊屹立此間,受飛沙走石而不損,聽鼓浪濤聲而不崩。

那天元柱上圖紋模糊,一時瞧不清是何等道法所成,直待龍氣飛去,一道人影降身而至,其上才大方金光,轟然向四面八方推出一陣大潮似的烈風!

此風充斥天海,亦迅速席捲周遭,諸多修士抵禦不得,霎時便被那烈風捲起,渾渾噩噩不知去了何方。

程勉真身處其中,眼見著此風強烈甚過尋常,便悶聲不語只顧穩定身形,豈料修為道行至他這般深厚圓滿之輩,遇此風來也只有兩眼一黑,落入風中的結果,卻不禁皺眉道:“此風甚是古怪,竟連我也抵擋不了,就不知韓師妹她們如何了。”

他的憂慮不無道理,韓縈初幾人雖身處幽水乾坤罩中,並不懼其他詭譎手段,可一旦受此烈風一卷,卻是連人帶罩都仰翻而去,更不須說蘇拓如何。

這一陣烈風吹過有盞茶時間,眾修士昏頭昏腦不知所以,等再回神時,四周竟奇異地平靜空曠,看是天朗氣清,原野開闊,自身也不曾有半點損傷,僅是髮絲與衣袍略見散亂罷了。

“大師兄!”

韓縈初以手扶額,環看身邊弟子一眼,見幾人皆安然無恙,只是神情之上略有茫然,這才推開神識往四周探尋,好在諸多人影之內,的確是看見了程勉真那一張凝肅如舊的面容,她大喜過望,便連忙出聲呼喚對方。

“韓師妹,還有幾位師弟師妹!”

程勉真掃過人影,略微定下心神,衣袖揮動之間,已然到了幾人面前,沉聲說出自身猜測道:“此地風平浪靜,天威亦不比界南天海當中來得強烈,便恐怕方才那陣大風,已是將我等送出了天海境內。”

聽見此言,便不僅是幾名昭衍弟子面色轉霽,連著周遭許多修士也喜笑顏開,哪還有劫後餘生地驚怕。

韓縈初眼神微動,先是有了幾分喜意,可見眼前只有程勉真一人,那喜色便迅速消弭了去,問道:“怎不見趙蓴與謝淨?”

“周擒鶴設了埋伏,趙師妹未曾出得來,謝道友亦因此不見了蹤跡,”程勉真壓低聲量,雙眉皺起道,“此事說來話長,不好在此多言,我等既僥倖脫身,現下最要緊的,便是趕快找到門中長輩會合,好商量其中對策!”

“什麼!趙師妹竟還在天海?”

“周擒鶴竟敢如此,難不成是當我昭衍門中無人?”

“自要快快告訴長老們才是,千萬不能讓他們得手!”

幾個弟子神情驚動,多是義憤填膺,也不乏愁容滿面之輩。

程勉真不欲耽擱,當下並未再言,只是捲起袖袍將幾人帶上煙雲,算定了方向遁行而去。

界南天海外,奚枕石三人雖請動太乙遺劍殺退那天外之物,可對那天海內的諸多事情,仍然是無法插手更多。

此等仙人之威,但若深涉其中,便只怕會驚動了陣下大妖,為難處甚至多過天外巨影。

何況外有寰垣窺伺,這陣下金烏實乃唯一能夠力阻對方的存在,縱是記掛諸位弟子性命,幾人也不得不多為其他考慮。

三才殿內,胡朔秋正襟危坐,忽而眉心微動,神色略有驚喜,一拂袖來,便已將遠在千百里外,尚在向這處不斷奔行過來的幾人盡數移到了大殿之下。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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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八 並未結束

程勉真只覺身形一輕,恍惚間穿梭千里,受一縷清風引至此地,待看清那端坐高堂的修士,便立時跪拜下來,行禮道:“弟子拜見恩師!”

其餘弟子莫敢怠慢,亦是悉數跪倒,紛紛低下頭來。

胡朔秋略一點頭,揮手將眾人扶身起來,轉看趙蓴不在其中,眼神已是驟然沉下,詢問道:“趙蓴何在?”

程勉真身為大弟子,同時又為她座下親傳,見狀便上前一步,將自身在天海當中的所見所聞如實道出,論及此間兇險,卻是無人不悚然變色,憤憤於周擒鶴等人的決絕。

“依你所言,趙蓴如今當還在那天海之內了。”胡朔秋凝眉一嘆,心頭亦有些紛亂,便不說亥清以此弟子為心頭肉,此番事後必然要大鬧一番,決計不肯輕易罷休,就說趙蓴才將大道魁首拿下,正是萬眾矚目之時,如若就此隕落,便無疑是重重擊潰了宗門弟子計程車氣。

“胡殿主,不知我等外界之人,可否設法前去營救,若將趙蓴留在其中,只怕凶多吉少。”韓縈初性情秉直,自然是深恨周擒鶴等人趁虛而入,在此危急時刻動了殺念。

胡朔秋看她一眼,仍是不解眉頭,言道:“我知你心中急切,但此事絕沒有你想的那般簡單,兩位劍仙已勒令我等不得妄動,何況天海之中情形複雜,如我這般修為,卻也是有心無力。”

聽罷這後半截話語,程勉真等人的心也是涼了大半,便連洞虛修士都只得觀望不動,一時間怕也沒有什麼其它的辦法了。

便在這時,殿外風鈴晃動,伴著幾聲清音響過,叫胡朔秋略微抬眼,揮手召了門外之人入內。

片刻後,有兩道身影聯袂而至,其間一人神情淡淡,另一人則肉眼可見的面色不豫,眼下走了進來,看程勉真等人盡在此處,亦是意外道:“你幾人竟都從中出來了。”

程勉真掀起眼皮看去,不由得語出訝然,言道:“謝道友?你竟順利脫身了。”

謝淨聽得此言,臉色即更加難看,立時是冷笑道:“太元道派的鼠輩起了歪心思,倒不能說是順利脫身。”

便道是呂恆素用手段將兩人從界南天海內移了出來,聽得程勉真凝蹙雙眉,點頭言道:“他等欲對趙蓴出手,如若留你在此,自然會增添許多難處,是以設法將你隔去,這才好佈置其它計策……那呂恆素如何了?”

謝淨眯起眼來,哼道:“自是好不到哪裡去,她為計謀得逞不惜硬吃我一道劍氣,即便不筋骨寸斷,卻也得重創內腑,至少二十年內都別想從洞府中出來。”

轉看至身旁的袁徊月,謝淨又言道:“我與那呂恆素本是一齊出來,想她心懷不軌,必然要生出事端,便準備趁勢取她性命。可惜時機不巧,被她本族之中一名通神修士給尋了過來,因見呂恆素被我打傷,便誣告我行兇傷人,反是氣勢洶洶要來殺我,好在有袁道友及時出手,這才引我到了此處來。”

“太元道派以門閥世家立足,本族修士間血脈相系,憑此尋人最是方便,想來那呂恆素才剛動身,就已在設法找人過來接應了。”

袁徊月救下謝淨後,僅是與對方交談了幾句,便大致猜出了天海當中的局面,事發開始就先行支開了謝淨,若說不是為了趙蓴而來,那才是意料之外,她心知此事不容輕慢,是以帶了謝淨到這三才殿來,不想是與程勉真等人見了個正著。

然而其中卻無趙蓴,這不免是與她心中猜測相合。

“所以趙蓴還在當中不曾出來,而我等也沒有更多辦法可行。”謝淨斂下眉睫,語氣幾分沉悶。

“又或許不止她一人,”袁徊月眼眸微亮,開口便向程勉真詢問道,“師弟,你且將方才的景象再與我說上一說。”

程勉真當即點頭,隨後稍作思忖,便事無鉅細地將來龍去脈都與眾人道出,末了思索一番,言道:“離去之前,我只看見周擒鶴與蕭麟的龍氣追著趙師妹去了,是故有三道龍氣糾纏其間,除此以外,再無其它了。”

三道龍氣?

袁徊月因突破之故,便不曾參與到此回大道魁首的爭鬥中來,不過以她見識,如何也不會對此毫無瞭解,左不過是今日之事前所未有,縱是親身經歷過魁首爭奪的修士,眼下也不敢胡亂猜測罷了。

眼看眾人再度沉默下來,袁徊月心緒一轉,忽然開口道:“若我說,這大道魁首的爭奪還未結束,諸位又當如何?”

卻是一語驚罷眾人,惹得胡朔秋也不由垂眸看來,若有所思道:“徊月有何看法,不妨一說。”

“自來大道魁首定下之後,都有一番龍氣盤繞的陣仗,成五氣朝元,三花聚頂之相,謂之道魁。然而今日突變,卻是有天外之物橫插一腳,為此引來諸多紛亂,導致天元柱塌,龍氣消弭,只怕是連大道魁首的‘勢’也給生生中斷了。”

袁徊月說到此處,便再度看向程勉真等弟子,言道:“我聞天元受選之人,即便不得魁首之位,亦會為此受益良多,你等可有所感受?”

幾人趕忙沉下心來細細體會,不多時,竟然左右交視,難有言語。

程勉真暗暗點頭,心下已有所悟,便回話道:“雖有幾分體悟,卻都是從天元悟道中來,論及龍氣之爭,竟是少有獲益,更不曾有典籍所說的感應通明之相。”

“這……的確是與前人所說的不同。”韓縈初口中前人,自就是夔門洞天一脈,曾與斬天爭奪過大道魁首的吳振榮,此人最後雖以七百餘丈的龍氣收尾,但從今日局面看來,卻是不輸於程勉真、蕭麟之輩的天才,只道是斬天此人過於驚異,才顯得旁人有所不如。

而吳振榮即使不得魁首之位,當年那七百餘丈的龍氣也給了他足夠的好處,如今夔門一脈當中,其已是兩位洞虛之下頭一等的人物。

此也是為何魁首隻得一位,眾修士卻仍為天元柱爭得頭破血流的一大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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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四九 陰翳當中

因那天外之物不請自來,反倒是中斷了這一場大道魁首之爭,叫最後大勢未成,連帶著程勉真這一干登上天元柱的修士也不曾獲益多少,更何況是本該奪得魁首之位的趙蓴。

如若她順利從中出來,並未有像此時這般留在天海之內,是否這斷去的勢也將一去不復返了?

袁徊月心有所思,亦順著這話頭直下,言道:“既然程師弟在離去之前,曾看見三道龍氣糾纏不休,我等便可先去打聽一番,看周擒鶴與蕭麟這兩人是否離開了天海,假若三人都在其中,那這大道魁首的爭奪,便或許還在繼續。”

話音方落,胡朔秋便已心中明會,卻不等這幾個弟子有所動作,就袖手一揮降下旨意,諸多停坐在飛星觀上的長老盡是神情微變,更無過多心思去辨猜胡朔秋此舉的用意,當即安排弟子,召集人手,或以各種手段散佈耳目,自當是令行禁止,不敢怠慢。

“可要是繼續進行龍氣之爭,又為何是同時將他二人給留了下來,如此以一敵二,比從前又失了幾分公允。”謝淨壓下眉頭,臉色更添凝重,道,“況且那時程道友也在附近,卻不見得他的龍氣顯現出來,難道這周擒鶴與蕭麟的身上,還真有未盡之勢不成?”

她這話也算是道出了眾人心頭疑惑,袁徊月自認無法解答,便只得唏噓一嘆:“此中種種,我亦不能知曉更多,畢竟那天海之內實在藏有太多隱秘,就是這大道魁首的由來,也須追溯至五代掌門還在位的時候了。若是……若是趙蓴能回得來,或許還可為我等解答一二。”

謝淨頗不贊同,當下便轉過頭來,抿唇道:“袁道友何故作此般語氣,料想這場龍氣之爭,於趙蓴而言也不算艱難。”

當日最後一場較量,正是由她與趙蓴進行了交手,有那一門斡旋造化之術,即便以一敵二,謝淨也不覺得趙蓴會遇到多少難處。

不過程勉真卻讀懂了袁徊月未盡的話意,回想到離去時四周坍塌的亂象,與拍打至天邊的赤紅火浪,他忽然暗道一聲不好,迅速開口解釋道:“就只怕這一場龍氣之爭,分的不是勝負了!”

“什麼?”殿中修士齊齊轉目,俱是眼帶錯愕。

“天元柱坍塌,那一百零八部奇門秘術自然也不能動用了,”程勉真臉色一白,或是心中猜測大大超乎他原先預料,一時間竟連語氣也急促起來,“這一次,恐怕真要以生死論成敗!”

“這如何能行!”已然有弟子瞪大眼目驚撥出聲。

“既然要分生死,憑什麼只留趙師妹一人,那周擒鶴與蕭麟可是兩人都在,若他二人聯起手來,對趙師妹可太不公平了!”

“此時要講公正與否,已經沒有必要了,”關博衍眉眼低垂,隨後沉沉吐出一句話來,“卻無論是那周擒鶴還是蕭麟,都是早就修行到了外化圓滿,距離通神境界只餘一個契機的存在,而趙蓴……她如今還不曾打通三道靈關。”

四下驀然一靜,唯餘沉默冗長不休。

這時聽殿門外風鈴輕響,陳少泓面容凝肅,闊步向內走了進來,看三才殿中已是匯聚了不少弟子的身影,亦只是叫他眼睫微動,照舊走上前來,躬身向上首之人回稟道:“殿主,我等已探查得來,太元門中除周擒鶴與蕭麟不曾現身外,其餘弟子都已順利歸來。”

胡朔秋呼吸一頓,細覺此言已是印證了弟子們的推斷,一時更無其餘破局之法,連她這一尊洞虛大能,也只能乾坐在此。

陳少泓卻不明所以,只是盡了職責道:“另外還有一事,恐怕是要胡殿主親自裁斷。”

事到如今,胡朔秋亦無多少耐性,便揮手言道:“說。”

陳少泓看她面色不佳,其餘弟子也莫不帶有沉鬱之色,當下斟酌語氣,已是徐徐說道:“此番打探訊息回來,卻叫我等發現各宗弟子都已回到岸上,只是界南天海仍舊籠於一片陰翳之下,其間有三道龍氣若隱若現,彷彿還有修士不曾從中出來,長老們以為周擒鶴與蕭麟或各自對應了一道龍氣,便想來問問,那第三道龍氣是否與我派弟子有關?”

說話間,陳少泓的目光已是掠過殿中數人,見關博衍安然無恙站在其中,心底更落下一塊大石,再發覺眾弟子間唯有趙蓴不在,竟有一種不甚意外的念頭。

“是,”胡朔秋並不與他遮掩,便坦然言道,“此二人截殺趙蓴不成,反是與她一起被留在了天海,結果如何,眼下還不能知曉。”

她搖頭長嘆,神識在須臾之間就掠過大片河山,望見一片暗沉陰翳當中,三道龍氣你追我趕,正成就二龍合絞之勢,可謂來勢洶洶!

又道呂恆素受了接應後,太元中人便悉數瞭解了周擒鶴在天海之中的佈置,自然有認為他莽撞大膽的人在,蕭應泉卻不在其中。

“身攜大勢者,如何是能輕易除去的?便只要能將趙蓴留下,賠去這一干弟子的性命又有何妨。”

蕭應泉凝看那三道穿梭在陰翳中的龍氣,不覺眯起眼來,有了些許興味道:“天資卓絕又如何,到底還是年少輕狂不成氣候,一個蕭麟,一個周擒鶴,誰不比趙蓴道行深厚,終究是天命在我,勢必要誅滅此人。”

越過重重雲海,幽暗深沉的陰翳之間,周擒鶴孤身而立,心頭零星幾絲慌亂也被他鎮壓下來,看四周陰雲密佈,一道身影徐徐逼近,卻叫他不得不提起心神,大喝道:“何必在此藏頭露尾!趙蓴,你如今已難逃一個死字,還不早些束手就擒!”

那身形猛然頓住,隨後竟快速靠近過來,周擒鶴屏住氣息,渾身真元已然滾沸起來。

不想那人哼哼一笑,卻是走出陰雲,露出一張滿帶譏嘲的面容:“她就一人在此,你怕她作甚,與其在這裡空費口舌,還不如趕緊與我動身去找,反正又逃不出去,遲早都會死在你我手中。”

原來是蕭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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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十 明爭暗鬥

周擒鶴並不敢放下心來,當即冷哼一聲,向蕭麟言道:“便如此吧,你我二人先分路而行,待尋到趙蓴蹤跡,再合力對付她不遲。”

兩人眼下雖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可若拋開同門這一層關係,卻也足以稱得上死敵,太元六族並分宗門,其下弟子之間又怎會沒有恩怨,只是斟酌忖度之下,還是取走那趙蓴的性命更為緊要,倒不好在此時撕破臉皮,鬥個你死我活起來。

“區區一個後輩,竟也要鬧到你我二人聯手的程度,我看周師弟這幾年間,也是愈發小心謹慎了,”蕭麟抬起下巴,輕笑著往兩邊打量了幾眼,似有所思道,“倒不如來看你我之間,究竟鹿死誰手,周師弟可敢與我比上一比?”

蕭麟講出這話,實則也有私心作祟,畢竟趙蓴身上還有一個大道魁首的名頭,便無需細想也能知曉此人氣運極盛,如若能藉此機會將其誅去,說不定那大道魁首之位也能從此易主,這便與她最初的謀劃相合了。

而若被周擒鶴插手進來,就不知此中結果會否發生變化,終是不如讓她一人獨享的好。

那周擒鶴也是個七竅玲瓏心,聞見此話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只是想著此事不容有失,心下雖略有意動,卻還是面不改色地說道:“此等要事豈容玩鬧,我勸蕭師姐還是小心為上。”

蕭麟聽罷此言,眼眸便是一轉,遂看出周擒鶴實則是口不對心之舉,於是譏諷一笑,拂袖遁去陰雲之內,再不想給此人半分臉色。

周擒鶴目光一暗,心頭竟生有幾分急切出來,亦是想著要趕緊尋到趙蓴所在,切莫讓蕭麟捷足先登,將他小心謀劃的結果攫取而去。

這兩人心思各異,就此分路向了兩邊,看似是貌合心不合,其實這心底之內,有一個念頭倒是不約而同的。

那便是對付趙蓴需要用心,卻無須將她看得太過。

究其根底,也只是個悟性極高,道行卻不夠深厚的年輕天才,此等人物他們見得多了,還不足以算作是生平大敵!

“便讓你多修行個幾百年時間,說不定真能將我等壓過一個頭去,不過事到如今,你卻沒有那幾百年的歲月可享了。”蕭麟暗暗一笑,再須臾後,她喉頭向上一滾,便是一顆發著瑩瑩幽光的碧珠從口中吐了出來。

碧珠懸在半空,片刻後才猛地一跳,自上頭飛射出一股青綠光華,直指向陰雲深處神識都難以探入的地界。

見了此光,蕭麟亦不曾馬上有所動作,而是慎而又慎地祭了一柄赤色飛劍在手,再鼓氣來將那碧珠吞回腹中,這才凝了凝神,御起遁術朝先前碧珠所指方向追了過去。她這舉動並非是畏懼趙蓴,而是有一鼓作氣,儘快得手之心,免得夜長夢多,又或者引了周擒鶴過來插手。

似蕭麟這等弟子,何人不是百般手段傍身,她有碧珠可供探路,周擒鶴就有法符能用,此謂之三生尋氣符,說是上至天宮神闕,下至碧落黃泉,只要那人身上還有氣機可尋,就不怕找不到對方的藏身之地!

周擒鶴捏破符籙,頓時便感到清氣縈身,神思通明,此刻再睜開雙眼,就看見重重陰雲之間,似有一點光芒在不緊不慢地移動著。

“就是那裡了!”

他大喜過望,掐過法訣就將上百道閃爍不止的星光捲起,霎時便闖入那陰雲之中。

飛遁了不過十餘息,那陰雲當中的光芒已然是顯露出來個行走謹慎的人影,周擒鶴見狀,不禁微微瞪大雙眼,腳下流雲一轉,袖中百道星光就已灑落過去,一時間星華流轉,若銀河傾瀉,輝芒明滅閃爍,甚是好看奪目!

而周擒鶴膽敢用此手段來對付趙蓴,便意味著這通手段絕不是面上看去一般華而不實,此間百道星光本非法力所凝,而是百枚經了數十年工夫才祭煉得來的飛星,乃是星辰之精華與金風玉露合煉所得,觀之璀璨華美,實則卻堅固勝過金鐵,絕非尋常修士能夠設法毀壞。

若同時祭煉百枚在手,即可憑藉此物施展周氏一族的秘傳神通,以飛星佈陣,既困又殺,且要是讓這飛星近身,哪怕外化修士也會被撞斷筋骨,可謂一大殺器!

周擒鶴便是知道趙蓴有一手好劍術,倚仗那劍氣可以隨時遁走,在逃跑脫身之道上實在難防,所以才出此謀劃將趙蓴罩入飛星困陣之內,只要是不讓對方有機會逃走,那麼慢慢磨殺也總有辦法取走趙蓴性命。

百道星光須臾落下,幾乎在剎那之間就將遠處人影的前後去路堵住,周擒鶴飛身趕去,正是與趙蓴冷峻鋒銳的眼神對上,二人各自看清了對方形貌,一時竟默然無語。

片刻後,周擒鶴假意嘆息,倒是裝模作樣地擺露出一副慈悲相來,言道:“趙道友驚才絕豔,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便是我族長老也無不惦記,可惜大家都在一條路上走,偏偏趙道友想要堵了別人的路,就只能請你先行一步了。”

“修行道上,一向是各有各的路走,有人是見不得別人的路寬,自己的路窄,由此便想要借道而行,”趙蓴眯起雙眼,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道,“只是想借我的道,便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她自寸步不讓,聚起袖來就把劍氣祭出,轟然向四面八方一卷,那停駐在外的飛星就如受狂風拍打一般開始搖搖晃晃,而飛星堅固,劍氣又銳不可當,二者交接在陰雲之下,迅速便只能聽見一陣噼裡啪啦的擊打聲音,伴隨著金戈交錯的亮光,看得周擒鶴眼神凝起,更起了幾分嚴肅。

好在那飛星雖然被劍氣打偏了方向,卻仍還在周擒鶴掌控之內,他細細思忖了片刻,迅速又整頓好了心神,便往上催動了不少法力過去,一招手就將百枚飛星抓取過來,排列一行向趙蓴撞去!

這百枚飛星前後有序,立時是成了一道千丈星光,排布在陰雲之間,更像銀河隔開兩岸,委實不容小覷。

二更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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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一 僵持

趙蓴雖是龍氣之爭上戰勝了對方,但今時今日已不是憑藉天元柱上的神通法術就能夠躲過一劫的時候了,周擒鶴比她早生數百年,修為境界更高過於她不少,此番起了殺心,就必然會全力出手,趙蓴自恃有諸般手段在身,對上此人也不敢太過拿大。

她見那飛星來勢洶洶,躲避卻會陷入被動當中,倒不如設法與之招架一番,也好試試周擒鶴的深淺。

拿定主意後,趙蓴便聚起真元往丹田一催,遂見得下丹田處渦旋轉動,頓將身外靈機卷吸入體,且由弱轉強,迅速就成了一股不容忽視的勢頭!

這自然是趙蓴在昭衍門中修成的太蒼奪靈大法,平日裡無多用處,更不像其他手段一般詭譎難辨,此法唯一功效,就在於短時內吸納大量靈機入體,好做到壯大修士法力,暫時將修為境界拔升一截,從而對付強敵,爭取勝算。

趙蓴自認在其餘地方並不遜色於周擒鶴,唯一比之不如的修為,就只能倚靠此法追趕差距了。

此鯨吞附近靈機的手段一起,周擒鶴就大致看出了苗頭,原因無它,自然是太元門中亦是有著類似神通,各家弟子都有修行,施展出來也是大同小異,皆看修士本身做得到何般地步罷了。

趙蓴催動此法後,通身法力頓時大漲,雖不足以將自身彌補至外化圓滿的程度,但較於先前層次,已然是有所提升。

況她修行之路本就異於常人,無論元神還是法力都堪稱深厚廣遠,施展此術下來,饒是周擒鶴在前她也有底氣能夠對付。

待輕喝一聲,一道玄光即從趙蓴眉心處飛出,須臾間化作飛劍,迎面就朝著那飛星銀河斬了上去!

周擒鶴卻穩然不動,絲毫不覺得趙蓴可憑藉此法破他這連環飛星,是故眼神未變,只是真元催動得愈發厲害,看那銀河中光華大放,便知那威力又更甚從前了。

然而趙蓴之劍,又不僅僅只是飛劍,其中劍意自不必拿出來講,僅是劍外盤踞無形的氣,就已足夠破去大半堅固之物。

那飛劍衝入雲霄,只將劍身一顫,立時就有諸多劍氣分化出來,凝作為飛劍萬柄,亦如萬千飛流齊湧而上,霎時闖入銀河之中,與飛星交相輝映!

明光閃閃,星河流動,那飛星受得千百重法力祭煉,早已是堅固無比,穩如磐石,幾道神殺劍氣打磨上去,竟也只能掃去一層微末星芒,而不能立刻將其斬開,何況是說碾成齏粉。

趙蓴眼露異色,不免是覺得此物厲害,又想周擒鶴作為榆關周氏這一代的扛鼎人物,自然是要比尋常修士更難對付,如若這些飛星真可叫人隨意破除,那也不足以被周擒鶴用來對付自己了。

既然損毀不成,便就需要從其他地方入手,看能否解破這一道法術了。

思忖之際,周擒鶴一道飛星銀河已是從九天之上落了下來,其若倒掛銀川,只是不見飛瀑白浪,唯有大片大片的星輝流瀉下來,伴隨著莫名而起的壓制之力,彷彿整片青天砸落而來,叫趙蓴有一股動彈不得,又呼吸不暢的沉悶感!

可此時要是不動,等那百枚飛星齊齊砸落,便就是外化修士,只怕也要被砸成肉泥。

趙蓴目光轉動,只得駕起劍氣衝上前去,順著那飛星之間的間隙直直登上雲巔,待回身看去,那一片星光卻又不依不饒地擁了上來,當中有十餘枚飛星率先一步,竟是要趁此機會將趙蓴拉入銀河之內。

便未等此物近身,趙蓴就感受到了一股力道在拉扯自己下去,幾乎不必細想,也知自己若是入了那銀河當中,必然就沒有多少反制之力了。

如此一來,躲逃已是沒了意義,必得要想個辦法將這攔阻自己的銀河破開,才好集中心神對付周擒鶴本尊。

對此,趙蓴也不是毫無成算,她略微壓低雙眉,看連環飛星牽引成河,倒是讓她想起池藏鋒的十八飛星劍術,二者皆有連環之相顯出,想必那破局之法也能拿來效仿。

趙蓴動了念頭,兩肩亦隨之一甩,霎時間,一股頗為浩大的氣機就從她身後升騰起來,數之不清的劍氣就如天上繁星,地上砂礫,卻在剎那間擰在一起,倏地捲起面前近處的十餘枚飛星,就將其打回遠處。

這卻算不上完,她要破去這一整道銀河,最為重要的就是打破飛星與飛星之間的聯絡,劍氣既不能摧毀此物,那就乾脆隔開此物,不叫它們彼此之間有所勾連。

轟然間,一股浩浩蕩蕩的氣機就此闖入銀河,有若一隻遮天大手探入江河湖海當中,在其間攪動波濤,鬧得河中魚蝦無有寧日。

百枚飛星即就像河中魚蝦一般,只能在這股氣機的流動下你推我擠,卻怕落入劍氣中去,被趙蓴氣機一遮,就失去了彼此的聯絡。

而這飛星之法本就是套術,自當是一處亂而處處亂,周擒鶴看她不為摧毀此物而來,只是在星河內胡亂攪動,便知趙蓴此舉的真正用意,更清楚這一手神通的底細已然被對方摸清楚了個大半,再要用此法困阻對方,想來也是難了。

一計不成,便換計施為。

周擒鶴毫不氣餒,只是可惜這一手段沒把趙蓴拿下,忖度間,那百枚飛星就已散去四方,迅速消失在了暗沉陰翳之中,先前聚起的銀河自然也隨之消散,場景中光華暗去,四面靜默無聲,倒很有些風雨欲來的悽然與沉悶。

趙蓴卻不覺得對方會如此容易就收手罷休,當即催起劍氣往周遭打去,才不過出了身外十丈,就見憑空一道利光閃現,錚地一聲咬在劍氣之上,便是那百枚飛星的其中一個,原只是隱去了蹤跡,而不是徹底被對方收回。

她凝看那迅速顯現又消失的利光一眼,心中卻不在想眼前之事,而是細細思忖起,要如何才能越過周擒鶴身上的保命之法,將對方斬殺在此!

此些飛星法器終是外物,破了一個也會有第二個,麻煩的是周擒鶴這等身份,手頭必然會有許多防身保命的法門,這才算可稱之為棘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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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二 你來我往

過須臾,趙蓴眼神微變,卻覺周遭氣機略見遲滯,逐漸有停駐不動之兆,而待僅有的靈機皆被丹田渦旋吸納入體後,此間靈機便開始不大運轉,好似已遭人抽取一空。

而界南天海何其廣偉,靈機又怎可能被一外化修士攫取殆盡,便只可能是周擒鶴動了手腳,意欲以此方法破她太蒼奪靈之術。

趙蓴不欲從他,顱中神念一動,十數道無形劍氣就已飛射出去,恍然間,只聞得轟隆一聲巨響,連著四方陰雲都蕩動不休,這十餘道劍氣齊齊飛出,不由分說地向著四周撞去,每每觸及一處,就見得水浪一般的波紋當開,每百丈間,又有金光竄走,帶起一段虹色。

她這便知曉,周擒鶴是賊心不死,此時仍舊怕她逃了出去,是以飛星散去,已是把這片天地罩定下來,好阻絕靈機,將陣中人困死在此。

再等到此地的靈機消耗殆盡,就不僅是趙蓴的太蒼奪靈法施展不出來,另外有諸多手段也會限制重重,卻不能坐以待斃,中了對方下懷。

“周擒鶴行事謹慎,即便是明知我修為遠不如他,此刻用出的手段也大多是圍困為主,並不見有真正的殺招,眼下,還得逼他出手才行。”

趙蓴穩住心神,一手將長燼召回丹田,隨後將身一晃,滾沸起來的真元就已在霎時之間充盈至肢體各處,更於體外蒸騰起了一層氣霧,連著身量也好似比先前高大了些。

此番調動真元,已是叫她將通身法力推至全盛,趙蓴忖度片刻,暗覺此法可行,遂縱身一躍,便直直從那陰雲當中跳起,若一枚天火流星撞在水波之上!

砰!

那堆疊起來的屏障立時應聲而碎,近處幾枚飛星還未等撞到趙蓴身上,就已被重重氣浪直接彈到遠處,周擒鶴本未有多少驚訝,可待一陣氣機掃來,竟也是忍不住往後退了幾步,好似被人一拳轟在胸口,頗有憋悶阻氣之感。

想趙蓴現在雖未能打通全部的三道靈關,但是精魄一道的靈關卻是早在金烏血池當中就破開了的,論此道之強悍,只當不在一些天妖之下,此刻全力施為,怕也沒有多少人能夠擋住,又何況是以法器疊出的禁制。

她這一躍,當即是穿風破雲,眨眼功夫就要飛遁至周擒鶴近身,後者目珠一顫,心中頓時警鈴大作,連忙甩開衣袖,就將一道青光祭了半截出來。

趙蓴正緊盯著他,只看見這般動作,便就知曉周擒鶴要施展法術做出防備,然而如此良機,她又怎能坐視對方動手而不管,正好她也有奇術傍身,就看周擒鶴能否招架得住了。

那青光瑩潤可觀,原是柄寶光湛湛的青玉如意,周擒鶴以手探入袖中,已然是摸到了如意的一角,豈料下一瞬間,一股麻木之感就從天靈灌入,莫說是動彈四肢,便就是分出心神加以思索都不能做到,彷彿形神皆陷入一片混沌當中,眼前昏沉如夜,周遭縹緲而不實。

倏地,那一片昏沉混沌當中,卻有一道燦光亮起,迅速朝自己逼近而來,周擒鶴大感不對,連忙從這股異感中強行掙脫出來,可惜劍光來得太快太急,譁然便自上方斬下,直將面前修士一分為二!

“嗯?”趙蓴壓下眼神一看,卻發覺這兩截屍身立時化作雲煙,當中金光閃過,待細細檢視過去,竟然是一隻死得不能再死的金蟬。

金蟬脫殼之術?

她毫不覺得意外,畢竟有這等道行的修士,要輕易就死了才是怪事,如今已逼出對方一道保命手段,接下來自然就能有二有三。

數百丈外,一道黃煙徐徐聚起,隨後便見一隻白皙手掌從中伸了出來,動動手腕就揮散此煙,露出一張驚魂未定的面容。

周擒鶴眉頭緊皺,心中亦久久不能寧下,暗呼道:“方才那是什麼手段,竟能夠在短時之內侵佔我的心神,趙蓴有此術傍身,也難怪敢正面與我交手。”一回想到剛才的景象,他這心底也是頗有些凝重,先前因年歲資歷對趙蓴起的從容,如今也大為改觀。

“就是可惜了我那枚貯命金蟬,從前幾番兇險都不曾拿它保命,今日倒是用出去了。”

周擒鶴暗暗思忖,便發覺趙蓴這通手段看似十分棘手,可若要設法掙脫也是不難,只是驟然之間不能反應,卻有個一息時間的渾噩狀態,此後心神回聚,就能夠強行將自己從此般昏沉中拔出。

先前也是不明就裡,因而慌亂了些,若是早有防備,倒不必用那金蟬脫殼之術也能脫身。

此時此刻,悔之晚矣,連著這等寶物都給用了出去,今日也就是非要將那趙蓴給除去不可了。

雖在趙蓴手裡吃了一記大虧,周擒鶴心裡也是漸漸冷靜下來,忌憚歸忌憚,但要他就此收手,無功而返,那卻是怎麼都不能夠的,對方此法可懾人一息,亦的確是不得不防,便要想辦法先護住自己一息,這才能夠掙脫渾噩,使出反制手段來。

是以趙蓴此人,實可謂難纏得很。

周擒鶴想過幾個法門,逐漸是心頭有數,恰好兩道利光須臾而至,原來是趙蓴也尋到了他的位置,此時正催發了劍氣過來,頗有一種不依不饒的氣勢。

“就怕你不來!”周擒鶴輕喝一聲,雙袖向前一攏,大片陰雲便就此被他捲了過去,呼呼啦啦陣仗極大,上要瀰漫天際,下又要去向淵底,頃刻間狂風呼嘯,層層滾湧的黑潮就從那聚攏的陰雲當中奔騰而出,若洪水傾覆,一瀉千里,饒是趙蓴也不得卻步於此,踩著劍氣避去一旁。

這黑潮一出,周擒鶴的身影則更是消失不見,茫茫天地間,好似此人已經憑空遁走,又好像處處都能見他。

趙蓴沉下思緒,凝神往四周觀望一番,大抵是有了猜測,轉看向雲天上的一片黑潮,便暗暗言道:“我以劍氣封鎖四方,他逃是不能逃的,這一片黑潮滾滾,倒像是化身之法,看來是怕我再次懾去他的心神,這才幹脆將真身融在其中,要憑藉法力來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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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三 唯有一法

那一片黑潮彷彿無邊無際,更深暗無光,瞧不清其中景物,趙蓴未有畏怕之心,便先祭出劍氣斬上前去,不想黑潮之中也是適時凝出一隻大手,縱起風雲就把劍氣一併給拿了進去。

趙蓴試探著感應了一番,不出意料地發現劍氣是有去無回,而那遮天大手卻在黑潮中湧上前來,先是徑直探向上方,隨後張開五指往下按來,便如同五根立柱所成的囚牢往趙蓴身上罩下。

趙蓴自不會坐以待斃,立時甩開袍袖放了劍氣出來,揚起一陣洶湧氣機,就要生生將那大手給直接撞散。

周擒鶴固是厲害不說,趙蓴的法力卻也實在深厚,這幾道劍氣受了指使過去,嘩啦一聲就把大手斬作幾截,豁然間,連綿的黑色潮水若幕布一般傾瀉下來,又正巧是撞在了勢頭兇猛的氣機之上,剎那是驚起千重水花,澎湃激流之聲不絕於耳!

只是這水流雖散,要想重新聚起也不過是周擒鶴一個念頭的事,他道行精深,修行年歲又足夠的久,在這法力一途的打磨自然也到了滿盈無缺的境界,小小一通變化手段,磨得了他多少氣力,當然是捲了水浪回去,就又掀動波濤,壘出一座高逾數千丈的堅壁。

倏爾,那光華如鏡的水壁上波瀾一顫,竟真在這陰雲彌布的灰暗地界中以水為鏡,將面前事物倒映在了堅壁之上。

趙蓴抬眼望去,見水鏡之中本無旁物,唯她一人身影飄飄搖搖立於此間,待須臾之後,幾抹漣漪從那水鏡上劃過,卻是有了幾道面目不清,身形飄忽的白影出現,叫她暗暗提起警戒之心,聚了神識在眼上往周遭探去。

好在白影雖現身於鏡內,鏡外卻是一個也不見得有,她亦不敢放下心神,憑得法力掀起一層罡風,直將周圍攪得天翻地覆般陣仗,這才把手一推,甩了這罡風往水壁上撞。

此風亦決計不是什麼尋常法術,畢竟她已有劍意傍身,又修煉到了如今這等境界,揮手將劍氣聚來成罡,也早是劍修們慣常會用的手段。

周擒鶴一身神識都鋪在黑潮當中,以隨時隨地將周遭景物攬收眼底,看這罡風呼嚎若鬼嘯,席捲八方似入無人之境,便知這通手段要是硬抗下去,反是不利於眼下行事,是以動起念頭,便就將那數千丈高的水壁砸落下來,並試圖以這洪流奔洩的勢頭阻卻大風,好另起一法,把先前凝現在水鏡之內的白影給盡數放了出來。

這些飄忽水影長勢如雨後春筍,稍不留神的工夫就有了成千上萬道,望之密密麻麻一片,看上去甚為可怖!

豈料罡風強勁不摧,在這千丈洪流的奔湧之下,亦不過停滯片刻,便就舉風如白刃,生生是將那水流斷在了半空,能見呼嘯的劍氣脫了風去,剎那就斬下近乎半數的水影,更不依不饒與之糾纏不休,勢必不能讓此物繼續遇水而聚。

周擒鶴這才知自己小瞧了那劍氣所成的罡風,不過他這一手如影隨形的神通,亦遠不是想斬就能斬得盡的,這些水影皆為他自身法力所化,一旦是從鏡中被他召喚出來,便是生生滅滅,去而復返,永不會消弭而去。

而趙蓴在斬下幾道水影之後,也漸是覺察出了此物生生不息,只怕是不能以尋常手段除去,更何況周擒鶴就在眼前,傍身法術必然也不止這麼一個,二人就此消耗法力下去,對誰人有利自是不需言說。

“當務之急,便還得破了這片潮水,尋到周擒鶴的根本所在。”

可惜水影難纏,數目又是這般龐大,倒也要找個辦法牽制才好。

趙蓴想了一想,便伸手在空中向前一探,掌心處,一道玄光也是應著清越劍鳴之聲飛射而出,待看清那是一柄通體玄黑的長劍之時,密不透風的劍陣也是落了下來,此陣以十柄長劍封鎮各方,不說是萬千水影,便哪怕是周擒鶴親身入陣,也難說能夠順利脫身。

而制住了阻礙自身的水影,要如何將周擒鶴徹底殺滅卻還是個難題。

後者自忖有如此手段壓陣,只要囤積法力與趙蓴虛耗,就遲早能夠誅去對方,是以不懼趙蓴任何手段,更不覺得她能解破此法。

想到這裡,周擒鶴心神漸定,倒也不再顧忌起對方那一手威懾神魂的法門了,此刻略微放了心思出去,竟是在想蕭麟那邊怎麼樣了。

他正陡然生了個疑念,才要催起氣力再次動手,便見得一道身影穿浪而入,卻不知具體是個什麼東西,只覺得與趙蓴有所肖似,比水影更靈動輕盈,又殺機畢露不像一般手段。

這自然不是什麼尋常神通,劍魂凝聚後有劍僕侍立,與本身神魂可謂心神相系,如臂指使不在話下。趙蓴要查探周擒鶴的根底,卻也不想貿然將自身陷於險境,以此劍僕出馬,倒也與本身無異了。

“原是此物!”周擒鶴生於大族,見識更淵博勝常人,看出劍僕的來歷自是不足為奇,也心知肚明這劍僕是衝著什麼而來,便念著我之地界何容你來犯邊,聚起一道神識就要將那劍僕碾滅在此。

而劍僕身形一頓,連忙是以身撞在神識之上,轟然間,兩人的神魂俱是齊齊一顫!

周擒鶴只覺顱中有若針扎般疼過一陣,不禁是嘶聲言道:“好厲害的元神,看來治長老的擔心果然無措,尋常修士哪會有這等能耐。”

另一處,趙蓴眼中也是流露出些許異色,並在心中思忖道:“此人紫府穩固不似常人,許是還有專門護持元神的寶物在身啊。”

不過經此一試,倒也是讓自己發覺出來,周擒鶴已是完全將這黑潮當做本身,卻只有徹底煉盡潮水,才能誅去眼前之人。

又因她法力比之有所遜色,想必也是有這一層緣故,才會叫對方毫無顧忌之處了。

趙蓴輕輕一嘆,已然是捨棄了那諸多取巧之法,而是改將心神凝起,在雲天之上放出了一道龐偉至極的法相來!

“按理說,以金烏血火對付此人或會產生奇效,不過此物已隨本體而去,倒也另有一番用處,不必為此強召回來。”

自說自話之際,天上法相已是逐漸清晰,便可見左中右三道巨影,雖為半身之相,卻各有長劍在懷,正是那純陽、坤陰與元真三道劍魂,而此刻三魂聚頂,竟是又齊齊舉起劍來,倏然向下一落!

趙蓴聲音悠遠平和,彷彿自天際而來,又更像臨近在周擒鶴身側,言道:“道友以為我法力貧弱不足為敵,我看也不盡然,若傾力而出,亦不知道友與我誰能更甚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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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四 先下一籌

劍氣應聲而至,剎那間明光千里,耀映在黑潮之上,放眼望去,卻如幕夜繁星,綿延一片。

直待劍氣斬落,頓又有潮波湧起,浪舞千重,欲要與天上來者一試高低,只見得水浪陣陣撲上前去,要不了眨眼功夫又散落下來,似疾風驟雨席捲在陰雲之內,叫周遭水汽瀰漫,甚是潮溼陰冷。

因那弱水之流常是聚散由心,難得斷絕,周擒鶴便有心要與趙蓴爭上一爭,看誰人能在這法力一道上勝過對方。

豈料片刻之後,他忽然心中一緊,到底是覺察出了些許不對。

雖說耗費法力的多少,並不能只看神通在明面之上顯現出來的陣仗,但多數能夠改易天相,變換大片景狀的法術,都絕非是尋常手段,比如他化身黑潮的顯化神通,又比如趙蓴的三道劍魂聚頂,此些神通秘法一旦擺露出來,往往都意味著動起了真格,是以施展出來所需要用去的心力也絕不會少,更是需要極為深厚的道行才能夠勉力支撐。

而他這顯化神通得來多年,早已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堪稱收放自如,綿綿不絕,縱然與蕭麟交手,亦有底氣能夠穩立不敗之地。

然而趙蓴的劍,卻不是為了他這一身精純法力而來!

周擒鶴御水攻去,只為將那襲殺而至的劍氣打散,不想藏匿在這萬千劍氣之中的,還有一道虛妄如無物,卻凝實不容忽視的劍意!

此劍意融盡三魂,遇法力而不消,直入潮水而不滅,一旦觸及周擒鶴的神識,便緊追不放的撲咬上去,在這黑潮之內就如蟄伏暗處的兇獸,凡行過之處,皆不留絲毫活口,周擒鶴但敢用神識來阻,就與那投食無異,而要是以法力蕩掃,亦會被這漸而壯大的劍意順路蠶食而去。

或許氣力未盡,就要心神先衰!

周擒鶴辨出這一道理,一時間也是神思驚動,略有著急之念生了出來,便快速吐出幾道口訣,連忙將黑潮聚起,在陰雲當中將真身給化了出來。

不過事到這時,趙蓴那神殺劍意又豈是這麼好擺脫的,待他神情凝重往紫府一看,就見得一團鋒銳異常的玄光幾乎要攻至此等緊要之地來。

“要真被這劍意攻破紫府,焉能有我的活路?”周擒鶴暗暗搖頭,頓時是萬千悔意湧上心頭,倒不曾想過自己會被趙蓴這一後起之秀逼到這般境地,而兩人鬥法陣仗奇大,蕭麟卻一直不曾趕往過來,怕不是早就被趙蓴設法阻攔了下來。

如今,他已是徹底信了對方有此能耐。

但想要就此殺了他,卻也沒那麼容易!

周擒鶴眼皮一掀,目視著紫府之外那團徘徊不去的玄光,眼神霎時一厲,便大喝一聲將元神催起,自那紫府當中祭出一座雕欄玉砌,金光湛湛的寶樓,將元神牢牢護持其中。

他這件寶物名曰真一守元宮,一旦是煉化進了紫府,不僅是諸多剋制元神的手段能被擋下,便就算被人打破了紫府,元神也能夠藏進這寶樓當中,保得一身性命無虞,按理說外化期弟子還得不到如此寶物,可誰叫他周擒鶴乃是此代周氏第一人,由此被破例賜下上乘法寶,自然是族中傾注得有許多心力在他之上。

趙蓴毫不意外地看了一眼那座寶樓,目光陡然犀利許多,一晃身形,便已出現在周擒鶴正前,開口道:“我當道友為何有恃無恐,原來是藏寶在身,以為萬無一失。”

周擒鶴不聽她言,皺著眉頭以冷哼應對。

趙蓴卻眯起眼來,催得玄光往寶樓上一撞,立時是心中有數,當即放聲言道:“區區小樓,安能阻我!”

那玄光頓時退去,倏爾凝作一柄小劍,起有一陣令人頭暈目眩的嗡鳴,不待任何蓄勢,就已抬起劍鋒往那寶樓身上斬去!

紫府之內何敢有如此動靜,周擒鶴臉色一白,只覺得一股悶痛從頭顱發起,渾身真元向下逆走,好不容易聚起的一股氣機都散了下去,便好在寶樓未毀,元神縱有驚動,卻還尚且安在。

卻在這時,那玄光所化的小劍又如驚雷般斬落下來,轟然將半座樓頂撞得粉碎,叫元神在寶樓中晃顫不敢停留,有若是驚弓之鳥一般!

元神若此,周擒鶴大抵也是若此,看他七竅當中齊齊溢血,雙目向前一鼓,就有不盡驚懼之情流露出來,而趙蓴卻大喝一聲,渾身法力立時衝上雲霄,直將萬般陰雲推散,使得三座半身法相清晰露出,通身氣勢亦就此推上頂峰,長臂揮落間,玄光小劍也是再度斬下!

便叫寶樓崩塌,元神顯露,原本的真身也被趙蓴用一道劍氣取下頭顱,看那元神如明光一點,卻是早早被她困在外頭的十方劍陣當中,無法來去自如了。

又許是對方自知脫身無望,此刻開口的語氣竟是冷淡萬分,言道:“我榆關周氏有族人萬千,你就是殺了我,來日也必會被我族之人斬落劍下,以你之身,不怕等不到天地共誅的一天!”

“是嗎,可惜道友是看不到那一天了。”趙蓴聽罷後句,心中已有所沉思,掌中凝起劍氣,便把周擒鶴的元神摧滅在此,不留絲毫痕跡。

想外化修士雖有分身在外,本真元神卻只此一處,周擒鶴要在先前時候就當機立斷將元神移走,或許還能活下一條命來,可惜他仗著有那寶樓護體,偏要與趙蓴死命相抗,得此結果也算咎由自取了。

卻不知劍修已至三魂聚頂的境界,在元神一道上,儼然是沒了對手,何況還是有著一雙元神的趙蓴。

她舉目看了一眼興頭正盛,已然是再次壯大許多的龍氣,這個收起對方頭顱,遁起劍氣轉向而去。

便在周擒鶴並不知情的另一處陰雲當中,蕭麟也絕非是隻被阻擋下來那般簡單。

此人心懷殺意,在這昏暗無光的地界遁行了有些時候,忽然察覺出遠處氣機蕩起,卻不像一人手段可成,想是那趙蓴已經被周擒鶴追上,如今正要先她一步對趙蓴下手,這又怎能讓她坐視不管!

“哼,嘴上說得正義凜然,暗地裡的私心卻是一分不少,只但願那趙蓴不要死得太快了!”

蕭麟目光冷然,轉了身形就要向氣機震盪之處趕往過去,誰知念頭才起,一道火雲就直直向她撞了過來!

雲中那人赤足而立,面貌熟悉無比,見了她後只是輕笑,並略帶戲謔地問道:“我就在此,蕭道友還想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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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五 斷日金山

蕭麟聞聲看去,見現身此地之人竟然是自己苦尋不得的趙蓴,心下不免是詫異萬分,暗道:“若趙蓴身在此處,那天邊上與周擒鶴交手的又是誰?”

卻道這兩具分身之事太過神異,任誰來了,一時半會兒也聯想不到那處去,蕭麟轉了轉眼眸,便以為趙蓴是使了什麼障眼法術,亦或是從前沒拿出來過的神通,眼下是把周擒鶴給攔阻在了外邊,意欲先攻自己,從而逐一擊破。

想過這些,蕭麟心中竟是有了幾分竊喜,並暗笑道:“道行不深,口氣倒是大得很,以為攔下了周擒鶴,就能隻身一人來對付我不成?卻不看看自己有幾斤幾兩,既然撞上門來,我也就正好為宗門除去一樁心腹大患!”

先前還生怕周擒鶴手快搶功,如今見趙蓴自投羅網,又怎能白白將之放過?

蕭麟眼神一晃,默然不語間,身上氣勢已是勃然欲發,雖說天元柱上鬥法時,其手上神通還頗有些陰險刁鑽,但要放到真身對敵之際,這等弟子亦不會缺少那大開大合的手段。這幾年內她已聽過趙蓴不少聲名事蹟,不外乎是族中弟子在傳,說這人乃是天縱奇才,同輩之間無可比擬,幾乎就要將那趙蓴看作是年輕一代第一人了,連著宗族長輩們亦深深忌憚不止,委實是叫人不耳熟都難。

她與當年的斬天尊者不為一代人,故不曾見識過從前景況,不過這一代中,有一凌絕眾人的謝淨,與堅穩若磐石的袁徊月便已足夠,豈能再容下一個驚世駭俗的趙蓴?

天命天命,終歸是有定數的,落去你身上的多了,落到我身上的就少了。

今日便將魁首斬下,看明朝誰能登峰!

蕭麟肩膀一甩,洶湧如駭浪般的法力便從丹田中傾瀉而出,只論道行根基之深厚,她甚至還在周擒鶴之上,亦是這一眾太元弟子當中,唯一能有底氣與謝淨正面拼殺的人,錦南蕭氏敢以厚望託付於蕭麟,便意味著平日裡對她的看重絕非尋常弟子可比,僅是在真嬰境界時,就被族中破例傳授了神通“斷日金山”,如今已運用得爐火純青。但若是實力稍弱的修士,被照面斬殺也是可能。

她這一通法力放出,連綿的一片陰雲之上,一時間便只能看見漫無邊際的金輝了。

趙蓴不覺刺眼,只待細細凝看一番,就瞧見蕭麟身後並頭頂上,逐漸是金光大放,在天邊勾勒出一片高大山嶽的法相,舉目望去,便好似一座金山橫貫在天穹之中,那背後的景況自是一點也看不見了。

祭出這陣仗極其廣偉,景象甚是輝煌的神通,蕭麟的臉上卻不見半點難色,反而是精神振奮,雙目放光,飽滿額頭上似有紫雲凝繞,實在是神光滿面,氣象非凡。

因她這斷日金山不光是瞧著厲害,一旦施展出來之後,那才是真正的安穩如山。

此神通並不耗費多少法力來維持,只是在施展之際,須得有堅如磐石之根基,與浩瀚如海的真元來支撐,要在一剎那間撐起一座金山法相,不然便會被法相反壓到身上來,動輒就有經脈寸斷,丹田崩毀的後果。是以錦南蕭氏雖有族人弟子眾多,能夠施展這門神通的人卻寥寥無幾,也唯有那根基堅穩,法力深厚之輩,才能被授予此法。

便知這金山法相放出之後,人在山外,則丹脈俱穩,通身真元滾若洪流,一應法術呼之則出,撼動山河並非笑談,人若在金山之下,即是萬法不侵,天塌不懼,除非是打破這層屏障,不然就休想拿下她的真身!

蕭麟氣沉丹田,憑空一聲大喝,便已是千重氣浪掀飛起來,能見大片大片的陰雲隨風捲來,若層層浪花湧起,所過之處無不崩塌摧折,竟連一片殘雲也不剩下。

趙蓴拿定心神,亦沉下真元站定不動,任風雲幾番拍打都不見動搖,只有衣袍獵獵,額邊亂髮飛舞,到底是不能遮下她的雙眼,叫她在急風之下暗暗有了計較。

蕭麟與周擒鶴不同,後者瞧上去頗有儒雅之風,實際卻內秀陰險,行事更以萬全為主,必然要將她拖入圈套之中,以此斷去所有後路可走,一步步困殺至死,是以周擒鶴心中,如何做法倒不重要,唯一的結果只在於誅殺趙蓴。

至於蕭麟,這卻是個極其桀驁的人。

狂傲恣肆,又兼有不擇手段之殘忍,一旦是遇上了此人,必然會率先領教一番對方的傲氣,也往往會在趙蓴所遜色之處以力壓人,借那狂風驟雨般的氣勢,直將對手橫掃而去。

因是無比自傲,倒也不怕趙蓴能夠逃脫,是以起手之際就把這斷日金山的絕學放出,已然是料定趙蓴必死無疑了!

趙蓴站在氣浪之中,只覺周遭氣機霎時就被抽取而去,隨即是一陣無窮巨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像是把她捏在一隻大手當中,生生是拿住了自己。

“只憑這手段,周擒鶴就難是她的對手,好在我拿了劍道分身去對付那人,眼下有本體在此,倒是能夠與她鬥上一鬥這力道之法!”趙蓴念頭一轉,渾身上下的氣血就應著心念沸騰而起,並著身外半寸都能看見一層微微帶著赤色的霧氣,她這精魄一道的靈關可是藉著金烏血池的功力打通的,只憑氣力就能打殺天妖,蕭麟想以勢壓人,卻是太過想當然了!

許是那體內的氣血沸騰起來,連著趙蓴的面容之上也泛起些許紅光,蕭麟起先倒不覺有異,只是催動真元要壓制趙蓴時,又覺得那人像塊燙手的頑石,任什麼力氣也按不進去。

倏地,那頑石有了動靜,卻是自天靈上頭冒出一團紅雲,隨後猛然縱起,便狠狠地撞開了這股擠壓過去的氣浪,若一天火流星,橫衝直撞地衝進陰雲當中,有這滾滾而來的炙熱之氣,四周陰雲也避之不及似的迅速流去,可瞧見一道身影如飛虹而至,貫起一拳就朝金山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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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六 靈陰追魂

此拳看似粗蠻,實則卻勁力十足,一連將陰雲打散,徑直便轟在了那連綿金山所成的法相之上!

法相本非實物,乃是穩厚根基、浩瀚真元之投映,尋常手段自無法撼動半分,蕭麟自恃有神通在手,一見趙蓴是向金山打去,心中便暗笑此人自不量力,更看不清自己有幾斤幾兩,竟是要憑藉肉身之力硬撼金山。

遂譏嘲道:“今日就是程勉真在此,也絕沒有能將我這斷日金山給撼動的本事,你趙蓴又是何方神聖,倒是生了一副好膽!”

一拳轟下,金山自是巍然不動,任流轉光華傾瀉直下,若飛瀑一般淋在來人身上。

蕭麟見得此景,登時便挑起眉頭,毫不意外地嗤笑一聲,又張口自腹下丹田逼出兩把赤色短矛,任心念在上頭一催,就使這短矛飛射出去,在雲空中劃出兩道赤光。

能被蕭麟用以對付趙蓴,這兩把短矛亦絕不可能是什麼凡物,此喚作“靈陰追魂刺”,乃是錦南蕭氏族中秘藏,謝摘元曾言此族修士行事詭譎,諸多手段皆陰毒狠辣遠勝旁人,也便是因為此族所傳承的神通法術,多是在那紫府神魂上頭下手,同時又隱秘難尋,不知在什麼時候就中了此族招數,有直截了當些的,沾上就是一條死路,更有陰狠誅心的,潛伏個數十上百載不顯,等覺察時早就修為盡喪,不得已淪為廢人,於修士而言可謂是生不如死。

這天底下的人傑英豪都有一身傲骨,寧死不肯埋沒泥中,比那殺人,蕭麟倒是更想誅心,只是今時不同往日,眼下須趕緊取了趙蓴的小命才是要緊大事,她非不識輕重之人,便只能取了這靈陰追魂刺出來,以求趙蓴速死。

此物取陰屬五行之物合煉,箇中流程為蕭氏一族不傳之秘,只知煉製完全後,須在三日之內叫修士以心頭精血祭煉為己用,平日裡收在丹田之中,到要用時再請了出來,便可不受任何阻擋,長驅直入進到修士紫府,汙其神魂,滅其靈智,殺人於無形之中!

兩把短矛輕靈若影,不過巴掌長短,半指粗細,一息之間就要殺至趙蓴面門,不可謂不迅疾!

而愈是臨近這尊法相,趙蓴所面臨的壓迫也是愈強,她欲與這等威能相抗,渾身氣血便好似受人點燃般沸騰不休,此時看兩道赤光迫近而來,不禁是挪動真元凝起大手,就要先把赤光給按了下去,只是那物也頗為神妙,以真元相阻,卻一時觸不到實形,也未能擋下其攻來的勢頭。

正待以神識將其懾住,趙蓴卻忽然轉了個念頭,遂放開眉心任這兩把短矛殺了進來,眼神若有所思地在上頭兜轉了一圈。

蕭麟一見兩道赤光皆隱沒在了趙蓴眉間,立時便以為自己已得了手,目中喜意一晃,就向上縱起身來,要直接將趙蓴頭顱摘下!

後者垂眸一看,心中便已然有數,身形先不避不躲地立在空中,等蕭麟靠近身來,這才猛地抬眼向來人一掃,渾身氣血向頭頂衝去,霎時間,已是並指向蕭麟身上落下,猶如一記重錘砸在對方胸口,叫此人眉頭一緊,眼神驟變,縱是反應迅速,也不得不生生受了七八分力,而胸口又為軀幹所在,五體經絡在此相匯,遭這力道一打,便是法力深厚如蕭麟,也覺得渾身真元好似散了一般,在那經脈之中到處亂撞!

受此一擊,此回就是得勝而歸,也要小心調養個幾年才能尋取突破機會了。

畢竟經脈有損本不是什麼要命的事,可到了境界突破這等容不得半分差池的時候,就將牽涉身家性命了。

因這傷勢,倒叫蕭麟想得遠了些,一時回望到眼前,卻是讓她不得已避到了金山法相之下,好細細思忖方才為何沒有得手。

“這靈陰追魂刺可是大能修士所煉,一經祭出,從未有失手之時,任你是曠世天才,有何等精妙寶物傍身,也不可能擋得下此物!”蕭麟不可置信,一面調息著體內真元,一面在心中大聲吶喊,她先是想到劍修在元神之上更甚常人,也許趙蓴便是借用了此般手段,不過須臾之後,她又自己否定了這個念頭。

以那元神上的手段,即便真能擋下此物,卻也是使那靈陰追魂刺不能入體,可她剛才所見,是追魂刺已經沒入趙蓴眉心,顯然是攻破了對方紫府才有的表現,到這時來,要是放出神識禦敵,便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了。

“難道……是真像周擒鶴所言那般?”蕭麟臉色一沉,不免是往那一雙元神的傳言上想去,因著此類言論太過驚世駭俗,常人皆以此為無稽之談,故太元門中也未有過多記載,更不知曉那身懷一雙元神的修士會否有什麼奇異之處。

念此,蕭麟心底又更相信了七八分,以為趙蓴此人是在元神上頭有什麼獨道神通,這才能受靈陰追魂刺而不損。

可惜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趙蓴敢放了此物入體,是紫府與元神皆不在此的緣故!

按說這事與一雙元神是有關係,只是與蕭麟所想的有些不同,趙蓴這一具本身雖為丹田道基所在,可是承載自身紫府和元神的,卻分別是兩具外化分身,如今這本體之內又無紫府又無元神,僅憑著意念驅使而動,縱能放了神識出來,也是因為分身與本體聯絡緊密,意念合一,那靈陰追魂刺專為元神而來,進入眉心後卻撲了個空,自然也不會對趙蓴造成什麼影響。

而尋常修士凝練分身,不外乎是為了去界外採氣修行,同時又將其看作是自身在危難時的另一條性命,少有驅馳此身與本體合力鬥法制敵的時候,更休說裂神之法流傳此世還不過數百年歲月,如今能憑藉這一神通來窺探雙神玄妙的人,怕還未能出現!

蕭麟這一身作用於紫府元神的手段,對眼前的趙蓴便可謂水中撈月,全是徒勞無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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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七 山窮水盡

這兩柄靈陰追魂刺既入了趙蓴之手,縱不曾對她造成什麼損害,卻也無論如何不能再還與蕭麟,畢竟此物威力實在不容小覷,同階修士中能力抗此物不死之人怕也寥寥無幾,若是被那蕭麟給召了回去,必也將為自己留下大患。

趙蓴暗暗點頭,心中主意已定,腹下丹田便竄起一簇赤紅火焰,迅速是躍入頭顱當中,與那兩道赤光周旋一番,隨後焰勢大漲,一味撲上前去,便將那兩道赤光一個不剩地給吞入腹內。

金烏血火有吞噬之能,一般物什只要受其沾染,不消片刻就會靈性大減,湮滅於無,只是蕭麟的靈陰追魂刺的確不凡,到底是祭煉心頭精血在內,一時半會兒要想將其毀壞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況如今蕭麟未死,大敵當前,趙蓴也不好分心旁顧,便只是磨滅了對方與這兩柄短矛之間的聯絡,先將此物鎖在自家手上,欲待今日之事了結之後再行處置。

而蕭麟這邊雖躲入了金山之下,並受了不小的傷勢,可殺死趙蓴的念頭卻從未有減滅,反是自覺失了顏面,又燃了熊熊怒火起來。

一是為了報趙蓴傷她之仇,二則是體內丹田再感應不到那兩柄靈陰追魂刺的存在,叫蕭麟大為光火,頗是有些心痛!

因著此物珍貴,即便拿在手裡也不好祭煉成功,故她這些年來一共就得了三柄之數,從前用去一柄,手頭就只剩下這唯二的兩柄,如今是為求能夠萬無一失地殺死趙蓴,這才傾數將之放出,不想趙蓴不僅沒死,反還讓自己折了兩件重寶下去,蕭麟眼欲噴火,心中已是想著將周擒鶴喊來此處,不管怎樣都先除了眼前人為上!

她小心調息著真元,竟是比周擒鶴要先放下心頭嫌隙,欲攜手共誅趙蓴,便可見蕭麟對這雙元神者的忌憚。

可惜她卻不能知曉對方處境,見周擒鶴那處久久不見動身,只以為對方也被攔下,亦或者比自己思慮得更多,遂低聲罵道:“小人狡詐,難不成是想看我與趙蓴鬥個兩敗俱傷,而後才出來坐享其成!”

蕭麟急發數道傳訊,均是不得回應,一時間便堅定了心中猜想,氣得麵皮通紅,體內真元就是一陣激盪。

好在有法相護體,憑趙蓴那幾分薄弱根基,斷然是撼動不了她的金山,既然直取元神的手段對其無用,那便在旁處下手就是了!

蕭麟按下惱意,見面前修士踱步在法相之外,臉色凝然一片,即知對方也不過是束手無策,若非如此,現下怕早已經動了手,又何必在外逡巡猶豫。

她遂定下心來,手中法訣一拿,嘴上無聲念過幾句,那橫亙在天幕之間的連綿金山上,就如山崩一般撲下層層煙雲,在這頃刻間掀起的氣浪,幾乎是地動山搖似的陣仗,蕭麟見勢有利自己,便也不想一直躲躲藏藏,好似是她怕了趙蓴一般,衣袍擺動間,就化作一道流光撞進煙雲當中。

趙蓴隻身站立於此間,在這巍峨宏偉的金山之下,個人的身影自然是顯得渺小如砂礫,只是人與人又有所不同,有人是隨波逐流的塵灰,便有人會是屹立不倒的堅石,她料定蕭麟在元神上頭佔不到好處,就必然要揚長避短,以勢壓人,不過她也不怕對方,此具軀體精魄靈關已通,即便是沒有撼動金山之能,卻也不會倒在山崩之下。

煙雲滾滾,撲面而至,趙蓴冷聲一喝,天地間便是寒光衝起,倏地將那煙雲中分為二,漸露出一座氣象非凡的道臺來,其上自有嬰魂坐定,一左一右有黑、黃兩枚丹玉凝現,可惜與真元法力關係最大的氣道靈關,卻是不曾徹底打通。

蕭麟定睛一看,見三枚丹玉缺的竟是氣道白玉,一時也頗有些詫異,她是覺察出趙蓴修為不如己身,可不想精氣神三道靈關,此人竟是僅剩氣道未通,倒與常人不大一樣。

可待轉念一想,蕭麟又深以為然了,精魄一道能借外力,是故最易修成,不需熬費多少心神,對旁人最是艱難的神魂一道,於趙蓴而言也怕是如有神助,畢竟此人元神有異,實不可與常人相論。至於氣道靈關,卻是關乎修士底蘊,任誰來了也須苦修打磨,趙蓴資歷尚淺,在此一道遜色前人也實屬自然。

“如此,就更要趁這機會除掉趙蓴了,不然等她再進一步,只怕我也要有心無力。”

道臺為修士修行之根本,一向經不得任何損害,故不到論道生死之際,甚少會有人放出這一手段,蕭麟看她祭出道臺,焉能不往山窮水盡上面想,登時眯起眼來,見趙蓴果真拿了此物往金山撞去,心底霎時就是一喜,便甩開袖袍將一枚紫符丟擲,招得一道玄光在手,就要趁勢向趙蓴打去。

她已見識過對方的難纏,故才毫不吝惜地取了休命符來使,即便是不能殺死趙蓴,也可趁著機會重創對方,如此再對道臺下手,趙蓴便性命休矣!

而趙蓴雖分神驅使著道臺,卻也不會對蕭麟毫無防備,她拂袖一揮,便推得道臺撞上金山,倏爾將眼神落下,見一道玄光悄無聲息地殺了上來,心中只道來得正好,一時放開丹田,就見著一團赤炎迎著玄光而上,須臾間吞下對方,盯著蕭麟就要咬了上去。

後者神情頓變,倒是曉得趙蓴手上有異火可用,似乎還威能不小!

蕭麟定了定神,真元催來掌下,彈指間已是數道烈光打了出去,欲先將那異火試探一二。

不想那物十分厲害,眨眼間就將她這法術通通吞去,叫蕭麟立起謹慎之心,揮身便已回到金山之下,想好好謀定一個機會,再使手段對付趙蓴。

此時,道臺已是轟然撞上了金山法相,蕭麟氣機一阻,霎時只覺真元翻湧,道基搖曳,抬眼看向頭頂法相時,卻是有金輝若砂礫般灑落下來!

趙蓴這一蠻橫做法,竟當真能夠撼動山嶽!

蕭麟目露悚然,看道臺將小半座山頭碾得粉碎,殘落下來的金輝竟也不曾歸回自身,而是盡數便宜了周遭升騰起來的赤炎,要曉得這斷日金山的神通可是與她的道基相連,卻不能任由此物吞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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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八 終局

蕭麟再不好坐視不管,亦不能繼續藏身在這金山之下,看趙蓴活生生地吞噬她的道基,情急時,只得是從法相中現出身來,再將雙手一抬,放出數十道淺赤色真光,徑直便往道臺上轟去。

她認定這道臺是修士之根本,一旦衝著此物動手,趙蓴就必要轉過身來招架一二,分神之際,也好讓她另起對策,順勢就破了眼前的局面。

不想趙蓴眉頭一挑,望見這數十道明烈真光,心底卻沒有多少退意,竟猶自使了道臺上去,再將一座山頭碾下,而待數十道淺赤色真光將要與那道胎撞上之際,周遭的異火便又趁勢聚了起來,更一鼓作氣圍了上前,若一片火雲將真光悉數捲走。

蕭麟一計不成,反再次失去一座山頭,眼看金山法相有了殘缺,整個神通便不似以往那般穩固了,要再讓道臺撞上幾回,怕徹底山崩也是可能,到那時,趙蓴勢頭大漲,她卻連連潰敗,要想破局可就十分艱難了。

“為今之計,總不過是殊死一搏罷了。”蕭麟眼神一暗,倒從未想過會走到這一步來,周擒鶴只求趙蓴一死,如今卻在自己落了下風時也拒不露面,可見情勢危矣。

她抬起眼來,試圖往趙蓴臉上看去,卻只瞧見對方垂下眼目,並指往前一點,那來勢洶洶的異火便張開赤焰往各處破碎的山頭撲去,金輝似雨點般砸落,赤炎卻像瘋長的野草般爬起,這一漲一落間,已然是讓蕭麟覺得緊迫不已。

“縱使我這具身軀散了,也絕不叫你有什麼好活。”蕭麟低低唸了一句,一揮手將金山拍散,自漫天光華之下,徐徐又是一座同樣氣象的道臺被祭了出來。

錦南蕭氏雖有詭譎奇術,族中傳承的問道功法卻是實打實的玄門正統,蕭麟這一座道臺壯闊宏偉,嬰魂頂上流動著肉然可見的神光,並著三枚丹玉緩緩浮動,自是要比趙蓴的道臺多上幾分神采。

因被金烏血火吃去了部分道基,此時的蕭麟確不是全盛之力,只是眼下已無退路,趙蓴既然敢放出道臺,那她也只好是奉陪到底了。

金山崩落,兩座道臺卻轟然撞在一起,發出一陣令人頭暈目眩,耳邊嗡鳴的大響!

趙蓴丹田一震,亦不敢在蕭麟這一外化圓滿的修士面前掉以輕心,況對方三道靈關早已盡數打通,自己若不把穩道臺,從上頭吃虧可就不好了。

便待這兩座道臺各自穩下,兩邊的嬰魂卻是齊齊飛了出來,形如鬥法似的各據一方,俱是張口吞下身外的丹玉,使得氣勢大漲一番,再飛身往前遁去,在雲天之中廝殺起來。

畢竟是論道生死,便無論趙蓴還是蕭麟,皆不敢在此時分神出去。

先前時,趙蓴藉著天元柱上斡旋造化的神通,已將自身的陰陽大道往前推算了許多,若深究大道的精妙,便自然是蕭麟要遜色她一籌。不過修為之上,蕭麟卻又比她多了一枚丹玉,兩者之間,便由此補上了幾分差距。

然而論道生死之際,看的卻不僅僅是修為道行,蕭麟的道縱然不是什麼小乘之道,只是偏偏遇上了海納百川的陰陽大道,而大道之行,便好似萬千條河流盡流向更為廣闊的大海,有人的徑流細窄些,故可能在中途就乾涸斷流了,有人又身在急流當中,逐漸便失去了方向。

趙蓴借托陰陽之道,已是半步邁入元海,此時有奔流過來的江河試圖搶道,最終結局便不外乎是一同被拉入了海中。

對於此事,趙蓴心知肚明,蕭麟卻未能窺見一二,待到能覺出幾分異樣時,她那吞下三枚丹玉的嬰魂,竟是被趙蓴拉拽著要往自家道臺上去!

“我二人道非同根,這趙蓴如何能夠吞併我的大道?”蕭麟實在不解,只奮力要將自身嬰魂拉回,可惜此物就像是陷入泥濘一般,已然是逐漸往下沉去,越是奮力掙扎,就愈是陷得更深。

大道萬千,自然有開始殊途,最後卻同歸一處的,此類大道不問大乘小乘,大千小千,俱是被稱作同根之道。若身為同道中人,交手之際便易發生那等大道壓制了小道的事情,至論道生死,也可能出現以大吃小的情形。

蕭麟之道已屬大乘,同根同源的大道中,只怕未有比她更為玄妙精深的了,是以她才不解,這趙蓴又憑什麼來吞併於她!

趙蓴當然不會出言同她解釋,眼瞧著兩道嬰魂已向自身道臺落來,她亦深深告誡自己,此刻還不到鬆懈的時候,只等自己的嬰魂張開雙臂,將對方嬰魂向懷中一扯,她才低聲喊道:“便是此時!”

蕭麟嬰魂受損,正是處在紫府震盪之際,趙蓴及時出手,一道熾烈如陽的真元即順勢破開二人間的陰雲,瞬間就化去了蕭麟半截身軀,連著飛濺的血液一起蒸作霧氣。

後者進退維谷,自不敢多留此地,其紫府之內頓時神光大作,凝現出數十上百道密密麻麻的道紋,好將元神鎖在其中,向上一躍就已消失不見!

趙蓴拿眼一看,便知道這手段定然是蕭氏一族給予蕭麟的保命底牌,就與師尊給她的真陽印記一般,等閒修士必然是沒有能耐可以將之留下的。周擒鶴死了,是因他主動拿了命來拼,蕭麟卻一心要逃,攔不下來也是自然。

話雖如此,蕭麟失了這具軀體,嬰魂上頭還受了重創,即便是僥倖活下了一條命來,境界跌落後,能不能功復原時都還難說,更休論再進一步。

趙蓴這回,自當是大獲全勝了。

她揮手取下蕭麟的頭顱,四面八方的陰雲也適時散去,兩道神采懨懨的龍氣失了主人,此刻已是伏在半空,靜等那贏家大開殺戒。

如今再將這兩道龍氣吃下,原本九百九十丈的龍氣便徹底突破千丈大關,且還在不斷往上攀升,似乎瞧不見盡頭,亦更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那身披金鱗的龍氣徑直衝向雲天,倏爾將身一轉,竟化作一道流光竄入趙蓴體內,勢不可當地撞開最後一道靈關,並以口銜尾,化作了嬰魂頂上最後的一枚白玉。

只是這枚白玉遍佈金紋,又顯得十分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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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五九 噩耗

趙蓴細細感應了一番那嬰魂頂上懸著的白玉,許是氣道靈關已被打通的緣故,即便是才與蕭麟鏖戰一場,這體內的真元卻仍舊顯露出充盈之相,又或是方才的龍氣有所回饋,她如今的法力已然渾厚數倍於前。此還是才有突破,待她出了天海再入定調息一番,在這之上只當還有增長。

氣道靈關的打通並不在趙蓴預料之內,得此結果只能算是意外之喜,趙蓴凝神內視,一時倒不曾發現其它異樣,又心知天海地界不宜久留,便暫且放下心思,將劍道分身喚回身邊,並一劍破開重重雲海,重新見了天明。

天海之外,距那龍氣爭鋒的景象出現,已是又過了三日。

這三日裡,齊聚在此的修士不減反增,幾大派弟子平日裡豪橫慣了,此刻卻不敢隨意走動,致此地陷入一場詭異的平靜之中,猶如那海上風浪將至前夜。

謝淨並未選擇歸去,而是與袁徊月等昭衍弟子一起留在了三才殿內,胡朔秋知曉她與趙蓴之間有些私交,且兩派關係一向親和,如今留她在此地,便也是以禮相待,不曾有過怠慢。只是謝淨心不在此,幾日裡也是寡言少語的多,與昭衍眾人便無甚交集了。

“自你幾人從那處回來,已是過去三日之久,我見海上陰雲漸有消散之兆,或許趙蓴一事也快有個結果了。”

胡朔秋放開神識向前攬去,雖不能突破了界南天海的限制,可對一些細微變化的覺察,照舊是幾個外化期弟子不能比擬的,此刻聽她開口,便連同袁徊月等人也是齊齊看了過來,唏噓道:“這三日裡陰雲密佈,使我等無法看清其中景象,也不知趙師妹情況如何了。”

“她自當無事。”謝淨掀起眼皮來,向界南天海之地冷冷地打量了一眼,心中卻不知想著什麼。

至於程勉真等人,心底就沒有謝淨這般篤定了,想那周擒鶴與蕭麟都是外化期圓滿的修為,就是單打獨鬥也怕勝之不過,何況同時對上這兩人?

想了一想,幾人竟不約而同地緘默下來,一時無話。

唯有關博衍抬起頭來,目光從近處幾人身上掠過,緩了聲音開口道:“趙師妹吉人天相,從前幾番涉險也都化險為夷,想來這次也是一樣,更何況……”

以他資歷,卻在程勉真、韓縈初等人的後頭坐著,如今話到一半,自然引來幾人注意,並默然看了過來。

關博衍受這幾人注視,神色倒也泰然自若,言道:“更何況趙師妹做得最多的,不就是那出人意料的事麼。”

旁人以為她勝不了杭書白,但她勝了,以為她上不了天元柱,但她還是上了,好似在趙蓴的手上,就從沒有她做不成的事,這一點程勉真、韓縈初等人不瞭解,謝淨、關博衍卻是一路看過來的,若說趙蓴會在此處折戟,兩人怕也不能相信。

“我等自也希望趙師妹能勝,”程勉真皺起雙眉,面露難色道,“可惜那是蕭麟,是周擒鶴……這太難了。”

他並非是小覷了趙蓴,而是不贊同關博衍的盲目,蕭、週二人都是他與袁徊月一代的人物,從前幾番交手,自然知根知底,瞭解對方有何過人手段,而像關博衍這些後進弟子,或許對趙蓴的實力更加清楚,但對蕭麟、周擒鶴可就是一知半解了。

經年過去,此等修士必然有所進益,尚不能摸清對方根底的情況下,即便是他也不能輕鬆面對。

是故修道人中,怕年輕之人,是畏懼對方的天資,怕年老之人,便就是忌憚對方的老練了。

談話間,謝淨抬眉一望,眼神卻瞬間凝起,沉聲道:“有變化了!”

殿內眾人霎時收聲,盡皆是往界南天海出看去,只見得那團遮蔽蒼野的陰雲微微晃動起來,一道氣勢極其懾人的龍氣忽而向上一躍,倏地俯衝之下,便又撞入了陰雲之中,而附近之內,亦不曾瞧見另外的龍氣存在,如若是發生了勝負吞吃之事,即意味著陰雲內的鬥法也有了最終結果!

胡朔秋自是比謝淨還要先有所覺察,只是那陰雲甚為怪異,若要從外界使力窺探,就會被一股奇異之力掩蓋了下去,叫她幾番嘗試皆不得結果,索性便不曾開口說話,只等結果徹底展現出來就是。

好在天海內的變化也來得極快,殿內幾人先是眼前一閃,顱內紫府處便隨即凝現出了一團金光,模樣與當日參悟的道胎有所類似,只是形狀更縹緲些,夾雜著一些玄之又玄,不好參悟的東西。

這定然就是大道魁首定下後,旁人所能得到的饋贈了!

程勉真幾人心照不宣地動了眼神,卻又很快被界南天海之中的景象給奪去了注意,叫人根本分不出心思來入定修行,只得將那金光先留在紫府當中,待回了宗門,到自家洞府內再細細感悟一番。

天海內,濃重如墨的陰雲亦是徐徐消退,只一團墨雲從海上飛遁而出,辨不清氣機,更看不見身形!

但那人必定就是最後的勝者!

謝淨霍然起身,神情凝重非常,卻不管旁人如何表現,只拿一雙眼睛瞧準了那團陰雲,不敢放過一絲一毫。

倏地,她臉色一白,袖中指頭微微一動,竟發現那團陰雲出了海上,便徑直是往太元道派的宮觀行去。

“怎麼會?!”

身旁處,程勉真的面色也是一瞬就灰敗下來,低聲呼道:“完了,是往太元那處去了。”

餘下等人卻不敢言,只是頹然垂下頭來……

無邊的靜默若死水一般被擠了出來,袁徊月面不改色,立時起身向眾人道:“事到如今,我等就更不能亂了,便先把事情打聽清楚,看趙蓴是留了元神下來,還是……總之,先把她門下弟子召上前來,程師弟,你去與陳少泓陳長老見上一面,此處的弟子就先交予你二人了。”

“胡殿主,”她轉過頭來,語氣沉穩堅實,道,“此事之後或將生亂,一切還請殿主出手護持,待查清了內情,便即刻返回宗門,聽掌門仙人處置。”

胡朔秋驚異地看她一眼,到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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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十 雲開

且不管昭衍那處如何揚起風波,這廂太元弟子所在,照樣也是不大平靜。

蕭應泉端坐殿中,兩側下首十數位長老皆與他同在,此前還不知界南天海中是何景象,便是有心猜測,也不敢在上首之人面前開口,只等那天海地界終於有了動靜,望見一道氣勢沖天的龍氣昂首直上,並一口吞卻其餘兩道小龍,這才動起心思,暗暗打量著蕭應泉的臉色。

“嗯?”蕭應泉眼神微動,隨即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來,因見那天海內衝上雲霄又急轉而下的龍氣只有一道,心下便不免存了幾分疑慮。

也是見他有了動作,下首長老這才敢作交頭接耳之狀,低聲言道:“怎只有一道龍氣,難不成是……”

此事分明有著幾種可能,殿中人卻並不往那一個答案想,只是猜測蕭麟與周擒鶴最終反目,或許唯一的一道龍氣就出在兩人之間。

而這想法一旦存在心底,蕭、周兩族的通神期長老,臉色便立刻有些異樣起來。

從前是大道魁首旁落外人手中,他等倒不會多說些什麼,如今這等氣運卻有可能落到自家頭頂,又有誰能不多想一分呢?

那蕭麟確是十分厲害,可週擒鶴也不是什麼等閒之輩啊,若真要交起手來,孰勝孰敗尚且未知呢!

周治轉動眼珠,不禁是起了幾分希冀,只恨不得周擒鶴馬上凱旋至此,將那大道魁首之位狠狠擒入手中,如此一來,就算是殺了蕭麟又如何,為一個大道魁首的位置,宗門也得出面將他保下來,卻不管什麼蕭平愈、蕭應泉心裡會不舒坦了,這些人再是囂張,難道還能越過掌門不成!

這下既得了魁首氣運,又出手斬落錦南蕭氏一尊頂尖天才,倒可謂一箭雙鵰。

至於周擒鶴敗死的那一個可能,他卻不是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了。

此些想法周治皆不敢露於人前,更不敢說與旁人知曉,不過蕭應泉是何等人物,只幾眼下來,就將這人大抵看了個透,並暗暗冷笑一聲,嘲他一句痴心妄想。

偏這時,那天海當中的陰雲也是退散開來,唯有一團聚而不散的暗色雲氣躍出海上,向天海外飛遁而來!

此人是誰!

蕭應泉雙眼眯起,不覺捏緊五指攥在掌心,亦宣示著這位大能修士的心緒並不像表面所顯露出來的那般平靜。

至於座下十數位太元長老,此刻的神態也不能比前者好過多少,便是一刻不看見雲中那人的面容,提到嗓子眼的心就一刻不能落下去!

那團陰雲越過天海,十餘息後便徹底出了海上,於空中毫不停歇,迅速就朝著太元弟子所在的駐地趕了過來。

蕭應泉微微直起身形,心中已是大喜過望,只面上神情還在掩飾,下座的蕭平愈卻早已站起身來,忍不住疾聲呼道:“太好了,是向我太元這處過來的,快,快吩咐弟子們前去迎接,瞧瞧那人究竟是誰!”

不須她親自吩咐,外頭行走的弟子們就早已動起身來,他們雖不知其中內情,可經過這段時日的打探,怎的也能猜出那天海內是個什麼景況,不就是他太元門下的蕭麟、周擒鶴與昭衍門中的趙蓴被一併困在了陰雲當中,當要決出一個勝負生死,才能順利從中出來。

此乃以二敵一,算來還是他太元一方勝算更大!

弟子們三五成群向前擁去,因不知陰雲中的那人到底是誰,便不敢隨意躍上雲頭去與對方招呼一番,數息後,成千弟子皆是到了駐地開闊處,抬頭望著陰雲不斷靠近,嬉笑道:“蕭師姐早就是我派弟子第一人了,如今又奪了大道魁首,看其他五族要如何與我錦南蕭氏相爭!”

蕭氏弟子向來狂妄,一面走上前去,一面毫不收斂地散開氣機,將其餘弟子給推到身後,受推撞者又大多敢怒不敢言,只能任這一行人得意洋洋地湊到前列。

自有人看此不慣,擰了眉頭就要上前分說,下刻卻被人一把拉住,低聲勸說道:“你想做什麼,不瞧瞧這是什麼時候嗎,蕭麟如今勝算極大,要是大道魁首落到她的手中,錦南蕭氏便將更上一層樓,你現在去得罪他們幹什麼。”

“可是……”

這人猶豫一番,到底有些不甘,便聽對方繼續勸道:“你瞧,裴師妹都能忍下,你比她入門早了數十年,怎還在這等小事上拎不清,眼下時候,可別給恩師添麻煩!”

許是提到師長,此人也逐漸閉了嘴。

一旁處,被一蕭氏弟子擠去邊上的女修,心思卻好似不在眼前事上。

裴白憶一身弟子常服,甚少有理會身邊之人,倏爾抬頭向上凝望,只是暗暗沉思,不發一言。

趙蓴死了?

這如何可能。

可惜劍道天元柱只此一處,她二人最後竟未曾再交手一次……

“來了!”

人群似熱湯一般煮沸了,蕭氏弟子們歡歡喜喜地迎上前去,看那陰雲一路飛馳而至,自當中丟擲兩個圓滾之物落到眾人面前——

咕咚!咕咚!

那兩個東西滾動了幾下,不偏不倚就停在蕭氏弟子的眼前,暗紅的血,漆黑的發……

“啊!蕭師姐,是蕭師姐啊,還有,還有周擒鶴……”為首的青年渾身一抖,目瞳針縮般凝起,等望見了眼前之物,便不禁大喊出聲。

眾人皆有道行,眼力自也不會差,此刻目光一掃,亦是人人悚然。

那地上滾落的兩個東西,竟然是蕭麟與周擒鶴的人頭!

有回過神來的人已經抬頭向上看去,這一路出得天海,原本凝而不散的陰雲也終於淡到能將那人面貌看見個七八分的程度。

趙蓴便神色泰然地站在陰雲之中,蒼天之下,微微垂著眼眸將一眾修士攬入眼底,朗聲大喝道:

“蕭麟,周擒鶴,此二人趁亂行兇,欲在界南天海當中害我性命,如今已被我悉數斬殺,以此二人頭顱為證,但有要殺我者,今日上得前來,我當賜你一死!”

目光如刃,自這一眾太元弟子的身上徐徐割過,竟是如死一般的寂靜。

趙蓴心中一動,只覺行完此事後,胸口之中一口悶氣隨著陰雲消卻,眼前霎時就明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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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一 說辭

餘下弟子受其震懾,竟無一人敢站上前來,唯那蕭氏一族的領頭弟子混身一抖,已然是又羞又惱道:大膽!怎敢在我太元門前放此狂言!”

趙蓴便投眼向下看去,目光微微一凝,後者即變了臉色,雖作一副激憤之態,卻遲遲未見有所動作。

眼見眾人目光齊齊聚來,此人眼神閃動,當下咬緊牙關,竟是想要硬著頭皮飛遁上前,好在片刻之後,便又一股力道將他生生按下,隨即是有數道身影顯現而出,縱不見蕭應泉身處其中,但周治、蕭平愈等人卻是露了面容出來。

蕭平愈柳眉豎起,腳下踏著一團聚散不定的紫雲,一現身來,便有滾滾威壓如大浪拍下,只恨不得將趙蓴給打殺在此,以解心頭之恨了。

她目不斜視,兩眼直瞪著趙蓴泰然不變的面容,怒道:“你這狂徒,竟敢混淆黑白,殺死我太元門下兩名弟子,我還未去找你,不料你自己就送上了門來,蕭麟既死,今日定要你拿命來陪!”

暴怒之下,蕭平愈哪還管得蕭麟是生是死,他等先前還滿懷希冀,如今見趙蓴站在這裡,臉上便火燎似地燒疼起來,可知今下不必論生死,大道魁首的歸屬便已經明瞭了!

周治站在其兩步之後,負一現出身來,目光便直直落向地上,一見兩顆頭顱之中,確是有周擒鶴在其中,且兩眼無神,顯然是早已失了生機,如此,又怎能叫他不悲不痛。似是猶有不甘,周治手放袖中,便又暗自掐算過幾回,待算出周擒鶴是命數斷絕,想來是元靈都不復留存了,這才失魂落魄般張開雙唇,呢喃不知說了什麼。

比蕭平愈的驚怒,周治心中更得一分萬事落空的絕望,因他自己心知肚明,就算趙蓴是主動投上門來,今日也未必能真的叫她償命。太元這處有蕭應泉,昭衍那邊就有胡朔秋,一旦是動起手來,又當要如何收場?

悔啊!

悔不該將那趙蓴身上的秘密講給周擒鶴知曉,悔不該叫周擒鶴設局誅殺此人,如今是機關算盡,反賠上了自身性命!

周治心中大慟,一時無語凝噎,反是蕭平愈那處,還未見真的動手,一道矯矯劍光便破空殺來此地。

謝淨起身先行,卻是把幾名昭衍弟子給甩在了後頭,等靠近太元駐地,便見著半空中有數位通神修士並排而立,使獨身一人的趙蓴頗有勢弱之態,她當即是擰了眉頭衝上前去,聽得蕭平愈一聲怒喝,卻是氣極反笑,並高聲應道:“這位長老怕是說得錯了!”

她踏著劍氣立在雲中,略微垂下雙眼,即見得一干太元弟子哭喪著臉去將蕭麟與周擒鶴的頭顱撿起,登時又是一陣快意起在心頭,輕笑著向蕭平愈道:“此二人趁亂傷人,卻不惜以幾名昭衍弟子的性命為威脅,也要將趙蓴給威逼出來,只可惜是技不如人,反敗落在趙蓴手裡,這才落得個身死道消的結局。如此種種,皆乃我幾人親眼所見,可見這蕭麟與周擒鶴也是咎由自取了。”

說話間,程勉真等人也是匆匆趕往過來,出言附和道:“確是如此不錯。”

看這幾人同仇敵愾,竟無一人死傷,蕭平愈的心頭便更要添上幾分不快,嘴上已是冷聲道:“憑你幾人的說辭又有幾斤幾兩的可信,你等與趙蓴出自同門,自然要偏幫她一人說話,至於你,謝淨,誰人不知一玄劍宗與昭衍向來是同氣連枝,你既要賣這個好,又有什麼話說不出來。”

末了,底下弟子當中似乎又有了些動靜,便見其中一名通神期長老揚起下頜來,目光往謝淨臉上一掃,譏笑道:“便是你自己也不大幹淨,還想去為那趙蓴當人證,謝淨,你先前傷我呂氏弟子,此事還未與你計較,如今你非要出面,我族也可以同你算上一賬。”

此中對錯,眾人皆心中有數,謝淨見他等惡人先告狀,面上亦只有冷笑回敬。

便還是袁徊月翩然而至,從容斂衽上前,淡淡開口道:“謝道友一事尚輪不到我昭衍之人為她分說,呂長老要是還有異議,何不親自往劍宗一去,想來謝道友師門之內,亦都是懂得道理之人,況還是弟子有錯,於情於理也該請了師長出面訓誡。”

稗風呂氏的長老聽得這話,一時竟恨恨地住了口,不說此回之事本就是呂恆素先動手,便就算是謝淨有錯,他登門前去也怕是討不了什麼好處的。那謝摘元身為劍宗大長老,也就是蕭應泉能上門去說幾句話,他若前去,就是找死了。

雖說呂氏一族也不缺大能修士,但為一件本就理虧的事情去討要說法,怕也沒有哪位大能願意為此拉下臉來。

看這人閉口不言,袁徊月才側身轉向蕭平愈,憑著一身通神修為,不慌不忙道:“趁亂傷人一事,既然有個亂字,那想必是誰也說不清了,不過貧道以為,趙蓴殺了貴派兩名弟子,卻是他們非死不可,實在是怪不到趙蓴的頭上來。”

“荒唐!”蕭平愈瞪起雙眼,若一對珠子在眼眶當中滾動鼓出,叱罵道,“你以為自己有所突破,離了弟子行列,便可在此胡言亂語不成,我派弟子非死不可,我看是趙蓴今日非死不可!”

雖聽罵聲,袁徊月亦只是輕笑著瞧了她一眼,言道:“龍氣之爭必有輸贏,貴派弟子身死,也不過是因為在爭奪魁首時輸給趙蓴罷了,這世間有勝就有敗,有生就有死,貴派弟子若是不死,又豈能讓趙蓴奪下魁首來。”

眾修士遂瞠目結舌,道原來是這樣一個非死不可。

蕭平愈登時氣結,復將兩眉壓下,冷笑道:“少在這裡逞口舌之威,今日要麼是她趙蓴留下,要麼就是爾等與她一起留下,殺了我錦南蕭氏的人,總歸要給我族一個說法。”

袁徊月倒也不懼,只把弟子們往身後護去,沉聲道:“話已在此,蕭長老若非要動手,貧道也只能試上一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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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二 死局生機

看兩人劍拔弩張,似周治這般未曾出面之人,倒又是自有一番成算,並不想隨意插手進來,而今周擒鶴已死,周治早已是心如死灰,卻嘆說蕭麟也是亡故其中,依那錦南蕭氏平日的作風,怎麼也得要鬧上一場,倒無須他上前去理論。

至於周擒鶴……

待回了宗門去,上頭的大能修士也當另做打算了。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過蕭平愈與袁徊月二人,心知這兩人不會輕易罷休,但也不會輕易就動手。

只為了錦南蕭氏日後在門中的威信,蕭平愈就是打腫了臉皮也須得站了出來,不然弟子們散了心氣,一時想要再聚可就難了,此族自詡為太元六族之首,蕭麟又是這一代的弟子第一人,若連她的說法都討不回,其餘弟子又豈能心安。

今日或不能殺死趙蓴解恨,卻也要狠狠從昭衍之上咬下塊肉來,不然何以定她錦南蕭氏的人心?

蕭平愈並不急著動手,只是由上至下將面前人打量一番,自知這袁徊月不僅是昭衍上一代的大弟子,同時又是掌門一系的親傳,身份非比尋常,但若是被她擒住,便不僅能讓昭衍退上一步,自己也可在族中將功折過,抵上蕭麟一死了。

況此處為太元駐地,六族長老盡都在此,袁徊月以為背靠大能修士,便能在此橫行無阻,那可就錯了!

想罷這些,蕭平愈心中已是起了一套章程,只是還不待施行,天穹中便又是一陣氣機湧起,伴著一道清脆聲音降下:“此事自有本座處置,爾等俱都退下。”

這聲音似為少年,偏又有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而太元門中的大能修士內,正就有著一位少年形貌的人,袁徊月眼神微凝,當下也不敢輕舉妄動。

此等修士僅在仙人之下,自來是肆意妄為慣了,尋常不愛與小輩計較太多,可若是一個念頭不暢,揮揮手來就要將人碾作塵煙了。

只好在己方之中也有這等人物,蕭應泉便是橫行無忌,亦有人能將他阻上一阻。

“我知你心中想著什麼,無非是胡朔秋也在,以為我無論如何也須看她三分薄面。”袁徊月這一通想法才升起來,那少年的聲音就已傳達至了耳邊,略帶著譏誚道,“爾等小輩,又豈能知曉洞虛玄妙,即便她胡朔秋有玄物在手,爾等也未必能得保全,便在與她動手之際,先將此些礙眼之物一併抹除了就是。”

大境界之間的差距,絕非三言兩語就可概述,如今蕭應泉一番威脅,袁徊月亦是不敢不信。

思忖對策時,那聲音幽幽響過,此回卻是衝著另一人來了。

“趙蓴何在?”

宏大聲音若金鐘罩下,直叫人耳膜震顫,神魂搖晃,雖是有袁徊月擋在前頭,後面的程勉真等人也照樣是煞白了一張臉。

趙蓴穩下心神,不卑不亢地自袁徊月身後走出,平聲言道:“晚輩趙蓴在此,見過前輩。”

“哼哼,”那聲音冷冷一笑,道,“不錯,是個有膽的,就不知你這份膽量,能護你到幾時了。”

蕭應泉端坐殿內,只露得一具虛實不定的法相在外,此時昂首立於雲間,察覺到蒼天之下,除了胡朔秋有所動作外,另又有數位大能修士顯露聲息,當中或有觀望之人,但也不乏與昭衍站在一處的修士在。

劍宗之人,果真唯昭衍馬首是瞻,是如仙人所說那般,憑得威逼利誘也拉攏不過來了。

他變了變眼神,看趙蓴等人便猶如一粒粒粟米,翻掌即可碾碎。

“你殺我太元弟子,我不與你過多計較,今日饒你一命不死,卻也要你自行毀去這身外化身,好給我派弟子一個說法。”蕭應泉容色淡淡,語氣更是平平,“你可莫要覺得我太過心狠,如若是叫你知曉了我的手段,便會清楚今日之事,已是對你慈悲了。”

這話說得容易,聽者卻大都變了神情。

太元之人自然樂得看戲,程勉真等弟子卻不免要為此感到憤然,只說這毀去身外化身一事,輕者修為倒退,根基受損,重者就此止步於外化,便就是徹底絕了前路。莫說趙蓴還剛取了大道魁首之位,真要毀了她的道行,亦是與那殺人無異了。

“師妹不可,”程勉真面容凝肅,勸道,“此事尚不到窮途末路之時,今有胡殿主與一玄劍宗的謝長老在此,必然不會叫太元得逞。”

果然,他話音方落,胡朔秋便已越過長空而至,凝眉道:“趙蓴乃我昭衍弟子,蕭道友想要責懲於她,又怎能越權行事。”

說罷,便要抬手將這幾名弟子收進袖裡,不想蕭應泉早有對策,五指舒張落了下來,即見一道土黃神光將下頭之人俱都罩住,言道:“我派之地,豈是爾等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我知道友手持玄物,可自在山河也只能在此方天地有用,但若我將這弟子收入洞天,怕是道友也無能為力了!”

世間天地,唯洞天小界不受限制,可隨洞天主人心意變換,堪稱是跳出五行中,不在此界內。

“自然,這大道魁首世無其二,貴派捨不得也是理所應當,”蕭應泉故作通情達理之態,欷歔道,“可惜我太元門下的兩名弟子亦是不世奇才,若就這般放過了趙蓴,我派往後又將如何庇護弟子,胡道友若不捨趙蓴,那便在其餘弟子當中挑上兩個,以這二人的性命來抵一個大道魁首,想來也是合算的。”

聽罷此言,程勉真身後幾名弟子俱是神色大變,有暗自驚惶者,卻也有言辭振振之人:“殺便殺了,我昭衍弟子焉能怕他!”

“胡說什麼,退下!”程勉真連忙將之呵斥下去,心頭倒沒有多少慌張,只是暗忖道,若以弟子替死,於宗門而言便堪稱奇恥大辱,就怕是弟子願意,胡朔秋也決計不肯。

蕭應泉心知此理,遂也不去看她,轉而向趙蓴道:“不若你自己來做選擇好了,兩個尋常弟子而已,哪裡及得上你天資卓絕,孰輕孰重,可莫要自斷後路。”

趙蓴抬眼望了望天,當中氣機混雜,以她這等修為,已然是不能辨清敵我。

此可謂死局,僵局?

其實也不然。

“不知前輩以為,我何敢一路登上貴派門前?”

蕭應泉微微變色,卻是萬裡澄空盡作赤雲,有一股絕強氣機甚是蠻橫地碾了過來,不說是他,就連胡朔秋、謝摘元等人也不得不避退出去,看一隻大手將雲野撕開,徑直向他按了下來!

“又是你!”

蕭應泉咬牙切齒:“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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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三 爭執不休

伴隨著這聲話語,雲上那人材以睥睨之姿投視下來,亥清頭戴寶冠,肩披赤金霞帔,玄黑色繡祥雲紋的衣袖在風中狂舞,露出一截白皙堅實的手臂來,她怒目嗔視,神情固然不動,雙眼卻幾欲噴火,更不說開口之際,那聲音就好似排山倒海的氣浪,遠遠地從天邊傳了下來:

“我倒要看看,今日誰能逼我弟子自毀道途!”

重重赤浪便從青天之上燃了起來,比那蕭麟的手段又不知要高出多少去,一剎那,眾人眼見便只剩赤色一片,這時偏又有一輪朝日從亥清背後升起,煌煌日光照耀此間,只在此方天地內,就無處可躲,無處可避!

蕭應泉瞪起雙眸,忙是要開口說話,此刻一道日光照下,他那凝聚出來的法相就融化似的消弭了下去,便再有其它手段祭出,亦在這日光下撐不足兩個呼吸,蕭應泉恨恨咬牙,只得挪移身形出了大殿,向亥清亮明真身道:“亥清!你可別太過囂張,你那弟子殺人在前,我只叫她毀去一道身外化身,未讓拿命來償就已是寬容了,今日你不由分說便要動手,只當是並未把我太元放在眼裡,要斷了當年在北地滄山許下的約定不成!”

九仙之亂後,昭衍為恢復元氣,故選擇了退守山門,與諸宗萬族立下的共同進退,不起征伐的約定,此約定以和玉璧為證,今已置放在了滄山數萬年之久,蕭應泉重提此事,當也是十分忌憚亥清,這才搬出瞭如此由頭來。

“殺人?”亥清扯起嘴角,冷哼道,“你我修道之人,誰敢說他手底下是乾淨的,如今是你派的弟子不如我的徒兒,這才遭人殺死,想我閉關這些年生,出來後竟能看見手下敗將一方前來問話,實在令人發笑!”

斥完這事,她又轉過眼神,譏諷道:“至於你,昔日敗犬一隻,也敢在此狂吠,不知太元何時淪落至此,竟要你蕭應泉出來撐場面了,口口聲聲說是北地滄山之約,我只笑你膽小力薄,不敢上來與我鬥上一番!”

“你狂妄!”蕭應泉聞言大怒,心道,今日再任由亥清說三道四,自己在宗門之中豈還能有顏面存留,怕是連弟子當中,也要流傳他畏懼亥清,只敢龜縮原地,不敢出手鬥法的事情了。

如今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蕭應泉兩眼一瞪,揮身就要落去雲頭,亥清則見勢要打,神情中頓時就有了不少戰意。

然而大能修士要是動手,底下的人又哪能討到什麼好,一番交手下來,除非是齊齊進到三重天去,不然滿目瘡痍四字都算含蓄了。

為難趙蓴是一回事,可真要讓洞虛修士鬥起法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看蕭應泉有動手之意,幾處與太元素來交好的宗門便趕忙有人過來阻攔,口中疾呼道:“不可,不可,兩位道友商討商討便是,切莫傷了和氣呀。”

這幾位大能多出自渾德、月滄等宗門之下,眼下也只敢攔著蕭應泉,不曾上去勸說亥清半句,這一是因為他等與昭衍之間的關係不如太元親近,二也是畏怕著亥清兇名在外,若是勸說不成,反惹了此人怒火可就不好了。

胡朔秋雙眉緊蹙,立時也動身來到亥清身側,她固然是看不慣蕭應泉的作態,也對此人先前的要求感到震怒,可要是任由亥清對此人痛下殺手,於眼下而言卻不是一件好事。

“平常也就罷了,今日你要動手是決計不成的,”胡朔秋深思熟慮道,“才有界南天海的事情生出,那寰垣帝君就在外窺伺著,如今正道十宗之間絕不能出現一星半點的裂痕。趙蓴尚還活著,這比殺了蕭應泉更重要,你我保她一個安然無恙,此事也便暫時了結了,待根除了寰垣的威脅,要打要殺都任你去做,我絕不阻攔!”

亥清看她一眼,餘氣未消道:“殺的不是你家弟子,你自然說得容易!”

胡朔秋看她目露兇光,心中也是大道不好,連忙道:“我有掌門手令,決不允許你在此胡來!”

聽是封時竟的手令,亥清面色一頓,心頭的怒意卻不減反增,並冷冷一笑,道:“胡殿主要搬掌門出來壓我!哼,那蕭應泉不懷好意,我就算不殺了他,今日也必須斷他兩臂,叫旁人都瞧瞧,敢欺負我真陽洞天一脈的下場!”

“你!”胡朔秋登時失語,竟不知對方哪裡來的火氣,連掌門手令也敢無視。

偏偏這時,蕭應泉惡上心頭,咬牙切齒地看了亥清兩眼,嘴上譏嘲道:“好一個心繫徒兒的師尊,我派弟子死了就是你那徒弟厲害,卻不知當年斬天死了,你又是否像今日這般,演了一出師徒情深的好戲來。”

話音落下,其餘幾位洞虛修士皆臉色驟變,心下已大罵蕭應泉蠢物,知曉今日之事怕是難以善了了。

果然,亥清眼神一變,口中已怒喝道:“你找死!”

那一道燦比朝陽的赤光落下,竟引得幾位洞虛紛紛避走,蕭應泉目光凝聚,心頭也是捏緊了起來,正是要放出手段招架對方,天地間卻忽然一定,只見個縹緲若霧影的女子從三重天上走了下來,並揮手放出個玉盤,好將那赤光接在盤中,言道:“奉奚仙人之命,要我前來看看,這裡是又發生了什麼大事,要諸位道友鬧到這般地步。”

趙蓴抬眼看去,便覺此人容顏陌生,自己定然是不曾見過的,只是對方眉眼之間,卻又有幾分像她口中的奚仙人奚枕石。

待轉念一想,這位奚仙人似乎還有一位愛女,正是昭衍門中執掌了博聞樓的洞虛修士,想必就是此人無疑了。

胡朔秋看她前來,心中只覺驚訝,隨即又是一陣心安,言道:“原來是奚齡師妹,師妹久久雲遊在外,已是有多年未與我等相見了。”

那語氣在客氣之外,又獨有一分敬重,叫趙蓴略微起了些興趣。

而亥清卻不管來人是誰,顧自冷下臉色,言道:“那你可瞧完了,瞧完就別攔著我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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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四 略施小懲

奚齡哈哈一笑,一雙眼眸似墨玉珠般轉動起來,看她嘴唇微微翕張,似乎向亥清傳音了什麼話語,只見後者神情微變,眼神當中已然有了些糾結。

“我自然不會攔著師叔你,”奚齡面帶笑容,衝亥清眨了眨眼,揮手便將那白玉盤收到掌中,挑眉道,“師叔,請便吧。”

胡朔秋並未想到奚齡會驟然收手,當即便高喊道:“奚師妹!”

隨那玉盤撤下,亥清的目光亦逐漸堅定下來,她念著奚齡方才所說之話,心頭卻沒有半點猶豫,剎時大喝一聲,便將赤光直直向蕭應泉落下!

這也不費什麼手段,純粹是法力之凝結與顯化,蕭應泉看她直來直往,心下只說亥清此人果真狂妄自大,竟以為如此招數就能拿下自己不成?

可笑!

蕭應泉站定身形,望見這赤色光華向自身照來,亦是不躲不避,便將兩手一抬,這片太元駐地之下,就有重重金光升起,虯結作粗壯的根系,繼而向上展開枝葉,成一片氣象瑰麗,光焰奪目的寶蓋。

赤光倏然便至,正是打在了那密集枝葉所成的寶蓋之上,霎時間,一陣金玉碰撞的輕靈聲音便響動起來,寶蓋若雨下野草似的左右晃動,隨之撒落下金輝點點,看得樹下修士目不轉睛,心下不由讚歎起洞虛大能的手段來。

“倒也不算如何。”蕭應泉暗自嘀咕,卻見亥清負手站在赤浪之下,身後大日法相幾叫人不可直視,她冷眼瞧向自己,眉頭微微一抬,便做出一副極輕蔑的姿態來,正是讓蕭應泉有些惱意。

豈料就在這時,那赤光驟然暴漲,其間法力亦節節攀升,寶蓋受之不住,轟然便潰敗下來,蕭應泉眼神凝起,目光中又驚又怒,連忙化出法相要將之一擋,可惜法相還未起來,比陽火更烈的赤光就已落了下來,蕭應泉自以為能夠招架,誰知才把右臂抬起,那一截身軀就已消弭在了赤光之下。

見此景,哪怕自恃身份如他,一時也是大為震怖。好在至此境界,即便是無法正面招架對方,也有千種萬種脫身之法,蕭應泉審時度勢,肩膀輕微一晃,原本的赤光便奇異地從他身上徑直穿過,而未損其半分了。

亥清將此攬入眼底,哪能不知蕭應泉這是抵擋不住,故不得不回到了洞天小界之內,而洞虛修士想要徹底殺絕,根本做法便是尋到此人的洞天世界所在,如此再毀了那成就洞天的根源,此等修士也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因她有過殺死洞虛的前例,才會叫同階修士深感忌憚,蕭應泉既躲入了洞天當中,那麼就算是她,也須格外耗費一番精力,才能將那人給找尋出來,誅殺尚且不論,怕光是找人的陣仗都要驚天動地了,念及奚齡方才話語,亥清目光一落,見自家弟子已是安然無恙地回到身邊來,這才消了大半怒火,將身後法相撤下,道:

“既躲入了洞天之內,便老老實實地當你的縮頭烏龜,莫要讓我發現你又出來為難我昭衍弟子,不然上天入地,自有我來取你小命!”

蕭應泉咬緊牙關,一身根基已然是納入了洞天界內,顯露在外的不過是個法力所成的化身,卻怕亥清尋根溯源,找到他的真身所在,屆時敵多我少,怕真就落入了昭衍的圈套當中。

那一截身軀尚且動搖不了他道基,只損去部分法力罷了,待來日後向老祖借一口靈穴來用,不日就能彌補回來。卻可惜今日折去的顏面,倒不一定能從亥清身上找回。

彼處心有不甘,這廂卻是師徒重逢,有話要敘。

亥清收回目光,揮手將趙蓴引至身側,也不向旁人多言,便一齊消失在了遠處。

胡朔秋眉間皺痕不解,頗是苦惱地看了奚齡一眼,後者便盈盈一笑,近身過來,道:“你去管她做什麼,先掌門之徒,便撞破了天,也自有掌門與溫仙人處置,當前要事,還是儘快帶了弟子們回返宗門的好,何況此代大道魁首亦出自我派門中,你這一行當算有功。”

“奚師妹言過了,此乃弟子機緣,我輩前人如何能借此居功。”胡朔秋搖了搖頭,遂將弟子召回飛星觀上,這才與謝摘元師徒話別。

只是奚齡這話也確實說得不錯,此行雖是跌宕起伏,波瀾不休,可最後的結果,終究是有利於昭衍的,一是斬天隕落之後,大道魁首終是再次落到了昭衍弟子的頭上,二則是太元道派殺敵不成,反自損一千,這正道十宗之首的位置,此派便是想要,也難以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得安穩了。

亥清與趙蓴師徒再敘,已是回到了那真陽洞天之內,因趙蓴出了天海便徑直先往太元駐地去,實則是得了亥清將要出關的感應,這才有了臨危不懼的底氣,是以見到師尊現身,她倒也沒有太過驚訝。

卻可惜此番閉關,並未能讓亥清如願突破至仙人之境,如今尚還停留在洞虛修為,縱然精氣更足,也不曾徹底打破那層桎梏。

說起這事,亥清倒沒有多少沮喪,只是平和道:“道果摘取不易,此回不成,再等下回也就是了,蓴兒不必替為師操心這些。”又說自己此回出關,也是得了宗門急訊,道界南天海突逢大變,須得她親自出來一看,這一面是因為自家弟子尚還身處其中,不好再釀得昔日斬天慘禍,另一面便是宗門考慮著那界外生靈或與寰垣有關,如若大戰將起,亥清作為鎮岐淵執掌,是如何也不能避而不戰的。

“奚齡對我道,假使寰垣已同界外生靈暗中勾連,那麼大劫來臨時,仙人們不好肆意出手,便只怕我等洞虛修士才是其中主力,眼下正道十宗已在積蓄力量,今日為仇敵,來日說不得還要並肩為戰,那蕭應泉也是得了好運氣,奚仙人要保他不死,方叫他從我手下活了命來!”亥清眼神幽幽,話語倒是極不客氣。

趙蓴恍然大悟,才道:“原來這位博聞樓樓主,是為奚仙人傳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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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五 前塵

亥清卻笑了一聲,一雙眼睛饒有興致地瞧向弟子,壓低了聲音道:“是替奚仙人傳話不錯,可她二人之間,你大也能當做一人來看。”

趙蓴果不其然起了驚訝,念著是在師尊面前,便也毫不掩飾地發問道:“師尊何出此言,難不成那博聞樓樓主,實是奚仙人的化身不成?”

“是也不是,”亥清微微仰身,坐得很是隨意灑脫,“蓴兒你境界未到,我只與你說三尸噬根果,斬盡方得道一句,這斬三尸便是斬除執念,如若執念不消,道果也就難尋。而當年奚仙人問道時,因其以劍道成仙,殺孽惡重,所以被她斬下的一屍便化作了邪鬼,這之後,也不知過了多少年,等邪鬼徹底被奚仙人化去,所殘留的一點靈性,就重新投做了人身。”

趙蓴若有所思,點頭道:“想必那人,就是如今的博聞樓主了。”

亥清微微頷首,向弟子解釋得更為詳盡,道:“因是自身執念所化,與那骨肉兒女自也無甚區別了,此二人對外以母女相稱,實則同心同德,當如一人,你自可把奚齡所說之話,盡都當做是奚仙人的意思。”

趙蓴這才在心底說上一聲原來如此,隨即便對亥清口中的殺孽惡重四字有了興趣,感嘆著昔年舊事也不妨多打聽些,畢竟亥清敢與她直說這些,也意味著她等修士當中,並不以此為三緘其口的秘辛。

於是坦然相問,便得了亥清回答,道:“蓴兒以為能證劍道成仙的人物,會是什麼寬容溫良之輩不成?這位奚仙人與掌門同輩,她的恩師,便是當年被五代掌門欽點要繼承大位的三弟子戚若懷,從前九仙之亂時,絕多數叛逆都是死在了她的劍下,便我這般,尚還不能及其一二。”

奚仙人竟是戚若懷的弟子!

趙蓴微微斂眉,略有幾分不解,道:“徒兒還以為戚仙人並無弟子留下。”

她不好直言,亥清卻立刻明白了愛徒的話中深意,隨之回答道:“你是想問戚仙人既有弟子留存,昭衍的掌門之位又為何會落到崔師頭上。這卻是戚仙人自己的意思,看重了崔師最能守成,座下又早已有了師姐、師兄兩名前途無限的弟子,而奚仙人座下的一眾親傳,卻全部死在了九仙之亂裡,往後若再開山收徒,便至少也須萬年歲月才能看見成效。

“且最重要的是,奚仙人當時還未化盡邪鬼,正因有那隱患未除,所以對這掌門之位,她自己也是拒不肯受的。”

座下親傳盡數死絕,趙蓴便光是聽著,心中也是一片寒意,亥清已是失去過弟子的人,此刻只會比她更能感同身受,而奚枕石自那之後,就始終不曾再收過弟子,只將邪鬼化盡的一點靈性投做了人身,既為女兒,有時也是悉心栽培的徒弟。

說到此事,殿內難免是沉悶了許多,亥清不喜這般傷春悲秋的情緒,遂將眉頭一挑,嘆了口氣,言道:“皆已是前塵往事了,現下卻無可轉圜,崔師飛昇之前,倒也問過奚仙人願不願重掌昭衍,誰知她聞得這話,當即就離開宗門,去了界南天海駐守,一個掌門之位,倒像個燙手山芋似的,從前誰都想要,現在卻是誰都不想要了。

感嘆過後,又言:“便是說那寰垣的事情,也自有掌門仙人會安排。如今該說的,卻是蓴兒的大道魁首之位,此物來之不易,對宗門而言可是大功一件,比平定魔劫只多不少,依我看來,就是重啟萬族御宴來好生慶賀一番也不為過,偏又有這寰垣在暗,委實是來得有些不是時候了。”

趙蓴倒不覺得可惜,反是想著自己在界南天海內的所見所聞,一時更有緊迫之感,便不假思索地言道:“區區慶賀典禮,不過都是虛名罷了,眼下大劫將起,惟有儘快提升實力才是最緊要的,誠如師尊所言,強比洞虛修士方能為戰中主力,便可知我等外化期弟子,比那嘍囉也不會強過太多,此番回到宗門,弟子唯一所願,就是想憑藉這一份功勞,再換一次靈穴來用,要能突破通神,方才好盡一分力了。”

亥清不覺意外,甚是讚賞地看向自家徒兒,頗有一種就知你會說出這話的神情,言道:“蓴兒所願,為師定要全力幫你達成,況你奪得魁首有功,又在那蕭應泉手下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於情於理,掌門仙人都不能虧待了你。

“此事便交給為師去辦,你且在這真陽洞天等著就是了!”

亥清一晃身影,那高大身軀便消失在了堂皇大殿內,趙蓴不疑有它,自說身處在這真陽洞天當中,更是有著一股旁處不能比擬的安心之感,倒是個極佳的修行場所,也好讓她凝神入定,細細體會體內那枚龍紋丹玉的玄妙。

南北兩地縱橫不知多少萬裡,哪怕以飛星觀全速本行,也少不得要耗去一段時日才能回返宗門,只是那訊息口口相傳,一時卻要比人走得更快,自亥清出關還沒有幾日,此代大道魁首被趙蓴摘下的訊息,便就開始在宗門上下廣為流傳了。

夔門洞天,籠景峰。

清風和煦,水色幽幽,然而人心不靜,萬般景色也入不到眼底,只能做一段浮華隨著餘波而逝。

池琸正襟危坐,便是在這自家洞府之內,也擺出了少見的肅穆姿態,即可見來人身份不凡,還當要在他之上。

兩側童子埋首不言,亦不敢抬頭望竹舍當中望去,餘光內只瞥見鴉青色的衣角,幾乎從坐下那刻就不見擺動。

“如今訊息傳回,你儘可安心了。”

池琸循聲看去,說話那人長臉寬額,鬚髮端整,頭戴一頂墨藍色的綸巾,耳垂豐厚,下頜方圓,卻是一副端正平和的相貌,便是此刻開口,也不能叫人琢磨出說話之人對這結果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藏鋒苦修多年,不想卻失在了天元柱的上頭,此番結果,又叫我如何能夠安心。”池琸心中積鬱,自這訊息傳回,便一直不見展顏。

那長臉修士朝他一瞥,語氣不鹹不淡,道:“池藏鋒已是掌門一系的門徒,你既為了與他劃清幹係,連界南天海都不肯前去,如今就更該收斂才是。現在是我派得了魁首之位,總好過看大道魁首旁落外宗,倒不必糾結是誰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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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六 紛至沓來

天元悟道已是許久前的事情了,那惟一一處天元柱被謝淨奪去的訊息,池琸也顯然不是今日才知曉,如今憶及此事,不過是因為這幾日裡,有趙蓴奪下大道魁首的訊息從南地傳回,他是從未覺得那魁首之位會旁落外宗,卻不想最後贏家會是這方方面面都堪稱後起之秀的趙蓴。

想這人入到修行的資歷,甚至還遠不如池藏鋒,如今卻連龍虎樓大弟子程勉真也比不了她,更休說太元道派的蕭麟、周擒鶴兩人還都死在趙蓴手裡,此等駭人聽聞的事蹟,池琸倒是聽了不下百遍了。

心知對方暗中所想,這長臉道人作為其師門同脈,念起此回夔門洞天之內,好歹是有韓縈初奪下了一處天元柱,最後雖功敗垂成,到底也不在意料之外,可稱得上勉強滿意的結果。

他便抬起手來,緩緩在頜下鬚髮上一捋,語氣平淡道:“有這諸多事蹟在前,趙蓴崛起已是必然,而除去我脈弟子間的偏見,此人天資也是早就勝過了當年的斬天,池藏鋒不可比,程勉真亦不能與之並論,池琸,你自當認清這一點了。”

話已至此,池琸又哪能當做不知,只是慨然發出一聲長嘆,無奈閉上雙眼,言道:“未想兩代大道魁首,盡是出自真陽洞天,看來真是天命在此。吳師兄,我明白了。”

長臉修士,即是當年與斬天爭奪過大道魁首的吳振榮,彼時池琸修為雖夠,大道體悟卻是不足,最後便不曾登上天元柱去,算是像如今的池藏鋒一般,眼睜睜地錯失了這一樁好機緣,吳振榮知他心結在此,語氣便也軟和了些許:“天命有天命的道理,人也有人的活法,我雖得了天元悟道,如今不一樣困在了洞虛之下?而你雖錯失了機緣,卻照舊修行到了今日境界,可見事在人為,未必就全看天命。”

說罷,吳振榮抖了抖袍袖站起身來,向池琸示意道:“走吧,如今大道魁首已經塵埃落定,想來恩師那處也應當會有吩咐,何況風波乍起,不定你我也要重操舊戈了。”

汲川泊,陳氏府邸。

自那界南天海的事情傳回之後,這府中三院的修士便盡都忙活了起來,陳蓮生雖早早跟在陳少泓身邊修道,於宗族之內地位超然,如今卻也是手拿拂塵,凝眉站在廳堂之內,對面前之人一一過問,一副事必躬親的模樣。

“便先與爾等交代好了,日後可不許出一丁點差池,從前壽泉大尊的弟子,那位經常與我族往來的明璣尊者,不日就要天元悟道而歸,此後壽泉一脈的弟子,凡有生辰年節,亦或其它送禮之處,一切皆要視同我陳氏本支族人,這是上頭長老們的意思,爾等無需過問,自拿了這話下去傳達就是了。”

說罷,又左右踱步,神情當中有些焦急,等過一會兒,才有一道符牌從天上落到陳蓮生的面前。

他連忙伸手接過,待檢視了其中內容,便出聲喚了個臉型方闊的男子上前,賜下符牌道:“你去開了府庫,照著這單子上的名錄把東西都備好了,隨後送到雨桐廳內,恩煦會親自清點,不容有失。”

那方闊臉貌的男子既然管著陳氏府庫這樣的肥差,身份就必然不會簡單,是以大起膽子往符牌上看了一眼,頓時便有些口乾舌燥,忍不住脫口而出道:“蓮生兄弟,這當真是恩煦長老擬定的嗎,這,這名錄上的東西,全都稱得上是稀世奇珍吶,若是拿去送人,未免也太過……”

“大膽!”陳蓮生豎起雙眉,當初呵斥道,“上頭的意思,憑你也敢質疑真假,要知道這些東西,可都是恩煦長老連夜斟酌選定的,為的是慶賀真陽洞天趙蓴趙劍君力奪大道魁首之喜,豈是能夠隨意的東西!”

男子受了一通斥責,不禁是有些面紅耳赤起來,可一聽這些東西是要拿去送給趙蓴,心下便再無先前的震撼感受了。

反是內心激動,暗自說到,裕康陳氏內先有壽泉一脈將有崛起之勢,另外又與此代大道魁首有舊,便至少是萬年家業能夠保住不敗了。

此人興致沖沖的清點了東西,繼又主動請纓跟在那足有數百人陣仗的禮隊當中,以為此等誠意,即便不被趙蓴親自迎去殿中,也要被那羲和山府之人當做貴賓禮待,不想當真到了那處,卻是看見人頭攢動,當中持拿得有拜帖與厚禮的修士更是多如牛毛,有說自家恩師是某某尊者的,立時就會有其他修士跑出來,說主家是鴻青殿、或九渡殿哪一位長老,叫這人趕緊退去身後。

方闊臉男子心中一動,暗說我乃裕康陳氏,可不比你什麼長老厲害多了。

果不其然,在領頭修士報上來歷後,立時便有一位秀麗女子將這數百人盡數帶往一處僻靜山頭安置,說自家府主還未歸來,卻只能勞請諸位在此處暫歇。

領頭之人雖未曾見到趙蓴,但也實在不敢多說什麼,便按著舊例與羲和山府的奴僕對接禮單去了,剩下幾百人暫作歇息,亦不敢在此隨意走動。

唯有方闊臉的男子眼尖,看見自身所在的山頭,實則還算不上靠近主峰的好地界,又見雲中不時有遁光掠過,可知那些更近些的山頭也是有人上去的,便忍不住上前奉承那秀麗女子,詢問道:“這位道友,不知那些山頭上是什麼人,可都是前來送禮的弟子?在下還從未見過這等場面,心裡實在是好奇得緊。”

府主得勢,女子這幾日也是與有榮焉,索性都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她便直接開口道:“左邊的兩座山頭,一個是夔門洞天,一個是菩沱洞天,右邊的我雖不清楚,可能與這兩處洞天並立,大約也都是十八洞天的人送了東西來。這些倒沒什麼,等過幾日掌門的旨意下來,主峰金陽還會展開大陣,那時才叫厲害呢,你們若要多留幾日,或許就能等到府主回來。”

這話音方落,一陣鐘聲便自那主峰之上回盪開來,遂又有大片大片的金輝灑落,伴著氣機湧起,粉紫色的霞雲若輕紗般在天上流淌,直看得人如痴如醉,久久不能醒轉。

片刻後,秀麗女子神情一喜,小聲驚呼道:“是府主,府主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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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七 掌門恩賞

此刻,諸多外來至此的修士盡都還未離去,便見得主峰之上神光大現,卻瞧不見府主那人的身影,正當要翹首以盼,仔細觀望時,遠處雲天之上竟又走來一位修士,此人腳踏祥雲,冠袍正式,因是身形矮胖,面帶笑容,一時看去倒也和睦如春風,瞧得出渾身喜氣,便大抵可知這人今日的來意。

有識得這矮胖道人面貌的,臉色便唰然一變,暗道:“看來這趙蓴的確是要一飛沖天了,為了魁首之位,連洞虛大能都給請出山來了。”

趙蓴自也認識對方,便知曉此人號作宕星,乃是昭衍門內少見的,不是十八洞天出身的大能修士,是以在根基底蘊之上,並不如胡朔秋、許乘殷這般的仙人門徒深厚,不過也憑藉著這一層身份,叫他在門中行走得更為自在,時常是為掌門仙人在傳話做事,頗有處世之心得。

因此,宕星於這時到來,想必也非他本人之意。

雖說趙蓴是才從真陽洞天之內回到了洞府,可眼前畢竟是洞虛大能親自前來,她一外化期弟子卻沒有不前去迎接的道理。

府中眾人只看見一道銀白燦爛的劍光沖天而起,下一刻,趙蓴的聲音便清晰地從天際傳來。

“弟子趙蓴,見過宕星大能,不知前輩所為何事而來。”

宕星眯著笑眼,直衝趙蓴點頭,語氣頗有欣慰,道:“不必多禮,本座是要給你賀喜來了,如今得了掌門仙人的旨意,特要嘉賞你奪得大道魁首一事,趙蓴,還不快快領受。”

原來是送賞來了!

這底下觀望的一種修士頓時恍然大悟,覺得合情合理之際,又感到一陣羨慕與好奇,不知有此等功勞在前,掌門仙人會賜下什麼寶貝給趙蓴?

而宕星今日開門見山,當著眾人之面就直接說起來意,未有迴避旁人,單獨說與趙蓴知曉的意思,便也是想借著此事向趙蓴表個善意,順道為她在弟子當中立威造勢。

趙蓴坦然受之,當即心領神會,做了個稽首站上前去。

宕星便淡淡掃看了眾人一眼,朗聲道:“此回界南天海一行,弟子趙蓴力奪魁首,居功甚偉,實為三千年來第一喜事,念及從前功勞,可累加功賞,賜仙人授玄一次,靈穴修行三百年,待你突破通神境界,即無須過問洞虛修士,可直接領受鎮岐淵首座長老一職。”

前半句話都在趙蓴意料當中,反倒是後半句中提到的首座長老,叫她有了些許驚訝。雖說師尊亥清就是鎮岐淵的執掌,宗門上下怕有不少人都認為趙蓴以後必是要承繼她的權位的,畢竟不非山的首座長老已經給了燕梟寧,九渡、鴻青二殿也都有了人在,趙蓴要想更進一步,便只能從別處下功夫。

而亥清執掌著的鎮岐淵,於她而言無疑就是最合適的。

說來也怕旁人不信,趙蓴其實還未想得有這麼好高騖遠,便是來日突然有了爭奪首座長老,以便日後能夠掌握一件玄物的想法,也定是要等到突破通神,先擺脫了這弟子身份之後。

如今由掌門仙人親自下旨,要把這鎮岐淵首座長老的位置直接給了她,麻煩是自然省去了許多,可想到寰垣大劫就在眼前,趙蓴也不得不認為,對方應當是早就起了這個想法,今日便藉著賞賜的由頭順勢實施了下來。

將她從不非山移入師尊執掌的鎮岐淵之下,就是讓她在這場大劫中,完全地受亥清所照看,如此,對她們師徒二人而言都是一件好事,趙蓴稍作思忖,心下已是寬慰許多。

於是躬身一禮,拜謝道:“弟子趙蓴,多謝掌門賞賜。”

宕星目露滿意,語氣也歡快不少,笑道:“你且準備著就是,掌門的意思,是選哪一位仙人為你授玄傳法,都看你個人抉擇。本座便多說一句,我昭衍門中的幾位仙人,雖並沒有以《大日天光》一法得道的人在,不過丹遊洞天的朱妙昀朱仙人,卻修的是七書六經當中的《三昧真火》,你若有意,不妨先去丹遊洞天問了,再入靈穴閉關不遲。”

這已是明面上的示意了,趙蓴聽後微微一笑,稽首謝過對方,道自身定會深思熟慮,這才送走宕星,迴轉到自身洞府。

宕星傳完掌門旨意的次日,那賞賜中的內容就已人盡皆知,仙人授玄是為一,靈穴修行是為二,最叫人聽聞後倍感驚訝,等咂摸出其中玄妙,卻又覺得不足為奇的,正是這最後,破例授封趙蓴為鎮岐淵首座長老的事情。

便意味著此人只要順利突破,就能名正言順地越過諸多同階長老,成為六位首座之一,說是一步登天也不為過了。

何況這位首座長老還與九渡殿的袁徊月一般,頭頂上都是自家師尊,只區別於後者作為掌門直系,也是在突破了通神境界之後,才得掌門授意,坐上了本就由掌門一系握在手裡的九渡殿首座。

趙蓴所得賞賜之豐厚,自此也可見窺見一斑了。

若同當年的斬天相比,亦是隻多不少,甚至斬天當年的賞賜,還都不是掌門親自擬下的,因是秦仙人做主,最終在仙人授玄之上,就沒有了斟酌選擇的餘地,而是由秦仙人出面傳了突破通神的一道上法,可惜最後也沒能突破這道大關。

趙蓴心想,她身為劍道修士,宕星卻沒有提及界南天海記憶體在的兩位劍仙,而是示意他去選大道與自身有所相似的朱妙昀,這其中便有兩種可能,一是兩位劍仙分身乏術,並不在這些選擇當中,二則是宕星得了封時竟的授意,暗示她原本的兩條大道內,當要取大日之道為上。

可是覺得神殺劍道為她獨創,尚不足大日之道高深玄奧,還是根本就另有深意呢?

好在她另闢蹊徑,如今已是合二為一,成了陰陽之道,再無須糾結於此,是以宕星的建議,她也就不作考慮了。

趙蓴停歇幾日,心下已是拿定了主意,起身向著元渡洞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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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八 通神之道

元渡洞天中人見是趙蓴來此,當下亦不敢阻攔半分,便等趙蓴說完此行來意,這才先往長善宮去通傳。

約莫是等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先前跑去通傳的弟子才落地而來,向趙蓴道:“還請劍君隨我進去。”

趙蓴依言起身,受那童子引路,徑直便來到長善宮中,見得正中端坐一人,立時也不多看,只是稽首行下一禮,道:“弟子趙蓴,拜見掌門仙人。”

封時竟真身不在,凝現在此的僅是一道法力虛影,看趙蓴隻身一人前來,便輕抬指尖,將那引路的侍奉童子給揮退下去,聲音溫和道:“宕星傳令才不過數日,你就尋到了我的面前,想來這授玄一事,你心裡已是有了自己的決斷了。”

他的確是看重趙蓴的資質,且對她素日隱藏著的秘密也早有所知,此回加以試探,也正是想知道趙蓴走到哪一步來了,如今她舍朱妙昀那處不去,而直接找上元渡洞天,便大可能是做下了日後要尋取那一條大道的決定,甚至說是更進一步,有了封時竟所期望看見的結果。而若趙蓴想也不想,即按著宕星所說的去往了丹遊洞天,那便是大日之道在她身上,仍是佔據了不能動搖的上風。

諸多謀劃考慮,也須再拿出來斟酌一番了。

人之大道,既定無阻,非是旁人能夠強力更改的東西,哪怕如封時竟,在有些事情上也必須順勢而為。

如今看來,趙蓴的路縱然驚人,卻也還算走得穩當。

殿內寂然無聲,趙蓴亦無需再想,立時是拱手答道:“弟子心意已決,還請掌門仙人為弟子授下玄法。”

“好,你既有了主意,我也便授你一道上法,助你早窺虛實之變,成就通神境界。”封時竟點了點頭,抬手往空中一拂,四周恢弘景象便如泡影般破滅不見,剩下懸河銀川,水鏡重重,而除漫天水色之外,竟是再不能瞧見任何事物了。

趙蓴細細端詳此景,那佔據四面八方的水幕也立刻倒映出她的面容與身影,向她做出嗔痴悲喜的神情,又不斷有所動作,似千千萬萬個趙蓴在此,各自打量著對方。

亦是那殿內景象悉數破滅之際,封時竟的身影也消失而去,留一道宏偉廣大的聲音傳下,言道:“你今日走到此處,可知突破通神有何門道?”

趙蓴收回目光,心思安定下來,念及亥清昔日所言,待想了一想,才開口道:“恩師曾有教誨,講過通神之道,在於化實為虛,能將外間真實之物,透過法力重新構建在道圖當中,一身法力、根基也全都容存在道圖之內,屆時顯現在外的,也就是從道圖衍化投射的虛相,是以通神境界之下,皆不能窺探得見這一虛實之變。”

若說得更直白些,即是沒有通神修為,就連此境界修士的真身都捉摸不到,以趙蓴前世之說法,便是兩者都不處在一個維度當中,但通神修士卻能主動衝破這層障礙,粉碎這些外間存在的真實之物。

是以修士從這一境界,所尋求的就是從原本世界中掙脫出來,為自己重新尋找一個立足之地。

封時竟聽下此言,靜默片刻後才道:“不錯,通神之道的真諦,的確就是你所言那般,而容存修士根基的道圖,即是承接著裡外虛實變化的路徑,你自可將之理解為洞天雛形,只是裡面存在的都不是真實,所以修士元神一滅,一切由其構建的事物就隨之消弭而去了。

趙蓴,你且看此鏡。”

話語落下,趙蓴便看向四周水鏡之內,而那鏡中之人也很快看向了她,多雙眼瞳相對,叫人不禁是有一種奇異之感,封時竟也適時言道:“世間萬法諸如此境,你有何物,方才能化出何物,即便你已參透虛實,在這一境界中也無法做到無中生有,而愈是修行到高深處,就愈是要守好本真。”

他散下水鏡,殿中景象即又緩緩浮現而出,封時竟坐在正中牌匾之下,神情與趙蓴來時並無不同。

“這些東西,待你突破通神後自會明白,我也就不在此贅言了,其餘不通之處,也自有你師尊會替你解答。”封時竟面色淡然,膝上左手屈指一彈,便有一道金光落至趙蓴身前,“先悟虛實,再啟道圖,中有三法,按艱難程度與後日前景,可分上中下三等。

其中借取外物為道圖根基,再憑藉道圖反推虛實之變而突破者,是為下法,因其倒行逆施,違背大道常理,往後得道機會也就十分渺茫了。

另又有以小至大的循序漸進之法,是將所有道行凝練作元真一點,由此衍化出道圖,再容身其內,可謂中法,也是多數修士會選取的眾法。

至於上法,卻是最為適合修士本身的法門,因此人人皆有所不同,我雖授你一道‘神遊太虛’的上法,但你最終是以什麼方法突破,還是要看你自己的機緣應在何處。”

趙蓴伸手接過那道金光,此物便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玉魚,安然平放在她的掌心,凝視之際,神魂便想要脫體而出似的有所意動,趙蓴也不得不按下此般想法,向上首之人拜謝道:“弟子多謝掌門賜法。”

封時竟默然無話,點了點頭,即再度消失在了殿內。

趙蓴出了長善宮,心中也在斟酌接下來的去向,進入靈穴修煉固然是對突破大有裨益,只是她現在才得上法還未有所參悟,如若在此耗費去太多時間,反而是浪費了靈穴這等好環境。

是要嘗試一搏,還是以平穩為重?

她將掌心觸感溫潤的玉魚摩挲一番,逐漸有了決斷。

平時尚能夠繼續求穩,如今卻不好繼續如此了,正如她說與亥清的那般,現下已是大劫興起之世,故突破一事,只能快,不能慢!

趙蓴握緊掌門所賜之法,當即停下腳步,轉向此間靈穴所在,又趁勢向洞府發回一封傳書,等弟子玉珂歸來,也就能得知她閉關的訊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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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六九 神遊太虛

元渡洞天,靈穴所在,趙蓴向看守之人遞交去命牌,便已是在此安坐下來。

此地與從前來時並無變化,趙蓴淡淡掃過一眼,心思便迅速收攏回來,掌門所賜的玉魚被她握在手中,兩手亦平放在雙膝之上,此時四周無人,甚是寂寥安靜,趙蓴凝定心神,已有一縷神識從紫府當中分剝出來,緩緩沉入了手中玉魚內。

掌門仙人賜下的這道上法,名喚作神遊太虛,而上等法門人皆不同,想必這一道上法,也是和封時竟本人所行的路數有關。

神識緩緩入內,就如沉進一片深不見底的泥沼,愈發要把趙蓴的意識往裡拖去,她自知掌門所賜之物,多半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威脅,是以忖度片刻後,便逐漸放開了紫府上的限制,任由自身意識潛入其中。

那是一片夢境般的灰白顏色,趙蓴身臨其中,思索起神遊太虛四字,所得出的無非便是心神離體,不知將周遊去向何處,故而虛實二字,在此又逐漸指向了真假的變幻。

在這片虛空之地,她感受不到軀體所在,只一個念頭,就能遊蕩去思緒所在的地界,混身輕飄飄的,像霧氣,也似雲彩,彷彿真的自由,但又始終無法從這裡走出去。

趙蓴心有所思,故在此處逗留了一會兒,等這片灰白地界突然出現一道緩緩移動的黑線,她便不由自主地靠攏過去。

原來是一連串長長的車隊,前面是高頭大馬拉著的馬車,後面就是擠得滿滿當當的牛車了,坐在裡頭的孩子多數餓得面黃肌瘦,眼皮無力地耷拉下來,許是才哭過不久,臉龐兩側甚至還有淚痕閃爍。

她驟然覺得熟悉,驅著念頭便往前面走,不出所料地在第一輛馬車上看見兩個相貌秀麗的小姑娘,唇紅齒白,衣著上等,與那牛車上的孩子自然是大相徑庭了。

“趙月、趙棉……”她微微一怔,迅速從塵封的記憶中找尋到這兩張面容的主人,但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怎麼會到這裡來?

趙蓴微微皺起眉頭。

轉眼一看,卻見寬敞的車廂內只坐得有這兩人,除此之外,再無什麼別的人在!

“我……不在?”

不對,這裡絕不是她的記憶。

趙蓴起了疑心,便轉過身去要尋來路,然而天高地遠,只剩一片民生凋敝的城池,耳邊又陸續傳來孩童喊餓的哀叫。

看來暫時是回不去了。

趙蓴不慌不急,頗有一種既來之則安之的念頭,脫離了故事中人的身份,旁觀著這場她早已知道走向的戲劇。

一切都與她記憶中的如出一轍,趙家的馬車在驛站遇到了河東郡的郡守王家,兩家人結伴而行,馬車內的兩個小姑娘,因而也有了新的玩伴,如此平安順暢地到了王城,眾人才能知曉楚國國君正選孩童入京的真正緣由。

只是這四個小姑娘身上都不具有靈根,除一個王初雁被兄長一起帶入宗門外,其餘人只能是各回各家了。

“若我不在,那年楚國選入靈真派的弟子,便就只有五個了。”趙蓴若有所思,念頭微微一轉,便在五個孩童當中看見了熟悉的面孔,“翩然是在的,其餘幾個也是沒變。”

再逢舊時友,恍然在夢中。

趙蓴收回思緒,面前景象便已然是周翩然幾人在院中修行了,按此下去,再過幾日……她就會回到靈真。

真是奇異至極,一個沒有趙蓴的靈真派,一個沒有她的世界。

趙蓴靈機一轉,如雲霧般無形無相的身軀已是來到院中一處枯井前。

“我正是在這井中撿到的珠子。”她輕聲自語,驟然落入井下,卻只看見一片幽黑,未曾有任何亮光。

枯井下並無珠子存在。

“因我不在,所以珠子也沒了?”她飄出井下,細細思忖道,無論是趙家兩姐妹還是周翩然,目前的命數都還不曾因為她的消失而改變,可如今本該落在井下的珠子,卻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這裡,難道是物與人不同?

還是說珠子與她之間的因果太重,當趙蓴不在,珠子也就沒有了存在的必要?

“也許,我撿到此物不是巧合所致。”她忽然有些凝重,思緒猛地亂成一團。

趙蓴將自身抬升起來,俯瞰著飄然而起的煙舟,將幾個神色各異的孩童帶向新的天地,也叫她回憶起來,此回前來接引他們的不是旁人,正是後來叛出靈真,最後又被她斬在劍下的秋剪影!

“不知秋長老親臨,在下外門執事曹文關,見過長老!”

粗眉大眼,神色冷傲的少女只是向這幾人點了點頭,半分眼神也未分予他們背後的孩童,待將身形一晃,就已乘風去了它處。

趙蓴目視著她,不出所料地察覺出一層濃厚的血腥氣息,比大千世界的邪祟手段更加粗劣,只可惜靈真派中,尚還無人能將此發現。

所以沒有趙蓴,此人照樣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因為下界所看重的靈根資質,已然是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徹底塵埃落定了,她無法介入的命數,就會順著時間被一成不變的書寫出來。

“從這些不變的事蹟中,找尋出變化之處,或就能指明我的存在。”趙蓴略微有所明瞭,視野驟然開闊許多,她發覺自己能去往的地界也更為廣闊了,此回念頭一轉,卻是跟隨在秋剪影的身後,回到了靈真山門。

“掌門,從下界徵選來的弟子已經送到了。”秋剪影微微點頭,目光從面前蒼老的臉孔上掠過,陡然又沉默下來。

途生道人神色溫和,垂落在秋剪影身上的眼神愛憐又複雜,久久才言道:“為父如今大限已至,若不再嘗試一回,就只怕連死也不能甘心。”

“阿爹!”秋剪影少見地變了副急切神情出來,輕喊道,“再多留幾年吧,不,再多留一年,只要一年,女兒就能突破分玄,執掌宗門了。”

途生道人沉默下來,幾番開口卻說不出話,只等放出一道驚雷,劈得趙蓴這一位旁觀者幾乎不能自主,他糾結著言道:“以為父如今的身體,若無法一鼓作氣飛昇入中千世界,便只能身死道消了。為父知曉你擔心什麼,別怕,屆時幾位長老都會助你……上嚴殿中,也有為父要留給你的東西。”

留給她什麼東西,趙蓴全然不在意了。

她只一心想著,途生道人要主動飛昇上界!

但是橫雲世界的天柱,不是早就已經崩塌斷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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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寫第十卷第269章的通知

如標題,目前突破通神的劇情我不太滿意,所以重寫一下,到時候會直接在章兩百六九更新,不需要大家重新訂閱,以及明天會發布新的一章,總的來說就是明天重寫269同時更新270(撓頭)大家可以先忽略269的內容,當然看了也不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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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十 玄元太一

便跟著這一行人走了不知多久,此方地界晦暗不明,除了趙蓴還能依稀辨別出時辰外,另外之人就更是渾渾噩噩,不知此中歲月了。

忽然間,前頭有人栽倒下去,接連著便是一串撲通倒地的悶響,人如落葉一般被風沙卷倒在地上,就此便再沒能站起身來。

也不知從何處,從何人,從哪一張嘴中先傳出了嗚咽聲,緊隨著就是一陣乾啞的嚎哭。

婦人站在趙蓴身邊,兩隻神光暗淡的眼睛轉動起來,似是被什麼東西所牽動,又像是一陣莫名的心緒翻湧了上來,原本麻木的臉龐上沁出悲愴之色,只可惜兩處眼眶早已乾澀得沒有淚水,卻只能緊抱著孩子顫抖起雙肩。

這定然不是隊伍裡第一次死人了。

等婦人平息下心潮,她便問道:“你們都從何處來,為什麼一定要往大峻國去,其它地界也都像此地一般不見天日了嗎?”

這話問得也怪,尋常人聽了必然要質疑趙蓴來歷,可這婦人卻知無不言,與她全盤托出道:“我們這些人從西邊來,以往結寨而居,相鄰的寨子,大大小小算在一起,怕也有個上萬人。誰知忽有一日,天黑了下來,河裡的水也流乾了,什麼都死了,就只剩下人。寨主說,這是山神隕落了,我們要去大峻國,去天山,讓天使們請來仙長,把山神給救回來,把寨子給救回來。”

趙蓴上下打量著她,看她面色激動,乾瘦的四肢卻在發抖。

突地,那孩童撲了上來,再度對母親抱怨著飢餓,趙蓴卻逐漸凝起眉頭,心說自己與這行人一起走了有兩三日餘,便不僅是進食,就連喝水都不曾看見這母子二人有過。

此處當有不對!

趙蓴眉頭一緊,身上法力雖不得施展,可要動用神識破障,勉強也是能嘗試一番的。

遂聚起神識凝於雙眼,竟才看穿眼前之人只是一段幽影,渾濁飄忽在黃沙之間,就似那大漠中的蜃影一般。

她嘆一聲,已然發覺這些東西就是婦人口中幽鬼,只是她神遊至此,此等陰邪鬼物倒是一點不怕,故在打量幾眼之後,趙蓴就決定捨去這一行人,繼續往前走了。

此後一段時日,她又在荒地中遇到不少人群,可惜沒有一個是活物,皆都是那荒漠蜃影,偶爾與她交談幾句,便知曉他等無一例外,都是要向著傳說中的天山而去。

趙蓴在沉默中加快了步伐,一路直行無阻,走過不知多少年月,放看見平坦的荒原中,逐漸有了一段凹凸不齊的殘垣。

她走上前去,欲將記憶中大峻國的模樣取出,來與眼前的斷壁殘垣一一比照,卻不清楚是記憶太過模糊,還是殘墟太過破碎,總之,已完全無法看出這裡原本存在著一座城池。

大峻國已然是亡盡多時,只從這城池廢墟看,就知風沙席捲此地,至少也有上百年歲月了。

過往趙蓴不知,如今再聯想先時記憶,卻能將當初的景象尋根溯源,找到一個根由來。

橫雲世界中,尚還無人能夠將界壁打穿一個破口,故她從前之遭遇,多半就是與那天地爐有關,只等此界之界源被其煉化一空,自然就無法支撐界壁,導致此界逐漸破碎,歸化為本初之源。就只怕趙蓴等人落入此界時,天地爐對這方小界的侵蝕與煉化就已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是以此界的混沌景象,亦是從此物而來不假。

“太虛幻境,卻為何要讓我看見這一番再無逆轉可能的畫面?”

她身處幻境之中,如何可能隔著元渡洞天,向一處早已飄零在外不知多時的小世界施以援手,何況此界已死,連一個活物生靈也無,要趙蓴倒轉界源,將那天地爐所毀的一切重新救回,她倒也沒有那般能耐。

“難道我之機緣,就在此番景象當中?”

趙蓴沉下心神,稍作思忖,可惜以目前所得來看,卻是無多助益,故斟酌之後,她就重新邁起步伐,欲直往天山而去。

然而茫茫天地間,再不剩任何一座山嶽,任何一條河流,四野像被一隻大手撫過,一切都被夷平、填充,直至萬物都重新回到了開始——

一片堅實廣闊的土地。

趙蓴便站在黃天之下,厚土之上。

塵土飛揚而起,雲霧卻流瀉向下,交融著變成渾濁一片。

萬物生靈皆死,天地爐對此界的煉化卻沒有休止。

這是因為天還在上,地還在下,陽清陰濁仍見分明,所以天地不改,陰陽固衝。

直至二者合一,迴歸本初。

如此就是一切的根源,是界的源頭。

趙蓴靈機一動,一股莫名感受就此浮上心間,她只覺得這份悸動對自己甚是關鍵,是以奮力想要抓取,但那機緣就像流沙,愈是緊緊握在掌心,就愈是從縫隙中流失而去,她知曉神遊太虛只是一道憑藉,真正適合自己的上法,恐怕就存在於那玄之又玄,虛無縹緲的感受當中。

便於心中暗道,天下機緣大多轉瞬即逝,此刻正是緊要之時,若不能徹底抓住,下次想要有所領悟,那可就十分艱難了!

趙蓴當機立斷,也不管自己身處何方,便就在此趺坐下來,尋著思緒中的一點,將雙眼閉上,凝神入定。

天地陰陽本就在她大道之中,此道突破通神的上法,也定然與此有關。

趙蓴默唸道,通神之道,在於尋見虛實變化的一個立足點,由此可煉化與掌握一切真實之物,並將其呈現於道圖之內。而天地萬物中,修士最熟悉的莫過於自己,所以上中下三法中,最為人熟知的中法,就是先凝練自身道行為元真一點,從自身入手,再推其他。

如此一來,道圖中最先容下的,也是自身。

“以己為本,這是中法,也是存人之法。”趙蓴思忖道,“上法上法,猶還在人之上,便只能是大道本身了。”

“如何煉化與掌握世間真實之物?”有道聲音自問自答,逐漸有了把握,“自當要尋其本質,找到那原初的一點。”

尋到本初,便可運轉陰陽推演其衍變的具體過程,由此掌握過去、現在甚至是未來這三段變化。

“若以此法成道,就必然要高出中法許多,甚至一般上法也不能與此相提並論,”趙蓴心中一動,彷彿一道竅關突然洞開,些許玄機得以從此洩露出來,“我若得法,只當喚作——

“玄元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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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一 安排妥當

玄元,謂天地未分時之混沌,而萬物所出,造於太一,二者皆直指眾物本原,即是那陰陽造化一道的真諦。

趙蓴若要尋到一部上法以求通神,這便就是那不二法門了。

只是源真本物到底深奧難解,即使是摸索出了這一條路徑來,要想真正踏上去,從上頭一路走通,也不僅僅是艱難二字就能概述得了的。

她正是抓住了一縷玄機的尾巴,藉此想要參透其中奧妙,腦中就已是有些渾噩了,便可知真正的大道,絕非一時開竅能成,此法存乎於心,還得要細細推演一番,才好著手去做。

感受著太虛幻境漸有泡影般消散之相,趙蓴卻無暇分神旁顧,只留了一個心眼暗自忖度道,這天地爐的運作法門看似簡單,實則卻含括了陰陽之道的本質所在,其將眾生萬物皆凝化為無塵無垢的靈源,就已超出了絕大多數修道人的能力範疇,即便其背後的始作俑者不是寰垣,也定然是更甚於此僚的存在。

可會是那界外之輩出手相助?

趙蓴不得而知,她只緩緩吐出一口橫亙在胸膛當中的濁氣,轉而凝下心神,繼續推演起手中上法來。

而這兩眼一閉,便是匆匆二十年歲月,不知有多少個日夜輪轉過去。

昭衍,真陽上清洞天。

碧空萬裡處,熠熠有一輪金紅大日高懸穹頂,下照虹霞飛流,彩雲縹緲,宏偉大殿受赤霞所託,殿簷高舉,氣勢甚偉,兩側亦有云橋金廊環抱而來,可見虹彩結橋,架於金河之上,雲水交融,共起浮光,一派仙家景象。

雖說拜在恩師門下已有多年,可這師祖亥清所在的真陽洞天,她卻是少有踏足,秦玉珂心底有些拘謹,直至走入大殿之內,方才按下氣息,端正行禮道:“弟子秦玉珂,見過師祖。”

亥清此人有赫赫兇名在外,便在昭衍門中,亦絕不算為一位好說話的人,玉珂拜入趙蓴門下不久,這位師祖就以閉關之名鎖了洞天,自此也甚少見得對方,親厚二字更就談不上了。

秦玉珂自知真陽一脈人才輩出,上頭的師祖敢號稱洞虛第一人,多年以來從無敗績,即可見此名不假,另又有自家恩師的事蹟不須多言,連著那位隕落多年的師伯,也曾是上一代的大道魁首,有此珠玉在前,她若不刻苦求道,早期進境,那這忝列門牆四字,便就徹底坐實了。

而恩師對她有救命、授業與護道的大恩,玉珂無以為報,只得勤修不輟,以求不損真陽一脈的威名了。

只是真陽洞天僅此一脈,亥清又向來是個護短的,愛屋及烏之下,看向徒孫的眼神亦是柔和許多,便上下打量一番,看清了對方眉目與根骨,這才滿意地頷了頷首,言道:“你是蓴兒愛徒,見我自無需多禮,今日將你喚來,亦是因為宗門正在籌備對付寰垣一事,我對你自有一番安排。”

秦玉珂不敢怠慢,察覺到行禮之時,殿內已不止一道目光向她看了過來,而今正是多事之秋,能坐在真陽洞天內議事的人,定然也不是什麼身份尋常之輩,故她眼神凝起,正容道:“玉珂謹遵師祖吩咐。”

說罷,亦不敢隨意抬起頭來四處打量,只半埋著頭顱,呼吸亦是淺淡。

亥清兩眼垂下,豈能看不出玉珂的拘謹,遂淡淡起了一絲笑意,將手往膝頭一落,沉穩洪亮的聲音便廣傳殿內,道:“你以往在不非山任執法弟子一職,往後便不必了。如今門內安穩,早不缺那些弟子了,反倒是時局動盪,大劫將起,若有外患生出,就必然是要我鎮岐淵出手鎮壓,你修為尚可,若能藉此機會到外頭歷練一番,積攢些許功勞,對你也算是有好處。”

秦玉珂聽了這話,又怎會不清楚亥清的意思,這便是要將她從不非山直接挪到自己麾下來了。

而鎮壓平亂雖有危險,可對弟子而言,卻正是建立功勞,揚名立威的大好機會,與其作為執法弟子困守在宗門之內,倒不如好好在外頭闖蕩一回,就如恩師當年行走四方,叫無人不知她的威名!

玉珂心中大喜,連忙行禮拜謝,卻聽亥清大聲笑道:“你也不必謝我,上代掌門行休養生息之策,為此削減了不少鎮岐淵的弟子下去,時至今日,除了平日裡鎮守魔淵不好撤回的幾支,我這麾下也是人數不多,掌門仙人便有意要從不非山中裁取弟子過來,我將你名姓報上,自是為了將來好把你撥入蓴兒手底下去。

“現下她突破在即,這些事情尚沒有餘力去管,只望你修行有成,多多歷練,往後可為她左膀右臂。”

“弟子定當謹記此言。”秦玉珂心中激盪,面上神色亦有動容,直至退出大殿,這才稍有平復。

而亥清座下,鎮岐淵十三位通神長老今日只到了六位,便如方才所言,以往就鎮守在魔淵的,現在為了寰垣一事,就更是不能輕舉妄動,當年為了魔淵裡的變故,昭衍已是生生摺進去了一位洞虛大能並多位長老,隕落其間的真傳弟子更是多得令人心驚,是以到了今天,甚至還要額外派了修士前去支援,只怕那寰垣會引動什麼後手出來。

視線徐徐從這幾人身上掠過,亥清心中已逐漸有了一番成算,便想到掌門封時竟所做的安排,懷疑之下,到底也鬆快了幾分。

以往天地大事,正道十宗皆是以昭衍馬首是瞻,如今被太元道派爭了功德簿過去,於情於理,都不該再由昭衍做這個領頭人了,只是此派動員不得昭衍之人,連著一玄也對此號令不大願意領受,失了這兩大派,太元就必然要從其他地方補足。

名門大派可不好撼動,想要補全兵力,坐穩這個正道之首,還能從哪裡下功夫呢?

亥清大手一揮,此界輿圖便橫展眼前,指尖自上頭劃過,倏地停於一處,隨即哼笑道:“若真這樣,倒也是太元一貫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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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二 動搖不定

如昭衍門下正在整備弟子,那重水大淵之地,亦不見有多少寧和景象。

左翃參端坐榻上,心中自在計較這幾日裡太元六族的明爭暗鬥,而越是想著這事,便越是讓他能以體會到掌門仙人的良苦用心,此正是寰垣窺伺,危在旦夕的要緊關頭,六大氏族明面上雖已做出了齊偕一心的表象,可一旦是涉及到自家利益,自就會想方設法的趨利避害,不能完全擰成一股繩來。

卻好在生死功行簿一物落在了掌門手裡,才能叫這六大氏族甘願聽從調御,掌門怕也是早早料到此景,這才熬費心思奪了此物過來,亦可謂高瞻遠矚。

只是此物在手後,他太元一派就該身先士卒,當仁不讓了,所以鎮壓寰垣一事,乃是勢必要為之,且還不能讓旁人搶了功去。

左翃參沉沉一聲嘆息,卻驚得入殿弟子身形一抖,隨後快步上得前來,拜道:“恩師,幾處大妖所在之地,都已傳了訊息回來。”

拋開那六大氏族明裡暗裡的恩怨不看,如今這才是真正要緊的事情。左翃參掀起眼皮,自那弟子手中抓來傳書,兩眼上下一翻,書中訊息便大抵曉得個差不多了。只見他臉色陡然一冷,面上若覆了層寒霜,反手捏緊了傳書,就只得一聲冷笑溢位。

“你且下去吧。”

弟子如蒙大赦,連忙是退了出去,心說那傳書上不知道寫了些什麼,竟惹得恩師如此不悅,而依最近之事來看,難不成是幾處的大妖不肯鬆口與太元共御大敵?

這就不得而知了。

只曉得殿內無人之後,左翃參又站起身來逡巡片刻,心中主意一直拿定不下來,便只好挪了此身往鶴圜丘去。

太元掌門石汝成留了一具化身在此,為的便是接見前來之人,左翃參為他臂膀,這鶴圜丘竟是來得比蕭應泉此等弟子還勤,守山童子見他也不通傳,連忙就先迎了進去,看他神色之中有些凝重,步履亦是帶了幾分疾快,與溪邊靜坐著的石汝成卻是大有不同了。

“掌門。”

走到近處,左翃參抬手做了個稽首禮,隨即開口言道:“那幾方地界的訊息都有了,日宮三族自不須多言,來日是定能夠出手相助的,至於月宮……玉蟾一族經歲月變遷,如今已是疲弱不堪,想來也拿不出多少助力。另外的北海龍淵與西境梧山兩處,我看他們支支吾吾一直不肯給個明信,只怕是不願支援我派。”

三千世界以人族道修為各方勢力之首,此外有天妖者眾,即便在族數之上遠不如玄門道修,論及實力卻不容小覷,如若能藉此機會拉攏過來,不說對付寰垣能多得幾分勝算,就是在這坐穩十宗之首上頭,也是大大有利於太元的。

昭衍一派多年以來威名不減,與其鼎盛之時曾享有萬族來朝的尊榮,亦不可能毫無關係。

此乃匯聚群力,共伐外敵的時刻,若是連幾支天妖部族都降服不了,其餘族類又當如何設想?

左翃參壓下雙眉,略有不忿,卻知這事不能輕放,這才來請石汝成的意思。

另外,他口中的幾處天妖之地都至少有堪比仙人的妖祖存在,若不由掌門出面挾制,他這個洞虛修士多少是有些有心無力了。

石汝成雙手撫膝,聽來這話後,只略略抬起眼皮,徐徐掃來一眼,平淡道:“是不願支援我派,還是心中另有所圖,卻還未可知也。”

左翃參聽出其中深意,微訝道:“掌門是言,這些天妖未必想與我人族站在同列,難道,他們還能倒戈向寰垣?”

“此中根結本就不在他們身上,臨陣倒戈又有何不可?”石汝成微微一笑,抬手將兩指落向溪水之中,便引得幾支指節大小的魚兒跳動起來,“當年伐神一戰,實乃人族修士為了登仙而不得不為之,修士本是逆天而行,到了要摘取道果,取獲仙身之際,又豈能容下神庭居於自身之上,仙神之間,奪的就是此界大勢。

至於那些大妖仙靈,他們生而享有上天入地,呼風喚雨的偉力,兼又不老不死,來去逍遙,與我人族道修,從來都不是什麼同類。神庭在時,他們是天上封授的天官天將,神庭將傾時,他們則又向玄門道修投誠,是故異族之輩,立場不堅,心思不定,只能用,不能信。”

左翃參深以為然,不覺點了點頭,道:“掌門以為,這幾處天妖部族實則還想觀望一番,看清我人族道修與那寰垣帝君孰強孰弱,至於做下決定要襄助哪方,也要在這之後了。”

他思緒翻湧,逐漸皺起眉頭,語氣微重道:“天下間豈有這樣的好事,如此動搖不定,倒不如早些除去,免得等到寰垣出手,叫這些異族壯大外敵。”

“你想得到的事,以為他們便想不到了?”石汝成斜眼看來,搖頭淡笑,“眼下不給明信,自然是怕我人族道修按兵不動,先將他們拿了去送死,等到了戰前,這幾族多多少少也當給些表示出來,屆時才是用他們的時候。”

言罷,便漫不經心地從左翃參臉上掃過,看他凝眉不散,不覺壓低了聲音道:“可是掌門,此事須快,才好叫我派早日立下威信來。”

石汝成點了點頭,目光一轉,水中手指屈起一彈,幾隻魚兒就逃命似的竄了出去:“是,所以才需下一劑猛藥。”

左翃參看他早有主意,心中頓時大安,雖不知其中安排,眉間也漸漸鬆了下來。

隔數日,北海寒淵下,仍舊是一片寂靜。

淵下海族自詡為真龍之後,只是衍傳至今,多少族人體內的血脈,都已與昔日妖祖相去甚遠,唯寒淵禁宮之下,才存有一條歷經過多次災劫而未死的應龍。

今日有人叩開宮門,求的便是這一位妖祖的旨意。

寒淵應龍久不出世,對那仙神相爭更是興致缺缺,眼見有信使來,驚訝地竟不是寰垣一事。

“你既說是太元來使,那昭衍之人又何處去了,難道九仙之亂後,真是叫這太元道派起了勢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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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三 猛藥

對於那玄門道修之間的糾葛,這異族之人自然說不上來個什麼,好在寒淵應龍亦不是當真要問出個結果來,眼下只起了幾分疑慮,便就壓低了語氣道:“哼,問來也是無用,反正那人族道修也從未將我等天妖異族視作同類,什麼昭衍、太元,到底也沒什麼兩樣,平日裡記不起我等,一到大難臨頭,便就一個個動起心思來了!”

上古天妖至今已殞落多數,他這寒淵應龍看似道行深厚,在那伐神之戰時也不過是隻小龍罷了,彼時真龍一族還授封得有治海真君之位,族中子民上天入海,從無所忌,卻比如今的景況不知要好上多少。可誰又能知曉,天上神庭最後竟敗在了道修手上,連他們這些天君神將,也被一併劃為妖類,自此偏居一隅,再不復從前逍遙自在。

此回若不是災劫將至,又豈會有道修大能來訪龍淵?

寒淵應龍心中有氣,自不肯猥自枉屈,輕易就向太元投了誠,便說道:“那昭衍仙宗好歹是太乙金仙之後,從前征伐此界時,確是與我族立了約在,如若今日來請,我也的確不好推拒。可這太元道派又是哪裡來的,我族與之素無往來,焉能為他任意驅馳?你幾個拿的主意很好,就這麼先晾他們一晾,等實在要動了,便再來尋我不遲。”

他哼哼兩聲,心下這才覺得舒坦,隨後將宮門一閉,便把那來人捲了出去。

龍淵之南,為了來請此族相助,也早已有太元弟子臨海而駐,當中坐鎮的也不是別人,正是在那界南天海丟了好大一番臉面的蕭應泉。畢竟當日事後,便不僅是大道魁首之位旁落他人,連著又有兩名宗門天驕都折在了其中,周擒鶴形神俱滅,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蕭麟雖僥倖留下一條性命,卻也因此根基受損,跌落了兩重大境界之多,日後能否重修回來都還十分難說。

蕭應泉自認難辭其咎,不光是在其師石汝成面前沒臉,更緊要的卻是被亥清所辱,以至於討了老祖蕭赴的不痛快,叫他錦南蕭氏威名大損。

為此,才會主動請纓前來,好指望在此將功贖過,重得老祖青眼。

只是,這真龍一族自詡上古天妖,從前又與太元道派往來不多,如今他幾番上門拜見,那幾個族老也都是模稜兩可地作答,拒不給一個明確意思來,實在叫人惱火!

蕭應泉自知長久曖昧不清下去,那幾條老龍便更要將他看輕,此事於他甚是不利,是以下回商討,就必要狠狠威逼對方給出態度來才行。

他這廂才把決心下定,自太元而來的傳書就落到了手上,蕭應泉看了兩眼,立時是眉開眼笑,撫掌道:“哈哈,這幾隻老畜生,不怕你等與我推三阻四,惹惱了我太元,自然會有人前來收拾你等!”

遂放下傳書,即刻傳了四五名弟子進來,命他們下去壘砌法壇,不得耽擱半分。

又過半月,岸上法壇升起,蕭應泉親自請了一尊白玉法像出來,兼又淨手焚香,呼風喚雨作弄了幾日,方才見那玉像的顱頂冒起一團五色霞雲,徐徐升去雲霄之中,隨後才裹得四方雲氣,聚成一道凝實身影來。

蕭應泉看得那人,立時是俯身跪拜,高呼道:“晚輩恭迎老祖。”

周遭修士也早已俯了身子下去,縱知曉來人是誰,亦絕不敢抬頭窺伺,只老老實實將額頭貼在地上,一片鴉雀無聲。

蕭赴動了動眼神,並未在底下人身上停留,略看了幾眼周身縈繞而來的雲氣,便不由得在心裡搖了搖頭。

實說他這一身道行,比溫隋、梅令紜之輩早不差些什麼了,從前受天門感召也有幾回,可惜把握不大,便一直沒能下定決心羽化飛昇,後來梅令紜飛昇失敗,那天門感召便再沒有過,蕭赴察覺出了什麼,知曉這樣下去,恐怕此界中人便再無飛昇可能,而他不願老死在此,卻就不得不另做一番打算了。

也是為了這番佈置,他才不好輕易動身過來,眼下只能分出一道法力,藉助玉像落下化身。

好在對付這些妖物,已然是足夠了。

蕭應泉見他不語,心中唯有忐忑萬千,下一刻,腳下法壇卻忽然震動起來,便看見蕭赴伸出手去,向那北海龍淵內揮袖一抓,滾滾波濤就城牆一般向四周推開,諸多反應不及的海宮龍族便受風托起,被蕭赴隨意捏在掌中,翻手收了起來。

眾弟子一時譁然,卻道這些心高氣傲,從不把玄門道修放在眼裡的天妖,如今縱是化出了龐大真身,一到了仙人手裡,也不過像是土蟲一般弱小,哪還能見到平日裡的威風?

蕭赴這隨手一抓,就是幾十上百條修為不等的海龍,且在他的手下,並不管你是地位尊崇的族老,還是血脈精純的天驕,一概都沒有反抗之力,全部捉拿了就是,這讓太元弟子看得心潮澎湃,也叫剩下的海宮龍族嚇得肝膽俱裂,連忙要去請淵下的妖祖出來。

外頭有如此大的陣仗,那棲居海底的應龍妖祖又怎會毫無所知,眼看蕭赴收了他上百個族人後,竟還有故技重施,再捉龍去的意圖,應龍妖祖也是勃然大怒,當即衝破水浪,露得半個比山嶽還巨大的頭顱出來,大喝道:“你是誰人,緣何在此捉我族人,豈不知太乙金仙曾與我族有過約定,曾道兩族共處,不興干戈?”

蕭赴睨了這老龍一眼,不緊不慢地端起衣袖,淡淡道:“貧道太元蕭赴,多年不與龍族往來,只怕道友也未必聽過這一名姓。不過這也並不緊要,畢竟今日過去,道友就是不想認識貧道也難。

“至於貧道的來意……寰垣之事,想必道友早已知曉,我太元道派今持生死功行簿在手,理當凝聚萬族,齊御大敵。現宗門之內,正造有淵水從雲駕一車,萬事俱備,唯缺了軛下之物還沒尋到,便有勞道友子孫出一分力了。”

應龍妖祖一聽,登時是恨怒交加,連忙說道:“蕭赴!你可不要太過囂張,竟敢捉我族人去做駕轅之牲,還不快快還了他們回來,不然我絕不與你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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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四 拉攏

蕭赴是何等人物,豈會被這三言兩語給唬住,他目含戲謔,幽幽望了那水中應龍一眼,嘴上道:“如今是大敵當前,不過徵去道友些許子孫罷了,何至於在此不依不饒,只待往後除了禍患,我太元道派也定然不會虧待你等,道友若非要就糾纏不放,貧道也只好請你往門中一敘了。”

應龍妖祖沒了聲音,心說自己若去了太元門中,恐怕就沒這麼容易回來了,可若是為了這事,真去與對方鬥上一回,他也覺得沒那麼值當。

畢竟二人都已是仙人之尊,交起手來可謂麻煩無比,何況如蕭赴這般的源至期修士,那太元門下也顯然是不止一位,玄門道修如今是佔據了天下大勢,不到那生死存亡之際,何必與他們鬧個你死我活?

此外,那太元蕭赴從一開始就搬出了寰垣一事,已然是站在了此界興亡的立場之上,自己若糊弄過去還好,如若是大張旗鼓鬧了起來,想必還會被面前這人抓到什麼由頭,以此來正大光明地戕害他龍淵一族,屆時與天下人修結下仇怨,卻怕等不到寰垣降臨,就先亡身在這些人修手裡了。

應龍妖祖想罷,便已在心裡將今日之事理了個清清楚楚,不由得暗罵一聲狡滑,道自己如今是進退兩難,看來是不得不吃下這一記悶虧了。

“哼,那些個族人我便先借與你差遣就是,不過你也須記住,等此番事了,我就要你將他等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但若少了一個,呵呵,定是要你太元拿了弟子來陪,一命換一命!”應龍妖祖咬著牙道完這些,便把頭顱往水下一壓,一團盈滿海面的陰影就迅速潛了下去,再不能看見蹤跡。

蕭赴也只當此妖外強中乾,雖不能從他手中奪回族人,卻也要繃著臉皮放出狠話來。

而放在平時,他對這些血脈淵遠的天妖也一向是疏遠相待,若非要有所交集,客氣幾分也無所謂,然而今時今日已非以往,這龍淵妖祖一旦壓不下去,他太元道派又怎能得了其他妖族的信服?

龍淵之下的天妖還在觀望,別處就當亦然,這些搖擺不定,總想著神庭復闢,可叫他等重回昔日光景的異族之輩,還當以雷霆手段馴服下來,才好為自己所用!

若是施下了雷霆手段還不能讓其服軟的……蕭赴面色一冷,從容斂了衣袖,心道:“真有這等異類,便該在寰垣動手之前就全部鎮殺,寧願多費幾分心力,也絕不叫爾等成為我太元登頂路上的絆腳石。”

他收了應龍妖祖百多條族人,又見對方還算懂得時務,便道此行動作應當很快就能傳諭八方,好叫這些天妖異族知曉與他太元作對的下場,如此,他的真正目的也就算達到了。

遂散了雲氣落在岸上法壇當中,揮手將收來的龍妖封住法力,這才好盡數交予蕭應泉帶回宗門。

又說蕭應泉奉了老祖之命,將那百多條修為不等的龍妖一一掛上鐐銬,好生風光地押解回了門中,便不要幾日功夫,人修宗門並那天妖各族就傳遍了這事,前者倒無多少表示,畢竟這異族天妖大多偏於一隅,與道修之間本就沒有多少交集,後者卻為之驚怕,你來我往地通了訊息,才知曉這太元道派不好糊弄,感嘆自己族中甚至還沒有應龍妖祖這等大妖坐鎮,現下還是趕緊向太元投誠的好。

如此,藉由蕭赴之威,太元便在數月內收服了各族天妖,實在令人側目。

只是這段時日當中,另又一人也是心思沉沉,不好與外人來道。

大千世界內,懸河為先天孕育而出的一道天塹,古來亡命其中的生靈不計其數,使之惡名累累,全然不似今日這般。而在上古之時,神庭存乎天上,號作眾生之主,便不僅是界中生靈要受其統治,就連一山一水都當為其所有,由此設下山河神官之位,好統御世間萬物。

受封在懸河的後天神明名作炬靄,在其得到敕封,從此與天地同壽之前,卻不過是周遭一處部族的大巫,後來懸河決堤,淹沒四方,其不忍生民受難,這才請命於天,成了這懸河的河神,並得享世俗香火,有了尊號與廟宇。至如今已不知多少萬年過去,河水還在奔流不息,河神也繼續守持著這方水土,只是這世俗百姓,卻早已不再把神當做是神了。

修道者能以人力通天,遇山可平,遇海能填,凡事若能求諸於己,便不會再求諸於神。

香火繁盛時,自懸河而起,方圓近萬裡皆為炬靄所治,興風弄雨不過一念之間,然而到了今日,在這片處處皆是玄門道修的土地之上,她也早已成了困守此地的階下囚。

其中感受,又如何是一句今非昔比就能夠說得盡的?

“故微臣今日已是自身難保,陛下所託,只怕難以領命。”炬靄垂首斂衽,面上了無波瀾,儼然心如死灰,並不覺神庭復闢就可使以往光景重現人間,畢竟登仙之法已然傳授千年萬世,難道寰垣歸來,就能徹底絕了這條路途?

她面前一道水紋中,逐漸蕩起一層漣漪,繼而便有聲音徐徐說來:“你所憂慮的,朕何嘗不知,只是你不出井下,又怎能見到真正的青天?殊不知仙人之上,還有那界天主人的境界,一旦成就此位,蒼生萬物也只過眼雲煙罷了,想絕一族,斷一路,可不要太過容易!”

說到此處,便連寰垣這等存在,都忍不住心生火熱,想必是早已見識過那等威能,這才敢信誓旦旦說出這話。

炬靄卻仍有猶豫,低聲道:“微臣受封於神庭,理當為陛下效死,只是玄門道修如今已掌握天下大勢,我輩若敢生出反心,恐怕還未來得及等陛下出手,就要先粉身碎骨於道修手中了。”

寰垣只當她貪生怕死,唯恐亡命在這大業的中途,來日就算神庭復闢,於她而言也怕沒有多少關係,於是冷笑一聲,又開口道:“這有什麼,待朕坐上界天主人之位,就算是形神俱滅,朕也可以將你拉回此世,豈會讓你去白白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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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五 來臨

炬靄聞言終於意動,雖不知寰垣口中的界天主人究竟神通廣大到什麼地步,但如今的她已然是沒了後路可走,實不如就此賭上一把,只要是有一線生機都好。

寰垣見狀,便仔細交待了她幾件事情,道:“除你之外,其餘受封神位的,想必都已不堪大用,你也不必擔心,朕對他們另有安排,最多不過三月,朕便會破開此界之門,屆時還要你等相助。是故在此之前,即便是神力微弱的神官,你也須盡力保全,切記不能有失。”

說罷,那波紋就砰然散去,融進懸河水浪當中,誰也不曾有所發覺。

炬靄送走這尊大神,心中只覺一片欷歔,暗道她受封神位之前,卻也身處人族之列,如今卻為神位而變換了立場,這是因為何故?

無非是想要活命罷了!

昔日我救世愛民,治理一方水土,眾生百姓盡要受我恩澤,現在我沒了用處,便要把我棄如敝履,任我逐水飄零。

可誰又能甘心受死!

炬靄咬緊牙關將決心下定,念起寰垣交待之事,心頭已是有了一番章程。

便說這些神庭傾覆後殘留下來的後天神明,正道十宗又豈能不知他們將成一樁隱患,只是事有緩急,眼下卻還有另外一件大事,不得不移了大半精力去做,叫這些神力本就微弱的小神,就只能留給下頭的弟子們去處置了。

而這件大事,其實便就對大千世界外,那數量甚眾的小世界的安排。

當年伐神一戰,雖由人族修士奪得最終勝利,但也惹得神庭玉石俱焚,將這方世界毀得四分五裂,險些徹底崩滅。即便是有人族先賢力挽狂瀾,重序了此界陰陽正理,但已經零落在外面的世界碎片,卻再無法回到從前,為此,才只能締造為三重三千世界,層層相連,不至於分散而去。

現如今大劫將起,這些小世界便無疑是首當其衝,故唯一之法,卻是由各派仙人出手,將這些小世界悉數納入正道十宗的庇護之下,才能不懼寰垣出手。

要做成此事,須耗費的精力又豈止一星半點?

便還是渾德陣派拿出了鎮宗玄物自在混元玉,以此洞開一處不受外界牽制的界域,好把各方小世界與之連結起來,如此,寰垣就不能越過大千世界對其他世界下手。只是這樣一來,誰來掌握那自在混元玉,就必須拿出一個說法來了。

此間有不計其數的小世界繫於之上,自不能單由渾德陣派一家執掌,石汝成手持生死功行簿,自覺為司掌這一玄物的不二人選,豈料昭衍平日裡按兵不動,卻偏在此事上不願退讓,兩派暗裡相爭,只能是將這玄物置在了北地滄山之上,叫十宗修士嚴加看管,誰也不能上手沾染。

北地,一處偏僻小國。

兩道遁光一前一後,相互追趕,等見前處露出城池,這兩人才顯出身形,在附近山頭落了下來,頑笑道:“鴛妹妹的遁術進境好大,怕再有個幾年,就連我也追不上你了。”

少女樂得大笑,又自吹自擂道:“這是自然,我可是求了長老好久,才叫她老人家給了我這部登岫遁法,三哥若不抓緊些,以後可就是我走在前頭了。”

便就著這話頭閒敘了多時,二人才想起此行正事,並不急不忙地往城中去,一路閒話道:“也不知那城隍神究竟有什麼特別的,竟值得族裡拿出一副百步禁走的陣旗來用,三哥,你說就我們兩人,能降得住城隍嗎?”

青年男子聽得這話,臉上便擺出一副得意神情,揚起眉頭道:“怕什麼,不過是一個小城隍罷了,以往我路經世俗城池,這些城隍都是要出來拜見的,現在有你我二人,還怕他不乖乖就範?”

又道:“要曉得這已經是最輕鬆的活計了,族中不是沒有弟子被派去南邊清剿邪修宗門的,那可比我等辛苦多了。”

少女點頭稱是,心頭也是一陣慶幸,若非他二人是蘇氏本支,這抓捕城隍的任務還輪不到他倆呢!

遂進了城內早已荒廢多年的城隍廟,口上呼喊幾聲皆不得回應,青年眉頭一皺,忍不住罵道:“這鼠輩,只怕是見到你我過來抓人,就趕忙躲藏了起來,哼哼,若叫我將他逮住,定是要狠狠收拾一番才行!”

說罷,自懷中摸出陣旗,當下就要在這城隍廟中的動手!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覺得周遭氣機有些古怪,連著身下也有些輕飄飄的,待回頭去看同行少女,竟驚恐發現對方與自己都不由自主地離地而起,並緩緩向廟中殘破的大殿飛了過去。

這兩人不知所以,未來得及驚叫出聲,就被一團黑氣裹了進去,緊接著,那城隍廟中就瀰漫而起一股深灰霧氣,其正中頭頂之上,蒼藍的天幕亦緩緩洞開一個裂口,此景被城中百姓目睹,霎時引來一片驚呼,隨後可見霧氣抬升,天上又有漆黑如墨的陰影照下,二者一經觸碰,便把周遭事物鯨吞入內,迅速在附近形成一道天地相連的幽深裂隙!

一道,兩道……此些裂隙接二連三,若雨後春筍般在這片土地上生長出來,山林、河川、城池、曠野,只一瞬間,便可稱得上無處不在四字!

此事後,十宗修士亦如驚鵲飛起,掠向四處,試圖查探其中究竟。

便在這時,分斷南北兩地的巨川懸河突然決堤,附近修士皆親眼所見,那水浪溢位河岸後,竟使深不見底的河床裸露,有一綠芽從那河底竄起,不過眨眼功夫,就壯大成參天巨樹,向四面八方投下幾乎遮蔽天日的樹影!

誰曾見過這般巨大的樹木?

葉似舟,枝如橋,行於樹影之下,便好似走進無邊的暮夜。

又見層層樹葉中,包裹有難以計數的青綠果實,起初極其細小,可等大肆吞去了附近靈機之後,那果實便由青轉褐,最後啪嗒一聲果熟蒂落,砸在了地上。

噼啪——

黃褐色的果殼若豆莢一般向兩邊裂開,有好奇者上前瞧看,只一眼就被嚇退回來。

赤裸的、皮膚灰白的,當中竟是個四肢健全,面目清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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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六 通神 上

外間有怪邪之物侵入,只數年時間,便叫南地失了從前模樣,而天地裂隙一開,亦是誰都知曉始作俑者所謂何人,一瞬間局勢大改,卻是叫這三千世界的修士人人自危,陷入一片警戒之中。

然而元渡洞天,靈穴所在,倒還是一片安寧。

趙蓴盤膝坐於其中,守持心神,安然入定,已無精力放於外物之上,對於那外界的變化自然一概不知,甚至歲月變遷也無心分辨,惟餘突破一事記掛心頭,作為眼下頭等大事,不容半點差池。

藉由掌門賜下的神遊太虛之術,她已從中窺得一門適合自己的上法,再有這些年來細細摸索,到底是理清了思路,逐漸在腦海中形成一條可取的途徑。只是設想歸設想,如若要著手去做,便還得謹慎為之,須循序漸進,逐步求索才是。

“這玄元太一之法,旨在倒推陰陽,合和混沌,求取源真之物。”趙蓴心中默唸,紫府神識便分出一縷,到那天地之間去索引清濁二氣,再按內心所想,緩緩將之聚合一起。

然而這兩道氣息清濁分明,只憑神識牽引,又如何能夠交融一體,趙蓴才不過動起念頭,便見得清濁二氣相觸即分,霎時掙脫了神識的引導,各向著兩邊遊離而去了。

如此,便算失敗了一次。

趙蓴並不氣餒,自知這一法門格外艱難,同時又無前例可循,實在是要耐心為之,不懈嘗試,這才能撥開雲霧,見了本真。

此一計不成,便換種手段再試即可。

遂又靜下心來,試過各種辦法不下百數,無一可成。

趙蓴收起神識,先就此罷手,轉而在心中繼續推演,暗道:“我這玄元太一之法的主旨未錯,但卻一直不得進展,此中問題出在何處?”

她細細思忖著,任由歲月在不知不覺中流轉而去,直至有一日靈竅忽開,突然道:“我如今百般嘗試都無法融合那清濁二氣,本以為是境界不足,能力不夠,然而手中上法卻直指此處,如不能按此施為,上法又怎能浮現在心?可見機緣之中,有一點是應在了別的地方。”

於是又回想起當日神遊太虛幻境的所見所聞,忽地心中一動,掌中已是拿了一物出來。

天地爐,煉天地,若要回溯本真,便不會有其他東西比此物更加合適。

而太虛幻境內,也正是有此物的存在,才把那玄元太一之法點明瞭出來,趙蓴微微頷首,心下已有決斷。

也幸好是在元渡洞天的靈穴之內,諸多靈機與清濁二氣都任由此物去吞,不會由任何異樣之相存在,她也能夠放手嘗試一番。

兩道氣息,一清一濁,便在趙蓴的有意牽引下徐徐落入天地爐中,她沉下神識仔細觀摩,漸是有了些許觸動。

只是這等程度,尚還有所不足。

卻不知春去秋來又有幾遭變換,趺坐在靈穴內的趙蓴突然心神一震,紫府內一片清明,諸多從前時候產生的疑慮,眼下頓時就疏解開來。

這自然是時機成熟,好叫她從中明悟了天地爐轉化靈源的方法,並回推自身,有所體悟。

“此物當真神妙,竟是以這般方式取到了本源。”

原來清濁二氣不能在趙蓴手中交融在一起的原因,實是陰陽分化之後,這兩道氣息都已成為了既定之物,無論趙蓴如何嘗試,這些既定之物都不能變回從前時的狀態了。換言之,便是她不能使一件已經發生的事情,回到事情未開始的時候。

而這,卻正是天地爐運轉的核心要義。

亦是推求本源之物的唯一途徑。

“我如今已知陰陽變換的來時路徑,所謂一元生兩儀,就是如此。但若要回溯過往……”趙蓴低聲喃喃,心神已是全數沉浸了進去。

天地爐以外,世界遵循天理倫常,自不能倒轉陰陽,回溯從前,但若有一地能夠做到此事,就必然是在不受外物轄制的爐中!

趙蓴吞下一口真元,其身便化作一道飛虹,進入到天地爐內,一剎那,竟是連靈穴當中的豐沛靈機都被阻隔在了外面,此地昏昏暗暗,儼然是另一片天地了。

如此,她再仿照先前做法,引來兩道清濁之氣進入爐中,循著心中想法徐徐為之。

一次失敗了,就又引了氣息下來。

反反覆覆,逐漸摸索,到底被她抓到了契機。

只見那清濁二氣本無形體,又無顏色,在那天地爐中飄轉幾番後,竟是緩緩透出幾分黑白來,二者若兩條小蛇互相攀咬,各自銜住對方尾巴,由此便結成圈狀,前後旋轉不止,最後砰地一散,一團沉沉的晦暗之氣就升騰了起來……

趙蓴微微皺眉,仔細端詳著那物,不曾輕舉妄動,貿然上前察看。

而下一刻,那團晦暗之氣就“活”了過來,倏地向上一躍,眼看就要飛出爐頂!

趙蓴眼神凝起,立時是運氣將天地爐封起,才叫此物沒有逃脫,也就在這時,此物彷彿是知曉了自己脫身無望,便又將心思轉動到天地爐中存留下來的些許靈源上頭,霎時間,一股極其強大的引力就從那晦暗灰沉的氣息內發出,這零星幾點靈源頓時衝起,被其徑直採入氣內。

到這時,趙蓴已是目光一亮,口中道:“混沌無狀,這正是太初本源之物!”

她心中大喜,手上動作卻愈發謹慎起來,好在天地爐中無處可逃,這團晦暗氣息雖略微有些掙扎,最後也順利被趙蓴拿入丹田,小心看管了起來。

而有了此物,她便能借此開闢道圖,打通煉實為虛的路徑了。

通神之道,就在其中!

昭衍,元渡洞天。

洞天主人坐守其中,其中的變化自也不能逃過他的眼去,封時竟略有感念,便知趙蓴是要到了功成之際,索性是放開了洞天大門,叫那內裡的景象能夠浮現去外頭天地。

此時,昭衍門中還是照舊如常,弟子們心有所憂,宗門內氣氛便要比平常沉悶嚴肅些。

忽有一瞬間,周遭的靈機竟凝滯不動了,隨後勢頭一轉,竟急急奔流上湧,一路暢通無阻,直入天穹之中!

轟地一聲,雲氣也被盡數推開,在當中露得一番神異景象出來!

卻是茫茫不著邊際,縹緲不見形體,彷彿無窮無盡,遮天蔽日的一團晦澀氣息。

這是何物?

並沒有人能知曉。

只見得晦澀之中,忽有一點光明升起,彷彿是矇昧者得了真知,叫一切有了根由,眾人雖看不清這番景象,心底卻莫名有了一番日月輪轉,山河衍變,看來去之事不斷變化的感受,這感受實不能叫人說出來個什麼,像是極其深奧,難以理解,倏地又叫人腦海一空,豁然是什麼也沒想起來。

差點給天劫忘了,吃書快把我給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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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兩百七七 通神 下

這一眾修士尚未意識到異象的根源在何處,只是屏息觀望而來,等看見四面八方始有紫雲翻滾,堆積成一片濃黑墨色,剎時又有驚雷紫電閃爍而起,便才恍然大悟道:“好生奇怪的道圖,這究竟又是誰要有所突破了?”

也不怪這些弟子有此疑惑,實是大道魁首定下之後,又接連出了天地異象,恐是災劫將至,便叫正道十宗不少處在外化期的修士,如今都選擇更進一步,儘快打破桎梏,突破到這通神境界來了。不為其他,正是為了能有自保之力,並在那天地大劫中多多積攢功德。

此前便有多位龍虎樓的真傳弟子成就通神,突破時雷雲滾滾,異象頻出,看得人是心潮澎湃,只恨不得自己也能有上一場那樣的造化,不必空看著他人,在此望洋興嘆。

而道圖景象多與修士本身功法有關,亦同大道之間有所聯絡,若是獨特些的,僅憑藉圖中展現的事物,就能旁敲側擊出此人身份與來歷,像程勉真的“九霄飛虹”,再如韓縈初的“涵清玉輪”,同門修士只消一眼望去,又豈會不知突破者是誰?

反而是眼前的景象太過迷濛,渾濁成一片隱晦不能察覺的氣息,便實在叫人滿腹疑惑,暗道,我昭衍門下竟還有這樣一名弟子,也不知師承何處,是那一脈下頭的?

此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之際,那醞釀在黑雲內的第一道劫雷,便伴隨著地動山搖的一聲巨響,轟然向下落來!

怪的是,這劫雷分明來勢洶洶,一看就知道威力不凡,可一落去那團晦暗之中,立刻就消弭的無影無蹤了,不能聞其聲,更不可見其形,一瞬間好似從未有過這事,簡直古怪至極!

接連又有十數道天雷打下,聲勢自然是一重高過一重,弟子們心中惶惶,只說這黑雲壓城,雷光彌天的陣仗,就毫不遜色於從前程勉真、韓縈初等輩突破時的景象,此中渡劫之人,根基道法怕也是那龍虎樓真傳的層次。

卻不曉得是誰罷了。

因這天雷聲勢極大,落去後又不曾激起多少浪來,實在是有些不同尋常,才叫幾處洞天內的大能修士也不得不轉了目光而來,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此番景象一眼,各自有些思量入肚。

這當中,自然以亥清反應得最快,只是對那渾濁晦澀的道圖,她也一時說不上來什麼,待細細思忖片刻,方才心中一動,低聲道:“蓴兒本是我道中人,如若再進一步……倒也不是不能夠啊。”話中的我道,即是陰陽兩儀中的真陽一道。

亥清越覺越有可能,登時大喜過望,只等弟子渡劫出關,好向她一問究竟。

至於其餘幾處洞天,即便是早有猜測,也未有如亥清這般篤定結果的,此時此刻,便也風平浪靜如舊。

一直到天邊雷雲經久不散,持續有足足八十一日,那九九天劫的最後一道劫雷,方才在一片疾光中落下,卻是同一時間,那渾濁不明的氣息中也是衝起一股激流,霎時便把四面八方的氣機都給盡數攪了進去,隨後攀上劫雷,竟是徑直撞去雲中,幾下之間,就把壓在天上的雷雲撞得四分五裂,徹底蕩散了個乾淨!

明晃晃的天光遂就此洩落下來,如若是甘霖灑下,澆在一片五色虹霞上面,泛起粉紫、橙黃、碧藍等絢爛神光,叫人目不暇接,深深喟嘆。

便見旁人渡這九九雷劫,都要在那生死關頭走上一遭,千百年來,好不容易功成此境,卻最終折戟在劫雷之下的人也不在少數,哪會像今日這人一般,並看不出有什麼為難,渡劫渡得酣暢淋漓,一路順暢無阻的。

可謂奇哉怪哉!

九九天劫已然結束,堆聚而來的雷雲亦早就散了,卻看那道圖之中升起一處渦旋,引得這些濛昧不清的氣息開始行走如周天,於是清濁二氣從中分化,忽而各自升上沉下,忽而又聚攏回來,迴環相生,悠久不絕。

趙蓴心中微動,肩頭猛地向上一提,整個人便躍入道圖當中,不過幾個呼吸間,丹田的氣機亦是逐漸豐盈起來。

再俯瞰這徐徐流動,好似恆常不變,卻又時時都在變化的混沌無狀之氣,頓是覺得心中暢達,歡快道:

“此正是——

陰陽輪轉變無窮,永珍虛實造化中;

推雲轉日山河動,試將大道問鴻濛!”

自此闢有道圖在身,通神之境,終是落成。

而一看見這道熟悉身影,其餘弟子哪裡還有不明白的,當下便驚歎出聲道:“趙蓴!這竟然是真陽洞天的趙蓴,她亦躋身通神修士之列了!”

諸多不能辨清這道圖景象的人,現下也是回過神來,細細琢磨道:“此人本是劍修出身,按說那道圖之內也該有所展現,然而以如今這般景象來看,保不齊是另外得了機緣……看來這大道魁首,果真名不虛傳了。”

鴻青殿。

甫一見了此番變化,便已有諸多長老站了過來,意欲瞧瞧那新晉通神修士會是誰人。

陳少泓兩袖端起,望見渡劫之人竟果真是趙蓴不假,面上亦展露驚容,忍不住向身側修士道:“以她年歲,只怕還不足千載,這等修行速度,便是當年的斬天也遠不能比,著實是恐怖至極。”

施相元深以為然,心下喟嘆之餘,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語氣沉沉道:“當年她初入我昭衍門下,尚不過築基修為而已,寥寥數百年間,竟就成我輩中人,再回想昔時場面,焉能不為之唏噓。”

便道:“想趙蓴此人天賦卓絕,心性堅韌,尋常弟子更難以企及,箇中種種,任缺其一都不能有今日成就,說到底,這也是她該有的造化。”

至各處洞天,已然有洞虛修士看出那道圖中的蘊意,又難免感到詫異,不曾想趙蓴能得如此機緣,感懷之外,倒有些慶幸此人是出在昭衍門中,諸多從前時候結下恩恩怨怨,往後自可不必再提了。

卻說趙蓴出了靈穴之地,亦是先往長善宮掌門仙人處去,畢竟是借了對方一道上法,如今功成圓滿,也理當過去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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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異人

不想匆匆而至,封時竟卻並未見她,只借由童子之口,說得幾句老生常談的勸誡話語,趙蓴若有所思,便坦然承應下來,腳下步伐一轉,已是挪動身形到了真陽洞天。

洞天內,亥清早已等著趙蓴過來,先要她在身邊坐下,這才詢問起道圖一事來。

趙蓴自然毫不隱瞞,爽快把自身參悟了陰陽之道的事情向亥清一講,後者便喜上眉間,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言道:“不錯,我的徒兒正該如此才對!”笑罷,又沉吟道,“你既已邁出了這一步,日後成就怕還要勝過為師,可知寰垣一事實為災劫,但於你而言,也未必不是一場機緣啊。”

趙蓴亦正襟危坐,來時路上掐指一算,便知此時離自己閉關之際,已過去了一百二十年整,現還不曉得外界當中是何狀況,但聽亥清所言,只怕那寰垣帝君已經有所動作了,遂開口問道:“弟子閉關多年,還不知外頭是個什麼情況,還望師尊與弟子講上一講,也好讓弟子早做打算。”

“為師正有此意。”亥清把手一揮,天下輿圖便詳盡落於二人眼前,只見她並起兩指在上頭劃過幾下,所過之處就如裂帛一般撕開狹長隙口,由上至下,垂天接地,“蓴兒,你且看這些裂隙。”

趙蓴轉動目光,一面看向輿圖,一面聽亥清將這近百年來的事情娓娓道來。

先要說的,便是分佈在這大千世界四面八方的裂隙。百年前,太元諸派尚著手於對鬼域修士的清剿,正道十宗的大能修士,亦不得不移出心力去統籌安排各處小千、中千世界的生靈,是以這原本就存留在界內的後天神明,就被一併歸由了太元道派處置。

寰垣現身後,此派便多有出頭扛鼎之心,只待大道魁首落於昭衍門下,石汝成就知不能再等,必須得拿了生死功行簿出來,先把昭衍給壓下一頭去,才能阻止此宗再成氣候。

此物原本掌握在昭衍手裡,歷代大劫之下,便全靠這件玄物賞分功德,大小宗門也願為此暫時俯首,聽昭衍安排差遣,所以對此物的來歷與底細,各派修士也大多是早有聽聞,而今見石汝成拿出此物,便不由有些疑心大起,不曉得這件東西是怎樣落到太元手中去的。

有心思活絡的人,當下那胸腔之內,就咚咚不停地跳了起來。心說此等要物都已落入太元之手,想必上頭的名門正派也該要有一番變化了,何況天災大劫之後,正是沉痾盡除,老舊之物被剔除乾淨,好叫新生力量藉機湧現的時候,太元道派既是掌握了這一件功德名錄,日後就必然要扶持自家勢力上臺分羹——何愁沒有他們出頭的好機會!

故而在這之後,太元便迅速籠絡了一干北地宗門,其中被六族盤剝去一半,掌門一系又收去另外一半,酣暢淋漓吃下一通,竟無多精力分給零散在各處的後天神明。

只好是交給弟子們下去鎮壓收監,量他們這些失了香火神力的小神,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後續之事自然不出趙蓴所料,這些山野小神雖不能與玄門修士匹敵,可一味被人族道修欺壓,心底也早就憋足了一股氣,現得知寰垣降臨,神庭能復,又豈會沒有倒戈外敵,來一個裡應外合的心思,便等時機一至,就當機立斷毀去神位,為寰垣撕開一道界壁的裂口。

若說這是太元的疏忽,其實也不然。

聽亥清講,那神庭的封神之法也確實玄妙,凡是受封神職之輩,不管你是人是妖,還是天地靈物生出的精怪,只要得了一卷敕書,立時便能白日飛昇,褪去凡胎,從此享用香火,在一方地界內呼風喚雨,無所不能。不過在這以後,一地之神就再不能擅離職守,只因出了自身所轄之地,諸多本事便有大半取用不出來了。

昭衍祖師曾試圖探其根本,猜測這些受封的後天之神早就與所轄領地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如要將之徹底誅去,就要連同那些山野河川、世俗城鎮等一併摧毀。

這樣,才好除了對方的神位。

然而山河易改,世俗城鎮卻不好處置,一個不慎,那就是成千上萬,甚至是數十萬計的性命,對此,昭衍尚不能輕舉妄動,還未立下威信的太元道派,又哪裡能夠動用雷霆手段行事。

故將這些後天神明俱都收監看管,才是現下最為合適的做法。

寰垣選擇從此處入手,也未必不是多加考量後的結果。

換言之,就算不是太元,將這事另外推給其餘宗門,今日結果怕還是會照舊。

只是不論如何,此事終究是在太元手中出了差池,往後再有因此而生的波瀾,此派到底難辭其咎。

“山河湖海處的裂隙還好,即便有幾處勢單力薄的宗門在那裡立足,所成災禍也遠比不上生在世俗城池中的裂隙,這些東西來得突兀,等閒修士根本不得靠近半分,不然叫那亂流裹去界外,多少也逃不過一個死字,是以傾力營救之下,諸地死傷還是不容小覷,我看麾下宗門,亦是有些人心惶惶。”

亥清所言也是正理,細看那輿圖上的裂隙分佈,便可發現多數裂隙都在南地,而越是靠近名門大派,如正道十宗的鄰近地界,就越是不可能有這等異常出現。畢竟臥榻之地豈容他人酣睡,勢力稍大些的道修門派,手中都持了統轄一地的地符,境內山河神祇早已清理的乾乾淨淨,哪裡會留下後患來。

就只有實力低微,根基淺薄的勢力,並無法重整一地之山河,只能與小神同臥。

從懸河往南,此般小門小派甚是不少,受此影響也是最大。

然而趙蓴所見,那最大的一處裂隙,竟然是在懸河地界之上。

思忖片刻,她又恍然大悟。

因這界內最大的一尊山河神祇,不正是懸河的河神?

亥清也是說道:“你可記得當年被寰垣奪去的半株古榕?如今他借了此物吞取天地靈機,不知又孕育出了什麼東西來,雖不敢貿然進入北地,可是南地之中,卻不乏那些東西在行走。又因體貌特徵盡與我人族無異,為區別你我,便稱他們作‘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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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授職

異人之說當真古怪,但一想到寰垣帝君實為天地間最後一尊先天神明,這些年來又不知在何處得了些不為外人所知的手段,恐是與茫茫宇宙間的另一片天地早就有了聯絡也不一定,如此說來,便是拿出什麼神通,都不會叫人感到奇怪了。

趙蓴出了真陽洞天,方才回到洞府不久,便聽到外頭有人來訪,至於所為何事,她從亥清處來,心中也是早就有數了。

來者一共六人,俱是形貌不凡,氣勢驚人,打頭的女子身披錦繡羅衣,縱是神情和緩,眉眼間亦有一股頗為深重的煞氣,可見是那殺伐果決,毫不手軟之輩!

因是來客,她便先自報了家門,其名作邵懷青,師承象玄洞天門下,與那杭書白一般,都是陸望陸仙人的直系徒孫,只是邵懷青的恩師更甚一籌,早已是得了洞虛大能之位,是以她這一脈的弟子,論威名又要勝過其他。

除邵懷青外,另五人亦多是十八洞天出身,唯有個叫做武琮的,背後師門並不如何顯達,便只怕今日成就全是靠自身進取得來,實在是小看不得。

“趙長老!”邵懷青直抒胸臆,取了枚鐵色小牌遞去面前人手裡,沉聲道,“遵奉掌門仙人旨意,這一枚庚金符便交由長老來掌管了,自此以後,凡執掌大人之下,鎮岐淵一應長老弟子皆聽候差遣,請!”

掌門有旨,要趙蓴突破通神境界後,便調往鎮岐淵任首座長老一職,如今她出關歸來,邵懷青等六名長老前來見她,自然是為了把這首座長老的信物交到趙蓴手上。

鎮岐淵掌征伐外戰,祖師在位時,此殿執掌便是太乙金仙陳橫戈,時無首座長老,餘下修士皆聽此一人差遣,在這之後,才有了庚金符一物,用作傳達劍仙人旨意的憑信,而今用以作首座長老的身份信物,自有其象徵之意在。

趙蓴接過此物,入手一片冰涼,心頭亦適時升起一股神異之感,只是無法言說出來。而聽罷這庚金二字,她也就曉得此符的來歷大抵是與誰有關了。

“有勞邵長老了,”趙蓴環看眾人一眼,倒不曾因資歷淺薄而在這幾人面前露怯,當下收起庚金符來,口中已是問道,“鎮岐淵諸位長老可都是在此了?”

邵懷青便道:“長老,我鎮岐淵有通神修士十三人,除我六人以外,餘下七人都領了命令鎮守在魔淵一地,無詔不得擅離職守,是以今日只有我六人前來拜見。”

趙蓴微微頷首,答她道:“原來如此,那七位長老既是身在魔淵,今後若非要事,便還是少請動他們為好。”

又讓邵懷青等人依次落座,才點頭繼續說道:“我才出關不久,雖蒙受掌門仙人看重,領了這首座長老之位,但真要論資排輩起來,卻不比諸位道友資歷深厚,眼下對外頭之事的來龍去脈,也不過才瞭解了個七七八八,攘外一事,還有望諸位扶助一番。”

此中以邵懷青為首,誰不是數千年道行在身的老練之輩,便是心浮氣躁,眼高手低之人,也不能在亥清手下走到今天這地步來。

雖說在這幾人心裡,確是不曾想到首座長老之位會落到趙蓴頭上去,但此事畢竟是掌門仙人的安排,且趙蓴又師承於亥清座下,從前只是修為不足,而今突破通神,也確實稱得上名正言順一說,是以可惜之餘,邵懷青倒沒有多少怨懟之心。

便與眾人齊聲言道:“長老言過了。”

趙蓴只是點頭,輕笑道:“既如此,我便要問問諸位,現下我鎮岐淵在做些什麼安排,當中有無棘手苦難之處,若有,我等也要儘快拿出一套章程來。”

這六人便順理成章地答了一番話來,說道:“因那異人不好上來北地,只能在南地之中逡巡作惡,擾亂四方,我等便派遣弟子,將懸河以北的大小宗門聯絡起來,好成一條阻敵北上的連橫脈絡,除此以外,便是各地的界隙之中,不時會有些奇形異怪之物混入此方天地中來,因能橫渡虛空,便至少是有外化修士的實力,一些不入流的宗門與勢力就為此遭了殃,時常會向我正道十宗尋求援助。

“便如此,我北地仙山的景況也要遠遠好過南面了,聽說那處異人氾濫,不知是使了什麼手段,竟遊說了不少精怪異族倒戈過去,甚至有些玄門修士也變得心志不堅起來,與那些異人暗通款曲,也把自身稱作天人來看。”

玄門道修稱這些瓜熟蒂落而生的生靈為異人,對方卻自有一套行事之法,號稱為寰垣帝君御下,長生長樂天人。

從邵懷青等人口中得知,南地宗門本就積貧積弱,若非有云闕山與萬劍盟紮根其間,此地情形怕還要一落千丈下去,只是這兩處的修士本不算多,後者更不是宗門勢力,僅是天下劍修論道修行之地,其中弟子一旦被宗門召回,所能呼叫之人就堪稱是少之又少了。

何況天外巨影撞破界壁之後,盟內劍仙也不得不凝聚心神到天海中去,是以南地全境,多是要靠北面宗門支援。

眾人亦何嘗不知,若想將異人之害連根拔除,就必須先斷去懸河之中,那日夜不休地在孕育異人的古榕,只是寰垣當初謀劃了多年才取走此物,在這上面費下心血又何止一星半點,仙人之下,諸位大能修士不是沒嘗試各般手段,可惜都收效甚微,實在撼動不了此物。

趙蓴持得庚金令在手,便知自己絕不能作壁上觀,古榕既不好除,那就先從別處下手。

懸河以北,幾處小宗並結一起,倒也摒棄從前恩怨,在這天地大劫之下苦苦支撐起來。

只是這等實力單薄的小門小派,即便有攜手共進之心,也不過是能使實力相仿之人多上幾名,宗門若不入流,門內便連個外化修士都沒有,一旦有外敵殺來,多半就只有引頸受戮的下場。

改了一下出場人物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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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自顧不暇

雖說北地仙山並無多少山河神祇存在,但因此方地界貧瘠荒遠,再往南去就要靠近懸河天塹,是以沒有多少大宗在此,只餘幾處小小宗門與一幹不成氣候的道修家族存在,平日裡光是要抵抗北上而來的異人,便就用去了大半力氣。

再說附近一道擎天接地的界隙之中,還不斷有奇異之物穿梭而來,情形若此,要不是北邊的地階宗門願意施以援手,此地哪還有人跡可見?

不過大劫將至,許多稍有實力的宗門,如今都是以自保為上,並不願平白無故分出人力,浪費在幾處可有可無的小勢力之上,所謂馳援四方,也是在正道十宗的授意之下,才肯結作盟友,庇護周遭勢力與世俗城池,不然今日之慘相,還不知要嚴重到何等地步去。

此日,那一片連綿百里的山脈之中,亦是齊聚了有七八個神色焦急,目光發顫的玄門修士在,言談之間,語氣慌亂不定,彷彿有何等惡獸在身後追趕似的,再是倉皇不過。

“齊掌門,憑你我多年交情,今日到底能不能給我等一個準話,便說半月之前,我等就已經遞了訊息給銀海劍宗,怎的到了今日還沒有音訊傳來!”當中一人負手踱步於殿內,急得滿面漲紅,只恨不得要衝上前去,將此事質問得個清楚明白。

“是啊齊道友,如今這情形有多艱難,你難道還能一點不知?”又有一人瞪起雙眼看了過來,憤憤不平道,“那些天外邪物可不等人吶,任它們多活一日,就不知有多少人會被吃去,那銀海劍宗收了昭衍多少資糧,不是答應好了要庇護我等的嗎,現在又怎能坐視不理呢!”

“若再不來,我們就找臨風谷,找碧心宮!等解決了今日之事,便向昭衍告它一狀去,誰怕它呀!”

殿內你呼我應,頓時一片嘈雜亂象,齊掌門喘著大氣,連忙呵斥一聲,震服眾人道:“胡亂議論什麼!”

這齊掌門素重休養生息之道,即便本身壽元已經過了十之七八,臉上卻還紅光滿面似壯年之貌,加之她又是方圓數百里內,諸位真嬰修士中唯一鑄就了法身的人,是以這幾處小宗在摒棄前嫌,結作盟友之後,便多是以這位齊掌門為首,眼下見她勃然大怒,幾個修士也是連忙住了口,卻忍不住長籲短嘆起來。

齊掌門亦何嘗不知道他們的難處,今日齊聚在這殿內的人,已然就是方圓數百里間,所有勢力中的真嬰修士了,至於那些沒來的……亂局之中,有幾個隕落的也不是奇事。

此方地界多山多嶺,原本是有個山神在的,因神力低微,難是玄門道修的對手,他們也便沒把此輩放在眼裡。

可自打那山神廟中出了異象,開始有天外邪物從中滲出後,周邊的勢力便就接連遭了殃,齊掌門等人對此毫無還手之力,只能龜縮在山門大陣內,一面用著渾德陣派賜下的守山大陣苦苦支撐,一面向北邊傳訊,等著銀海劍宗、臨風谷等地界宗門派了修士過來誅除此患。

可惜今日,那銀海劍宗也是自顧不暇了!

齊掌門站起身來,兩手往下一壓,眉頭已是皺起,道:“貧道昨日便得了銀海劍宗的回書,只怕此宗的處境,並不比我等好過多少啊!”

殿內倏地靜了下來,無人不為此露出驚容,忙問道:“怎會如此,銀海劍宗可是有數位通神修士在,若連他們都自身難保,我等還能有什麼活路?”

“齊掌門,你快快說來,那邊究竟如何了!”

“還能怎樣,異人上不來北地,不好對付的就只有那些來自天外的異邪之物了!”齊掌門自懷中取出傳書,將之壓在了眾人眼前,並言道,“說是從東邊過來的,不知是有些什麼神通手段在身,一路上避開耳目,也不見有什麼動作,卻偏偏盯上了銀海劍宗,連著周遭幾處宗門都遭了殃,聽說碧心宮的人,一夜之間就被那天外邪物吸走了大半去……如今,只怕也沒有什麼碧心宮了。”

這還是人階宗門,竟然一夜之間就覆滅不存了!

幾個真嬰聽得臉色煞白,霎時是神情灰敗,難以言語。

又有人斟酌著問道:“那地界裡不是有銀海劍宗與臨風谷兩處地階宗門嗎,難道聯起手來,亦不能將那邪物給誅除了?”

齊掌門搖了搖頭,幾乎是咬緊了牙關,目露恐懼之色,道:“不僅不能,反還折損了一尊通神修士進去,便叫銀海劍宗也只能退守到山門之內了。”

竟連通神修士都隕落了一位!

須知這等修為之人,在地階宗門內也是能夠獨力支撐一派的強大修士,如今驟然隕落,對銀海劍宗何嘗不是一記重創?

怕短時之內,此派都不敢輕舉妄動了。

齊掌門低嘆一聲,心說銀海劍宗本也有如日方升之勢,怎奈門中那位有望成就洞虛的太上長老在突破上頭出了岔子,一朝轉生而去,叫此派至少是數千年內,都不可能有晉昇天階宗門的可能了。

現下又折損一尊通神進去,便是銀海劍宗也經不起如此損傷,遑論分出人力,到此地來援救他等了。

自此北上七八千里,幾乎不能看見半點人跡,原本零散在谷地、平原的大小城池,如今也大多廢棄下來,城中百姓不是北上避難,就是被附近宗門接去山下施以庇護,只好在這些城鎮都是後來興起,沒有城隍受封在此,不然死傷之數,就是翻個幾番也填補不滿。

今銀海劍宗治下,早已挪來了方圓三千里的所有城鎮,並大小修真家族百餘支,即便是不再此派所轄範圍內的勢力,也有不少是聽聞了此宗威名,這才千里迢迢前來投奔的。

至於在這些人上額外耗費的資糧,也不需銀海劍宗承擔,俱是兩大仙門賜下資源,從世俗糧草到靈玉、丹藥等,向來齊全周到,任誰也說不出怨言來。

便忽略了近來屢屢作亂的那隻天外邪物,銀海劍宗的日子實際上還是十分安寧的。

但如今,他們也不得不急書一封求援信,期望昭衍能夠出手來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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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行路難

近來世道生亂,如齊掌門一般急傳書信,懇求銀海劍宗出手相助的自然不止一處。

然而一月之前,卻有一隻天外邪物前來作祟,一夜之間便人階宗門碧心宮吃得上下一空,就算有弟子僥倖逃出生天,此派也因為死傷過重而分崩離析了。

事發突然,饒是銀海劍宗也未曾及時反應,隨後再要出手誅此邪物,竟然是難以尋到對方蹤跡,只覺得此物虛虛渺渺不見形體,白日裡升騰在雲間,隨氣而走,今日還在這裡,明天便不知道又在哪裡去了,而每到無月之夜,這邪物就又如急風潛入,來去之間,修士便雙目一瞪,霎時消弭了聲息下去。

是以周遭宗門修士,便喚此物作“風邪”二字,夜晚間不論有無月明,皆不敢擅自離開山門大陣,唯恐被那邪物給“攝了魂”去。

山澗深谷,層層樹影之下,卻正有十餘個趕路而行的人在,當中憑一真嬰修士打頭,餘下之人便什麼修為都有了,只都一樣的神情驚惶,惴惴不安。

“呂長老,那銀海劍宗真會放了我等進去嗎,萬一我等投靠過去,他們卻坐視不理,這又該如何是好?”說話那人面色蒼白,氣息浮亂,顯然是有傷在身,便除了走在前頭的真嬰,這一行人中,就以她修為最高。

呂琇聞言,默然轉過身來,見這十餘名弟子無不是驚慌失措,目光躲閃的可憐模樣,心中也是長嘆一聲,言道:“就算如此,我等留在外頭也是死路一條,只有是進到了地階宗門的守山大陣之內,才能保下一條性命。至於銀海劍宗……”

呂琇明白,這些弟子的擔心不無道理,她們碧心宮和銀海劍宗素有嫌隙,如非後者門中的那位太上長老突破洞虛失敗,這附近的宗門怕早就被銀海劍宗統統納入麾下了,且此派弟子仗著宗門勢大,也常有恃強凌弱,對看上之物巧取豪奪的事情發生。

現下碧心宮已亡,她們這些弟子就好似飄零無依的浮萍,也難怪眾人擔驚受怕了。

“別擔心,”呂琇的聲音沉了下來,先頭還有些許猶豫,後面便孤注一擲,顯露出幾分決然來了,“出走之前,我已拿了大半傳承在手,只要向銀海劍宗獻上此些功法典籍,左右是能得不少寬待的。”

“這!”

這無疑是欺師滅祖!

一干弟子深知此舉不可為,但一時間竟也無法說出來個不字,莫說欺師滅祖了,碧心宮上下長老弟子,到如今來怕也剩不下來多少,若是還做著重興宗門的美夢,那才叫痴心妄想。

想到這裡,眾人心頭那僅剩無多的希冀也徹底消散了,正待繼續趕路之際,卻是忽地一震,察覺到頭頂之上有數道遁光一晃而過,又似乎在找尋著什麼,在此地徘徊不去。

“這幾人好大的膽子,是哪一家的修士?”先前那臉色慘白的女子再度開口,心頭也是鼓動如雷。

自從有風邪在此作亂,附近修士便不大敢在雲天之上飛遁行走了,唯恐是驚擾了那來去無蹤的邪物,所以即便是身為真嬰修士的呂琇,一路行來也是帶著弟子們穿行在山林之間,往隱蔽地形中走。

何況除了風邪之外,這方地界內也有不少潛入過來的其他邪物,尋常修士根本無法對付,至少也要靠外化修士才能拔除一二。是以銀海劍宗因風邪作亂而閉鎖宗門之後,附近的邪物數量就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

這些在雲上行走的修士,一個個的都陣仗不小,可見是毫無懼怕之心,便不曉得是什麼人在了。

“此處動靜頗大,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會有邪物主動靠近過來,我等先躲去一邊!”呂琇自不會認為她們這一干碧心宮弟子能有抵擋邪物的本事,故而當機立斷,就打算先從這裡退走。

話音方落,頭頂上的動靜就更厲害了起來,從遁光中顯露身形的修士個個英偉挺拔,披就一身玄衣,忽地眼神一轉,手上五指抓握,一縷青紫氣息就無中生有地飄散出來,被此人狠狠抓在手中,另手便持起清輝湛湛的一輪寶鏡,口中大喝一聲:“哪裡逃!”

青紫氣息被寶鏡神光鎖住一截,竟當真是掙脫不去,在那修士手中扭動一番後,霎時間凝聚真身,便化作一條模樣古怪的長蟲來,此物蛇身人面,無鱗無爪,頭顱上的面龐生有三雙碧青眼眸,卻看不見其他五官,彷彿連肉皮也是薄薄一層,裡頭就不知是些什麼東西了。

呂琇見得那物,當即便忍不住渾身一抖。她是知道這種邪物的厲害的,風邪作亂之前,此物就已經吃了碧心宮不少長老弟子,門內一位外化修士,也是被這邪物咬去了半截身軀,顯些喪命當場!

不過今時今日,這古怪之物卻是半點反抗不能了,眼下落到這玄衣修士手裡,勉強是盡力掙扎一番後,就被寶鏡一照,頃刻間化作一道青煙,被此人收入了鏡內。

“長老,此物已經伏誅!”玄衣修士微微頷首,復又將寶鏡以雙手拿起,好叫身邊之人能夠看得清楚。

“不錯,算上這一隻,此地的天外邪物便就只剩那行蹤不定的風邪了。”同樣是身披玄衣,肩膀,胸腹之處卻有大團繡金紋路的長老,眼下只是淡淡瞧了一眼寶鏡內還在不斷扭動的怪蟲,言道,“且收好此物,日後帶回宗門,也好查探一番這些外來之物究竟有什麼特別之處。”

呂琇心中好奇,自以為不動聲色地打量了那些玄衣修士一眼,便在觸及其中一人的面龐時,忍不住心潮激盪。

竟然是她?

這許多年來,此人也不過是她修行路上的過客罷了,只是對方聲名太盛,到如今來已是雲泥之別,再不是當初結伴同行的小小修士了。

呂琇不出聲,一干碧心宮弟子也不敢妄動,只等那幾名玄衣修士都離開了此地,才低聲喟嘆道:“真是厲害,竟治得邪物毫無還手之力了。”

“天色尚早,我等儘快趕路,必要趁天黑之前到銀海劍宗去!”呂琇直起身來,眉間愁悶已消解不少,並向弟子們解釋道,“那些都是昭衍的人,他們喚長老的,便就是這一代的大道魁首,昭衍劍君趙蓴。我等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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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死疑

呂琇等人行路之際,趙蓴已是率了幾名昭衍弟子回返至銀海劍宗。

百年前,天下各處始有界隙撕裂,趁此危亂時分,自那界外虛空潛渡進入此方天地的妖邪也是數量頗豐,兩大仙門以為,從前三千世界之外,倒也沒有這麼多妖邪之物徘徊不去,如今蜂擁而至,保不齊也是寰垣蓄意為之,意在消磨玄門道修一方的實力,叫他能夠趁虛而入。

也是因那界外妖邪往往實力不俗,受此殃害的勢力便很是不少,這才有渾德陣派施佈下上乘陣法,好叫各大宗門可堪支撐一二,至少是等得到上宗修士馳援過來。

不過銀海劍宗的守山大陣,與渾德陣派之間倒是沒有什麼聯絡。

此派底蘊深厚,未曾晉昇天階之前,即便在地階宗門行列內,也要屬頭一等了,何況後來又得了位洞虛修士坐鎮宗門,自此實力大漲,山門陣法亦有所改進,便取了萬劍之陣,能守能攻,洞虛之下,自是沒有修士能夠力破此陣,所以也不怕那風邪之物找上門來。

只是此物一直守在外頭,門下的長老弟子便再不敢下山而去,即便所轄地界已有眾多邪物,一時間也不好出手剿滅。

如此一來,南邊的小勢力就更加苦不堪言了。

故聽聞趙蓴已攜部下弟子將附近邪物剿除,此派掌門才難掩喜色,忙是大張旗鼓地將前者迎入殿內,又甚為客氣地端起袖來作了一揖,頷首道:“有勞趙道友前來襄助,如今也是解了附近修士一樁心腹大患,貧道便代這大小宗門多謝道友了。”

除他以外,殿內還有通神四人,並上死在風邪手裡的那位通神期修士,這銀海劍宗全盛之際,門內通神就有足足六位之多,即便是天階宗門之內,通神修士也不過這個數而已。

不過此等修為,若是放在昭衍、太元這樣的名門大派之中,卻只是卸下了弟子身份,勉強能領長老之位罷了。

趙蓴卻回了個稽首,笑言道:“魏掌門客氣了,不過是剿了幾隻邪物,如何當得起這般大禮,況如今風邪未除,貴派弟子仍是無法出入山門,若要言謝,倒不妨等到拔除了風邪之後,再謝也是不遲。”

魏浮聽罷這話,便難免暗自咂舌起來,心說此人名聲雖大,修為卻不比在座之人來得深厚,不過是才突破到通神不久,卻不曉得哪裡來的底氣,就彷彿那逡巡在外的風邪,在她手裡就是個任人揉扁搓圓的東西,假若要取其小命,便好似信手拈來一般。

可若當真如此,銀海劍宗的通神修士又怎會喪了性命?

掂量著趙蓴乃是仙門來使,魏浮倒不曾將質疑擺露到臉上來,當下眉頭一揚,已是笑道:“道友既如此篤定,想來那風邪一物,也定然不是道友的對手了,只是此物行跡飄忽,便使得找尋真身成了現前的一大難題,就不知趙道友有無辦法能夠找出此物的蹤跡來。”

座中一人接話道:“這可恨的妖邪殺了我派一位通神,如若道友能有法子找出它來,我等自當鼎力相助,早些誅除此害!”

言語之間,自然是對那風邪恨到了極處。

不過趙蓴卻未回應,反是若有所思地垂下眉眼,隨後往魏浮身上落去目光,點頭道:“風邪一物,我自有法子能除,只是另有一事,還得請教一番魏掌門了。”

不知怎的,魏浮心口一跳,臉色已有些許不好,遲疑道:“道友有何疑問,儘可道來無妨。”

趙蓴便抬手指了指天上,兩眼徐徐掃過這殿內幾人的面龐,道:“這界外妖邪從是東部海國之上的界隙潛渡而來,一路上吞雲吐氣,早就與此方天地呼應一體,是以才能躲過我玄門道修的耳目,跑到這處來做亂。”

東部海國?

眾人不禁愕然。

又聽趙蓴話鋒一轉,聲音驟然沉下,道:“之所以是選了此地,想必也是因為貴派當中,有什麼東西頗為吸引那物,這事,怕就只有魏掌門能夠知曉了。”

心中所想被一語戳破,魏浮目光凝起,連忙要開口否認,不想趙蓴目光如電,彷彿早就已經洞察清楚,叫他再不好出言隱瞞,不得不斟酌一番之後,才暗暗咬牙道:“此事不曾早些告訴道友,卻是因為我等自己也摸不大準……”

原這也與銀海劍宗那位已經身死的太上長老有關。

當年銀海劍宗正如日中天,魏浮的師伯,即此派太上長老,其雖道行深厚,儼然已至圓融無缺之境界,但距離那自成一界的洞虛之境,卻總是差了至關重要的一步,為此更蹉跎了不少歲月,以至於不踏出這一步來,恐怕過不了一兩千載就要坐化身死了。

此後過了不到百年,這人卻將魏浮召至跟前,聲稱自己得了一番機緣,連那洞虛境界也是指日可待。

說完這些,便宣佈閉關突破,之後果然順利無比,出關時已然就是那大能之身了。

但是好景不長,銀海劍宗才藉由這位太上長老之名,晉昇天階宗門不到五百年歲月,此人就驟然身死道消,叫魏浮身為一派掌門,也不知如何對門中眾人有個交待。

而待趙蓴將這件事情仔細一聽,也就與魏浮等人一樣,明白了此人的死,必是與對方那道突破洞虛的機緣有關。

於是便問道:“敢問魏掌門,這機緣究竟是?”

話已說到此般地步,魏浮更沒有什麼隱瞞的必要,只是嘆氣道:“是息土,太上長老說他得了一粒息土。”

殿內眾人不見驚訝之色,可見是早就曉得了這事。

趙蓴也並不意外,心道,通神修士要想順利突破洞虛,若是能尋到一粒息土,就自然能夠憑藉此物,將突破化為水到渠成之事,像從前厚顏朝她討要過息土的耿弘之,就是存的這個主意不假。

至於憑藉息土成就洞虛的修士,雖會在得道成仙上難如登天,但像此人一般身死道消的,還從未有聽說過。

而銀海劍宗的太上長老又絕非是那根基不穩之輩,此中差錯,就只能是存在於息土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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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息土

連那風邪在此徘徊不去的原因,也頗有可能是與這有關。

魏浮此刻心虛不已,一是為著門中隱秘之事突然被趙蓴這一外來修士所戳破,二則是因那位太上長老隕落之後,其意外得來的息土,竟然是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如今都還在銀海劍宗內安放著。

身為通神修士,魏浮又怎可能不瞭解此物的珍貴,只一粒息土,就能供養出一位洞虛期的大能修士來,而天下道修,又有多少人能觸及此般境界?

便哪怕是正道十宗的弟子,見了此物都要忍不住出手搶奪,可知銀海劍宗擁有息土的訊息一旦傳出,將會引得多大一番陣仗!

即便今日是趙蓴站在他的面前,魏浮亦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就怕對方惡念突起,做下那強取豪奪的事情來。

而趙蓴只消一眼望去,便就曉得魏浮心中打的是什麼算盤,雖說銀海劍宗那位太上長老就是死在了這粒息土之上,但只要此物還留存一日,想借此機緣參破洞虛大關的人就永遠不會斷絕。

縱是眼下無人邁出這一步來,也不過是因為此派修士當中,還未有道法精純,業已達到了通神圓滿的人在。

假若是到了那時,亦有人像那太上長老一般,多年求索而不得寸進,只能眼睜睜看著歲月虛度,逐漸行將就木,壽元凋枯,便恐怕是九死一生的機會,也會有人願意賭上一賭的。

“魏掌門,”趙蓴微微頷首,神色坦然道,“不知貴派那粒息土,可否借我一觀?”

可見是早已料到當初的息土還留在魏浮手中了。

但這話未免太過直白,彷彿是把暗地裡的心思突然鋪就在明面上,莫說是魏浮聽後臉色一變,就是在座的其餘幾位通神修士,也不禁大為光火,叫這大殿之內,驟然冷若冰窟。

“道友慎言!”

魏浮還未開口,列座當中就有一道聲音傳出:“此是我銀海劍宗太上長老傳下的秘寶,怎可輕易借人觀之?”

“師姐所言極是,此物遇氣而增,一直被掌門師兄悉心儲存,丁點氣息都不洩出,怎可說風邪一物是因我銀海劍宗才在此地作祟的,我看趙道友還是莫要在人前說這些離間道修諸派的話了。”

殿內幾人皆是銀海劍宗門下,兩三人便可呼應起來,斷言趙蓴是冤枉了他等,而話語之中,又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讓魏浮交了息土出來。

趙蓴卻不為所動,復又重新問了一道:“魏掌門?”

魏浮神色一凜,就在這短時之內,心頭早已是千迴百轉了許多遭。

眼前這人出自真陽洞天門下,又得了那大道魁首之名,便論前途之廣大,已然是無人能與之相提並論。而似此等天驕,若是用了息土等外物來突破境界,卻是與自斷前程沒有差別了。

魏浮要防她,無非是趙蓴不屑此物,其身邊之人卻未必如此,要是有人想借趙蓴之手前來搶奪,他又當如何是好?

此外,今日要是不答應了她,後者也還有其他法子能夠了遂此念。

只消把那風邪一事加諸銀海劍宗之上,她便能正大光明地帶了昭衍之人來此,以清剿邪物之名義,隨手把那息土攫取而去。

魏浮想,此真當是進退維谷之難事。

為今之計,卻只能拿出息土來賭,就賭趙蓴會不會見利起意了。

他道:“趙道友若要一觀,貧道又怎敢推辭,只是那息土一物還存放在地脈之下,道友若不嫌棄,貧道願為道友引路,請!”

殿內本還是一片人聲鼎沸,此刻卻因魏浮之言而寂靜下來,趙蓴目不斜視,未曾在意除魏浮這一掌門之外的其他人物,只點了點頭,道:“那便有勞魏掌門了。”

二人遂離了大殿,經由魏浮親自引路,來到一處兩山夾谷之間,自低窪地界的石洞進入,一路暢行無阻,只覺得萬籟俱寂,唯有地氣幽森,才在眼前瞧見一處正不斷向外噴流著雪白水花的泉眼。

魏浮略微吸了口氣,並指望前頭一劃,那泉眼便縱橫開裂,一粒黃豆大小的珠子趁勢跳了出來,就此落到兩人跟前。

“道友,這便是息土了。”

息土是什麼模樣?

見多識廣如趙蓴,其實也並未真正見過這等奇物。

唯一知道的,是師尊亥清曾經得到過一粒息土,宗門內的日中谷秘境,即是這粒息土衍化出的洞天小界。

但亥清的一身修為卻是實打實地修行得來,成就洞虛也和此物之間沒有關係,便有人曾道,這粒息土落至亥清手裡,實在是暴殄天物無疑,只是誰又能從這等兇人手裡,把那息土給奪了過來呢?

便也不了了之了。

是以趙蓴今日,也確實是首次見得那傳說中長息無限的息土了。

粗看去是沒有任何光亮的砂礫,只隱約透出幾分灰黃顏色,但若細細凝看過去,便能發現這一粒黃豆大小的珠子,其實是數不清的、細細密密的塵土凝聚一起。

有幾十萬數還是上百萬數?

竟連修士眼力都無法察覺清楚,彷彿那渺小的塵土無時無刻都在增長似的,倒當得起古籍中的長息無限四字。

但就是這樣一粒黃豆大小的東西,輕易葬送了一位洞虛修士的性命!

趙蓴定了定神,竟覺那息土之上傳來些許灰敗的死意,當下便記住了此事,欲等回到宗門之後,再仔細向師尊亥清問問這上頭到底有什麼古怪。

“此等奇物,當真不可捉摸。”趙蓴慨然一嘆,旋即又向魏浮言道,“只是有前人先例示警,還望魏掌門能夠謹慎待之,莫要重蹈覆轍才是。”

魏浮詫異道:“趙道友難道不是為了——”

便聞趙蓴無意於此,他這心間的陰霾頓時就蕩去一空,連忙道:“貧道卻以為趙道友是想借了息土來引出風邪,若如此,我銀海劍宗也是願意拿了息土出來,只為還附近修士一個安寧。”

談話間,趙蓴已是拂袖往外走去,聲音淡淡從石洞上方傳來:

“魏掌門有心了。只是我除此物,尚無需借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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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 收服

山門外,雲天下,林海莽莽,四處皆靜,難見一道人影。

蓋因風邪作亂,便連銀海劍宗這等地階宗門也要閉鎖山門,依靠守山大陣來躲避界外妖邪,又何況是附近的其餘勢力。

趙蓴御風而起,數息之間就已踩上雲頭,而眼下將至正午,確是天際晴朗,日光大盛,乃是一日之內陽氣至盛的時候,此時,一切陰邪都當退避三舍,諸多邪祟之法亦不好施展而出。

但那界外之物雖被此間修士稱作妖邪,可究其根本,此物卻並不與陰邪一道相關,只是偷渡到此的異種生靈罷了。

所以晝夜陰陽之變,也完全不能讓此物為之觸動,銀海劍宗那一干搜尋之法,最後便做了無用功。

而趙蓴到此地來已是有了一段時日,亦摸索出了幾分風邪的底細,發覺此物能與雲氣相感,只怕是沒有什麼具體形態的,白日裡,此物與騰昇的清氣交相呼應,由此便能自如地去向天地各處,且還不易被修士們察覺。到了夜間,天陽漸退,地陰之氣浮出,此物便順勢混入陰濁地氣之間,在蒼茫大地上長驅直入,無人能阻。

尤其是到無月之夜,陰陽二氣交織不清之時,此物蹤跡就更難尋,趁亂擄掠神魂,誰又能反應過來呢?

趙蓴默唸一聲,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躍出守山大陣,一步邁入層雲之中。

隨後又挪動身形在此觀察片刻,心中逐漸有了把握。

對於這隻風邪,她既能夠找出其所在,便就料定對方還在自己能夠對付的範疇內,左不過是通神修士的層次,再不能高到其它地步了,不然銀海劍宗的守山大陣,還不一定能保下此派來。

“你既藏身在天地二氣之間,那我便挪了這兩氣走,看你又能躲到什麼地方去。”趙蓴淡淡一笑,凝神運氣間,一片晦暗不清的幽深景象便顯現在了她的身後。初看並不覺得引人矚目,但只要兩眼一移過去,卻就再不能從上頭離開了。好似心神都被吸引了過去,有許多捉摸不清的意味藏在其中,甚是高深莫測。

魏浮等人見此,自然便知此情此景是與趙蓴的道圖有關,但後者畢竟是以劍修身份揚名,如今法相渾濁,並不如尋常劍修鋒芒畢露,就委實是有些難以琢磨了。

只是風邪的本領頗為奇異,這昭衍趙蓴可當真能夠對付此物?

魏浮若有所思,不覺皺眉思忖,臉色端凝。

便說那渾濁隱晦的道圖法相顯現出來後不久,趙蓴就拂袖一攬,把這方圓近百里的雲天鎖在了手裡,在這上面,便就是大千世界的三重天域,此物很有幾分謹慎,知曉其中不乏利害之輩,是以躲在三重天下,才久久不曾叫人察覺。

趙蓴倒也要慶幸對方不曾進入三重天內,不然同樣是挪動天地陰陽之氣,在三重天內還不知要難上多少。

她一點頭,身後法相也應念轉動起來,此時,在趙蓴這等陰陽一道的修士眼中,面前的雲流與霞光,頓時就被分作陰陽兩氣,在天地間按一定規則湧流奔走,變化不休,是以憑藉人力無法掌控,即便是如今的她,所能做到的也只是窺測。

不過這已是完全足夠了。

便看見那陰陽兩氣之間,附著流動的有一層難以察覺的異物,許是並非此界生靈,它亦不曾真正地融入天地之間,只是棲身此處,藉以藏蹤匿跡罷了。

既是找到了風邪所在,現下之事便不再艱難了。

隨著趙蓴催轉真元,天地間的陽清、陰濁兩氣即緩緩受得牽引,開始往法相之中流動而去,藏身其中的風邪立時便有所察覺,趁勢想要脫身而去,趙蓴卻大喝一聲:“往哪裡逃!”

霎時間,那一尊渾濁不清的法相就暴漲數倍不止,若另一片灰天似的壓了下來,其中亦有陰陽之氣,能與外界的兩氣交相呼應,成一道圓融無缺的執行周天,風邪身處其中,只能隨氣而走,若陰陽兩氣不能往外流去,它也就徹底走不脫了。

以這等法門,趙蓴便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拿下此物,而若要徹底誅除,則就是另外一番手段了。

她道這些界外妖邪來歷不清,且個個本領奇異,令人咂舌,與其將之殺死,倒不如捉回門中嚴加看管,看能否從中摸索出什麼新的東西來。

自然,這也是宗門的意思不假。

風邪一物甚是奇異,一旦混入氣中,等閒修士就再不能有所察覺,這樣的神通,的確是趙蓴出關之後,所見妖邪當中的唯一,是以其餘人等也無力捉拿此物,只能是暫且收入她的手裡,看日後帶回門中處置。

便把此物收起,趙蓴又將附近山林都細細看過一道,篤定了沒有其餘妖邪藏身,這才往銀海劍宗落去。

魏浮等人早已做好久等的準備,卻不想趙蓴回來得這般快,況她在天上除了凝聚法相之外,一時也沒有什麼大的陣仗放出,如今獨自歸來,便叫魏浮以為她是遇到了什麼難處,當下又不好直接揭破,只得低聲問道:“趙道友,這……”

趙蓴闊步行到眾人跟前,笑著作了個稽首,言道:“魏掌門莫要擔心,那界外妖邪現已被我捉去,貴派弟子儘可放心在這處地界行走了。”

魏浮一驚,心中仍有懷疑,輕呼道:“此言當真?風邪已是落入道友手中了?”

也怪不得他半信半疑,畢竟銀海劍宗內,已是有一位通神修士死在風邪之下,想來就是趙蓴出手,也要經歷一番苦戰,或是拿出什麼不得了的手段來,才能夠將此物收服了去。是以如今之景象,倒實在是與他心頭設想的不符。

趙蓴並無不忿,眼看眾人臉色遲疑,卻仍是語氣沉穩,頷首道:“此事關乎萬千性命,又怎能拿來作假。眼下既降服了此物,我也就不必在此久留,須要繼續南下,瞧瞧那南地境內的情形了。”

她自出關以後,便有心要往南地一行,這一路上途經銀海劍宗,正好也收到此派求援,於是才來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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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 追尋

非是魏浮不知趙蓴是那大道魁首,只是她奪得此名以來,才不過一百多年歲過去,也便是說,趙蓴突破通神乃是近些時候的事,到此境界或還不足幾十年的歲月。現下便能將那殺死了一名銀海劍宗通神修士的風邪給降服下來,就實在是叫人訝異了。

且在先前時候,魏浮聽說是趙蓴來此,心中所覺得寬慰的,便是此人背景頗厚,即使是對付不了那風邪,也能夠借托情面,將昭衍門中的大能修士們給請來,不想風邪到她手上卻沒撐過多久,如今禍患已除,魏浮驚詫之外,也便緩緩放下心來。

畢竟似趙蓴這等身份,定然也不會拿話來誆他。

便乾笑兩聲,把雙袖向前一拱,言道:“趙道友所言極是,現下風邪一物已然伏誅,我等修士也好安心在此行走往來了,這也要多謝道友仗義出手。”

趙蓴頷首,並不在此事之上做多理會,只囑咐了句:“大劫當前,你我自當共渡難關,若再有界外妖邪作祟,就如今日這般,魏掌門自可來尋昭衍相助,便是有那不好對付的大妖邪,我派洞虛修士也不會坐視不管,魏掌門放心就是。”

魏浮聽得這話,豈能不笑逐顏開,連忙道:“我等能得仙門庇護,實在是安心不少,往後若有差遣之事,我銀海劍宗自也義不容辭。”

趙蓴一概應下,又將帶至此地的十數名昭衍弟子留了下來,因他們本就是要被派往此處駐守的人,趙蓴也不過是順路捎上一程,至於南地當中,自也有從前就到了那方地界的昭衍弟子在。

如今異人一事愈演愈烈,南地之中勢力複雜,便不光是散修雲集,且若靜山鬼域的邪修想要潛逃,也定然是往魚龍混雜的南地落腳,趙蓴此番過去,也是欲往那處瞧瞧情況,再好把門中弟子都召集起來,多少是要把有關異人的事情探查清楚,總不能兩眼一抹黑了。

有這些昭衍弟子駐守此地,魏浮臉上的笑意便愈發加深了許多,又聞趙蓴即將南下,立時也不敢繼續拖延,忙將其送至殿門之外,才見她略一揮手,縱身已去向雲中。

隨後過得幾日,山門附近果真如趙蓴所言,再不見什麼界外妖邪作祟,魏浮對此人便愈加欽佩起來,暗道這大道魁首果真是與眾不同,實在不能以常理論之。

南下越過懸河,便就要進入南地境內了。

此條如同天塹的大河確有三段,一段橫在鎮虛神教與萬劍盟的中間,便不知在多少萬年以前,就已脫離了河神炬靄的轄制,成為一條奔騰不息的激流,另一段穿過蛟族的棲身之地,自此一分為二,將雲闕山攔在北地仙山之外,另一邊則接入東海,與海族諸國毗鄰。

是以雲闕山起勢之後,真正被河神炬靄掌握在手中的,也就只剩下了東面入海的一段河流。

那株被寰垣奪去,現下用以孕育異人的古榕,亦是存在於這一段河流之中。

蓋因此物阻擋前路,從這一段懸河已然是無法順利南下了,便好在雲闕山北面的河流並無異樣,修士若從此宗借道,一樣是能進入南地。

當然,這是南下之法,而非北上之路。

此時南地勢力混雜,屢有不平,修士若想逃上北地仙山避難,亦只有兩條道路可走。

一是借道雲闕山,叫此派好生探問一番,確認無疑才能放去北邊。

二則是經過萬劍盟,到鎮虛魔淵之北再渡海而行,與從雲闕山借道相比,此路自然要艱險許多,而即便是渡海到了北地,臨海之地也早已被一玄劍宗牢牢把持,只若是沾染了邪魔外道的,此派弟子便一個也不會放過。

何況如今還有異人之患,聽說此物神通廣大,便連許多道行深厚,見聞廣博之輩都遭了此物毒手,剩下自忖實力不豐,傍身手段不夠的,又哪裡還敢在外頭趕路行走,生怕是遇上了異人,從此便回不來了。

而接入東海的一段懸河,其南邊就是毒瘴多生的蛇沼,此類妖物甚喜潮溼隱蔽之地,上有層層密林遮蔽天光,下又聚集溼氣,糜爛成沼,是以不止蛇蟲眾多,諸多險惡毒物也會棲身期間。

此時在那陰氣森森的密林之中,正是有一隊修士謹慎行走,看他們人數多不過五六個,且個個氣機純正,眉目間飽蘊一段熠熠神光,就知他等不僅出身宗門,且還必定是那修行了上乘道法的大宗修士,不然小門小派,是絕無傳承與底蘊,能夠養出這樣的弟子來的。

不過在這時候,這幾名修士的臉上卻不見有多少從容,反都是皺起眉來,面上一片凝重之色。

為首那人白麵無鬚,頗有幾分出塵俊秀,眼下蹙起眉頭,暗自將周遭情形打量一番,這才穿過身來向其餘之人說道:“諸位道友,自我等進入這蛇沼以來,已是有三日還多了,依在下愚見,恐怕那方建元早已脫身而去,並不在這蛇沼之中了。可恨他將我等引來,害我等白白耗去多日功夫。”

說罷,其中一身量中等,面貌清秀的少女便開口道:“說不定他早就被異人奪舍,皮還是那身皮,人卻不是那個人了……只是如此一來,他便是有心要把我等引來這蛇沼,此地於我等來說,也怕是危機重重了。”

餘下之人連連點頭,可見是信服此話。

唯有一相貌剛毅,體態挺拔的女子沉默不言,叫那白麵男子神情一頓,問道:“秦道友以為如何?”

忽遭這男子點了名姓,秦玉珂才略微抬眼,隨後點了點頭,言道:“兩位道友所言俱有道理。”

她一向是很少與人爭辯的,又貫是個寡言少語,內斂剛直的性子,縱是看出這面貌白皙的男子存有私心,秦玉珂亦不想在這旁門左道的事情上浪費心神。

她此行是為方建元而來,是以趕緊尋到此人才是最要緊的。

但顯然白麵男子心中,還有另外一份心思。

這一行共有五人,除卻先前說話的少女出身渾德陣派,剩下兩人便都與這白麵男子一樣,乃是太元門中弟子,俱是為了追索其口中的方建元才來到此地。

至於那方建元,卻是雲闕山的一名真傳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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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蛇窟下學人之辯

假若要追溯方建元之事的來龍去脈,到底也說來話長。便只曉得這人原本出自雲闕山中,上拜有通神長老作恩師,又憑藉一身外化修為,堪堪躋身於真傳弟子行列。此前曾遠赴界南天海問道天元,可惜未有結果,但在雲闕山門下,已然是一尊聲名不小的天才人物了。

據秦玉珂等人所聞,方建元因在修行之上遭遇瓶頸,便自從大劫降世,異人現身之後,就毅然決然下了山去,意圖在這亂世之中磨鍊自身,以求打破原本的桎梏。

只是十餘年前,此人突然音訊全無,連素來與之親近的同門友人都不能得其訊息,還以為他是得償所願,自尋了一處清靜之地修煉去了。

便又在數月以前,方建元忽然現身南地,信誓旦旦說自己發現了一處藏匿有邪魔道修士的地界,並藉由除魔衛道之名義,帶走了三名雲闕山的外化期弟子,自此不知所蹤,再無音信。

連這蛇沼之地,也是秦玉珂等人打聽得來。

如今一看,卻更可能是方建元有意為之,要將這幾人引入險地了。

雖如此,以那太元弟子為首的幾人,倒也沒有露出什麼驚慌失措的姿態來。他們此行幾多波折,又是主動進入的蛇沼險地,可見是早就有了猜測,對那方建元遭異人奪舍的事情也有所預料了。

如今面色凝重,卻是擔心對方會來一手金蟬脫殼,趁他們困在蛇沼之際,先一步脫身而去。

這也正是秦玉珂所擔心的。

以她的眼力與心計,自然不會看不出這幾日裡來的異常,只是故意引誘也好,深入險境也罷,能夠將那方建元捉到手中,再順利救下其餘的雲闕山弟子,便才是當前真正緊要的事情。

除她以外,其餘四人敢於深入蛇沼之地,也是深信自己人多勢眾,且個個出身名門,即便對方設有埋伏,他等也不會毫無反制之力的緣故。

“秦道友若也這樣以為,在下也便要多言一句了。”這面貌俊秀的年輕男子自稱作蘇琰,旁人只聽這一名姓,就知他與太元六族之一的秘河蘇氏關係匪淺,更大有可能是直系弟子出身,是以與眾人客氣交談時,亦總有一股世家大族的驕矜之氣。

他暗暗打量一眼秦玉珂,心說此人道行在今日一行人中,固然算不上是數一數二,但要論起這人背後的師門,那可真是如雷貫耳了。

周氏一族的周擒鶴,錦南蕭氏的蕭麟,百多年前一死一廢,便就是其師趙蓴動的手,故這兩族之人,對此脈修士說是深惡痛絕也不為過。

好在他蘇氏一族,對此倒沒有多少介懷,反是因為這兩人的敗落,叫蕭、周兩族顏面大失,族中長老提起此事來,也未必沒有幾分竊喜在心。

然而六族之爭,終歸只是一個此消彼長的過程,而若是自據一族,將異姓之人不分敵我地視作別類,又如何能使宗門走向中興之日?

如今的一場亂世,卻不問修士出身如何,任你是魚蝦、潛蛟,還是不世而出的真龍,都可縱身躍入這片汪洋之內。

蘇琰以為,這當是絕無僅有的真正良機。

於是道:“諸位,今日我等若空手而歸,便實在是可惜了這段時日以來的辛勞。好在我族之中還有一部尋蹤覓跡的神通,還可用以找尋那人的下落。如若方建元還在此地藏著,我等就能找出他來救下那三人,若不在,我等就此打道回府,也勝過繼續在此白費苦工。”

又說那尋蹤覓跡的神通不好施展,此前趕路而行,外頭行走之人總是魚龍混雜,不好辨清敵我,如今到了這蛇沼之地來,除了他們五人還在,方圓千里怕再沒有半個人影,就只需秦玉珂等四人為他護持一番,好讓他佈下法壇,借用神通來找尋方建元的下落。

事已至此,秦玉珂等人自然沒有二話,但若那方建元還留在蛇沼之內,他們便是用盡辦法,也得將這人給揪了出來。

有這四人護法,蘇琰頓時放心,當即取出幾件樣式獨特的擺件,找了一處氣機尚算清明的地界,就開始布起神通所用的法壇。

卻不知這蛇沼當中的幽深陰暗之處,一道目光橫掠而過,只看這幾人的佈置,便知曉他等意欲何為,又是向著誰人而去。

而從秦玉珂等人所在之地,西行至三百里外就是一處潛在沼內的地下深穴,其間幽幽綠眼若燭火般懸在陰影之中,已然是數不清其中數量,恐怕成千上萬也是有的。便只要有人進得這處地穴,腥冷妖氣就必然會撲面而來,叫人知曉這地早已被群蛇所佔,乃是大妖棲息之地。

幽幽綠火中,一道挺拔身影垂袖而立,若秦玉珂等人能夠到此,便可認出這男子就是他們要找的雲闕山真傳,方建元。

“我雖答應了你,要將這幾人全部困在沼中,但我也得提醒你一句,這些玄門道修俱都出身不凡,尤其是有兩大仙門的弟子在,你若不能儘快動手,等這兩派有厲害之人進來,我卻不會出手保你。”

這道從地穴深處傳來的聲音低沉沙啞,好似一雙粗糙大手摩挲在土地之上,略有些叫人不寒而慄的陰森。

方建元卻渾然不覺,淡笑著打了個稽首道:“老祖所為對我已是助益良多,豈能再奢求其他?最多不過十日,我就能將‘方建元’全部吃盡,屆時再吃一人,化出仙門弟子的軀殼來,也就能把方建元之事給抹平過去。待到那時,餘下三名雲闕山弟子的性命,老祖若盡都要收去,也大可以全部推脫到前者身上。”

那地穴中的老祖沉默片刻,忽地譏笑兩聲道:“我要如何行事,也不需你一個妖邪來多嘴。”

因看他身為異人,行為舉止卻像模像樣地學起道門修士,老祖心頭更是浮上幾分譏嘲,言道:“縱是化了那方建元的軀殼,你也做不成真正的玄門道修,眼下又何必在此裝模作樣,瞧著實在噁心。”

而聽聞這話之後,‘方建元’卻不惱不怒,反倒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笑道:“我等天生地長之物,出生以來便矇昧無知,但只要吃下一人,霎時就像開了智般,許多從前不懂之事,學著學著也都明白了,而玄門道修靈慧天生,恰恰又與我等相反,乃是真正的補全之物,我既想吃他們,又怎能不懂他們呢?”

‘方建元’抿起雙唇一笑,頗有那清俊儒雅之風,卻叫那老祖長久地沒了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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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現身

秦玉珂這頭,等蘇琰凝神坐定,就已是半日時辰過去,其餘四人守禦護法,一時也不曾有什麼風吹草動。

是以又過一日,蘇琰才睜開雙眼,臉上略微有些自矜之色,並向眾人言道:“諸位,我已探清那方建元的方位,眼下正可殺上前去,不叫此人從我等手下逃脫。”

眾人中出自渾德陣派的少女,一聽聞蘇琰已用神通尋到了方建元所在,立時也是鬆了口氣,稍稍卸下心中防備,輕笑道:“既然蘇道友已有把握,我等也便聽候差遣就是。不過方建元此人狡兔三窟,實在有些不好對付。好在我還通些圈禁之術,屆時便由我去堵他後路,其餘之處,也要有勞諸位道友出手了。”

此話卻不是在推脫,而是渾德陣派以諸般陣法見長,縱有殺陣之術能夠習以傍身,但若要與秦玉珂這等劍修相比,手段就委實不能說是出色了。

不過蘇琰等人願意與之結伴,也正是看中了她這一手圈禁之術,最好是能把那方建元活捉了回去,看能否再挖出些什麼事情來。

因而對這話不大在意,擺手一笑道:“徐道友不必自謙,我等若能活捉那人,道友當居首功。”

徐蓉亦搖頭道了幾聲不敢,這才與眾人一齊起身,朝著蘇琰所指那處趕往過去。

間歇時,又不禁往身邊凜然正氣的女子身上看了一眼,心下暗自有些詫異,倒不想這大道魁首的弟子,竟是個頗為沉默寡言,不好與人爭高低的性情。

與這幾人同行已有多日,蘇琰的表現又這般明顯,她豈能看不出此人的爭先出頭之心。

只是渾德陣派向來與太元同進同退,她肯答應蘇琰同路而行,也正是看在兩派關係之上,一路由蘇琰佈置安排,倒是不曾有過什麼屈居人下的感受,畢竟陣法一道本就不能與諸多大乘道法相比,在這些仙門弟子身邊,則更像是錦上添花的陪襯,便連其身後的渾德陣派,對太元也頗有些唯首是瞻的意味。

然而秦玉珂卻有所不同,此人雖不多話,看似聽由蘇琰差遣,實則卻自有一套主張,一旦與眾人有了分歧,便是不由分說地從心而行,蘇琰對此略有苦惱,卻也無計可施。

只得慶幸自己還帶上了族中兩名旁支弟子,此行三人聯手,定是不會將這功績拱手讓人了。

蛇沼之中瘴氣甚重,肉眼所去,幾難視物。

秦玉珂施展劍遁,自然暢行無阻,利光若電閃劈開前路,剎時就把陰暗溼冷處的蛇蟲妖物驚得往地下竄去,再不敢上來露頭。

饒是徐蓉早已看慣了這手遁術,眼下也不得不讚嘆一番,心道天下劍修,果然都不容小覷,便不論其他的傍身手段,只看這顯露出來的劍遁之法,對付起來就稱得上一句難纏了。

幾人走了有個半時辰,忽見蘇琰身形一晃,兩眼往前處一掃,臉色便陡然嚴肅下來,當即大聲喝道:“方建元,你還敢逃!”

話音方落,手上法訣掐起,便是一道金光湛湛的圓弧脫手飛出,在空中形似一條遊蛇落向前方,霍然把那堆迭起來的野草藤蔓盡數掃開,就見個身著石青色衣衫的青年男子不急不忙地露出身形,而後肩頭一甩,就從那圓弧下脫身而去,晃身到了眾人正前,端袖稽首道:“有勞諸位四處尋人,貧道在此有禮了。”

蘇琰緊皺雙眉,眼神鎖向面前之人,冷聲道:“方建元,你誘騙同門,屠戮我人族道修,而今我等正是要將你捉拿回去,你亦不必在此惺惺作態,還是趕緊束手就擒的好!”

眾人自然知曉,方建元既已選擇做出如此惡行,今日便多半是不肯引頸受戮的,是以蘇琰這番話,也不過是做些表面功夫,好察看對方是否真為方建元本人罷了。

而對面那人思忖片刻,一時卻並未應答這話,反是徐蓉皺起眉來,心下有些急切,忍不住催促道:“蘇道友,我看這方建元神情古怪,怕不是早就被異人給奪舍了,我等還是不要與他廢話,早些將之拿下為好!”

徐蓉口稱奪舍,實則也是拿了玄門道修自家的說法來看待這些異人,只是道修的奪舍之談,指的卻是元神侵佔,乃以搶奪軀殼為主,所以那被奪舍之人的修為,向來都是遠遠不如施術之輩的。而至奪舍成功之後,也自然是後者來主宰這具軀體,一應手段功法,亦是在於奪舍者自身。

對此,異人的奪舍確實大有不同。

雖不能知曉他們是用了什麼法門來奪佔修士軀體的,可一旦事成,便能夠自如施展原先那人的一切神通法術,甚至連傳承道法亦不在話下,是以叫人難以分辨,即便其同門在此,也怕不能指認出對方的真實身份來。

故徐蓉以為,方建元已然是徹底被異人佔下了身軀,不然也不會做出那誘騙同門的事情來。此外,因那異人的奪舍之術實在怪異,他等目前還不能加以辨別,假若“方建元”趁亂奪舍,混在了在場眾人之內,再要想抓出對方來,艱難程度便可想而知。

她一個眼神投去,蘇琰便領會了話中之意,霎時間臉色微變,已然對那方建元的打算有所覺察,當下便斷去了和對方虛與委蛇的念頭,改將袖袍一甩,登時就有兩道暗色玄光先後放出,原是兩柄泛著冷輝的短叉,一上一下交替而行,便攪弄得周遭氣機開始胡亂湧流起來。

蘇琰既已出手,徐蓉也便閃退身形,並不像其餘兩名太元弟子那般徑直迎上,因她擅長圈禁鎖困之術,真要上去與那方建元正面鬥法,反而十分不利,倒不如先出後手,將對方去路給拉斷。

思慮時,身側一道矯如驚鴻的劍光已是劈了出去,徐蓉這還是頭回見到秦玉珂動起真格,霎時體軀一震,看那劍光分裂若影,一瞬之間就變作密雨,將那立在半空的方建元給攪了進去,比蘇琰那三人又何止快上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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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僵持

蘇琰見此亦是面露驚容,心下略微感嘆,倒是很快平復下心中漣漪,沉下語氣囑咐道:“諸位道友切記小心,萬不可讓此人給鑽了空子!”

又道今日有多人在此,任那方建元有千般本事,也定不能從此脫身而去。

即便不能活捉,就是殺了這人,亦可算作功德一件。

說罷,另兩名太元弟子也得了號召動起手來,左邊那女子體態瘦削,神情倒是凝重萬分,一得蘇琰眼神示意,便揮袖放出一團色如天青的煙煞來,須臾間彌布四方,竟是數息工夫不到,就把方圓百丈之地給圍了下來。

這煙煞形如薄霧,是為精純法力所凝,所以一旦罩下,甚至連氣機湧流都無法從中穿行,遑論是修士起用遁法脫身。

而若說她這邊只是設法圍困,另一名頷下蓄鬚的太元弟子便算是殺機盡顯了。

此人約三旬相貌,容長臉,兩眼吊梢,一路上言語不多,向來是悶聲只聽蘇琰吩咐,而今祭出法器,雙眼亦迸射而出兩道精光,僅看這架勢,便知曉這人是直指方建元的要害而去!

只是蘇琰此行,是有意要活捉了方建元回去,此人雖聽候前者差遣,卻並不意味著他就是個不容變通之人。

先不說方建元是否已被異人奪舍,便沒有,那也是雲闕山名聲響亮的真傳弟子,凡正道十宗之內,又有哪一派的真傳不是實力過人?今日若不是蘇琰、秦玉珂等五名外化修士在此,只憑他的本事,對付方建元一個,怕還是有些艱難的。

是以竭力而為方才是上上之策,假若方建元招架不住,此番為他所斬,蘇琰亦不能因著這事怪罪下來。

何況在他之前,還有秦玉珂在!

他並不是毫無察覺,嘆說此人的飛劍實在太快太疾,且又不像他與瘦削女子一般,行事之時要多看幾眼蘇琰的臉色,後者才不過話音方落,秦玉珂的劍氣就已逼近方建元面門,眼看著利光斬下,長臉道人目珠一顫,登時卻不曾瞧見血光迸現,反倒是方建元一分為二後,一左一右化為兩道殘影,若遊蛇般向著兩邊而去了。

這兩道殘影各去一方,等露出真身之後,卻是兩個一模一樣,沒有絲毫不同的方建元。

他才受了秦玉珂一道劍氣,神色當中倒是不見有多驚惶,反而是將眼皮斂下大半,做出副若有所思的姿態,一時竟忘卻了自己還身處在什麼境地當中,好似篤定了面前幾人並不能拿他怎樣。

秦玉珂一擊不成,也便察覺出了幾分異樣,當下按兵不動,自有些瞧看端倪的想法在。不過她雖不急,卻不意味著旁人心頭不急。

那長臉道人見方建元半分未損,心中便有了幾分竊喜,暗道秦玉珂要是照面就將這人斬下,此時還哪有他們出手的餘地?這一行追趕數月,要不是為了在今世大劫當中磨礪自身,積攢功德,他們又豈會鼓起膽量深入蛇沼,若如此,還要被秦玉珂一劍奪去首功,實就與那竹籃打水無異了。

心念此,手上紫光流轉的滾雷珠也是脫手而出,一連有五枚丹丸大小的紫珠圍起陣來,待他掐起法訣,嘴上念過短咒,兩道旱天驚雷就從那五枚雷珠當中劈落下來,伴著一聲震破耳膜的巨響,當場就把方建元的兩道身軀給懾住不能動彈,隨後雷光落下,此二者便應聲化作青煙,霎時飄散而去!

這陣仗實在唬人,長臉道人強自按捺住心中喜意,正欲查探一番再向蘇琰邀功,不想身形才動,一道勁風便向自己撲面掃來,叫他兩眼一瞪,心頭莫名起了一絲驚慌,忙要回身避躲,後心卻驟然一寒,轉頭撇去,便看見方建元那張波瀾未驚的面容出現在自己眼前,掌中捏握一柄拂塵,左手屈指一彈,一道金光便徑直打了過來。

他猛吸一口涼氣,胸膛往前鼓動,即從丹田內外放出一層泛著瑩光的真元,好叫這真元來把自己護住,這才有心思分出去,細看那金光當中藏匿的幾個字元。

雲闕山不比其餘幾宗底蘊深厚,在諸如太元、月滄這等傳承悠久的宗門眼中,此派不過是因著周朔昇仙,才一時躍入龍門的後起之秀,是以在道統功行之上,亦遠不能與兩大仙門,或是一玄、月滄這些名門大派相提並論。即便是周朔的存在,意味著雲闕山內,已然有了一部直通仙人之境的道法傳承,除此之外,此派弟子也再不能以其他路徑求得道果,只能是前僕後繼地走在這一條道上。

然而人本各異,周朔能將這條路走通,其座下弟子卻未必能夠如此,眼看有三萬載歲月過去,雲闕山中連洞虛修士都還寥寥無幾,便可知此派之中,仍還是周朔一家獨大的局面,遠稱不上百花齊放。

諸弟子克己復禮,守律清修,也多是為門中道法所限,而不得不壓抑了自身,這也是為何雲闕山內,多數弟子都會在突破前遭遇瓶頸,致使多年不得寸進,甚至鬱憤而終。因那本身就是一條只要少數人才走得通的路數。

正因如此,雲闕山的招法在長臉道人這等大宗弟子眼內,也盡是那不消幾眼就可以辨認出底細的手段了。

此道金光暗含篆字元文,自然便是此派弟子用慣了的咒術,看字元不同,其間效果也自是不盡相同,忖度起來,與那存納修士法力的符籙也有些相似之處,只是雲闕山的咒術與此派道法相系,威力自不是符籙外物可比,任是長臉道人自恃有護身法寶,此刻也不得不避上一避。

閃躲間,此人呼吸一滯,卻是自腳底升起一股為人拿捏住了的緊迫感,待垂眼一看,竟是兩隻玉環一左一右,牢牢地圈在了他腳踝之上,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中的圈套,等發現已是來不及了!

蘇琰對此豈能坐視不管,當即揮出法力,就要先把長臉道人給挪轉過來。

便在這時,那瘦削女子卻突然大喝道:“師兄小心,有人來了!”

看那天青色的煙煞之中,竟搖搖晃晃多出許多人影,連她也有些始料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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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二 吃人

蘇琰手上一頓,儼然是慢了半分,叫那長臉道人不得不自己擰動身軀,並把體內真元向下沉去,噼啪兩聲,將那玉環給震成了幾截!

然而此方事了,再要去躲閃方建元的咒術就已來不及了,那金光倏地一跳,隨即就是咻地一聲,自長臉道人胸膛穿入,驚得他眉頭上挑,臉色剎時就有些難看了。

好在他頸上掛有一圈瓔珞,見勢則亮起幾道熠熠神光,末了應聲而碎,顯然是為這長臉道人擋下災劫去了,此也使得這人肉痛之際,還伴隨有些許後怕,心說他這螭雲寶圈乃是族中賜下的護身好物,便就是危及性命的一擊也能化解八分,一向是他行走在外的依憑倚仗,如今用來擋下此術,難免是叫人覺得可惜。

可待轉念一想,方建元這一手咒術竟是連他的護身寶物都給激了出來,若不是有法寶擋災,他現在還不知是個什麼情形!

長臉道人不由冷汗涔涔,再不敢因人多勢眾而對那方建元有所輕慢。

他這處藉由寶物,勉強是成功脫身,彼處佈下煙煞,適才又出聲喊住蘇琰的瘦削女子,此刻卻已是提起全數心神,默然屏息,縱著那煙煞在人影中徐徐穿梭而過。

如此五六息時間不敢輕舉妄動,又不曾探查到煙煞中真有人在,這瘦削女子才微微轉動眼珠,暗道其中人影只怕是方建元使的障眼法術,為的就是聲東擊西,好在長臉道人那處動手。

她正緩了口氣,抬眼向蘇琰瞧去,嘴唇翕動想說些什麼,驟然心中一慌,一股涼意直從腳底冒起,衝向天靈!

便看這些虛虛渺渺縈繞在四周的天青煙煞,忽而急流向上,有如碧水波濤,盤旋間,一串墨色字元就從其中沁出,用不過眨眼功夫,那一團煙煞就悉數轉為黑沉沉的鴉青之色,團團轉轉向瘦削女子籠罩過來!

此景象看似陣仗不小,實則卻是瞬息變化,瘦削女子目瞳緊縮,當即就要運轉丹田,好放出法力來將面前煙煞逼退。然而不遠處的蘇琰卻看出不,雙眼略微眯起,一道渾厚真元便已化作勁風,把那黑沉模樣的一團煙煞給兜拿住了。

並厲聲叱道:“你且退至一旁,休叫這東西染上身去!”

只看他臉上分外凝重的神情,瘦削女子也知方建元這手段不好對付,於是面帶慚色退去旁處,小心觀望著被蘇琰兜住的一團煙煞,見之如黑水流動,彷彿無孔不入的模樣,心頭亦有所觸動。

因她也不是什麼淺薄之輩,適才情急時刻,亦不容她細細分辨,現下留出心神一看,便只有劫後餘生一般的感受了。

方建元擅使咒法,她先前佈下的玉璧羅煙會變成此般模樣,也必然與這人脫不了幹係。只是煙煞雖有變化,凝成此物的卻仍是她的法力,亦因如此,方才若不是蘇琰將她打斷,待她催動丹田,把體內真元放出,這同根同源的兩道法力便會自然而然交融一起,方建元藏匿其中的咒術,也就會順手推舟直入她丹田之內。

這當是道家修士的要緊之處,一旦有所損傷,便連根基都可能不保,瘦削女子又怎能不怕。

而由蘇琰將之擋下,方建元也就不能如意,須得要改行它法了。

“本事不算驚人,心思倒是刁鑽得很。”蘇琰冷哼兩聲,翻手握起一隻巴掌大小的淨瓶,待指尖在瓶身上一敲,瓶口便翻起一層水光,將那黑水一般的煙煞給分毫不剩地吸納到了瓶內。

方建元畢竟當了雲闕山數百年的真傳弟子,他帶來的這兩個蘇氏族人才不過中上資質,平日裡要是遇上對方,方建元怕還能以一敵二,不落下風,而今此人卻選擇裝神弄鬼,隱於暗處……

便不論打著什麼主意,他到底還是有所忌憚的。

見兩隻玉環皆不曾把長臉道人給制住,方建元也是半挑眉峰,眼神在對方脖頸處的瓔珞寶圈上兜轉一回,頓時心頭瞭然,一語不發地抖了抖袖袍,放出柄碧光燦燦,伴有瑩潤光輝的細長戒尺來。

方建元不是他吃下的第一個人,早在遇見方建元之前,他就已經吃下了可堪兩手之數的玄門道修了,只是這些修士大多出身平平,身家不夠豐厚,道法也遠遠稱不上精純上乘。

可誰叫這些平平無奇的修士在南地遍佈四方,幾乎隨處可見呢?

他渾渾噩噩地誕生,等到吃下第一個人後,方才有了靈慧,懂了世間道理。然而當他吃盡了那人後,那股叫人害怕的渾噩感,竟又再次浮上他的心間,這驅使著他不斷地找尋著下一個人,好能夠一直擁有這樣清醒的,獨特的智慧。

一開始時,吃下的修士只能維持個三五年,因他們的修為太過低微,道法也十分粗淺,好似個裝不了多少水的酒碗,一口就喝盡了。

再然後,就是略微有些身家的宗門弟子,此類修士的修為或在其次,所習道法與心中體會,卻著實要叫人仔細參透一番,才能理解其中玄奧。

直至成了這方建元,他才知曉什麼叫靈臺清明,明白了何為大道,其所修習的道法直指極境,初領會時,便好似一束天光掃落下來,除去了一切使人矇昧的垢物。

亦叫他逐漸明瞭了他降生於此世的使命。

可惜此人不曾登臨到那般境界當中,現在他成了他,困住方建元的桎梏卻並未有絲毫鬆動。

是人卻非人,他無法以玄門道修的身軀,叩開這道恢弘沉重的巨門。

但他也並非全無辦法。

方建元深暗的目光越過長臉道人,略微在秦玉珂的身上掃過,卻不曾停留多久。

那人太過敏銳,一丁點的留心也會使之察覺。

可她又是極好的一個人選!

方建元心想,仙門弟子,大道魁首的親傳,若是能夠化成此人,有朝一日,是否就能借以此身,接近趙蓴……天下異人、邪祟,道門的,妖族的,有誰不想“奪舍”此般人物?

若能成事,則人族道修之勢可去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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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 古怪

只是秦玉珂悍勇非常,適才那一手飛劍之術,已然是叫他見識到了幾分厲害,何況方建元的記憶也在告知他,這類修士又格外不同於旁人,無論脫身遁走,還是鬥法殺敵,都可謂一等一的好手。

若是輕敵大意,不慎落入此人手裡,就不知還能不能保下性命來了。

再看蘇琰,這亦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先不說他自家出身豪族,根基深厚之外,手上法寶更是五花八門,就看他帶來的兩個同族弟子,遇了事情也必然要聽他排程差遣,如此三人齊力,怕也不好下手。

方建元有多年積攢,兼又騙殺了不少修士掠奪其財物,可只憑幾件威力可觀的法器、符籙,便就能助他以少敵多?

也怕是完全不能夠的。

他轉了轉目珠,一個念頭才放下,另一個念頭便浮動起來。

方建元思量之際,秦玉珂那處也是有了成算,卻不管對方究竟是不是方建元本人,現下能用出來的手段,也不過是盡都依託了雲闕山一派,還未有聽說異人能傳道習法的,便就當他們是沒有這個能耐了。

她輕瞥一眼長臉道人,未有將此人喊來相助的想法,反而隻身上前,提劍就朝著方建元去。

後者面色沉凝,一手將那細長碧尺拿在掌中,另手屈指往前彈去,便見得翠光流轉,化了銳芒疾射而出!

那翠玉色的寶光甚是凝實,好似幾滴玉露,破了長空就向前打去,速度亦快得驚人,叫那長臉道人雖心知肚明這一手段不是衝著自己而來,卻仍舊泛起一身冷汗。

秦玉珂踏上前去,看著幾道翠光逼近過來,便縱了劍氣往上一斬,當下就聽得金玉一般清脆的響聲,其間一道翠光被劍氣震移了方向,向下落在青黑一片的沼水上,立時是未見得有多少動靜,還叫人以為無甚威力。

可等翠光一泯,卻又是密密麻麻的蛇蟲精怪從那黑水之中翻了上來,屍身交迭成了一片,儼然是心魂都被震散了!

長臉道人見此,便更是覺得這手段刁鑽萬分,略略嚥了咽口水,不禁將手往胸前一摸,原本鑲嵌寶石金珠地方,現下已是空空如也,因失去了護身寶物的庇佑,便難免會生出些退避保命的念頭。

只是轉念一想,要是今日真做了縮頭烏龜,回到宗族之內,長老們也定然不會輕饒了自己,而若賭上一把,即便不能叫這異人死在自己手裡,也至少能分得些許機緣。何況蘇、秦二人若死,他也一定是活不了的!

想罷,他心頭陡然又生出幾分火熱,竟覺得眼前景象乃是個千載難逢的絕好機緣,遂向舌尖咬下,逼出一滴精血在喉,丹田運力一催,真元便如浪潮翻滾,亦在身後上下浮動出一尊熠熠生輝的法相來,在那法相之中,俱是些形貌不同的靈鳥振翅飛翔,看數目絕對不下百餘,只被長臉道人吞下精血後一喚,那些靈鳥仙鶴們就齊齊飛了出來,將方建元團團圍住!

秦玉珂原就沒在這人身上寄託多少指望,現下只將這些靈鳥看了兩眼,便振臂撥出百柄飛劍,剎那間,就是方建元手拿碧尺,能攻能守,也不得不忌憚這飛劍之威,連連往後退避而去。

長臉道人被對方破去一件防身法寶,正是為此心痛萬分,眼下又豈能容他閃躲撤離,看方建元有不敵秦玉珂之勢,心說這可是自己一個大好機會,便喚了靈鳥法相朝那人俯身啄去。

三五下間,方建元就神情微變,面容泛出些蒼白之色。

“哈!此人法力果真被我這靈鳥啄去不少,怕過不了半刻,就當變作強弩之末,要落敗在我等手中了。”因見對方是吃癟在自己的神通之上,長臉道人自然得意非常,一瞥眼看見秦玉珂飛劍不落,仍然是把持在半空之中,便暗歎這人確實是十分謹慎,心中頓時警醒,就是十分的得意,霎時也消去七八分了。

便在同時,蘇琰並那消瘦女子也是把另一邊的“方建元”給拿了下來,看他身形飄忽不像常人,蘇琰心頭有數,忙向秦玉珂傳話道:“秦道友,我早前聽聞雲闕山中,很是有些可將心神離體的神通,就只怕方建元所用的,也是與這類相似法門,我等須將此人真身找出,才好絕了這禍患!”

蘇琰本就是衝著擒獲方建元而來,對此多做打聽也是自然,而秦玉珂聽罷這話,率先想到的卻是從前與自家恩師交過手的雲闕山弟子魏沉桐,那人一手心遊離魂之術,就實可謂是神妙至極,而今方建元的神通……其實還遠比不上魏沉桐的高明。

故她眼神一轉,便沉聲道:“不必找了,此人所用的,八九不離十就是那剝脫之法,縱不曉得他有幾層軀殼,卻只要一層一層地殺下去,總是能殺乾淨的。”

便是指方建元在固守本真之後,將皮肉、筋骨、精血這些軀殼分別剝成了分身來使,倒也不是十分少見的法門,只是尤為耗費心力就是了。

其人就如繭中幼蟲,等把外頭的殼都剝下來,裡頭就只剩下驅縱身體的神魂了。

這話一出,蘇琰就察覺出了秦玉珂的殺意,他略微皺眉,心想能活捉異人自然最好,可要是秦玉珂非殺對方不可,他便拿了理由出來,也怕不能讓此人歇了心思。

閉了閉眼,心頭已迅速拿定了主意,冷聲道:“好,我等就先把眼前的兩具軀殼給殺了先。”

兩個最有主見的人放了話出來,剩下之人便只有悶聲跟從的份,秦、蘇二人一人斬去一具軀殼,等要再尋其他的分身時,前者卻忽然皺起眉來,微微眯了眼睛,道:“不對。”

蘇琰心頭一跳,轉過身來就朝著說話的秦玉珂看,亦聽到一句叫人頭皮發麻的話語——

“徐道友何處去了?”

是了,自打徐蓉退去佈置陣法,幾人就再沒見得她的蹤跡!

瘦削女子陡然覺得齒冷,遲疑間,蘇琰已是快人一步,伸手將一枚玉符捏碎,並輕聲喚出徐蓉名諱。

亦在同時,瘴氣中跌跌撞撞尋來一道身影,等見了眾人才急急喊道:“諸位道友,快,那方建元要逃!”

徐蓉面色焦急不似作假,可蘇琰幾人卻俱都沉默下來,未曾有一人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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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 深入

還是秦玉珂拿了飛劍御在身旁,眼神往徐蓉身上一掃,開口道:“徐道友且慢,適才我等已將那方建元的軀殼斬去兩具,此般情形下,即便沒有損其根本,短時內也會令他元氣大傷,現有道友佈下疑陣,想來一時半會兒,此人還脫不了身。”

照說蘇琰等人雖心有懷疑,可一聽方建元要逃,心底就還是起了幾分迫切,而今聽秦玉珂一講,倒是有些冷靜下來,向忽然現身於此的徐蓉發問道:“是極,我等現下,正是要找到那方建元的真身所在,徐道友既說方建元要逃,可見是曉得了此人的蹤跡,便要道友領了我等過去,一齊將之斬殺為好。”

蘇琰言辭客氣,語氣卻了無波瀾,更兼有幾分生疏試探,立時便叫徐蓉察覺出來,臉色微微變化,又默不作聲地打量了一回餘下之人,見秦玉珂臉上不作喜惡,長眉道人眼睫微垂,不知在想些什麼,反倒是那瘦削女子一與她眼神相觸,兩道柳眉就猛地蹙起,目中提防戒備,儼然已盡顯無疑!

徐蓉忙道一聲不好,雖還不曉得眼下有何事發生,卻只從這蛛絲馬跡間,就能窺見些許異樣,暗道:“方才我佈陣之際,確見一道人影靠近過來,彼時禁陣尚未完備,便只能先跟隨上去,好仔細察看一番,免叫那方建元趁亂逃去。不想他遁法高深,一時半刻還真就追趕不上,因怕他設法拖延,使我陣法不成,便又趕了回來將陣眼埋下。是以陣法才起,我就趕緊來此知會蘇琰幾人……”

有這一番回想,徐蓉才驚覺她已有數刻鐘頭不在眾人面前現身,起先是覺得幾人相隔不遠,要想查探對方所在,感應一番也就是了,如今看蘇琰等人神情之異常,她便曉得是誰人在其中作怪了!

“蘇道友這是何意?”徐蓉自知這份疑慮不好洗刷,哪還有心思估摸對方想法,當下便直言道,“難不成是覺得我並非本尊,早已被那異人奪舍了?若真如此,我又何必折返回來,乾脆一走了之不是更好?方建元詭計多端,狡詐非常,今使此計離間我等,蘇道友豈能輕信此人!”

說罷將衣袖一甩,已然有羞憤之色。

蘇琰卻渾若未聞,略微鬆開眉頭似作思量,倒是身旁的長眉道人呵呵一笑,替他將心中所想道出口來:“這話卻不盡然,徐道友拋下我等一走了之,那這奪舍一事只怕也藏之不住,而要想取信於人,呵呵。”

此話雖未言盡,奈何其中深意已在眾人之間傳遞,徐蓉面色鐵青,眼下還摸不準蘇琰的意思,卻曉得太元三人必然是一條心的,遂只能擰著眉頭去看秦玉珂,輕喊道:“秦道友!”

秦玉珂穩若磐石,聞言也是絲毫不動,只垂了雙眼下來,聲音平緩道:“方建元未死。”

其人未死,自然也就不能奪舍旁人了,徐蓉眼神一亮,連忙拿著這話頭道:“他是未死,可他卻希望藉由幾位道友之手,好先將我殺死,須知我若身亡,阻他後路的禁陣也就不攻自破了,屆時先從我起,一個個離間了我等,可就是一個自相殘殺的結果了!”

可惜秦玉珂此言之後,就再無它話,蘇琰閉合雙目,亦是沉默了好些時候,直等得剩下三人愈發不耐,才見他睜開眼來,徑直向秦玉珂一望,寒聲道:“來了!”

便看這兩人齊齊有了動作,蘇琰有諸多寶物傍身,眼下揮袖一拂,一座足有人高的銅鐘便被他一掌拍了下來,轟然砸落餘地,氣浪向上湧起,即是一陣叫人頭暈目眩,丹田激盪的渾厚鐘鳴。

幽黑的沼水之下,亦被這聲響逼出許多妖類,赤紅的,斑駁的怪蛇,亦或者渾身發亮,殼堅甲厚的大蟲,叫秦玉珂劍氣一掃,嘩啦就成了一片血肉落在地上。

倏地,一個七竅湧血的人影搖搖晃晃飛遁出來,當頭就得了一道劍氣,霎時間一分作二,落地就變作一道青煙。

蘇琰見此大失所望,咬牙道:“可惜,又是一道軀殼!”

而沼水翻騰間,一處深邃地穴亦由此顯露出來,其間妖氣濃鬱到幾乎迫人,便不須細想,也能知曉這是個什麼地界。

蘇琰皺眉,正是想與秦玉珂商討一番,怎奈轉頭之際,對方就已提劍而去,踩著一道銀虹,未作半分遲疑地殺入地穴之內!

到這時,徐蓉等人也是趕了過來,先瞧了一眼那妖氣森森的地穴,便大驚失色道:“如此濃重的妖氣,怕就是那老蛇母的洞府也不一定,秦道友怎就闖了進去?”

與方建元不同,那老蛇母把持蛇沼多年,早已是遠近聞名的大妖,一般的通神修士,都很不願與這老妖打交道,他們幾個小輩又豈敢上去討死。

倒是蘇琰收起銅鐘,心中思忖片刻,便做下決斷道:“眼下情形卻不同以往,異人乃萬族之敵,想那老蛇母再是刁鑽,也不能在這件事上失了輕重……我等進去一探!”

話音落下,一道清輝就已聚在腳下,託著蘇琰遁入地穴當中。

他既身先士卒,餘下兩名太元弟子哪敢不跟,只得暗罵兩句才追了上去,留下徐蓉一人在外,生怕再與眾人分離,又招致先前那般疑心,竟是想也未想就衝上前去。

隨後進了蛇窟,頓覺渾身陰冷,四周似有無數隻眼在窺探著自己,又須避開那妖氣濃重的甬道,走走停停卻並未發現秦玉珂的蹤跡,而是徑直來到一處監牢,赫然有三個道門修士關在其中!

竟是陰差陽錯,叫他們幾人發現了方建元擄來的三個雲闕山弟子。

“師兄,這……”瘦削女子低聲詢問,倒不曾想過這三人還能活到現在,因而分外訝然。

蘇琰也是覺得意外,凝眉道:“既知方建元已遭異人奪舍,便還不曉得這三人的情況,罷了,你與師弟先將他們拿下,等帶回宗門駐地,再叫長老們瞧瞧底細。”

遂又有些心驚肉跳,暗道經過此番耽擱,秦玉珂也是有小半刻未曾出現在眾人眼前了。

而甬道的另一端,方建元負傷而走,自然不能快過秦玉珂去,只是他逃得固然狼狽,那原先被擱置下的念頭,此時卻反而被拿了起來。

亦是蛇窟深處,一雙幽幽綠眼緩緩飄起,瞧見幾名不速之客驟然闖入自家洞府,竟有些訝異於方建元的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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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算計

不過詫異之餘,以這老妖的眼力,倒也不是瞧不出來方建元的打算。

她雖盤踞此地多年,很有些厲害的名聲在外邊,迫使諸多修士寧願繞路而行,也不敢貿然探入蛇沼之內,但究其根底,也不過就是隻道行高深些的妖物,如何能與那些動輒傳承萬載的宗門相較?

豈不見北淵真龍也須折服在仙門之下,憑她這幾分本事,又哪有不去向玄門道修陳表忠心的底氣。

只是身為異類,這老妖心裡也很是清楚,那些人族修士不過是明面上與她客氣幾分,真是到了緊要關頭,誰會來管這些異族妖類的生死存亡?她卻不是沒看見過,東海有成千上萬的海族精怪被太元弟子們奴役在手下,因異人們只奪舍玄門道修,而不對異族妖物下手,這些被迫渡海而來的海妖海怪們,每年都不只有多少要被推去探路送死。

便等這些海里來的死乾淨了,可不就輪到其他的了!

反倒是那奪舍了方建元的異人油嘴滑舌,又不失有幾分道理,說那寰垣帝君本就是此界生靈,上古時主宰天地,亦未曾見有容不下異族外類的時候,彼時上天入海,萬族生靈何處沒有容身之地,卻不像今日這般,俱都匍匐在玄門道修的腳底,苟延殘喘著了。

老蛇母雖未敢盡信於異人,可若說她全心全意投向了玄門一派,那也不能見得。

左不過是陽奉陰違,行些投機之事來,既從方建元那裡得了些好處,又拒不肯倒戈向寰垣,但凡有人問起,便還是仰賴仙門,絲毫不敢有違的。

如今見方建元在與秦玉珂糾纏,心下也是暗道:“此人乃昭衍弟子,確是個棘手無比的人物,我可得謹慎小心些,免得惹禍上門,平白為這異人賠上了自家性命。”

往日裡,方建元也曾引來過玄門道修至此,叫她與子孫們吞食煉化,讓自己能夠繼續安身在此,暫得老蛇母庇護一番。現下蛇窟內那三名雲闕山弟子,便就是他示與這老妖的好意,如非今日有蘇琰等人追來,方建元就會從這三人當中選出一人用以奪舍,另兩人則會被老蛇母笑納,並賜給她一名天資上佳的子孫,用作為突破境界所需的大藥。

但偏偏追來的,卻是秦玉珂這一行人。

她正打定了主意不插手其中,目光猛地一轉,陡然便森冷下來。

卻看見蘇琰幾人將那三名雲闕山弟子救了下來,心下暗道一聲不好,只恨不得出手將那方建元給碾死,免得叫這人把她都給算計了進去!

如今可好,那三人可是實打實地從她洞府之中被救出,待這幾名弟子回去向自家長輩說上一說,便就算方建元死了,也難保那些道門修士不起疑心。

至於盡都殺了,來一個死無對證……那卻更是不能。

兩大仙門之人不把此地翻個底朝天,這事就絕不算完。

此妖吐出蛇信,暗忖那關押雲闕山弟子的洞窟,本是有設下隱匿之法,又專讓她平日裡最寵愛的一名子嗣在看管著的,而今卻被蘇琰等人輕易找到,亦很難不信方建元沒有在此事上頭動了手腳。

所求種種,不過是逼著這老妖推他一把,好叫他不失去了今日難得的良機。

蘇琰、秦玉珂,他必是竭盡所能,要奪了其中一個!

蛇窟中,縱不能瞧見任何光亮,卻始終有從四面八方吹拂過來的陰冷之風,混雜著叫人頭皮發麻的腥氣,緊緊地向穿梭在期間的修士纏繞過來,觸及肌膚表裡,攀附筋骨。

秦玉珂不是不忌憚那老蛇母,只是方建元此僚非誅不可,而除此之外,她亦有恩師所賜劍氣,與一枚關鍵時刻可挪移至數千裡外的符籙可用,便能夠支撐她冒上這一場險,先殺了此人再說。

說來,那枚挪移符籙也是恩師趙蓴偶然所得,當中共是有三次挪移脫身的機會,舊主用過一次,後又被恩師本人用去一次,再落至秦玉珂自己手裡,即便是隻剩最後一次,也足夠她在老蛇母眼皮底下逃出生天了。

方建元一連被斬去多具軀殼,現下正是疲弱不堪的時候,偏偏秦玉珂又緊追不放,如不是老蛇母幾次三番在暗中相阻,後者怕早已追上前來,誅去了他的小命。

“金兄,此人已入陣中,還請前來助我!”

那方建元忽地一聲大喊,暗色中,一隻渾身金黃的大蟒便吐著蛇信遊了出來,正是老蛇母素日裡最為寵愛的子孫,自取名作金躍鱗,因聽信方建元所說,早早就投向了寰垣,平日沒少勸說老蛇母棄暗投明,更巴不得那寰垣帝君能早些降臨,讓這些自詡天地靈長的玄門道修再不能獨霸此界。

可惜老蛇母不為所動,這才逼得他不得不兵行險著,聽從方建元的話語行事。

話音方落,四面八方的陰風便驟然停了下來,秦玉珂眼神一暗,面上神情竟半點驚惶也沒有,手上把縱著的劍氣亦未曾停下,不見天日的暗色中,倏地閃過一道雪白利光,只聞得噗嗤一聲,方建元左半邊身軀就被這劍氣斬了下去,露出血淋淋的臟器和森森白骨來!

金躍鱗不以為意,卻生怕秦玉珂真把方建元給殺了,便連忙化出一道極其高大的身軀來,兩手各執一把大斧,就要上前把秦玉珂給攔下。

不想以他實力,竟只照面一剎,兩條肌膚都泛著金光的手臂就被秦玉珂揮劍斬下,霎時間血噴如柱,看得那暗處的老蛇母眼皮狂跳,曉得自己若不出手,只靠金躍鱗和方建元,恐怕連傷到秦玉珂都不能!

此刻看了金躍鱗現身,秦玉珂亦心知肚明老蛇母與方建元之間的勾結,她驅馳劍氣向前,一枚符籙已暗暗拿捏在掌心,正是有除了方建元后,便趕忙從這處脫身的念頭。

再瞧一眼失了雙臂,現下滿臉都是驚怖之色的金躍鱗,秦玉珂目光漸冷,腳下頓時站定,剎那間,一道渾厚凝實,兼又銳不可當的恐怖劍意就從她背後升起,幾乎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周遭而去!

其勢之強,即便是老蛇母也不禁面露異色,心說此等手段,金躍鱗已是完全招架不得,方建元的死活再無關緊要,自己這個好不容易才得來的純血後嗣卻無論如何都得護持住了。

關於更新,還是藉此章向大家定下來,現在就業了,每天累如狗,所以定在週六、週日這兩天更新,週末兩日穩一爭二。

明天也有更新,該放蓴子出來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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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 碾平

金躍鱗見勢不利,當下咬緊牙關便要轉身逃去,哪裡還管得了方建元的死活,後者亦看出這一點來,心中飛速思量,起了些殊死一搏的念頭來,一時更顧不上揣測老蛇母會不會出手,混身就此一晃,剩下的皮肉筋骨便如飛灰一般散去,唯有個影影綽綽,形態飄忽的魂影冒了起來,倏地又不見了蹤跡。

秦玉珂既然瞧準了他,似這般鬼祟不明的動靜,便全然不能躲開她的眼睛。方建元與她纏鬥良久,心頭做著什麼打算,秦玉珂也不是不知,唯一要擔憂的,便是異人在奪舍一道上的神通,的確不得不防。

眼看四周妖氣驟然若山崩似的壓了下來,秦玉珂看定某處,袖中屈指一彈,那一片昏暗之中,竟立時響起尖銳刺耳的哀鳴,而剎那之後,整個地穴便開始轟隆震顫,一股堪稱可怖的威壓直從深處瀰漫開來。

觸及這股氣息,原先還滿臉慌亂的金躍鱗,此刻就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似的,旋身往地下一趴,化作條金黃大蟒,先前外放出來的一切聲息,霎時就收斂回去了。

按理說,以這老蛇母的能耐,輕而易舉就能將秦玉珂與蘇琰等人殺死,卻犯不著以勢壓人,做出這多此一舉的事情來。

只可惜她捨不得這些年來在蛇沼的經營佈置,總在暗地裡搖擺不定,生怕殺死秦玉珂等人後,將玄門道修給徹底得罪死了,這才久久不能拿定主意,痛下殺手。

再看秦玉珂適才的表現,儼然是對金躍鱗起了殺心,老蛇母見勢想阻,心頭卻又有另一道聲音浮起:

——何不捨小取大,任其殺了金躍鱗去,屆時玄門道修查了過來,她也能自有一番說法。

且不管這個法子得不得用,後果卻總好過將兩大仙門的弟子殺死在她洞府之內。

就只可惜了金躍鱗,這可是烏慕容死後,她子孫中僅剩不多的血脈精純之輩了。

老蛇母暗下斟酌,正待要與秦玉珂交涉一番,忽地心中一抖,不知為何,一股莫名寒意竟從脊後攀升而上。

另一處,蘇琰等人已是將三名雲闕山弟子解了枷鎖,好叫其醒轉過來,先一齊從這蛇窟中逃出去。

那三人似有許多話要講,怎奈此時情形緊迫,並不是說話的時候,見自己好不容易有人來救,心中也是一番劫後餘生,狂喜不能自主的感受。

可惜這份喜悅還未溢位言表,四周妖氣就已滾滾襲來,令眾人神色大變,不由凝重道:“不好,是有人驚動了那老蛇母,我等先速速離開此地!”

說罷扭身要走,眼前猛地一晃,說不清有數十還是上百雙幽幽綠眼便若飄搖鬼火般靠近而來,細看去,原是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蛇精蛇怪不下百條,且還有愈來愈多的態勢,其中修為雖參差不齊,可要數外化期的大妖,也怕有五六條的數目,一時半會兒要想突圍,便絕對稱不上容易。

何況蛇窟之內,對這些妖物也更加有利,反倒是己方這邊,三名雲闕山弟子被鎖下丹田不少時日,真要動起手來,恐怕還會成為拖累。

蘇琰眼皮掀起,目光從那幾只外化期妖物的身上徐徐掠過,暗自忖度思量著,心說自己身上還有能保萬全的手段,不過這一樣來,除他以外的徐蓉等人,可就生死難料了……

倏地,似乎有什麼動靜穿了過來,卻不曉得是從什麼方向來的,先是一陣短暫的,沉悶的聲響,若脈搏一般湧動起來,隨後便是地動山搖,彷彿蛇沼內的水澤在一時之間,俱都滾沸了,澎湃著要衝上天去!

蛇窟外,樹影層層迭迭遮去大半天色,便連晝夜的區別都很難辨明,方才能叫蛇蟲精怪與一干陰邪之物安心棲身於內。

然而就在此時,重重樹影仍在,卻好像也擋不住那愈見明亮的天光了,只見得高天之上,一陣疾雨灑落下來,交迭緊密的闊葉便翻飛而起,裹入溼冷的寒風內,於是風隨雨下,呼嘯之間,就把黑沉沉的湖水掀了起來!

諸多藏身其中的妖物再無處可躲,迎面與疾風驟雨相接,才從一閃而逝的銀光中,驚覺那不是暴雨狂瀾,而是一片密不透風的劍氣!

劍過之處,亦可謂屍山血海,再無半點活物!

地穴蛇窟內,老蛇母見得這般陣仗,頓時是一陣狂怒湧上心頭,便把尾巴重重往下一拍,原先那大如小山的身軀就化作一道碧色煙煞,將自己挪去洞府之外,以一盤發老嫗的形貌示於人前。

只見她化形的老嫗身形瘦小,不似其它妖物一般壯碩高大,反而脊背佝僂,頗是有些慈眉善目、氣力不豐的模樣,兩隻細長的眼睛內,各框住一隻碧潤如玉的瞳仁,臉上亦煞白一片,堪稱毫無血色。

如非早有交集,趙蓴也須細細辨認一番,才能從這矮小老嫗的身上,隱約窺見那股森冷陰邪的殺機。

但她二人,顯然不是首次謀面。

不過這從前恩怨,她也不知老蛇母是否能記得住了。

畢竟那時的趙蓴才不過真嬰修為,在通神大妖眼底,左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小小嘍囉,唯一能稱得上的仇怨的,便是當年有隻血脈精純的小白蛇曾死在她的劍下,依這老蛇母的表現,怕也對其頗為看重。

“不知是哪位大尊駕臨此地,緣何在老身的頭頂上大動干戈啊。”老蛇母緊抿雙唇,語氣倒稱不上客氣,暗道自家洞府之內,若不是還有秦玉珂等人在,今日無論如何,都是要把來人給留下的。

那人卻不答話,也不露出身形,老蛇母眉頭緊皺,愈發是有些不耐,待暗罵兩聲之後,一股可堪撕裂魂靈的劇痛便從頭頂貫下,幾乎立時之間,她顯露在外的身軀就乾癟作了一張蛇蛻,同時蛇窟深處,亦化出只三尺長短的白蛇。

卻還不等老蛇母繼續潛逃,一隻真元大手便從天上降下,僅是看見五指抓握而起,那於水下四通八達的陰暗洞窟,即在眨眼之間土崩瓦解,成千上百條的蛇妖驚慌著四處逃竄,卻無論如何都逃不出那五指山。

唯見銀光劍影橫掠而過,頓時血肉紛飛,哀鴻遍野!

那老蛇母身陷其中,無論是什麼壓箱底的手段都拋了出來,從護身寶鏡,蛇蛻法衣,再到元靈脫殼,效仿道門通神修士,欲藏入妖修才有的脈圖之內,也俱都逃不出這萬千劍影,只能是眼睜睜瞧著寶鏡被破,法衣殘損,甚至是脈圖都被對方以渾厚到不堪描述的法力碾平過去。

一通手段,只堪稱橫推豎碾,完全不見任何阻礙。

蘇琰等人見之,已然是心神搖曳,說不出任何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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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 是我非我

等著萬千妖物悉數死盡,才不過五六息時間過去,而整片陰冷潮溼的蛇沼卻早已為此景象大改,可見得金燦燦的一輪圓日高懸在天邊,輝光便如甘霖般灑落之下,原先那一片黑沉沉的水澤,此刻也泛起波光粼粼,隱約能從中窺見一片暗紅血色,叫蘇琰等人神情緊繃,並不敢輕舉妄動。

眼下還不知來者是誰,雖只出手誅殺了沼中妖物,未曾傷及蘇琰一干宗門弟子,但其威之甚,顯然已不是通神修士中的一般人物,只不曉得是哪座宗門裡的長輩路過此地,順手將他幾人給解救出來了。

蘇琰稍整衣衫,略略平復了氣息,方又在一片殘墟之中,見得倉促奔行過來的秦玉珂,卻不待他上前問好,後者便微微點了點頭,目光迎向了不知何時出現在眾人身前的女子。

他定睛瞧了一眼,倒不至於對那人形貌一無所知,反而是心潮震動之下,更不敢貿然上前而去了。

幾人之中,也唯有秦玉珂滿面欣喜,連忙走上前去,抬手做了個稽首,便道:“弟子拜見恩師。”

又道:“弟子久在南地,尚不曉得恩師已出關了,還未賀得恩師突破通神之喜,不想是在這處先見到了。”

趙蓴便笑著看她,揚了揚手,道:“為師先前亦不知是玉珂在此,只是途經此地,又見得下方略有異樣,想起那老蛇母曾與我有過恩怨,這才多看了一眼。便得知是你與幾個小輩在此與人交手,為師就順手將那老蛇母給除了,也好就此做個了結。”

秦玉珂連連點頭,說是原來如此,而言談之際,蘇琰等人也是走了上來,個個神情謙卑,再是恭敬不過,行禮道:“原來是劍君親至,晚輩有禮了。”

語罷,蘇琰心裡亦有些忐忑難安,不為其它,正是因為面前這人曾與太元之間有些恩怨,且這恩怨還不算小,當年也鬧得你死我活般陣仗,叫那真陽洞天的亥清大能,險些就要與本門的洞虛修士動起手來。也使得蕭、周兩大世族各損了一名頭等的天才弟子,至今仍掛懷此事。

至於他蘇氏一族,聽說也有族人曾插手其中,只是並非主謀罷了,但若趙蓴在此舊事重提……

蘇琰倒不敢繼續深想了。

“爾等不像是我昭衍門人,都是哪一派的弟子?”趙蓴抬眼將這幾人盡都看過,見後頭三人氣息孱弱,臉色更是煞白如紙,卻不像與人久鬥之後被耗盡了氣力,而像是受困已久,才被解救出來一般,再將此情此景與周圍濃重的妖氣聯想起來,不消片刻,她就心頭有數了。

蘇琰聞及此話,心下便是一沉,低聲回話道:“晚輩蘇琰,乃太元門下弟子,並這兩位同門,也都是晚輩同族親友。”

“至於這位——”

不需蘇琰繼續開口,徐蓉就已再次拱手長揖,自報家門道:“渾德陣派,徐蓉,見過前輩。”

這四人的底細俱已報與趙蓴知曉,剩下臉色慘白,氣息短促的三人,也便由秦玉珂告知了來歷,順便將那方建元的事情一併給帶了出來。

“原來是異人作祟。”趙蓴略微擰起眉頭,心中倒要說上一句這才合理,畢竟眼下關頭,任那老蛇母有千萬個膽子,也不敢如此大張旗鼓地將正道十宗弟子給抓入洞府。

因這一路南下,不少修士都會對沼中大妖有所忌憚,所以寧願多費些功夫,繞開這蛇沼水域進入南地,也不想平白無故去觸其黴頭,為自家惹禍上門。

趙蓴卻不怕那蛇妖來阻,因此才敢直接在其洞府上頭飛遁,想著對方要是主動出手,她今日便正好收下此妖的性命,更何況南下之路,從蛇沼穿行本就是一條捷徑,她又何必捨近求遠呢?

只是未曾想到,竟真能撞見異人現身於此,還是被自家弟子給一路追捕到了蛇沼來。

想她離了銀海劍宗之後,就一路南下至此,界外妖邪殺了不少,異人的蹤跡卻始終不曾見得。都說後者多現身於南地境內,北地之中很少能見異人身影,可若一個也見不到,這就確實像是有些古怪了。

“那些個異人皆有奪舍之能,堪說是奇異非常,一旦化作人身,便是大能修士來了也不能看穿其底細,連那道法傳承也能被學得分毫不差,如不是因為這樣,方建元也不能把同門都給騙過,躲躲藏藏十數年才被發現了。”蘇琰輕聲回話,見趙蓴的確沒有多少要與他們計較的意思,眉間皺痕這才鬆下些許。

竟然連各家的道法傳承都能學去?

饒是趙蓴這樣見慣了神異之事的人,聽見這話也微微揚起了眉頭,不覺沉思起來。

若被奪舍之人不是大宗弟子那還好說,可偏偏這方建元就是雲闕山的真傳弟子之一,其所修習的道法也必然是雲闕山直指大道的根本傳承,而常人要想以奪舍大宗弟子的方式窺探其宗門至法,卻是完全不能夠的。

修士之間的奪舍,乃元神侵佔、驅逐,本質上是因為自己的元神已無棲身之地,這才不得不另尋其他軀體。何況人乃天生靈長,不論如何修行,最合用自身的,都必然是生來所帶,先天所得。而隨著其受人奪舍,元神被迫放逐,消亡,其後天得來的體悟,感知皆在其內,自然也會隨之消散大半。

奪舍之人能窺讀其記憶,卻不能完全作為其本身,以對方的感知,思想去產生體悟,也便是除我以外,一切非我。

簡而言之,若有人奪舍了趙蓴,那人也不可能因此繼承她的大道,只能繼續棲身在“趙蓴”這具軀體內,續行自身未完之路。

雖說這樣有些矛盾,但人是無法以奪舍的方式,完全成為另一個人的。

而各宗道法又都有自家傳承的獨門之秘,僅憑窺探他人記憶,絕不可能做到偷學一門道法的地步。

是以,異人的奪舍,究竟是奪了什麼去呢?

趙蓴不由得沉沉吐出一口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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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八 魁首

可惜那異人已死,不然活捉到手,或許還能從其身上鑽研出個什麼。

只那時情勢緊迫,秦玉珂等人又已深入蛇窟,此般情形下,僅是誅殺異人就已十分不易,也便不能奢求其它了。

趙蓴淡然一笑,心說自己已至南地,往後見到異人的機會還多,屆時由自己出手,也好親自瞧瞧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便與趙蓴交談了兩句,見她的確不是什麼冷傲嚴苛之輩,蘇琰的語氣也逐漸輕快了起來,繼又說到了老蛇母一事,言語之中不乏有些試探詢問之意,道:“這雲闕山的三名道友先是被方建元誆騙至此,後又不知是什麼原故,竟受困在了這老蛇母的洞府之內,待回去後,可得向諸位長老們稟告一番,若真有私通外敵的禍事,那其餘異族,就更是得敲打敲打了。”

“爾等既發現這些古怪,回去自然是要上報宗門知曉,”趙蓴看他一眼,霎時洞悉此人心思,於是又半頻寬慰道,“至於此妖之死,你且就說,是我趙蓴與之早有仇怨,這才下手誅殺,想來貴派長老聽後,也當理解才是。”

蘇琰頓時汗顏,一連道了好幾句“這是自然”,方才見趙蓴起身要走,便又帶了身後之人跟隨上去。

北地仙山有數座大宗坐鎮,除卻有界外妖邪犯禁之外,一時倒沒有其他亂象生出。與之相比,南地積貧積弱,便無論修士數量,還是宗門實力,皆難與兩大仙門齊聚的北地相提並論。

如此一來,受封在此地後天神明便要比別處厲害幾分,因此連南地境內的天地裂隙,亦遠比北地密集許多,一眼望去,漆黑幽邃的裂隙已然將此界撕裂作條帶一般,諸多界外妖邪自外頭嗅聞到此界內溫厚精純的靈機,便個個都鼓足了氣力往裡頭鑽,恨不得早些進入這一神妙之地,好大快朵頤一番!

而穿行在界外虛空內的妖邪,又至少是有堪比外化修士的實力,一旦順由那天地裂隙進入此間,所帶給南地宗門的衝擊,豈止是毀天滅地能夠描述的?

如今能夠勉勵支撐,也全靠正道十宗的大能修士,皆已降臨至了南地境內,這才能守住南面不淪陷至異人手中。

而修士若要尋一棲身之處,眼下就兩個地方好去,一是天下散修雲聚的定仙城,因有大能修士存在,現下還不怕界外妖邪前來作亂,除此以外,便就只有萬劍盟之下的眾劍城可去,如今南下而來的洞虛修士大多都在此地坐鎮,更聽說雲天之上,還有仙人出力護持,想來就算南地傾覆,此城也必然屹立不倒。

不過散修之輩,大多不願看這些宗門弟子的臉色,說來倒是定仙城中魚龍混雜,要叫他等自在許多,故而眾劍城內,還是要以潛逃而來的宗門修士居多,另外又有北地的大宗弟子隨著門中長老們過來,好藉此機會歷練自身,積攢功績。

此亦為一樁人人可摘取的大好機緣了。

趙蓴將秦玉珂等幾名弟子帶回眾劍城後,便要先去拜見昭衍南下至此的諸位大能修士,當中自有她早已見過的許乘殷、胡朔秋等人,因手握玄物,此刻坐鎮一方,無疑是宗門的定海神針。此外,十八洞天也各有洞虛降臨此地,並上其餘幾宗的大能修士,已可謂八仙過海,齊聚一城。

終是送走了趙蓴這尊大佛,蘇琰神色大霽,忙是與眾人辭過,轉身便向著太元駐地行去,待經過一番通傳,這才入得殿內,見到蘇氏族中一位與他同出一脈,素日關係親近的嫡系本支長老。

這位長老貌不驚人,身量頗高,通身氣度很是端重嚴肅,一看就是那等不苟言笑之人,是以蘇琰見她,也早早就收起了笑容,端端正正行禮道:“雁菱長老,弟子有話要稟。”

“我記得你此回出去,是為捉拿雲闕山一名被異人奪舍的弟子,可是出了什麼差錯?”蘇雁菱微微頷首,對待面前一位資質不錯的本支弟子,也堪稱耐心十足,一面聽其稟報,一面又揮手賜座,倒不像看上去那般待人嚴苛。

“弟子正是為了此事而來。”蘇琰也不刻意與之恭維,先是把方建元的事情詳盡說來,既又趁勢說起了自身懷疑,要在蘇雁菱面前告那老蛇母一狀。

“豈有此理!”蘇雁菱果真大怒,抬手重重拍下,冷哼道,“這些異族之輩,就算表面上對我等俯首稱臣,可誰又能知道他們是否真心?要我說,不如全都打殺了乾淨,免得後患無窮!再不濟,也要像我派對東海海族一般,將他們心頭精血一收,還怕這些妖物生出二心?”

發得一通怒火下去之後,蘇雁菱神情稍緩,眼看蘇琰安然無恙,便又凝眉問道:“你幾個既進了那老蛇母的洞府,現下又是怎麼回來的,須曉得那老貨道行頗深,一般通神修士,還真奈何不得她去。”

這話一講,蘇琰心頭也是大驚,暗說雁菱長老這是何意,難不成以她功力,還無法將那老蛇母給對付下來?

那當日揮手斬蛇的趙蓴,又要厲害到什麼地步去了?

他暗歎一聲,連忙把幾人得趙蓴搭救的事情講了,又道:“卻是那老蛇母不知何時把昭衍的趙蓴給得罪了,正逢後者途經此地,就順手將那大妖給斬殺了,恰好使我等逃過一劫。”

“你說是誰?”蘇雁菱身形一震,就差從座上站起身來,好一會兒才平靜道,“你也說了,當日她門下弟子秦玉珂也在,焉知她是不是為瞭解救自家弟子而來,反正她真陽洞天一脈相承的護短,隨便找個由頭要殺那蛇母,旁人也說不得個什麼。”

“倒是她突破了通神境界的事……”

想到趙蓴從真嬰顯名,到如今力斬通神期大妖,一共才不過幾百年歲月過去,這等速度,早不是驚世駭俗四字就能評判的了。

何況那老蛇母也不是一般的妖,趙蓴能將其斬殺,豈非意味著她才成通神,實力就已在此境界中出類拔萃了?

有聞大道魁首之資,上下可鎮壓三代天驕,此傳言竟當真不假。

蘇雁菱驟然感到一股難言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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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九 三日

蘇琰只管把這事情稟上去,至於那蛇母之死,於玄門道修這一方倒也無關緊要,何況下此殺手的不是旁人,正是近百年來名聲愈盛的趙蓴,修士若聽得此事,除了幾分驚異,便也沒有什麼旁的感受了。

另說趙蓴到了眾劍城後,雖理應要去拜見宗門內的幾位洞虛大能,但這等修士甚少現身人前,平日裡又多是在自家洞天之內清修,如今坐鎮此地,亦更多是為了威懾四方,安撫人心,關乎庶務之事,也難以擺到此些大能修士面前。

故而與趙蓴匆匆見過一面,這幾人就又隱去蹤跡,歸去洞天之內了。

至於亥清,此回雖留在了宗門當中,但於大能修士而言,憑藉手中洞天,橫跨南北兩境,也不過瞬息之間,因而身在何處,便沒有那麼重要了。

眾劍城由內至外,林立塔樓無數,十宗修士非劍道中人,便上不了萬劍盟去,是以各宗駐地,仍是安置在內城之中,其間以昭衍、太元最為勢大,餘下宗門盡要避其鋒芒,凡戰局要事,亦往往要以兩派下達旨意為準,不敢輕舉妄動。

趙蓴身為劍修,倒是在萬劍盟上有一處修行洞府,索性便領了弟子玉珂在身邊,也好指點修行。

此師徒二人才至洞府,下刻就有飛書遞來,一看內容,即知是不非山首座長老,現下正駐紮在眾劍城內的燕梟寧親筆,信中言,她本要親自與趙蓴見上一面,再好將其餘長老俱都同趙蓴引見一番,只是恰好三日之後,太元在城中道場請了諸派修士商討議事,二人便不如留待那時相見,也就不前來叨擾趙蓴了。

“此城當中,是以太元為首?”趙蓴面不改色收好傳書,儼然是同意了燕梟寧的提議,這三日內,亦不打算再拜訪接見任何人了。

秦玉珂端詳恩師臉色,並看不出喜怒如何,是以不假思索,便把自己在城中的所見所聞盡數講了出來,道:“太元道派固是有此想法,但眾劍城之所以能夠屹立於此,全靠的是萬劍盟的威勢,旁人就算傾其全力,也怕不能更改這一本質,與其說以太元為首,卻不如講是此派修士最為勢眾,又恰是在這風雨欲來的關頭,太元既願為天下之先,他人便就少有異議了。”

聽罷此言,倒也未出趙蓴所料。

十宗之內,昭衍道法精純,底蘊深厚,堪為天下第一,若來做這大劫當前的領頭人,也可說上一句理所應當,但看掌門的意思,好似卻不想插手過多,現下是可進可退,叫人一時看不出真正的用意來。

昭衍之下,緊隨其後的便是太元,自得了生死功行簿在手,一些從前搖擺不定的宗門,眼下也向此派靠攏了過去,其中打算並不隱秘,甚至是人盡皆知,無非是想借此役之功,重定十宗格局罷了。

從弟子口中簡單瞭解了一番,趙蓴便心中有數了,至於宗門內部的打算,卻是從幾位大能修士的表現中能夠窺見一二。

如今能夠做的,怕是隻有一個等字。

須等到變化開始,才能有她施展身手的時候。

而這變化會出在何處,就又有些難以揣測了。

趙蓴站起身來,輕輕一揮衣袖,弟子玉珂便領會其意,躬身告退而去,留她一人負手走進內室,略微閤眼就是三日過去。

眾劍城中,太元駐紮於萬劍盟之東,設下有鶴圜道場,為諸派議事與傳達天聽所用,正中置了九座黃銅大鼎,日夜焚香不止,可供諸位仙人降臨化身。

除此外,兩側宮觀制式不一,或青竹成林,碧樹綿延,清雅秀麗,宛若瓊池仙境,或雄奇巍峨,倚天拔地,居高臨下,氣勢迫人,又有華屋美舍,各家奇景,幾乎目不暇接,總之是各有風韻,又能叫人瞧出這些宮觀絕不是一家所有。

便看三兩道清光晃過,幾個峨冠博帶、翠圍珠繞的男女修士,眼下正擁簇著一名面容神異,衣飾華貴的女子停在了道場之上,此人約莫是三旬年紀的樣貌,身量適中,體型消瘦,瓷白飽滿的面盤上,兩隻眼睛細長飛翹,似射寒星,而之所以稱其神異,卻是因她眉心兩側,左右兩道柳眉之上,竟還有一道纖長的縫隙,形如是閉上的雙眼,不可謂不神奇。

旁邊的幾人倒是見怪不怪,因見那九座大鼎就在眼前,便趕忙與神異女子一起落下地來,待進了一炷香後,這才擁著對方往正殿裡走,同時低聲言道:“越姑,聽說那昭衍劍君前日也到了城內,還不知她今日會不會來。”

被稱作越姑的女子斜睨了說話之人一眼,腳下步履不停,聲音卻似笑非笑道:“怎的,你是怕她來此砸了我太元的場子?”

“這如何會!”那人連忙擺手,末了又端起袖來,輕聲道,“城中諸位大能都在,豈能容她肆意妄為,我只想著蕭、周兩家與這人結有舊怨,怕屆時會場之上又要不大安寧。”

要說從前時候,他還未必會有如此擔憂,偏偏是聽說了趙蓴在路經蛇沼之時,順手就將那老蛇母給斬在了劍下,實力是可見一斑,這樣一個手段強硬,兼又掌了大權的人出現在南地,對太元來說卻不是什麼好事。

呂越看出他的想法,心頭又何嘗不知趙蓴的現身,必然會為這眾劍城帶來一番變化,雖說以往在此主事的燕梟寧,也並不是個軟弱溫吞之人,但她與趙蓴之間,卻有一個不得不提的差距——

這是眾劍城,萬劍盟的根基所在。

趙蓴乃昭衍劍君,大道魁首,只要她還在城中一日,萬劍盟就不可能站到旁人身後去。

是以在眾劍城中,此人的威信,燕梟寧比不得,甚至同為劍修的謝淨,也都難以望其項背。

呂越暗自嘆了口氣,步履已穩穩邁入大殿之中,望見六族修士已至大半,唯有蕭、周兩族的座處還不見人影,心頭更是鼓跳起來。

好在入座之後等了片刻,周治便領了幾個族中長老跨進殿門,只是神情頗為難看,顯然是已經知道了趙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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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 來議

周家到後,太元六族之位,眼下便只空了一處,呂越掀起眼皮一看,見那正中高座之上,端坐的正是左翃參座下,一名喚作郭顯的親傳弟子,此人相貌平平,出身簡單,既非太元六族之人,也不是什麼聲名顯赫之輩,如若是論資排輩起來,殿內不少修士都要在他之上。

而那郭顯的性情為人,往好了說,自然是溫和謙遜,若再直白些,則就是毫無脾氣可言。

是以左翃參一干親傳之內,便要數此人最好說話,至於道行本事,卻是有些平庸無奇了。

按說這樣一名在師門內都稱不上拔尖的弟子,今日也不該坐在首座才是,可誰叫其師左翃參,現已是掌門之下第一人,門中諸多要事,也俱是聽從此人排程,任你是六族之人,再有顯貴出身,這左翃參也巍然不懼。

因而郭顯在此,便仿若是左翃參留下的一隻眼睛,與他自身如何倒無多少相干。

郭顯之下,六族修士俱在一旁落座,另側席位空置,便是留給各大宗門的坐處。

在這當中,周氏為祖師嫡系,自當要先於呂、蘇之流,而在其之上,今日居首的,除卻錦南蕭氏,倒也沒有旁人了。

座上,周治抬起袖來,向呂越拱了拱手,待寒暄兩句,則又斜睨向身旁,眉頭一挑,道:“平愈長老竟還未至。”

蕭氏因蕭赴而興,此人正值春秋鼎盛,漸有同掌門分庭抗禮之勢,這些年來鋒芒畢露,族中上下自然染其風氣,頗是有些驕矜自傲,更常以宗門第一世家自詡,素日裡黨同伐異,叫旁餘人等莫敢招惹。

及至蕭麟身死,雖是損了此族一大天才,但也遠遠未到傷其根本的程度。至於蕭平愈,自銷聲匿跡數十載後,如今亦是藉著大劫一事,重新回到了人前,氣焰猶勝以往。

呂越微微斂眉,很是不想摻和進這趟渾水,心說她稗風呂氏既非祖師血脈,又不比蕭家烈火烹油,便由得他們去爭,自家作壁上觀也就是了。

是以淡淡一笑,把語氣放緩了道:“許是平愈長老還有其它事情還未安排妥當,因而有所耽擱也不一定。”

周治輕嗯一聲,不置可否,卻瞧出呂越明哲保身的意思來,嘴角略微上揚,正是將欲開口,抬眼便看見蕭平愈神色陰沉地踏入殿內。

蕭氏乃豪族,一行七八人入內,可見各色法寶作衣冠釵環,五光十色,令人目眩神迷,其人無論男女,盡皆身形挺拔、相貌出眾,好華服,喜珍寶,如鶴立雞群,不落凡俗之中。

只是蕭平愈疾步行來,眉宇間卻好似凝就一層寒霜,待上得前去,更只向郭顯略微頷首,不發一言就入了座。

餘下之人雖不敢效仿於她,卻也只是拱手做禮,看得旁人眉頭緊皺,如何暗自腹誹已不可知。

郭顯端坐上方,似未把這等事情放在心上,眼見六族畢至,便點了點頭,隨即開口道:“人既到齊,也好到禮迎諸派修士的時辰了,此回昭衍劍君入城,委實不容小覷,恩師有令,要爾等不可輕舉妄動,且聽宗門調遣安排就是。”

繼又略微轉過身去,向身側挽發成髻,著了青衣道袍的年輕女子道:“靈枝,你且吩咐下去,將那外頭的編鐘擺上,典儀升起,可迎諸派修士入內了。”

女子一得了令,躬身便從這滿是通神修士的殿內退了出去,剩下之人對這安排也無有異議,只等了有個半時辰,將至晌午時候,金陽逐漸移至正上方,下照得九尊大鼎光輝大放,其上瑞獸幾要一躍而出,個個活靈活現,竟是引來團團霞雲相繞,這才聽得一串鐘聲響起,隨後又有了絲竹之聲傳入大殿。

郭顯正襟危坐,神色已然端起,殿外便有聲音通傳道:“隱仙谷、嵐初派來人。”

隨之入殿的即是兩列修士,左側女子臉上含笑,看似步履從容,實則舉止之間,又難掩拘謹小心,一味對殿內之人察言觀色。郭顯清楚,這是因嵐初派唯一的源至期修士,梅令紜已轉為散仙之身的緣故,是以此派弟子外出行走,身上底氣已遠遠不比從前,門內更只有施舉映一名洞虛修士勉力支撐,與那隱仙谷一般,已是落入十宗末流的境地。

而愈是如此,便愈是要抓緊那救命稻草不放才好,太元手握功行簿,自然不怕收服不了他等。

“原來是隱仙谷與嵐初的道友,還請快快入座。”郭顯含笑頷首,只抬袖示意一番,身子卻不作動彈,仍舊穩坐不起。

此之後,即是渾德陣派與月滄門先後而至,這兩派與太元之間素來親近,平日裡也多有走動,郭顯與之已是熟稔,特地起身相迎,看得嵐初派之人眼神微暗,心中亦思慮沉沉。

如此,正道十宗除卻兩大仙門外,就已接連到了四家,而素以佛法聞世的金罡法寺從前就甚少參與這些道修集會,郭顯略一掐指,心說這些佛修,此回也怕是不能來了。

倏爾,編鐘敲響,絲竹之音尚還未啟,數道劍光就已破開長風,將至殿門之外才收斂下去。

通傳的童子正要開口,那一干人等便已入了大殿,聽得郭顯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一玄的謝道友,先前如此聲威,縱是貧道見了也要汗顏啊!”

謝淨今日率得長老三位,人數在諸派當中算不得多,卻個個都是劍道好手,以一當十不在話下,因而殿內修士無不神情一凜,齊齊向她看來。

“道友客氣了,無非是怕耽擱了時辰,這才趕得急了些!”謝淨打了個稽首,眼神向左右一掃,便笑道,“好在我等還不算晚。”

“似謝道友這般貴客,自然是什麼時候來都不算晚的。”郭顯顧自與她客氣寒暄,卻心知肚明此派與昭衍同氣連枝,絕不能如月滄、渾德一般籠絡過來。

倒是十分可惜。

謝淨行事爽快,向來不喜虛與委蛇,三言兩語失了興趣,抬腳便要向座處行去,驀地回首一看,卻正與一道眼神相撞。

那女子相貌生得神異,確實是有些神通在身,因此聲名在外,謝淨也是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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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一 齟齬

呂越成名早她許久,細數來,可說是上一代的人物了。

便聽說此人身上,修習有一門極其厲害的神通,凡是與之打過交道的修士,都要說呂越有一雙洞破萬法的神眼,諸多虛妄難辨之物,皆逃不過她的火眼金睛,更厲害的是,此人似還能看出一些事物的根本來,這於絕大多數通神修士而言,確是個不得不忌憚三分的本事。

謝淨同她沒有多少往來,只是與那稗風呂氏有些恩怨,當日大道魁首已定,太元便欲向趙蓴下手,前來阻攔謝淨的,即是這呂家的一名弟子。

呂越看她一眼,旋即又按下了目光,轉去與身邊之人交談。謝淨無心探究這一舉動,轉身便拍開衣襬盤坐下來,視線由前至後掃過殿內諸人,最終落在此列上首空置的坐處上,嘴邊已是揚起笑容。

然而這抹笑意,很快又隨著來人而消失殆盡。

隨殿外弟子喊過三聲雲闕山,接著便是四五個束髮結冠,通身素袍的道人踏入殿門,其人不拘男女,皆作一樣打扮,神色莊重,不苟言笑。

為首那女子身量頗高,眉眼冷淡,懷抱一柄青玉拂塵,進殿後目不斜視,只闊步直行,三兩步到了郭顯面前,這才兜甩拂塵,端袖打了個稽首,沉聲道:“郭道友有禮。”

餘下緊隨其後之人,亦紛紛行了禮數,當真端重自持,不見有半點散漫之態。

因與這人早早打過交道,曉得對方一向如此,郭顯便起身還了一禮,垂首向身旁弟子吩咐道:“還不快快引了周長老入座,”並含笑頷首,“周道友,請!”

周氏在太元道派乃是大姓,於雲闕山內,亦是不容輕看的豪族,此人名喚周娥,卻不僅僅是雲闕山內一名長老,更是那宗門祖師周朔的親孫女,為人寡言少語,剛正不阿,在門中頗有威信,也是這眾劍城內名聲響亮的一號人物。

周娥行過幾步,便越過兩家宗門,坐到了一玄劍宗下首。對於太元這番佈置,一時也未曾表露什麼異色,畢竟她雲闕山興起不久,較一玄、月滄這等由來悠久的名門大派,實還是遜色不少。

間歇時,倒是她身邊一名體型高瘦,眉眼凌厲的中年道人,微不可查地向謝淨投來一道眼神,遂又皺起眉頭,隨周娥一齊落了座。

這動作固然輕微,但又怎能逃過周娥法眼,便說兩人私下恩怨,她早已是洞若觀火,只不想插手進來,又鬧得一片不寧罷了。

何況這兩者之事,一開始也不過是因弟子間的賭氣而起,她這師弟申隆信,少時就與一玄劍宗一名弟子不睦,其後愈演愈烈,便雙雙立下誓約,看誰人能先一步突破至通神境界中。自然,這最後是申隆信勝了,而另一人也受此反噬,聽說是心魔纏身,不得不避去了小界分宗。

按說事情到此便也應該消停了,可誰知那人座下竟出了名不世奇才,一路破關斬將,到風雲會時,卻正好將申隆信的愛徒斬於劍下,此等前塵舊怨,也就因此延傳到了下一代弟子的身上。

然而今日——

周娥側過身去,縱是與謝淨已有過數次謀面,此回也不禁暗歎一聲。

當年風雲會上,謝淨才不過真嬰修為,便就敢當著申隆信的面,一劍削落其愛徒的項上人頭,如今她羽翼豐滿,又豈會再忌憚你申隆信一個雲闕山長老?

周娥將祖父所言銘記心中,只知雲闕山在眼下,已然是到了進退維谷的艱難時刻,倒不能任由這些仇怨發散下去,置宗門一個孤立無援的境地。

這心頭的愁緒還未曾理清,殿內的氣氛卻驟然一變,周娥心口微震,不禁抬眼望去,只看見正中首座上的郭顯,已不知何時站起身來,將兩袖端在腰間,雙眼目視前方,雖不曾緊皺眉頭,但神情中的凝重卻仍舊可見一斑。

相對處,那一眾太元修士也像是覺察到了什麼,個個打住話頭,立時屏息凝神,或忌憚,或不悅,又或是臉色陰沉,神情莫測地抬起頭來。

有人要來了。

她看見謝淨立起腰身,眉目間的刻痕一下就鬆快下來,心中也就知道了是誰。

周娥循著這殿內所有人的眼神,齊看向殿門所在。侍奉的弟子未看見人,卻提前得了長老傳話,忙不迭運功到胸膛之間,逼出一聲嘹亮綿長的:“昭衍仙宗,來人——”

殿外九鼎之上,忽起一道劍光撕裂長空,同時有大風並舉,伴著清越錚鳴一起落地。

郭顯目不轉睛,便看兩道身影襲入殿內,左側那人眉眼冷硬,步履蒼勁,分明是闊步直行,卻又好像有一股排山倒海的氣勢,要把兩邊之人都壓了下去。

再看右側那人——

郭顯兩眼眯起,頓時渾身一震,與那人視線交撞時,竟覺得有兩把利劍插向自己眼眸,不禁感到些許刺痛,忍不住就要移開眼去!

只是他今日身為東道主,又怎能在此敗下陣來,當下暗自運氣,鼓目一睜,這才把對方看個清楚。

趙蓴今日衣飾簡單,卻未如燕梟寧一般,穿著有執法長老的玄黑衣袍,而是隻披了一身淡青色的對襟長衫,少見的灑脫飄逸,正如其人一樣,面色竟稱得上溫和恬淡。

待其信步而來,還未有走到郭顯面前,後者便已離了座位,將嘴角抬到兩頰,佯作親密地笑道:“早就聽說劍君到了眾劍城,可惜貧道俗務纏身,一直都還不曾親自上門拜訪,真是叫人慚愧。”

“城中大小事宜,一向仰賴郭道友安排佈置,在下這點小事,又豈能凌駕在萬眾修士同袍之上,”趙蓴拱手一推,已是客氣道,“好在是來得不晚,正好趕上了與諸位道友的集會。”

等環顧四周,看清各家之後,便又揚起笑來,向郭顯道:“還有一事須告知道友,適才我等在路上見了伏星殿的屠陽兄弟,他二人倒是會躲懶,一看我與燕長老來了,立時就要打道回府,說到時有了旨意,直接傳給他兄弟二人便好,是以今日就不來了。”

聽待這話,郭顯心中就是一沉,霎時只浮得出一個想法來——

屠陽兄弟,看來已是被趙蓴收服了過去,只說是聽旨意做事,卻不曾說要聽誰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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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二 南北

不過郭顯這回卻是想得岔了。

雖說伏星殿於兩大仙門之間,確有偏向昭衍之嫌,但屠陽兄弟如此作為,卻全然是這兩人性情莽直,最不喜此等弄權場面的緣故,依他二人所言,眼下大小宗門,總都是聽憑兩大仙門的差遣辦事,即便身處其間,亦往往說不上話。何況伏星殿出身魔門,縱與那等邪魔道修劃清了幹係,也怕難以抹除旁人心中的隔閡。

如此,去與不去,已是不大重要了。

至於託趙蓴傳話,則是因屠陽曾敗落於她之手,到底還是有些服了氣的。

既然伏星殿未有人來,那麼趙蓴與燕梟寧一到,今日議會也便算諸派齊全了。

郭顯正襟危坐,待抬袖一揮,兩側侍奉之人便領會其意,陸續從這殿內告退出去,再左右端詳片刻,即含了莊重語氣開口道:“今日將諸位道友召集在此,所為何事想必已不需贅言,實因那妖邪可惡,異人詭譎,即便我等竭力除之,竟也讓他等暗中成了氣候,到如今來,儼然一樁心腹重患!”

餘下修士莫不認同,俱是凝眉斂目,神情肅然。

望此景象,郭顯不禁又暗暗打量了趙蓴一眼,可惜是不能從這人面上看出更多,也不知她此番到來,會否藉機而起,將這眾劍城中的格局改上一番,索性是按下心頭異動,先與眾人言道:“故我派之意,還是要將這些異人給困在南地,阻斷其北上之路,以免讓他等北去仙山,混入各家宗門,招至一方大禍。”

此言一出,各派修士更是頻頻點頭,唯有周娥面露難色,忍不住開口道:“郭道友,非是我雲闕山不願擔此大任,而是界外妖邪屢殺不絕,神木異人又有奪舍神通,僅是這些年裡,我派長老弟子就已深受其害,便是有諸位道友鼎力相助,想要支撐下來也是艱難無比……”

雲闕山根基在此,一旦界外妖邪,又或是異人在這南地當中強盛起來,他等必然是要首當其衝。而看太元道派的意思,東邊海上之路已是被此宗早早堵下,壘成這道關卡的,正是那數量難以估計的海族精怪,一個一個的拿了性命來填,舉東海諸國之力,的確是把這條路擋得嚴嚴實實。

而異人無法奪舍妖族,東海之路既然無望,便遲早會轉個方向再尋出路,這一樣來,雲闕山就必將會面臨更大的威脅。

太元之人固然是認為周朔還在,雲闕山定不可能被絕斷根本,但周娥以為,長此以往下去,即便是動搖不了宗門上層的修士,下面的弟子也會被逐步蠶食,落得個元氣大傷的結局。

然而正如郭顯所說,正道十宗有九派都在北地仙山,唯雲闕山一處立足南地,是以無論如何,阻止異人北上都將更有利於這殿內的大多數人,她一家之言,根本是無法撼動太元的打算的。

果不其然,即便周娥語氣當中,已是有了些沮喪為難,可郭顯面上卻照舊是不為所動。再看其餘等人,月滄、渾德這幾家唯太元馬首是瞻的,自然是贊同郭顯之言,不論雲闕山處境如何艱難,與他們也是關係不大,而嵐初派的幾名修士,竟還都暗自鬆了口氣,正是怕那異人北上而來,自家宗門難以抵擋此番災劫。

周娥咬緊牙關,心中更是寒涼一片,略微偏轉了目光看向上首,謝淨神色凝肅,以往便很少建言其中,此次更是一語未發,而燕梟寧……

這可是個冷肅強硬之人,換言之,也就是不好打動,從前幾次集會,此人都只是奉行宗門旨意,向諸派提前做出宣告,除此之外,一概是不聽旁人說話的。只好在兩大仙門的做法,往往都大同小異,不然眾劍城中,就要劃出涇渭分明的兩派來了。

指望此人,那還不如早早偃旗息鼓!

她轉動眼神,終於是投向趺坐在燕梟寧身側的人,並忍不住留有一分期望,心說這昭衍劍君要是有一絲奪權之心,都不能繼續讓這郭顯在眾劍城中主持大局,必得要先壓下對方的勢頭,才能借勢而起。

可惜片刻過去,那趙蓴卻是沉默不語,留得周娥的話被擲落在地上,須臾後才被郭顯撿起道:“周長老的擔心貧道如何不知,若不是有貴派勉勵支撐,想必異人早已北上,動搖我道家仙門的根本了,可知貴派貢獻甚多,實為不易,貧道也特地向宗門請命,再遣得一批長老弟子南下,必是要竭力襄助貴派,不叫你等獨木難支。

“何況還有諸派道友同在,今日之後,也當有勞諸位鼎力支援了。”

說罷,月滄、渾德等派已是紛紛出面響應,好叫周娥麵皮一漲,竟不能再說些什麼出來。

也待定下這繼續阻斷異人北上的計策,郭顯才另說了幾處新起的戰場,這些地界或是妖邪作亂,或是有竄逃至此的邪修,甚至還可見到如老蛇母一般倒戈投敵的大妖,總之是紛爭四起,鬧得各處人心惶惶。

再然後,便就是定仙城的求援了。

而無論是誅滅妖邪也好,剿除邪修也罷,郭顯一旦說出,立時就有太元六族,又或名門諸派之人響應,連立場分明的一玄劍宗,此次也未曾空手而歸。

因此,這被眾人剩在一邊的定仙城,一時便成為眾矢之的了。

蕭平愈當場直言道:“此類修士蛇鼠一窩,一味向我等索取資糧,遇事卻總是龜縮不前,留之又有何用!”

蕭家勢大,郭顯聽後只是搖頭,更曉得這到底只是一句氣話。想那定仙城內散修林立,散開來看,自然是不堪一擊,但糾集一起,也著實是一處不容小覷的勢力,更不談此城之內,早就盤踞有多方修士,堪為南地之樞紐,豈是說棄就能棄得了的?

而近百年來,早就有一股名為“天人教”的勢力沉於水下,其內全是人族道修中投靠向寰垣的鼠輩,自稱天人濟世,是來拯救此方天地的。

定仙城一旦城破失守,還不知有多少道家修士會被網羅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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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三 爭辯

既是硬來不得,這百年間,郭顯等人所採取的,也盡都是以懷柔手段為主了。

委實來說,郭顯心裡也很清楚,若繼續放任天人教之流留存在定仙城中,便無異於養虎為患,來日必將成為大害,卻奈何城內勢力交錯複雜,要想將此隱患連根拔起,可絕不是一個難字就能概說得了的。

而若要派人將此接管下來,讓誰去,如何去,這可都是不能輕拿輕放的難題。

說到底,也是因那定仙城內多少還有幾位大能修士存在,除非是請來門中長輩,以力將之俱都降服,不然憑郭顯等人的道行,想在定仙城內自如行走,也要看上頭之人願不願賣這個臉面。

今日特地說到這事,郭顯心中卻並非全無章程。

莫看那蕭平愈如此義憤填膺,其實她心頭也早有一番算計,只等郭顯這邊鬆了口,好把定仙城的事情全權交由她來處置,便可以立刻去請蕭應泉來,在城內隨意取一支勢力殺雞儆猴,再趁勢把那幾位洞虛修士彈壓下去,此地便順理成章能納入她蕭氏所轄。

這些年來郭顯一直推三阻四,不外是說散修人心易亂,難以招撫過來,不必白白耗費心神在那上頭,可蕭平愈以為,此人不過是掌門一系擺在明面上的幌子,箇中事情卻輪不到他來做主,既是幾次三番的拒絕了她,想來也就是上面的意思了。

卻不知這定仙城是有什麼獨到之處,叫老祖宗與掌門一系盯得這樣緊。

郭顯神色幽暗,自顧自在心頭暗道,說定仙城一事擱置已久,要是蕭平愈再緊纏不放,他就不得不去向恩師請命,要他老人家出面一回,好先將此地收到手中,免得蕭氏從中作梗,再生變動。只是這樣一來,便又難免顯得他平庸無能,竟是連這小事都處置不好,縱是恩師不會說個什麼,他也要羞愧得無地自容了。

好在今日這大殿之內,已是來了一個他們三日之前還不曾料到的人。

“蕭道友此話,可是說定仙城抵禦妖邪不力,如今已成我輩拖累?”

趙蓴微微一哂,剎時便讓蕭平愈眉頭緊皺,暗道這話雖不客氣,卻一針見血,到底中了她的下懷。

只是對方許久未發一言,偏選在這時候開口,又叫她不得不緊起心絃來了。

“卻不是有意要責怪此些散修中人,畢竟上論道法,下論外物,要他們與我等宗門修士相比,的確是強人所難。”蕭平愈略正了容色,眉眼間浮起幾分自矜,說道,“過往我等資助他們,也正是看在散修之流積貧積弱的份上,誰知事到如今,竟養得他們膽氣全無,恨不得縮在城中不動了。”

言罷,又暗帶怨怪地看了郭顯一眼,語氣逐漸冷硬下來:“說到底,也是這些年來姑息太過的緣故,該要軟硬兼施,讓這些蠹蟲吃些教訓才好。

“此事,郭長老以為如何呢?”

或是因趙蓴多問了一句,竟把這事推得有些不好揭過了,郭顯嘴唇微抿,心中已開始翻找起應對之策。

便在這時,二人又聽到趙蓴開口道:“我看蕭道友此言很有道理,那定仙城畢竟是南地樞紐,自此城交通各處,或可聯絡八方,以供補給。如今卻這樣龜縮不前,又叫周邊宗門如何自處呢?”

郭顯眼神晦澀,看她雙手平伸置於案上,神情泰然,語氣從容。凡說話時,多數人盡為之側目,彷彿金口玉言,不容指摘。

雖無主家之實,卻已有主家之相。

蕭平愈眉頭揚起,倒沒想到出言應和她的竟是趙蓴,待細想片刻,便不免心頭一跳!

這人想做什麼?

昭衍以往可從未表露出想取定仙城的意思,是她自己的主意,還是其背後宗門所託?

不等蕭平愈想透這其中關節,殿內竟又有一人出乎意料地開了口:“我派立足南地,過往與定仙城交集甚多,知曉城內三大洞虛之下,另還有九家十四系,或為世家,或為師徒,卻都同上頭的大能修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相互間以姻親、師門關係往來交錯,可謂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劍君若要出手,卻要三思而後行。”

趙蓴循聲望去,正能看見周娥略微低垂的眉眼,她面上沒有笑意,也看不出什麼恭順諂媚,卻又藉著這番話語把先機遞到趙蓴跟前,好讓後者能夠微微頷首,順理成章道:“周道友這番提醒,卻是讓我有了些想頭,就不知郭長老手裡有沒有什麼良策,若沒有,倒不妨讓我來試上一試,如何?”

眼看這兩人莫名一唱一和,就要把此事定下,蕭平愈頓時大為光火,語氣不虞道:“趙長老初來此地,怕還不能釐清其中關竅,我等又豈能讓你代勞,自還是讓我錦南蕭氏出面為好。”

餘下諸派聽其語意,一時還不知這定仙城什麼時候成了搶手之地,只是看這兩人漸有劍拔弩張的模樣,竟也心有慼慼。

這一個是錦南蕭氏的長老,任是在掌門一系面前也說一不二慣了,那一個又是昭衍劍君,背後霍然是整個真陽洞天。

若是針鋒相對起來,怕又要不好收場。

“看來蕭道友是對那定仙城瞭如指掌了,”趙蓴突地笑了起來,出言道,“就不知此城修士得以龜縮百年,當中有多少是道友的功勞?”

蕭平愈聽懂其中譏嘲,當即就要拍案而起,趙蓴卻先她一步站起身來,垂眼在殿中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沉聲道:“雲闕山、萬劍盟、定仙城,此三地自西向東,可據定仙城為東部第一道防線,圈下三地之間的區域,清剿異人,禳除妖邪,同時移南地百姓、修士入圈地之中,隔絕外害。此之後,自可壓退妖邪流入東海,要捉要殺,大有可為。”

此話放出,最驚喜的無疑是周娥,雲闕山佔據南地西北,一旦憑藉定仙城守住東邊,她等便可緩下很大一口氣來。

而趙蓴此法並非奇招,座中眾人也絕不是沒往這上頭想過,只是設想歸設想,一旦著手去做,怕也沒幾個人能篤定此法當真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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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四 決定

何況這樣的佈置和安排,必然是要把雲闕山、萬劍盟與定仙城三地圈到一起,如此一手遮天,便也只有兩大仙門可以按此想法行事了。

雲闕山尚且不談,僅是這萬劍盟,眼下就沒有個說一不二的人在,郭顯身後的太元道派固然勢大,但如一玄劍宗、伏星殿這等宗門,儼然是擺了態度出來,只願聽命行事,不可俯首稱臣的。

而在太元門中,掌門一系與世家六族的矛盾也是愈加尖銳,蕭赴意在定仙城,左翃參便偏偏不想如他所願,如今又多上一個昭衍,看得郭顯不禁頭疼。

殿內啞然無聲,只見得周治向左右各看了一眼,這才略微皺起眉頭,道:“趙長老天縱之才,說話自是底氣十足。便先不說此事是否能成,就是當真降服了定仙城,將那界外妖邪與異人給驅趕入東海,趙長老又如何能夠擔保,這些妖邪不會北上而走,進到我北地仙山去呢?

“現如今東海各族都死傷得厲害,我人族道修對海上諸國本就疏於治理,一旦放任他們入海,豈不如飛鳥投林,放虎歸山一般,也不知與眼前的局面比起來會如何。”

“只因這個,便畏首畏尾起來了?”謝淨挑眉看他,又哼過一聲,道,“未來的事現下怎能知曉,我只知當前局面,不過是板上釘釘的一個守字,說那散修之輩龜縮城內,不肯主動出手,我輩身處眾劍城中,與他們怕也沒有什麼兩樣!”

周治面色一沉,勉力將心火壓下,道:“欲速則不達,若逼迫過甚,難保不會受其反噬,須知異人一旦北上,可就不是我等能夠控制的了。”

異人北上。

這百年來多用緩兵之策,而非像趙蓴所說的趕盡殺絕,所忌憚的也正是這一樁事。

趙蓴心中思忖,不難知曉太元是想把戰場落在南地,至於此方地界會因此產生多少死傷、災劫,便只要北地不受損害,對除開雲闕山在內的正道諸派而言,好處就將大過壞處。

太元想把事情了結在這裡,那是因他們有所圖謀。

但偏偏有人不想這麼做。

趙蓴指尖微動,面上已是做了搖頭嘆息之色,肅容道:“我何嘗不知周道友與諸位在擔心什麼,只是長此以往的放任下去,這泱泱之地也將千瘡百孔,驅趕妖邪入海,正是為取一個喘息之機。而北地仙山乃我等祖地根基,只消把好關隘,能借調來對付妖邪、異人的人力,又哪是眼下能比的?

“而當下情形,只靠雲闕山勉力支撐,遲早也會露出頹態,我此番南下途中,便見有不少異人奪舍此派弟子,連其道法路數也都參透大半,即可見異人之流,越是擱置不管,就越是容易讓他們紮下根來。也不知這百年時間,他們已暗中壯大成什麼模樣,是以無論如何,都要先儘可能阻絕他們與我道門修士的接觸了。”

“郭道友,”她回首了過來,語氣中已有不容置喙的堅定,道,“此事還望貴派深思。”

而郭顯已是如坐針氈,險些要在額上生出急汗來,待定了定神色,方詢問道:“不知這是道友的意思,還是貴派……實不相瞞,家師近來也有出手處置定仙城的打算,茲事體大,還當回稟諸位大能一番……”

趙蓴便微笑道:“已得鄙派掌門示下,將這南地處置之權盡數交予我手,故此事雖是我的主意,道友也可看作是我派門令。至於尊師的打算,這就要看道友想如何回稟了,總之這定仙城,我派是隻進不退的。”

她的神情逐漸趨向為溫和,旁邊的燕梟寧卻像極了一尊煞神,郭顯讀出其中強勢,心頭惟餘一片嘆息,先有蕭赴,後見昭衍,這事顯然已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今日集會自稱得上不歡而散,百年來唯此一遭,想來也是多了趙蓴之故

郭顯一手扶額,另手輕理衣衫,才將諸派修士送走,便急急握起符詔,起身往恩師左翃參的洞府遁行而去。

蕭平愈先他離去,也是暗道一聲不好,明白昭衍一旦介入進來,對她錦南蕭氏便大為不利,是以心思微動,亦要趕緊將這變故告知上面知曉。

“過了今日,可有不少人要夜不能寐了。”

謝淨雙手抱臂,顧自進了房門尋地坐下,才見趙蓴還在細細翻閱傳書,不覺輕笑道:“你當真要取定仙城?”

“這是自然,”趙蓴手上不停,語氣卻緩了下來,道,“雲闕山經不起這般消磨,我們也不能再等下去了,從前有界外妖邪擋在前頭,好叫這些異人能在暗中成長起來,我看了門中弟子蒐集的線索,百年前這些異人還只能向修為低微的散修下手,到如今來,奪舍名門大派的真傳弟子,竟也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若再給他們時間,必然貽害無窮,不可再留了!”

謝淨聞言不語,眉睫向下垂去,許久才道:“我知曉你的意思了,這些異人的確是……十足奇怪。”

“你或許不知,去歲我派門中抓獲了個異人奪舍的弟子,才發覺道行之外,此人竟是連劍意都能施展得一般無二,是以無人發現其中不對,直至他膽大包天,竟試圖進入聖堂之中,這才暴露無遺。

“那弟子尚未明悟劍心,好在已凝聚有了識劍,待受異人奪舍之後,識劍便落入異人手中。因此我派將他抓獲之後,即命人先將他顱中識劍毀去,也是那時,這被奪舍的弟子就立刻喪失了大半的劍道手段,彷彿,彷彿這些東西不在本我之中,而全部寄託在它處。”

趙蓴輕嗯一聲,抬眼起來看她,因昨日接了掌門傳書,對這異人的存在她已有了幾分瞭解,只是許多東西還無法公之於眾,便斟酌了一番才道:“如同是小兒盜取了利器,縱是能夠揮耍自如,本質卻還是小兒而已。只是這利器若換成了大道,卻能夠逐漸填補自身,而異人奪舍多選大派弟子,想來也有這樣的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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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五 盜運

她未說盡的是,異人以奪舍之法謀取大道,所想爭奪之物,也怕遠遠不止大道這麼簡單。

送走謝淨,房內便陡然清靜下來。

趙蓴想起今晨之際,燕梟寧應約來訪,倒是痛快地將南地排程之權移交到了她的手中,而以往眾劍城內,除了主動請纓,選擇來此歷練的,餘下之人中,多數都還是不非山、鎮岐淵兩殿的弟子,是以趙蓴這一首座長老不在,掌門一系的袁徊月也身在北地,城中事務即理所應當交予了燕梟寧來處置。

這回趙蓴南下,卻是得了掌門手令,燕梟寧更樂見其成,巴不得早些讓權與她,畢竟她也早有聽聞,知曉趙蓴前來此地,必是要狠狠打破眼前僵局的,其背後再有掌門撐腰,想必是連門中洞虛都能請動出來,這可比以往方便多了!

燕梟寧麾下有弟子數千,僅是外化期的真傳弟子,在當中就佔了不下百人,其餘的內門弟子也盡是不非山的精銳,這些天才人物心氣甚高,百年來停駐城中,極少有奉命出手的機會,此回前往定仙城,倒是能大顯身手了。

畢竟那定仙城內雖是散修,可說到底也還是道門中人,貿然讓自己手下這幾名鎮岐淵的長老出面,動靜就有些過大了。

趙蓴一抖衣袖,昨日掌門來的那封法飛書,便又從袖中飄飛至她面前,上頭密密麻麻幾層小字,唯有拿了法力催發,才能露出封時竟真正想告知她的秘辛——

寰垣以異人做手段,所圖謀的正是人族道修在此方天地經營了數十萬年的氣運!

掌門在這封飛書中說道,從前嵐初派梅仙人飛昇失敗,就是因三千世界的天門已經徹底崩毀,是以界內仙人雖仍舊能夠遨遊在界外虛空,但卻始終不能離開這一片界天所佔據的範圍,也只有從天門飛昇,才能斬斷自身與此方天地之間存在的聯絡,從此便不受界天轄制,來去自由。

換言之,自打修士天門飛昇之後,其個人就再不是界天所孕育出來的生靈,而是完全蛻去舊身,到了與天地齊平的層次。

這時再要進入界天,就自然會受其排斥,飛昇之人也便不能隨意插手進原時界天。

而今天門已經坍塌,對裡頭的人來說,自是意味著出不去了,但對寰垣這一身處界外,卻朝著三千世界虎視眈眈的舊神而言,如何進入此方天地,亦是一樁頗為棘手的難事。

因此,他才把主意打到了現今佔據著天下大勢的人族道修身上,自神庭陷落以來,若要論與此界聯絡之深厚,萬族生靈卻都不如道門修士,只因天地靈機,洞天寶地,無一不被道修宗門佔據,三千大道,世間規則,也盡是道門修士邁向長生的必經路。

只要從上面盜取一部分來,就可以重新築起一道連通內外的天墟關,讓他踩著這分氣運穿渡而來。

這一真相既早已被封時竟參破,想必太元那邊也是知曉得差不多了。後者想把異人阻在南地,而南地又僅有云闕山這唯一一座稱得上大派的宗門,屆時只要捨去這一處,憑藉其位列正道十宗之一的氣運,想必也足夠寰垣築起天墟關了。

到那時,南地沒了雲闕山,卻還有萬劍盟能夠支撐一二,一時也不會完全淪喪,再等到除去寰垣,太元便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一座天墟關,三千世界不可飛昇的困境,亦將迎刃而解。

而誰要阻止這事,便無異於同天下修士站到了對立面,因不僅是太元需要這座天墟關,餘下各家宗門也都是如此。

昭衍自不例外。

甚至於師尊亥清,要想摘取道果,羽化登仙,也總離不開這一條路走。

封時竟道,寰垣手中建造天墟關的法門,必然是從他逃往的那處界天得來,因此,三千世界內還未有辦法能夠自行通開天門,現有捷徑在前,太元道派只是做出了更有利於自身的決定。

她想,正道十宗內,金剛法寺乃佛門之地,伏星殿又與魔道沾邊,所以這兩者都不在太元考慮當中。而剩下的宗門裡,一玄、月滄兩派實力強勁,輕易撼動不得,渾德陣派又早早投在自家麾下,剩下的無非就是隱仙谷、嵐初派與雲闕山。

隱仙谷地處偏僻,長老弟子多年以來深居簡出不說,另又奉出了玄物參星斗數真卷,看在這份情面上,太元有意放它一馬也不是不可。而嵐初派梅仙人轉為散仙后,本是想借靈穴與陳氏攀交,從而搭上昭衍這隻大船,奈何陳家老祖未允,新晉掌門施舉映又有投誠太元之意,現如今蘇、蕭兩族都對嵐初派那口靈穴有所覬覦,倒讓此派從中覓到一個生機。

至於雲闕山,一是落在南地,二是沒有玄物傍身,與太元諸派更稱不上親近,若能捨此一派,換回一座天門,想來太元道派也是覺得值當無比了。

但周朔此人,會肯甘心做了這枚棋子?

以他的傲氣,定是要與太元諸派魚死網破的。

只是仙門在上,怕傾盡其一人之力也無法扭轉乾坤。

不過……

他雖不能,卻有人可以。

封時竟一道飛書,銜著雲闕山的生死存亡,就含在這一卷小字當中,落到了趙蓴手裡。

掌門也想要那座天墟關不錯,但築就此關的氣運,卻未必要從雲闕山來。

趙蓴合上帛書,這回從袖中抖落出來的,已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劍令。她握起此物,抬步往房門之外走去,待見到幾個侍立在此的年輕弟子,便笑道:“你過來,且拿了此物下去,將雲闕山的周娥周長老請過來一敘,記住,務必要她親自過來。”

這弟子急忙點了頭,風煙一般捲了身形不見,留得趙蓴站在原地,再將南地局勢納入心頭,許多念想也逐漸撥開迷霧,變得清晰起來。

卻說郭顯這頭,也是把集會上的事情稟向了左翃參知曉,後者略一皺眉,倏地又鬆緩開來,冷聲道:“算了,她既敢說只進不退,便證明昭衍之中,必已有人想拿下定仙城了。不妨先讓蕭家與她爭上一爭,於我等而言也沒有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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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六 動身之前

郭顯聞言鬆了口氣,心道有左翃參發話,餘下之事也就不難辦了。

而得知昭衍要插手進定仙城後,蕭平愈背後的蕭氏一族,自然是有些焦頭爛額,畢竟此事乃老祖宗蕭赴親自吩咐下來,如若功虧一簣,便怕上頭的洞虛修士都討不了好。

蕭平愈暗罵一聲,忙將此事回稟上去,不出一刻鐘,竟就得了蕭應泉的召見。

此人不慌不忙,似乎對一切早有成算,見狀只斜睨了來人一眼,旋即哼笑道:“若那定仙城當真易得,也就不會到今日還懸而未決了,且先看著吧,那趙蓴可不是什麼軟性子,此回對上城中九家十四系,必是要鬧上幾場大的。到那時,似韋彥、黃辛之流,定就曉得該投在哪一邊了。”

得此一言,蕭平愈頓時心神大定,恭維道:“還好是有叔祖在,不然我等小輩遇了這事,都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哼!”蕭應泉雙目眯起,似笑非笑地在她身上過了一眼,語氣含了些敲打之意,道,“閒話少說。如今蕭麟死了,族裡對你的埋怨可是不少,你自警醒些,好好把這件事情做成了,不然宗族之內,多的是能坐你這位置的人。”

提及這事,兩人的臉色竟都有些不大好看。

蕭平愈面色煞白,神情訕訕,便說蕭麟雖是死在趙蓴手上,當日動靜卻鬧得極大,是以蕭赴一出關,立時就知曉了此事,三言兩語責問下來,底下之人哪裡還有膽量分辯,同為洞虛的蕭應泉不敵亥清,下面的長老也個個無能,叫蕭赴勃然大怒了一回,現將她貶斥至南地,為的就是將功贖罪了。

她深吸口氣,頓時咬緊牙關,心道這些事情俱從趙蓴而起,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趙蓴成了事!

眾劍城內,晨光灑照,薄霧噴吐。

此正該是一日之中最為清寧的時辰,眾劍城中卻聚起一股沖天氣勢,諸多修為不濟之人,見此甚至要繞行而去,不然受那氣勢衝撞,渾身真元立刻就要震動起來。

又有些心中好奇的,便忍不住暗中打量起那處,才看了看方向,就小聲驚訝道:“那不是昭衍的駐地嗎,怎麼今日這樣大的陣仗。”

其身旁修士到了這時,臉上就不由浮現出幾分自得,自詡見多識廣,道:“這你就不知了吧,是前幾日昭衍劍君,那才得了大道魁首的趙蓴進城了,聽說現在,昭衍的上下事情都已移交她手,這樣好的機會,便就是我,也要趁機拿下一記大功。

“你看,那些身穿黑衣的,便是昭衍門中精銳,好比是我派的巡查弟子,個個不凡呢。”

這些旁觀修士心頭微凜,凝神向遠處一瞧,面上神情不禁更加嚴肅,內心悚然道,原來這才是仙門底蘊,此些精銳弟子隨便拿出一人,放到天階宗門內,都將是長老們愛如珍寶的天才人物,哪裡肯輕易放出來任人差遣。

再看那一列氣勢驚人的外化期修士,就是各家長老見了也要色變。

儼然是可怕至極!

卻不知是為了什麼大事,竟要將這樣一批精銳調遣起來,昭衍此番動作,可是百年來陣勢最大的一回了。

旁人雖還雲裡霧裡,眼前這上千名執法弟子,卻在昨日門令下達之後,就對自身職責有了瞭解。而燕梟寧此次帶了執法弟子三千,當中有歸合期兩千人,真嬰期九百,與外化期百人。人數最多的歸合期弟子向來是由真嬰統領,只在附近幾片地界巡查異常,真正要往各處支援,誅滅妖邪的,還是這上百名外化期弟子。

這些弟子們往往分頭行動,幾乎沒有像今日這般,被全數召集至一處的時候。

故到了這一時候,被上峰點到名姓的人,心中不免都有些興奮。

“解師兄。”

高臺前訓話的男子鼻直口方,眉眼甚是冷峻,此刻驟然被人喊住,神情也沒有多少變化,只是微微側過頭去,等看見了來人,才點了點頭,語氣放緩幾分,道:“池師弟來了。”

兩人都不是多話的個性,池藏鋒前來尋他,也正是為了交待上峰佈置下來的安排,二人心照不宣,另找了處少人之地交談,剩下滿心好奇的低階弟子,忍不住交頭接耳道:“那就是池總旗啊,瞧著可真年輕,聽說他修成外化的壽數,比解總旗可少了一半都多。”

話音方落,便有個膚色略黑的年輕女子抿唇一笑,衝這幾人小聲道:“你幾個入門得晚,怕還不大清楚,這池總旗以前也是解總旗手下出去的,師兄從前還做小旗的時候,麾下才可叫做臥虎藏龍,就不光是池總旗,連那位大道魁首趙蓴趙長老,以前都在這隻旗下。”

她感慨萬千,嘆息道:“那才只是幾百年前的事情,現如今兩位師兄都做了總旗,她便已經是首座長老了。”

年輕一輩的弟子尚還不曉得這些,聞言便急著追問女子更多,一直到解飛旋迴來,方才猶如未盡地閉了嘴。

解飛旋似是渾然不覺這些弟子心中,已過去了一重澎湃浪潮,只召了幾個真嬰上得前來,肅聲交待道:“此回前往定仙城,爾等可都要看好麾下之人,一旦覺察不對,或有斟酌不定之事,勿要輕舉妄動,當及時上報於我,聽候長老裁定。

“須告知爾等的是,定仙城內勢力複雜,謹慎小心自不為過,但我等弟子外出行走,亦代表著宗門的臉面,是以趙長老有言,但有人懷存異心,阻礙行事,授爾自行裁斷之權。”

那膚色略黑的年輕女子站在前列,應是個真嬰期的小旗無疑,聽了這話只是疑惑,問道:“既要我等自行裁斷,那又可至何等地步呢?”

解飛旋不做遲疑,當即答道:“勸而不聽者,斥;斥有不退者,殺!”

言罷,眾弟子神情一震,即便現在還身處於眾劍城內,卻彷彿能夠跨越萬裡,預見另一座城池的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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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七 盜馬 上

天下大江莫過懸河,自此江流橫貫東西,兩分界域以來,南北二地便愈加天差地別。

北地仙山為道門根基,卻不僅是人才濟濟,英豪輩出那麼簡單。常言道,人傑地靈,如無這些天生地長的外物機緣,怕也不會養就如今的九大宗門。與之相比,南地資源匱乏,靈脈貧瘠,修士無地可依,無法可循,如不能奮起北上,留在南地蹉跎一生,彷彿就成了既定的結局。

定仙城初起於邊陲,一開始只是幾名奔走無路的散修結義而成。

蓋因南地資源匱缺,且分佈得又較為零散,幾乎是不可能供養得出動輒有上萬弟子存在的宗門,所以此方地界內,多數都還是以一家一姓的氏族形式,就近將靈脈、礦藏等資源佔據下來,即使是有大修士在此開宗立派,規模也不會很大。

畢竟真正厲害的,早就去往北地爭取證道機緣了。

而這幾名散修資質雖有,要想向上進取,卻還少了幾分門路,好在是志同道合,一路闖蕩半生,固然是遇到過危及生死的險境,但也相互扶助,接連有兩人都突破到了外化境界,並在這南地日漸有了名氣,號稱“丈天五魁”,一時引來眾多修士追隨其後。

可惜好景不長,在為五魁中的小弟爭奪突破機緣時,這幾人為了佔取先機,便殺死了幾個同為機緣而來的修士,卻不想那些修士當中,正有一人是附近修真氏族的直系,且還是族中老祖最為寵愛的子孫。

雖說那家老祖並不是通神大尊,但奈何族中外化期修士的數量遠在五魁之上,這下尋仇過來,五魁中不曾突破外化的三人便被當場打死,剩下兩人僥倖逃脫,卻也因為這番變故而大受挫折,一個心魔纏身,一個滿懷仇恨。

受心魔纏身之輩尚且不說,那滿心仇恨的人一回到故土,便把五個人這些年來的所有積累全部取出,並費盡心思聯絡舊友,召集天下散修,經營出一座只許散修往來行走的大城,數百年間,竟也蒸蒸日上,成為了一處不小的勢力!

藉助經營此城得來的資源,這人終於得以突破通神。可待他回過身去,要找那修真氏族報仇雪恨時,卻發現那家老祖不知何時得罪了一位路過此地的大能修士,一夕之間,舉族俱亡。

受此激發,這人亦愈發努力修行,只可惜洞虛之道何其飄渺,一直到壽盡而隕,他都未曾觸及此境,千秋萬載,所留下來的唯有定仙一城。

而今歲月悠悠,丈天五魁的故事早已不再流傳,問誰銘記?

春風不曉,唯天地知。

一隊車馬踏過豐草,直到鄰近城門,馬上之人這才陸續下來,七八個人裡有男有女,瞧上去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眼看著城門已在面前,這才抬手擦了擦汗,心頭終於安定下來。

他們這幾人的修為都不算高,也就領頭的長輩勉強還有真嬰境界,這在宗族裡已排得上第一列,平時很少會跟商隊一起走動。如今有了變化,也是因為天分地裂後,不僅是一些界外妖邪會襲擊傷人,還有不少邪魔道修士也趁亂冒頭,使得近百年來人心惶惶,路上、天上的商隊都已少了許多。

而他們所在的家族並不強盛,以往就必須依託著定仙城這個龐然大物才能存活,現下世道凋零,就更不能捨棄掉這最大的一條財路,有道是富貴險中求,等這一筆靈藥礦材賣出去,族中便能夠關起門來修行個二十載無虞了。

領頭的年輕女子身著黃衫,相貌明媚,氣息沉穩,待取出符牒與那看門守衛查閱之後,才回身囑咐族人牽馬到老地方落腳。

這兩匹巖鱗馬比同歸合修士,是族中馴養了數百年的坐騎,奔徙速度極快不說,還能感應危禍,一路上助她們避去不少隱患,如今這世道,盯上這兩匹巖鱗馬的人可不在少數,僅是她知道的,就有不下三家!

好在家族雖不強盛,卻早早結識了定仙城的人脈,每次只取兩分盈利,就能替她們保下這些東西來,也算是破財消災了。

“要入城了,都把頭低下來,莫要東張西望。”黃衫女子低喝一聲,神色亦收斂得低眉順眼,生怕在這城中招惹到額外的是非。

像她這樣的真嬰修士,家族裡尚底氣作威作福,一旦到了外邊,尤其是這洞虛大能都有存在的定仙城,卻是死了都留不下半點聲響的螻蟻,叮囑族中子弟低頭行走,也正是害怕有些心性狂邪的大修士,會因旁人多看一眼便出手殺人!

只是這回進城,四面八方卻像籠罩在陰雲之下,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沉悶氛圍,叫這黃衫女子心中打鼓,不知近來發生了何事。

一路到了平時安置的客院,卻發現從前與自己等人接頭的修士並不在此,她皺了皺眉,先喚小輩們進去安頓,又回頭看了眼那兩匹肉眼都能看出神駿風姿的寶馬,內心始終有些不安。

等到半夜,守在駿馬旁邊的黃衫女子睜開雙眼,心頭突然狂跳不止!

果然,那兩匹巖鱗馬各自長聲嘶鳴,竟就此掙脫韁繩踏向空中,黃衫女子趕忙要追,面前卻無端聚來一陣黑沉沉的煙煞,等她從中掙脫出來,那兩匹駿馬也早就跑到不知何處去了。

她兩眼一黑,心道一聲完了,便口噴鮮血,猛然向下栽倒而去。

及至第二天晌午,黃衫女子才在一陣呼喊聲中悠悠醒轉,看著面露慌亂的幾個小輩,她咬牙定了定神,當即翻身而起,循著記憶找到一處藥房,急匆匆走了進去,立時就看見一個熟悉身影,彷彿正等她一般,表情神秘莫測。

“焦道友!”她三兩步走上前去,急道,“你昨日怎的不在,我那兩匹——”

“萬道友莫急,可是遇上什麼難事了?”焦連濟眯了眯眼,輕聲道,“如今這定仙城內已換了天,道友不妨另請高明來為你做這個主。”

他略一側身,萬如甄便看見一名身著玄衣,膚色略黑的女子從藥房內堂走出,其修為雖與她相差彷彿,氣勢卻強得嚇人!

這又是何方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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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八 盜馬 下

齊箏信步走出,鼻尖還能嗅到一股清幽的藥香,便知這處藥房雖然規模不大,產出的丹藥卻品質不錯,不怪生意這樣紅火。

但在定仙城內,做事只憑本事顯然是不能長久的,從她打聽得來的訊息可知,這藥房管事焦連濟應是城內九家十四系中,焦氏的一名家僕,所以這座藥房,實際也是焦家眾多產業之一。

她們這些昭衍弟子才進城不到十日,當下要務便是儘快摸清城中勢力分佈,焦家傳承不短,族中已有兩位通神修士,其中一人還是大能門下,在這定仙城內可謂地位穩固。

雖說這回進城是由趙蓴趙長老親自帶領,但此些紮根城內數千年不止的世家、師徒派系,一個個卻未有把這當一回事。百多年來,宗門修士與城中散修的關係一向曖昧,也全是靠著定仙城為周邊輸送資糧,南地局勢才並未崩盤太多。趙蓴是厲害不錯,可定仙城的事情,卻一向是由三位洞虛修士主導,若要全盤推翻,就不僅是城中散修要有怨言,各家宗門也須掂量掂量後果了。

是以焦家老祖並不心急,甚至還有煽風點火,以助推一把的打算。

就看趙蓴要如何招架了。

齊箏眼皮一跳,便看見焦連濟身旁站著的黃衫女子,這人相貌秀麗,臉色卻有些蒼白,只稍稍感應她身上氣息,就能覺察出此人似乎有傷在身,氣息略略有些虛浮無力,整個人卻躁動不已。

焦連濟也回過身來,端起衣袖行了一禮,嘆息道:“叫道友見笑了,這位萬如甄萬道友,乃是城外芳汀嶺萬家的長老,她家中長輩曾與在下有舊,如今驟遇難事,不知如何是好,便求到此地來了。”

又向萬如甄道:“萬道友,這位齊箏道友可是昭衍仙宗弟子,三日前入得城中,已是將我定仙城的巡查事務接手過去。”

聽是昭衍弟子,萬如甄也是暗自吃驚,以她修為能接觸到焦家,都還是靠家中長輩曾獻上過一株靈藥,救回了焦氏族中一名本該早夭的天才,這才能夠疏通關節,在定仙城內時常做著生意。不曾想在這藥房當中,還能見到仙門弟子。

她暗暗打量著齊箏,擔心這點小事入不了對方的眼,可多年走商積累下的心計,卻還是讓她隱隱覺察出了些什麼。

昭衍弟子在十日前入城,現下已接管了巡查之事。

只是巡查之事那麼簡單?

焦連濟身為家僕,從來不會繞過主家擅自行事,昨日卻未曾出現在約定之地……

萬如甄不由得冷汗涔涔,偏偏齊箏已經點頭道:“原來如此。”

她微黑麵龐上的眼眸又銳利又明亮,好似已看穿了什麼,嘴邊掛上一抹淺淡笑意,問道:“好歹也是真嬰修士,不知是什麼難事,竟要求到焦道友面前來?”

萬如甄略有遲疑,奈何已被架了上來,便只能把巖鱗馬被盜一事講了。

“那兩匹巖鱗馬是我萬家重金買來,又馴養多年的好馬,此前還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若不是旁人使了手段,必不可能自行脫韁而去。”

焦連濟聽了嘆息連連,皺眉道:“也是在下疏忽了,昨日主家來人到鋪中巡視,查出庫房內有幾味囤積已久的靈藥已去了藥性,一時問罪下來,實在是脫不開身,便想著今日再與萬道友交接,卻不想賊人膽大,竟趁著這時候下手!”

齊箏心中暗笑,知道焦連濟這話經不起多少推敲,但她們這些執法弟子進城以來,一直還沒有機會立威,此事若是個好機會,便不妨先報給解總旗知曉,想必那敢當著焦家之面盜取巖鱗馬的人,也絕不是什麼簡單之輩。

便道:“雖說我派弟子是為巡查異人蹤跡而來,但定仙城交通各地,值此大劫之世,本就有扶助四方的責任,卻不可失了秩序,鬧得這些小地修士都不敢在此往來了。

“你且等上一等,今日我回去問問上峰,待明日告訴你結果如何?”

萬如甄自是半點怨言也不敢有,連忙點了點頭,道:“齊道友若肯出面,在下感激不盡。”

齊箏頷首,這才向著焦連濟道:“焦道友,至於你所說那名天人教教徒,我等下來之後也會仔細查探看是否屬實,若此人日後還有出現,就有勞道友你多多留心了。”

比起萬家丟馬,這天人教教徒曾在藥房出現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解飛旋對此十分關心,今早便特地讓她過來問問情況。

焦連濟忙不迭答應了,又萬分客氣地送了齊箏出去,再回看向萬如甄愈發愁悶的面容,心中倒沒有多少擔心,只是信誓旦旦道:“萬道友放寬心就是,這些仙門弟子可都是隨著那位大道魁首入的城,莫管賊人如何勢大,也定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定仙城中暗流湧動,焦連濟口中的太歲卻一直閉門未出。

解飛旋才與她座下弟子秦玉珂接觸了一回,便只得到相機而動四字。此時三位洞虛修士都還沒有動作,九家十四系中也只有零星幾處勢力向趙蓴遞了請帖,而他們這些執法弟子自入城以來,雖奉趙蓴之命,以探查天人教的名義,接過了巡查守備之職,但城中勢力對此卻少有表示,一切都太平靜了些……

是以得到齊箏回稟之後,解飛旋固然是看出了焦家的某些打算,卻也覺得這是個極好的機會。

“眼下局面已經僵持起來,需要一個變數才能將之打破,而這個變數,不僅是我等需要,焦家也是不得不為之。”解飛旋考慮片刻,主意就已經敲定下來。

齊箏得了肯定答覆,臉上頓時開顏,不料次日去尋萬如甄時,對方本就蒼白的臉色,竟比昨日還要慘淡許多。

不問不知,她昨日來向焦連濟求援時,族中小輩也按從前規矩,收拾好了靈藥準備賣給以往的舊主顧,然而返程之際,卻看見有人騎著巖鱗馬招搖過市,便因此拿了栓馬的靈繩出來,想瞧瞧那兩匹巖鱗馬會否有所感應。

偏就是這事惹惱了對方,那拿著靈繩的兩人當場便被打死。

若非萬家的小輩們是分頭賣貨,只怕死的人還會更多!

齊箏嘴唇緊抿,知曉這事情再不能善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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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九 真兇

定仙城如今往來之人甚眾,早不是最初那般,只許散修行走的地界了。

附近的門派、家族要在此各取所需,北地過來的宗門弟子也會選在此處落腳,而災變過後,一些求取生存的小勢力,因畏懼妖邪作亂,也不得不遷移至周邊地界,以獲得大能修士的庇護。

人多便容易生亂,定仙城雖有三位洞虛坐鎮,各自之間卻相互提防,九家十四係為其爪牙,這城中秩序自然也就稱不上一個好字。災變後,遂又變本加厲起來。

萬家根基在外,勢單力薄,縱然這兩名族人死得無辜至極,萬如甄也沒有絲毫報復回去的底氣。

好在定仙城內人多眼雜,待齊箏吩咐弟子打聽了一番後,就有人傳回訊息來,說昨日當街打死萬家兩名族人的,是個叫董官的人,而這人雖不是九家十四系出身,卻也是內城當中,一位通神大尊的後代子孫。

提到董官二字,萬如甄渾身一震,顯然不是首次聽說這名姓。

焦連濟亦是目光閃爍,露出些許為難之色,低聲道:“原來是他。”

齊箏一抬眼,頓時將兩人神色盡都攬入眼底,疑聲問道:“怎麼,這董官還是個厲害人物?”

焦連濟微微搖頭,猶豫了片刻,方回答道:“若說多麼厲害,那也不然。董官此人資質平平,能修煉到真嬰境界,都是靠著他頂上的通神祖宗,也就是貴派弟子口中那位。”

又解釋說,董官的祖宗,即那位通神修士的名字叫做董寬,其座下弟子足有數百……只都不是正經收來的罷了。

他道:“許多外來修士初到此地,因無所依託,便會選擇向此人獻上大量財物,好換取一個大尊弟子的名號作為在外行走的憑仗。齊道友也清楚,我等散修手頭不如宗門弟子寬裕,這樣做也是修行所迫。

“而董寬收授門徒幾乎從不看資質,一概只看你獻上財物的多少,多的如親傳弟子也能給出去,少的就當個記名。好在其為人還算厚道,即便是記名弟子,閒暇時也會指點兩句。所以名聲不錯,弟子當中並不乏成才之輩。”

“既然名聲不錯,後代子孫怎還敢這樣囂張?何況萬家從前就有焦道友出面庇護,難道那董官不知?”齊箏語氣已不大爽快。

焦連濟略有察覺,當下添了把火,道:“唉,其實那董官從前也沒敢這樣,只是百年之前,他祖宗董寬座下,竟是出了位問道天元的弟子,那人也是姓萬,單名一個衝字,因著這事突然有了名聲,回來又接連受到三位洞虛大能的召見,堪稱是風頭無量,後在十多年前突破到了通神,已可謂定仙城千年以來第一人了。

“萬衝處世仁厚,揚名後對恩師董寬頗為孝敬,董官或是因此沾光,近來才狂妄許多,畢竟董寬子嗣不豐,對僅有的後代十分偏愛護短。”

齊箏冷冷一笑,道:“原來是狐假虎威!”

同時又在心中暗道,這倒是與解師兄想的如出一轍,焦家此回旨在試探,對面極可能不是九家十四系之人,卻同樣會在城中頗具威信,如今看來,能夠天元問道的萬衝,本事可不會比九家十四系差啊。

齊箏三言兩語安撫好了萬如甄,旋即點率弟子,立刻就要出城而去。

而這也是因為董官雖才真嬰修為,平時卻是在其祖宗手下修行,要想將他捉出來並不容易。好在麾下弟子已經打探得知,董官今日設宴城外,專為向人炫耀他那兩匹搶來的巖鱗馬,對齊箏而言,行事反而方便許多。

城外三百里,一些停留在此的修士早已被驅趕離開,好佈置出一片寬廣開闊的草野,供兩匹巖鱗馬奔走玩樂。

不遠處,五六個穿紅戴綠的少年坐在彩帳之下,為首那人唇紅齒白,相貌不過十五六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眉目間很有一股倨傲之色。此時抬手指向草野中奔躍的駿馬,略有些輕蔑地道:“要我看,這巖鱗馬也沒有什麼稀奇之處,康兄若是想要,待會兒我便使人給你送去。”

董寬剩下的直系子孫,攏共就這麼十餘人,當中還就一個董官稍有資質,被他步步提拔到真嬰境界,這拳拳愛護之心,當真是羨煞旁人。

是以董官從小就見慣了各種奇珍異寶,區區巖鱗馬,倒還入不了他的眼睛。

“誒,君子不奪人所好,我哪裡能要你的東西。”次席中一個相貌略顯憨厚的少年搖了搖頭,略有些擔心道,“只是這巖鱗馬一向被萬家盯得極緊,他家有人與焦氏有恩,倒怕會因此橫生許多枝節出來。”

董官卻不在意,從案上捻起一顆朱果嚼來吃了,這才哼笑道:“康兄怕什麼!焦連濟不過是他焦家一個家僕,量他再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到我面前來討要東西。倒是康兄你,明明就想要這兩匹巖鱗馬,卻一隻怕這怕那的,你瞧,我就是光明正大搶了他的,焦家可敢說什麼了?”

康授雲訕訕一笑,面上不說什麼,心中卻早將他罵得狗血淋頭。

是了,兩匹巖鱗馬並不算什麼,可若不是自己先表露出覬覦之心,董官又怎會著急要搶?

且讓你先搶去吧,入了那焦家的套都還渾然不知呢!

董官洋洋得意,自以為掃了一回康授雲的臉面,就能夠在這幾名世家弟子當中站穩腳跟,心說大家世族又如何,直系旁支有眾多弟子爭搶資源,倒是不如他來得自在。

正是心中暢快之際,卻聽見駿馬嘶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董官瞪大雙眼,便看見兩個身著黑衣的修士手執捆繩,一人套住了一隻巖鱗馬,另還有一人在向自己這處飛遁,只看氣勢就知來者不善!

他壯著膽子起身,高聲喝道:“什麼人,還不速速將我的巖鱗馬放下!”

“你的?董道友可不要信口開河啊。”

那道身影終於落了下來,露出一張冷傲凌厲的面容,霎時便把董官好不容易抖起來的威風給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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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 絕脈

想著身旁還有康授雲等人在看,董官眉頭豎起,又提了些膽氣起來,質問道:“你是何人,敢來尋我的不快?”

齊箏怒目而視,冷哼一聲才道:“昭衍齊箏,正為萬家失馬一事而來,董官,你使計強奪萬家寶馬在前,當街殺害其兩名族人在後,鐵證在前,安敢在此囂張,先隨我走一趟吧!”

竟然是昭衍弟子!

董官面白如紙,渾身若遭雷擊,一連往後退了幾步,層層恐懼翻湧而上,叫他大驚失色道:“胡說!這城中之事何時輪到你來管了,我,我要去請我家老祖,不見到老祖宗,誰都別想帶我走!”

這幾日與康授雲等人往來時,他就時常看到對方臉上出現愁悶之色,一問才知,原來是那位大道魁首趙蓴領弟子入城之後,他們這些世家子弟便多多少少受了家中提點,勒令他們收斂謹慎,無事不要與那昭衍弟子爭鋒。

更說此派弟子囂張慣了,一言不合就要取人性命。

董官聽說此事,自然擔驚受怕了幾日,只是從前受世家子弟們壓制,這些年生才得以張揚起來,所以沒過多久,他便把這事拋之腦後,一味恣意妄為,還以為那位大道魁首真是為了天人教而來。

今日看到齊箏,卻是讓他想起了先前康授雲等人的話,認為對方這是來殺他來了。

“是萬家,不,是不是焦家,”董官口不擇言,忽然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急聲道,“定然是焦家給了你好處對不對,我就知道,焦謹先記恨我搶了他的萬寶丹,這才要你過來殺我,他許了你什麼,待我回去稟了老祖,什麼都能給你!”

齊箏站在原處,掃了眼兩旁埋首而立的幾名少年,眼下也都是噤若寒蟬的模樣,再看向董官時,語氣又冷了幾分,道:“我可不認識什麼焦謹先,你也不必攀扯其他,只說你肯不肯跟我走就是了。”

董官看她說話之時,身上氣息已有所起伏,頓時是暗道一聲不好,知曉對方這是要直接動手拿他。

慌張之下,他便想先跑為上,兩隻衣袖向下一甩,整個人就騰空而起,踩上朵碧色纖雲,欲要逃離此地。

而齊箏看他要逃,倒是不覺得有多驚訝,手上法訣一掐,身後便銳光閃動,凝現出一柄水光湛湛的法劍,登時調轉方向,就朝著踩在纖雲上的董官斬去!

這柄法劍取千潭之水煉出,經她精血祭煉,如今已可做到如臂指使,鋒銳異常。若齊箏是劍修,施展此術的威力便還要大上幾分,好在只是對付一個董官,都不需她使出全力,就夠對方受用了。

董官資質本就一般,為了將他提拔至如今境界,都不知董寬費了多少心血,又用去多少天材地寶,說一句強行為之也不過分。所以這樣一來,即便是讓董官有了真嬰修為,實際上也就是一隻經不起捶打的紙老虎,既缺少與人鬥法的經驗,根基又那般虛浮。

一看到法劍將至,頓時就急躁起來,先是丟出幾枚符籙,見效果不佳,便又趕緊催動真元,使腳下纖雲更快了幾分。

可惜他根基不穩,法力虛浮,施展遁術的速度更遠遠比不上齊箏的法劍,只見得三兩道利光劈過,那朵碧幽幽的纖雲就轟然散去,董官慘叫一聲,立刻從半空墜了下來,額上冷汗涔涔,幾乎是從鬼門關前過了一道。

他一手撐在地上,一手拽著前襟,體內丹田催起,卻看到衣衫上的寶光陡然黯淡下來,可見鐫刻在外衣上的護身法術已經被用去了,這東西救得了他一回,救不了他第二回!

而齊箏的法劍現在還在空中兜轉,此物的威力他已見識,一想到方才的景象,董官是大氣也不敢喘,眼看齊箏將要飛遁過來,他心頭一慌,一時間什麼東西都顧不上了,大喊一聲,道:“是你先動的手,這下可怪不得我了!”

齊箏眼神一閃,身體微微頓住,忽看見董官身後亮起一道金光,直直向著自己而來!

疑是那董寬老祖留給子孫的防身手段,齊箏也不敢輕看了此術,抽身向上躍起,原處就只剩了一抹水色殘影,下一刻,金光疾襲而至,霎時就把殘影撕了個粉碎。

齊箏凝神瞧去,方看清楚此物原來是根金針。

康授雲等人聽了董官一聲大喊,心中覺察不對,待一趕往過來,就看見那金針在向齊箏刺去,他面色一變,不敢想齊箏要在這裡出了事,昭衍將會如何震怒,便連忙向董官喊道:“董兄弟快快住手,有什麼事好商量,區區兩匹巖鱗馬,何至於此。”

“住手?”齊箏眼神凝起,儼然已起了殺心,語氣森冷道:“董官盜馬殺人,逃逸不成還想動手,既是不想伏罪,我也就不必留手了。”

說罷運力一轉,那柄懸在空中的法劍便應著此話向下落去,同一時刻,金針也咻地一聲纏了上來,齊箏揮袖一攪,門中製成的弟子袍服竟是遭此物劃開,她暗暗一驚,忙又退後閃避。

此時法劍已至董官身前,劍鋒來回一掃,一個圓滾滾的頭顱就落到了地上。

而那金針也並非什麼好對付的東西,眼下見董官已死,竟然猛地顫抖起來,隨後化作一道奇快無比的金光,從齊箏眉心躍入顱內。

後者頓覺不好,立時調動法力要將此物逼出,不想這金針入了體內之後,霎時竟化作無數光點,將她體內經脈俱都封住,連丹田也無法運轉了。

康授雲在見到金針刺入齊箏眉心之際,就已是覺得兩眼一黑,他等雖設局要董官被昭衍弟子抓去,但也沒想到董官會慌亂無措到這般地步。畢竟董官可以死,昭衍的這名弟子卻絕不能在他們幾個面前出事。

“齊道友,此物名為絕脈針,正是董官那位老祖留給他制敵的陰毒手段,如今你中了此物,三日內不得解決,怕就要經脈全損了。”

康授雲細細與她解釋,原來董寬早就看出董官不擅與人鬥法,再多防身手段也怕護不住他,倒不如留下個可以報復回去的後手,這樣即便有人對董官動了殺心,自身也討不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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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一 召見

便如康授雲所言,修士一旦中了此物,三日內如不能將絕脈針逼出經絡,就將經脈全損,通身道行毀於一旦了。況此法器本就由董寬自行祭煉而來,按康授雲等人的說法,要想解開此針,竟是非要董寬親自出手才行。

齊箏聽後直皺眉頭,卻也沒有懷疑這話,只吩咐弟子將兩匹巖鱗馬送回萬如甄手裡,隨後起身一縱,倒是迅速趕回了城中,找到解飛旋陳說此事。

“絕脈針?”解飛旋眼神一凝,抬手捏住齊箏手腕,催了一縷真元往內緩緩探去,然而未進多久,便就感覺到一層堅若磐石的阻礙,將他真元給攔在了外頭,“經脈堵塞至此,恐怕那幾人所說確實為真。”

他放下手,思忖片刻即道:“雖說董官之死乃是他咎由自取,罪責並不在你的身上,但從那焦連濟的說辭來看,董寬對他這名子孫十分愛護,若為這事找他,他必然不會同意為你取針的。”

齊箏聽了這話,心頭雖難免對自己有些擔憂,浮現在臉上的神情卻充滿倔強,言道:“不肯便不肯,區區一個經脈受損罷了,我派又不是沒有那些天材地寶,想我這些年積攢來的功績,不信換不回一枚三花續脈丹,何必要那董寬出手。”

解飛旋卻把雙眉皺得更緊,斥道:“你是為宗門做事,門中長老難道會置你不顧?我是說董寬此人身為通神修士,只要他閉門不見,我等弟子便沒法找到他面前去。如今此事將要鬧大,還是得看看長老的打算先。”

便將齊箏留在房中,要她等了有半刻功夫,才看見解飛旋急匆匆地向她走來,催促道:“趙長老要召見你,你且速速跟我過去。”

話音方落,齊箏已霍然起身,不曾想此事竟把趙蓴給驚動了,心緒頓時有些複雜。

不知趙長老會做出什麼決斷……

自入城以來,趙蓴便在內城當中選了一處洞府清修,並謝絕了一切來訪之人,平時事務則全部交由其弟子秦玉珂處置,對九家十四系也彷彿視而不見,是以城中修士還不曾摸透她的心思,一面認為趙蓴絕不是單為天人教一事而來,一面又害怕她要長留此地,將這定仙城給全數接管過去。

以往太元道派也會遣派幾個弟子過來,卻大多不會在此停留過久,而災劫之後,不少處於弱勢的宗門、家族都已向定仙城靠攏過來,剩下的勢力多少還能自保,便不肯輕易就捨棄了自己的根基所在,只是擔心妖邪作亂,遲早會將防線攻破,所以不得已時,還是會就近求援,或是人力,或是資源。

定仙城佔此地勢,自就成了供往來修士落腳,並向四面八方輸送資糧的中轉之地。每到資糧短缺之時,便可見太元弟子送來各種修行要物,這份資源先入三大洞虛之手,後又被九家十四系盤剝部分,好在還有太元壓制,至少半數以上能夠流入南地各處。

三位洞虛修士承了太元這份人情,這些年來也稱得上乖順。

趙蓴以為,他們早過慣了這等自在悠閒的好日子,畢竟妖邪入侵一事聽著恐怖,抵禦此災的主力卻是宗門弟子,他們就只要守好城池,不成為累贅就是了。

可要按她的想法來,定仙城就必須成為堅不可破的第一道關隘,屆時此城要承受的壓力自然非同小可,那三位洞虛又豈會答應?

何況城中暗處還有天人教存在,總得要拔除這一隱害,才能大刀闊斧地下手。

齊箏緩步踏入此間洞府,說多麼精奇別緻倒是沒有,只瞧見了一灣靜水向內淌流,格外清幽。

走過幾步,便在水邊一處停泊的小舟上,看見個盤膝而坐的背影。

她連忙整了整衣衫,行禮道:“弟子齊箏,拜見長老。”

她入門得晚,只在老弟子中聽見過趙蓴的事蹟,講這位劍君尚在真嬰境界時,便一人打上了夔門洞天,但要論其本人,齊箏還不曾見過她的真容。

想著這事,齊箏略微出神,等到回過神來,舟上人影就已經到了自己面前。

她微微一驚,抬頭看見了張高眉深目,宛如山峰之雪的面容,不等趙蓴出聲,便又連忙埋下頭去。

只這一剎那,已足夠趙蓴看清她體內的怪異之處了。

“經絡堵塞,丹田渾濁,嗯,連神魂都受了些影響。”趙蓴微微笑道,末了抬起手來,往其眉心一點。

齊箏還在琢磨著,立時卻覺得身上一輕,原本停滯不動的真元也開始遊走了,一些散步在周身的光點向上聚集,直至在她紫府當中交匯,重新凝聚成了一根纖細如髮絲的金針。

她見狀大喜,忙要向趙蓴道謝,面前人卻放下了手,言道:“不必急著謝我,你體內金針還未拔出,我只是將它先驅離了經絡而已。若我想的不錯,董寬祭煉此物也是費了大力氣了,不去強行動手還好,要是強行施為,就只怕董寬那邊會有所察覺,要立刻催動此針要你性命了。”

齊箏面色一白,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趙蓴,見她神色泰然如初,心中便升騰而起一股安定之感,凝了凝神道:“弟子都聽長老的。”

趙蓴輕笑出聲,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切莫擔心,要不了兩日,那董寬就會自己上門的。”

定仙城,內城府邸。

董官那邊剛才人頭落地,身在靜室當中打坐修行的白髮老者便察覺到了什麼。

“這是……”

他睜開雙眼,迅速往懷中一掏,此刻握在手裡的玉牌卻早已斷成幾截!

董寬呼吸急促起來,連忙掐起法訣往玉牌上一抹,便見得這幾截殘玉上頭逐漸冒出一道蓮米大小的白光,叫他嘆道:“好在元神尚存……可惜這些年來的心血都浪費了。

“等再為你找上具資質上乘些的肉身,多費些功夫還能養回來。”

嘆息之餘,董寬心中也是又驚又怒,問道:“你是惹上了誰,非得要取你性命不可?”

董官的元神在殘玉上顫抖了一下,這才小聲地把方才之事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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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二 各方

昭衍弟子?

董寬面色一沉,不禁出聲斥道:“你惹上誰不好,偏偏是惹了那尊煞神帶來的人。”

聽得這聲訓斥,董官只覺自己有滿腹委屈無法言說,當即小聲哭訴道;“孫兒也不知是哪裡觸怒了她,不過拿了兩匹妖馬,就遭這群人找上門來,白白送了性命,只怕……只怕這當中還有旁人的手筆在,老祖可千萬要為孫兒做主!”

董寬本就有怒,聞言更將長眉豎起,心中恨道——

當然是旁人算計!不然以那區區兩匹巖鱗馬,和萬家兩個無足輕重的小輩,怎麼可能會引來昭衍弟子的注意?

他兩眼瞪起,咬牙道:“你且將你近來所聞通通告知於我。”

等聽完董官事無鉅細的回稟,董寬心中便已逐漸明朗。

“蠢貨!竟連康授雲這般淺顯的激將之法也看不出,白白送上門去給人家當出頭鳥!我問你,那康授雲雖出自康家旁支,平日裡與他接觸,可見過康家短他什麼?區區兩匹巖鱗馬,哪至於讓他捉襟見肘,非要到萬家手裡去搶?”

董官百口莫辯,才知自己是被身邊狐朋狗友做了筏子,頓時是恨得咬牙切齒,巴不得生啖其肉。

“算了,以你這副心智,原就沒有對你指望太多,卻不想被康授雲那小輩抓到你與焦家之間的齟齬,方才有了今天這場算計。”

“那怎麼辦,”董官心虛不已,卻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老祖,難不成就這麼將他們給放過了?”

他倚仗萬衝之勢,才在這定仙城內囂張不到幾十年,看著以往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弟子,紛紛對自己變了臉色,心頭自然得意無比。此外,為了在康授雲等人之間出風頭,爭臉面,他也從來沒吝嗇過,回回都稱得上財大氣粗。

奈何這些兩面三刀的小人,竟敢使計害他!

董寬斜他一眼,暗暗忖度片刻,幽幽道:“敢惹扯老祖的子孫作筏子,怎麼著也要讓他們吃些教訓,不然我董寬在這定仙城,豈不就成了軟柿子?哼哼,等著吧,老祖我要是不肯見那名昭衍弟子,急的可就是他們。”

敢把昭衍牽扯進今天的事情來,可不是隨便那處勢力都有這個膽子的。

康家還是焦家?

又或是幾家聯手……

他才不管那麼多,總之看誰先坐不住吧!

且說康授雲趕回內城之後,便立刻將這一變故稟了上去,那康家老祖聽到齊箏中了金針,當場便眼皮跳起,暗暗道了一聲不好。旋即又送出幾封飛書,將各家通神修士召來通了口信,言道:“董寬早些年生能在城中立足,靠的就是那手絕脈金針,不想董官小兒如此得他喜愛,竟是連此物都賜了一枚下去,偏偏又是昭衍……現在可怎麼是好?”

康家老祖是個身形矮小的老嫗,以此形貌示於人前,卻非她有意為之,而是因數百年前,她感應到自己壽元不多,康家短時之內又難有新的通神修士誕生,眼瞧著就要跌落下去,康瑢才不得不將自身道圖截去大半,交由族中後人做了突破通神的道圖根基,最終憑藉下法突破。

自此之後,她道行大減,再是勉勵支撐,也怕挨不到百年之後,是以在她坐化之前,必是要將康家的前路鋪平才行。

焦家的通神卻是個年輕女子,烏黑的髮髻上能瞧見一片緋紅、金黃和翠綠的珠飾,襯著那張燦若朝霞的錦繡面容,叫人一經看去,便要被她滿面的神光懾住。

此刻她盈盈一笑,似乎是早有把握,從容道:“康道友可是擔心那董寬不識好歹,不肯替昭衍弟子拔除金針?諸位怎不想想,將那些弟子帶進城來的人是誰?董寬有幾個膽子,敢和這位煞神打擂臺,我猜最多不過兩日,有人便要向他施壓了。”

邊上一位青年道人眼神轉動,立時會意道:“如若是他,董寬可就不得不從了。”

經得這焦家通神開解,幾人心間陰霾頓時去了大半,惟有康瑢愁雲滿面,心說你幾個既都知道那人不好招惹,現下還將對方拖下水來。她所擔憂的,卻是等趙蓴處置完董寬一事,會回過頭來向他們幾家問罪。

定仙城,五延洞。

此城久經歲月,佔地已是廣大寬遠至極,隨著城中修士越來越多,恐修行洞府不夠瓜分,定仙城便把每年五成以上的稅額,盡都投在了滋養地脈上頭,長期以來,因有這般不惜餘力的供養,竟是當真養出一片靈機豐沛的地界,被城中勢力圈定為內城區域。

而在這內城當中,除了九家十四系所佔下的福地,萬餘年來,也不斷有新的洞府被開闢出來,這五延洞就堪稱其中最好的一處。

城內想爭取這座洞府的修士不知凡幾,可沒有洞虛修士點頭,誰也不敢擅自下手。

百多年前,董寬門下一名外化弟子成功問道天元,霎時是把三位大能都驚動了,不僅接連召見,賜下各種奇珍異寶,另還將這五延洞也賜給他做洞府,這樣的恩榮,試問誰能不眼紅?

不過萬衝卻心知肚明,三位大能修士都想將他收入門下,只是這樣一來,無論選了誰都要得罪另外兩位,牆頭草不好當,中間派也是難做。

好在當時還有董寬這個恩師,能讓他暫時躲上一躲。如今順利突破通神,那三位只怕就要舊事重提了。

他搖頭嘆了一聲,邁步出了房門,見天際雲捲雲舒,四面惠風和暢,正是要好好放鬆心神,誰知一個僮僕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張口就喊道:“不好了老爺,出事了。”

萬衝眉頭緊皺,心說自己突破之後,這府中下人也是要好好整頓下了,做事這樣毛毛躁躁,日後衝撞了外人可不好。

“何事這樣慌張!”

那灰衣僮僕立時跪倒,說話還有些糊裡糊塗,道:“是老爺的恩師,不不,是老爺恩師的子孫,有個叫董官的,今早被一個昭衍弟子給殺了,後又說那弟子中了老爺恩師的絕脈針,總之城裡頭都在傳,說那位大道魁首要拿老爺恩師問罪。”

萬衝兩眼一黑,彷彿是天書入耳,一時都不知自己聽到了些什麼。

什麼老爺恩師,老爺子孫的,又如何會與大道魁首扯上關係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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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三 勸告

且說董寬這處,正要吩咐奴僕關門清修,等不多時,卻是迎來一個不速之客。

實話講,萬衝此人在他諸多弟子當中,確是稱不上引人矚目,好在是長袖善舞,與一眾同門都關係不錯。此外,萬衝所習功法與他並不相合,且入門之時又已道法小成,是以無法散功重修,董官亦並不拿他當衣缽傳人來看。

誰知那日天元問道,竟是讓他拔得頭籌,從此青雲路起,倒是讓董寬都不敢將他得罪了。

聞聽是萬衝來訪,董寬不假思索,便喚人將之引到洞府正堂,待稍稍整理了衣衫,才行出問道:“衝兒你不在五延洞中修行,怎的有空到為師這裡來了?”

他定睛一瞧,等看清了萬衝的臉色,心中頓時就抖動起來,見平日裡尚算乖順的弟子,如今竟面色沉沉,頗有怒態。

“弟子再不來,可就要眼睜睜地看著恩師您釀下大禍了!”萬衝不欲與他分辯更多,當即快步上前,低聲向董寬道,“一個董官,天材地寶堆出來的真嬰罷了,就為這樣一個人,恩師要與那趙蓴鬥氣?弟子來時可打探清楚了,她如今才破通神,便能斬殺那數千年道行不止的老蛇母,恩師何不問問自己,這城中通神,有多少人是她對手?”

受了萬衝這番疾風厲雨般的斥責,董寬麵皮漲紅,略微有些不悅道“定仙城自有三位大能主持,焉能讓她趙蓴在這城中肆意妄為,你說的這事為師早知道了,我又哪是為了官兒之死與她賭氣!

“還不都是那康家、焦家聯起手來,要藉此試探趙蓴一番,哼,我豈能如了他們的意!”

萬衝卻冷笑一聲,盯著董寬那時有躲閃的眼神,怎會看不出對方心中所想,遂上前一步,當頭棒喝道:“康家、焦家又算什麼!趙蓴若動起手來,將城內這九家十四系盡數屠遍,難道那三位大能就敢拿她償死?”

他當日可是親眼所見,趙蓴將太元兩名天才的頭顱擲在其門中長輩面前,囂張跋扈若此,最後不也全身而退?

似董寬這般人他更見得多了,身處定仙城中,上得三大洞虛庇護,便以為萬事安穩,實不過為井底之蛙,即使是知曉這天下大勢從來掌握在兩座仙門手裡,也僥倖認為外界之爭波及不了這座散修城池。

何其短視!

萬衝憤然拂袖,聲音猶添幾分凌厲,言道:“弟子言盡於此,恩師若是想清楚了,便即刻與弟子一同前去拜會那位大道魁首。”

董寬神情訕訕,內心思忖片刻,倒也領會到了萬衝的好意,唇上白鬚微微一抖,終是斟酌著答應了下來。

及至二人親自上門,卻不曾見了趙蓴本尊,而是受一弟子引去偏室,先為齊箏拔除了絕脈金針,又等了小半個時辰,都還未看到此行真正想見之人。

董寬略有些心虛,已然是沒有先前那般硬氣了,此刻坐在偏室房中,大感如坐針氈,便忍不住拿了眼神示意萬衝,輕聲道:“這位大道魁首也是傲氣,將我二人晾在此處個半時辰了,都不見有人來喚。”

須知他作為通神修士,便連九家十四系也要以禮相待,奉為座上之賓,不想趙蓴卻未把他放在眼裡。

出言安撫了董寬兩句,萬衝皺著眉頭,也不知趙蓴此舉是乾脆不想見他二人,還是另有深意,倒讓他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了。

想了一想,他站起身來,欲從屋外喚進僮僕,再為他通傳一番。不料屋門被人推開,進來的竟是方才那名中了絕脈金針的弟子,如今她已肉眼可見地好轉不少,望及兩人之後,才向萬衝抱拳一禮,道:“有勞萬前輩久等,趙長老那邊已經事了,便喚我來引前輩過去相敘。”

萬衝神色大霽,點了點頭,道:“便請小友引路,我這就過去。”

董寬在旁一聽,發覺齊箏口中並未提及他的名姓,便不知自己該不該跟從上去,好在齊箏此刻又開口道:“董前輩,趙長老有言,此番雖要多謝前輩肯為我拔除金針,但尋根溯源,也是前輩子孫行兇作惡在前,如今董寬已經抵命,趙長老也不會對此過多追究,前輩自可歸家去了。”

這話說得可是極不客氣了。

董寬心想,我死了愛孫不說,眼下又折了顏面,主動上門來為一個真嬰小兒拔除金針,於情於理都無虧處,你趙蓴難道還能問責於我?

他胸中翻漲起一絲怒火,卻終究不敢在此地抒發出來,只能瞪起雙眼,從鼻下狠狠噴出一股濁氣,意有所指道:“董官愚鈍,合該有此一難,只是那背後煽風點火之人,在我看來也未必清白,趙長老既有肅清上下的本事,貧道這就打道回府,等著看明鏡高懸之下,這四海究竟能不能清淨得了!”

說罷拂袖出門,悻悻離去。

倒留得萬衝扶額片刻,不知要說些什麼好。

齊箏卻笑而不語,一路將萬衝引到一方清淨之地,再向內通傳了聲,隨後便行禮告退,徑直離開了。

萬衝穩了一穩心神,暗說自己在天元柱上,與趙蓴倒是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兩人都才外化修為,又遠遠隔著雲海禁制,只能窺見其頭頂上的氣運長龍,姿態威武不凡,非常人所能及也。如今自己修成通神,算是半步踩上了青雲路,可一旦站到此地來,二人間的差距竟還遠勝從前了。

他放眼看去,趙蓴正靜坐在溪亭之中,一呼一吸間,便把這四周的靈機精氣吞吐了一個周天,此非她有意為之,而是功行到了圓融無缺的境界,就連一些微小的舉動,也足以掀起外界的變化了。

萬衝眼含羨慕,稍整衣冠才向前走去,直至到了近處,方抬起袖來打了個稽首,道:“五延洞萬衝,特來拜會劍君。”

趙蓴盤坐在一隻蒲團之上,雙手自然合握在身前,聞言微微一笑,倒是沒有起身相迎,只抬手指了指對面,言道:“萬道友客氣了,聽聞你天元問道功成,算來也是我輩中人,坐下說話就是。”

萬衝有些受寵若驚,只等安坐在了趙蓴對面,心才落回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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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四 贈計

他此回出關不久,眼下只聽外界流傳,講趙蓴此番入城乃是為瞭解決天人教一事,心中卻未對此盡信。

甚至他心中懷疑,定仙城內處處皆是洞虛修士的耳目,假若無人蓄意縱容,天人教也不會在城中潛藏下來。

愈是增進了修為,萬衝就愈是能感到自身的渺小,在他的頭頂,在無數散修所行走的這片蒼天之上,三位洞虛修士一直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太元道派利用了這種平衡,也維護著它,可如今趙蓴所做的,樁樁件件都與保持現狀無關。

要變天了。

萬衝的脊後無聲攀上一股寒意,眉眼間卻添了幾分熱絡,笑言道:“家師性情中人,素日對族中子孫疏於管教,倒是衝撞了貴派弟子,還望道友涵容。”

趙蓴一笑,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語氣也是尋常,道:“區區小事,既然尊師已為那弟子拔了金針,此事在我這裡也便到此為止了。”

萬衝卻轉了轉目珠,從趙蓴平平話語中覺察到了什麼,嘴上連連說道“也是,也是”,心頭轉念一想,倒是對自己暗道,以趙蓴眼力,不會看不出董官這事還有背後推手,是當真想了斷在此,免得再生是非,還是說……是不欲自己動手呢?

想想也是,董官之死背後,牽扯進來的乃是康家、焦家這等城中豪族,只是到底不在明面之上罷了,等此事一出,真正與趙蓴一方產生齟齬的,卻是橫在中間的董寬,要繞過對方直接問罪那幾支豪族,恐怕九家十四系就要人人自危,以為趙蓴這是憑蠅頭小事向他們發難來了。

也許趙蓴就有這樣的打算。

但至少眼下,她還沒有動手。

萬衝乾笑一聲,出言道:“劍君好氣量,倒是令在下有些慚愧。”

趙蓴笑而不語,五指舒張按住面前茶碗,極淺極淡的水汽即從指縫間徐徐升起,萬衝隨著她的動作低下眉眼,驟然便聽見趙蓴出聲道:“我與萬道友交集不多,只聽說道友當年困於瓶頸,這才不得不趕赴南海,從天元問道中覓尋機緣,好在如今難關已過,既成通神之道,來日也便可期了。”

若說方才還是乾笑,萬衝現下就只有苦笑連連了,他長嘆一聲,心頭酸澀道:“苦心經營數千載,方才得一朝風光,來路已是如此坎坷,哪裡敢期來日。”

他以中法成道,還是憑藉天元柱所給的機緣,修成通神之後,擺在面前的難題多不勝數,其中首要說的就是道法。此在董寬身上已是毫無可取之處,假若要他自行摸索,則更是難如登天。

常人說散修難為,難就難在這傳承之上。

趙蓴看他臉色黯然,便開口言道:“我觀道友修為已同尊師相仿,又聽城內三位大能都對你有恩賞,何不順水推舟,擇一良師參拜,到底也算有所依託。”

萬衝搖頭,語氣艱澀道:“說出來倒是要讓劍君取笑了,在下勢孤力薄,此般恩遇要是隻有一個便好了,這同時有了三個,於在下而言,卻實在稱不上是好事啊。”

“萬道友。”

趙蓴的聲音還是那般閒適而平淡,道:“我有一計予你,事成之後,必能讓道友如願以償,你可願意一聽?”

萬衝內心狂跳,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卻又不曾完全卸下防備,只是壓低了嗓音道:“……不知劍君有何高見?”

些許時辰後,萬衝行出洞府,此回前來相送的已然不是齊箏,而是趙蓴親傳弟子秦玉珂。鑑於這層身份,萬衝也是絲毫不敢怠慢對方,言語甚是客氣道:“便送到此處就是,在下蒙劍君指點,心中對此已有章程,必不讓劍君失望。”

說罷縱身一躍,已是化作長風入雲,面上喜色難掩,彷彿是換了個人般。

秦玉珂將他送走,便才往趙蓴所在的清幽之地行去,她身為親傳弟子,現下位高權重,自然不須任何通傳就能直見趙蓴,因而能夠走上前去,詢問道:“果真如恩師所言,憑著董寬一事,能將那萬衝從五延洞中給引出來,只是弟子仍有不解,為何恩師不向九家十四系出手,而非要選這萬衝不可?”

趙蓴便將之引到身側,面上不無親近之色,笑道:“玉珂,你觀太元六族之間,關係如何?”

秦玉珂想了一想,言道:“自然是明爭暗鬥,互有高低,遠不如我派同心同德。”

趙蓴一怔,默唸那同心同德四字,語氣中帶了似有若無的笑意:“玉珂有赤子之心,為師自愧不如。”

又緩了聲音道:“假使有一日,我派要對六族之一動手,其餘五族該當如何。”

玉珂這次倒是不做它想,利落說道:“唇亡齒寒,其餘五族焉能坐視不管,何況這是宗門大事,真若有此一日,怕就要舉宗相抗了。”

她這時靈機一轉,頓時想明白了其中關竅,低聲道:“恩師是怕九家十四系聯手相抗,不利於我等行事?”

趙蓴不置可否,繼續言道:“只九家十四系而已,聯手也好,分裂也罷,都還威脅不到我等,定仙城的權柄從來只在上頭那三位洞虛手中。這三人各自提防,卻又共同進退,我們從外界來,若是從九家十四系殺起,只會激起三人的反心,待事情愈演愈烈,即便我能請動門中長輩出來,這三人為求自保,也會順應太元的招攬,得不償失。

“是故為今之計,必要從內分化他等,取一可堪託付之人,再以執掌此城的利益相誘,從而驅虎吞狼,坐收漁利。”

“而三人之中,一旦有人倒戈我派,剩下二人自然要聯起手來將其打落,屆時這投靠之人便只有倚仗我等才能與之抵抗。至於太元,其門中想插手進來的也不止蕭家一處,那兩人由得他們去招攬,怕也不會同起一條心來。

“如此,便更好對付了。”

此時碧空如洗,倒映在那茶碗內淺淺的一層清水上,受趙蓴指尖撥動,便立刻盪開漣漪,破壞了原來的一面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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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五 探聽

定仙城,焦氏藥房。

世家大族產業眾多,其中丹符之道最是要看宗族底蘊,若能得上一位術法精純的丹師、符師養在家中,所能賺取的錢財只當是難以計數。焦家背靠洞虛,與那名作韋彥的大能修士關係匪淺,聽說在極早之前,韋彥出身單薄,卻有幸被當時的焦家先祖所賞識,因而招之為婿,賜與道法,最終才成就洞虛境界,聲震一方。

又因這一層關係,韋彥與焦氏之間的因果牽連,已然是難捨難分,畢竟承其道法,在修真界諸多因果之中,當要屬第一等。

焦家因此壯大至今,縱是在九家十四系內,行事作風也稱得上強硬,唯一可惜之處,只在於此族氣運平平,即便坐擁如此家底,每一代的通神修士卻最多不過三位,年輕弟子中,雖還能尋見幾個資質上佳的,但真正的絕世天才,卻是一個也見不到。

焦連濟身為家僕,原不過是藥房中打雜的僕役,能被焦家賜下本姓,又一路提拔到管事的位置,便也是運氣使然。

深知今日所得來之不易,焦連濟望向面前青年的目光,自然是熱切不已,比當日見到齊箏,那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人來歷非凡,乃是焦家本支嫡系,名喚謹先二字。

除此之外,焦謹先還身懷一種特殊體質,據說叫做靈樞道體,體內經脈先天通達,因此在執行周天上頭,也會快於旁人,便可說是修煉奇才也不為過。卻可惜天妒英才,因他自出生起經脈就已經打通,是以才落地時,便受了世間濁氣所汙,逐漸有早衰夭折之相。

為了留住這好不容易才在降生族內的天才,焦家遍請丹師研藥,甚至不惜越過懸河北上,最終尋得一劑神清補元丹的丹方,可祛除焦謹先體內濁氣,並護持他到能夠修行的年紀。此丹所需靈藥甚多甚雜,焦家傾盡人力也都差了一味輔藥。

這時聽聞此事的萬家家主,驚覺祖上傳承下來的幾株老藥內,正好就有這一味靈藥,於是多般打聽,才透過焦連濟向焦家獻上了寶藥。

而焦家本就人才不豐,好不容易才保住了焦謹先,自然是將其視作振興宗族的希望,焦連濟心想,自己若能攀上這位,哪怕是在其手下做一名老僕,也遠勝過當這處小藥房的管事。

焦謹先眉目俊秀,似因先天不足之故,臉色一貫蒼白如雪。

焦連濟雙手交握,眉開眼笑迎上前去,一面躬身行禮,一面恭維道:“未得族中知會,不想謹先公子竟親自過來,老奴有失遠迎了。”

“不必多禮,”焦謹先略一擺手,抬腳先往內室行去,似是有些不喜藥香之氣,另又低頭吩咐了身邊侍女道,“去取些淵月香來。”

隨後才看了一眼捧著笑面的焦連濟,頷首道:“今日有昭衍弟子會到此地詢問天人教之事,族中放心不過,我便過來瞧瞧。”

身在南地,能接觸到北地大宗弟子的機會不多,族中也希望他能結識幾位昭衍弟子,日後若能前往北地仙山修行,所得收穫必然遠勝南地。

即便不能結交為友,能在昭衍坐上執法弟子位置的,也絕不是尋常人物,族中望他見識一番,也好拓寬自身眼界,不要侷限在定仙城一地。

等候了半個時辰,焦謹先眼神一動,彷彿有數道氣息正在向藥房方向趕往過來,他立時起身,與焦連濟一起走出內室。

侍女才將珠簾掀起,二人便見五名玄衣修士踏入大門,為首那人器宇軒昂,氣息冷硬,一看就知不好相與,餘下弟子莫不跟隨其後,外洩的氣息固然也凝實強大,可一旦與前面那人相較,就顯得微乎其微了。

焦謹先腳下一頓,稍整心境後才迎了上去,行禮道:“焦氏謹先,見過諸位昭衍高徒。”

在場眾人中,也便只有焦連濟見過那冷硬修士身旁的女子,他暗自咂舌道,齊箏已是真嬰修為,此人能得她在手下效力,境界必然還在她之上,如此一來,至少也是有外化修為了。

聽聞這等境界的人,到名門大派內也能當上真傳弟子了,焦家有通神兩人,下面外化修士的數量卻也不超過二十。

真嬰到外化,當中橫亙了一條天塹,若無大宗、大族的資源供養,絕大多數人都沒法修成法身,而下三等的法身又註定無緣外化,所以即便是在焦家之內,也只有極少數人能夠享有這樣的資源傾斜。

闊綽如董寬,其膝下子孫憑了天材地寶當飯吃,走到真嬰也就是盡頭了。

“焦道友有禮,”齊箏回以稽首,並向眾人言道,“這位便是我從前所言的上峰,解飛旋解總旗,聽聞焦道友手上有天人教的訊息,解總旗不敢怠慢,今日便特地與我等一道過來了。”

焦謹先身負厚望,至今還未修成法身,便是想一鼓作氣,將法身的等階提升一番,是以憑他修為,站在解飛旋面前就有些不夠看了。

“原來是解總旗親至,失敬失敬。”

又上前親迎道:“解總旗遠道而來,不妨入內詳談,在下已備好清茶,便請前輩賞光了。”

解飛旋輕嗯一聲,道了句“可”,這才與焦家之人一起踏進內室。

只可惜解飛旋心在公事,又比焦謹先高了足足一個大境界,後者本對昭衍弟子存有結交之心,奈何今日之人卻並不合適,幾番寒暄都不見解飛旋有什麼表示,唯有提起天人教一事才格外多問了幾句,焦謹先心覺可惜,只能把族中透露出來的訊息都講了,以此向昭衍之人賣個好。

而解飛旋早已將之看穿,三言兩句將自身感興趣的訊息探聽了個大半,便就無心與之繼續虛與委蛇下去,遂吩咐齊箏留在此處,自己要先行回返,與池藏鋒等人商量今日聽來的幾處異樣。

焦謹先則起身相送,心中更覺得齊箏要好相處多了,暗自合計了一番要如何拉攏此人,才送了昭衍等人到藥房正門,便感受到一股可怖的威壓旁若無人般向自己碾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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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六 報復

解飛旋愕然抬眼,驚覺來人境界還要在他之上,便不由起了戒備之色。

修士到通神境界,即不管身處何地,都已算得上厲害,入名門大派尚可為一宗長老,又何況是眼前這定仙城內。

他不知來人是誰,索性往雲中一看,便看見個氣勢洶洶的人影,那人身量不算高大,面容也只尋常,此刻披了一身灰藍道袍,兩眼中含著慍怒,怕也是尋釁而來。

解飛旋見狀不對,更心知這等修士自己無力抵擋,便趕忙從袖中取出令符,欲以昭衍之名喝退此人。

但那人並非為他而來,神識略微掃下,方才解飛旋的一番動作就已盡收眼底,登時無視他道:“焦謹先可在?”

聽得這話,解飛旋頓時鬆了眉頭,回身往焦謹先處看去,便發現此人也是滿面驚容,原就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顯得慘淡無比。

他似還未曾摸清楚眼下的情況,聞見來人點出他的名姓,只得遲疑著應聲,道:“晚輩便是焦謹先,卻不知是哪家的前輩在此。”

那人冷笑一聲,面色驟然凌厲許多,並大聲斥道:“原來是你!哼,焦家小兒,你與康、石、劉三家的小子聯手謀劃,害我恩師子孫董官身死。他老人家慈心一片,不與爾等小輩計較,我卻要取你性命,以告慰吾師!”

焦謹先神情大變,心中略加思索,哪還不知眼前之人姓甚名誰!

董寬弟子眾多,其中敢向九家十四系討要說法的,也就只有一人——

萬衝!

他驚駭無比,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內心卻吶喊道,為何此人會來!為何萬衝會為一個微不足道的董寬向他出手?難道他就不怕焦家的通神修士找上門去?

焦謹先再是倨傲清高,如今在通神修士面前,想的也只是如何才能保住性命,他不假思索,連忙要開口撇清自己,將罪責先推到康授雲等人頭上。

但萬衝早已看穿了他,袖中屈指一彈,霎時利光閃去,解飛旋等人只覺眼前昏花了一瞬,焦謹先的頭顱便已從肩上滾落,悶聲砸到了地上。

焦連濟站在後方,更是什麼都沒看清楚,就見到血柱衝起,揚灑一片鮮紅。

他大叫一聲,嚇得是六神無主,魂飛天外,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

焦謹先死了,這樣大的事情,族中長老定然不會放過自己,焦連濟面露絕望,幾乎想要哀嚎。

而解飛旋也沒料到萬衝會如此乾脆利落,他往地上掃了一眼,見片刻時間過去,焦謹先的頭顱上還沒有元神浮出,便知萬衝在動手的同時,也已經將其神魂打滅,這下焦謹先就真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至於其口中的董官一事,解飛旋身為齊箏的上峰,便早已聽她細細講過,除此之外,又派人詳細查探了一回,知曉焦謹先與董官之間,其實早就有嫌隙產生。

焦謹先深受族中長輩寵愛,因其先天不足,便時常以壯補之藥助他修行,而數月以前,城外一修士家族資糧短缺,族中長老便親自開爐煉製了一批萬寶丹,準備賣到定仙城置換修行所需。此丹可養護經絡,滋補精氣,只因原材珍貴,製法複雜,在定仙城內也不多見,焦謹先早有購來服食的念頭,卻不想董官會來與他爭搶。

後者手段頻出,又是在董寬面前撒嬌賣痴,又是搬出萬衝的名頭逼迫那家修士賣丹與他,最終竟得手而去,叫焦謹先暗恨不已。

這才有了今日借刀殺人一事。

只可惜事到如今,卻意外把萬衝給引了出來,連累自己小命不保,也不知那焦謹先在黃泉之下,會不會悔不當初。

萬衝看向這幾名昭衍弟子,目光略有閃爍,因知曉焦謹先死後,焦家那兩名通神修士必不會善罷甘休,便開口向解飛旋道:“焦家之事與爾等無關,還不速速退去。”

知他這是有心斥退自己等人,解飛旋未做遲疑,當即揮動衣袖,將身邊幾名弟子盡數帶離此地。

也就在他們離開後的片刻,兩道身影便已落在了萬衝對面,左邊那人身形嫋娜,面若朝霞,一雙鳳目兇厲萬分,右側男子亦面冠如玉,挺拔俊秀,此刻望見站在雲上的人竟是萬衝,頓時就把雙眉給擰緊了。

年輕女子兩眼瞪起,見地上屍身已是無了生息,甚至連神魂都蕩然無存,唯有焦謹先的頭顱歪在地上,兩隻無神眼眸不知在望著哪裡。大為哀慟之餘,也顧不上眼前之人就是近些年來聲名鵲起的萬衝,當即質問道:“萬衝,你竟敢殺我焦氏一族的天才,今日我決不與你干休!”

她焦家等了多少年,才等來這樣一個身懷靈樞道體的少年天才,宗族在他身上寄予厚望,便是盼著有朝一日,這定仙城的洞虛修士可以多上一位。如今焦謹先卻死了,族中多年謀劃東付流水,叫她怎能接受這一結果?

只她身邊男子聽了這話之後,心中卻起了幾分憂慮,暗道萬衝雖是近來成名的人物,但好歹也曾天元問道過,一旦動起手來,定是非死即傷,要予焦家一記重創。

遂低聲勸道:“彩妹,莫要衝動,還是先聽那萬衝說上一說。”

焦絳綵鳳目一瞪,儼然是不肯接受這番說法,轉頭便衝那男子冷冷言道:“你我二人在此,難道還怕他一個,囉囉嗦嗦的,還不動手!”

說罷飛身向前,兩袖高舉,數十道光華熠熠的彩芒便在空中飛起,晨陽之下,彷彿一片虹彩。

她自恃修為高於萬衝,已是通神中期境界,想一鼓作氣將之拿下,但萬衝也不畏懼,展袖凝起一道煙雲屏障擋在身前,掌心向前一推,那雲霧繚繞之中便衝起幾團拳頭大小的淺色煙雲,倏地撞向彩芒,竟不過剎那之間,就把那數十道彩芒盡數攪在雲中一團,消磨打滅!

焦絳彩暗暗一驚,心道自己還是小看了這萬衝,手心翻轉間,已取了一枚寶鏡出來,轉著手腕往前一照,兩道鏡影便穿鏡而出。

萬衝卻比她更快,體內丹田一沉,大量真元便被調起,身後隱隱約約有異象開始展露,竟然是祭出道圖,要向焦絳彩下殺手了!

小修正了一下萬沖和董寬的關係描寫,董寬對他應該還是挺看重的,屬於弟子當中資質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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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七 住手

他那道圖影影綽綽,起先還看不真切,只覺得團雲遮掩,其間閃動有些五色光華,待片刻之後,團雲吞了神光,逐漸彌出霞色,受萬衝信手招來,便向前落去一道電閃似的金光,剎那間,竟然越過兩道鏡影,徑直向焦絳彩身上打去。

後者心頭一跳,卻沒想到萬衝會直接祭出道圖,而眼前向自身打來的金光又太過迅疾,一時間避讓不得,整具身軀竟被此光一分為二,若泡影般破滅開來。

不過下一瞬間,焦絳彩面帶驚怒的身影,便又出現在了原處。細看去,此般變化發生之時,那懸在空中的寶鏡,也隨之變換著光彩,萬衝目見這一景象,心中頓時有數。

天下通神之法中,若不能凝聚元真一點,循序漸進,就只能尋一外物作為依託,倒行逆施,強破此境。

他當年困於瓶頸,久久不得突破時,也不是沒想過用此法破境,只是能拿來做道圖承載的器物,不是養出了真靈的天階法器,就是天生地養的先天珍奇,要找到這等寶貝,且還與自身道法相合,難度可不在凝聚元真之下。

此外,憑此倒行逆施之法破境,便無異於斷絕了自己的來日,念及此處,萬衝也不願屈就下法,寧可到界南天海搏上一搏。

所以他才能一眼看出,這枚寶鏡就是焦絳彩的寄身之所,也是對方得以修成通神境界的憑仗。

不曾想兩道鏡影都沒能阻下對方,反還讓萬衝先一步看穿自己的底細,焦絳彩暗暗一驚,不得不說能天元悟道的人物,的確不像她方才所想的那樣簡單,須格外小心謹慎才是。

只她不瞭解的是,萬衝本就沒有與她二人做生死之爭的念頭,方才拿出殺招,也是想讓二人知難而退,莫要緊做糾纏。

他畢竟才突破不久,若是單獨面對上焦絳彩一個,或許還會試上一試,但今日來了兩人不說,又都是出自同族的修士,相互間配合起來,對他可是極為不利!

果不其然,一看見焦絳彩吃癟,旁邊的俊秀男子便擰起眉來,一面暗罵著焦絳彩行事莽撞,一面又拂袖祭出一柄刃帶紫芒的法劍,在旁伺機而動,隨時準備向萬衝下手。

不論如何,焦絳彩都是他焦氏一族的長老,萬衝行事太過,他卻不能無動於衷。

“萬道友,你今日殺我族人在前,打傷我族長老在後,若不能給個滿意說法,貧道便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你走了。”俊秀男子面沉如水,身旁法劍刃光一閃,即變化作萬千紫虹,細細密密有若急雨,已然是將萬衝的退路給堵盡。

萬衝雙眼之中閃過凝重,應答此話的姿態卻仍舊從容不迫,道:“哦?那我便要瞧瞧道友的本事了。”

他心頭揪起,汩汩真元湧上週身,背後那尊道圖也愈發詳實起來,層層疊疊的霞色煙雲,幾乎都要向四周流瀉而出!

俊秀男子見他狂妄若此,再是泥人脾性也要被激出火氣,當下暗罵一聲道:“好你個萬衝,這才修成通神多久,就敢在我焦孟魚面前張狂,若真讓你拜入洞虛座下,這定仙城哪還能有我等的立錐之地,今日說什麼也要讓你吃個教訓!”

想罷,手上法訣掐動,周遭紫虹便翻飛若疾風驟雨一般,眨眼間,就已朝著萬衝身上投去!

卻在這時,天邊忽然傳來一聲:“還不住手。”

正是個清透有力的女聲。

但從凝氣傳聲的功力來看,又絕無可能是同輩之人,就不知是哪家的小輩過來勸阻了

焦孟魚聽而不聞,只道眼前是箭在弦上,焉有就此罷休的道理,他張開手掌,不僅是毫無收手的跡象,反而舉起手來向下一按,催得紫虹更快,破風之聲嗡嗡若蟲鳴一般,迅速把萬衝給罩在了紫虹之下!

而云中喊話之人似是早就料到他會如此,面上神情不變,只抖了一抖袖袍,放出一點米粒大小的光華,隨後屈指向前彈去。

霎時間,那點光華便貫破雲空,驟變作一道速度嚇人的劍光,凡是疾飛進行之地,綿厚的雲氣便無不向兩邊退去,露出一道碧藍的青天,宛若分出一條天河。

焦孟魚不知怎的,此時忽有些毛骨悚然,待目珠轉動,覺察出有些不對,那一道劍光就已奔襲而至。

先是砰地一聲打在了紫虹之上,只一瞬間,就解了紫虹盤繞圍聚的態勢,隨後縱力橫掃,頓時雨打花落,方才還疾如驟雨的紫虹,這下便像是落紅飄下,被攪得七零八碎,只能凝化做一柄光華大減的法劍,在半空之中搖搖晃晃,似乎立時就要墜下。

焦孟魚見狀大急,連忙驅了法劍落回手中,再定睛一看,那法劍之上竟已有了斑駁裂痕,叫他頓時心痛無比。

須知此劍乃是焦氏一族的家傳寶物,雖不如焦絳彩的寶鏡神通廣大,但得他祭煉多年,與人鬥法時也堪稱一大助力,如今損毀至此,還不知要費多少工夫才能養得回來。

肉痛之下,焦孟魚不住有些心驚,抬眼往焦絳彩身上看去,不難望見對方臉上,神情也是驚懼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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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俱都知曉對方底細,焦絳彩雖以下法破關,手裡卻有韋彥賜下的天階法器,定仙城內能將她殺死之人,屈指可數。而焦孟魚做了焦家多年的太上長老,縱然是困在通神中期難得寸進,但老而彌堅,遇上後期修士也有底氣能全身而退。他那一手法劍御術,卻不是誰來都能破得了的!

是時,便只有萬衝心頭落定,佯做了一番疑惑之色看向來人。

那人一路飛遁至此,腳下也踩著一道割裂雲霄的劍氣,只是不能與方才那道劍氣相比罷了。

焦孟魚皺眉將她端詳片刻,因她身著玄衣,便料定此人應是昭衍弟子無疑,至於具體身份,他有個猜測倒不敢落實。

只能聽這女子端著一張莊重冷肅面容,說道:“雖不知幾位前輩是因什麼事情在此大打出手,但以前輩這等修為,若再不休戰止戈,城中就當傷亡無數了。故今日奉家師之命前來,也是敬告諸位,若不能就此罷手,便就只能請她為幾位前輩裁斷一二了。”

焦孟魚這才把目光往下一掃,腦中靈機一動,並暗道不好,心說這可是中了萬衝的計!

他二人一發覺焦謹先身死,心中更多都是急躁驚怒,等見到萬衝,更是一言不合就動起手來,哪裡還有心思察覺自己身在何處。現下一看,本該在三重天內鬥法交手的三人,如今都已落在第一重天內,方才那法力餘威散落下去,縱然只有些許威壓,尋常修士也無法承受。好在周圍都是商賈坊市,店鋪之內多設陣法,這才沒有多少修士受此殃及。

可就如這女子所言,他們三人若再鬥得狠些,結果便很難說了。

焦孟魚此刻只能緩緩吸了口氣,問道:“倒是我等疏忽大意了,只不知這位小友姓甚名誰,師承哪位道友?”

女子不卑不亢,朝著三人做了個稽首,言道:“晚輩昭衍秦玉珂,師承真陽洞天,家師乃是羲和大尊趙蓴,向諸位前輩見禮了。”

雖說焦孟魚心中早有猜測,但聽見來人果真報出了趙蓴的名號,他心中便還是不由快了幾分,張口就讚道:“本想問問是哪家的小友,竟如此神秀出塵,全然不似散修中人,現下得知,原來是劍君座下高徒,這便不意外了。”

又聽焦絳彩語氣略急,說了句:“劍君又如何,我輩之事自有韋師裁斷,何曾輪到外人插手了?”

一時叫他臉色驟變,連忙呵斥道:“彩妹住口!”

今時今日,唯恐焦絳彩再語出驚人,焦孟魚心頭略忖,斜看了沉默不語的萬衝一眼,當機立斷道:“本就不是什麼大事,怎麼敢擾了劍君清修,我等這便離去,不勞劍君費心了。”

說罷,很是向焦絳彩使了幾個眼色,才叫對方怒哼一聲,拂袖而去。

她這一走,剩下兩人也沒必要繼續留下,焦孟魚咬牙看向萬衝,只道一句:“萬道友好本事,卻是把我二人都給算進去了。”

說罷飛身遁走,再無它話,反倒讓萬衝苦笑一聲,向秦玉珂道:“不得已之舉,全賴劍君出手相助了。”

秦玉珂目光一頓,不難看出萬衝是有意為之,而這一算計本也淺顯,實因焦家二人久立青雲之上,並不把普通修士當做人看,與其說是沒有看穿,還不如說是沒把此舉當成計謀。

她點了點頭,言道:“前輩不必多心,恩師有言,此事之後,或有洞虛修士施壓問罪,屆時機緣自至,還請前輩順水推舟就是。”

憑著焦家與韋彥之間的關係,焦絳彩又在此人座下修行,現下出了這樣的事情,就要看韋彥心中作何想法了。

萬衝所擔心的無非就在這裡,趙蓴大道魁首、洞虛親傳的名頭固然響亮,但能不能制衡得住一位真正的大能修士,所要看的卻不只有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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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八 收徒

又說焦家二人打道回府後,過不多時,焦謹先遭萬衝殺死的訊息便在族中上下流傳開來。宗族寄予厚望的天才一朝橫死,兩名太上長老也鎩羽而歸,焦家這回可謂是徹底丟了臉面。

康瑢聽說此事,便趕忙喚了底下人來問,方得知萬衝所殺不止一人,除了焦家的焦謹先之外,康氏旁支有一弟子康授雲也已被他出手打死,另還有石家、劉家各自死了一人,如萬衝所言,這四人聯手害了董官,他不過是為恩師血脈才出手報復罷了。

此中關節康瑢心知肚明,甚至康授雲能參與其中,也未必沒有族中長老的示意,只一個旁支弟子,事發後舍就舍了,上頭自有法子撇清關係。但沒想到追究這事的不是趙蓴,反成了董寬的弟子萬衝,現下焦謹先死了,便說什麼都不好收場。

她有些擔心,眉目間一片愁雲,將那飛書握在手裡看了又看,始終定不下心來。

康家另一名通神看她這樣心緒不寧,便也起了些許猶豫,待思慮片刻,才輕聲言道:“瑢長老可是擔心趙蓴會插手進來?聽說焦孟魚二人殺萬衝未果,便是因趙蓴從中作梗,而數日前萬衝師徒又曾去拜會了趙蓴,想來是有此人在背後撐腰,他才敢向焦謹先下手。

“至於康授雲,橫豎只是個旁支血脈,死了也沒什麼要緊,便是趙蓴拿話來問,我等也自有一番說法,萬衝再想胡亂攀扯,石家、劉家就都不能容他。”

康瑢眉目低垂,不發一言,腦中思緒若亂線纏成一團,許久,竟沉沉吐了口氣出來,嘆道:“先去把那幾名弟子都召回來吧,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保不齊什麼時候,城中就會亂上一場。”

那康家長老眼神詫異,心說三位洞虛都在,怎可能會讓城中生亂,因而以為康瑢是杞人憂天,口上亦說道:“瑢長老會不會憂心太過了,康遊等人正是閉關修行的要緊時刻,一旦召了他等回來,前功盡棄未免太過可惜,倒不如再等上一段時日。”

見康瑢不肯鬆口,他心中一急,又繼續說道:“何況那裡還有沈侗盯著,一時半會出不了事,瑢長老若不信我,也該信那沈侗才是。”

康瑢這才細細思忖,暗道這沈侗也是城內三大洞虛當中,黃辛的親傳弟子,其座下徒子徒孫亦有幾百之數,正是定仙城十四支師徒傳承的其中一脈,僅有的幾名親傳弟子中,便要數沈侗最得黃辛看重。

是以搬出他的名號之後,康瑢斟酌許久,到底還是點了點頭,答應道:“那便依你所言,再等一段時日看看了。”

另說解飛旋等人得了訊息便立時迴轉洞府,又找來同行至此的其他外化期弟子,把從焦謹先口中打探得來的天人教蹤跡盡數與眾人講了,剩下之人便各有商量,本欲兵分多路,先搗毀幾處暗樁,卻恐打草驚蛇,叫那天人教縮在暗處不動了。

最後才決定先拿下幾人問話,看能否吐露出什麼來。

此後半月,一連捉拿了有五六人在,有用的訊息卻始終不多,齊箏心生急切,忍不住道:“這些人雖以天人教教徒自詡,但口中的天人教與我等要找的,卻根本不是一回事,定仙城勢力雜亂,來往的人又多,藉此名頭招搖撞騙的不在少數,便不知焦謹先給的訊息是在混淆視聽,還是本就知悉不多了。”

奈何焦謹先已死在萬衝手裡,他們便想問上一回也難。

而齊箏所講,正是解飛旋懷疑之處,天人教行蹤隱秘,即便有異人混在其中,憑藉當前手段也很難加以辨別。他等入城之後,焦家又是第一個上門示好的,卻說不準真實意圖究竟是好是歹。

趁他低頭不語之際,池藏鋒心底已是拿定了主意,便言道:“焦家在城中經營多年,自然有眾多耳目為其探聽八方,若說對此半點不知,倒也不大可能,且若是存心混淆我等,那便先從此族著手,待我使人探上一探,看有無端倪露出。”

解飛旋未有異議,點頭道:“如此也好。”

池藏鋒為人冷靜,做事周密,此事由他接手過去,也較旁人更令人放心許多。此外還有一層考慮,便是他如今修為見長,早晚都會有所突破,因此不僅是師門長輩會為他考慮,池藏鋒自己也須早做打算。

新晉一代的首座長老中,燕梟寧、袁徊月、趙蓴這三人都是近來才突破到通神境界的,離洞虛之境所隔尚遠不說,本身地位也是極其穩固,短時之內不可能讓出位置,剩下鴻青殿首座陳少泓,多年以來並無差錯,只待突破洞虛接手殿主之位,方才能空出一個首座的位置。

如此,能做考慮的就只有得坤殿與博聞樓兩處,後者司掌經書典籍,雖也為內勤所在,權柄卻只能說是六殿之末。至於得坤殿,近百年來幾位長老之間常是暗流湧動,現以殿主胡朔秋的親傳弟子邵如塵勝算最大,時值大劫之世,宗門上頭恐怕也不會把此事拖得太久。

昭衍六殿對應有六大玄物,爭此殿主之位,為的就是執掌玄物,等閒弟子並不知其中隱秘,池藏鋒出自夔門洞天,後又拜入琿英門下,這才能多少知道些內情——

世間玄物各有其神妙的地方,層次更凌駕於天階法器之上,洞虛修士若能執掌一件在手,戰力大漲都是次要,真正令大能修士趨之若鶩的,還是玄物之中藏納靈性,若能悟出一點,便可觸及洞虛到源至之間的屏障,縱不至得道成仙的地步,卻也好過自行摸索。

且看昭衍門中的幾位仙人,多數都是從六大殿主晉升上來,便可知此言自有其可取之處。

解飛旋不知此等隱情,卻多少清楚池藏鋒突破之後,應當會嘗試爭取首座長老的位置,這大劫之世,反而是對方的機會。

這眾多不非山弟子為天人教一事四處奔波之時,焦家苦等一月,才終於得到韋彥的傳召,許他等將萬衝之事稟告上去。

城內三位洞虛都在各自的洞天中修行,一旦有主意拿出,也會由座下弟子代其行事,韋彥的弟子當中,除去壽盡而終和不得突破的,攏共是有三名通神修士,焦絳彩屬其中之一。在她上面的是一位師兄和一位師姐,打頭的大弟子姓王,單名一個隆字,弟子當中數他修為最高,已是到了通神後期,韋彥對他也是十分喜愛。

焦絳彩再有輕狂之處,到了王隆面前也不敢造次,現下才把萬衝的事情告上去,王隆便將她召上前去申飭了一番。

說道:“師尊才閉關多久,爾等就惹出這樣大的事情來,趙蓴便按下不表,只說萬衝這人,當年天元悟道功成,恩師就有意要收他做關門弟子,可惜是被黃辛、鞠靈應二人所截,各自鬧了一場後,反倒是讓萬衝心有餘悸,不得不拿了董寬出來搪塞。

“如今他修成通神,師尊也便起了舊事重提之意,本欲讓我等好言好語拉攏一番,恩威並施之下,不怕他不肯就範。而你倒好,一言不合打上門去,趕著與他結下樑子,平白壞了師尊大事。”

王隆將她狠狠數落一通,末了才餘怒未消地嘆了聲,言道:“我已讓你師姐去萬衝面前探探情況,看還有無轉圜的餘地。倘若那萬衝真是鐵了心要與我等作對,便就要早做打算了。”

焦絳彩受得師兄訓誡,臉上本還有些哀怨之色,現下一聽了後半句話,眉毛便抑制不住地揚了起來,只奇怪道:“他一個通神修士,哪裡敢和恩師作對?”

王隆瞪她一眼,低聲解釋道:“他資質上佳,一回天元悟道,來日突破洞虛的機會便大大增加,師尊為著此事要收他為徒,一是看中他的來日,二也是不想讓黃辛、鞠靈應兩人將他攬去,壯大那兩處洞天的實力。

“而黃辛座下有鍾洛禾、沈侗兩大弟子,前者的資歷與道行都不在我之下,後者年歲尚淺,起勢卻格外驚人。反倒是鞠靈應那裡連損了幾名弟子,如今座下空虛,就等著萬衝鬆口拜師。師尊又豈能坐視她將萬衝收入門下?”

講到這裡,王隆眼中已透射出一抹兇光,厲聲道:“既不能收為己用,早早除去才是上策,免得養虎為患,反受其害。”

然而王隆等人的動作,又如何能快過大能修士,過不得兩日,定仙城中便傳開了萬衝拜在鞠靈應座下的訊息,焦絳彩心急萬分,使人往五延洞附近一探,才知萬衝已被鞠靈應接去洞天之中,頗是有些嚴防死守的態勢。

又待拜師典禮行過,已是去了一月,萬衝自覺此事塵埃落定,這才再次前來拜會趙蓴。

他如今拜了大能修士為師,幾個親傳弟子當中,就只他一人有通神期修為,鞠靈應也對這新入門的弟子十分寵愛,各類奇珍異寶流水般入了萬衝府庫。

只是這三位洞虛之間,驟然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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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條

目前在廣東抗颱風中,遂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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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九 端倪

稱量這三人的功行實力,只當是韋彥要高出一籌,剩下黃、鞠二人倒相差彷彿。但道家修士至此境界後,一身根基都已納入洞天,即便鬥法較力,相互間也很難分出生死,便只要洞天還在,洞虛修士就能養續回全盛之時。

是以韋彥功行雖要高於兩人,真若動起手來,勝負也未可知。想這三人都是修行多年的老練之輩,豈不知到了這等關頭,看的就是個人道法機緣,誰人得了大乘之道,誰人又獲了傍身法寶,卻都是說不準的事情。故而這些年來,三人相互制衡,便也能和睦處之。

此間平衡之處,並非是到了萬衝拜師鞠靈應才被打破,而是自從他被天元柱選中的那一刻起,韋彥三人就絕不能如以往那般共處下去了。

洞虛修士吞吐天地,自闢一界,天下間萬萬修道者,試問有幾人能到此等境界,韋彥等人皆乃機緣得道,箇中艱辛險阻還得是自身最為清楚,所以在他幾人看來,膝下弟子若不得通天奇遇,此生也就只能止步於通神境界。

可如今萬衝出世,即便其修成洞虛的可能性只得零星半點,卻也遠遠大過旁人,便只要他成功破境,做了這定仙城內的第四位大能修士,宰執此地的人中,他要就穩穩佔下一席。而若在此之前,便能將他攬入門中,即無論是三人當中的誰,都能越過那一道無形的屏障,將真正主宰此城的位置佔下。

至於誰來做這個人,對趙蓴而言卻都無關痛癢。

她令萬衝尋釁於焦氏一族,正是為了讓韋彥、黃辛與鞠靈應中的一人能借此良機引其入門,待結成師徒,成了眾矢之的,餘下二人便自然要另做打算,不論是對萬衝下手,還是暗中盟助對方,欲先將鞠靈應給壓下,後者都少不得要陷進獨木難支的境地中去。

除非在外尋找一道助力,才好破此僵局,反將韋彥、黃辛二人打落。

鞠靈應不會看不出萬衝此舉的用意,而今主動投來,怕也是早就有了出頭之念,不願與他人繼續分割一地,而想要獨吞此城了。

萬衝今日特來拜會於她,神情姿態已不能同往日相論,當真是眉目飛揚,意氣風發,即便在趙蓴面前還有心壓下了幾分喜色,那從受人擺佈之下解脫後的快意,仍是剋制不住要從神態當中流露而出。

“萬某能有今日風光,俱是仰賴劍君提點,此等大恩,自當結草銜環相報。”萬衝斂下得意,向趙蓴屈身一禮,心裡卻十分清楚,曉得對方盤算還在鞠靈應的身上,自己也就做個傳話之人,便如此,所得益處都夠他受用一番了。

趙蓴看他神色,即知這一月來萬衝應當過得極為順心,於是便笑了一笑,言道:“倒要恭賀道友拜師之喜,我雖不曾前去觀禮,但也聽說典禮隆重,賓客如雲,萬道友一進門去,便就是親傳大弟子了。”

“豈敢在劍君面前稱揚,”萬衝擺手,兩頰卻略微往上提了提,道,“鞠師寬仁慈厚,待我等弟子極好,我能拜入她之門下,此生也算無憾了。”

他後來想了一想,韋彥、黃辛兩人門下都不只一名通神弟子,卻唯有鞠靈應膝下空缺,自己入她門中,立時就能做了親傳大弟子。如此一來,雖沒了師兄師姐可以幫襯,但能得恩師傾力相助,說來可要好過另外兩處洞天不少。

鞠靈應為人又灑脫率性,即便看出他背後有人授意,得此佳徒之後,也不在乎這當中存了什麼彎彎繞繞,只叫萬衝繼續與趙蓴結交便是,她二人如今已是師徒,門下榮辱與共,若能有機緣加身,只會對她師徒二人有益無害。

萬衝委婉將這意思講了,趙蓴也就心中有數,知曉鞠靈應收下萬衝為徒,投向昭衍不過早晚之事,故不必在此之上急於一時,可另外分出些許精力,著手在天人教一事上了。

趙蓴心頭瞭然,萬衝這邊短時內不好再有動作,況他閉關多年,對此隱秘之事的瞭解,也未必會多於自己,關於天人教的事情,到底還是留給自己人去做為好。

於是將此吩咐下去,不到半日之內,池藏鋒就已通傳來見。

他如今修行有成,至趙蓴離宗南下之前,便已在龍虎樓中直攀而上。魁首爭奪結束後,龍虎樓前列的真傳弟子不需壓制修為,百年來,幾乎都已突破到了通神境界,是以這一代的龍虎樓真傳,已是有了後進弟子補上,現下真傳大弟子便是菩沱洞天的邢婤。

卻可惜此代劍道天元柱只有一處,以至於謝淨將之奪下後,除她以外的劍修天才都只能止步天海之外。當日景象,怕是天下劍修弟子無不扼腕嘆息,感嘆生不逢時了。

今日池藏鋒前來拜見,神情當中卻看不見憤懣,反而氣息圓融,鋒芒收斂,漸是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可見這些年來進境不小,並未受多少當年之事的影響。

“弟子見過長老。”池藏鋒行禮上前,待稽首之後坐定,才依著趙蓴先前傳達的旨意,稍稍整理思緒,回話道,“弟子等人近來盤查城中,發現有不少修士憑天人教之名義佈道傳教,只是在這當中,真正與天人教有關卻不足十之一二。故弟子們以為,城中必有勢力在暗中牽引此事,以混淆視聽,使得真正的天人教可隱在其下。

“所以弟子等人便從焦家開始著手排查,明面上雖不曾發現什麼端倪,但有一事,還需報與長老知曉。”

趙蓴微微點頭,道:“你說便是。”

池藏鋒便將眉心略微擰起,言道:“這事說來還與焦謹先有些關係……”

定仙城上有三大洞虛,如今的九家十四系中,或有其門徒在內,或與之有姻親聯結,便不論親疏遠近,總是要倚仗著三處洞天之一才能立足城內。在這當中,九姓家族以血緣相傳,另外的十四支師徒傳承,也需遴選弟子填充門下。這些弟子大多從城內挑選,擇資質上佳者為徒,傳功授法,每到旬日,還有師門長輩出面講解要義,指點弟子。

若見通神修士講經傳道,世家子弟也會前去聽講,焦謹先作為少年天才,族中早已為他做了打點,但逢通神講學,不拘是哪處洞天中人,都必然有他一席。

而十數年前,黃辛座下有一親傳沈侗,在城中興舉大會,講授經書,放言要從其中挑選弟子,因他術法精純,師承洞虛,即便不能入其門牆,聽其講義也可受益,所以城中修士大多趨之若鶩。

但,焦謹先不在其中。

池藏鋒起初不以為意,順藤摸瓜之後,才逐漸發現幾處異常。便不僅是焦謹先不在,另有兩家的少年天才,也不曾趕此大會,好巧不巧,這兩家一個姓石,乃是韋彥大弟子王隆的妻族,另一個姓鍾,卻是黃辛大弟子鍾洛禾的本家。

石家、焦家不去,尚可說是立場不同,怕有齟齬,但鍾洛禾與沈侗可是同門出身,功法相合,鍾家本家弟子不去,便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是以池藏鋒等人察覺不對,再從沈侗身上下手,牽連出來的東西可就多了。一說他收授徒弟從不拘泥於身份,若有資質,即便世家出身也會傾囊相授,二說他胸襟廣闊,自妖邪禍亂四方以來,但凡太元召令,徵發誅邪,其座下弟子常是一呼百應,不似其他修士一般畏縮不前。

只從這些說法來看,沈侗在城中可謂美名遠傳,黃辛大弟子鍾洛禾又為何要與他疏遠?

事涉通神修士,池藏鋒等人也拿不定主意,只能從其弟子身上迂迴打探,但時日尚短,眼下還未有什麼收穫。

趙蓴稍作思索,便問道:“此人弟子秉性如何?”

池藏鋒回想近日,答道:“不卑不亢,心性上佳。”

趙蓴嘆了一聲,道:“如此,倒是有些棘手了。”

天人教乃異人所傳,如若混雜其中,奪舍就必然會以昭衍弟子在內的宗門修士為首選,如此情況下,繼續放任弟子去打探訊息,她也有不能放心之處。

同時,趙蓴也不想將此事拖延太久,眼下既已有了一點端倪,便不該鬆手將之放過,是以頷首言道:“你們先莫管這事,待我過幾日去將那沈侗會上一會,看究竟是杞人憂天,還是蠹蟲就藏在眼皮子底下。”

正好她心裡對異人也有些猜測,就看在沈侗身上能不能有所印證了。

此後過得三日,趙蓴果真大開洞府之門,使座下弟子秦玉珂向沈侗遞了一封請帖。

而沈侗自修成通神以來,便請示黃辛搬離了洞天,在城外沁蓮山上傳下一脈,至今以來徒孫眾多,根基底蘊並不在九家之下。

見是秦玉珂親自送了請帖,此脈弟子也曉得其中輕重,因而不敢有絲毫怠慢,秦玉珂前腳剛走,所遞請帖就已呈到沈侗面前,叫他好生詫異,問道:“此是趙蓴所遞?只我沁蓮山一處,還是?”

底下弟子也早早打聽清楚了,回道:“據那秦玉珂所言,此回共給了有六封帖。”

沈侗轉念一想,心說將萬衝算上,三大洞天正好就有六名通神修士,對應這六封請帖。

這樣的話,也便可以去上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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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 試探 上

過一日,沈侗稍整精神,又將底下弟子召來囑咐一聲,隨後便放開遁光,遙遙向著城外一處幽山碧水的清靜地界行去。

趙蓴今日請六位洞虛親傳前去一見,或怕眾人拘束,選址便不在自己客居的洞府之內,沈侗自沁蓮山而出,只用了數息不到的工夫就已到了那地,落地之際,正好是見得王隆三人聯袂而來,於是上前見禮,道:“王兄今日來得倒早。”

王隆聞聲止步,拿了目光將他一掃,面上倒看不出個什麼,語氣平平道:“沈賢弟亦是不遑多讓。”

沈侗笑了笑,不曾在意對方的疏冷態度,接下話茬後,順勢便言道:“劍君相邀,豈敢不至。只是愚弟我久居沁蓮山上,現下還不知劍君來意,如今又特地邀了我等前來,不免叫人心中打鼓啊。”

他笑容和煦,不動聲色將面前等人打量一番,見王隆聽下這話之後,面色雖還是冷的,可兩邊眉尾卻已是漸漸落了下來,遂又低聲嘆息,言道:“宗門勢大,絕非我輩修士能比,你我乃是同道中人,有些事情,還望能夠守望相助才是。”

王隆看他一眼,神色略微有些怪異,淡淡回了此話,道:“昭衍乃上古仙門,自來是站在天下道修一側的,說同道中人,誰又不是這同道中人呢?沈賢弟失言了。”

沈侗笑而不語,望著三人往裡行去,末了低頭一哼,卻是等到鍾洛禾出現,才與之一齊進了谷中。

空谷幽深,碧水潺潺。

天地景象由來自然,無需做出多少佈置,此地也自成一片秀美奪目之景,趙蓴要以之待客,便又舉袖一揮,在這深谷之中添上幾處亭臺樓閣,不說有多精巧華美,至少也錯落有致,頗具風格。

萬衝有意與她結交,今日也來得最早,只是不知對方心裡打著什麼算盤,又委實不好多問,一直是到王隆等人到了,方才噙笑起身,與三人依次見了禮數。

趙蓴則一面起身迎客,一面觀望來人,用不到兩眼,韋彥座下的這三名弟子,就已叫她瞧出大半底細。焦絳彩以下法成道,實力平平,不足為懼,另一名弟子榮矜略好過她,應是在修為之上有所超出,卻也不到通神後期。

故這三人當中,道行最深的還要看大弟子王隆,以其功力來說,已是能與當初那條老蛇母比較一番。

只好在萬衝那日,與他纏鬥是焦家二人,不然引了王隆出來,他一人是決計對付不了的。

趙蓴直身站立,看這三人顧慮重重地走了進來,臉上已適時浮現出一抹笑意,道:“此清靜無人之地,道友不必拘束,我不過想著入城多日都還未與諸位見上一面,今日得了機會,也好叫幾位道友前來一敘。”

復又展袖一抬,引了王隆三人入座,而後者聽她果真有事要談,心中遲疑了片刻,還是沉下聲音言道:“能得劍君拔冗相邀,貧道已不勝惶恐,聽及天人教之事禍亂城中,貧道身為韋師弟子,自覺有所疏忽,實在慚愧,故願協助劍君平息此亂,就當是將功補過了。”

不等趙蓴開口,王隆就已先發制人。若她真是為了攘除奸邪而來,能得王隆這等紮根於此的人相助,那也確實事半功倍。

而王隆此番主動請纓,也正是想把此事掌握在自家手中。天人教乃異人所立,混入城中只當防不勝防,假若是由昭衍弟子來清查剿滅,藉著這一由頭,能做的事情可就不止一兩件了。屆時趙蓴要插手進來,也當順理成章,無人敢在此置喙。

何況這天人教的事情還有些不似尋常,為此再驚動了洞虛修士,便是韋師也不好給出說法。

王隆有其隱憂,不想趙蓴卻乾脆擺了擺手,衝他笑道:“這等小事何必勞動道友,左不過三五幾日就能見了結果,今日請諸位前來,還是另有一事要做商討,不妨等人齊了再說。”

王隆深吸口氣,這下是徹底摸不清對方的打算了,只得等到鍾洛禾與沈侗走了進來,才見趙蓴呼了二人入座,又沿用了方才那番話語,與這兩人簡短寒暄幾句,隨後便正襟危坐,淡淡往左右兩側之人身上瞧去。

大弟子鍾洛禾寡言少語,師弟沈侗則率真爽快,幾番言語下來,竟多時都是沈侗做主,與趙蓴言話也不顯得拘謹。

而王隆等人見此情態,一時間也沒有表露過異色,便可見沈侗此人性情如此,不存在什麼大的變化。

趙蓴兩手按在身前,見此刻人都齊了,一道白光便從她袖中彈出,展開一看,才知高低起伏一片,原來是南地一境的大致輿圖。

此時要說正事,座中眾人也都收斂神色,心中漸起思量,聽趙蓴緩緩言道:“諸位也知,此百年間我等雖奮力抵抗,卻奈何異人行蹤詭譎,妖邪層出不窮,至今以來,竟從未對其有所壓制,反而任其逐漸壯大,到了甚是棘手的地步。”

她半抬眼睛,霎時將左右六人的神情納入眼底,口中則繼續言道:“是以如今之策,便要以定仙城、萬劍盟與雲闕山三處為界,先除境內妖邪,再排異人蹤跡,直至三地之內安定下來,才好將異人迫入東海,好叫我北地宗門發兵南下,將之阻絕於海上。”

王隆等人稍作訝異,一是未想到趙蓴會把這樣大的佈置直接告訴他們,二是此般安排雖然有其道理,但要真正做成,可就不是趙蓴一人之力所能達到的了。甚至是加上他六人,也遠遠不夠!

再一細想,定仙城近百年來一直靠著太遠諸派的照拂,與附近的諸多城池、大小宗門一齊分攤著界外妖邪帶來的壓力,如像趙蓴所言,以定仙城做了東部之界限,再往東的勢力就多半要往西遷,到時他等就要直面那眾多妖邪。

這可不是嘴上說說就能成的!

界外妖邪何其可怖,比肩外化、通神的大妖隨時會從界隙當中突破進來,偶有洞虛修士才能對付的妖邪在外窺伺,王隆只見過一眼,便感覺到神魂都在戰慄,最後還是韋彥親自出手把這妖邪給攔在了界外,卻也未能將之斬殺,而是令其逃入界外虛空,不見了蹤影。

定仙城也是有這三位洞虛壓陣,才能穩坐南地樞紐的位置,王隆並不敢想,要是東邊整片的妖邪都向著此處進發,那還能有什麼寧日?

王隆面色凝重,卻又不敢拿此作為藉口,登時心亂如麻,只得倉促回話道:“這樣大的事情,卻不敢輕易允諾了劍君,總是要上稟了恩師,請他老人家做主才是,就不知貴派當中……”

王隆話中有未盡之意,只當在問昭衍門中操持此事之人乃是哪一位洞虛大能,倒不曾想趙蓴會將身一仰,乾脆利落地答了他道:“此事由我一力主持,道友可放心去請示尊師,但若遇了難處,我派自會有人出手,這一點,你等不必擔心。”

趙蓴對此信誓旦旦,反而是讓王隆等人愈發心急,只片刻過去,又見她轉過頭來,向著另一側的三人問道:“幾位道友有何見地?”

萬衝受了恩師指點,對趙蓴所言只有鼎力支援,而無其他異心,是以不假思索便道:“此事既有利於天下修士,我等便沒有不答應的道理,鞠師苦世間亂象久矣,若是聽了這一訊息,想必也會十分欣喜。”

沈侗卻轉動目珠,在鍾洛禾冷若寒霜的臉上過了一道,心中不知想了什麼,直等萬衝言罷,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劍君心繫天下,我等豈能不應,只是如王兄所言,城中大事未有恩師開口,憑我幾人也怕起不了什麼作用,便叫我與師姐先將這事報與恩師知曉,若得了好訊息,一定傳達劍君曉得。”

一言一行合乎情理,挑不出什麼差錯來。

趙蓴揮手將輿圖收攏入袖,眉心稍微擰起,似是有所顧慮,輕嘆了聲,道:“師命難違,我也不好逼迫了幾位,只還有一事,說來也要請幾位道友出手相助。”

話音方落,王隆那處已然警覺起來,不知有什麼事要趙蓴請託他等,心下略有忐忑,道;“劍君但說無妨。”

趙蓴微微頷首,沉聲道:“我自眾劍城往此處來時,見途中有殘破之地,雖是早就沒了人煙,卻一直有妖邪盤踞,令人不敢靠近。每有修士通行其間,則要繞路而行,小心避開。長此以往,愈加有妖邪攔道阻路,對我等而言絕非好事,且吃空一地之後,也怕它等尋著人跡到別處作亂。故我之意,還是想請諸位一起,將那幾處的妖邪給拔除乾淨,好疏通行路。”

王隆納悶,心說這不僅不是大事,且還不算是什麼急事,便只要那些界外妖邪不曾主動上門招惹,他們也就很少會出力降服,畢竟界隙一日不封,妖邪就殺之不盡,何必要費這閒工夫呢?

沉默之中,卻聽見沈侗朗聲應道:“這又有何不可,在下雖無什麼本領,此事上頭,卻願聽候劍君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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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一 試探 下

王隆眉峰一挑,只道沈侗是有意與她示好,殷勤奉承若此,倒叫其餘人等也不好意思推拒了。

隨後便看見趙蓴眼神微亮,衝沈侗投去一道嘉許目光,笑道:“沈道友高義,我當銘記於心,只待將那幾只妖邪俱都拔除乾淨,定是要上稟宗門,為道友請記一功。”

沈侗聽下此話,面上已是帶起笑意,又舉袖稽首,口中稱謝。

王隆心思活絡,一聽趙蓴那請功之語,心頭便有所瞭然,暗道她南下之後不久就到了定仙城來,大張旗鼓要平天人教之亂,隨後又召集眾人,非得除了那幾只界外妖邪不可,思來想去,只當是立功心切,這才大言不慚說要還南地一個清靜。

何況此人手中還握著昭衍弟子的排程之權,若不是急著做出一番功績,宗門豈敢允她自行決斷大事。

他越想越覺得該是如此,胸中頓時有了底氣,又看了眼身側兩人,琢磨片刻,道:“此事關乎妖邪,豈有不應之理,劍君若不嫌棄,貧道與兩位師妹都願助劍君誅除此患。”

王隆早便聽說,此人南下途中順手就斬了那修行多年的老蛇母,自身實力可見一斑,現下與之同行,便只要不遇上堪比洞虛的大妖邪,等閒之物定然構不成多少威脅,再有他等從旁相助,能得一功也是好事。

因著沈侗、王隆二人紛紛表態,剩下之人便也無甚異議,只聽趙蓴安排,在輿圖上圈了幾處妖邪蟠踞之所,約定三日後動身,今日集聚也就罷了。

辭過眾人之後,沈侗又回返至沁蓮山上,行走間步履輕盈,可見心情大好,竟在殿內左右踱步起來。片刻之後,底下有人應召來見,沈侗才稍稍收斂了神情,囑咐對方道:“三日後我將出行,短時內不在府中,爾等記得封閉山門,不能允半個人出入……就算是他們來了,也叫在外等著,不許進得山來。”

此回可是取得趙蓴信任的好機會,絕不能輕易放過,是以冒著離山的風險,他也要親自赴會。

思量片刻,沈侗又問:“那幾個真嬰現下如何了?”

底下弟子答道:“已有兩人可用,剩下的還需幾日。”

沈侗得此回答,也說不出滿意與否,只有些煩躁地甩了甩袖袍,道:“那就先留著別放回去,城裡這段時日不適合有大動作,你幾個下去也小心些。”

能接近趙蓴自是好事,但她今日所說之言要是應驗,南地境內必將格局大變,沈侗需在眼下就開始做打算,為自己謀取一條出路。

在這之前,藏好尾巴才是最要緊的。

西出定仙城,行五千六百餘裡,可見高山連綿,若城牆築於平野之上,幾乎拔地而起。從下投望,山體遮天蔽日,橫斷碧空,一線分出黑白晝夜,是故人稱分天嶺。

然而那也只是世俗百姓的說法,修士立下根基後,騰雲駕霧,呼風喚雨皆不在話下,翻山越嶺更不過小事一樁。只是長期穿行此地,倒是讓他們發現山有靈泉,地生礦脈,實屬是落地安家的好地界,成千上萬年來,不斷有勢力在此更替消亡,山下城鎮卻愈加興盛。

趙蓴負手立於雲上,舉目眺望之際,還能看見連綿不斷的桑田,青磚瓦房就錯落其間,土壟伏在地表,好似大地的經絡,昭示著此地曾勃發地噴吐過生命。一直到靠近山腳的地界,城牆高聳,接著大山向外擴出一片半圓的城池,華屋美舍鱗次櫛比,道路交通好比棋盤,無處不顯現著人力的壯偉。

現下,也只剩殘垣一片了。

因在那山峰之上,暗紅色的河流順著山道一路鋪開,連沿路的樹叢花草也不曾留下半點,盡數是被赤河所吞噬。而當此物流入城內,高大堅固的巨牆也被衝撞成一片亂石,許多人不得逃出就已捲入其中,到處都是殘破的屋宇,到處都有零落的魂靈。

趙蓴再望向上方,穹宇之下的界隙是一道幽深黑暗的裂口,想必這赤河就是從裂口處流下來的,多年以來,它幾乎盤踞此地不動,修士見之只會遠遠避開,也因其不曾主動向外擴張,便很少有人前來招惹,任它在此酣睡了數十載歲月有餘。

而修士求道多為長生,很少會陷己身於險境當中,今日若非趙蓴起意,王隆等人絕不會來此一趟。

她低嘆一聲,撫平了心頭翻湧而起的殺意,目光卻如劍般銳利,直直射在山嶺之上,道:“諸位,此行便從這分天嶺開始吧!”

沈侗站在趙蓴身後,見狀斟酌著要先開口,一旁的王隆卻已微微頷首,示意師妹榮矜站上起來,笑著言道:“敢向劍君請命,貧道這師妹頗通辨氣感應之術,不妨先叫她探一探那物的底細,也好方便了我等。”

趙蓴便向旁看去,見榮矜眼圓如鹿,因得了王隆誇讚,此刻還有些羞赧之色,於是點了點頭,同意道:“如此甚好,便有勞道友出手了。”

榮矜微微頷首,隨後飛身向前,足下踏著一團光豔照人的寶華之氣,待站定之後,將袖袍朝前一抖,幾道靈光頓時浮現身前,如星陣排布,不時變換著順序。

過不多時,凝眉閉目的榮矜睜開雙眼,復將身前那幾道靈光拿在手裡參看,雖不知得出了什麼答案,但面色稍霽,顯然不是一無所獲。

末了,她揮袖躍回王隆身側,整理好話語,言道:“經我方才所探,那成片的赤河應當就是此物形體不錯,只不知為何這般龐大,所經之地死氣沉沉,一絲生機也無。故我又探了山中地脈,果然是有些動靜,能知此物已沉入地下,在借取地脈蘊養自身。”

萬衝揚起雙眉,不禁言道:“怪道此物能夠盤踞多年不動,原來意不在人,而是在這地脈靈機上頭!”

焦絳彩卻大皺眉頭,語氣遲疑道:“這一樣來,豈不要是破開此山?”

雖說到此境界,搬山填海已然不是妄言,但分天嶺頗具規模,下又連線地脈,不費些力氣還真沒法將之破開,而焦絳彩也擔心山破之後地氣外漏,會招惹來一些不好的東西,畢竟眼前妖邪還不曾威脅到定仙城,萬一除去此物之後,又引來什麼兇殘之輩,那可就不好說了。

趙蓴笑而不語,只等眾人細細商討對策,眼見著王隆三人有些猶豫,鍾洛禾嘴唇一抿,到底挺身而出,言道:“破山開地實屬下策,不可輕易取之,諸位若是信得過我,我這裡倒是有一門法術,可以試著將那妖邪從地底下引出。”

他們這幾人跟從趙蓴行事,為的便是讓後者在請功時能夠帶上自己,因此不可能半分力氣不出,反而還要多多表現,好叫趙蓴為自己多記一筆。

王隆先前忙著將自家師妹推出,打的就是這般算盤了。

待鍾洛禾道完此話,其餘幾人也是凝望過來,只是誰都不曾開口,卻要等著趙蓴表態,才好繼續推進此事。

而今日之事本就掌握在趙蓴手中,縱是沒有眼前的幾人,她也能夠獨自對付妖邪,是故不緊不慢,面帶好奇地瞧了對方一眼,笑道:“也好,鍾道友既有辦法破局,不妨便試上一試,成或不成都還有我等在此,總不會叫此物給逃脫了。”

鍾洛禾點了點頭,心道趙蓴為人還算寬宥,只是這言語之間仍能看出,她對自己這等散修出身的修道人,恐怕也從未放在眼裡過。

同為洞虛親傳,鍾洛禾心底也有些傲氣,伸手將袖袍一捏,雙眼便往下垂去,輕聲道:“我這法子十有八九能成,只是施法之際顧及不到別處,若是那妖邪破地而出,便要請諸位道友出手相助了。”

餘下之人莫有不應,紛紛出言承應下來,鍾洛禾神情一轉,臉上已是一片認真,隨後沉下丹田,身上氣息頓時翻漲,足下一點向前飛去,一抹白煙已是逐漸顯現在了她身後。

趙蓴眼神凝起,便知曉鍾洛禾為何敢聲稱此法十有八九能成,那白煙氤氳一片,看似渾濁不清,實則流動之間,已逐漸有了形狀,似雲非雲,似煞非煞,運起神識瞧去,方能看清那是一番蒸騰氣象。

有此道圖在身,辨氣感應一道上,先前榮矜所展露的手段,在她面前只當是班門弄斧了。

趙蓴心中有數,目光轉動間,只在沈侗身上停駐了片刻。這兩人師出同門,除非是如萬衝這般,得道之後才拜入師長門下的,不然在那道法之上,多半都走的是相似路數,屆時再要沈侗將道圖顯露,她便能一窺其中虛實。

鍾洛禾祭出道圖,兩眼在山嶺上掃了一通,或是估準了妖邪所在方位,袖袍向前一卷,一道無形無態,不可捉摸的清氣便落去山頭。這之後,又見她皺著眉盤坐下來,兩手叩握腹前,嘴唇張合而動,低低念出幾道法訣。

如此平靜無風,過了有半柱香的工夫,大地微微一顫,仿若呼吸般舒張著地表,那暗紅的河流便順著山體向上攀爬,似有什麼東西要噴薄而出。

而鍾洛禾的額上,霎時佈滿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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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二 急躁

只是此時妖邪還在地下掙扎,她雖略微感到吃力,卻又不能前功盡棄,於是悶哼一聲,強自搬動真元運轉周天,片刻後,只覺得肩頭一沉,好似有什麼東西將自己重重咬住。

那物一邊緩緩向上爬升,一邊又要將她拽落下去,鍾洛禾冷汗直冒,但奈何已經放了一通豪言壯語出去,此事若不能成,待反饋至她身上,恐怕還將動搖心志!

趙蓴等人從旁看著,並不難瞧出鍾洛禾臉上的為難之色,王隆見勢則端起衣袖,眉心輕蹙道:“看來那妖邪不好對付,也不知鍾道友能否將它給引出來。”

卻不是他對鍾洛禾有多關切,而是怕這一計不成,反倒打草驚蛇,叫那妖邪躲在地下再不肯出來。況且地脈通達四方,若是那物有些潛行遁走的本事,此事便還要棘手些。

好在說完此話,山上動靜就陡然大了許多,一陣黃煙伴隨山崩巨響升騰直上,亂石滾地似洪水洩閘,一時間飛沙走石,天昏地暗,驚得眾人立起警覺之心,屏息凝神望向前處。

其間最為挺拔險峻的山頭上,一股赤水竟爭先恐後湧了出來,在那聯綿山嶺上蠕動行走,隨後越聚越高,張揚狂擺出成千上萬條手足,猶似長蛇立起半身,欲向半空之中的人影撞去!

這一時之變來得極快,只眨眼間,那潛在地下的妖邪就已衝出大山。

而鍾洛禾此刻正是動彈不得,等望見此物向自己飛撲過來,竟是心神不能自主,在半空之中搖搖欲墜!

當是這時,幾道人影已凌空飛遁而至,王隆手執玉螺,待屈指往上一彈,立時就有一股雪白雲煙噴吐而出,在鍾洛禾身下輕輕托起,將她從妖邪面前給移了回來。沈侗則高舉一枚金書雲籙,等赤水妖邪飛撲過來,便奮起一掌將之拍下,剎那間,天上雷光乍現,幾道金雷應聲而至,卻是一道不落地打在了妖邪身上,所過之處,無不是一片焦黑。

赤水妖邪受了重擊,雖是無有口鼻用以痛叫,但卻渾身戰慄,赤浪翻騰,捲動身軀要往山嶺鑽去。萬衝等人緊隨其後,各自使了攔路手段,好歹是將其後路斷去。

眼見逃脫不得,赤水妖邪便又扭回身軀,抬起半身撞向大山,登時只聽見轟隆聲響,整座山嶺塵煙四起,那妖邪渾身一震,便分裂做無數條暗紅色的小蟲,往四面八方竄動而逃。

沈侗兩眼一眯,一手探入袖袍,正要施下法術將之一網打盡。這時卻聽見一聲輕喝,轉頭望見王隆伸出手掌,迅速在玉螺上頭一抹,星星點點、多如牛毛的靈光就從螺口當中冒起,尋著地上小蟲飛射過去,一陣疾風驟雨之後,那赤水妖邪便只剩些細小殘軀,顯然大勢已去。

王隆收起玉螺,向著沈侗頷首一笑,後者便揚起雙眉,顧自將探入袖中的左手移出,稽首道:“王兄手段驚人,在下佩服佩服。”

倒是沒有因王隆搶功而說些什麼,彷彿真切實意地為除了此害而抒懷不少。

王隆將眉心微微擰起,自不認為對方真有這般豁達的心胸,待回身落至雲頭,焦絳彩與榮矜便面帶欣喜地迎了上來,對此是與有榮焉,一改先前的躊躇之態。

他倒清楚,這是因為他幾人快刀斬亂麻,不等趙蓴出手就已自行解決了這隻赤水妖邪,即可見自己等人雖然出身散修,實力比那些宗門弟子,卻也是半點不差。

或是在趙蓴面前賣弄了一番手段,這幾人的臉色已然比之前要好看不少,王隆長舒口氣,嘴角略有上抬,復又拱袖向趙蓴一推,笑道:“此地妖邪已是伏誅,不若趁熱打鐵,將剩下那幾處也一併拔除了去,劍君以為如何?”

他正有些志得意滿,趙蓴無心戳破,只低頭笑了一笑,頷首道:“諸位道友既欲同往,又有何不可呢?”

便令萬衝、焦絳彩二人落至山中,將那殘存的妖邪軀體也都處置乾淨了,趙蓴才率領眾人渡雲而去,一口氣輾轉了幾處,將那妖邪殺得片甲不留,好叫王隆等人愈加興奮起來,心說這等功績,在那眾劍城中也可掛上名了。

而這幾日裡,趙蓴出手不多,頂多是襄助眾人圍截堵路罷了。王隆等人更是看得出來,她是有心要將功勞拱手讓出,有人承她情面,暗地裡也不好再作腹誹,就只怕如此下去,她要將先前打算重新提起,王隆等人卻不好婉言推拒了。

幾人穿渡重雲,越過一片昏黑迷濛的煙霞,這便到了趙蓴計劃中的最後一處。

她落下身來,遠眺前處還籠罩在迷霧中的荒野,一面與眾人說道:“諸位可小心了,這隻妖邪來歷不小,一路吞吃過不少城鎮,鬧得周遭苦不堪言,特地求援到了眾劍城內,說是有位通神修士馳救未果,反倒身死其中,比我等之前對付的妖邪,只強不弱!”

王隆將遁光一卷,挺身站在雲頭,心下雖記住了此話,面上卻依舊從容不迫,未見多少擔憂,甚至輕笑一聲,言道:“劍君放心,這隻妖邪既作惡多端,我等今日就更不能留他在此,需得徹底殺絕才好。”

趙蓴看他胸有成竹,面露得色,內心便只有滿意二字可說,此時將眼神從沈侗身上掠過,不難瞧出這人眉眼之間,隱約帶了些燥意。

幾日裡來,因她存心放任,所遇妖邪便多是被王隆斬殺,明眼之人也都看得出趙蓴這是有心抬舉,好叫王隆聲勢漸起,一時風頭無兩。

沈侗卻也如此以為,只覺得是王隆頭回那次的捷足先登,使其先一步入了趙蓴之眼,所以才多番提拔,並以此籠絡其背後的韋彥。

“再這樣下去,等她落實打算,定仙城內哪還有我的立足之地?”

他目光一緊,再耐不住心中急切,恨不得以眼神穿透面前迷霧,當即斬殺了那隻妖邪,因他內心知曉,這次若還是叫王隆得手,他便徹底沒有出頭之日了。

趙蓴照舊點頭,放了這幾人自行出手,足下踏著劍氣,便一併穿行進了這沉沉迷霧當中。有關那妖邪之事,她其實從未對這幾人說過假話,此霧中之物的確不好對付,若不謹慎行事,死傷也是難免。王隆等人或可合力誅之,沈侗卻未必願意替他人做這嫁衣。

而這妖邪頗還有些兇殘,即便王隆等人不出手,趙蓴也不會放它在此為禍四方。

待王隆等人入了迷霧,亦察覺到此物有些不同尋常,因而斂下聲息緩步向前,卻感覺四面黑沉一片,與自己同行入內的幾人也逐漸沒了蹤跡。

陡然陷落在了孤立無援的處境當中,王隆呼吸漸沉,再度念起趙蓴所言,額上已不覺有了汗意。

突然間,面前一道幽影晃過,王隆雙目圓瞪,只等看清了來人,這才皺起眉頭,道:“原來是鍾道友,你可曾瞧見其他人了?”

鍾洛禾卻面色慘白,周身氣息急亂如麻,喊道:“快!快!你那兩位師妹已遭妖邪困住,且快隨我過去營救!”

王隆神情微變,急聲道:“竟有這事!”

腳下並快步向前走去,直到靠近了些,竟倏地舉起一掌向面前之人打去,而這颯颯掌風還未落到那人身上,鍾洛禾便砰地一聲化成黑影,尖叫著潛入霧中。王隆看它跑遠,也不追上前去,原地冷哼一聲,喝道:“雕蟲小技,安敢在我面前賣弄!”

藉此一事,算是讓他瞭解到了這隻妖邪的手段,王隆平復心境,亦不像剛才那般慌亂。

另一處,沈侗孤身行走,便也如王隆一般,遇見了個黑影所化的熟人,只是他神情並不凝重,反而大喜過望,瞧著那黑影就像撞見什麼好事,暗道:“竟是這般妖邪麼,真是天助我也!”

迷霧之上,趙蓴俯瞰四野,不知不覺間,已是將十方劍陣散佈下去,整片地界受此牢牢封鎖,不論界外妖邪還是道門修士,一個都別想從中走脫。

她環抱起雙臂,俄而見陣中景象起了變化,便大手一抓,徑直把榮矜與焦絳彩這兩人帶到身後,以免她等實力不足,隕落其中。

而在榮矜二人看來,自己先前還處在迷霧當中,一路與那黑影搏殺,連見到熟悉面龐都不禁膽戰心驚,隨後卻有一陣大風颳來,叫她身下一輕,等眼前景象再度亮起之際,竟已站到了趙蓴身後。

她先連退數步,生怕那兩人也是妖邪所化,可待過了片刻,趙蓴都一直站定不動,甚至未有分得眼神過來,榮矜便輕訝一聲,提起膽量走上前去,順著趙蓴目光向下一看,卻也只能望見一片如墨汪洋。

被帶出迷霧的兩人對望一眼,皆是有些不明就裡,榮矜稍作斟酌,又把師妹護在身後,才敢向趙蓴問道:“敢問劍君,這是?”

趙蓴不曾答話,兩眼只盯向迷霧當中,等過了些許時候,才見她拂袖一招,竟又是兩個人影被帶了出來。

自然便是滿臉驚容的王隆與鍾洛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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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三 捉拿

驟然被人擒上半空,王隆心頭驚詫,不禁是神情異樣地望向趙蓴,而鍾洛禾站定之後,見場上諸人只有萬沖和沈侗不在,心下便不知想到了什麼,目光一撇,臉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了。

趙蓴卻無心思與他等解釋更多,把手一揚,四面劍光便淋漓而起,由外向那迷濛霧氣當中殺去。

王、鍾二人目力尚佳,自能看清霧氣之中,劍光經行之處,萬千殘影無不若風中蒲草般倒下,隨後復而又起,轉瞬便被下一道劍光斬去,如此迴圈往復,才見霧氣淺淡幾分,內裡殘影亦漸生頹相,復原的速度更不比之前迅速。

王隆一時愕然,待見識了趙蓴的手段,這才意識到自己等人前幾日的賣弄有多可笑。因有趙蓴提醒在前,他等進入其中後,也是小心謹慎,做著先尋此物根源,隨後再將其擊潰的打算。

與之相比,趙蓴現在的做法可就直截了當多了。王隆不難看出,對方這是以力破法,不管你化多少殘影出來,我自一劍斬之,便看是你所化殘影更多,還是我的法力更為深厚。

而大敵當前,耗盡真元只能是死路一條,趙蓴敢如此施為,顯然是對自身實力極為自信。

至少王隆自己,絕不會這樣魯莽行事。

卻不知過了多少時辰,王隆等人已是看得心驚不已,暗自估摸著自己能否在那劍光之內抵擋下來,而答案不必多說,自然將是一個不字,便慶幸自己不曾與趙蓴為敵,心頭又不禁為之酸澀,感嘆這些北地大宗的弟子自來出身優越,修行在福地洞天之內,常人不敢奢想絕妙道法,於這等弟子而言也不過是觸手可及之物。

唏噓之餘,面前濃黑如墨的霧氣竟已消退了不少下去,逐漸將兩個有些狼狽的人影顯露出來,一個身量中等,面貌平凡,正是近來才躋身通神之列的萬衝,另一人高大俊朗,手中託有一尊寶塔,周身向外發出盈盈彩光,燁然奪目,便應是至今還未從霧中走出的沈侗了。

而見霧氣淡下,一直警惕心神的萬衝才終於將眉間鬆開些許,內心處卻暗道這沈侗果真如趙蓴所言那般謹慎,即便自己佯作狼狽姿態,甚至幾次以身涉險,陷於被動之際,也都不曾引到他出手。便叫萬衝自己都以為,會否是趙蓴懷疑錯了人。

但趙蓴行事必有自己的考量,憑他還無從置喙,只看這四面八方的殘影都已退去,即可知趙蓴已經出手,想來也不需他再做些什麼了。

朦朦朧朧間,幾縷天光已透過薄霧垂照下來,一道不與其他殘影類似,彷彿匍匐在地的獸物終於露出身形,萬衝心知那就是妖邪本體,待咬緊牙關之後,便就按趙蓴所言,先向沈侗喊了句:“沈道友,劍君已將那障眼之術除去,妖邪顯形,還請道友相助!”

隨後縱身一掠,立時已奮力往前飛遁而去。

此時沈侗也望見了那物,因身處在劍陣之中,故不曾察覺到王隆等人的異常,眼見萬衝先行,心頭陡然便生出一股急念,暗說這大好機會豈能拱手相讓與你,旋即丟擲寶塔,掐定法訣,猛地往獸物身上壓去,自己凌身一躍,便迅速從萬衝身前晃過,來到了那獸物當前。

就在這時,萬衝卻腳下一頓,立刻調轉了身形往雲空中去,也自那十方劍陣中跳脫出來,與趙蓴等人碰了面。

只剩下沈侗猶在甕中,倏爾察覺到了不對,卻已受困劍陣之內,前有妖邪,後有趙蓴,當即是心中一緊,竟在轉念間便想好了對策,選擇揮身舉袖,拿了寶塔往下砸去,霎時間,地上妖邪掙扎而起,他眼神一厲,身後道圖即浮現而出,頃刻調轉了大量真元,就此撥出一口五光十色的靈光,若飛劍穿射向妖邪頭顱。

那物便哀叫一聲,體內滿盈之氣頓從破口處噴湧出來,再無任何反抗之力。

沈侗收下這妖邪的性命,心卻一直記掛在別處,他不知趙蓴是否看出了什麼,但今日王隆等人盡在,他也自覺沒出任何差錯,只此試探之舉,應當也出不了什麼大事。

所以沉沉吐出一口濁氣,便欲將法力收轉,起身應付對方。然而運轉丹田之際,卻是覺得體沉如灌鉛,渾身真元也都挪動不得,不知何時,一縷無形無影的神識竟已潛入到他紫府,沒入道圖之中。

趙蓴俯瞰此人,並起兩指向前點去,又不緊不慢地在空中虛劃一道,驚奇的是,那顯現在沈侗身後的道圖,也順著她手指的動作,驟然如水波一般搖盪開來!

王隆等人卻不知她做了什麼,只聽趙蓴輕笑一聲,目光凝定下來,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

隨後拂袖一抓,便把還在不停掙扎的沈侗拿到眾人面前,問他道:“你得了沈侗之身有多久了?”

此話問出,也不管趙蓴有多鎮靜,王隆等人卻先坐不住了。

這數十年來,沈侗在沁蓮山中的動作,他等多多少少也能覺察幾分,只都不曾捅破到明面上,便還以為此人是與天人教做了接觸,暗中謀劃了些不可見人的東西。而鉅變之後,南地亂象頻生,誰都不好說自己手下清白乾淨,沈侗上有師承,再如何也不會越過線來,或只追名逐利,於他等而言無可厚非。

但趙蓴的意思,竟是沈侗早被異人奪舍,他們還不知留了對方藏在身邊多少年!

再去看鐘洛禾的臉色,此人居然也滿面震悚,囁嚅道:“沈師弟他……”

顯然天人教之事她也清楚,只是異怪於沈侗的身份,不想對方早已非人。

其口中的沈師弟自然矢口否認,驚怒道:“劍君這是何意,何謂我得了沈侗之身,我是沈侗還能有假不成?”

又轉眼看向王隆等人,疾喝道:“我與諸位道友結識多年,箇中真假難道還不能辨出?今日她不由分說便向我下手,只怕是早就有此念頭,故才費盡心思引了我等出來,我若真是異人奪舍,她何不在城中就言明一切,也不必多費這些功夫!”

沈侗所言不無道理,就是王隆等人聽了,面容之中也劃過了幾絲猶豫。但當下情形,卻不是他們幾人能夠左右,如若趙蓴真是存了排除異己之心才會如此,王隆等人要擔心的,就先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了。

故而斟酌之後,王隆才壓低眉頭,輕聲向趙蓴言道:“卻不是貧道信不過劍君,而是這沈侗出身洞虛門下,凡事若不能問詢明白,一旦有大能修士問起,我等也實在給不出個說法。劍君若篤定此人乃是奪舍之身,不妨先將之帶回城中,如此也好服眾才是。”

此外,也怕趙蓴是藉著異人之名故意尋釁,這事有一就能有二,難免叫人有唇亡齒寒之感。

趙蓴卻笑了一笑,指著那僵立面前的沈侗,道:“道友放心,今日我不過是在此人身上驗證了一番,看有無辨別常人與異人的法子可用,現下得了答案,也須拿他去給宗門交差,實在是殺他不得。”

見趙蓴這樣好說話,王隆也不能再說些什麼,只得點頭道:“劍君行事一向穩妥,倒是貧道多慮了。沈道友,你既說你不是異人,那就留待日後分辯吧,大能修士火眼金睛,定然會還你一個清白。”

沈侗大急,心說到那時候,自己才當真是死到臨頭了。為今之計,只有先回到定仙城去,尋恩師黃辛庇護一番,藉此金蟬脫殼,再言後事不遲。

他便喊道:“我為黃師弟子,是真是假自有她來分辨,你豈能拿我——”

趙蓴已不願與他多費口舌,揮袖向前一卷,就將沈侗兜頭收入袖內,語氣幽幽道:“管你是何弟子,既已入得我手,何來如此多話。”

王隆等人立時噤聲,好似此刻才瞧清楚了面前人的手段。

數千裡外,秦玉珂正坐定吐納,閉目養神。忽而睜開雙眼,擺置在身旁的鈴鐺便被一道劍氣撞得搖動不停,併發出一陣急促清脆的聲音。

她霍然起身,徑直尋到早已待命的池藏鋒等人,各自將手下弟子帶起,一行人浩浩蕩蕩出得城去,因是不曾收斂聲息,立時便引了不少目光注視過來,將這事傳入各方勢力耳中。

康瑢如今已交付不少事情脫手,為的便是閉關潛修,好多留一段歲月再坐化轉生。

是以康家那名通神焦急闖入之時,饒是好性如她,也不覺拉下臉色,心中不快。

但那通神所說之話實在太過刺耳,康瑢聽後面色大變,一時也顧不上自己手頭之事,急問道:“你是說那些昭衍弟子往沁蓮山去了?”

“那些弟子聲勢浩大,並未避人,如今已傳遍城中上下,是往沈侗的沁蓮山去了。”

康瑢道:“沈侗現下可不在山中,連那昭衍趙蓴也都一併出城了,這些弟子怎會在此時動身?”

那通神修士滿面驚疑,想到自家還有幾名弟子尚在沁蓮山中,又都是資質上佳,心性過人的好苗子,不由痛心道:“康遊等人還在山上,我等可要過去把他們都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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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四 黃辛

“不可!”

康瑢斷然喝止,咬牙道:“都到這時候了,如何撇清幹係,明哲保身才是最要緊的。你速去知會沈侗還留在城裡的同門一聲,就說昭衍弟子要強登沁蓮山,叫他們無論如何先把人攔下,將這事上稟給洞虛修士知曉。”

聽康瑢這樣講來,那康家通神才意識到此事之緊迫,訝道:“竟是要通稟大能,難道這事沈侗也解決不得?”

康瑢只是緊握雙拳,緩緩閉上眼睛,一口濁氣憋悶心中無法吐出,言道:“那些弟子既敢在此時動手,沈侗那邊,恐怕也不會好過於我等了。”

趙蓴下手太快,也太利落。康瑢本以為她會徐徐圖之,卻怎麼也沒想到,她會直接向沈侗動手,如此一來,豈不是要直接得罪一位洞虛大能。

沁蓮山坐落定仙城西南,與之相隔不到千餘裡,從前不過一片荒蕪之地,蓋是沈侗將此處瞧中,這才拔起山頭,埋入地脈,生生養築成了一座洞府。

池藏鋒領著弟子行到山門,不過千餘人的數量,便烏泱泱地將此處圍成一片,隨後也不與山中之人多話,一個弟子守定一處,竟是打了封鎖山頭的主意,不允任何修士在此出入了。

雖說沈侗離山之前,也有囑咐過底下弟子封禁山門,但自行為之和他人動手的區別,山上修士還是清楚的,且看那些昭衍弟子如此做派,就差直接把懷疑二字釘到沁蓮山一脈上,此脈弟子又如何肯與池藏鋒等人甘休?

當下便有人闖至山門,口中呵斥道:“我等沈師門下,乃恆燾洞天一脈,爾等膽大妄為,竟敢上門封山,便待恩師迴轉,定然要稟了這事給師祖她老人家知曉,決不輕饒了你們!”

池藏鋒瞥他一眼,見是個外化修士,只當是沁蓮山上稍能做主的人出來了,便道:“我等奉命在此,不許任何人從中出入,但有違令者,立斬無誤!”

那沁蓮山弟子神情一怔,不想池藏鋒在聽得黃辛名號後,還是一副軟硬不吃的冷傲之態,頓時面色漲紅,惱羞成怒道:“便是昭衍弟子,也沒有闖到別家山門上殺人的道理!”

他自向前一步,指著池藏鋒的臉容,要再次說些什麼,後者卻冷哼一聲,抬手放出一道玄色劍光,倏地閃至那人身後,一顆猶帶怒容的頭顱便歪落下來,諸多未曾說出的話語,眼下也都休止在了口中,

圍堵在此的修士先是猛地一陣寂靜,隨後便如煮沸之水一般向後撲騰而去,誰也不敢站得太前,生怕成為下一個死在池藏鋒劍下的亡魂。而經此一番震懾,沁蓮山上的修士又果真要乖覺不少,個個如鵪鶉般縮下頭去。

不待多時,遠處又有幾道身影飛遁而至,神情或驚怒交加,或猶有忌憚,在見到這千餘名昭衍弟子竟當真圍下此山後,已有人耐不住上前,要與池藏鋒分說幾句。

可待他等走上前來,見到山門之前橫濺的血跡,與沁蓮山弟子那顆尚未閉目的頭顱,一行人的臉色便霎時不大好看了,只說此間府主沈侗乃是黃辛唯二的通神弟子之一,今日遭人殺至門前,就是黃辛門下一樁奇恥大辱。他們身為同門,聽聞此訊後已是急忙趕往過來,不料池藏鋒卻先動了手。

為首那人當機立斷,連忙向身旁弟子道:“速去傳話與管師弟,就說眼下大師姐與沈師兄都不在,讓他快快去請恩師出山!”

說罷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是站上前去欲與池藏鋒攀談一二,看今日之變所在為何。

池藏鋒卻不多言,一概只說是奉命而為,至於奉了誰的命,即便是他不說,其餘人等也心知肚明。

而黃辛門下兩名通神都已被趙蓴請走,池藏鋒等人當前,來多少外化期弟子都不頂用,黃辛又閉關潛修,已有十多年不曾召見弟子,他們更估不準那位管師弟何時才能傳回訊息,情急之下,便只能先從九家十四系中請了通神修士過來,好歹先護住山中弟子。

康瑢到此處時,已然是有多家通神立於雲上,她原不想來此,奈何焦孟魚親自相邀,只她一人不去未免留人口舌,是以匆匆趕來,正好便撞見池藏鋒御起劍氣,將一眾世家弟子攔于山外的景象。

旁人或還不敢這樣大膽,此人卻能當著眾位通神修士的面,驅逐其族中弟子,並向他們喊打喊殺。康瑢臉色微變,因是仔細打聽過這些昭衍弟子的身份,便曉得當日隨趙蓴進城的弟子當中,很有幾個來歷不凡的。

一是趙蓴的親傳弟子,但那是個女子,與眼前之人並不相符。

二則是昭衍掌門一系的池藏鋒,說來還是趙蓴師侄,背後師承也極為厲害,眼前男子恐怕就是他了。

康瑢斂下目光,心說與這等修士動手才是最不明智的,同階弟子難與對方匹敵,上去也是自尋死路,門中長輩更不可以大欺小,不然惹了其背後之人出來,就難說到底誰大誰小了。

她今日站於此處,只擔心沈侗那處會出差池,若是沈侗能夠平安回返,此事便自然能夠迎刃而解,假如沈侗出了事,那今日圍不圍這沁蓮山,實則也關乎不大了。

眼看著千餘名昭衍弟子之外,又你呼我應地簇擁了大片修士過來,在這沁蓮山下圍聚一堂,頗有劍拔弩張之勢。

突然間,遠處卻有鐘鳴大作,一路迴盪至此。既入耳來,無人不心神動搖,難以把持,就是那一眾昭衍弟子,聞聲也不禁收攏神識,屏息將紫府神關守好。

一些弟子還不明就裡,沈侗的幾個同門卻已大喜過望。

雲天上,康瑢頓時撥出一口長氣,與焦孟魚道:“這回竟是恆燾洞天先動,想來這些昭衍弟子,在洞虛修士面前也當收斂些了。”

何況趙蓴不在,池藏鋒光有出身卻無修為,要想與洞虛修士相抗,倒還差之遠矣。

焦孟魚緩緩點頭,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是凝看著頭頂層雲逐漸召聚而來,忌憚道:“就只怕這事鬧得太兇,恆燾洞天不肯善罷甘休,屆時趙蓴回來……”

那遊雲聚攏,漸是描畫出一女子的半身模樣,不待五官臉容刻出,幾個修士就已匆匆迎上前來,拜呼道:“弟子見過恩師。”

康瑢等一干在旁觀望的,此刻也全然不敢怠慢了,紛紛上前與這半身女子見禮,池藏鋒也便因此曉得了來人身份,原來是沈侗之師黃辛。

此人一經露面,便也不講虛話,當即問起池藏鋒等人,言道:“爾等昭衍弟子遠道而來,本該是仙城貴客,如今卻反客為主,圍了我這弟子的洞府,豈非失於禮數?”

池藏鋒照搬前話,悉數與黃辛講了,又因對方身為洞虛修士,這才特地解釋道:“沈侗身份有異,恐為異人奪舍,需封下洞府詳細探查,在此之前不能允任何人出入其間,此乃我派趙長老原話,今日無論誰來,都是這般說法。”

沈侗已被異人奪舍?

天上天下,無人不譁然色變,與之往來結交者,多數倒吸涼氣,感到萬分後怕,但也有不肯相信之人,立刻便嗤之以鼻,道:“你這小輩,話可不能亂講,沈兄義薄雲天,手下不知斬過多少妖邪,門中弟子亦多次隨往四處清剿邪修,爾等豈敢斷定他是異人?無稽之談,實在可笑!”

一時間,肯為沈侗分辯之人都紛紛站了出來,倒讓池藏鋒成了眾矢之的,千夫所指。

只他自己卻不在意於此,面對眾人聲討,更是連眉頭也不曾抬動半分,儼然不肯退讓!

黃辛見他執拗,心頭也很是不快,口中道:“趙蓴既言我座下弟子乃是異人奪舍,手中又可有證物做憑?是非對錯豈能由她一人來斷,胡謅一句話來,就要爾等封山堵路,如此辱我弟子一脈,便她是大道魁首,說出去也佔不下理。

“今日只問爾等退還是不退,若再不退去,便只能讓趙蓴到我面前來討人了!”

言罷,一隻遮天雲手已是瞬息之間凝聚而出,作勢要往池藏鋒等人身上握來。

將在這時,一道劍氣橫空而至,趙蓴也領著王隆等人趕到此地,聞見黃辛話語,便高聲應道:“晚輩就在此處,不知前輩要我來討何人?”

她乘御劍氣破開雲手,隻身擋在眾弟子身前,衝著黃辛微微一笑,話語竟出乎意料地不大客氣,道:“我是不是胡謅,前輩心中自能分辨,沈侗如今已被我捉拿在手,是非對錯雖不由我一人來斷,但也不能容前輩作一家之言。”

趙蓴一現身,千餘名昭衍弟子便好似群龍有首,即使是有位洞虛大能在此,眾人也敢放任心中大石落下。

而黃辛一聽沈侗落在她手,眼神便徑直掠過王隆等人,定在最末的鐘洛禾身上,見其魂不守舍,又驚又恐,心下只道了句不堪大用,這才擰起眉頭,感到有些棘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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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五 掠奪

天人教一事,黃辛若說是半點不知,實則也不盡然,沈侗今日能遭異人奪舍,其中也必然有她放任之過。

黃辛捫心自問,與那異人之間其實交集不多,更從無有過叛逆通敵之舉,只是寰垣來勢洶洶,南地景況又一日壞過一日,而各大宗門根基在北,再不濟還能退守北地,並不像他們一般,一旦落入寰垣手中,便可謂天翻地覆。

如今留此一條後路,怎說不是迫不得已?

只沒想到天人教竟膽大如斯,先斬後奏將她座下弟子沈侗奪舍,這便讓許多事情變得麻煩起來。

今日變故倒也在她意料之中,只是來得略快了些,有些佈置尚還拿不出手,且擒走沈侗的又是這昭衍趙蓴,要想從她這裡下手,饒是黃辛自己也感到有些無計可施。

恆燾洞天內,黃辛沉沉一哼,心中已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若昭衍問起,她便舍了沈侗出去,即使是定她一個失責缺漏的罪過,到底也不能把她如何。

遂問道:“你竟如此篤定我那弟子就是異人,可是有了證據?若有,便拿了出來說服於我,若不能,今日就要將我那弟子放還歸山。”

聽得出黃辛口中的鬆動,趙蓴淡淡一笑,揮袖先將沈侗放了出來,便言道:“自當與諸位驗證一回。”

沈侗兩眼昏黑,迷迷濛濛過了一會兒,到此時才終於見了光。他站穩身形,先環顧四周,見到雲上那凝現出半身的女子,立時喜出望外,也不顧周遭還有眾多人在,便張口道:“弟子,弟子終是見得師尊了,那趙劍君非要殺我,還請師尊救我性命!”

如此哀哀慼戚地求了兩句,卻沒聽見黃辛開口,沈侗兩眼一怔,這才見眾多修士臉上,皆是一副異樣神情。

他暗道一聲不好,抬眼便往黃辛臉上看去,但云影飄渺無定,模糊了對方五官面容,一時也看不出來是何情緒。

只聽黃辛說道:“侗兒,這昭衍趙蓴說你乃是異人奪舍,不知此事可是真的?你且放心,今日為師在此,假若是她冤了你,為師定會替你討回公道,假若不是……便不要怪為師無情了。”

天下異人最會藏匿自身,這也是他們得以行走暗處的根本手段,黃辛並不知趙蓴是以何等辦法分辨出了沈侗的身份,便怕是歪打正著,因那天人教之事才問罪到沈侗身上,實則根本無法向外人證明此事。

這樣自然是最好不過,只若不是讓沈侗原地顯形,當中便能有她插手的餘地。

而沈侗一聽此話,即刻也算明瞭了黃辛的意思,若他沒能躲過趙蓴的法眼,對方恐就要將他視作棄子捨去,以免牽連到自身!

是了,黃辛連相處多年的弟子都不在乎,又豈會為了一個贗品置自己於險境?

大道無情,這些道門修士才是真正冷血之人,他們天生地長,何嘗真正體會到此處。

沈侗喉頭吞嚥,不由回身去看趙蓴,對方目光冷淡,如視死物,儼然胸有成竹,彷彿下刻就將手起劍落,將他斬殺當場。

他又低下頭來,心說事到如今,不過是做困獸之鬥,拼死一搏而已,但要他這樣不明不白死去,來此世間一趟也是毫無意義,若能知曉趙蓴是以何等方法看出真相,說不定還能有助於諸多潛伏暗處的同類。

於是咬住牙關,道:“劍君若要殺我,便叫我引頸受戮又有何不可,只是要拿異人之說來冤我,我卻是不肯認的!”

見他寧死不屈,一眾通神當中倒真有幾人面露不忍,低低議論開來,不外是想替沈侗說幾句好話,畢竟都是定仙城的散修同道,彼此間總有些唇亡齒寒的感受,卻道那沈侗已是洞虛親傳,人中之龍,趙蓴卻仍敢對他喊打喊殺,可想而知,他們這些人在大派弟子眼裡,又能算個什麼。

趙蓴垂手而立,知他不過垂死掙扎罷了,故而信手一揮,言道:“如此,也便讓你死個明白。”

她屈指一彈,兩道劍氣便脫手而出,直取沈侗面門!

其速之快,迅疾若電,在場通神竟無一人反應過來,眼睜睜瞧著沈侗如大難臨頭般,根本退避不及,只能慌忙放出道圖,將這兩道劍氣吞入其中,方才緩下其勢,勉強招架住了。

“好快的劍氣,若今日站在那處的人是我,也不知能不能接得下來。”

眾位通神修士暗暗咂舌,無不為此戒備萬分,當中道行淺些的,見此兩道劍氣,竟覺得命都去了半條,不敢再細想其中厲害之處。

而王隆等人一看,心底便更是覺得羞慚,末了還有幾分慶幸,好在是沒與這趙蓴為敵,不然與之交手,不死也得脫層皮。

沈侗為保性命祭出道圖,正也合了趙蓴之意,她伸出手來,五指舒張,奮力往下一壓,卻再沒有收斂力氣,而是放任體內真元如洪流滾滾,奔去渾身關節之處,幾乎能聽到噼啪聲音響動不停。

霎時間,一股博大浩然的氣息便從她掌下溢位,卷帶有席捲八荒之勢,除卻凝聚半身的黃辛,其餘等人竟都有些站持不住,待垂目一看,卻是連腳下這些流雲都在為之顫動,幾欲崩散流瀉而去!

眾人迫不得已,或祭用法寶,或氣沉丹田,方才在這雲上站穩,有幾人招法頻出,卻仍不能定下身形,便只能面帶羞色地退避下去,站到了百丈開外的地界。

旁處之人尚且如此,何況是身處掌下的沈侗。

此刻他跪伏在地,七竅將要流出血來,丹田內,真元如無頭蒼蠅般到處亂竄,當真害苦了他,而死死護持住的紫府神宮,眼下也很難繼續維繫,心神失守的剎那之間,一道靈光便從趙蓴眉心跳出,一躍入得沈侗顱中!

眾人見此,還以為是趙蓴要對沈侗行搜魂之舉,但異人奪舍並非元神相爭,即便放開對方神魂,所出現的也只是沈侗本尊的記憶,不能作為憑證可依。

但趙蓴破其紫府,探入神宮,本就不是為了攝其元神,而是渡去一絲劍意,先暫時將沈侗元神封下,以放開道圖,供眾人觀之。

等此事妥帖之後,掌下道圖也就穩定了下來,趙蓴將之託起,復又從那道圖當中喚回兩道劍氣。也是奇怪,這兩道劍氣本已被沈侗吞入其中,現下卻沒有半點變化,而憑藉著通神修士的手段,一旦拿進道圖,便可衍化虛實之變,從而做到化實為虛才對。

“諸位且看,”趙蓴托起道圖,於眾人道,“昔年一玄劍宗曾有弟子被異人奪舍,劍宗之人難以分辨其中真假,又忌怕宗門傳承因此外流,於是便鎖下了那弟子的識劍。不想在這之後,那弟子即刻就失去了大半手段,彷彿一身道行皆寄於識劍之上。待劍宗之人毀去此物,其修為境界雖無變化,劍道體悟卻跌落了個徹底。

如今在這沈侗身上一試,便可見此人道圖之中,彷彿萬物靜止,不可見虛實之變化。

而我派當中,經此百年之變,已是將要摸到那異人奪舍的本質所在,其與修士奪舍之法存在根本不同,所圖謀的正是我人族道修舉族之運,是以掠得一人之後,便會吃下其未來所有氣運,而被斷去未來之人,其命數、時間自然就停留在了被奪舍的那一刻。”

趙蓴擰起眉頭,還有些許話語實不能與這些外人道出,是以拂袖之間,又再次將一道真元打入沈侗道圖之內,後者亦如鏡花水月,略微蕩起一陣漣漪,任那真元兜轉一圈,又原封不動回了趙蓴手中。

此番話語,旁人聽去或會雲裡霧裡一陣,難以理解通透,但在場眾位通神能修行到如此境界,對趙蓴口中的虛實之變,已然是深諳其理,見狀掐指一探,就可發現道圖內不說虛實,實則連半分變化也窺之不見,如一條翻不起任何波濤的靜河。

“也是怪了,我輩道圖若是如此,不說後續修煉,就是施展手段都很困難,這沈侗又是如何做到的?”

他等卻不知曉,這是因為被奪舍的沈侗本身就已是通神修士,於修為一道上,數十上百年不得絲毫進展都是常事,不足為怪。但境界低微些的,如是歸合、真嬰境界化為異人,百年間不得增進,師門、宗族之中便會開始起疑了。異人雖得道法,卻根本不能推進修行,只能不停輾轉吞吃,以他人氣運壯補自身,一步一步向上而行,可去奪舍那修為更高,氣運更強之人。

而在此之前,他們則會潛伏暗處,謀定好下一個合適的道門修士。

沈侗身具道圖,一玄弟子也是懷有識劍,此都為大道凝現之物,熟悉之人一旦發覺不對,暴露也就是早晚之事。

但在此之前,正道十宗尚還從未發現過通神境界的異人,是故道圖上的異樣,卻沒有多少人能知道。劍修中,凝聚識劍者也絕對不多,趙蓴不僅是拿了此事推演,另外也是自身大道與旁人不同,所以才能有所洞悉。

她以玄元太一之法成就通神,最能尋到事物本質,異人掠奪氣運,無形中便將修士從過去、現世與未來這條線中孤立出來,又怎能做到徹底與常人無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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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六 吃肉

等到此時,眾位修士雖還有些疑惑未解,但擺在眼前的怪異之處,卻也不能視而不見,即便是想要辯說兩句,一時也撐不起底氣開口了。

黃辛穩坐洞天之內,眼中晃過一道厲芒,自知此事已經趙蓴點破,儼然是無法糊弄搪塞過去,且眾目睽睽之下,她便要強行出手拿人,也怕會引出趙蓴身後師長來。

如此,倒是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將這事情給做個了斷!

是時,趙蓴心神一凜,立刻便警惕起來,抬眼往雲中望去,即見黃辛微微抬手,伸出手指往下一碾,不待眾位通神有所反應,一道靈光便在須臾之間洞破沈侗眉心!

他渾身一抖,兩眼頓時神采盡失,待趙蓴御起神識一探,此具身軀內就已空空如也,不管元神還是異人,均已是不復存在了。

她雙眉揚起,卻不訝異黃辛會下手得這樣乾脆,只道心中想法業已得到證實,就算沈侗身死,亦不會改變太多結果。

至於黃辛,好歹是一尊洞虛大能,仙人不出世,此等修士便是唯我獨尊的存在,憑此一事,遠到不了撼動對方的地步。

不過有前情在此,想那韋彥與鞠靈應二人,應當不會錯過這樣的好機會。

“本座閉關已久,不想弟子當中竟是出了這般差池,可憐我那徒兒沈侗,如今也算是替他報仇雪恨了。”

黃辛暗自冷笑,縱著目光向周遭看去,這些通神修士見她悍然出手清理門戶,臉上便都是些震悚之色,可心中究竟作何想法,外人也就不得而知了。她待出手殺死沈侗,再轉念一想,便不難得知趙蓴打的什麼算盤。

不錯,這弟子通敵一事,只若她咬死不認,趙蓴背後之人也不會千里迢迢來此,只為趕盡殺絕,卻唯有另外兩人一直虎視眈眈,日後必要借勢而起,好按下自己,謀這一個執掌定仙城的權柄。

她如今半步踏入局中,想走已是不可能了,但身為洞虛修士,攪亂這一池靜水卻還是容易的。

黃辛冷笑一聲,心道:“鼠輩陰險,我又豈能容你成事?”

便深深凝看了趙蓴一眼,隨後才掐動法訣,化作流雲飄散而去。

她這一走,眾位通神心中便可謂百感交集,當中如康瑢之流,送了族中小輩入山,又與沈侗做了私下來往的,現下已是心如死灰,恍惚如有滅頂之災。稍稍知曉內情之人,如今也是大呼僥倖,連說自己早已瞧出不對,這才未與沈侗攀交。話裡話外,只恨不得到趙蓴跟前來表明忠心,狠狠撇開與沁蓮山一脈的關係。

而此脈修士,於昭衍弟子來說自然是要上下清查干淨的,趙蓴便留了口信給池藏鋒等人,交託了此事下去,自己將身一縱,已是遠遠乘風而去,到了定仙城內。

此後修書一封,詳言沈侗之事,附有自己種種猜測,這才傳回眾劍城,稟於幾位大能修士知悉。

過兩日,得胡朔秋傳書回覆,只三字,曰:

“知道了。”

趙蓴啞然失笑,將傳書收起,聞見殿外有人來稟,卻不是弟子玉珂的聲音,便想起這幾日根除天人教之事正如火如荼,玉珂身為她手下親信,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如今便應該在排查內城,清除隱患。

而殿外弟子稟過,便又遞了一封傳書上來,此回乃萬衝所書,內容正如趙蓴設想那般,關乎這段時日內,其師鞠靈應與韋彥之間明裡暗裡的種種鬥法。

蓋因沈侗事發,昭衍眾弟子排查異人之際,城中上下已是人人自危,生怕會與天人教扯上關係,遭受牽連

鞠靈應洞若觀火,知曉此乃奪過大權的絕好機會,是故召集弟子,吩咐上下,不過一夜之間,向其投誠過去的勢力便佔去城中半數。韋彥不甘其後,自然奮力相爭,幾日裡,將有劍拔弩張之勢,除卻搖擺不定的幾家,原先勢力便幾乎做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趙蓴擱下此事不表,又待一月以後,二人之爭愈演愈烈,紛紛欲召趙蓴相見,她的態度便十足重要了。

萬衝急信與她,漸有五六封之多,不外是說其師鞠靈應與她的合謀已遭黃辛覺察得知,待韋、黃二人聯手,只憑鞠靈應恐難同時應付兩者。

如此,才正中趙蓴下懷。

她起身步行,徑直出了殿門,心下思忖好對策,便輕身縱起,向著五延洞方向趕去。

萬衝知她要來,早已心焦火燎地等了好幾日,這下見到本尊,才終於將心頭巨石放下,迎她去與恩師鞠靈應相見。

鞠靈應身在洞天,初入其中,四面是一片幽深不可見物的黑暗,明滅有諸多瑩瑩幽光,稍稍感應氣息,便知周圍氣機向下而沉,聚成一片汪洋般的地煞,堅實厚重,不可挪移。

二人走了數步,前頭霍然開闊,許多樓閣懸空而起,間以鐵索相連。最高那處直去穹頂,簷牙屋角含綴星辰,正大放光華,如天宮高築。

萬衝稍整衣衫,領著趙蓴踏入其中,未走幾步便叩見拜倒,呼道:“師尊,昭衍趙蓴已是到了。”

此刻還不能窺見鞠靈應真容,但趙蓴已能感到對方氣息的無處不在,是以稽首見禮,言道:“晚輩趙蓴,今日特來拜見前輩。”

突然間,一道明徹四方的光芒亮了起來,隨即又有一股博大氣息從地煞之中向上湧起,一個身量適中,面貌平平的女子便坐在一條漆黑如墨的土流之上。聞聲先向趙蓴看來,隨後語氣平和道:“小友不必多禮,說到底,也是我有求於你才是。”

拂袖間,兩人皆是身上一輕,下刻便移坐到了一方殿室之內。鞠靈應微微頷首,即向趙蓴言道:“你的打算,衝兒都已經告訴了我,如此,我也與開門見山便是。貴派若要以定仙城為守禦外敵的前旌,那我自當盡力為之,只是這韋、黃二人必與我等相背而行,兩人聯手之下,即便是我,也不得不審時度勢,謹慎處之。

“箇中棘手之處,若無貴派鼎力支援,推行下去怕也艱難無比。此事,小友心中亦如明鏡。”

趙蓴樂見她的直率,面上始終掛著淡淡笑意,口中卻道:“此乃定仙城內務,我輩宗門修士卻不好插手其中,假若開此先例,也怕其餘人等循例而行,紛紛湧來。今日鞠前輩能找到我,另兩處洞天明日就能尋到別人,屆時定仙城只會成為幾大派的鬥法之地,這與晚輩的打算,便相背而馳了。”

這也正是趙蓴擔心的根源所在。

她自能讓昭衍出力扶持鞠靈應,好叫對方不費吹灰之力就坐上定仙城之主的位置,但這樣一來,太元之人便能以此作為藉口,同樣向韋彥遞去助力,兩大仙門再以鞠、韋二人的名義爭鬥弄權,這就不是趙蓴想看到的了。

鞠靈應微微一怔,不想趙蓴竟是回絕了她,當下眉頭微擰,想到韋彥、黃辛二人聯手之後,對自己也是多有不利,而她之所以敢與二人叫板,亦是猜到了趙蓴與其身後宗門會出手相助,如今念想落空,心頭便有些不是滋味。

於是道:“貴派若袖手旁觀,獨我一人,恐怕還當真爭不過韋彥。”

她頗有些自知之明,曉得這三人當中,無疑是韋彥資歷最高,在這定仙城內,也是此人經營佈置最久,師門實力最為強大,如若不得昭衍支援,近來收歸在手的幾支勢力,怕也會逐漸向對方靠攏過去。

而迄今以來,不少投靠於自己麾下的勢力,也都是看在萬衝常與趙蓴來往的情面上,因此有所猜測,故才向她投誠。便與其說是投了她鞠靈應,還不如說是投了昭衍。

是以趙蓴矢口回絕後,她才大失所望,難免感到心焦。

不過趙蓴那邊,顯然也有她自己的考量,鞠靈應等了片刻,便瞧見趙蓴微微一笑,伸手向上一翻,向她遞來一枚小令,道:“此事不能由宗門出手,但晚輩手頭,卻還能給出幾分助力,前輩若看得上眼,自可拿去一用。”

鞠靈應心生好奇,拿了小令過來定睛一看,只見是枚劍令,上刻有兩儀陰陽之相,便輕聲道:“此是……”

趙蓴兩手平放,一時也不說話,只等鞠靈應心中有數後,才淡淡開口道:“晚輩這些年愧受機緣,勉強得了個劍君名號,於萬劍盟中不敢說一呼百應,但若是有所請託,倒也算有幾分薄面可取。鞠前輩若執此劍令行事,於另外兩處洞天也算有所交代了。”

萬劍盟獨出宗門之外,盟內既有名門大派的嫡傳弟子,也不乏散修出身的劍道中人,本身還是立足南地,享譽天下的中立之盟,若是藉此名義,韋彥、黃辛之流將作何想法,趙蓴並不關心,只道太元之人無有先例可循,要想大肆插手進來,昭衍便可隨時反制,掌握主動之權。

她何嘗不知,這段風平浪靜的日子裡,對方一直在等待著的是什麼。

好似是一塊可口大肉擺在面前,誰都不敢先吞,又誰都不能獨吞。

趙蓴想,那就由她吃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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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七 利害

北地仙山,一片水澤漫天的景象之下,乃是兩大仙門當中,太元道派的立宗之地。

錦南蕭氏三代而興,至蕭赴奪權,迄今以來已是過了有兩萬載歲月不止,其人權勢滔天,以至於祖地靜夜潭的威名,而今已不在鶴圜丘之下。

潭下殿內,蕭赴兩手緊扣,雙目炯炯,眼神中射出一道利光,直直釘向那案上傳書。

俄而,他鬆開雙手,一手將那傳書拿至眼前,便能透過紙張,窺見手書此信之人,所懷揣在心的,那道不好擺在明面上來的念頭。

蕭涿則低眉斂目站在他身後,按下心思不發一言。

這幾日裡,能傳到蕭赴跟前,得他親閱的訊息,也便只有南地一處,負責此事的人又是蕭應泉,按理說,以此人好大喜功的品性,時至今日才傳書回信,已然是極其少見的了。

而蕭應泉早年能拜入掌門座下,實則是得了蕭赴前頭那位仙人的授意,放此些世族直系弟子入師徒一脈,以開闢一條新路可走。彼時蕭赴對此也無異議,只是心中所想又與前人不同,卻盼著蕭應泉坐穩掌門嫡傳的位置,來日矯詔奪位,亦有一番說法。

奈何石汝成打壓世族之心堅如金鐵,似蕭應泉這等動搖不定之輩,早已不在他考慮之中。後者深諳此理,唯恐多年修煉,將成族中廢棋,這些年來漸與宗族親近,關係甚過師門同道,幾回門中大事都是主動請纓,卻偏偏運道不佳,功敗垂成。

蕭涿心想,此回再要不成,只怕老祖宗心底就要徹底劃去這人的名號了。

正思忖著,蕭赴已把手一揚,推了那傳書到他手裡,蕭涿忙不迭接過,兩眼往下一掃,便不由得輕訝一聲,稀奇道:“好個狡猾之輩,竟是借了萬劍盟的名義來行事,應泉兄長也是太急了些,昭衍尚未有所動作,我錦南蕭氏怎能先動。”

原是鞠靈應拿了劍令出來,叫韋彥等人心有忌憚,不敢直接上去叫板,這才不得不求到蕭應泉的跟前。因那趙蓴本就是昭衍弟子,正道十宗內除了同為仙門的太元,韋彥也找不到其他人去。

而蕭應泉早就心存此念,如今不過是願者上鉤罷了,只等韋彥之輩上門來求,他便要順理成章插手進定仙城去。

只是趙蓴出其不意,並未如他所想那般,將門中洞虛請來壓制韋彥等人,是故他若出手,便總有幾分名不正言不順了。

這人若是旁人還好,又偏偏是那趙蓴,蕭應泉才從亥清手上吃了大虧,如今遇其弟子,心裡哪能好過,便悶頭想了幾個計策,一併放來蕭赴面前,只看著這些稱得上貪功冒進的做法,蕭涿心底就不禁嘆息起來。

誠然那趙蓴只是個通神小兒,蕭應泉只消略施手段,此人就再不能撲騰起來。

但螳螂捕蟬,焉能不看黃雀之位,恐怕昭衍之人就等著蕭應泉出手,好快刀斬亂麻,先斷他太元一隻臂膀,繼而奪取此城,定下北逐異人的大計。

石汝成的打算,又顯然不在此處,一旦將那異人驅趕北上,首當其衝的便是嵐初、月滄兩派,再之後,就要靠近太元山門了。而道門諸派當中,石汝成最屬意的還是雲闕山,畢竟是後起之秀,素來與太元之間也不大親近,舍此一宗換北地安穩,縱然是六大氏族,對此也說不出個什麼。

蕭赴眉心皺起,待輕嗯一聲後,便要開口指點這後輩幾句,倏地卻身軀一震,立時舉起袖袍向前甩去,蕭涿便遭這風力捲起,稀裡糊塗地移出門去,一直到睜開雙眼,都還不知發生了什麼。

好在他也算心思多的,轉念一想,能讓自家老祖宗嚴陣以待至此,只怕也是位源至仙人了。

就在蕭涿滿心好奇之時,內殿裡的蕭赴卻正襟危坐,兩眼定在面前一道閃動而出的金光上面,神情陡然凝重下來,並沉聲喝道:“不知哪位道友在此,何妨露出真容一見。”

此處靜夜潭,雖不在他洞天之內,卻也是錦南蕭氏供奉多年的祖地宗祠,內裡禁制頗多,幾無修士能夠強行闖入,便是源至期修士,能到了他跟前才被察覺出來的,攏共也就那幾人罷了。

蕭赴提起心神,暗暗又有了些揣測,只等那金光在殿中跳轉一番,道出口來的聲音卻仍舊出人意料。

聽他道:“今朝拜訪不好露於人前,這才出此下策,便望蕭道友寬諒貧道一回了。”

蕭赴聽後,不由高高揚起眉頭,復又壓低了聲音道:“不料是封掌門在此,倒讓貧道有些惶恐。”

滄山之盟後,兩大仙門也是親密了一段歲月,此後各行其路,難免有所分歧,但明面之上,彼此間也是互為友盟。只是封時竟此人不比其師崔宥,乃是個摸不透底細的深沉之輩,蕭赴與之少有往來,便也不知他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何況以兩人這般身份,眼下都已到了舉足輕重的地步,封時竟掩人耳目至此,饒是蕭赴見了,心裡也不覺抖了一抖。

那道金光靜了片刻,忽而向前行過一段距離,有聲音傳出,道:“既已被蕭道友認出,貧道也就不作遮掩了。

“你我都知道寰垣千方百計煉出異人,正是為了築起祖師口中的天墟關。為此,石掌門有意要舍雲闕山一派,一是因為此派根基淺薄,最易動搖,二則是此派毗鄰鎮虛,待那寰垣入界而來,便好借淵下大妖之力,將其拖入神淵。

“我雖不知石掌門與幾位大妖之間做了什麼約定,但事成之後,天墟關會落在誰的手上,想必蕭道友心裡,必然會比我更清楚。

“若非如此,道友又怎會為那定仙城熬心熬神呢?”

方聽到此處,蕭赴眼神就已銳利起來,其嘴角耷拉向下,目光逼視前方,心中翻來覆去,卻猜不透封時竟對淵下之事究竟知道了多少,因而微微吸氣,語氣已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言道:“封掌門遠道而來,有些事情便不如直說了罷。我謀取定仙城確是為了私心不假,但貴派要逐異人北上,此般做法,又何嘗不是為了奪下天墟關來?

“我派掌門意在雲闕,便只要築成此關,再憑那功德簿賞配各宗,天下大勢便可盡歸太元,自此位居諸派之首。而我之種種,不過想從中分一杯羹,說來也是宗門榮辱繫於一體,何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行此萬險之難事?”

語罷,金光當中卻傳來一聲朗笑,幾乎可見封時竟臉上是何等的不以為意,道:“石道友若要太元做這天下第一宗,我昭衍拱手讓賢就是,蕭道友何必自欺欺人呢?

“天墟關一物牽涉飛昇,便連道果因緣也與之深有聯絡,試想石道友奪下此物後,連天下修士都要受制他手,貴派門中這六大氏族,難道不是首當其衝?”

蕭赴仍是皺眉,心說石汝成不願放過他錦南蕭氏,難道昭衍就能寬仁處之?卻都是一丘之貉罷了。

是以言道:“誠如封掌門所言,以我族今日之處境,無論是誰奪下天墟關,只怕也都沒什麼兩樣。”

那金光聞言之後,微微閃動向前,附在蕭赴耳邊不知說了什麼,只叫此人心頭一動,低語道:“這樣說來,一旦天海陣破,即便石汝成有淵下大妖相助,也未必能夠得手了。

“此事,我當再考慮考慮……”

末了,等那道金光也驟然黯淡下來,蕭赴卻神情一變,猛地從那凝神思忖之態中掙脫出來,隨即哼笑一聲,蔑然道:“大爭之亂世,果然連你也按捺不住了。且先讓你二人鬥上一鬥,淵下之物,終究是要落在我的手裡。”

此後才召來蕭涿,不緊不慢道:“既然大魚已經釣出來了,定仙城那邊就先放了罷。此事由涿兒你親自盯著,一旦有異人渡海北上,我等推波助瀾也就是了。”

蕭涿微微一怔,想到近海兩座宗門,心中雖猜出了幾分深意,卻是不敢篤定道:“老祖的意思是……嵐初?”

滿腹疑竇之際,已是聞見蕭赴一聲輕笑,並未應答此話。

再到南地之中,蕭應泉得了族中授意,一時也是大為不解,怎奈何這是蕭赴金口玉言,他若不收手罷休,恐怕明日就要強令他回返宗門。憤懣之下,只得將韋彥回絕了去,任此人心驚膽戰回了定仙城,在與鞠靈應的鬥法中,逐漸是落至下風。

便又是一年風掃落葉,趙蓴忖度著時機將至,鞠靈應已將城中勢力籠絡大半,這才傳書至門中洞虛,或可圈定三地,先掃除內裡之害了。

這一日,城中三位洞虛齊齊動身,剎那間,已在三重天內做了如臨大敵之態。

遠處一團幽紫煙煞開道,一人影跨越風雲而至,卻不到半個呼吸,便端起姿態站到三人面前,看她眉眼肅穆,神情莊重,鞠靈應等人亦是不敢怠慢,由得一人迎上前,道:“可是趙蓴小友口中的胡朔秋胡道友,我等在此有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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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八 城關

胡朔秋執禮回應,淡淡將面前三人看過一眼,口中便道:“諸位道友不必多禮,貧道今日得信前來,也是為了在此立築城關。現下雲闕山、眾劍城兩地都已建起關隘,便只欠了定仙城一處。此涉天下危亡,諸位若無要事,貧道這便動手了。”

見此,鞠靈應等人哪敢不應,一面說道:“豈敢誤了道友大事,為著今日,定仙城內已是諸務具備,萬般齊全了。”

一面又往後站去,步步退行至胡朔秋身後,皆是毫無異議。

便是當日向趙蓴高聲喝問的黃辛,一與這手持玄物的洞虛修士對上,態度也是乖順無比。

而鞠靈應面上不顯,心裡卻暗自言道,這天下山水各有其勢,皆乃先天造化而成,其中固有人力可以改造的餘地,但要在定仙城附近建築關口,破壞原有的地勢走向,那便是一定的了。

常說大修士搬山填海、翻雲覆雨都不在話下,實則也有一定道理,這便不說洞虛大能了,即使是通神、外化兩個境界的修士,在三重天下大打出手,不做剋制的話,也會輕而易舉地夷平山嶽。自然,此等修士也能運用法力拔起土石,自行捏造出一座大山來。

但那也只是捏造外化之形體,而非化腐朽為神奇。

就像天下修士選取洞府,大小宗門要選定宗址一樣,從來都是以先天福地為主,輔以後天蘊育,才可造就一處鍾靈毓秀的修煉寶地。

而要想養出一條靈機豐沛的上好地脈,便是數萬年歲月都算少的,更不必說正道十宗的山門之下,有多少條地脈是從別處掠來,才養出了一座靈氣如雨,遍地珍奇的名門大派。

這幾日裡,鞠靈應也有聽說別處之事,其中就有云闕山的周仙人親自出手,生生扭轉了宗門附近的地勢走向,使雲闕山以西之地遍佈崇山峻嶺,同時又不洩半點靈機,只一日之間,甚至連清濁二氣的抬升之勢都隨著地相而改,與尋常修士憑藉法力搬運土石成山的行徑相比,此舉便不可謂不神奇。

令她心驚的是,此事雲闕山要靠周朔才能為之,眾劍城內出手的卻不是幾位劍仙,而是今天前來的胡朔秋。

便聽說此人手中有一件玄妙無比的寶物,只要那物還在她手中一日,等閒洞虛就無法與之相提並論。而對於玄物的奧秘,饒是鞠靈應已修行過了數萬年歲月,真正見識到的次數也不過寥寥無幾。

她與韋彥二人退後一步,看著胡朔秋舉臂上揚,袖口鑲金的瑞獸紋路在垂落下來的同時,一片混沌不定,又捉摸不透的氣息便從她掌心向外彌布開來,幾乎霎時之間,站在胡朔秋身後的三人,心中便有一股不能自主的念頭!

凡洞虛修士,修煉到如今這般境界,又有哪一個不是主宰一地的大能,可想而知,這種渾身受限,心神不定的感受,在此刻給予鞠靈應等人的,乃是多大的震悚!

她幾人尚且不知,胡朔秋手裡的自在山河,一旦是圈定了一方天地,便能由物主言出法隨,抗爭天道,制住幾個同階修士卻不能算作如何。

當然,此物也非毫無破綻,自在山河所能圈定的範疇只在大千世界中,如若對手躲入洞天,胡朔秋也便不能插手進去了。是以憑此取勝容易,斬草除根卻難。

但胡朔秋今日取出此物,顯然不是為了與人鬥法。

她要在定仙城外築起險關,且又不能破壞一地之運勢,如此,便只能將自在山河祭出,使地中脈絡按她心意重新分佈,藉此定下水土山河的走勢,藉助天地本身來築起關口,而非單靠定仙城來防護此地。

這也是周朔在雲闕山的做法。

與此同時,定仙城內。

早知此地要生變動,不少修士已提前在城中佈告上得知此事,是故封門閉戶,不再出入,而在此之前,諸多地處東邊的勢力也不得不西遷至此,待到城關建立,審查入城必然苛刻,此時若不西遷,往後身在關外,到底獨木難支。

便在忽然之間,彷彿一簾夜幕垂落下來,分明是白晝時刻,四面八方卻昏暗無比,肉眼幾乎不能視物,比那無月之夜還要暗上幾重。

趙蓴等人知曉這是胡朔秋的手段,所以未有驚慌,還能安坐不動。至於其餘人等,有惶恐難安者,不禁面露懼色,哀哀慼戚,似是劫難來臨;亦有大驚失色之人,見狀奔出洞府,舉目便往黑沉沉的雲空看去。

轟隆!

忽有驚天一聲巨響,將許多人膽都嚇破,而後接二連三,一重高過一重,逐漸如雨點一般又急又密!

可是有大修士在此渡劫?

眾人不由生此疑惑。

但這樣的昏暗不似劫雲堆積,這樣的巨響也絕非雷鳴大作!

彷彿……

彷彿大地是一隻正在翻動身軀的巨獸!

城內城外,無論修為是否高深,或是凡俗百姓,或是隱世大能,此刻都能從腳下感受到浪潮一般的波動。

直至一刻鐘後,腳下之物好似才逐漸酣睡下來,天地間,一點豆粒大小的光亮從遠處跳躍而起,如同大日升上穹空,無邊的昏暗也散落下去。

趙蓴站起身來,循著高高築起的堅牆,便望見了連綿起伏,比城牆還要高聳的群山,那絕非土石所築,而更像是萬千隻巨獸趴伏在地表,頭尾相接,脊背相連。

剎那間,一片沃野便作了深谷,但若有人靠近幾分,一股森然之氣便要透過山體噴吐出來,想是通神修士也不能隨意從中出入。

胡朔秋默然立於雲中,隨後信手一掐,眼便知這座群山築成的大關,兩端已是與雲闕山、眾劍城所連線而起。而三地一旦相連,太元想把雲闕山當做墊腳石,只怕也是不成了。

她滿意頷首,復又轉過身來,向著鞠靈應等人言道:“此處城關已立,尋常妖邪已是進不來了,當下要事趙蓴應當也告訴過幾位,乃是以掃除關內妖邪為先,所以不日之後,我派與另外幾座宗門便會派了弟子前來守關,諸位放心,屆時我等駐紮城外,卻不會擾了城中修士。”

鞠靈應才見識了眼前人的手段,知曉在胡朔秋面前,即便她與韋彥二人能聯起手來,恐怕也討不了多少好處,故而是客氣一笑,忙不迭應道:“道友言過了,此等守關義士,我等豈能拒之城外。”

又問:“至於貴派弟子,如今那趙蓴小友已是安頓在了城內,不知守關一事,可還是她來?”

鞠靈應倒希望趙蓴能夠留在此地,其一是她從不干涉定仙城的內務,其二則是她與弟子萬衝交好,自己也是憑了她的劍令,才能讓韋彥、黃辛二人甘心退居人後,再若換一位來,卻不一定會有趙蓴這樣好說話了。何況胡朔秋也說,日後駐紮在此的不止昭衍一宗,無有趙蓴在此,何人還能壓下他們一頭?

胡朔秋知她心意,便乾脆利落道:“趙蓴乃我派首座長老,掃清關內妖邪之事,尚還需要她來主持,如無其他事情,想必這兩日就要走了。鞠道友不必擔心,這守關一事牽涉廣大,徒靠弟子只當難以支撐,還得要諸位鼎力支援才好。”

三人連聲應是,又見胡朔秋目光旁移,落至那本就有幾分心虛的黃辛身上,開口道:“妖邪自界外而來,我等守好城關,倒也能有一時的寧日。反而是異人行蹤詭譎,不易覺察,今時今日,還不知有多少混入了我道門修士之中。好在如今我等,已是逐漸摸到了幾分可以辨認的門道,這當中,黃道友怕是居功甚偉。”

黃辛面色一變,卻沒想到胡朔秋會徑直提起此事來,一時也摸不清對方是前來問罪,還是另有它意,便咬了咬牙,言道:“胡道友這話,貧道聽了也是惶恐,此事說來還是我失察之過,哪裡敢以此論功。”

胡朔秋低眉一笑,兩眼之中頓時射出一道精光,絲毫不為黃辛之言動搖道:“關乎異人蹤跡,我派同門也是好奇無比,如今便請道友與我走上一趟,看門中是何說法了。”

此時此刻,不說那黃辛的心裡有多震悚,就是一旁站著的韋彥與鞠靈應,鬢髮之中也沁出了點點汗意。

眼下城關才立,昭衍便馬不停蹄要對黃辛發難,旁人看了又怎能不生唇亡齒寒之感!

不論如何,這可是一位洞虛大能,尋常修士安能與之相比。

登時,一股寒涼之意迅速攀上黃辛後脊,倒叫她以為這當中還有趙蓴的手筆,乃是後者傳訊門中師長,才有了今日大禍臨頭。畢竟她也不知,胡朔秋身居要職,性情剛直,眼裡更揉不得半分沙子,將這事情按至今日發動,已然是有過容忍。

此外,鞠靈應是借了萬劍盟的名義才能與韋、黃二人抗持,這與其說是萬劍盟相助,還不若說是趙蓴一時膽大,敢以劍君之名在此混淆視聽,一旦她離開定仙城,難保韋、黃之流不會再度冒頭。

倒不如藉助此事,乾脆來個殺雞儆猴,以後也就徹底清靜了。

趙蓴身在城內,若是知曉了胡朔秋的想法,定然也會點頭一笑,心說這就是大能修士的雷霆手腕了。

她若躋身此列,也必不會做今日的籌謀佈置,而是直接武力鎮壓,叫人心服口服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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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九 三關並立風雲起

黃辛心潮激盪,眼下卻不敢輕舉妄動,一是還不清楚胡朔秋的底細,但從此人先前所展露的一通手段來看,比同階修士那是綽綽有餘。縱使自己能從她手裡逃掉,那也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況昭衍能人異士眾多,自己與之負隅頑抗,只怕結局也不會好過太多。

愈是這般想著,黃辛便愈是冷汗涔涔,面對胡朔秋緊緊相逼,心中也只得喟嘆連連,咬著牙未發一言。

僅是看著她的臉色,鞠靈應二人就知黃心這回怕是栽了,當下裡,韋彥眉頭微皺,暗道黃辛一去,自己這邊再無人在,要想與鞠靈應相抗那是幾無可能,這下昭衍之人當是得償所願了。

而鞠靈應未必看不穿這層,心底那點寒意褪去之後,翻湧而上的便是一陣狂喜。如今趙蓴離去在即,有了今日之事,便沒有那枚劍令在手,短時內也不會有人敢在此興風作浪了。

且說胡朔秋這一來,就斷送了韋彥等人的異想,趙蓴隨後知曉此事,倒也付之一笑。

不多時,萬衝便面帶喜色而來,一把將劍令歸還,口上直道:“本想懇請劍君多留些時日,但聽鞠師所言,劍君軍務繁重,不好多留,卻是可惜了。”

言罷,又神色微赧,欲從趙蓴這裡打聽一番,看昭衍駐紮來此的那位長老是個什麼脾性,唯恐是遇見了那等不好相與的,或是更勝一籌,與趙蓴之間有過嫌隙,底下之人便實在不好辦了。

見他糾結,趙蓴只淡淡一笑,憶起近日裡燕梟寧飛書傳信,倒是定下了前來接手此事的人選,此人她亦認得,且極為相熟,正是鴻青殿長老施相元。

便道:“萬道友不必擔心,我派施長老宅心仁厚,與我乃舊時之交,前日我已傳書與他,託付以邊關之事,屆時還望萬道友能夠相助一二了。”

施相元會來,趙蓴先是不曾預料,隨後仔細一想,卻是覺得理所應當了。

眼下三關並立,正是到了剿除內患的時候,宗門鎮岐淵、不非山兩處的修士定然要徵調四方,不好分出人來料理俗務,如此,自然便要從另外幾殿選取合適之人。而所有通神修士當中,似程勉真、韓縈初這等年輕天才又絕無可能放去留守一地,施相元背倚陳氏,一不是十八洞天出身,二又非龍虎樓進位而來,此番怕是得了陳族授意,才好來此邊城積累功勳。

而宗門肯將他放至定仙城來,自也是看在其與趙蓴交好的這一層關係上,不然前後二人不能齊心,反而不好。

同樣,為了大肆斬殺境內妖邪,各大宗門的頂尖天才,恐怕都已厲兵秣馬,欲爭天功了。

萬衝得了答話,眉目間已是立刻舒展開來,趙蓴將之送出門去,復又把劍令握在手中揉捏一番,末了喚起弟子玉,傳告隨行眾人,次日便浩浩蕩蕩出得城去。

……

南地中,悠悠幾載春秋轉去,道門修士斬殺妖邪的勢頭卻愈發如火如荼起來。

此刻天色昏沉,儼然薄暮將至,略顯黯淡的天際之上,一朵長寬有逾百尺的霞雲高高掛起,其上站了有足足十餘個道門修士,為首那人面白無鬚,神情冷淡,便叫身後的年輕弟子們個個低眉順眼,似是對其頗為懼怕。

片刻過去,眾人眼神微動,只見得那霞雲下頭,一頭體型碩大的怪蛇冒出頭顱,卻是前後各生一眼,模樣格外詭異。

而云上道人見得此狀,竟是哼笑了兩聲,隨意瞥了怪蛇一眼後,才負手向身後弟子問道:“妖邪業已現身,爾等誰能取其顱首?”

這十幾個年輕弟子皆是外化修為,正好與那蛇狀身形的妖邪實力相當,如若能將之斬首獻上,族中長老便會為他等記上一功,是以聽了道人此話,弟子們便都有些躍躍欲試。

當中一束髮女子率先上前,主動請纓道:“晚輩願去斬殺此邪!”

白麵道人看她兩眼,倒是瞧不出什麼特別之處,遂朝著下方胡亂指了一指,言道:“那就由你先去試試吧。”

束髮女子心中一喜,臉上便掛起一絲笑容,心道這位姜明信長老雖是才晉為長老沒多久,本身實力卻非同小可,以往也是宗族之內排在前列的天才人物。只可惜天元問道時棋差一籌,卻不曾奪下一處天元柱來,不然今日怎麼也輪不上他來率領年輕弟子們。

雖如此,今日能被選在姜明信手下的,也都是淮雲姜氏寄託了厚望的年輕一輩,她自要抓住這一良機,在眾人當中出頭顯名。

曉得姜明信並非寬和之人,束髮女子一點不敢耽擱,前腳才得了應允,後腳便已飛遁而起,向那怪蛇疾馳過去。

她法訣一掐,右手拿得一柄獸首短匕,其上猙獰獸面好似虎狼,兩隻鑲嵌寶珠的眼睛怒放兇光,只眨眼之間,便在周圍捲起一陣昏黃的塵土,裡頭利光閃動,不時傳來鏘鏘金鐵之聲,從外頭卻窺不見全貌。

待聚起這團塵土,束髮女子的心裡也算有了些底氣,旋即伸手向前,並指往怪蛇頭顱一點,那昏黃塵土就猛地向前撞去,迅速把整個蛇首籠罩其中,攪起一片血肉!

眼看有烏黑血液飛濺而出,女子也是大喜過望,只是當下妖邪未死,卻又不敢放鬆警惕,於是便以指腹往匕首刃上一劃,立時間,鮮紅血珠滾滾冒出,匕上獸首兇光更甚,下刻竟脫手而出,咻地一聲就扎進了昏黃塵土之內。

束髮女子見了,趕忙凝聚心神,將意識順著匕首潛入當中。可這一回,她卻為眼前景象大失所望,心中不住生出幾分急切。

塵土內,無數道利光打在蛇首之上,割裂出數不盡的傷口,憑眼望去,已然是無一處好肉可言。

但此物最為緊要的兩隻眼眸,此刻卻分毫未損!

蛇狀妖邪自有靈智,見束髮女子直衝頭顱而來,便搶先一步緊閉雙眼,亦不知那罩住眼皮的一層靈光是什麼手段,縱是她精血祭煉的法器匕首也無法破開,每每戳刺上去,立刻就被那靈光抵擋回來。

她心生詫異,便催動神識先將短匕按住,另又暗自思忖起眼下情形要如何破解來,只這一瞬間的分心,那蛇狀妖邪就昂首一震,猛地睜開前眼,向外射出一道玄光!

束髮女子反應極快,連忙抽回神識把持心魂,可惜還是中了此招,頓時身軀一晃,面色就有些不大好了!

她一無法自持,原本凝聚而來的塵土便頃刻散去,剩一柄短匕獨木難支,不得不向後躍起,落回女子手中。

而姜明信端立雲頭,將這景象納入眼後,便不自覺冷笑一聲,目光往身後弟子上一轉,就再度開口道:“還有誰來?”

誠然那束髮女子還未落敗,姜明信卻不想看她繼續掙紮了,畢竟族中長老派他過來,為的是挑選出值得栽培的弟子,姜明信驕矜高傲,由他看的過眼的,可絕對不會是什麼庸才。

片刻之後,年輕弟子中便走出個體型格外健壯的少年,一眼望去,其體內澎湃無比的血氣幾乎要衝去天際,雖是有刻意賣弄之嫌,卻也稱得上奪人眼目了。

他稽首一禮,姿態亦是十分恭敬,道:“稟長老,晚輩願去一試!”

姜明信倒也神情淡淡,聞言只輕嗯了一聲,未曾看見這高大少年眼底的失望。

好在失落歸失落,卻不耽誤此人縱身一躍,便就站到了方才那束髮女子的前面,並揚起一抹得意笑容來,道:“七妹妹這麼久都不曾斬下此物,倒不如叫為兄代勞,好過讓明信長老苦等了。”

不必高大少年出言點破,只見他如今飛遁過來,這被喊作七妹妹的束髮女子就已知曉自己失去了姜明信的看重,她面色一白,狠狠剜了高大少年一眼,末了退至一側,語氣不佳道:“此物有神通傍身,兄長可別折在上頭。”

高大少年只當她心有鬱憤,並未拿此當真,隨後便咬緊牙關,從丹田之處調動真元,一路運氣至胸腹之間,僅看這伴隨而起的洶湧血氣,就不難看出是鍛體一道的修士。

未有幾息功夫,高大少年便渾身浴血,一尊格外巨大的赤紅法相在他身後影影綽綽顯露出來,又與通神修士的道圖不同,只單單是精魄之氣凝聚而成,鍛體修士能得此相,日後精進修為就算是有了門道。

聽他大笑一聲,雙手往前合抱,那赤紅法相就跟隨而動,猛地掐住怪蛇脖頸,再要左右用力,竟是想將其活生生地撕作兩半!

怪蛇亦在他手下劇烈掙扎,前後兩隻眼眸俱都睜起,齊齊放出玄光,要往高大少年眉心撞來!

可惜這一前一後兩道玄光,打在高大少年身上,一時竟不得半點效果,束髮女子定睛看去,才見他天靈之上繞著一團清氣,將這些玄光全都打落了下去。

遂暗歎一聲,道:“也是,這鍛體修士的神魂一道本就為短處,哪裡能不做額外的提防。”

然而,就在那高大少年以為自己勝券在握之時,地下卻突然傳來一陣一動,倏地,一道黑影在他身後破地而出,張口就噴吐出一口味道古怪的黑氣!

便不僅是束髮女子大吃一驚,連姜明信見此都高高揚起了眉頭,心說這怪蛇竟有雙首,且還生在兩端,平時遊走在地下,倒極容易叫人錯認了。

而高大少年受這黑氣所侵,頓時就不禁慘叫一聲,再垂眼往自身手臂看去,卻是血肉溶解,露出了森森白骨!

見狀,姜明信嘖了一聲,便要出手將他性命保下。

此刻一道赤光劃過暮色,似天火流星砸落過來,頓時貫穿一處蛇首,叫這怪蛇瘋狂擺動著身軀,想要藉以緩解痛楚。

姜明信眉頭皺起,轉身一看,只見到了兩個年輕女修飛遁過來,當中一個圓臉女子手持大弓,顯然就是剛才放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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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十 悠悠蒼天外

不過這兩人都只外化修為,是以方才那一箭看似威能甚大,妖邪中箭後卻不曾徹底斷了聲息,只是感痛掙扎,末了還想鑽地而逃,好在是被另外一名女修瞧見,立刻又拍下幾道符籙,叫那土地硬如堅鐵,斷了妖邪逃生之路。

到這時,姜家兩名修士也是反應過來,不覺擰起眉頭看向來人,心道這是自家看中之物,這兩人不問原由就悍然出手,好沒道理!

須知這一年,已是城關立起的第五個年頭,關內妖邪除了比擬通神、洞虛的大妖邪,面對成群結隊的道門修士,都已如同落水狗般,被四處追擊獵殺。頗有底蘊的大宗門裡,更以此為磨鍊弟子的好去處,放了不少年輕後輩出來,斬妖誅邪,積攢功德。

故而今日之妖邪,在他們這等大派弟子的眼裡,已然與那行走的功德寶物無異,一般來說,很少會有人做出橫刀搶奪的事情來。

而即便是出頭搶功,那也要看好對面之人,卻不是誰都能欺到他太元弟子頭上來的!

待來人走近,高大少年便忍不住大步上前,沉著臉色詰問道:“你二人是哪家弟子,難道瞧不出這隻妖邪已被我太元看中,還不速速退去!”

他見姜明信不曾出面,心頭亦覺得理所應當,畢竟眼前這兩名女子都還只是外化修士,姜明信若親自來問,那就是屈尊紆貴來與小輩計較了。

高大少年道出此話,本是存著讓那兩人知難而退的意思,不想對方在聽到太元二字之後,竟只是略有幾分驚訝,而並無畏懼之色。

片刻後,那手持大弓的女子也是收了法器,拱手一推道:“原來是太元高徒,在下昭衍宮眠玉,失禮了。”

聽是昭衍弟子,高大少年神色一怔,火氣卻沒有收斂,兩眼微微瞪起,便看見宮眠玉伸出手來,向地上妖邪遙遙指去,解釋道:“這位師兄倒是誤會了,我與師妹雲容本就為追趕此物而來,半月前,因我二人還摸清此物神通手段,一時疏忽不察,才叫它從我二人手下走脫,如今過來,正是為了做個了結。”

她又示意姜家二人向那妖邪身上看去,言道:“師兄若不信,可仔細瞧那妖邪的頸部,上頭幾處舊傷,都是我與師妹所留。”

眾人便齊齊望去,見才從地裡鑽出的那處頭顱下,果真是有兩三處焦黑傷痕,與方才那如天火流星般的一箭倒是對得上。

高大少年一時無言,縱能說那焦黑傷痕未必就是箭傷,繼而與宮眠玉胡攪蠻纏一番,但姜明信就在上頭看著,他也摸不清對方是個什麼打算,若覺得此舉失了氣度,則又不利自己賺個美名。

好在這時,雲天之上也傳來聲音,似是因這兩人自稱昭衍弟子,姜明信才挑起眉頭問道:“你二人既是昭衍弟子,可是哪處洞天門下?”

不怪他多嘴一問,實是宮眠玉與戚雲容確有幾分天才之相,只當不是什麼普通弟子,具體就不曉得是昭衍哪一系的小輩。

聲從上方而來,宮眠玉神色微變,卻早就預料到了對方有長輩在此,因而才有先前那一通細緻解釋,此後又自報了家門。

姜明信聽後稍作思忖,立刻便失了幾分興趣,擺了擺手,哼道:“既如此,這隻妖邪便讓與爾等算了。”

既不是十八洞天之人,想必也並非什麼頂尖天才,姜明信心高氣傲,這區區外化修士就能降服的妖邪,又如何能叫他屈尊與小輩計較,一隻不成,便再尋下一隻也就是了。

是以匆匆送走這尊大神,宮眠玉才終於安下心來,好好地舒了一口長氣,與身旁戚雲容道:“好在是個講理之人,不然糾結起來,你我倒是要退讓了”

施相元如今遠在定仙城,師兄關博衍前日又得了頓悟,現下正閉關潛修,她與戚雲容想著多攢幾分功績,這才結伴出行,一路追殺妖邪至此。而方才那人出身太元,境界又遠在她二人之上,一旦是動起歹心,只憑兩人的修為如何能躲?

殊不知姜明信對昭衍之事瞭解不多,這才不知宮眠玉與戚雲容二人和趙蓴之間早有聯絡,不然憑他與趙蓴在界南天海所結下的樑子,今日之事卻不好善了。

戚雲容默然頷首,心中略略升起些許躁念,片刻後又凝神壓制下來,便不禁暗中感嘆起此界入劫之後,諸多道門修士都變得異常緊迫起來。而在以往的大千世界,外化修士已足夠開宗立派,稱霸一方,現下卻不過剛能和界外妖邪過手,便更不必說那些修為更為低微之人。

僅有外化修為,如今竟覺得不能足夠!

她垂下眼睫,察覺到地上掙扎擺動的妖邪已漸有復起之勢,便不得不按下這龐雜的心思,先與宮眠玉聯手將之了結。

將在這時,遠處忽有大動靜的餘波蕩來,二人卻見怪不怪,就此心照不宣地相看一眼,語氣不乏欣喜道:“看這景象,應當是又有一處界隙被封上了,此前還聽恩師講過,關內的這些界隙有大有小,那些小裂隙可以留個幾處用來歷練修行,只將大的界隙俱都封堵之後,便就要發兵關外了。”

戚雲容輕嗯一聲,心道這幾年來,關內妖邪的數量確已變得少了,外頭行走的弟子們亦逐漸增多,反倒是門中長老不再四處追獵妖邪,可見這關內氣象已然安定下來,不像從前那般危機四伏。

如此一來,恐怕再過不久,宗門便要徵調弟子去往關外,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自不能錯過!

與這二人相隔有數千裡的地界,幾個道門修士憑虛而立,當中一頭頂珠冠的女子站在前列,其雙手置於身前,抬舉著一副小臂長寬的黃銅陣盤,盤上陰陽魚紋則向兩側分開,使千萬縷潔白若雪的絲線飛射向天際,觸及那幽邃不可見底的裂隙,並小心地織補邊緣。

神奇的是,那道懸在眾人頭頂的界隙,竟就在如斯手段下肉眼可見地向著中間合攏!

望著此景,饒是在場之人都自詡見多識廣,也不得不稱歎起這樣奇異的神通。

呂越收回目光,緩緩側過頭來,便能瞧見趙蓴略微揚起的臉容上,眼神難得地有了幾分訝異,可見就算在對方眼裡,這般景象也絕對算罕有。

心下正腹誹著,那手舉陣盤、頭頂珠冠的女子卻渾身一震,不知是望見了什麼,目珠一陣亂顫,連著氣息都有些動搖,眼看著就要不妙!

呂越等人心道不好,一個個趕忙有所動作,便才將一口真元調動而起,一道眼熟身影就已掠過眾人,徑直飛遁至界隙正下方。

她定睛看去,卻見界隙之外遊蕩過一抹頗為渾濁的暗黃,只因隔著界壁,尚還不能窺見其全貌,所以也無法知曉這究竟是個什麼事物。

倏地,一股毛骨悚然的氣息直衝天靈,直至那抹暗黃退後遠去,幾人才忍不住大驚失色!

那竟然是一隻界外妖邪的眼睛!

呂越頓感頭皮發麻,呼吸猛地急促起來。這樣體型巨大,飄遊在外的妖邪,實力恐怕已遠遠不止通神,便只有請宗門長輩過來才能對付一二。

她手上動作,轉眼就握起一枚光華潤澤的玉符,欲隨時捏碎喚了人來。

但眼下還不知那妖邪有什麼神通在身,幾人走不走得脫都還難說!

便看著靠近界隙,離那妖邪幾乎一壁之隔的趙蓴,此刻也緊緊皺起眉頭,屏息凝神而立。

只見那隻昏黃的眼睛透過界隙往裡頭掃了一圈,回過來後又盯著趙蓴看了一眼,像攀著什麼東西在仔細地打量,未過多久,那物便向後退去,一步一步走得遠了……

界隙內,呂越等人已然大汗淋漓,彷彿死過一場。

趙蓴就站在界隙之下,所領受到的威能自然是隻多不少,可她心頭的感受卻十分奇異。

與從前見到的界外妖邪不同,其望向此方界天的眼神內並無絲毫覬覦,反而是在自己身上經過的那一眼,卻有了些難以言說的意味。

也是在她與那物對上目光的剎那間,趙蓴心頭竟冒起幾分異樣。

其與自己之間似乎有些聯絡,只是這樣的聯絡並不緊密,每當她用心思索之際,那道時隱時現的連線就會猛地斷開。

此以常理無法解釋,便應當是人為之故了。

趙蓴收斂氣息,回身落在雲上之前,目光又飛快地從那織補界隙的雪白絲線上掠過,一舉一動,並未引得呂越等人注意,只是站穩了身形之後,才聽見他人搖頭嘆息,心有餘悸道:“好在是沒有進來,不然這樣厲害的妖邪,趕在大能修士到此之前,我等也都死了一萬遍了。”

呂越一言不發,額上已是汗珠密佈,此刻手握玉符,卻還不敢將之收起,就怕那物再殺個回馬槍,叫眾人來不及反應。

“看來都已認為那物是妖邪了……”

趙蓴默默思忖,也不想將心中猜測道與人聽,便等著珠冠女子手捧陣盤,一直站過三兩個時辰,終於將那界隙徹底補好,才又不動聲色地看過其手中之物,漸是知曉了渾德陣派用以“補天”的手段,大抵是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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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一 天高海闊風波急

她因種種機緣巧合,曾得了一尊天地爐在手,此物可煉化世間萬物,將之盡數轉化為精純無比的靈源,只是這樣的煉化所耗甚大,尋常之物根本供持不起,長此以往傷天害理不說,又極其容易暴露自身,是以趙蓴利用此物的次數也著實不多。

而那渾德弟子手持的陣盤內,千絲萬縷如同細線的奇異之物,其實就與天地爐裡轉化而來的靈源一般無二,只因數量上面遠甚趙蓴從前所得,她見了才會如此驚訝。

至於天地爐,此物在鑄就之時就出了不止一尊,趙蓴這些年來也陸續得了幾個,像渾德陣派這等大宗門,自然不會對此一無所知。

要說真正令人心驚的,還是這海量的靈源從何而來。

擺在趙蓴眼前的界隙算得上最後一處大裂隙,補完此處,餘下的小裂隙便可留給年輕弟子磨鍊修行,而這四處補天的五年歲月裡,如此大小的裂隙就有不下十五六處,在此之上,還有洞虛期妖邪把持著的巨大裂口,並小型裂隙數百處不止。

而這些天地裂隙,至今已都被修補得七七八八,便可知有多少靈源被用在了上頭。

其數量之多,只憑渾德一派恐怕還拿不出手,深究此事背後,定也少不了太元的手筆。

“天地爐,煉天地,此物倒行逆施,有悖常理,從前只以為是天外來物,旨在禍亂此界根源,故才被上頭嚴加看管,而今看來,以這天地爐的種種神通,反倒不利寰垣行事,如此禍根,難道是從內部埋起……”

趙蓴轉念一想,不由心思更沉,掂量著這樣的東西自己手中還存了一尊,頓時又多添了幾分忌諱,並暗暗告戒己身,輕易不可啟用此物,免得再暴露了出去。

呂越站在一旁,觀趙蓴面色不佳,卻也聯想不到天地爐上,只一心以為是妖邪窺伺,才叫對方作此姿態,念此,便又掛起一抹笑容,邁向前去,言道:“劍君好膽氣,我等倒要自愧不如了。”

她是格外善於察言觀色的人,尋常修士只需一眼,各種心思就能洞破七分,倚仗有神通在手,即便不到鬥法之時,只在平日裡多做觀察,也能看穿對方從屬何派,是正是邪。

而趙蓴此人,卻介乎於看得穿與看不穿之間,能讓呂越自以為看到了三分,但在那三分之下,究竟還有多少,後者便實在不好說了。

聞見呂越恭維,趙蓴微微側身,倒也揚眉一笑,好似長舒一口氣來,搖了搖頭道:“卻沒看出是那樣厲害的妖邪,區區莽夫之勇,險些葬送了自家性命,”

呂越心頭微動,倒不知那妖邪為何會臨陣退去,念著趙蓴靠得最近,便想要在這上頭多問幾句,可惜後者卻無心於此,只草草搪塞一番,隨後便徑直駕起劍氣,驅離此地。

看她少見的有些愁緒,呂越更暗暗將之記下,心中似有似無地察覺到半個苗頭,奈何抓其不住,頗有些撓心撓肝之感。

趙蓴躍上雲霄,一路暢行無阻,不時能見各派弟子結作夥伴,四處捕殺妖邪,行跡甚是匆忙。而三重天內,偶爾有同階中人往來行走,見到這劍光淋漓,勢頭迅疾的奔走之相,一時也不敢撞上前去,紛紛避讓開來,隨後便滿腹疑竇,不知是哪位前輩自此經行而過。

未有幾日,一點劍光如星子,倏然跳入巨城中。

與此同時,眾劍城一處警戒森嚴的殿宇,燕梟寧負手而立,待有片刻,又迴轉身形,眼神望向階下之人,蹙眉道:“你非鎮岐淵、不非山兩殿之弟子,值此非常之時,縱可按門律排程行兵,卻也不能領將帥之職,何況關外未定,你就想先徵東海,此事我不能允!”

而階下男子早知她不會鬆口,胸膛略作起伏後,便已咬緊了牙關道:“為何不允,論資歷論實力,這兩殿弟子能高出我的又有多少,無非是宗門打壓世族,這才不許我等出頭!”

須知昭衍六殿之內,真正掌兵的只有鎮岐淵與不非山兩處,前者世代握在掌門一系手裡,後者如今又落在了擎爭掌下,但無論如何,都從未旁落過世家之手。而燕梟寧作為世族出身,如非早早與燕氏斷了牽連,今日也決計坐不到這首座長老的位置上。

這樣的道理,在王酆身死,嫦烏王氏敗落以來,燕仇行便更能身體力行地體會到,大山崩倒的前序是何等令人惶恐難安。

誰人能阻?

無人能阻!

他自認資質不在那池藏鋒之下,緣何要處處屈居人後,如若世族出身將要絆他腳步,舍了又能怎樣!

燕梟寧一眼望去,又豈能讀不出幼弟心中的不甘,她暗自喟嘆,不禁覺得掌門那雙撥弄風雲的大手,如今又悄無聲息地伸進了宗門之內。偏偏是這般群鯉躍動的池內,出現一座真正的龍門,試問誰又能忍住,不掙脫這舊日枷鎖,塑就那本真的自我呢?

她已向前踏出了一步,跟從者便雲集而至,今日有你,明日就有他,甚麼血脈緣分,天築因果,哪裡比得上這大道之途。

燕梟寧心下一笑,兩道眉毛卻往下壓去,冷了聲音道:“莫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見那池藏鋒將要領兵出關,心裡不是個滋味,非要與他爭上一爭,今日才特地求到我的面前。”

“是又如何!”

遭人點破心思,燕仇行卻也不覺得有何羞愧之處,顧自挺直了身形,言道:“大劫之世,不爭就要落下,修行便是與人爭,與天爭,我說的難道不對?”

“此言倒是不錯。”

燕梟寧正要開口,一道略見低沉的聲音就已從外間傳來,再抬眼一看,燦燦一團劍光霍然闖入,倏爾顯露身形,便可見來人不緊不慢地抖開袖袍,大步向自己邁來。

她未有驚訝,只是垂首輕嘆,搖著頭道:“舍弟誑語,倒是讓你見笑了。”

趙蓴走進殿內,目光微微偏移,便見燕仇行擰眉而立,儼然還有不服。對此她不作打探,只向燕梟寧笑了一笑,抬手道:“敢向擎爭大能回話,最後的一處大裂隙已是補上了,不過發兵關外之前,我有一事需與燕長老商討。”

看她容色認真,燕梟寧便即刻收攏心思,先是點頭應了趙蓴,隨後又看向幼弟,沉聲道:“你那事情便先擱置,待我回了門中大能再言其它,先下去罷。”

燕仇行看了一眼殿中二人,一時倒也無話可講,只能行禮退去,匆匆出了大殿。

臨行之際,他心中微動,卻是很有幾分豔羨,要說自己與那池藏鋒爭了這許多年,實則都還不如趙蓴一星半點。往前數過幾百年去,又哪裡想得到擇徒大會中,有這麼一條蓄勢待發的真龍呢?

命了幼弟退去,燕梟寧舉袖一揮,便將這殿內之地與外界暫時隔了下來。她邀趙蓴入座,自己亦尋了位置坐下,等將對方言語聽清,面上已是一片驚訝,忍不住反問道:“此刻關外妖邪還未平息,你真要領兵先入東海?”

按她先時謀劃,等關內妖邪平定之後,就可據定仙城而守,逐殺關外妖邪,逼退異人入海,故而東海一事,已是放到了將關外疆域收回的後頭了。哪裡想得到,趙蓴如今會提出,由燕梟寧來統御關外諸事,她則遠去東海腹地。

雖說這一打算與幼弟燕仇行可謂不謀而合,但燕梟寧卻不會認為這兩人動的是一個心思。

燕仇行急功近利,自以為大軍徵討關外之時,前去東海將大有可為。而趙蓴作為統御之人,其心顯然不在功績上面。

她淡淡一笑,泰然承應此話,隨後便將緣由道出,言道:“細細想來,這幾年走得太順,也太快了,除卻建立城關之外,依從太元的事情也有不少。城關才立未有多久,渾德便拿了補天之法出來,難道真是恰時而出?我道不然。

“總歸是南地境內還有各方勢力根植,一旦建起了城關,要想後退也就難了。只是東海之上又有所不同,太元提前佈置,率先便取了此地,經營這上百年歲月,說是鐵桶一片也不為過。而他們本就不願異人北上,等從海上生些是非,阻亂這事倒也容易。是以要通海路,就需兵行險著。”

趙蓴所言,這幾年來風雲詭譎都藏在暗處,燕梟寧倒也不是毫無覺察,但是不等關外平定就深入東海,一旦落入險境,那便真是孤立無援了。

她欲拿此勸說趙蓴,對方亦是早有成算,大笑一聲道:“燕長老不必擔心,偌大一個承接南北的東海,難道就沒我趙蓴一個立錐之地?”

燕梟寧聞言一怔,心下念頭轉動,立時就知道趙蓴指的什麼,暗忖道:“若是那方地界肯出手相助,倒也能讓東海亂上一亂。不過,趙蓴一開始便想將異人逐入東海,難不成是早就動了心思?”

又道趙蓴此去東海,手下亦需帶上一干弟子,能否打動於她,就看自己那幼弟本事足不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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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二 霧雲退盡故人逢

三月後,城關大開,諸宗弟子聽奉差遣,已是越過群山,殺入關外之境。

而陸地以外,長空碧海猶未有變,抬眼望去,仍是一片迷霧重重,驚波四起。

又見此瀚海之上,十數個弟子圍聚一齊,瞧著底下波翻浪滾,妖氣森森的景象,便有人擰緊了雙眉,言道:“多少年不曾下過東海,不想此地妖氣竟然濃重若此,按道理講,有太元道派在此統率,便不該如此才對。”

弟子中有贊同此話之人,聞言後默默點頭,卻又有個體態頎長,面容俊秀的青年觀望了一圈,才沉吟片刻,向著先前說話的燕仇行道:“我觀此地妖氣甚重,但卻無海妖蹤跡可察,茫茫一片海域,可說是死氣沉沉,毫無生機,想必是太元之人有意為之了。”

燕仇行回首一望,神情稍緩,語氣更少見地客氣了幾分,揚眉道:“哦,不知關兄對此有何高見?”

也不怪燕仇行作此姿態,而是這一眾弟子當中,真正能與他打上交道的人實屬不多。秦玉珂便不多說了,此次率領眾人的長老正是她頂上恩師,以真陽洞天一貫相承的脾氣,即便她一路上沉默寡言,少與眾人言笑,也會有弟子主動上前攀交,殷勤示好。

畢竟都是十八洞天出身,上數幾代便能找到長輩們的交情,反倒是燕仇行這一世族子弟,落在眾人當中便屬異類了。

好在是有關博衍等人在,憑其師門長輩和陳氏一族之間的關係,再與幾個十八洞天的弟子相較,便叫燕仇行自然而然地向其靠攏了過去,引以為自己人了。

而他這點心思,關博衍一眼就能望穿,心下笑過一回之後,便也不甚在意,漸漸是與對方來往起來。

因而聽了這句疑問,就曉得燕仇行是故意為之,想為自己等人造勢,不願被那幾個十八洞天的弟子所看輕。

他搖頭一笑,見旁邊弟子都已懷帶疑惑眼神看了過來,便說道:“終究是我一番猜測罷了。畢竟異人神通對妖族精怪無用,太元將此地治得妖氣瀰漫,正好能使異人不往東海上來。而除此以外,這些年來用在南地境內的妖兵妖將也不在少數,若不人為開闢上幾個養兵之地,區區東海海妖,又哪裡填得上南地百年之耗?”

此話有其道理,餘下弟子聞之,便都信服點頭,看向關博衍等人的目光當中,逐漸是有了幾分正視。

趙蓴以孤軍深入,身邊只帶了十二名外化期弟子,其中多數為十八洞天門下,論修為實力,本算不上頂尖之流,蓋因本領獨特,為其所需,這才被趙蓴選中。至於燕仇行,此人實力不錯,膽氣也有,昔日她曾承情於燕梟寧,此番將之帶上也並無不可。

而對於關博衍、宮眠玉與戚雲容三人,趙蓴便純粹是如對待弟子玉珂一般的扶持之心了。

她非聖賢,焉能無私。東海一行看似危險重重,但留在關外拼殺,一樣是以命相搏,而東海之事一旦做成,所得功績卻絕非關外可比,自古肥水不流外人田,除了弟子玉珂,也便只有當年的重霄昭衍一脈,還能讓她掛念幾分了。

秦玉珂身為弟子,一樣出自重霄小界,當年若無施相元執意引見,怕也會錯過了這場師徒緣分,故而在她心底,在場眾人能論得上親近的,便也只有同為下界出身的戚雲容等人,是以聽聞此話之後,亦是笑了一笑,點頭道:

“不錯,恩師亦與我講過,太元在東海之上必有妖穴開闢,方才能養出萬眾妖將,守下異人不入東海。”

此舉的真實目的便在於不讓異人渡海北上,說來還有益於北地諸派,所以這些年來各大宗門都心知肚明,卻又心照不宣,拒不點破。

而這十二名弟子皆是不傻,聽下這話後琢磨片刻,面上神情便帶了幾分瞭然。

忽而見弟子當中,原本一言不發的戚雲容變了臉色,側過身來向秦玉珂道:“妖氣愈重,有大妖靠近過來了!”

不過念著此地還有其他人在,有一句話她倒沒有直接言明。

那便是這股極其強烈的氣息之中,更多的還是熟悉之感,而非森然惡意。

戚雲容為半妖弟子,對妖族精怪的察覺要更加敏銳於眾人,是以在她沉聲喝出這話之後,餘下弟子也紛紛感受到了一股強橫無比的妖氣,如同是大浪猛撲而至一般,從遠處橫掃過來!

這樣的大妖絕非外化期修士能夠對付,至少想殺死他們這十二名弟子來說,不必費吹灰之力。

但弟子們睜大雙眼,心胸之中卻無懼意!

只因頭頂之上,雲天盪開,一抹熟悉身影已是顯露出來。

那人瞧中前方,面龐之上只有笑意,語氣當中不無玩笑,言道:“弟子們修為尚淺,可莫要嚇著他們了。”

突然間,四面茫茫海霧便盡都消消散而去,露出一片澄淨青空,暖融日光驟然灑下,照得碧海映金輝,虹光滿滄浪。

兩個年輕女子立於海上,皆是笑眼盈盈,左邊那人與弟子們修為相當,只是身上氣息略有古怪,看著是我族中人不假,但又絕不是道門修士出身,反倒是與妖修像了個七八分。

而右邊那位更不必多說,方才那道橫掃而至的氣息必然就是她所放出,眼下雖是化了人形,卻也糊弄不了眾人她的來歷。

“劍君何故打趣我等?諸位仙門高徒,豈是我一介小妖能夠嚇住的。”

那兩名女子談笑著靠近過來,趙蓴也向著眾位弟子降下身形,拱袖道:“多年不見,青梔前輩亦是修為大進,晚輩倒該恭賀了。”

妖族的修煉大多隨歲月推進,活得越久的大妖,修為道行便越為深厚,如六翅青鳥這等天妖,在體內血脈的加持之下,即便千百年間只顧吃喝酣睡,道行也會逐漸精進。這聽起來似乎頗為令人眼羨,尤其是對壽命不豐,又須刻苦修煉才能不斷上進的道門修士而言。

但事有兩面,天妖綿長的壽數與依靠血脈而來的神通,便註定了後天修煉對他們的作用遠遠不如先天所得,日宮有血池秘地,本質上也旨在提升後輩血脈,而非單純苦修。所以道門修士能夠憑藉天材地寶,各類機緣來做到逆天而為,天妖的前路卻大多在誕生的一刻就被框定下來。

利與弊,只在於各人如何選擇了。

而妖族精怪修行到了青梔這樣的境界,要想再往前面踏上一步,就已不是修煉能夠做到的了,即便是天妖血脈,沒有大好機緣,不經過數百上千年的歲月堆砌,想得到寸許進境都極其艱難。

但自從趙蓴從日宮離開,到今日雙方再見,青梔身上的變化,又怎是一個容光煥發能夠概說得了的!

可見突破通神之後,短短數百年間,這位血脈精純的天妖就又有精進,且還不小了。

“你不知,這還要多虧了你。”青梔抿唇一笑,在此也不多說,幾步便上得前來,邀道,“此地多有不便,且隨我來。”

她說趙蓴不知,趙蓴也的確不知。

當年她續補天路之後,封時竟便以瓊池仙草償給了她,此物珍貴無比,到緊要之時,甚至能救回大能修士的性命。青梔以外化之身服下仙草,不僅是順利重塑了分身,就連突破通神之後也還在受用此物帶來的好處。

此外,她作為六翅青鳥一族的先知先覺之人,早年便預見了帝子之位的歸屬,是以在趙蓴助柳萱奪下帝烏血後,一切預兆就在冥冥之中回到正軌,她也從中受益,所獲匪淺。

說是多虧了趙蓴,其實也並不假。

只是這些東西都不好向外人言道罷了。

日宮偏居一隅,所處地界已靠近界南天海,北面海域又多數為太元所把持,是以瀚海之上,雖然不曾見到此派弟子的蹤跡,但潛藏在暗處的耳目,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捕風捉影,探聽八方。

好在此派入海以來,便有意向日宮三族大加招攬,後者推脫不得,只能派了族人相助,近百年來,竟成就了三族帝子角逐爭先的場面,各自在這東海境內,都佔下了一處自家的領地。

青梔將眾人領去的,自然便是帝子柳萱的所有之地了。

也唯有在此天妖盤踞的地界,才能暫避太元耳目,便於眾人行事。

而在煉化了帝烏血後,柳萱體內的妖魂也較從前更為強盛,現下的她,已可謂是取了兩家之長,既有天妖神通,又能得人身修行之便,趙蓴觀她法力深厚,又十足精純,恐怕過不了多久,就能順水推舟,如願步入通神境界了。

這樣快的速度,即便在道門修士當中,那也是驚人中的驚人,若放到天妖一族內,就更是聞所未聞。

“這樣一來,想必那幾位族老,也不能再說個什麼了。”趙蓴微微點頭,心說上任帝子長纓在柳萱未煉化帝烏血前,倒還能夠說是與之並駕齊驅,如今長纓已死,柳萱又展露出了鋒芒,憑藉長纓之母一人,再是不能動搖於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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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三 真假都為一事啟

此番再見已隔多年,柳萱在族中積威漸重,身上氣度再不同以往,便聽她三言兩語之間,就把東海局勢與在座之人點了個通透,顯然是早就知曉了趙蓴等人的來意,更無須細細分說。

而今日宮之中,九枚帝烏血都已有了歸屬,對應便有九位帝子,齊齊在這東海攪弄風雲,欲要從中角逐出一個頭名。

柳萱身為帝子之一,奈何是在修為上頭遜人一籌,比不得那幾位通神境界的大妖,卻好在六翅青鳥族中只有她一位帝子,傾盡族中支援,倒也不會在九位帝子當中落到末流。

至於她與趙蓴的交好,同為帝子的幾隻天妖就更不曾放在眼裡。便你是大道魁首又能如何,自來帝位更迭,都是上代日宮大帝金口玉言,異族之輩哪能左右。

反倒是柳萱青睞人族,落到旁人眼裡才是異端。

道完這些,柳萱微微一頓,卻有些擔憂浮上心口,輕聲道:“我知你心中自有成算,所以不曾攔你過來,只如今東海之上,無處不有太元之人往來行走,便連大能修士都有幾位,你這樣入海,恐怕也躲不過那幾位的眼睛。”

要像現在這般,暫居在天妖之地倒還好些,有各族族老為帝子殫精竭慮,更不惜親自前來施以庇護,太元道派便是知曉趙蓴在此,也不敢伸手過長,到此外族之地來動手。

然而此事流傳出去,將起歹心之人恐怕比比皆是,除非趙蓴一直留在此地不動,不然總能被他們尋到機會。

何況日宮三族,也不都是一條心。

這便是柳萱的擔心之處了。

對此,趙蓴只淡淡一笑,倒讓人覺得她胸有成竹,緊跟著也平靜下來,聽她從容言道:“躲是自然躲不過的,大能修士手眼通天,只怕我等剛入海來,太元那邊就已通傳上下了。

“不過我等入海也不需要掩人耳目,值此關外戰事愈演愈烈的時刻,我卻率領弟子深入此地,有何用意一眼就能明瞭,倒不必與他太元刻意虛與委蛇。”

況她今日穩坐高臺,有柳萱等人在,東海之上也不算孤立無援,行事若再鬼祟遮掩,有些東西便反而束手束腳,不好施展開來了。

柳萱最是懂她,曉得此話當中還有未盡之意,見此也不刨根問底,話頭一轉便扯到別處,等時辰一到,再替底下弟子安排了住處,自己抽身離去,轉至臥房,等不到兩炷香的功夫,青梔與趙蓴的身影便就先後到了其中。

後者微微頷首,又續著先前話語,認真地問了兩人,言道:“我觀太元之意,恐怕不在東海妖族上頭,就不知兩位久居此地,有無發現什麼端倪?”

青梔心道一聲果然如此,但想到太元道派在這海上的一番佈置,憑她心細如髮,一時竟也沒能察覺出什麼不對,只是皺著眉說:“我族入海以來,幾番明爭暗鬥皆從內部而起,倒不難看出是太元藉著諸帝子之爭,要有意分化了我等。但要說其他地方,卻委實難說有什麼古怪之處。”

柳萱接著這話,又道:“如今東海之上,諸國不復,妖王妖將盡數伏誅,肯受降者,多數遣至南地行兵出力,不肯降的,便羈押海下,抽取內丹,供持大陣運轉,總之不會放過一個。”

趙蓴便問:“師姐可知那大陣的由來?”

柳萱略想了一想,答道:“我見有渾德弟子出入其中,只當是此派奉與太元,名喚作三光顯應,立在海上已有數十年光景了,成陣時彷彿一處天地屏障,又可化出各類氣息景象,這海上妖氣應當就與此陣相關。

“太元道派把持此陣,多數妖兵妖將也是藉此養出,其間妖氣之重,便連我族那幾位帝子都三番五次前去打探過。他等倒也磊落,直說這是將海下妖氣盡都聚來之故,就是為了能將異人阻在南邊,有此陣在,即便讓他們入了東海,也絕對跨不過這方地界。”

趙蓴聽下這話,細細琢磨之後,卻也不能說是不對。

自打太乙金仙東徵西討,將大量妖族逐至邊域以來,東海地界便被海族眾妖所把持,而這無邊海水之下,究竟藏著多少大妖,又埋了多少前人的屍骨,誰也不能說清道明。

憑此一座大陣,太元要佔東海也有合乎情理的藉口,看來從這上面,短時內是找不到什麼苗頭了。

別過柳萱二人,趙蓴回到居所,掌心向上一翻,卻又是一道赤金符詔,上頭極其簡短,只留了一句話,道:

“聞汝已入東海,可伺機而動,靈驗自顯,萬事小心。”

定仙城一事了結之後,趙蓴便止不住在想,封時竟要引異人北上仙山的真正緣由。

若說是不願天墟關落在太元之手,或許也有此原因。

但狹路相爭,無非是成敗一舉,取誰為祭當真重要?

她想到,太元不願讓異人北上,掌門卻偏偏與之背道而馳,二人盤算重合之處,恰恰是在於一個東海之爭。

要讓異人北上仙山,太元就必須先吐了已經吃進嘴裡的東海,屆時兵至海上,昭衍之人便可名正言順進駐其間,任是百年經營,太元也做不到在諸宗面前行一家之言。

又偏偏是大劫降臨之前,此宗就先人一步奪了東海,說是隻為招降妖族,集聚眾力,卻也有些顯得操之過急了。

趙蓴因此有所懷疑,便假借通路之事前來打探,果然才入海界,一道掌門符詔就發至她手,只是這“伺機而動,靈驗自顯”八字,未免讓人捉摸不透。

“算了。”趙蓴按下符詔,搖頭輕嘆道,“掌門仙人自有考量,憑他運籌帷幄,我在這東海行事也可便利許多。”

這便是天塌下來有旁人頂著的好處了。

暗暗思忖片刻,趙蓴靈機一動,想著太元那三光顯應大陣,心中便又念起一個人名來,遂提筆落字,飛書一封向北傳去,當中無甚特別,即便是被太元截去,也走漏不了什麼風聲。

如此了無波瀾過了一月,眾弟子皆百無聊賴,無所事事,頗有些豪壯之氣無處抒發,趙蓴便各賜了他們一道護身劍氣,令其外出行走,瞧一瞧這東海之上的景象。

此時關外戰事已然掀起,不少異人也察覺到了南地逐殺己類的風向,紛紛有了東渡之念,再欲混入太元弟子行列,冒死求一生機。

而趙蓴當初給予眾人的說法,也是先將異人逼入東海,從而圍殺剿滅,不曾提過要大開北地仙山之門。如今要讓麾下弟子入海誅邪,便也有身先士卒,與岸上修士裡應外合的話語可說。

秦玉珂等人得了號令,自當是摩拳擦掌,爭先恐後入了海去,一連數月未有回返,只在此積攢的功績,就比得上從前那三年五載所得。太元之人對此一看,縱不能說是戒心大減,卻也有所效仿,放了不少弟子出海歷練。

一時間,海上行走之人數量更甚,要多出幾個陌生臉貌的修士,便也無人感到驚異了。

這一日,趙蓴心中有感,坐在房中忽然抬眼望去,外間便傳來僮僕聲音,並著三道身影入了門來。

當中那人身形偉岸,進門後便舉袖稽首,口中呼了一聲府主。

趙蓴卻是疑惑,俄而又明白過來,嘆道:“過來的竟是沈道友,想必嚴陣師已是……”

她府中門客不多,親友當中又無通曉陣法之人,若要從渾德陣派延請修士過來,一是陣仗太大難以避過太元,二也是怕此派修士不堪信任,有些東西又只有嚴易燊這位周元陣宗的遺徒才知曉。

可惜這些年來她在各地兜轉,除去閉關修行,便少有時間留在洞府之中,更無暇關心底下之人,如今傳來一見,方知嚴易燊壽元已盡,恐已坐化轉生而去了。

卻感嘆身邊之人,能跟上自己的也是少中之少,有時一晃神去,便又是多少別離,而今再提生死,除去一聲嘆息,竟不能動搖半點心神。

沈烈也是搖頭嘆息著,領著左右二人向趙蓴行禮,道:“嚴道友臨去之際,只道膝下兩名弟子,已盡數得了先師真傳,這些年來,府中陣法運轉全賴二人照看,我見府主有事相詢,便自作主張帶了兩人過來。”

趙蓴記得,嚴易燊這兩名徒兒資質甚佳,當年柳萱一見,便讚揚說其天資不下大派弟子,而今一眼望去,竟然都已結下真嬰,便可見嚴易燊眼光獨到,這些年恐也花了大力氣下手栽培。

而這兩人雖已成嬰,到趙蓴面前卻也不敢造次,先後報了自家姓名,才默不作聲站去一旁,聽待趙蓴發問。

“爾等作為嚴陣師的親傳弟子,想必也已熟讀過他手中的陣書了,便要問你二人,可曾聽聞過以三光顯應為名的陣法,或是與之相關,也儘可說來。”

二人中歲數稍小的師妹朱萸,待想了一想之後,又看了一看師兄常萬裡,便大著膽子答道:“回府主,三光顯應陣倒不曾聽過,不過陣書當中,有三光靈照、三光化元與三光升玄這三種大陣,只是從不單用,都是環環相扣,共成一陣。”

她頓住片刻,目珠微微一轉,心思倒十分靈巧,補上了句:“府主怎的突然說起此陣了,這陣法很不一般,乃是當年周元陣宗的護山大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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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四 舊事反覆不甘休

竟是護山大陣?

趙蓴暗暗一驚,心說這等大陣放在宗門之內,一向都是少數人才可探知的絕密,比若是昭衍仙宗的護山大陣,而今便只有六大殿的洞虛執掌能稍作了解,其餘長老弟子,一概都是不大清楚的。

至於這周元陣宗,按當初嚴易燊的說法可以曉得,此派深悉陣理,猶在今日的渾德之上,換言之,便也是一處堪比正道十宗的厲害宗門,那陣書內的陣法能被此等大派用以護持山門,威力可見一斑!

而朱萸所說的三種大陣,在名稱上雖不能與太元在海上設布的陣法完全一致,但趙蓴以為,兩者之間的關聯,只怕不能說是沒有。

當年周元陣宗一朝傾覆,事情必然是與同時期的幾樁勢力有關,可惜明面上流傳的事蹟都早已被人為抹除,她也只能從這細枝末節之處,一點點地窺探從前舊事。

畢竟這玄無陣書的殘篇能在機緣巧合之下入得她手,便也能憑藉各種因緣際會,叫旁人也來分一杯羹。

如若太元道派也插手進了當年周元陣宗的覆滅之中,那奪得這一護山大陣,也就不足為奇了。

她沉下心來思索片刻,便又向朱萸二人問道:“若是此陣重新現世,你二人可有何破解之道?”

話音方落,站在趙蓴面前的三人就齊齊吸了口氣。

沈烈投在羲和山府已有多年,作為府中為數不多的客卿,諸多事情也無須繞過他講,是以這些年來他已從嚴易燊口中瞭解到不少隱情,只未想到今日會突然牽涉其中,還是一樁聽上去便不大簡單的事情。

而朱萸二人年歲尚淺,正當是喜怒形於色的閱歷,聞見此話只覺驚訝萬分,隨後才擺出為難之色,言道:“晚輩無能,如今還未摸清其中門道,只曉得這等陣法,絕非是尋常之物能夠布成,想來就算找到陣眼,也很難有破壞之法。”

趙蓴本不常召見底下之人,今日卻不遠萬裡將他們從北地喚來,可見是遇到了十分要緊的事情,不然也不會如此大費周章。

想到這裡,朱萸脊背一抖,卻是暗自揪起心腸,生怕趙蓴將對二人失望,自此棄之不用。

好在面前之人只是搖了搖頭,嘆了聲:“這倒也是。”

堪比於正道十宗的護山大陣,即便是嚴易燊親自前來都難說破除二字,又何況是修道不過幾百年的朱萸與常萬裡。

想當年周元陣宗設布一元冥水大陣,可是一口氣就用了十六件玄物,就算這三光顯應陣遠不能與之相比,用以佈陣之物還達不到玄物的層次,恐怕也不是區區通神修士就能夠撼動的存在。

若換洞虛大能來……

趙蓴搖頭一笑,先不說東海境內俱是太元耳目,她一個通神修士還不能算是如何,但要是有大能修士親至,太元那邊就當格外警覺了。何況周元陣宗還是不輸渾德的大宗,以此護山大陣設於海上,只怕洞虛大能來了也未必有用!

眼下強行闖入更與送死無異,但若棄之不管……

那她東海一行也就毫無意義了。

見趙蓴臉色逐漸凝重,朱萸與師兄常萬裡對視一眼,便不由得咬緊了牙關,只恨自己不能與府主分憂,又可惜有這樣能夠立下功勞的大好機會,他們竟不能將之把握!

朱萸想了又想,突然間一個激靈,連忙道:“稟府主,晚輩還有一個法子!”

此話一出,師兄常萬裡卻不覺擰了眉頭,就怕自己這師妹信口開河,想出什麼歪主意來,最後事情不成,反而惹得府主怪罪。

趙蓴聽了這話,倒也立刻抬眼過來,點了點頭,道:“但說無妨。”

朱萸抿唇一笑,就在這短時之內,心中竟已打好腹稿,眼下可徐徐說來,言道:“憑我與師兄的幾分力氣,想破那三光顯應陣的確不大可能。但陣書當中有言,昔年陣宗布法自有其理,只要習會陣理,即便尋常弟子也可以效仿大陣,仿製出種種與之相似的小陣。”

就當常萬裡還在思索之際,趙蓴已是洞悉了朱萸心底的盤算,故而兩眼一眯,頷首道:“你是想效仿三光顯應陣,製得陣理相同之陣。”

“正是如此,”朱萸應聲答道,“我與師兄二人有陣書在手,若是能仿照為之,即便所得陣法的威力會大大折扣,但只要陣理相同,就能借此推演出此種大陣陣眼的大致方位!”

她又道:“只是到那時候,要如何尋到埋在陣眼中的陣物,就必須另想辦法了。”

到這時,常萬裡也是察覺出了此法的弊端,因而皺起雙眉,道:“雖是這般,以我二人能夠推演出來的大致方位,與陣眼實際所在,至少也要差個千餘裡。假若那陣物再埋得隱秘些,恐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個上百年了。”

常萬裡所說,朱萸又何嘗不清楚,只可惜她二人修為有限,即便傾盡全力,所能做的也只有話中這些。

然而,卻也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趙蓴的心思,她眉頭一揚,看向朱萸的眼神之中,已然是有了幾分鼓動,便言道:“東海之地廣闊無邊,你二人要是能將陣眼所在限制千里之內,我或許還有辦法,能找出那陣物的埋藏之地!”

她想,若要論堪輿風水,尋隱探秘,便再不會有東西更甚過她手中之物了。

朱萸與常萬裡得了吩咐,一個欣喜萬分,一個卻憂心忡忡,待與趙蓴告退,便一同埋首在陣書之內,指望早日勘破其中陣理。

自這兩人去後,趙蓴便反而清閒下來,她一面拿出符籙,循著存納在其中的精氣探查那十二名弟子的方位,一面也是在監視著弟子們的大體景況,若是有人遇到了危及性命的難事,從她這裡也好出手搭救。

而這些弟子俱是精銳,只若修行有成,來日也堪作宗門中堅,帶上他們一齊進入東海,一是城關大開之後,的確可以和岸上之人裡應外合,二卻是為了掩人耳目,好便於自己能夠在這東海境內,暗中施展開手腳。

這幾日她一直在反覆思索,掌門仙人要自己進入東海的原因究竟在於何處。

此地之內有洞虛修士不止一位,憑她一人也不可能與太元道派正面相對,所以今時今日,也正恰如彼時彼刻,掌門以受刑之名派她往邊域,是為了取得七星尺在手。

如今此物又在手中,只怕這真正的隱秘之事,就在東海之內了!

……

茫茫瀚海之上,漂浮可見諸多島嶼,此正是東海諸國原址,自從眾妖伏誅以來,一應道修勢力也早已向太原俯首稱臣。

故在此時,原來叢林山野盡都不復,唯見亭臺樓閣矗立雲霧之間,伴隨有虹彩爛漫,仙鶴頻飛,其間出入之人,無不神清骨秀,儀態萬千,一見便知不同凡俗。

越過簷牙,看閣樓中人憑欄而立,雙目之中神光閃爍,俄而回頭望去,語氣竟有幾分不安,道:“趙蓴那處可有動靜?”

“仙子何必煩憂,”那人卻嗤笑一聲,將雙眉高高抬起,不以為意道,“左不過是同日宮中人勾結上了,要來這東海之上與人奪功,那新晉帝子柳萱也和她有舊,肯出手相助也合情合理。”

年輕女子眉頭微擰,心胸之中將要升起怒意,卻念及二人身份,不得已抿了抿唇,沉聲道:“即便如此,那趙蓴身上總是存在諸多變數,如今她又入了東海,恐怕——”

“她入東海,無非是為了驅趕異人北上。”青年道人轉開目光,遙遙望向海上,那處風平浪靜,落霞滿天,一如百年間的無數個日夜。而就在不遠之處,一片霞光垂天接地,映照無限夕陽,只瞧著這一景象,他便可以定下心來。

“但只要有這三光顯應大陣,就算真仙降臨,不由我派掌門開口,一樣是強闖不能,你儘可以安心了。”

為布此陣,太元諸派幾乎傾盡心力,其中種種,又豈是百年佈置能夠概說。便有此陣橫立天地之間,任你是異人也好,道修也罷,卻不要想從中穿行。

他道,昭衍趙蓴牽起三道城關,固是有其本事不錯,但那也是太元早已留了後手,等大量異人入了東海,事情可就不由她趙蓴來安排了。

而眼前之人……

不過欺師滅祖之輩,若非恩師留之有用,他早就一掌打殺!

收斂起心中輕蔑,青年道人緩下神色,向那女子言道:“你且準備著,半年之後,掌門仙人將再開一次鼎,這一回功成,便可放你脫身。”

這話叫年輕女子聽了一喜,直至送走那道人才垂下眼睫,臉容之中透出幾分寒意。

心中想到:“這太元掌門手段陰狠,如今說是放我脫身,恐怕就是已找到了將我除去的辦法,我當早做打算!”

思忖著,門邊已是晃出一道身影,輕聲囁嚅道:“逢煙長老……”

王逢煙轉頭望去,一雙翦水秋瞳笑意幽深,喚著那人進來,道:“月薰且來,我有一事正要你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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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五 百年計迷影重重

且說那青年道人從王逢煙那處離開之後,腳下步履一轉,便來到一處鄰水洞府之前,隨後駐足而立,飛快將一道法訣念過,這才接著抬步向裡間走。

如此行過小半時辰,四周燭火逐漸通明,一尊高大身影盤坐其間,一手按於膝頭,另手平放腹前,等見了來人行禮,方不緊不慢地掀起眼皮,語氣低沉道:“你已見了王逢煙,可知她近來有何異狀?”

青年道人跪伏在地,不假思索道:“這一年裡,此人多半時間都在樓中清修,偶有召見族中小輩,也是以指點修行為要,並不見什麼奇怪之處。”

隨後頓了一頓,好似想到什麼,臉色略有些發白,不覺放緩了聲氣道:“只是這幾日間,聽聞那昭衍趙蓴已入了海,便時常說起那人,彷彿是有些擔心。”

“趙蓴來東海了?”

高大修士微微垂目,面露沉思之色,口中亦是問道:“此事你怎未早早稟來?”

其話語之中雖無責問意味,青年道人卻有了幾分慌張,待遲疑片刻才言道:“師尊贖罪,弟子是想著那趙蓴不過通神修為,現下又到了海上,面對我太元長老弟子甚眾,定然是不敢起什麼歹念的。何況我等如今還有三光顯應大陣……”

一席話語說來,高大修士已是將他心思看得透徹,腹中雖想罵他短視,但轉念想來,本派這三光顯應大陣確已謀劃多年,不少長老弟子都見識過此陣威力,縱是強大若他,也不敢說自己能夠闖過此關,眼前青年會對趙蓴生出輕慢,那也就情有可原了。

只是王逢煙的擔憂也並非沒有緣由,趙蓴身上變數太大,此前幾番動作,都是讓他太元之人吃了悶虧,如若可以,能在海上將其除去自然最好。

但其身後還有亥清,此次進入東海亦不可能毫不設防。

況且與眼前之事比起來,除掉一個大道魁首,甚至都不能說是緊要。

高大修士默然合上雙目,衝那青年揚了揚手,後者才如蒙大赦地告退行出。

待片刻之後,他又伸手探入衣袖,指腹觸及到一層溫潤玉石,拿出一看,原來是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人形玉像,自發髻到衣襬皆纖毫畢現,只是面龐之處一片光滑,竟然不曾刻出五官臉容。

而熟知太元功法典籍之人,卻是立刻知曉這尊玉像的真正用途,那便是請動仙人蒞臨施法,甚至憑藉此物暫時獲其偉力,視同本尊親臨。

高大修士,即那原本應該出現在眾劍城的左翃參,如今卻安坐在這東海之上,眉眼間少許凝重,額外又夾雜起幾分慍怒,暗罵道:“到底是小看了那王逢煙的膽量,主意竟打到了生死功行簿上,也不知是王酆那老狐狸留的後手,還是她自己早就有的念頭。”

現下大陣之事已成十之八九,汲取功德也到了最後關頭,偏到這時候,海上來了個趙蓴,當真叫人煩不勝煩了。

東海諸域,秦玉珂等人一被趙蓴放出,便就大著膽子在這海上放開手腳施展起來。

起初時,此地沉寂一片,眾多海中精怪都已遭太元捉拿而去,偶爾有誤入此間的界外妖邪,也大多不是什麼厲害之輩。等再過了一月,漸是有異人逃至海上,在知曉道門修士已有了辨識之法後,竟也曉得避著人走,或是往海下深處潛去。

只是這辨識之法也不容易,須得要通神修士才能施展,乃是透過道圖映照,方可看出異人的由來變化。畢竟這異人偷天竊運,盜的是一時之物,只要看不見其過去未來之變,就多半是異人奪舍了。

是以有所懷疑之後,要想真正證實了身份,還得捉去通神修士眼皮子底下一照。

但如此一來,真假皆出一人之口,到底也無法服眾,所以那道門當中,又額外設立了澄明司,判定異人時,便至少有三宗長老發話,這才能最終敲定。

此舉雖然冗繁,卻能免了各般恩怨牽扯與宗門爭鬥產生的誣狀,亦是不得已為之了。

“故而殺死異人不難,難的是如何活捉他等,送到澄明司堂下受審。”

關博衍苦笑著搖頭,這幾月裡穿行海域,不像陸上能夠隨時歇腳調息,又要時時提防著遭了異人暗手,再是鐵打之人,也難免表露出些許疲態。

宮眠玉深以為然,一邊緩下呼吸調整體內真元,一邊輕聲嘆說道:“好在我等是隨趙長老出來,便把這些異人送到她面前去,斷定了真偽就可直接斬殺,也是省去了不少功夫。”

法為人立,自然也有其照管不到的地方,昭衍乃至諸派之中,趙蓴說一不二,由她指認誰為異人,想來也無人可以阻攔。而在東海之上,即便通神修士也不能將耳目遍佈,若為私仇怨憤殺人,再冠以異人名義,誰又能夠論定功過呢?

故不到通神境界,行走在海上還需萬事小心謹慎才行。

戚雲容默然不語,只是沉著臉色點頭,忽見身邊之人轉過身去,縱目向遠方一望,便也跟隨著抬眼,看見灰濛濛的海霧之中,隱約有修士鬥法的動靜,其中一人怕已落了下風,眼下正急匆匆地朝著她們奔來!

“誰在那裡!”

秦玉珂大喝一聲,身後劍氣頓時衝起,千百道淋漓劍光疾馳向前,轟鳴若急雷降去,頃刻間便將附近雲天隔下,陣仗頗是不小!

若是等閒修士,往往見此景象之後就會停駐不前,但那霧中來人顯然不是凡俗之輩,眼見有劍氣阻攔,竟也敢揮袖拍出一道玄光,直至其撞在劍氣上面,倏然便被化解而去,這才小聲驚疑,不得不停下身形,高聲言話道:“何方道友在此攔路?我等太元門下,正為追趕異人而來,若是友宗高徒,還望出手相助,與我等一齊捉下這妖人才是!”

原來是太元弟子!

秦玉珂定了定心神,往霧中警戒地打量了一眼,才看清這是三個身披鶴氅,頭戴紫陽巾年輕男子,其身上氣息有所相近,堪說是中正純和,有大派弟子之相,便知所言不假,的確是太元中人。

至於那名被三人追趕著的女子,秦玉珂不識她臉容,等將其氣息稍稍一探,卻發覺此人功法熟悉,儼然出自昭衍門下!

便道:“此人分明是我昭衍弟子,縱是有所懷疑,也須由門中長老裁斷,豈有不問清楚便喊打喊殺的道理,還不住手!”

她可是看清楚了,這三人嘴上說著捉拿,實際上一招一式,都是衝著殺死那女子而去,是以方才那一番言辭,也不見得有多少真話。

念此,秦玉珂即刻出手,先將那三名太元弟子給逼退了回去,不想中間男子不怒反笑,語氣竟帶了些譏嘲,回嗆道:“昭衍弟子?道友此言差矣,你若知道她姓甚名誰,恐怕就說不出這話來了!”

就在秦玉珂報上家門時,女子臉色便已唰地慘白下來,一對眼珠轉動不停,驚惶之色顯而易見!

此時秦玉珂已能瞧見她全貌,關博衍等人便也亦然,前者不識其人就罷,後者可是實打實見過對方真容的,眼下倏地一驚,不禁抬高了聲氣,訝道:“王師妹,竟然是你,你還活著,這如何可能?”

遂又動了動嘴唇,快速將王月薰身份告知了秦玉珂,言語之中,不外乎是驚訝於對方竟從當年之事下保全了性命。

關博衍壓低雙眉,眼神中望不見情緒,只是說道:“雖說是逃過了一劫,可嫦烏王氏反叛是真,我輩弟子若在外遇上,按律是要清理門戶。”

但秦玉珂卻察覺出來,他並未真的起了殺心,於是道:“我入門晚,當年之事不曾參與太多,這王月薰既然是叛徒餘孽,太元中人又口稱她被異人奪舍,那便該生擒下來,讓恩師親自過目才好。”

想必關博衍與她,都是覺得此事不如表面這麼簡單了。

果然,在她道完此話之後,關博衍的眉間才緩緩松下,點頭道:“那便請秦道友出手,將這幾個太元弟子攔下了。”

說罷俯身一按,低處水流便盤旋捲起,形若臥龍沖天,震開重重白浪,一時間,漫天水汽隨風呼嘯,叫王月薰驟然感到身軀一重,頭頂亦好似有了一股力氣,要把自己狠狠往水裡按去!

那三名太元弟子一見此景,心中頓時焦急起來,他幾人得了上頭命令,此回是非要殺死王月薰不可,哪知道會在這裡遇上昭衍之人,看這架勢,好像還是想將這王月薰給活捉過去,這哪裡能行!

又恨此人身上寶物太多,若非如此,他幾個早就已經將她殺了,怎可能留到今日。

見三人出手欲攔,秦玉珂徑直便迎了上去,手中飛劍一抖,一片迷離劍影就織羅而出,竟是以一敵三,率先拖下對方。

便在這時,那水中臥龍也要將王月薰給咬住,卻怎料她身形一閃,竟順勢扎入海里,宛如一條靈動至極的銀魚,須臾消失不見!

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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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六 鼎中藏雙雙入海

關博衍見勢便欲入水,誰知放出神識之後,竟然連王月薰半分蹤跡也沒尋見。他大感意外,心說自己道法如此,對方若入了水去,一時半會也做不到徹底銷聲匿跡,又何況是這短時功夫。

可見那王月薰的身上,必然是有什麼上乘法器,才好叫她趁著秦玉珂將太元弟子拖住之際,自水中逃之夭夭!

她動作極快,入水的那一剎那,縱是以秦玉珂的眼力,也只瞧見一道玄光掠過,遑論那三名太元弟子。

眼看著王月薰趁亂脫身,那三人臉上更是一片懊惱,當中一個性子急的,連忙調轉身形,不由分說便往水裡去。

“且慢!”中間男子忙是將他攔住,示以眼色道,“這水下地勢複雜,你我去不得。”

那人先時不懂,隨後才有所領會,待不動聲色地將秦玉珂等人給打量了一番,嘴上卻擔憂道:“可若不追,回去之後長老怪罪,這如何是好?”

“這你就不知了。”

說話的男子目珠一轉,暗自斟酌著眼前幾名昭衍弟子的身份,心道這段時日能行走在東海之上的修士,大有可能就是那昭衍趙蓴帶來的弟子,如若能在此殺之,取其頭顱交予門中長老,何愁不能將功贖過!

須臾間,一股沉沉殺意瀰漫而出,秦玉珂冷哼一聲,豈會瞧不出這三名太元弟子打的是什麼算盤,便見她雙肩一抖,又是百餘道劍氣衝飛而起,絲毫不曾畏懼眼前之人!

且不說太元那邊只得三人,她的身後還有關博衍等人相助,就是隻有她一個人在,以一敵三亦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只是那王月薰的事情,還得待回去之後,稟報給恩師知曉。

東海之上,兩宗弟子正要大打出手,反倒是那挑起爭鬥的本尊,已然逃遁入了海里,化作一道不可捉摸的玄光,向著那幽幽海下越行越深。

究竟行了多久,便是王月薰自己都說不清楚。渾渾噩噩間,好似有鐘鼓笙簫之聲響起,隨後又是或低沉或高亢的交談聲音,嘈嘈切切一片雜亂,叫人腦袋裡一陣鼓脹悶痛。

忽地,哐啷一聲響過,那道潛入海下的玄光猛地將一道人影吐出,王月薰半眯著眼睛站起,待清醒了些,又趕緊伸手將玄光拿到懷裡。

這一看,才知道玄光當中是一尊巴掌大小的鼎爐,青銅顏色,制式古樸,一眼望去,實在是瞧不出有什麼獨到之處。

但就是這樣一件法器,卻被王逢煙說是救命之物,要她帶著進入海下,去到其口中的某處舊址。

因其語氣甚重,王月薰便也不敢多問,拿了東西就往外動身,不曾想太元之人來得更快,若非是王逢煙還予了她一枚挪移符籙,只怕連此宗駐地她都走不出去!

壓下心底那一陣後怕,王月薰收起鼎爐,再從袖中摸出一枚樣式古怪的符籙,上頭無甚靈光,只待捏碎之後,才緩緩冒起一點金輝,朝著黯淡無光的海下指出方向來。

“舊址……舊址……我定要早些趕去,保住逢煙長老的性命。”

……

海上再遇王月薰一事,眼下還不曾傳入趙蓴耳內,她這兩日並無閒暇探查弟子音訊,實是因柳萱手下的這處海域,為著她進入東海一事,竟橫生許多是非出來。

先前說到,這日宮九名帝子為了能夠繼承大位,眼下是明爭暗鬥,各般手段層出不窮。

柳萱作為後起之秀,本不被前頭幾位帝子放在眼裡,只是等趙蓴到來之後,海上卻莫名有了一番說法,講是六翅青鳥一族為奪大位,眼下已同昭衍勾結到了一處,只等岸上的異人和妖邪都入了海,兩邊裡應外合,便能獨佔一樁天大的功勞,自眾位帝子當中脫穎而出。

此話本有諸多漏洞,奈何妖族性烈,又有帝位當前,柳萱以人族之身吞服帝烏血,族老中不願認同的也不在少數,再合著這番說法一起,短短數月之內,已有許多天妖過來打探,卻是不願讓趙蓴繼續留在此處。

對此,柳萱自是一口回絕,不容置喙道:“如今我已是帝子之尊,許多事情再無阿蓴替我出面的道理,我這幾位族姐族兄明面上是為了你來,暗地裡,也不知道受了太元多少慫恿,便更不能讓你去冒險了。”

“如此,就先仰賴師姐庇護於我了。”趙蓴笑了一笑,端起袖來做了個稽首。

“怎的還貧嘴起來!”

柳萱佯怒嗔道,卻見趙蓴擺正了神色,認真道:“這話可不是在與師姐玩笑。前日裡,嚴道友那兩名徒兒已仿照出了一處小陣,只待確定了方位,我便可以動身去找陣眼了。

“為了避人耳目,我離去之前會將玉珂召回,要她持我劍氣坐鎮此地……只是我本人並不在此,所以這諸多事情,還需要師姐與青梔前輩幫上一幫。”

柳萱一驚,旋即又皺緊了眉頭,邊嘆邊說道:“你既下定決心,我怎會不幫你。只是太元縱橫東海有逾百年,傾盡心力成此大陣,想那陣眼之地,也必有重重守衛看護,絕不是輕易就能進去的。你萬事小心,切要以自身性命為先。”

語罷,自懷中取出一支青翠翎羽,言道:“此物你且拿去,如若遇上難事,就請商陰族老來助,我已同她說了,不管如何,定要保住你的性命。”

趙蓴接過翎羽,一時只是默然,心頭卻清楚自己不會有動用此物的可能。

商陰身為日宮族老,實力在洞虛修士當中或許不容小覷,但太元作為仙門之一,門中洞虛又何止一人,那三光顯應之陣與當年周元陣宗的護山大陣相類,真若放出十足威力,只怕連源至期都能阻下,洞虛修士去了,難說不是自投羅網。

且商陰族老身份特殊,一旦被太元道派尋到由頭,柳萱與青梔那才叫自身難保!

她退回房中,一手拿起存納了弟子精氣的符籙,見其中好幾道的氣息都大放異彩,可見是正與旁人鬥法,便又放下此物,屈指向外彈了一道劍氣,裹著召回弟子的飛書,無聲無息朝著遠處去了。

眼下精氣當中,並無誰有微弱之相,想必玉珂她們面對的也不是什麼強敵,再過幾日就能迴轉。

趙蓴耐心等了兩日,朱萸和常萬裡那處終於出了結果,弟子玉珂等人也有了返轉跡象,只是等她回到近前,臉色卻顯得凝重,令趙蓴見了有些訝異,不禁問道:“此回出海,可是遇了難事?”

秦玉珂搖了搖頭,身上血氣尚未散盡,顯然是對人下過殺手,眼下面對恩師詢問,倒也答得乾脆,道:“不算難事,只是怪事。弟子與雲容幾人出海,竟遇到太元弟子追殺我派修士,也是問後才知,那被追殺的女子,居然就是當年嫦烏王氏的餘孽,名喚做王月薰。

“弟子本想將她捉拿回來,聽候師尊處置,卻不慎被她逃掉,都是弟子的不是。”

至於那幾個追殺王月薰的太元弟子,秦玉珂雖不曾更多地提及,但從這番話語來看,恐怕也不會好過於王月薰了。

趙蓴看得清楚,自己這弟子實力強勁,同階當中能做她敵手的人少之又少,況她也不是什麼莽撞疏忽之輩,王月薰能從她幾人手下逃走,定然是另有奇遇在身,怪不到旁人頭上。

是以寬容言道:“她與嫦烏王氏的長老王逢煙,當年能從宗門眾多長老弟子的手裡活命,就絕不可能會是什麼簡單人物,這事不能怪你。就是為師我,也不能想到王月薰會現身此地啊。”

“不過,”趙蓴話鋒一轉,一雙眼目已是斂了下來,“王月薰既出現在了東海,想必那王逢煙也不會離得太遠。她二人當初逃出宗門,如沒有一處棲身之地,這些年也很難活得下來。現在一看,多半就是太元庇護了她們。

“索性這次動身,我再好好探上一探。”

秦玉珂聽待這話,心中頓時有數,知道陣眼方位一事已得了大致結果,不然恩師也不會這樣講了。

只是到眼下關頭將她召回,想必是要委以重任,自己可千萬不能鬆懈了心神!

果然,趙蓴說完此話,便叫弟子玉珂上前,細細與她交待了一番,並分出三道劍氣,叮囑道:“為避太元耳目,我與你一明一暗,明面上的事情就交給玉珂你了。屆時太元那邊不會毫無察覺,怕要三番五次派人來探,你亦無需出面,只到必要時刻,使我劍氣將他等震懾一番。若遇到什麼不好決斷的事情,問你柳前輩就好,她們自會襄助於你的。”

秦玉珂接下劍氣,深感自己責任重大,面上一片端凝之色。

又過三日,趙蓴聲息果然在不知不覺間消失而去,她便代師坐鎮其中,緩緩放了氣息出來,恍然看去,倒也天衣無縫。

瞞過旁人或許容易,但要瞞過大能修士,不施展些特別手段,委實還是難以做到。

感嘆著這一難處,趙蓴按朱萸給出的大致方位,卻是與那王月薰不謀而合,都選擇了藏身在一鼎爐之內,悄無聲息到了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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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七 又相逢奇物成雙

海下昏暗無光,趙蓴行了數日,方才靠近了朱萸二人指出的那處方位。

說是大致位置,可遙隔千里,又在這重重海水之下,縱是憑藉趙蓴眼力,此刻也不能察覺出任何有關陣眼的異樣。

她落下身形,一手將天地爐收納入懷,隨後放出神識,草草將周遭情況看了一通,待確認無人在旁之後,才掐起一道法訣,從衣袖當中引出一物。

那物下得一截持握短柄,上頭橫銜一根小臂長短的銅針,通體顏色青綠,微微泛著寒光。雖說鏽跡不多,瞧上去卻份外古樸,若非趙蓴早就知曉此物神通,眼下也不能說出,這件玄物和那尋常堪輿所用的地靈尺,究竟有著什麼區別。

她略一抬眼,伸手將七星尺的短柄握住,而對於此物能否將陣眼找出,其實也不能說是把握十足。

只是談及那三光顯應大陣時,她立刻便想到了手中的七星尺,同樣是出自周元陣宗的陣術,如若連一脈相承的七星尺都破解不得,那趙蓴倒真要說上一句束手無策了。

想當日,封時竟命了袁徊月,又將這七星尺交到趙蓴手上,說她往後必有契機會用到此物,恐怕就該應在此處。

趙蓴神色平靜地伸出手來,並起兩指往那銅針上面一轉,此物便立刻受力轉動,即使在海水當中,速度也並不減少半分。

待迅速轉過了幾圈,銅針就開始左右搖擺,逐漸有緩停趨勢。

忽然,落在趙蓴手中的短柄猛地一顫,彷彿要脫手而去了般,發出一道沉悶的嗡鳴!

而那上頭的銅針亦搖擺得更為厲害,直至過了盞茶時辰才漸漸停歇。

到這時,整副七星尺終於靜了下來,受銅針所指那處方位,此刻雖還不能看出有什麼特別,趙蓴卻隱隱約約有所感應,應該就是那方向不錯。

可見這七星尺果真是一件玄物,掌門當日將此物交予她手,其目的也與今日所行對上了。

千里之遙只是籠統估計,趙蓴掐指算來,她按著七星尺所指的方位行走,應該是過了五六百里,四周的海水就開始有所變化了。

不過這變化極其輕微,幾乎已到了神識都難以覺察的地步,趙蓴是有七星尺探路,同時又早早就起了戒備之心,一直在小心觀察周遭的異樣,這才能夠看出幾分端倪。

“與更外界相比,這裡的水流變慢了,靈機也更加順暢。”

趙蓴深呼一口氣,渾身氣息亦收斂得更加順暢,隨後繼續往前行進,將要到百里距離左右時,卻見她猛地駐步,擰眉暗道:“此地有人來過,且就在不久之前!”

這難免叫她心頭響起警鈴,翻手便將七星尺收入袖中,再細細掃過近處水流,從中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並不屬於自己的真元。

“越是靠近陣眼,水流就越是緩慢,有人從中經行卻未收斂氣息,這零星一點真元,便就留在了海水之中。”

趙蓴屈指一彈,那點真元便很快消弭而去,只在這一剎那間,她忽然挑起雙眉,洞悉出了那人身份。

究其原因,還是這真元出自昭衍門下,只要是同門弟子,便沒有道理認不出來。

而各宗弟子行走在外,彼此之間辨識身份,卻再沒有比放出真元,以道法功行相認更好的辦法。趙蓴面前的這絲真元氣息,就應是出自昭衍七書六經當中《元真素靈隱書》,她從前也和修習此法的弟子交過手,遇上了自然能夠認出。

至於具體是誰,趙蓴卻不會覺得對方是誤打誤撞來了此地。

被自己帶來東海的十二名弟子早已得了吩咐,若是發現有異常之處,便不可能不到她面前來回稟。而其餘弟子要從南地入海,上頭還有眾位長老排兵佈陣,結伴同行陣仗太大,恐怕還未闖到這裡,就已被太元早早察覺,設法阻攔了。

反倒只有弟子玉珂所提及的王氏餘孽,當年逃過一劫的王月薰,才有可能是受到了什麼指點,到了這格外隱秘的地界。

“我本猜測她二人逃脫之後,就轉投在了太元門中,而王月薰如今又在受太元弟子追殺,難不成是得知了什麼不能與外人相道的隱情?”

趙蓴眯起眼來,心中愈發好奇,腳下往前一踏,更覺察出前方殘留下來的真元氣息,比她周圍還要濃重許多,可見是有人在這裡動作了一番,不知是為了什麼。

她飛身向前,等撞見一層無形阻礙,步履才猛地停下,心說果然如此。

作為陣眼要地,又怎麼可能毫不設防,王月薰在此留下的真元委實不少,想必就是撞到了這層障壁,並出手試探了幾回,看能否將之打破。

“怪了,她若知道這是陣眼,就該曉得尋常手段破壞不了。”

趙蓴抬起手掌往障壁上按去,一時之間,貼在掌腹的卻只有一層水意,倒是柔軟至極。

可待她用了力氣,就立刻有一股極其強勁的斥力從水中往外推開,這力道之強,竟然連通神修士也穩不住身形!

而王月薰的氣息,也正是斷在了這裡。

趙蓴放下手掌,再度向旁邊一探,奇怪於此人氣息只集中在了此處,隨後就消失不見。對此,若說王月薰是試探不成,已折返了回去,則來路之中的氣息又明顯淺於此地,所以更有可能的是,她是當真找到了進入陣眼的辦法,如今已到了裡頭去。

“這樣看來,即便她不知此地就是陣眼,也絕對是為此而來!”

趙蓴把法訣一掐,便再次祭出七星尺在手,此回用右手將之握持住了,左手向前一揮,那橫在前頭攔路的障壁就由內到外透出一層漣漪。

感覺到裡外靈機逐漸有相互溝通的徵兆,趙蓴心中一喜,不由暗道:“好在是有用,不然還要為此費去許多腦筋。”

遂又收起玄物,抬腳往裡頭一跨,霎時間,千萬光影迷離變換,先時困著己身的水流竟都被擱在了外頭,障壁之中,又是一片完全獨立的方外之地了!

趙蓴站於原處,縱是早已有了戒備,此刻出現在眼前的景象,卻仍是讓她深感驚詫。

遠處青山萬重,遼遠無垠,山頭之間鱗次櫛比,滿布宮闕樓宇,又可見雪白雲浪圍擁而至,宛若仙宮神府。山下河流密佈,相互交錯,潺潺流水奔流不息,只憑肉眼追索,卻根本瞧不見來處與盡頭,唯有大片的平原沃野,並著高聳連綿的外牆,能彰顯幾分舊時的繁榮景象。

一剎那間,趙蓴便福至心靈,知曉這在朱萸口中稱為“陣眼”的地方,究竟是個什麼地界。

當初一夕之間崩塌覆滅的周元陣宗,其宗門遺址竟一直在東海之下!

怪不得嚴易燊多年以來尋索不見,此地外有禁陣阻隔,上又被東海妖族佔據,要是沒有七星尺的指引,旁人哪裡能夠找來。

想必太元也是佔據了此宗舊址,才能讓那三光顯應大陣重現世間。

但誰又能想到,趙蓴手中會有一件周元陣宗當年留下的玄物呢?

她緩了緩神,一時並未有所動作,而是小心探著附近情況,待心中有數之後,才看準一個方向,飛身往前掠去。

此刻那周元陣宗舊址之內,一道身影也在不斷尋找,便看她緊緊皺起雙眉,額上一層細汗的模樣,就知此人心緒必然不大平靜。

打從進入此地之後,王月薰就隱約覺察出來,太元道派不惜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也要獨佔下整片東海的真正目的,恐怕就在於這片不知底細的宗門舊址。

只是她實力微薄,嫦烏王氏覆滅之後,世間就只剩下王逢煙與她相依為命,眼下又得知了這樣要緊的事情,便不用多想,也知道太元不會放過她二人了。

“逢煙長老分明說過,那救命的地方就在這裡,怎的這爐子又不見反應了!”王月薰急得滿額大汗,手中緊緊握著鼎爐,倒不曾察覺出,有人已迅速逼近過來。

倏地,一道寒光穿過宮觀大門,徑直落在了王月薰身前半尺之地。後者猛地抬頭,待將那眼前之人看清後,竟不自覺退後了兩步,內心震悚道:“怎的是你!”

於她而言,此刻怕是想破了頭也料不到趙蓴會出現在這裡,畢竟二人只在宗門之內有過短暫交集,如今已是數百年不見,所處境地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何況,對方還是殺了她同胞姊妹的真兇!

王月薰暗自咬緊牙關,心知眼前這人可不像之前遇到的幾個昭衍弟子,自己就是有千般手段,恐怕也很難從其手下逃脫,於是道:“今日遇上了你,倒也是我時運不濟,不曾想我姐妹二人,歸根結底竟都要死在一人手裡。也不知這樣,能不能算是我與芙姊的緣分。”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無法抑制的悲傷,趙蓴卻絲毫不曾為之所動,只是將眼神牢牢落在了對方手裡——

天地爐!

王月薰手中竟也有一尊這樣的奇物!

如此一來,她能進入陣宗遺址,也就不足為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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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八 探隱情守株待兔

王月薰既遇上了趙蓴,一時便已是心如死灰,可見面前那人遲遲不語,只是垂下目光打量著自己手中之物,她心頭便莫名一跳,暗暗叫了一聲不好。

這東西的來歷和底細她並不清楚,王逢煙將此物交予她手時,對此也是諱莫如深,一句話都不曾多說。

如今從趙蓴的眼神來看,她對這鼎爐竟不像是毫不知情的模樣?

王月薰暗暗腹誹,卻猜測起自己手中之物,難道是當年逢煙長老從宗門內盜出的寶物不成?趙蓴作為洞虛親傳,在昭衍門中一向地位超然,若是宗門所有之物,她識得也就理所應當了。

便在她暗中琢磨之際,趙蓴已是兩步邁入宮觀當中,伸手向前凌虛一握,原本被王月薰拿在手裡的天地爐,就立刻如受感召一般向前飛起,穩穩當當落入趙蓴手裡。

“此物你從何處得來?”

她倒也不曾多說,只將那鼎爐拿在手中掃了兩眼,便收撿到了衣袖之中,隨後屈指一彈,就有一縷真元從王月薰天靈罩入,將對方混身穴竅與丹田道基都鎖了下來。

失了法力的王月薰頓覺氣息阻滯,面對趙蓴逼問,竟也咬緊了牙關不想開口。

對此,趙蓴神色不變,仍是從容言道:“你自恃有外化修為,以為今日這具身軀被我斬滅,還能借助另一具分身金蟬脫殼不成?憑你這點道行,我若拿了你的元神,再叫門中修士施以搜魂法術,一樣能叫你吐露實情,連同那王逢煙的下落,你也不要想隱瞞過去。”

趙蓴的語氣依舊平淡,王月薰聽後卻脊背一寒,閉了閉眼才道:“我知你如今大道將成,早已不是當初那人,今日也沒想過能從你劍下走脫。只是逢煙長老……這麼多年,宗門未必不知我二人身在何處,能放任我們苟活至今,豈不也意味著強大如仙門之一的昭衍,到底也有不能做成的事情。

“既如此,我又何必怕你們知道逢煙長老的下落。”

見她要繼續強撐,趙蓴便也不打算在這上面繼續下去,只是低語道:“這樣說來,當年你二人脫身之後,的確是得了太元的庇護。而彼時彼刻,王逢煙一個通神修士,能躲過眾位長老的圍剿,想必也是藉助了奇物。”

她低笑一聲,目光如疾電般看向王月薰,道:“她當初是借了天地爐才得以逃出宗門,如今本尊不在,卻又交託了此物給你,恐怕也是自身難保吧。”

王月薰肩膀一顫,到底是被套出話來,只能恨恨看向趙蓴。

後者無動於衷,轉而移開目光,踱起步來將這座宮觀掃看了一通,須臾之後,又道:“能走到這裡,有些東西你只怕也已經想到了。不錯,太元道派費盡心力,盤算著獨佔東海,為的就是這一處遺址。你二人如今牽涉其中,便不亡於昭衍,也必亡於太元。

“至於我,這座遺址的來歷我比你清楚更多,即便不得你的助力,我也有把握參破其中玄奧,無非是要在此多耗些時日罷了。

“王逢煙為何要你來此,若你肯如實吐露,我便只斬你的肉身,放你元神一條生路,而若不肯,我便照先前說法,請門中長老前來搜魂了。”

聽得此話,王月薰無力地垂下頭來,目中寒光一閃而過,咬了咬牙道:“此言當真?”

趙蓴輕笑道:“憑你今日處境,也值得我挖空心思來矇騙與你?若非你我二人曾有同門之誼,我早就取了你的性命。”

王月薰默然良久,忽而閉上雙眼,嘆息道:“我便當你是真的,只不過事成之後,你須放了我的元神,不論轉生還是奪舍,皆是由我。”

說罷,也不管趙蓴是否答應,便繼續言道:“你猜得不錯,那太元道派如今,的確是想要除去我與逢煙長老。只是這一打算不是最近才起,而是早就有了。我人微言輕,並不知逢煙長老與太元那位貺明大能說過什麼,只知在這之後,我二人就被他帶到了東海,一言一行皆受人看管。

“數月以前,我因在修煉上頭遇到了瓶頸,便前去拜見了逢煙長老,不想她將我拉入房中,說半年之後太元就要殺她,又將你口中的天地爐交給了我,讓我按她所給的輿圖來到這裡,說舊址之下還有一尊與這天地爐一模一樣的造物,到時太元門中會來人啟鼎,她會設法引出混亂,我二人便可趁亂脫身。”

周元陣宗的遺址內,還有一尊天地爐?

趙蓴心中一動,不禁追問道:“關於這舊址的來歷,王逢煙可有告訴過你?”

舊址,舊址,有舊便會有新,王逢煙口稱此地為某處舊址,難道那周元陣宗還有另外的山門不成?

這便讓王月薰有些猶豫起來,思索了片刻才道:“不,關於這舊址的來歷,逢煙長老並不能認定,只是以她和那位貺明大能的交涉來看,此處舊址似乎與太元有些聯絡,但我等卻從未聽說過,此派有搬遷山門的歷史。”

趙蓴便住了口,暗暗在內心之中琢磨起來。

周元,太元……

這樣說來,太元六族當中的確有一週氏,但從她與周擒鶴交手來看,此族弟子卻不像是陣修中人,所以她一直都不曾往這處聯想。

“王逢煙也是謹慎之人,她會有此猜測,想必是在我不知道地方,已看出了什麼來,我可暫時信個幾分。”趙蓴暗自思忖,心中疑念漸漸平息下來。

又向王月薰道:“你且算算,此時離那啟鼎之日還有多久。”

作為周元陣宗的遺址,這處方外之地的大小,已然是大到了趙蓴全力蒐羅,也需要用去三五個月的時間,才能全部翻找一通的地步。更不要說陣宗之內,最不缺的就是各種禁陣,饒是趙蓴在此,也須擔心大張旗鼓之下,會不會突然觸發某個陣法,將太元之人給引了過來。

所以,便不妨等到那啟鼎之日,藏身在天地爐中,伺機而動!

而王月薰一語不發,只是伸出手來掐算一番,隨後道:“整好兩月之後,就是太元中人過來開啟鼎爐的日子。”

趙蓴聽後便心中有數,旋即揚手一揮,又將王月薰收入袖中,而後冷冷一笑,不難將此人謀算看得一清二楚。

王月薰同胞姊妹王芙薰,當年得嫦烏王氏授意而暗算於她,最後卻死在了她的手裡。兩人一母雙生,情誼深厚,對於她這殺人真兇,王月薰只怕早已恨之入骨。而昔日嫦烏王氏的天才弟子,又怎會是貪生怕死之輩,可見如今種種,不過是在與她虛與委蛇,意圖讓自己主動投入太元的羅網當中,借刀殺人而已。

為此,王月薰只恨不得多吐露些東西,好將趙蓴牢牢套在此地,等著啟鼎之日讓她暴露人前。

到那時,二人就算同歸於盡,到底也是大仇得報。

不過這事卻是王月薰多慮了,趙蓴本就為了探查太元謀劃而來,今日便沒有遇見她,也定然會尋找別的辦法將此地探索下來,如此兩月之後,太元中人前往此處開啟天地爐,她一樣能獲知這周元陣宗的秘密。

唯一的不同,便在於提前知曉這事,會更方便於趙蓴佈置後手。

現下得知這些,反而是意料之外,趙蓴便不由感念一番,心滿意足地笑了笑,隨後就在這宮觀之內尋了一處地方,盤腿坐下調息,靜候那啟鼎之日來到。

東海之上,在那已被太元佔據下來的幾座巨大島嶼內,有一青年道人緊皺眉頭,面露煩悶之色。

身邊人見他如此,不由問道:“黃師弟這是怎的了,臉色這樣不好。”

聽此關懷話語,那被稱作黃師弟的青年卻更加愁悶,嘆氣道:“任師兄你不知道,師弟我得了恩師他老人家的吩咐,要好生看管當年從昭衍手下逃脫的嫦烏王氏餘孽。可數月以前,卻是被王逢煙手下那黃毛丫頭給逃了出去。

“我生怕恩師責罵,便又派了三名弟子出海,索性將她殺了一了百了,卻沒想到那三名弟子都死在了外面,那黃毛丫頭倒生死未知。”

先前報遲了趙蓴入海一事,左翃參便對此有些不悅,若再得知王月薰脫逃,自己這罪過可就大了。

黃師弟憂心忡忡,不想身旁的任師兄卻擺了擺手,言笑道:“我還以為是何要事,原來只是跑了個外化弟子,黃師弟便當她死了又能如何,反正如今最重要的,還是籌備啟鼎,到時王逢煙一死,恩師也就成了事,怎還會去管一個外化期的死活。”

“唉,也是這個道理。”黃師弟猶自擰著眉頭,只能如此寬慰自己。

而那任師兄目光一轉,遂看向幾個端站在殿門外的身影,從中點出一人,道:“白憶,你上前來。”

須臾後,有個體型消瘦的女子入內,任師兄則指著她道:“我這弟子頗有本事,此番便讓她出去找找看,若是遇到那弟子,替師弟你殺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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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九 揭隱秘重重後手

黃師弟倒沒推拒,只等那女子走出殿門,才咧嘴笑道:“任師兄這弟子我亦有聽說,可惜當年那大道魁首之爭,劍道天元柱只出了一處,不然她還能多一番造化呢。”

太元門下劍修不多,凡是厲害些的,門內都能叫得上名姓。何況這裴白憶出身下界,乃是以六姓之外的身份走到今天,此在任其芳眾多弟子內,當可算作一枝獨秀。

不過任其芳對這名弟子,考慮得卻要比黃師弟更多,眼下微微後仰,一手捋起青須,搖頭道:“資質已是上乘,性情卻執拗了些,還須好生打磨,方能一用啊。”

黃師弟目光一動,心下頓時瞭然,圓話道:“到底是小界出身,為人又至情至性,念起舊來也是人之常情,便待掌門平了六姓,姜氏門庭一垮,她就自會明白,天底下唯一能替她周全考慮的,只有任師兄你這一位良師了。”

想當初,裴白憶少年英才,又是受姜牧引薦才入的上宗,便僅是姜氏一族之內,想收她入門的就有好幾人在,最後能落在任其芳門下,也是後者親自出面,在姜牧那頭曉以道理,這才如願將之收入門中。

卻沒想到裴白憶顧念舊恩,篤誠於劍,這些年除了與姜牧仍舊親近外,和身邊這些師兄師姐,倒是很少能說得上話。

對此,任其芳曾明裡暗裡將她勸說,要她疏於姜牧,避免再與六姓之人往來,只是看裴白憶的表現,卻是一言一行澄如明鏡,不願為旁人言語做出彎折。

任其芳不喜於此,每每說到這事,都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拋卻王月薰出逃一事,對於啟鼎之事的籌備,黃師弟卻是胸有成竹。

便將那王逢煙密不透風地看管起來,一直等到啟鼎之日,任其芳、黃師弟以其餘幾位左翃參座下門徒,才有條不紊地踏入洞府,按吩咐佈置出一座寬闊道場,再去將左翃參請了出來,淨手焚香,靜候良時。

這一過程由上至下,絲毫未經外人之手,更無一個六姓修士參與其中,俱是左翃參門下心腹,可見隱秘。

而待辰時將至,眾人布好典儀,便由左翃參行至道場中央,手持一柄墨玉拂塵,一面唸唸有詞,一面在空中揮舞幾圈,如此半刻鐘後,供奉於案上的玉像便由內至外散發出一陣瑩潤溫和的輝光。

到此時,連同左翃參在內的眾位修士也盡都跪倒在地,聽見玉像之中緩緩傳來石汝成莊重沉肅的聲氣,道:“此日便是良日,此時便是良時,翃參,為師多年佈置只看今朝,一待事成,你便是我正大光明的嫡傳弟子,那六大氏族也再桎梏不得宗門半步。”

“去罷!莫要讓為師對你失望。”

此話一出,跪在地上的左翃參已是難掩激動之色,並那幾名座下門徒,呼吸亦逐漸粗重起來。

試想石汝成此番話語,儼然已有託付之意,只待日後剷除六族,下一任掌門的位置,多半就要落到左翃參的頭上,他們這些親傳弟子,來日也就是無可置喙的掌門嫡系!

這怎能不讓人動容!

道場中央,左翃參心潮激盪,向著那玉像跪拜叩首,口中直呼道:“恩師放心,徒兒必然不負重託,為恩師大計肝腦塗地。”

須臾後,玉像光輝逐漸消散,只一點柔輝漂浮而起,最終沒入了左翃參的眉心。後者亦頓時法力大漲,紫府元魂如受滌盪,再未有比此刻更強大的時候,似乎連頭頂蒼穹,也可以一手擒住!

左翃參呼吸微促,不禁閉上雙目,將身上變化感受了片刻,才自語道:“源至之境,果然不同凡響。”

可惜眼下感受,與那真正的源至仙人相比,恐怕還不足萬分之一,只是站在門外窺探到這一星半點,就已覺得十分可怕了。

俄而,左翃參睜開雙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暗暗向自己道:“只待過了今日,將那天墟關建立起來,摘取道果便是遲早之事!”

他遂凝定心神,起身向前,將案上玉像託在臂彎,拂塵向上一掃,朝弟子言道:“我將啟鼎,爾等切記守好此地,不容有失!”

任其芳、黃師弟等人拜倒在地,莫敢不應。

見他等容色認真,語氣亦是堅定無疑,左翃參滿意一笑,這才微微晃動雙肩,消失在了原地。

就在同一時刻,周元陣宗遺址之內。

原本盤膝坐在地上的趙蓴,心中卻好似受了什麼指引一般,猛地睜開了眼!

她算好時日,立刻將七星尺祭出於手,便可見此物搖搖晃晃,動靜完全不同以往。

細長指標亦不做左右擺動,而是來迴旋轉,速度愈發疾快,幾乎成了一片殘影!

趙蓴皺起眉頭,正是想注入真元查探一番,卻不料指標突然在此刻停下,指向了這遺址之內某處毫不起眼的低矮宮觀。

趙蓴不疑有它,連忙起身飛遁,眨眼間就將身形沒入其中。

也就在她進入宮觀的下一刻,籠罩著整座陣宗遺址的禁制竟緩緩降下,一道身披鶴氅,頭頂峨冠的高大身影突現其間。便見他袖手一揮,整齊排布在各處山頭的樓閣殿宇,就隨著山川地勢的走動開始向四周推移。

好似一座遼遠寬闊的棋盤之上,突然伸下一雙無形大手,將雜亂堆在一起的棋子掃去周邊。

直至一方平坦開闊,雕畫九宮八卦圖紋的石地得以從中顯露,這滔天陣仗才從四面八方停下。而後又見石地從中向兩邊分開,一尊小山般的大小的青銅鼎爐緩緩升起,其形狀與趙蓴、王月薰手中的天地爐十分相似,鼎身之上的圖紋卻更加詳密精細。

自天地初開的混沌,到一縷本源化出先天神明,再到天宮高懸,俯瞰萬生萬物,生長凋零。

鼎上圖紋無時無刻不在變化,就像太陽東昇西落,時間無時無刻不在前進,直到某一刻,似是最後的最後,也像是開始的開始,一個人從地上爬起,未著寸縷,兩手空空,卻高高地抬起了頭顱,望向天邊。

左翃參卻望向此物,虔誠與莊嚴佈滿他的臉龐,縱是看過這鼎爐千遍萬遍,此刻也忍不住在心中暗道:“茫茫天地,我太元祖師能造出此物,功德又豈在昭衍黃庭鈺之下。”

待心中思緒稍作平息,他一手端著玉像,另手持著拂塵,肅容向前揮去,便有兩道金光先後落在鼎爐之上。

只見右邊的光芒拖著一卷金冊

左邊的是個年輕女子,她形容甚是狼狽,面色也一片萎靡,此刻重新見了天光,卻恨恨看向面前之人,冷冷道:“不想爾等太元門徒,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到底卻還是做起這卸磨殺驢的事來。”

此時,如若再細細感受一番,卻能發現這左右兩者之間,竟有幾分微乎其微的聯絡,並不容易察覺。

王逢煙深知,這一星半點的聯絡,就是她能夠苟活至今的唯一倚仗,但今日的左翃參,顯然是不欲再與她繼續虛與委蛇下去了。

果然,面前人聞得此言,立時只冷冷一笑,語氣不無譏諷地道:“你的膽子一向很大,就連王酆留下的後手,也被你用來保全自身。只是你心也太大,竟敢將算盤打在功德簿上,若不是怕損了玄物,大計有失,掌門早就出手,將你抹除乾淨了。”

然而王逢煙聽了這話,身軀卻微微一震,不禁張口道:“你怎會知道,老祖宗他……”

這本應是嫦烏王氏不傳之秘,即便宗族當中,也只王酆和她能夠知曉。

左翃參看她一眼,猶自譏嘲道:“爾輩自大之人,豈不知仙人眼中無隱事,那點子算盤自己藏住,就以為可以瞞天過海了不曾?當年王胤為何得以成仙,不就是雙生合一,憑著兩道元魂才助他摘取道果?你卻不曉得,此事王酆早有吐露,為的就是一道元魂散去之後,要我等助他用另一道元魂將你奪舍,從而入我太元門庭。

“不想你為了保全自己,竟利用玄物將他那元魂吞下,從而將自身元神寄入其中,王酆這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他聲音愈緩,王逢煙的面色卻愈是青白,直至左翃參無情說道:“王酆有其雙生兄弟,你亦有你的雙生姊妹,我想她那一道元魂,如今就在王月薰身上,以便你死之後,能夠將她奪舍,可對?”

話音落下,為之感到震悚的卻不知王逢煙一人。

趙蓴身在暗處,此刻已跟隨七星尺的指引,走到了天地爐的正下方,即那九宮八卦圖紋下的一間暗室之內。

便還未來得及觀察這件暗室的佈置,左翃參一席話語就已從上方清晰傳來,驚雷一般打在趙蓴心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就不曉得其口中玄物究竟是什麼,竟能讓太元掌門不惜留下王逢煙一命,也捨不得傷損半分。

卻不知此事,王月薰自己是否曉得了。

她按下心緒,之後便不再聽見王逢煙的聲音,想必已是心如死灰,料定太元不會將懷揣她元魂的王月薰放過,今日之局,竟是因為王酆的倒戈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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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 舊因果天地鑄爐

便又想起,按著方才男子的說法,太元掌門之所以沒有殺死王逢煙,怕的便是有損玄物,耽誤大計。

今日卻又將其帶至此處,開門見山講了這些話來,儼然是要將王逢煙殺死在此,便可知是大計將成,再不必顧及玄物的好壞了。

趙蓴不曾見過左翃參真容,如今只聞齊聲,一時之下還不能辨明男子身份,但從他口中話語來看,其受太元掌門石汝成差遣,就不大可能是六姓中人。言語間,提及王酆此人更是多帶貶意,想必其自身修為,至少也在洞虛之列了。

念此,趙蓴並不敢輕舉妄動,也是待得片刻之後,上方交談聲音徹底消去,這才抬起步來往前處探索。便不知此間暗室有何玄妙,讓那洞虛修士未曾將她發覺,但顯而易見的是,此刻她進退維谷,一旦失去了這無形禁制的掩蓋,上方那人立時就能發現自己。

憑她這點道行,想從大能修士手下脫身,幾無半點可能!

好在鼎爐之上,左翃參也失了再與王逢煙交談的興味,遂把手一揮,下頭那一人一冊便雙雙落入爐中,隨後又甩起拂塵,將面前鼎爐徹底封住,只等王逢煙的元神從紫府跳出,與那功德金冊逐漸有交融一體的態勢,他才微微頷首,一手將懷中玉像託去半空,並默然張動口形,道出幾句晦澀難明的法訣。

如此之後,左翃參旁顧左右,旋即在鼎爐之前趺坐下來,催起神識往爐中一觸,聽從那石汝成的吩咐,按圖索驥,將全副心神沉入功德金冊當中。

他想起石汝成所說,這生死功行簿內,除了有近百年來各地誅殺妖邪,驅逐異人所得的大道功德之外,從前就發生在三千世界的所有事蹟,也會被評論功過,加以記述。陳年累月而計,功德又豈止萬載,即便之前已分出部分投入爐中,回煉為天地靈源,交由渾德陣派補天,可那用去的和剩餘的相比,也還不到十之一二!

要是按先前所為,就算整日整夜祭煉不止,便也要個三年五載才成。

但石汝成不能等,虎視眈眈的蕭赴不能等,今下已順理成章發兵東海的昭衍,就更是等不得。

如今不管不顧,直接將玄物投入天地爐中,倒也是極為冒險的舉動,此回若得鎩羽,重來一回,又怕要等上千載萬載了。

左翃參輕吐濁氣,隨著心神沉入鼎爐之內,對外界的察覺感知亦逐漸弱去。

他卻想不到,身下這重重禁制封鎖起來的周元陣宗遺址,竟會襲來一個不速之客。

眼看上方的動靜逐漸消停,趙蓴提起戒心,已是一步一步深入腹地,又念著王逢煙在王月薰身上留下的後手,此刻便絲毫不敢將之放脫,仍是牢牢捏在手裡。

前路先寬後窄,寒氣漸生,逐漸合攏的兩壁浮出水露,便不以手掌觸碰,都能感受到溼滑之感。

越往前走,這樣的溼寒之氣也就越重,伴隨著潺潺流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再循著水聲走過夾隙,眼前便豁然開朗!

憑趙蓴眼力,能在此地下方看見一條奔流不息,水勢湍急的暗河,而暗河之上,有道只供一人行走的石橋從對面而來,一直相連到趙蓴腳下。石橋中央,一座八角亭憑空懸起,玉簡書卷雜亂堆放,肉眼可見的灰塵僕僕,也不知多久沒人打理過。

能在周元陣宗的地下見到此景,她亦難免感到好奇,於是跨步往前行去,直至到了那八角亭前,才留意到凌亂書卷之下壓了一方條案,上頭居中擺放有枚玉簡,已然積灰數重,玉質也因年限失了潤澤,白而泛黃,幾欲開裂。

趙蓴先沒動那玉簡,只是拾起藏書與畫卷看了一通,便發現上頭的文字多為舊篆,所記述的也只是遊記相關。畫卷之上有人落款,描出一個鶴字,也盡都是山水風光,瞧不出什麼特別。

她緩了口氣,上前將玉簡握在手心,因不知其中藏有什麼東西,就只從紫府元神當中分出一縷神識,徐徐往內探了進去。

方看到敘事之中冒出的第一個名姓,趙蓴便倏然心驚!

其上寫道:元年秋,行祀天壇,布典儀,收弟子蕭入魯明山。

從緊接著的後文能知,這位弟子蕭名喚閒雲,名姓相合,為蕭閒雲。

此正是太元祖師鶴元子的名諱!

只是這元年指的是何年,魯明山又是何地,倒看得不大明白。

往下看去,大抵記述的,就是蕭閒雲入門後的一些事蹟,其中以宗門褒獎為多,亦稍稍提及到了蕭閒雲在門中的身份。

是說元年之春,上代掌門隕落,此代掌門周冠儀祭天即位,數月後,即上文中寫道的元年秋,便以掌門之尊力排眾議,將不知出處的蕭閒雲收入門下,自此做了關門弟子。

見此,趙蓴漸是得了興趣,遂放開神識,須臾間攬了大半內容進入眼底,連同那塵封已久的舊事,也逐漸在她心中成形起來。

原來這周元陣宗出自微末,門規延從舊例,自先代祖師周魯明而起,掌門之位就只在周氏本家流傳,如趙蓴所想,就是再正統不過的世家門閥。

是以蕭閒雲這一外姓修士,能借著掌門親傳的身份,入了象徵祖師聖堂的魯明山,便難免會叫其餘的周氏弟子如鯁在喉,視之為眼中釘,並多番刁難不止。好在是有周冠儀的極力袒護,蕭閒雲終在一萬八千餘載後,於魯明山上得道正位,登臨源至。

次年,昭衍黃庭鈺舉事,天下道門共伐神庭。

此去三千六百年,神庭崩毀,道門大興,世間格局初定,黃庭鈺卻猝然崩逝。

正因此人之死,才叫周冠儀感到時機將至,為此將蕭閒雲喚至近前,問道:“昔日神庭魚死網破,分裂界源以求共死,如今以金烏、玉蟾之軀重序界天,卻著實不是長久之計。便不知徒兒心中作何想法?”

她之野心,蕭閒雲洞若觀火,於是答曰:“先天神軀與界天共源,或可於虛淵之下,以神軀鑄爐,收羅界天本源,開得天外之天。”

周冠儀又道:“界源分散,已成諸天小界,若要將至蒐羅,豈非傷天害理,有違人和。”

蕭閒雲心下一陣冷笑,言道:“凡行大事,不拘小節。我輩道門修士自微末而起,一人得道,便是千萬人的凋零。天地之爐,煉化天地,以凡養仙,正是大道所倚。”

……以凡養仙,道之所倚。

原來是這麼一個由來!

趙蓴內心震動,方知天地爐堅剛不催,吞化萬物的神通來自何處。此前,掌門封時竟也曾言過,昔日祖師開天,卻無法摧毀神軀,便只能將之埋於淵下,作鎮虛神教,以天妖壓制。

然而時局震盪,周元陣宗又於暗處圖謀,想這數量奇眾的天地爐,就是藉由此宗之手得以鑄出。

弄清楚了這事,她便繼續往下看去,玉簡末尾的記述不多,反而是有戛然而止的意味,只講到蕭閒雲入淵下鑄爐,自此之後生死不知,但天地爐又的確在今朝現世。何況此人若是生死,又怎能為太元祖師?

細細算來,距那太元開宗立派,也還有數萬年之久。

這當中發生何事,趙蓴不得而知。

只能猜測石汝成今朝的大計,與蕭閒雲口中的開闢天外之天,或許不會毫無關係。

她收回神識,手裡卻猛然一鬆,只見那泛黃的玉簡驟然化作泥沙,簌簌從指縫流下,經得淘洗之後,唯有一指節大小,通體晶瑩剔透的橢圓之物留在掌心,叫人見之心喜。

須臾之後,條案上金光一閃,一行舊篆所書的小字便顯露而出——

以此無塵天,留待有緣人。

趙蓴暗自低語,卻琢磨不透這無塵天三字是為何意,只感嘆蕭閒雲口中的有緣人,最後竟落在一昭衍弟子頭上,到底是有幾分微妙。

遂把那剔透晶石好生收起,神識迴轉之際,這才驚覺自己沉淪其中,距離進入此地的時候,已然過了三月有餘!

“這玉簡果真古怪,難道是晶石之故?”

趙蓴一躍起身,目光向上掠去,待片刻之後,好將心神定下,沉吟道:“遺址之中倒是沒有動靜,不好貿然動身,宜將等候良機。”

便又坐於亭中,再次將身上氣息斂下。

同在一刻之內,數千裡外,一道屬於趙蓴的劍氣卻是被大張旗鼓揮放出來。

秦玉珂端坐房中,一方禁陣將她於外人間隔開來,叫旁人看不清其中景象,更因忌憚趙蓴威名,而不敢直接上手試探。

有不甘心者,便在此地逗留不去,一連三日出言叫囂,勢必要趙蓴現身與他分個高下,不然就要強闖此地,逼其出手!

才言道:“說是道門魁首,卻不過縮頭烏龜一個,也不知哪裡來的臉面,須借了日宮帝子的名義才得棲身!”

下一刻,一道劍氣便沖天而起,所過之處,一片白浪翻滾,波瀾湧動,疾馳於海界之上,速度亦不減半分,照面向那說話之人斬去,未得片刻,兩截血肉之身就落了下來。

四下頓時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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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一 急脫身爐中奪舍

來此地者共有五人,兩個赤發紅瞳,體軀健壯,顯然並非道門修士,柳萱將人一認,便知那是帝子之中,胥翷麾下的族人。

另三個身著道袍,髮束高冠的修士,則大抵是太元弟子。

而這幾人月前到此,明裡暗裡是在打探趙蓴蹤跡,誰知幾番試探下來,卻不能從柳萱身上套出半點口風,因而疑心大起,暗中將幾名日宮族人鼓動挑撥,方才有了今日之事。

趙蓴有威名在前,若放在平日裡,這三名太元弟子多半不敢如此行事。但今日事出有因,東海之地又早被太元佔據,憑那日宮族人上前求見,料想對方也不敢在海上胡作非為。

哪想得到日宮天妖不識禮數,諸帝子間又明爭暗鬥,相互提防,那兩名胥翷帝子的族人求見趙蓴不成,登時便怒從心頭起,不顧那柳萱的阻攔,就要往趙蓴居所強闖進入。

如今受其一道劍氣,身軀由中分作兩截,一時半刻竟還未死,只是面露驚恐,氣息奄奄道:“嘶,範道人,你不是說那趙蓴不在島上麼……”

旁邊赤發紅瞳的天妖趕忙上前救助,近前一看,那將自己族人身軀斬斷的劍氣,此刻竟都沒有消退之相,自己不過瞥去一眼,兩隻眼睛就有如針扎一般刺痛起來。

他倏然大驚,接連往後退了幾步,語氣震悚道:“好厲害的手段,定是那趙蓴無疑,範道人,你可得給個說法!”

一月以前,這範姓道人帶著兩名同門來到胥翷面前,道那趙蓴來此一趟,乃是得了門中密令,為使昭衍獨獲天下氣運,其與柳萱早已暗度陳倉。而柳萱為向昭衍投誠,這才替趙蓴遮掩行跡,待事成之後,其所分功勞便可凌駕於眾位帝子之上,以此謀奪帝位歸屬,勝算也可大過眾人。其若不信,自可派人前去一探究竟,看趙蓴還在不在島上修行。

這番挑撥本稱得上拙劣,奈何卻戳中了胥翷的心事。如今九大帝子之中,看似最有望奪得帝位的,乃是她、空翮與靈翊三人。因這三名帝子煉化帝烏血最早,修為亦最為出眾,其餘帝子想要追上她與另外兩者,所需的卻不只有時間。

還有族中賜予的修行資源。

九名帝子各自為爭,指的便不僅是三族之內,有時同族之間,為了獲得族老青睞,為了多分得血池的修行年限,一樣是要爭得頭破血流。

這時,柳萱身為六翅青鳥一族唯一的帝子,自然便能夠獲得全數資源的傾斜。

其從真嬰突破到如今境界,所耗歲月甚至沒有自己從前的三分之一,這就可以看出,此人對帝位的威脅,甚至不在空翮和靈翊之下!

今又有這範道人一席話說,胥翷心中豈能不警鈴大作。

索性便遣得兩個族人前去,看那趙蓴究竟身在何方。

這受命來此的日宮族人見範道人態度篤定,此外又自恃有帝子撐腰,一時便也放開了膽子,準備在此大展拳腳,狠狠殺一殺柳萱等人計程車氣。卻沒想到趙蓴下手這樣乾脆,一劍下去,險些就要了一名通神期大妖的性命,真當可怖!

他兩人心中後怕,對那不說實話的範道人難免有了怨恨,此刻瞪起雙眼,就要詰責發難。

然而範道人只是凝眉思索,隨後將目珠微微轉動,恨不得就此穿透島上禁制,一窺其中景象。

面對日宮天妖的詰問,亦只是哼笑兩聲,低語道:“劍氣在此,人卻不一定。”

天妖大多性情莽直,不喜道門修士這說半句藏半句的態勢,便道:“管她在與不在,都不干我兄弟二人的事了!爾等先前也不說明白,此回竟是個送命的差事,我等這就回去稟報帝子,你幾個自己去和那趙蓴拼命去!”

說罷便將受傷之人扶起,轉身欲走。

範道人身旁,一體型清瘦的年輕女子不覺揪起心來,輕聲向其道:“師兄,便讓他等這麼走了?”

範道人凝眉不語,望著霧中島嶼眯起眼來,良久才道:“他兩個嚇破了膽,留在此地又有何用?倒不如回去稟了此事,想那胥翷帝子心中,恐怕還要多生一番想法。”

至於消磨人情,他倒是毫不擔心。此些天妖個個眼高於頂,外族人想和他們講情分,說再多都是無用的,只有真正觸之以利,才能叫這些得天獨厚的蠢物著急起來。

今朝已利用那兩隻天妖試探了一番,短時之內卻不好再有動作,畢竟據胥翷所說,柳萱島上還有一尊洞虛族老,若行事不慎被對方抓到把柄,宗門也未必能將他們三人保下。

何況又是在這樣的關頭……

範道人沉聲一嘆,心有慼慼。年輕女子見狀,只得寬慰言道:“師兄莫要擔心,此回啟鼎有左長老親自主持,屆時掌門他老人家也會親自看護,即便那趙蓴不在島上,憑她幾分道行,安能觸動大陣?”

不管這三人如何想法,一提及宗門佈置了多年的海下大陣,心頭竟都能稍稍平復些許,即可見此陣之威能。

亦可見此陣之緊要。

故而,這三人就是想破了腦袋,都猜不到趙蓴如今正身處大陣陣眼,與左翃參僅隔著一處地表。

許是那王逢煙的元神有了異動,此前被趙蓴收入袖中的王月薰,竟也因此有了些動靜。

“雖有禁陣阻隔,卻也不得不防,若是鬧起來驚動外面,於我可頗為不利!”

為了自身安危著想,趙蓴本不欲放她出來,豈料靈機一動,片刻間就又有了個主意。

於是取了天地爐在手,自袖中將那王月薰送入爐內,自己亦化作劍光,倏地穿入其中,趁著對方尚未恢復意識,又檢查了先時封下的穴竅和丹田是否有異。

三兩下看完,王月薰也睜開了眼,只是滿面通紅,額上青筋盡數暴起,四肢僵勁不能動彈,連趙蓴走到身邊亦毫無覺察,彷彿神思都在別處。

趙蓴見狀,雖不曾親自動手查探,卻也能從此狀況當中辨認出,王月薰這恐怕是遭人奪舍,正在憑自身紫府負隅頑抗!

而那將之奪舍的人,除了王逢煙,趙蓴不作它想。

她遂站定下來,心道:“我只應了放你一命,如今王逢煙要和你爭搶此軀,能不能活,全看你自身造化了。”

只是對那最終結果的推測,一個是通神道行的元神,一個卻只有外化修為,勝負怕是十分明顯了。

此回奪舍持續整整兩個日夜,方見那王月薰的身軀猛地顫抖起來,雙眼鼓睜凸起,幾乎奪眶而出,這樣有一刻鐘後,一切才又都平息下來。

天地爐中,一時只能聽見後者濁重的呼吸。

昏昏沉沉之中,王月薰眼前逐漸清明,模糊映出一個人影。

這頓時讓她暗道一聲不好,強自把持住才奪舍下來的身軀,準備向那人解釋陳說一番。

但她還未曾將那人的臉貌看清,就已先聽見了對方的聲音:

“王道友,如今再這樣喚你,卻不知是哪一位王道友在回答了。”

“王月薰”顱內陡然一清,立時之間,一張曾經見過,但又有數百年不曾再見的熟悉面容,竟是在這樣關乎性命的要緊時刻,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雖說奪舍此軀的元神,乃是以同胞姊妹的元神煉來,歸根結底,卻都不能說是本身之物。就算王月薰比她低了一個大境界,此回奪舍對她而言也是艱難無比,險象環生。眼下奪舍成功,腦子裡仍是昏蒙一片,猶似身處夢中。

卻又因趙蓴這張臉貌的出現,將一切都變作了噩夢。

剎那間,只一個眼神的區別,趙蓴便已判斷出王月薰這具身軀之內,所存留下來的是誰的元神。

她目光一冷,面對起才施展了奪舍之法的王逢煙,當下便手起劍落,不等對方開口說話,就先將其頭顱斬下,逼得那道元神在驚恐慌亂之中,被自己一手拿下!

“道友可當心些,我這劍氣可不長眼。”

趙蓴心頭一動,暗說這王逢煙知道的事情,可要比那王月薰多多了,自己該好生盤問一番才是。

好不容易奪舍逃命,卻不想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窟。左翃參她奈何不得,面前的趙蓴,她亦是毫無招架之力。

就只見王逢煙那元神微微一抖,一道絕望聲氣冒了出來,言道:“不想王月薰是落到了你的手裡……不過,你怎能知道此回奪舍她的人是我?”

看趙蓴這信誓旦旦的模樣,彷彿是早就知道此事,在旁守株待兔一般,倒讓王逢煙頗為不解。

然而趙蓴卻不回答此話,只是面露微笑,隨口問道:“你既已走投無路,便只安心回答我的問題就是。我且問你,先前與你交談的男子是誰?”

那元神猛地沉默下來,久久沒有言語。

趙蓴輕笑一聲,言道:“他要殺你,道友又何必替他遮掩呢?痛快答了我的話,說不定還能得條生路。”

卻不知王逢煙對左翃參可謂恨之入骨,眼下一言不發,乃是震驚於趙蓴所言,心中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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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二 事將成寰垣應召

她才奪舍脫身,便以為可藉此逃脫左翃參的魔掌,怎奈趙蓴如今卻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讓王逢煙自己,都實在是估摸不清她二人身在何方了。

霎時間,王逢煙心底好似掠過疾電,再望向趙蓴那張泰然自若的面容,內心之中便不由升起一個念頭——

今日之事,難道全在昭衍的算計當中?

若非如此,又怎麼解釋趙蓴會出現在這裡。

她越想越覺得可能,殘存在趙蓴手裡的元神,亦突然為之顫慄了一瞬。

過得許久,才聽見王逢煙那沉悶低啞的聲氣冒了出來,言道:“那人……那人是太元左翃參。”

竟是這位?

趙蓴微微訝然,同為漩渦之中的核心人物,她也是早就聽說過左翃參這一名姓。

早年時,此人曾在太元六姓之一的蘇氏底下修行,待功成洞虛之後,則又迅速和蘇家劃清了幹係,此後便深受掌門石汝成的信重,聽說在太元門中威望極深,頗有洞虛第一人的態勢。

因此,也有不少太元弟子認為,左翃參已足以和亥清分庭抗禮,只可惜還未有交過手罷了。

除此之外,她便記得裴白憶所在師門,頂上師祖就是這人。

不過在趙蓴的設想當中,左翃參卻是最不該出現在此的人。

畢竟此人身後站著的,乃是太元掌門石汝成一系,而她從亭中玉簡內看來的訊息,卻又昭示著周元陣宗和太元祖師蕭閒雲之間,有著不可被抹除的直接聯絡。

與昭衍祖師以法傳道,開闢山門的方式不同,當年蕭閒雲是聯絡了士族門閥,合舉一宗,也是因為有此前情,世家大族才能在太元門中世代根植,流傳至今。自然,如今六姓之一的蕭氏,便是從蕭閒雲頭上傳下來的血脈,迄今為止,仍堪是六族之冠。

趙蓴便以為,周元陣宗既與蕭閒雲之間有著這樣一層不為人知的關係,那蕭氏後人能夠得知隱情,也就再理所應當不過。

是以今日在此啟鼎做法的人,便多半是那蕭閒雲的後人。

誰曾想,來的竟然是石汝成麾下,最受其器重的大能修士!

如此一來,在背後謀劃此事的人,就從蕭氏後人變成了太元掌門一系。

偏偏兩者之間又勢同水火,這便令人稱奇了。

好在王逢煙是落在了她的手裡,眼下就能一問,想到此處,趙蓴微微頷首,問道:“王道友既肯坦誠相待,那我也就不瞞你了。你我二人如今,正好就在左翃參做法之地的下頭藏著,不知此地的由來,他可有同你講過?”

許是問到痛處,王逢煙沉默了片刻,隨後才答道:“太元之人視我如階下囚徒,又怎會把如此隱情道與我知?只是偶爾幾次,左翃參與那太元掌門交談之際,會以祖師崖房來稱呼此地。在此之前,也曾由他帶我到此地啟鼎,從生死功行簿中將大道功德抽出,全部都煉化作了靈源。”

“煉成了靈源。”趙蓴頓時恍然,幾個存在心中的問題也迎刃而解。

要是有太元道派在不斷煉製此物,便就可以解釋,渾德用以填補界隙的靈源從何而來了。

她暗道,所以蕭閒雲不僅成功鑄出了天地爐,還另外在周元陣宗的祖地,埋下了一尊尤為強大的鼎爐!

卻不知他與玉簡當中的周元掌門,周冠儀之間又發生了什麼,竟然叫周元陣宗一朝覆滅,作為掌門親傳的蕭閒雲卻反而活了下來。

趙蓴沉吟片刻,又從王逢煙的話語之中尋到了端倪:“從前幾次啟鼎都帶了你,今日卻換了做法對你趕盡殺絕,可見這一回,是抽取完大道功德之後就不必再用你……所以是要在這一次徹底用盡所有功德,而沒有了大道功德,生死功行簿也不過一卷空冊。

“只是大道不絕,生死功行簿作為玄物,遲早也能把損去的功德重新積攢回來,太元如此竭澤而漁,拼著損壞玄物的風險,也要徹底將之吃幹抹淨,就只怕……就只怕成事之後,天下盡數落於他手,區區功德之物,便再也看不上眼!”

一時間,好似一層陰翳被人從心頭抹去,趙蓴內心悚然,不覺把這許多事情串聯起來,暗道:“天墟關!此事定然是和天墟關有關,不然太元不會為此冒這樣大的風險和代價!”

一旦讓此派將那天墟關霸佔下來,便無異於是拿捏住了天下修士的命脈。

所以才要以阻止異人北上的名義設下大陣,又轉了矛頭直指雲闕山,黨同伐異,迫人依附。

倒是玩得一手好權術!

而這些事情,掌門知道多少,便是知道了,自己又能阻止多少。

趙蓴眉心緊鎖,思緒紛飛之際,心境卻逐漸有所平復,只於心底暗暗嘆道:“不論如何,只要掌門有其對策,我便顧好眼前就是了。”

在她手中,王逢煙的元神微微顫抖,自然不能讀出趙蓴此刻心聲,只看著面前人沉下臉色,嘴上的話語也少了,心頭就猛地一震,將腹中話語好自熬煎一番後,終於是耐不住道:“趙蓴,趙道友!我這條性命,想必你也看不上眼。說我卑鄙也好,歹毒也罷。我想活,我只想活!

“那生死功行簿的靈性被我吞了一半,論瞭解,我必然不輸那左翃參,便只要你放我一命,我就能從左翃參手裡引回此物,從此寄命其中。屆時你拿了玄物交還宗門,掌門要如何處置我,我都認了!”

那一粒蓮米大小的元神閃爍如燭光,王逢煙的語氣也從一開始的激動,到最後逐漸變得淒厲起來。

恍惚間,在這聲嘶力竭的當口,另一重聲音又好似迷迷濛濛地響在了她的耳邊。

那是王酆的元神被她投入玄物之前,一樣向她哀叫著,只是求饒的話語說來說去就那兩樣,她不用心,自然記不真切。

所以這是誰的聲音,哀哀慼戚地喊著,幽幽怨怨地哭著,一股一股往她顱中擠來,叫愛不是,恨也不是,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王逢煙抓心撓肝地想,聽見的是句——

“阿姊,放了我吧,我想活。”

她突然不做聲了。

元神在趙蓴手中靜默片刻,有聲音道:“趙蓴,放了我吧,我想活。”

趙蓴心中一動,在意的卻不是王逢煙的討饒,而是此人口中,能夠從左翃參掌下取回玄物的說法。

她如今正愁著破局,任何想法都不願錯過,王逢煙身家性命皆握在她手,想來也不敢拿話誆她。而奪回玄物只是次要,重要的是如何阻止左翃參,又或是捷足先登,將那爐中之物拿到手裡!

便只有如此,才能中斷此事。

至於王逢煙的性命,若她真有那般造化,能夠在與左翃參的爭奪中活下來,也不過是在玄物中留下一道殘魂,到時交由掌門處置,也就不由她來操心了。

二人上方,周元陣宗遺址。

左翃參閉目搬運真元,已然是逼近關鍵時刻,半點不容分心出來。

其身前鼎爐之中,亦有一絲一縷地雪白煙氣緩緩升起,形如朝陽薄霧,氤氳成一片雲霞。

等閒之人不能辨明道理,自也認不出來這是何物,但若是淵博之輩見此,此刻又定然會大吃一驚,感嘆這氣運之盛,儼然是有當日魁首爭鋒時,出雲化龍的徵兆!

為了築起天墟關,太元是一鼓作氣,放出了道門這些年來所有的大道功德,眼下只煉化不到一半,翻騰而上的氣運就已十分驚人!

幾乎是一剎那間,各處之人便有所感應!

西邊,鎮虛神淵之下,盤膝而坐竟是個道門修士打扮,身軀高大的年輕男子,比起左翃參臉上的緊張,此人面容之中,卻更多是運籌帷幄的從容。

這正是錦南蕭氏老祖,太元祖師蕭閒雲的後人,源至期仙人蕭赴。

按理說,此人該坐鎮宗門,調遣弟子征伐海上,如今卻出現在神淵之下,兩手合握,若有所思。

感受到一股氣浪衝破東海,騰上雲霄,蕭赴那張寵辱不驚的面容中,立時也多了些動容,低語道:“石汝成啊石汝成,你是機關算盡,要用此事成全於我,那我也就卻之不恭了。”

再往北去,昭衍元渡洞天。

封時竟高座主位,左右諸仙俱是一片凝肅之色,應是對方才景象有所察覺。

俄而,那主座之上的人已是站起身來,輕笑著點了點頭,言道:“太元動手了,諸位便按從前計劃行事,趙蓴那邊由我前去護持。”

“異疏,”封時竟向下投來目光,容色認真道,“我一動身,你即刻接任掌門之位,並啟九宮大陣封鎖山門。屆時奚、梁兩位劍仙都會回返,若有不好裁定之事,可問奚仙人、溫仙人。”

雖是心潮激盪,秦異疏卻也立時起身頓首,肅然應下。

甚至雲霄之上,無邊寰宇之內。

一道飄零孤影垂手而立,忽然渾身一顫,竟自魂靈與骨髓之上,受到一絲前所未有的感召。

寰垣呼吸驟急,身若飄泊殘葉,一直渡向面前界天,忍不住輕呼道:“不會錯,這是界源的氣息,是界天之靈在呼喚於我,看來它亦感受到了,吾輩才應是此方天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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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三 穹頂一破萬劍出

這日,東海之上霧風綿延,潮波依舊。

為著剿除異人一事,大量修士已兵臨此方,海平面上時時可見道人行走,飛屋懸樓,不計其數。

某處海島之上,不見任何樓閣屋舍,只中間山嶽之下,受人鑿出一處一丈見方的洞口,內裡卻寬敞乾淨,佈置典雅,堪稱別有洞天。

這當中有條案桌椅,玉簡書卷,打坐蒲團擺在裡間,兩個修士一男一女,俱是盤膝而坐,神色平和,不難瞧出是在為中間那女子護法。

良久,戚雲容沉下氣息,緊接著便有一股真元從丹田上反哺回來,憑心念一轉,就滋養去了四肢百骸,帶起一陣活泛筋骨的暖意。

她睜開眼,左右兩側之人亦同時看來,目露喜意,道:“戚師妹此番頓悟,想必大有所獲。”

戚雲容點了點頭,也不與那二人假意謙辭,只是提著衣袖站起身來,笑道:“近來幾回與人鬥法,好在是沒有白費,勉強有些心得。”

不過她也覺得奇怪,就是最近這段時日內,許多從前想不通、攻不破的瓶頸,自己卻像是突然之間福至心靈,輕易就能尋到其中關竅。道門修士稱之為頓悟,能否開竅全看運氣,而越是修行到後頭,能得頓悟的可能也就越小。

但這一回,已是三月裡來的第二次了。

便不僅是她,同行的關博衍、宮眠玉二人,近段時日亦覺得神思通明,在悟道修行之上,也順暢過以往。

按理說,能有這樣的造化,便應是天大的好事才對,可如今的道門中人,似戚雲容般心存隱憂的,恐怕不在少數。

關博衍眉眼低垂,自也從這異常的表現當中,察覺出了幾分不對。

而這種異樣,也不僅僅來自他與戚雲容等人。

便問道:“秦道友那處可有訊息?”

宮眠玉搖頭道:“不曾有過。”

戚雲容亦蹙眉垂首,默不作聲。

那日他們在海上遇見王月薰,被此人趁亂逃脫之後,秦玉珂便親自返回去見趙蓴,想著以後者之力,捉下一個外化修士,怕是如探囊取物,手到擒來。然而事到如今,卻不只是趙蓴那處沒有動靜,就連秦玉珂也突然銷聲匿跡。

關博衍等人怕王月薰走脫,這些日子便一直在海上尋找,怪的是,前來捉拿此人的太元弟子也似絡繹不絕一般,他等能避則避,避不過就只能迎上,如此交起手來,竟也超過三回之多。

起初時還算得心應手,到後來四處奔波,難免消磨耐性,不說尋找王月薰,就是應付那些太元弟子,也逐漸有些吃力起來。

為此,關博衍略作斟酌,旋即下定決心,道:“這樣耗下去不是辦法,既然恩師他們已入了海,我等便先同他們匯合,再圖後事不遲。”

餘下兩人倒也沒有異議,先後點頭答應,便跟上前頭關博衍的步履,一齊出了這處簡陋洞府。

才動身未多久,離了海島來到水上,三人心頭就齊齊一震,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天,感受到一股甚是奇異的氣浪,驟然從海上衝天而起,有如蒼龍出海,直奔雲霄而去!

僅是那如漣漪一般震盪過來的餘波,就叫三人渾身脫力,不住向後倒飛而去。也不知是誰先穩下身形,拼著氣力將另外二人攔下,三人才得以恢復神思,大驚失色道:“這樣大的陣仗,是什麼東西出世了?”

他們身前,那無邊氣浪衝向霄漢的地界,卻有五色光華垂天接地,各色迷離絢爛的霞雲盤旋飛起,恍惚間,似還有絲竹交匯,仙音唱響。

待凝神望去,華光之中又可見細長龍影騰雲駕霧,不時變換著各種形體,在霞雲中嬉戲遊玩,引出風雨雷電各般異象,在一刻之間更替變幻,甚是神異奪目,叫人移不開眼去!

而大驚失色的又何止是關博衍這三人,茫茫東海之上,甚至南北二地之間,無人不見此奇景,亦無人不為此瞠目。

有人舉袖奔向雲天,心中滾沸難平,激動道:“竟是如此異象,如此異象!定是那上古仙宮出世,可不能讓人捷足先登了!”

亦有修士驚疑不定,望著那海上通天徹地的宏大之象,暗自思忖道:“此氣自東海而出,乃是太元道派所據之地,保不齊是仙門為應付當世大劫而啟用的法門,我這樣的小嘍囉,萬不能靠近了去。”

一界之地,一夕之間,做後頭那番想法的人再多,也耐不住機緣二字對天下道修的吸引。

關博衍停下呼吸的一瞬,無邊海上已有數不清的身影凌空飛起,紛紛向著華光趕去。

見此,他雖有心動,卻也曉得這事輪不到外化修士參與其中,三人若貿然前去,恐怕凶多吉少!

不若再觀望一番看看情況。

日光漸盛,臨近正午,金陽高懸於頂,將這碧藍如洗的天空映作赤紅,五色華光卻不得半分削減,其內異象也有愈演愈烈之勢。

奔赴過去的修士越來越多,圍簇在光柱之外,好似一堆層層迭迭,細密難辨的黑蟻,各自之間又相互提防,不肯讓人,力圖禁門一開,便先人一步殺入其中,爭奪機緣寶物。

可惜他們今日,只能是落得一場空。

下一刻,聽得轟然一聲巨響,不知誰人喊了句:“是禁門開了!”

一些心急之人便立即駕起遁術,不由分說地往裡闖去,相互間你追我趕,生怕慢了一步,哪裡會有閒心觀察周遭變化,是以對穹頂之下的巨大裂隙,也就失了察覺。

而這穹頂一破,一隻遮天巨手便悍然壓了下來!

諸多奔向前方的修士承受不住,立時就分崩離析,一時間血肉飛濺,慘烈無比,生生是把後頭之人給嚇退了!

巨手自天外而來,徑直就朝著華光升起之地伸去,其五指彎曲向前,作抓取之狀,如若趙蓴在此,必然能夠認出,這與當年寰垣抓取古榕的景象相差無幾。

但今時今日,此人已是將爪牙伸進大千世界,更與當初不可同日而語。

卻在這時,一道驚天劍氣渡海而至,須臾之間便將這巨手斷腕,隨後是一女子躍下雲頭,凝眉看向海上華光,並未有所言語。

不過那斷腕之傷顯然不曾將那巨手動搖,眼下復而又起,對這女子更無絲毫懼意,伸起手來便要再度拍下。

程雪纓心覺有異,此刻也無暇它想,只得張口吐出一柄似冰雕雪砌一般的小劍,右手並指一揮,竟憑空割出一道裂口,要把巨手往其中挪去。

巨手主人又哪裡肯依,手掌一翻向前推去,一股無形之力便自天地當中聚起,輕易就將小劍推出近前。

這股力道來得極其怪異,程雪纓不曾與此道中人交過手,今日一看,只覺對方法力與此間天地互成呼應,每當自己要與之對抗,就會感受到無形斥力在攔阻於她!

正是疑惑之際,又有兩人自北而來,一個額生雙目,相貌奇異,手執一盞仙羅琉璃燈,一個方額闊頤,龍睛鳳眼,周身浮動著一層碧色神光。看修為,卻都是久不出世的源至期修士不錯。

程雪纓微微訝然,不想太元道派之中,最先動身的竟然會是這兩人。

稗風呂氏的老祖呂受庾,與蘇家仙人蘇照堂。

東海生變,卻是世家先動。

她暗暗打量這面前之人,不難發覺呂、蘇二人的臉上,此刻也是眸光沉沉,凝重一片。

可見今日之事,亦在這兩人意料之外。

便聽呂受庾語氣粗重,強忍驚駭道:“程道友,此乃寰垣手段,殺之不絕,只能力阻!”

旁邊蘇照堂亦言道:“不錯,此人身在界外,你我這些法門還殺不得他,眼下還是先將這大手趕出去為好。”

然而兩人心中清楚,寰垣在界外不會倉促動手,此回撕開界天,只能是為了天墟關而來。

至於東海上的動靜,便多半是石汝成的手筆,他們既想借助寰垣之手重開天門,卻又不願此物被石汝成獨佔,所以如今天墟關未啟,寰垣就不能先動。

程雪纓聽得此話,目光微微一轉,繼而便點頭承應下來,驅了小劍向下一轉,森然寒意霎時鋪陳一片,緊接著,就見數之不盡的劍光自下方殺起,層層將那巨手的法力削下!

呂受庾垂眼一看,心頭亦立刻明瞭,此當為劍域之法,乃是以劍意割開一方天地,從而獨成一域,受自身號令。

劍域一出,寰垣要想在其中溝通天地,便須看程雪纓的臉色了。

她暗自稱道,這類劍仙攻伐之術獨出眾人,只此一法在手,旁人就很難翻身。

好在今日是有程雪纓在,不然憑她與蘇照堂在此,即便能合力將寰垣擋回界外,但對那其餘之事,怕就有心無力了。

偏到了這時,蕭赴、姜稷等人竟是一個不見,呂受庾想到這裡,未免有些奇怪。

巨手之下,程雪纓挺身而立,驅劍如疾風驟雨,俄而又似潮波湧起,每自那大手往下壓來一分,就有一層法力被這劍光斬下,僵持若此,寰垣竟也難進難退,脫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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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四 吾非滅世乃救世

寰垣久在界外,自恃見識遠博,神通廣大,從不把三千世界中人放在眼裡。頭回在封時竟手上吃癟,已然是叫他面上無光,如今再被程雪纓攔下,這心裡便多了幾分怨憤。

他之法力源於天地本身,乃是維繫界天的重要之物,若是神庭不曾陷落,似封時竟、程雪纓這等人物,又豈能與他抗衡?

想他求學在外,已是見識過那界天主人的可怖,待將天墟關築起,奪下此界之源,界中萬物便由他生死予奪,再無二話。

界天內,程雪纓橫眉立目,逼視著面前大手,冷然道:“管你何物,今日若敢再進一分,我便斷你一腕!”

那法力大手頓了片刻,好似遭人激怒一般,立刻便舒張五指向下壓來。

霎時間,海上洪波湧起,天地風雲驟變,只些許氣息從劍域洩出,就能在眨眼間疾去千里之外,所行之處翻江倒海,生機斷絕,白浪升騰,島嶼俱沉!

呂受庾見狀,立時眉關緊鎖,再看那近處的長老弟子,即便是有陣法庇護,眼下也無不是頭昏腦漲,氣息紊亂。

便暗暗咬牙道:“此賊非我族類,一心只在謀奪界天,我輩源至修士縱不怕他,卻苦了小輩弟子。若不能及時將他攔下,等此界生脈盡斷之時,就是我道門修士隕滅之日了!”

她一拂袖,就見一片清輝從琉璃燈中灑落,先時翻騰不靜的海面,與被黑沉海水吞沒的島嶼,便在這清輝的撫弄下復還回了原狀。此之後,又見呂受庾指尖撥動,向下將太元駐地劃圓圈起,一切竟就風平浪靜,猶似初時。

正在她出手施為之際,程雪纓已是揮出萬劍,再度將那法力大手從中斬開。

須臾後,此物散而又聚,復返歸來,則又見一道劍光橫絕天地,斷下半掌!

二人僵持不下,直將此方海界迫成一片生死絕滅的禁域,又因著程雪纓的固守不退,寰垣心中反而起了急念,心道:“遲則生變,為今之計還是趕緊洞開天門,不好再與這人纏鬥。”

他看程雪纓的態勢,顯然是咬死不肯退的,可若是奪取不到其身後的宏大氣運,就只能另擇下策,先將那路徑疏通一番了。

“可惜樹胚當中運勢太少,不然光憑此法,就能將天墟關築起一半還多。”寰垣甩動袖袍,眼神中些許不耐,“如今卻管不了這麼多了,等取得一點本源,入界奪回元母之軀,這莽莽氣運終歸會到我手裡。”

隨他心念一變,揮舞在界天中的法力大手就轟然散去,緊接著化為一縷無形無相的縹緲之氣,倏然掙脫劍域,順著天地間清濁二氣的流動脈絡,消失不見蹤影。

程雪纓本想將它一阻,誰知探手出去,竟也只是觸及一片不可捉摸的陰翳。

於是收手回來,目光微微閃動,曉得寰垣這番脫身,自己怕是追不回來了。

歸根結底,還是這神庭中人的手段,合乎天地自然之變,倘若要以修行得來的法門去阻,就好像逆天而行,平白受得阻力重重了。

而她如今尚未飛昇,一身根果還在此界之內,卻無法做到完全與天地抗衡。甚至是飛昇之後,能否真正撼動界天,也只有寰垣口中的界天主人能夠回答這一疑問。

程雪纓感念一聲,今時今日只一個身在界外的寰垣就如此難以對付,便不知當年諸仙伐神,又是如何能夠做到。

眼看這法力大手憑空遁去,程雪纓低下眉睫,指腹在懷中玉石上微微一撫,遠在萬劍盟中,看守祖師遺劍的奚枕石便立時睜開雙眼。其將遺劍握在掌中,下視界南天海那雲浪翻滾,水色倒懸的景象,卻不由得低低嘆了口氣:

“終於還是走到了今日。”

同一時刻,南北二地交接之處。

昔日懸河奔流不息,今朝已全做了這巨木古榕的滋養之物。

上百年間,數量不可估計的異人由此結果誕育,其身雖死,其運猶存,諸多受其奪舍的道門修士,最後便如落紅歸於塵土,又被古榕深深扎入地下的根脈,敲骨吸髓般取用回胚體之中。

萬千條性命,萬千個魂靈,卻也只湊成了寰垣口中的下策。

其本想做鳩佔鵲巢之法,逐漸奪舍天下修士,但道門中人顯然有所防備,行此辦法極易敗落,是故才為下策。

若要穩妥些,則是根植巨木,汲取天下氣脈,直至萬物衰微,才好趁虛而入。但這樣耗時太久,遲早能讓道門修士想出破解之法,所以也只能算偏門左道。

他離開此界太久,便唯有兩法並行,儘早奪回界中神軀,才能與道門諸仙一爭天下。

寰垣面色不佳,亦深知匆忙出手恐將不利自身,卻仍是沉沉頷首,自語道:“聖人有言,此方界天早該湮滅,乃是受人力挽狂瀾,方才能夠苦苦支撐到今日。但宇宙萬物皆處潮汐之內,聖人不出,則萬物都將歸於無窮。

“這片天地已在無窮的邊緣徘徊,我非滅世,乃救世也。”

他終是堅定了念想,心境陡然如水波一片平靜下來,兩指憑空往前一劃,即見那古榕巨木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來,許多還懸掛在枝頭的果實,突然啪地一聲落在地上,繼而乾癟融化,就這般枯死在地。

原本青翠如碧雲一片的枝葉,而今也迅速枯黃凋落,並在風中發出簌簌聲響。

從果到葉,最後是蜷曲的根脈,一切都歸於塵土。

寰垣輕呼一口氣來,掌中凝現出一抹琉璃般的光彩,雖只零星一點,卻也讓他雙眼迸發出狂熱火光來。

界天本源。

即便在聖人眼中,也稱得上彌足珍貴,又何況是他!

眼下雖少,用來暫開天門也足夠了。

隨著他轉動心念,那一點光彩便徑直投向前去,沒入界天之際,一道如水波紋卻先從壁上盪漾開來,旋即是滴答一聲輕響,輕微得近乎於無。

滴答。

滴答。

像激起水花滴落,又似無聲之處聽驚雷。

這是倏然出現在趙蓴心中的想法。

她快速伸手在耳側一揮,然而卻什麼都不曾捕捉到,只是丹田中沉寂的真元突然像烈火一樣燒灼起來,顱中紫府內,元神亦戰慄不休!

一定是有什麼發生了!

她縱身一躍,立刻便從天地爐中跳出,霎時間,此份感受也驟然強盛起來,就像天地之間突然多了一股對自己的感召,叫人從矇昧中被喚醒。

趙蓴不由自主抬頭望去,即便入目仍是一片黑沉沉的石壁,心底卻瞬間有了答案——

天門要開了。

一時間,自北地仙山到南地諸域,不論修為高低,道行深淺,只若是道門中人,便多半會念下此句話來:“天門要開了。”

只見那巨木之上,一座宏偉大門被縹緲雲霧所掩,門下無階無路,憑虛而立。

與當日梅令紜飛昇時出現的巨門相比,這道門扉卻隱約有不實之感,此次在雲中若隱若現,似隨時將要消散而去。界內諸仙望此景象,心頭也是猛地一沉。

各派修士有所感應,大多沉浸在這異樣心緒當中,便無多少人能夠注意到,如斯鉅變之下,兩大仙門並正道諸派,竟是一點動靜也無。

直至那大門由中洞開,一道身影舉袖踏出,只看他身形高大頎長,面容幾可說是神秀端麗,如天地造化而出,合乎完美二字,而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間,亦將這世間理數牽動在身,叫萬事萬物不敢有抗逆之心。

此便是寰垣本尊,天地之具現。

他張開兩袖,任風雲從周身掠過,剎那之間,便感應到了那淵下神軀的位置!

只不過,除一處特別強烈的地方外,起先升起氣運之地,亦好像有那先祖身軀的氣息存留,卻不妨在他奪回神軀之後,再往那處一探。

界內天朗氣清,一片澄明之景。

放眼望去,道門修士雖多如牛毛,卻大多氣息微弱,與螻蟻無異。只少數幾處地界上,有堪做他敵手的人存在,但又靜若無聲,彷彿仍在觀望。

寰垣挪動身形,往前邁過一步,這才將右臂向前探出,朝著那鎮虛深淵的地界虛抓一把。

從他眉心處,一點玄光便猛地跳出,徐徐向下墜入。

他早料到這些道門修士不會善罷甘休,其霸佔先祖身軀多年,恐怕早已在上頭留了手段,是故此番施為只在試探,看對方究竟意欲何為。

那玄光躍入淵下,一路竟暢通無阻,來到一片混沌之地。

其間合袖站有一人,似乎靜候多時,如今見了這點玄光,目瞳當中竟精光大作,又啟唇笑道:“昔年神庭孽子,今又尋源而歸,可惜了,憑爾輩這點道行,安能動我道門根基?”

言罷,竟張開兩臂,大開丹田,便要那玄光吞入其中。

寰垣先是不以為意,可待看清了那人身上變化,面色也是突地一變,勃然大怒道:“區區卑賤之類,竟敢汙濁元母聖軀!”

他怕是徹底看清楚了,眼前這人族道修,竟是先他一步,以人族之身吞下神軀,眼下還想憑藉元母,將他也吞噬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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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五 爭元母金陽西墜

而淵下那人並未言語,只是放開丹田,一力將玄光吞入其中。

如今再向他看去,便可見此人腰部以下,已是完全與那渾沌之相融為一體,只上半身還留存著人形。但五官面相之上,亦蒙著一層渾濁不清的霧氣,使那眉眼稍稍變化,竟是有些雌雄莫辨起來。

程雪纓等人身處神淵之外,聽及寰垣此話,自然是疑心大起,不解其意。

便待凝神於眼,將那眼力穿透萬裡,直去神淵之下,這才知曉發生何事。

呂受庾見此,登時也是體軀一顫,內心無比震悚,不由輕呼道:“蕭赴,竟會是你!”

不錯,如今出現在眾人眼中,吞下了元母之軀的人,正是許多年來都不曾以真身示人的蕭氏老祖蕭赴。呂、蘇二人與他相識多年,這才能在其形貌大改之際,一眼認出對方身份。

而這些年來,錦南蕭氏在南地的動作一直不小,呂受庾等人亦因此認為,蕭赴他心在南地,恐要與石汝成一爭高下,又哪知對方會自毀道行,與淵下神軀相融一體!

如此,便要說到那先天神明的最初由來。

早在那清濁不分,天地間一片混沌之際,受兩氣交感而孕育的第一個生靈就誕生了,其名為姮,神庭稱之為元母。自此之後,出現在這世間的所有先天神明,實則都是元母身軀的各部所化,每有一處器官、肢體化出生靈,便相對應地授其職責,世間也就出現山河大地、風雨雷電。

待到諸仙伐神,一切隕落神明皆未身死,只是重新回到元母體內,道門修士這才明白,因其本身就是天地所化,故不可被外力真正誅絕,要想徹底鎮壓元母,不令神庭復闢,就只能以道門之法重構此方界天,建立新的理數。三千世界即由此得來。

而寰垣之身,原為元母一截小指,今朝所想,無非便是奪回元母軀體以壯大自身,從而掌控界源,成就界天主人的尊位。

是故蕭赴所為,卻不只是與他爭奪元母身軀這麼簡單,看此人今時今日所展露出來的意思,竟是要舍了道門之身投入元母體內,再透過吞噬寰垣,從而補回先時就殘缺的軀體。

呂受庾心中一寒,忽而移動目光,在那混沌之相內撇到幾具人形,她眨了眨眼,呼吸有所不暢,等轉念一想,便不由得驚駭萬分。

在她身旁,程雪纓、蘇照堂也是注意到了那處,一時間,卻有毛骨悚然之感浮上心頭。

只見那元母體內,幾具面貌各異的屍身已完全沒了聲息,辨其身份,竟就是姜稷、周晁年這幾個六姓世家中的老祖,怪說先前寰垣出手時,來的便只有呂受庾、蘇照堂這兩人。如今才知,他等已是遭了蕭赴的毒手!

與外界之人相比,這幾人可是實打實的源至期修士,任拿一個出來,修為都能說是通天徹地,又何況是好幾人同在,憑蕭赴之力,如何能對付得了他們?

呂受庾眼神流轉,只能將心思落在那元母身軀之上,暗道:“卻不知蕭赴謀劃這事,石汝成又是否知道。不過姜稷等人若死,怕也是正中那老貨的下懷……”

蕭赴,亦或者是吞下元母之身後,已同那混沌之相交融共生的人形,此刻怕是自己都未察覺出來,自他踏出這一步後,便再不能稱作是道門中人。

眼下是他吞了元母,還是元母在將他吞噬,一時怕也說不大清。

只知道這兩者的意識之中,都將那寰垣視作流失在外的補缺部分,唯有吞下補回,方才能尋覓新路。

是故突然之間,竟有不計其數的渾濁之氣從蕭赴丹田伸出,既似大量無形的手,又像一條條去向明確的鐵索,飛速向寰垣身上捆去!

後者眉頭緊皺,立知此物不可沾身,不然以元母和他之間的聯絡,一旦被這氣息縛住,要想擺脫也就難了。

寰垣身形變化,頃刻間散作無數道清濁氣息,融入那天地之中挪移萬裡。

只是他未料到,在蕭赴吞下元母之後,此些由元母分化而來的手段,在其面前就有些不夠看了。

寰垣離散而逃,本就是存了混淆之意,不願被蕭赴縛住本身,誰知分散身軀之後,反而是讓蕭赴抓住機會,丹田奮力一吸,一概是鯨吞到腹中去。

僅是這一呼一吸間,寰垣便察覺出自己十之一二的精氣,眼下已入了蕭赴手中,若在這樣下去,一直到損去大半身軀,他就會徹底淪為對方吞化元母的養分。

寰垣大喊卑鄙,只得召回精氣凝聚身軀,這才化出四肢軀幹,就覺左臂之上受得一股力道,原來是蕭赴一股氣息附在其上,已然穿透自身皮肉,有如附骨之疽!

他因而受縛,心中頓時驚跳起來,忙要舍下此臂,免得被那蕭赴拖下神淵,不想心念轉動之間,軀體竟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天穹之下響起一陣大笑,來人鬚髮皆白,面貌精神卻頗為矍鑠,一雙深黑眼瞳凝視前方,看向的雖是寰垣,話中之意卻有不同,道:“蕭賢弟,此般機緣豈能獨佔,不若讓為兄來分一杯羹,可好?”

倏地,他壓下眉睫,輕笑一聲,卻又向著另一方開口道:“封掌門,都到此時了,何妨現身一敘呢?”

其正對之處,倒也應言行出一位清俊道人,兩眼彎彎道:“石掌門親自相邀,貧道豈敢不應。”

二人相視一眼,卻是完全未將寰垣放在心上,只輕飄飄地瞥過一記眼神,言道:“此人之身我勢在必得,你若有什麼手段,不妨盡數使了出來,免得日後失悔。”

封時竟不由大笑,衝面前人仰頭道:“石掌門好氣魄,只是天地之大,你一人可未必接得住!”

說罷伸手一抓,就要將寰垣拿在手中,石汝成見得此狀,立時也是橫眉冷笑,大喝一聲道:“翃參,還不啟鼎!”

隆隆!

隆隆!

伴隨著話音落下,自海上升起的卻是一陣悶響,彷彿自地脈深處傳來,愈來愈強,愈來愈大!

突然間,砰的一聲!

便看見大半個東海都如炸開一般,露出一處白浪翻滾的渦旋,一隻大鼎破浪而出,將半截鼎身抬出水面,內裡卻是黑沉沉,一片捉摸不清的景象。

封時竟目光一動,精芒忽閃而過,手上卻加大了氣力,駢指望寰垣身上一點,便就劃開那片天地,握入掌中。

石汝成兩眼一眯,卻一邊笑看與他,一邊揮掌往鼎上拍去。那氣力與鼎身相觸,立時就有金石之音震盪而出,原被封時竟畫地為牢的一方天地,倒也因此化散開來,好叫寰垣之身得以解脫。

後者受了此番手段,心中已是大為驚駭,怎可能還看不出來,這界天內的道門修士,只怕早就將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如今就等他進入界中,闖入這天羅地網!

這是他有所不知,道門修士先天就不像神庭中人那般,因一體共生而能夠榮辱相系。在三千世界中修行,唯有不斷相爭,才有可能突破桎梏,得道長生。由此衍化而來,又代代相傳的道修功法,早就不是隻會依從於天地,又完全順應於自然理數的東西了。

寰垣想借掌控此間天地,來壓制這萬千道門修士,只能是一開始就走錯了路數。

他心猶不死,自然想勉力掙扎一番,石汝成看出其內心想法,當即抬手一按,便又把其身軀定住,旋即曲起五指,就要將之挪入鼎中。

這時又自寰垣體內,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抗阻之意,本以為是此人不肯,便凝了心神要強行施為,誰料幾回挪移不成,這才覺出幾分門道。

鎮虛神淵下,蕭赴面相猙獰,卻也死死把住寰垣一臂,不肯叫石汝成將其拖入鼎中。他是早料到石汝成與封時竟不會輕易罷手,只是祖師所留的天地爐下落未明,卻不清楚是落入二者誰人手中,如今一看,果真是被石汝成所盜取。不然有這鼎爐在手,他也無須親自入局,吞下這元母身軀。

說到底,那天地爐也是神軀所煉,蕭閒雲行事隱秘,自然不敢全都挪用,便只取了身軀部分,煉得主爐一尊,剩下流散在外,吞噬各處小界界源的從爐,則又是從主爐所化。元母之軀先天就有化身神通,天地爐得此奇異便也不算奇怪。

只未想到,石汝成盜走此物之後,一直是藏在東海之下,如今啟用出來,便是為了與他爭搶寰垣身軀。

蕭赴自不肯依,寧願是放開心神,與元母相融得更為緊密,也要藉著後者威能,從石汝成虎口奪食。

此二人各把一處,又待分心出來,先將這從旁窺伺的封時竟壓制下去,後者卻深深看了那寰垣一眼,隨後舉臂向上一指,一道金虹之光頓時破開蒼穹,速度之快,甚至連石汝成也覺晃神。

那金虹自上而下斬來,不知是斷去了什麼東西,就只見正午時分,原本高懸於鼎的金陽突然西墜落入界南天海,隨即是一聲啼鳴撕開明空,燦燦金羽幾乎遮天蔽日,剎那間,天昏地暗,晝夜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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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六 為掩行跡假作真

一時間,不管是與元母軀體交融得難捨難分的蕭赴,還是一手把住寰垣,寸力不肯讓人的石汝成,此刻都微微一震,腦袋中頓時蹦出好幾個念想。

“白晝當天,金陽西墜……這是——”

石汝成心頭一緊,手下卻不敢鬆了氣力,眼見這萬裡碧空,頃刻間化作一片墨海,又看有金羽凌空,自南海地界衝飛向天,便再是不願相信,眼下也醒轉了過來,而後則怒目圓睜,大聲呵斥道:“封時竟,你敢如此,便是要與天下人為敵!”

同為仙門執掌,石汝成自然也知,那陣下金烏一旦掙脫出來,界中日月就要隨之墜下,更重要的是,由此維繫而來的陰陽正序,自然理數,亦會逐漸走向顛倒破滅,對於道門修士而言,所謂天傾地覆,莫過於此!

況且當年重序界天,一大緣由便是阻止元母復甦,若說封時竟是為了不讓寰垣落入太元之手,這才兵行險著,石汝成也定要罵他一句蠢物。

只為了一家之利,便把整個道門拖入生死險關,他封時竟何時起了這樣大的膽子,就不怕一招失控,落得個滿盤皆輸的結局?

石汝成目露殺機,卻實在想不透眼前之人的做法,只得稍稍抬起眼來,察覺到那沉沉夜色之中,倏地向自己這處馳來一道玄光,其速度之快,源至修士亦有所不及。

但看這玄光的來意,多半也是向著寰垣而來,他心念急轉,猜測封時竟敢將金烏放出大陣,恐怕也是與其締結了什麼約定,如此,方可解釋金陽西墜後,日月雖都矇昧在了一片混沌之中,天地清濁之氣卻仍然清晰可變,道門修士未得大變,原因就在其間。

而無論是何約定,結局如何,如今都要看寰垣之身落到誰人手裡,石汝成這般一想,手上屈指一彈,便有一道法力落去鼎爐之上。

隨後轉回眼前,他亦不假思索地落下兩指,將那寰垣之身斷作兩截!

此時,自穹空之中飛馳而至的玄光已然到了近前,本欲是直接吞下寰垣身軀,斷了這兩人的念想,不料情急之時,石汝成竟是當機立斷,也不圖謀寰垣整身,而是與當年的寰垣不謀而合,選擇了至少爭下一半!

玄光微不可查地頓了一頓,雖只一瞬光景,卻也足夠石汝成施展開手腳。便趁著這一功夫,寰垣那半截身軀就似一株珍奇無比的大藥,遭石汝成揚手投入天地爐內,剎那間再無聲息可聞。又因那天地爐神通廣大,只若是進了爐內的東西,外間便一概察覺不到,玄光回過神來,一時也不敢繼續耽擱,當即捲住另外半身,就要從蕭赴的手上奪了去。

而後者受制元母,動作不得石汝成自在,如今是眼看他人爭去一半,剩下的若還不能落入自己手中,這一番佈置就怕得不償失了。

是以急喝一聲,連忙把住寰垣一臂,只恨不得一張大口就將此物囫圇吞下!

這樣一動,蕭赴兩眼之中竟也冒起幾絲驚喜,許是金烏出陣之後,此間天地的正序理數大大衰減,存在於他體內的元母,也由此多了些活泛之意。同時,二者又都明白寰垣身軀對自身的極大補益,有了元母之力,對這半截身軀的爭奪,顯然是更為有利了。

不過當前景況,出手搶奪的也不只玄光一方,石汝成在奪下一半後仍不知足,兩手向上一抬,原本沉在大地表裡的濁氣,此刻就如蒙受感召似的,轟隆隆凝聚而起,朝著周遭彌散開來。

蕭赴臉色微變,自能察覺出其中不對,兩眼向前一掃,便冷哼道:“這老貨,手段倒是不差!”

石汝成將那濁氣一升,為的就是用自家大道法理,沉入一方天地之間,這樣一來,便相當於從三千世界之內,割出一方只受自己宰制與擺佈的界域,而一旦讓他徹底做成,甚至還能將自身洞天投影至此,溝通這大小兩界,做到真正口含天憲,言出法隨!

平日裡,源至期修士若不是到了必要關頭,一般是決計不可隨意展開自身法理的。這是因為三千世界自有天道常理可以遵循,修士若將自身法理展開,就好比於天有二主,要萬事萬物如何遵循理數發展自身呢?所以是輕則引出亂象,為禍世間,重則理數衝突,反噬自身。

石汝成突然為此,也怕是看著金烏出陣,日月顛亂,覺出天道常理必有衰退,這才敢冒此大險!

而此時景象,卻恰好證明他賭對了。

此人當機立斷奪去寰垣一半身軀,似也是從中嚐到甜頭,眼下展開法理,不光是為了溝通洞天壯大自身,更多還是阻下元母對寰垣身軀的召喚,盡力再爭奪下部分殘軀來。

可以說這個時候的石汝成,已然不打算從金烏手下奪走寰垣整身,今日是能爭多少是多少,反正有天地爐在,遲早能打通界門,將天墟關建立其中。

他便再次揮手落下,欲將寰垣殘身分而取之,這時,其餘幾方也完全洞悉了此人想法,就看著玄光突至此處,化出一道尖喙從寰垣心口啄入,以極快速度從中含出一物,繼而便回身遠去,未再參與幾人相爭。

石汝成心頭一跳,不知是什麼東西遭其含去,只是冥冥之中有些感應,曉得那必然不是什麼尋常物件,但懊惱歸懊惱,現下要去搶奪回來已是不大可能,回身一看,那封時竟也是一躍而至,就此闖入他的法理界域之內。

這下,蕭赴、封時竟、石汝成三人便是各自取了一截殘軀,蕭赴取下一臂,石汝成取走腰腹,封時竟則斬下寰垣頭顱而去。

見得此景,石汝成掀起眼皮,朝著近處那人冷笑一聲,緊接著便將左袖舉起,大喝道:“封掌門倒是好膽,今日闖入我這掌天之下,若是叫你走脫出去,豈非叫天下人以為我石某無能?”

到了源至期這一層次的鬥法,早已不是你來我往,搬運法力就能論出輸贏的了,修士據理相爭,這裡的“理”,指的便是叩問天門後,修道所得的正果,道門修士常稱此為道果。

自此,修士一身根源,萬般因果皆集束自身,以此做了憑藉,就能從三千世界的常理當中掙脫出來,讓萬事萬物按自身的想法執行。

可以說,一旦修成源至正果,將自家之理現諸於世,世間就再不會存在對自己不利的境地,一切事物隨心所想,頃刻之間就能扭轉局勢,無論修行、鬥法還是鑽研悟道,理存之處,萬事利己。

石汝成敢有此言,無非是掌天之下,已盡然為他法理所在,封時竟這就敢殺入其中,倒也算得上冒險舉動。

此番話音落下,封時竟一身氣力便被鎖下大半,再要去掙脫枷鎖,怕就只能憑藉外物。

可是他也清楚,身處此地之中,即便是拿了法器出來,石汝成也能在一念之間運轉規則,或將這法器挪去別處,或是乾脆將此時間推回過去,到這法器尚未出世的時刻,總之是有千萬個法門,不讓他得手。

不過,他敢隻身闖入石汝成的法理界域之內,沒有後手又如何能成?

突然間,自封時竟所站之地,竟向上衝起一道劍光,以那極其兇悍之勢,從當前天地撕出一道隙口,好叫他能夠晃動身形挪入其中,再一現身,已然到了法理之外。

按理說,石汝成該要費盡心力阻攔於他,可是突然現世的這道劍光,卻是叫其目瞳一顫,暗暗道了一聲不好!

原這劍光並非出自人手,而是自一柄長劍當中吟起,疾似驚虹,勢比開天!

正是那太乙金仙的遺劍!

相傳此劍有主之時,甚至能夠斬開天門,如今斬斷法理之限,倒也不會讓人太過驚訝。

是以石汝成內心驚動的,還是此劍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要知道封時竟並非劍修,以他之力,絕無可能請動遺劍。

石汝成雙目瞪起,眼看那人從自己掌下逃脫,倏爾身形一晃,倒也不與他繼續掩藏,就此堂而皇之地露出真容來。

“石掌門,承讓了。”

這女子眉深目闊,格外有一股沉靜風流,不是昭衍那兩大劍仙之一的奚枕石,又能是誰呢?

“是你!”

不,怎會是你?

若在此與他爭奪寰垣身軀的,一直都是奚枕石,那封時竟又去了哪裡?

石汝成呼吸微窒,心念急轉直下,突然大喊一聲不好,回身便往東海落去。

就在他動身之際,天地爐的鼎身之下突有一股大浪激起,隨即冒出的,便是一尊水形大手,眼下正牢牢將那鼎爐握住!

“大膽,還不放下!”石汝成一聲暴喝,竟連周身法力都為之一蕩,其中驚怒可想而知。

封時竟便於此時現身,向著奚枕石微微頷首,面容亦有所繃緊。

誠心而論,他與石汝成鬥法怕是難論輸贏,今日若再被其絆住腳步,於後頭之事便頗有不利。

故他眯著雙眼,內心並不寧靜,只待石汝成靠近過來,指尖才略微一動,喊道:“趙蓴,動手!”

應著這聲呼喚,一道身影突然躍出水面,其左手握著一尊巴掌大的鼎爐,右手則託了一枚氣息略有不穩的元神。

甫一現身,便叫人疑雲驟起,委實不大摸得清對方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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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七 蒼生如草何足道

如今正是仙人鬥法,不到源至境界,與那嘍囉也無甚區別。

但看封時竟的意思,又似乎是對趙蓴交託甚重,石汝成不敢拿大,眼中厲芒一現,當即就要滅殺後者!

而趙蓴雖是天縱奇才不錯,可要面對起石汝成這等通天之人,她那一身本領便也毫無用處。好在是受封時竟的護持,加上太乙遺劍也已落回奚枕石的手中,眼下揮起一劍,卻是直接斬斷了趙蓴與石汝成之間的距離,使這二人好似分隔兩界,頓時是讓石汝成那諸多手段失了作用。

不過祖師遺劍威能太大,平日裡啟用對敵,都是與梁延崇、程雪纓二人齊力驅使,現下只她一人,便怕是撐不久的。

奚枕石目光一暗,即知當下事情,無論如何都要先把石汝成給拖住,此事乃封時竟動身之前,特地託付她手,她若不成,想必趙蓴那處就是得了手,也很難成功脫身而去。

便與封時竟使了個眼色,繼又催起遺劍調轉劍鋒,舉袖往下一按,穹空下頓時就多了幾分蕭索肅殺之意,更兼百十道氣機浮動而起,齊齊將那石汝成的周圍罩住,徹底封絕了內外!

此乃太乙遺劍之威,饒是石汝成這等老練之輩,今刻也不敢輕看了這通手段,遑論那馭劍之人還是三大劍仙中的奚枕石,論起道行資歷,梁、程二人皆有所不如!

為此,石汝成也不得不凝下臉容,端出一副慎重姿態面對此人,心意動時,忽念起呂受庾、蘇照堂這兩人突地不見動靜,便轉動雙目朝外投望,看見那東海上空,另有一處鐵光交錯的朦朧之地,內心就有了計較。

想必那程雪纓也是早就和昭衍暗度陳倉,方才突然現身阻止寰垣,就是要藉著機會佈下劍域,後等奚枕石動身,她便能將呂、蘇二人拖入域中,佔個有利之機。

何況在這兩人當中,呂受庾又有一門辨偽去妄的神通,要不是有程雪纓從旁遮掩,奚枕石怕早已被人辨出真。

可見封時竟等人,今日也是有備而來,至於他石汝成,到底還是手下能用之人太少了!

念此,石汝成不由哼出一道濁氣,兩眉往下一按,心念又已發向別處。

而眼前的這處封絕劍陣,雖不能說解破不得,但也實在需要時間,封時竟那處,須得交由旁人去做。

天地爐下,趙蓴手握王逢煙的元神,目光向前一掃,便加重了幾分語氣道:“情形如此,已容不得我等再繼續猶豫下去了,不管有無把握,你且動手就是,只要能將爐中之物盡數取出,我自有辦法拿到手裡!”

王逢煙未敢多話,本是念著自己元神微弱,怕有不能得手的風險,如今聽趙蓴願意攬過責去,便也咬緊牙關,恨恨將那石汝成看過一眼,隨後動起心神,就見一點米粒大小的白光從元神當中跳出,倏地落入天地爐中。

趙蓴則握著元神軀殼,雙目緊盯著面前鼎爐,隨時能夠動手。

這也是她與王逢煙共同做的打算,藉著對方有一道元神已和爐中玄物融為一體,便可嘗試催動生死功行簿這件玄物,將爐中之物盡數收在其中,然後再引出玄物奪回自家之手,到時直接脫身就是。

對此,王逢煙若能得手,那自然是最好,但若她敗落其中,不能引出成功引出玄物,就要靠封時竟啟用後手,直接震碎那周元陣宗遺址的地脈,從而取走整座天地爐。

只是一旦如此,東海也必然會氣機斷絕,支離破碎,縱有金烏勉力支撐,這三千世界的壽命,也會加速走向盡頭。

那日,封時竟突然現身,便也是為著王逢煙而來。當年嫦烏王氏叛亂宗門,究其根本,還是老祖王酆起了異心。彼時嵐初派梅令紜飛昇失敗,不得已轉為散仙,茅定山座下弟子洪允章,論資質更在王酆之上,最後卻功敗垂成,道崩而亡。王酆察覺有異,自知那天門之上出了差錯,自己就算有玄物在手,登仙機會也怕十分渺茫。

這時再得石汝成挑撥收服,聽下對方再造界天的打算,便就有了盜取玄物轉投太元的念頭。

封時竟未曾阻止,便是想順水推舟,將生死功行簿借王酆之手送入太元,因此他早就在王酆識神之內種下印記,只待對方奪舍重生,就能將印記埋入玄物,從而佔據先機。豈料那王逢煙為了活命,反而是把王酆元神吞噬,這便導致封時竟那枚印記,因為王酆元神的破滅,不得已消散其間。

好在王逢煙野心頗大,藉著吞噬王酆元神,自身神魂得以壯大之功,竟是想要緩緩蠶食生死功行簿的靈性,從而與玄物共存,得享長生!

“誰曾想,今日打亂整盤棋局的,不是你我,也不是執棋之人,而正是一枚落在死局當中的小小棋子。”

封時竟看向王逢煙,微微嘆道:“你也是膽大,費盡心機替自己爭出了一條活路,如此,我便再給你一個機會。此事你若能助趙蓴得手,我就幫你吞下另外部分的靈性,從此寄身玄物,雖不得自在逍遙,卻也免你一個死罪。”

王逢煙本也心灰意冷,聞見此話後,頓時如逢甘霖一般,連忙承應下來。

眼下投入鼎爐,心頭也逐漸堅定了念想,不為其他,便是為了自己,也要拼出一條路來。

見趙蓴那處已按計劃行事,封時竟才好收回目光,淡淡看向前處,只見那大好河山之中,接連有幾道身影躍上雲霄。

太元道派之上,郗澤眉頭緊鎖,緩緩走出,便知今日之事不好善了,可一想到要與昭衍之人徹底撕破臉皮,心頭竟也有些打鼓。

渾德山門,一片重雲堆迭似浪,突然有小山冒起,細看去,才見是一隻巨大玄龜,此派掌門曹裁應便端持拂塵盤坐其上,眉目間幾許文雅之氣。

另又有月滄門朱寒徑,隱仙谷卞金羅現出身形,一個個面色凝重,俱知今日要與昭衍為敵,心中早就打好了算盤。

便在這時,西北之地亦跳出一人,其手舉紅雲,兩眼似電,張口便罵道:“好你個朱寒徑,怪不得要針對我伏星弟子,原來是早就打起主意,要做他太元的走狗。怎的,爾等今日一齊出動,是要反了天了不曾,難道忘了滄山上頭,還立有玉璧為誓?”

朱寒徑冷哼一聲,又不緊不慢將目光瞥來,譏笑道:“項老道,你言我是太元走狗,今朝不一樣是替昭衍做馬前卒?”

又道:“可知今日之事,非是我等忘了滄山之盟,而正是他封時竟欺師滅祖,放了陣下金烏出世,我等若不如此,天下蒼生何以得活?”

項循出身魔道,性情狂放自我,於這口舌之上,自然辯不過朱寒徑,索性是怒目相對,不再與之爭辯。

反倒是南下之地,又有一人站出言道:“究竟是救蒼生,還是棄蒼生,朱掌門怕是心中有數!”

周朔負手而立,擲地有聲道:“石汝成以天地爐祭煉諸界,便只為取諸界本源,開得天外之天,屆時天下生靈,唯俯首稱臣者可入其中,剩下萬眾蒼生,並那無數支離小界,都將被你石汝成棄之一旁。

“此般行徑,也可說是救世?簡直荒唐!”

他那話語無須法力催動,便已如春雨播灑四方,一時間,無數聞此訊息之人,盡都是大驚失色,惶惶不能自主,紛紛議論更如排山倒海,頃刻壓來!

石汝成被點破心思,登時卻無半點惶恐,只大笑道:“周掌門這又是何苦來哉,天下蒼生多如草芥,今朝去矣,明日便待復還。何況此界已臨近凋敗,屆時諸天盡滅,我願開得天外之天,保道門根基長存久續,方才是功德所在!”

周朔眉頭一皺,冷笑道:“功德與否,可不是由你論定!”

說罷,這幾人各執一域,諸般法力頓時擠撞一處,天昏地暗中,氣機紛亂躁動,卻是讓原本的天道逐漸隱去,對此方界天的掌控亦開始消弭。

與此同時,趙蓴與封時竟的耳邊,皆是傳來一道聲音:“本源天道大勢已去,衝破界門就在這一刻之間,爾等儘快!”

趙蓴心頭一緊,不免將眼神投向鼎爐之內,好在同一時刻,掌中元神亦突然有了動靜,霎時間,先是一道金光躍起,徑直便從爐中飛射而出,叫那石汝成倒吸一口氣來,忙叫郗澤上前攔阻。

然而這時,封時竟已先人一步,伸手將此方天地按在掌中,趙蓴便趁勢動身,舉起手中鼎爐,將那金光收入其中,隨後駕起劍氣,立時是要以劍遁之術脫身而去!

方從封時竟掌下遁出,四面八方就有許多道身影追來,門中亦考慮到她修為不濟,大能修士絕非趙蓴能夠對付,一時之間,竟然是許乘殷突然現身,其手舉九渡殿玄物鎖重闕,法力一出,上至三重天域,下至洞天之門,竟都不得顯現於現世之中。

諸派大能一時氣息盡去,好叫趙蓴似遊龍入海,瞬間掙脫了所有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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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八 齊追趕殺出重圍

就在趙蓴脫身之際,封時竟縱身一跳,層層雲浪便被其推至身後,再由大手掀起,掠得一片風捲殘雲之勢,即將這偌大天地間的法力全數攬至碧霄之上,而後垂目往海上一瞥,朝那人影傳話道:“往界南天海去,自會有人替你引渡。”

趙蓴默默頷首,踏起劍光往前奔行,才不過行出百里,面前就接連躍出數道身影,看面貌不識其人,只都殺意沸然,一眼便知是為了誰來。

當中一人峨冠博帶,望見趙蓴奔赴而來,登時是挑眉瞪目,威脅話語已至嘴邊,將要脫口而出之時,卻見那趙蓴速度不減,身形掠得飛快,一看眾人出手阻攔,竟仍是一副不予理會的冷淡神情,同時將袖中手腕輕微一轉,幾道劍光就從掌心凝起,倏地發向四方!

這幾人目光一閃,卻顧忌著那大道魁首的威名,不敢將此犀利劍光小看了去,是以將身一轉,就要避讓開來。

豈料這時,他幾個的心頭卻突然一顫,腦袋裡亦嗡地一聲響過,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待回過神來,一條血線徑直劃過,緊接著就有五六個人頭拋起,噗通幾聲砸在海上,漫出一片殷紅血水。

竟是一息之間,將這五六個通神修士盡數斬殺,怎能不叫人為之駭然!

此景一出,接連趕往過來的太元修士,竟都忍不住大驚失色,視那趙蓴如洪水猛獸一般,心中驚駭不止。

而面對這愈來愈多的太元門人,甚至月滄、渾德等派的弟子,趙蓴心中亦甚是清楚,曉得這些人已得了門中命令,今日是拼死也要將她攔下,故只憑話語已是說不通了,唯有大開殺戒,從這屍山血海之中殺出一條路來!

自當此念顯現於心胸之間,趙蓴體內的真元就開始向上沸起,只見她神色當中陡然有了幾許從容,一手向前拂過,那法劍長燼便應勢而出,剎那間,千百道劍氣若驚鴻照影,疾去無痕,隨她心念一轉,就有一顆頭顱從頸上滾落。

每掠得一步,便可見一道人影下墜沉海,有道十步殺一人,趙蓴今日卻是一步殺一人,疾奔千百里,無一人能阻,無一人能活!

“果然如鎮虛所言,是個災劫纏身的孽障!”

突有一人渡海而來,下視海上這一片血紅景象,立時是驚怒萬分,張口大喝道:“本道今日便要將你滅殺在此,以告慰我太元諸位同門!”

此人生得俊秀,望之不過二十出頭,王逢煙寄神玄物,如今正在天地爐中,對那外界場景有所感應,更恰好認識這面前男子,便不禁咬牙道:“居然連這人也追來了。”

原來這青年道人正是當日派人追殺王月薰的黃姓長老,其身為左翃參親傳弟子之一,於太元門中頗有地位,實力自是不容小覷。念此,王逢煙心中亦有些擔憂,正想做出動靜將趙蓴提醒一番,後者卻駢指往前一落,即又是一道劍氣自面前斬出,掠盡長空而去!

這劍氣來去無影,速度飛快,只憑其勢就已斬下通神有十七八數,此刻過海而來,須臾便至,饒是黃玢早有準備,這下也不禁變了臉色,心中嗵嗵狂跳。

他大喝一聲,右手張開五指向前抓起,左手卻拿得巴掌大小的銅雀,因是有了此物傍身,這才敢有正面招架趙蓴劍氣的膽量。

此件法器名曰九身稱元雀,一經煉製得出,即刻便要灌注真元入內,且一旦開始,中途就不得中斷,不然真元反衝入體,修士便有極大可能被震碎經脈,淪為廢人!一直到這第一重身被注滿真元,間歇三日,則第二重身又要開始,迴圈往復直到九重身軀能夠裡外套起,這一件法器方才能算作祭煉完好。

而實際上,第一重身所需的真元,就能讓一名根基紮實的通神修士被汲取一空,隨後第二、第三重,一直到第九重身,所需要的真元只會越來越多,此間隔的三日根本不足修士調息恢復,所以要祭煉一隻九身稱元雀,耗費的是不下十數人,甚至數十人的功力。

若非黃玢師承左翃參門下,此等寶物他無論如何也爭不過那六姓弟子。

平日裡,他對這銅雀也是愛惜無比,如不是遇見強敵,根本不會拿了此物出來。

如今面對趙蓴,只要有這件法器在手,甚至能一口氣放出九重真元,若是尋常修士,只憑這法力就能被活生生地鎮壓至死!

黃玢心高志遠,一想到恩師左翃參即將成為掌門嫡傳,未來還有極大可能登臨大位,惠澤諸位弟子,他便打定了主意要在諸位同門當中爭先,好以此得到恩師青眼。今日趙蓴在此,儼然是一大好機會,即便已有多位長老死於她手,黃玢也毫無退避之意!

“有這九身稱元雀在,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真元法力能耗下去!”

他一手擋在身前,劍氣已疾馳到了近身,與銅雀中放出的法力撞在一起,頓時發出一陣沉悶響聲。

黃玢一面皺眉,一面按下五指將那劍氣攝在跟前,不待半息過去,心下就驚跳起來!

只見那貯藏在九身稱元雀內的真元開始還沒有什麼動靜,卻隨著那劍氣的逼壓,瞬間如洪水洩閘一般傾瀉而出,三兩個呼吸之間,第一重身的真元便已完全用盡,而那劍氣卻不過損了一分不到!

能被宗門選來為法器灌注真元的弟子,必然不會是那根基虛浮之輩,甚至還能稱得上紮實凝練,豈料今日放出與趙蓴對敵,與那剛若金鐵的劍氣相比,竟是高下立見,全然不如人家了。

黃玢知道,此絕非宗門粗製濫造,究其所以,竟然是讓人不能想通,那趙蓴的法力究竟凝練到了何等地步!

他內心驚顫,手上動作卻更加不敢停下,一直到此道劍氣終於消磨殆盡,九身稱元雀的大小已是不如剛才一半,甚至是有足足六重身的真元被全部抽取而出。

而那趙蓴,才僅突破通神百年!

黃玢愈加吃驚,眼神往前一晃,驟然便凝作針縮,須臾間,竟又是一道劍氣殺至自己當前,他不敢拿大,頃刻將銅雀內的真元全部放出,連同那平日裡蒐羅而來的護持法器,保命符籙等物件,亦是毫不心疼地揮袖甩出。

待到此時,他已是有些後悔,心念百般迴轉,考慮起了要如何脫身來。

“趙蓴,我乃是——”

九身稱元雀的最後一重身被耗盡,霎時在其手中化作齏粉,黃玢微微將口齒張開,一雙眼目充血漲紅,囫圇不清的話語間,只能看見血水之上,一片粼粼波光在閃動變換。但此時日月皆隱,天光不現,水上何來的波光閃爍?

黃玢的頭顱向上飛起,透過不斷旋轉的光影,方才看清那一片密不透風的劍芒。

但此時,趙蓴的身影已然化作水鳥,從這一盤殺局之中掠向了遠處。

一般而言,劍道修士於攻殺一道上的造詣,向來要高過旁人不少,而除此之外,這類修士的遁術更是不容小看。幾乎自御劍飛行而起,劍遁之快就只有精通遁法的修士才能追趕得上,如今要追趕一名劍魂境,且又是通神修為就突破到劍魂境界的奇才,怕就只有大能修士透過洞天挪移之術,才能擋至趙蓴前方。

剩下同階中人,精通遁術者,於攻殺一道上就遠遠不如趙蓴,而擅鬥法之輩,手上又多半沒有短時之內能夠將前者追上的法門,便待這時機過去,茫茫東海之上,已是有昭衍弟子陸續現身,替那趙蓴擋下追擊之人來。

此中如燕梟寧、程勉真等人物,雖也是近些年生才突破到通神境界的弟子,論實力卻完全不輸別派的老練之輩,見了這些人的阻撓,不少修士甚至望而卻步,心生出怯怕之意來。

裴白憶本是奉了師命才外出尋找王月薰的下落,不想陡然之間,天地鉅變,她這一行弟子七人,僅是受餘波震盪而死的就有兩個,剩下五人在驚亂之後,本欲回到宗門駐地會合,這時卻與一眾一玄弟子遇上,因著雙方宗門已劃定立場,兩邊弟子竟突然大打出手,各自死傷慘重。

一玄弟子人數更多,她劍挑兩人負傷在身,此刻已不能再海上久留,只隨意擇了一處島嶼調息片刻,就駕起劍氣往北而去。

片刻後,裴白憶臉色微變,驚覺身後多出數道氣息,待回身向後一望,便不禁深深凝起眉頭,少見地放大了聲氣,呵斥道:“爾等怎在此處,還不退去!”

然而那追趕之人卻無殺心,乃是見裴白憶獨自一人行於海上,這才想趕往過來問問詳情。

此刻見她臉色驟變,關博衍也是心神繃起,突地暗道一聲不好,連忙將兩側之人護至身後,並撐得一柄光華湛湛的羅傘出來,藉以庇護眾人。此般反應已是極快,若來者是同階修士,不拘有幾人,他都有法子能脫身而去。

可惜天不遂人願,此時出現在海上的身影,儼然就是裴白憶那位恩師,任其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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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九 爭生死帝命難違

此人目光一掃,先是見得自家弟子奔赴過來,繼再看後頭那幾人的身份,便認定是昭衍門人緊追不放,是故一語不發,也不向那弟子多問,只抬起手來往下一按,就把眼前幾個外化修士從半空打落,霎時不見蹤跡。

裴白憶見狀也是大驚,一雙眼眸直直射向海上,愈是看不清水下人的身影,心頭就愈是沉悶。須知她與關博衍、宮眠玉等人雖稱不上知己相逢,以往在那重霄小界當中,卻也算有幾分交情,如今這幾人生死未卜,又怎能不叫她心中一凜!

何況兩派之間,像今日這般突然撕破臉皮,大動干戈的景象,那也是前所未有。任其芳身為通神修士,區區外化弟子在他眼前,更說得上是毫無招架之力,常人顧及臉面,便很少做得這以大欺小的事情,他卻在此時出手,難說不是故意為之。

到此,裴白憶內心更無僥倖,只知這兩大仙門各自敵對的現狀,必然無可轉圜!

這時,又見兩個衣衫樸素,束髮結髻的年輕女子趕往過來,拱手向任其芳喊了句師兄,繼又皺著眉頭道:“我派之人未將趙蓴攔下,黃師兄、裘師妹,還有許多別派道友都已被趙蓴所殺,如今放她走脫,怕是難追!”

聽聞黃玢等人死訊,任其芳臉上倒也沒有多少驚訝,蓋因來此之前,他就早已得知了這一訊息,方才向那幾個外化期的昭衍弟子動手,便難說沒有拿人洩憤之意。

此刻又將衣袖一甩,寒聲道:“難追也得追,北地以東皆為我派所佔,她御劍南下,若想上岸,就必要從那幾處天妖佔下的海域經過。範成範師弟不就在哪裡?且知會了他,讓他聯絡日宮那幾個帝子出手攔人,誰若得手,我派便以大蝕血參相贈,要多少就給多少!”

兩人聽了,止不住地吃驚起來,心說這大蝕血參對精血體魄最是壯補,凡是鍛體煉神一道的修士,便沒有不渴求此物的!而那些妖族精怪又一向看重血脈體軀,這樣的大藥只要吃下一株,不說千年道行,至少七八百年的修行是絕對抵得過的。

如今那幾個日宮帝子為了大位,你我之間更是爭得頭破血流,要是能得上幾株滋補靈藥,搶先一步突破到洞虛境界,別人哪裡還爭得過?

任其芳也是如此想的,他知道日宮帝子內,有一趙蓴舊友必然會襄助於她,所以才必須籠絡了其餘幾個,最好是能將那柳萱一併殺了,免得日宮與昭衍之間,再憑這一關係攀交往來。

於是扯著嘴角露出冷笑,心中卻並不開懷,想到剛才時刻,他這一眾弟子本還坐在堂前,準備恭賀恩師成事歸來,豈料忽然之間天塌地陷,一向端持穩重的師尊竟是腳步踉蹌,渾身狼狽地現出身形!只見他手中玉像佈滿裂紋,雙手經絡亦被完全震碎,絲絲血跡沁滿衣袖,幾乎是全力奔逃才得脫身保命。

甫一現身,也無精力向眾人陳說前情,只睜大雙眼,目眥欲裂道:“爾等速速動身,務必要把那趙蓴殺死,不能放她離開!”

諸弟子中,遁術更佳的黃玢、裘放英等人連忙催起法力,一口氣向外追趕過去,剩下任其芳這些人,此刻也是不遺餘力地調兵遣將,只盼能早些將其攔下。至於活捉,任其芳是不想了,這一回要是能將趙蓴殺死,一勞永逸,那才叫方便。

好在除太元之外,月滄、嵐初等派也是紛紛動員了弟子,任其芳雖看不上這些別派修士,又對那六姓弟子嗤之以鼻,但不得不說,以如今這般景況,又的確是人越多越好。

唸到趙蓴現在還無訊息,任其芳不由緊皺雙眉,眼珠往下一落,瞧著裴白憶臉上那一片凝重之色,便也不作它想,以為對方是遭此大變,一時還未回過神來,遂開口催促道:“掌門已命各脈弟子回返宗門,以聽調遣,你先回得原處,待為師將手頭之事做個了結,再看如何安排爾等。”

以如今這般亂象,要裴白憶獨自返回宗門便無異於送死,任其芳到底還是惦記著這個天資卓越的弟子,眼下便要她去太元在海上的駐地歇一歇,等趙蓴的事情了了,再與剩下的弟子一起帶回宗門不遲。

裴白憶神色不明,待謝過恩師才御劍北上,心中既擔憂著關博衍、宮眠玉等人的生死,又為著那句“沒能攔住趙蓴”而鬆了口氣。只她身為太元弟子,師門上下同氣連枝,都該做了昭衍的仇敵才是,這些本不該有的心緒混雜在一起,不免是讓她有些無所適從起來。

如此行了數千裡,從海風中吹渡過來的腥氣便陡然濃重許多,目光所及之處,大片血紅在水中洇開,一些殘破的屍身浮在海上,另些部分或沉到了水下去,總之是尋不見了。

裴白憶是慣於用劍的箇中好手,一看這些人的死狀,就知道殺人的必是劍道修士。此人從北邊殺過來,殺了一路還未停歇,僅是海上殘留的劍意,便逼得不少人承受不住,必須要繞路而行。

這是何等狠辣,何等利落的手段!死在這裡的人,怕有不少是連那人的面都沒見上,一時來不及反應,就被劍氣收走性命的修士。

百十個,還是數百個,光是擺在眼前的,裴白憶就有些辨認不清了。只知他們一個不漏,全是足以自立門戶的通神修士,如今被趙蓴殺了這些,換誰來都是元氣大損。

此中有太元、月滄與嵐初等派的長老,而越往北走,就越能看見太元本派的修士。倒也有臨死之際,以各種保命法門護住元神,施展金蟬脫殼之術棄軀而走的,現下便有不少弟子應召出來,在這海上搜羅拾撿。

只見此景,裴白憶也能知曉當時有多少能人異士,都是為阻截趙蓴而來。她在門中獨來獨往,素無多少親近之人,故面上不顯,心頭卻隱隱想著趙蓴能逃出去也好。這般想著,又落下目光隨意一掃,眼瞳頓時就凝住不動了。

離她不遠處,水面上的劍意還未消散,幾個血跡模糊的頭顱滾在一起,隨著水波上下浮動,忽地有個翻了上來,是姜牧的臉。

……

東海,金息島。

範道人將那符籙捏在手心,眉頭微微揚起,卻忍不住低語道:“大蝕血參,這倒是好東西。”

日宮天妖自詡金烏血脈,一向不與他道門修士親近往來,要想催動這些妖物出手,威逼無用,那就只有利誘,恰好這大蝕血參乃上好佳品,卻不怕空翮、靈翊等輩出言推脫!

於是原封不動地把話傳至空翮等人耳邊,後者也是猛地睜大雙眼,脫口而出道:“要多少便給多少?看來太元這次,是下定決心要取趙蓴性命了。”

“只是……”

天大的好處當前,空翮卻不禁面露遲疑。只因方才那通景象,旁人或許看不明白,但如她這般的日宮天妖,一個個卻是再清楚不過。

界南天海大陣已破,失了這層禁錮,陣中金烏即可掙脫束縛,破陣而出。其作為日宮三族始祖,一旦重現於世,道門修士又豈可匹敵,想她日宮天妖多年以來偏居一隅,若是能有始祖相助,就是天下諸界,也敢與玄門道修爭上一爭!

然而今日之事,又表明了金烏出陣乃是昭衍手筆,趙蓴身為昭衍門人,空翮若要阻她,也便不得不在此權衡一番。

突在這時,空翮內心一震,只遙遙望見東南之地,一道天光從海上升起,比那宏大身影更先出現的,卻是一道威嚴沉重的聲音:“諸帝子聽令,即刻封鎖海路,攔下趙蓴!”

聞得此聲之後,感到驚詫的卻不只空翮一人。

帝子靈翊與母同立,頓時是不敢置通道:“陛下要我等攔下趙蓴,可那不是——”

自趙蓴登上日宮以來,此代日宮大帝衡煦便對她青眼有加,不僅是親自召見了一回,另還破例賜下血池,允她在內修行。此等恩遇,拿去與諸位帝子相比也不差什麼,空翮對柳萱的這份忌憚,不就是為著二人之間關係親厚而來?

當年亥清如此,其弟子趙蓴也是如此,衡煦對真陽一脈的厚待,已然是令人眼紅不已。如今卻翻臉無情,要諸位帝子阻攔於她,送她至太元手上等死,也無怪靈翊有此一問了。

便連其母焱瞳,立時也怔了片刻,皺眉道:“聖意難違,你且照做就是,便是沒你,空翮那幾個也不會留手……只看那邊要如何應對了。”

她所言的那邊,無非是指青梔與柳萱所在的螭貝島。後者亦是眾位帝子當中,唯一與趙蓴有所往來的人,似空翮、靈翊這幾處,驚訝之後必會按令行事,反倒是柳萱那邊,若要助趙蓴脫身,則必然是抗命不遵。這樣一來,則不僅是大帝之位輪不到她,就連那枚帝烏血也須得讓她吐出來!

衡煦之言,此刻只傳於日宮族人悉知,趙蓴則渾然不覺,她只千里奔襲,眼看是到了諸島林立之地,念著弟子玉珂還在柳萱手下,便少不得要託付一番。

不料這念頭才起,眼前就攔了幾道身影出來。

空翮率先動身,領了四五名族人跟在身後,盡是橫眉豎目,凶神惡煞之相,張口便道:“前路不通,趙蓴,你還是折道返回吧!”

說話間,又是數十道人影從前方浮現出來,依稀可見幾個站在首位的,想來也都是三族帝子,眉眼間多為桀驁之色。

趙蓴掃視一週,隨後便冷笑出聲,言道:“此刻折道返回,諸位是想逼我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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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十 前因後果涉世間

空翮見她面色不善,遂也立刻起了幾分警惕,正要再度開口將面前之人威逼一番,受一眾天妖包圍脅迫的趙蓴,此刻卻不打算繼續耽擱下去了。

眼前這些日宮天妖,僅通神修為者就有不下二十餘數,趙蓴目光一瞥,心中亦稍稍做起思索,知曉從中突圍恐怕難度不小,還是得乾脆利落殺掉一人,看能否嚇退了其餘幾個。

然而轉念一想,又叫她覺出些許不對。日宮弟子數量為九,除去師姐柳萱不在,眼下竟是八名帝子都來齊了。這般陣仗卻不像太元籠絡,倒更似日宮三族自發而起,要把她攔在這裡。若是如此,警告威嚇之法就不得用了。

趙蓴目光流轉,袖中手腕向上一抬,儼然就要發出劍氣,從前路當中殺出一條道來。

就在這時,一道碧影忽從天上降下,這來去之間速度極快,饒是日宮天妖也很難做出反應,只覺得兩眼一晃,面前人就突地消失不見了。

眾帝子中,資歷最為豐足的,便無疑是空翮與靈翊這兩者,後者曾仗母勢,有意與那六翅青鳥一族的青梔結侶,故今日定睛一看,立時就能說出個所以然來,言道:“此是那六翅青鳥的秘術,可將人憑空挪轉而去!”

這話一出,空翮等人立時便知動手的是誰,此刻卻止不住驚訝道:“能在我等眼皮子底下將趙蓴挪走,不是那青梔還能是誰?只是這阻攔趙蓴的命令,乃是陛下金口玉言,她好大的膽子,竟敢抗命不遵,怕不是有了反意!”

諸位帝子本就相爭得厲害,現下聽空翮把話一講,相互之間心照不宣,倒曉得對方是想藉此機會將柳萱除去,畢竟青梔與之乃是同族,六翅青鳥族中又獨得這麼一名帝子,便不管青梔所為是不是得柳萱授意,旁人也會將她們綁在一起,不分你我。

是以話音方落,一旁就有人響應道:“北邊有太元,南邊又是我日宮所在,她們跑不遠的!不如先圍了螭貝島,將那柳萱拿下,看趙蓴何時出來!”

其餘等人稍作思索,倒也覺得此法可用,遂調轉了方向往螭貝島去。

行不過二十餘息,便能從海上瞧見那螭貝島的形狀,空翮停下步來,遙遙向那邊一望,卻不曾立時動起手來,只覺得島上太靜,無端有些奇怪。

在她手下,則又有一赤發妖修,早先受範道人的慫恿,在螭貝島外吃了一記悶虧,如今正是記仇在心,忙向空翮請命道:“小的願為帝子分憂,前去探上一探!”

要在平時,掂量著島上那道劍意的厲威力,他多半是不敢上前探路的,今日是仗著身後有空翮,並那其餘幾個帝子都在此處,叫他頓時有了底氣,這才想上去逞逞威風,好把顏面一併討回。

空翮兩眼一照,便也知曉對方打的什麼主意,立時只哼了一聲,開口道:“去吧,此回可莫要夾著尾巴回來。”

赤發妖修臉色微赧,心底卻暗暗罵了兩聲,隨後才催起法力,在腳下凝出彤雲一朵,乘雲往前去了。

待到近前,這赤發妖修才突然覺得渾身法力有些阻滯,伸手往前一碰,則雙手好像按在了一層堅剛無比的屏障上頭,方停留了兩息不到,掌心處更傳來一陣灼燒皮肉的同感,叫他趕忙把手收了回來,腳下踩起彤雲,回去稟了這事。

空翮等人聽他說來,一時更覺奇異,旁人也就罷了,赤發妖修可是日宮後裔,即便是天下異火,也從來沒有能將日宮天妖燒灼了的道理,能讓他感受到灼痛的,可絕不會是什麼尋常手段。

“嘶,這禁制說不出的奇怪,一旦觸碰久了,渾身法力都像煮沸了似的,叫人好不難受!”

靈翊收回手掌,兩道眉毛皺得厲害,直言道:“看來柳萱她們是早早就做了準備,諸位若是不急,我派人回去問問母親,看她曉不曉得這道禁制的由來。”

提及焱瞳,在場眾人還是有些敬畏在心的,況眼前也無更好的辦法,便只能點頭答應下來。

而在那螭貝島中,趙蓴也是抬頭望天,對這無形屏障有所察覺,不過這份察覺並非從觸碰中來,而是打心底裡起,對上頭的氣息感到了一絲熟悉。

她回頭望向青梔,對方的臉色卻也不算太好,許是猜到了趙蓴想問什麼,即刻就知無不言地答了:“莫要擔心,此乃先祖手段,便是大帝親至,想攻破此島也得耗費不少時日。”

趙蓴聞言也是一驚,天底下能被青梔冠以先祖之稱的,便只有那困在天海陣下不知多久的金烏本尊,對方若同族中後裔有了聯絡,又為何要特地施下手段防備其餘日宮天妖?

光憑眼下情形來看,倒不像是一條心。

青梔臉上有些倦色,似是方才那番挪轉秘術,對她而言也不算容易,眼下又向趙蓴交待道:“你那徒兒如今不在島上,趁著局勢亂起,我已將她挪去南地,自有昭衍長老將她看照。今日接你來此,一是受了封仙人所託,二也是先祖指點。”

聽下這話,趙蓴便忍不住想起封時竟所言,因而問道:“掌門曾與我說,出了東海自有人前來渡我,不知這人可是說的前輩?”

青梔卻搖了搖頭,始終愁容不展,道:“此番情形之下,我不過將將能得自保,哪裡能有能耐渡你。趙蓴,你且不知,方才空翮、靈翊等人前來攔你,正是得了大帝的旨意,這旨意與先祖所言背道而馳,我與柳萱奉行先祖之命,儼然是做了日宮的叛徒。這倒也無妨,畢竟有先祖本尊坐鎮,論血脈正統,到底還是在我等這邊。就不知陛下心中作何想法,要我日宮三族今後聽誰號令了。”

日宮大帝竟是和金烏本尊有了分歧!

此言落於趙蓴耳中,倒不啻於掌門封時竟與弟子秦異疏意見相左,並由此分作了兩派。一個是法理之上的正統,一個又勞心勞力執掌宗門多年,此若是相互攻訐起來,又要底下弟子何去何從呢?

柳萱這邊,青梔等人已是做下了抉擇,再等這訊息放出,便不知另外兩族與諸位族老要如何做出處置了。

好在這時,青梔也已打起了精神,一面將趙蓴往島上洞府引去,一面又沉著嗓音道:“先祖在裡頭等你,你見了她也莫驚訝。”

若是讓她不要驚訝,則意味著青梔心底,已是為了這事感到過詫異。趙蓴心緒略沉,察覺到入島之後,一直都還未見柳萱身影,便又為此在心中冒了個想法出來。

走過不久,青梔就不再繼續往前了,見她一臉諱莫如深,趙蓴便只好獨自推門而入。

甫一跨過殿門,身後人的氣息就陡然消失殆盡,看眼前景象,分明還在螭貝島上,可給趙蓴的感覺,卻反而是身處於另一片天地之中了。近似於此的感受,又與踏入洞天當中不同,要說相近些的,便只有當初覲見日宮大帝時,能夠拿來相提並論。

此或許是法術同源的原因,趙蓴並不往深處去想。

便看見堂前近處站了一人,身形體貌都與柳萱無異,只眉眼當中有些不像,彷彿那軀殼當中另藏了一人在。

趙蓴心道一聲不好,微微將雙眉擰起,也不上得前去,就這般站在原處,頗為警惕地盯著眼前人。

“柳萱”卻也笑了,知道趙蓴看出端倪,索性就放開了道:“你所認識的柳萱乃我分魂一縷,如今冥水陣破,叫我得以脫身自立,此番喚你前來,也也正是為了償還對封時竟的承諾。他放我出陣,我則助你離開這方界天,說來也是各取所需。”

這話中值得令人揣摩的意思實在太多,卻讓趙蓴不知從何想起,只好順著柳萱之事問道:“一縷分魂?”

柳萱,亦或者是當下佔著柳萱這具軀體的金烏,竟揮手令趙蓴在殿前入座,頗有要和她推心置腹,細細詳談一番的架勢,道:“不錯,我雖身在冥水陣下,與此方界天的聯絡卻一直不淺,只是受制於天海禁陣,許多事情不好親自施為,這才要假借於人。”

趙蓴心中一凜,立時以為這假借之人就是師姐柳萱,待稍加思索之後,則又否定了這一念頭,言道:“前輩說的是我派掌門封仙人。”

金烏面露讚許地點了點頭,向她道:“當年崔宥飛昇在即,封時竟卻意外知曉了天地爐的內情,為此不得不四處奔波,尋找解決之法,連掌門之位都只能交託到溫隋頭上。我便指點於他,讓他取走我一縷分魂,以便後續行事。

“這縷分魂一開始被種入日宮後裔當中,後來卻是魂強身弱,不得長久。加之冥水大陣對日宮後裔排斥非常,我等不得已,就只能讓這縷殘魂轉世為人,好受其接納。但這樣一來,其體內無我血脈,如此也就不能為我化身。”

趙蓴卻明白過來,喟嘆道:“所以,她才必須爭下一枚帝烏血來。”

“適才石汝成自言救世,其實也無錯。”金烏緩下神色,難以瞧出喜怒,只憑尋常語氣道,“他要拋棄現世,改換新天,為此就必須將那大千世界以外的所有小界全數煉化,從而只留一界,作為那天外之天的根基所在。

“封時竟不肯與之為伍,大抵是認為此舉並非良策,即便立起新天,也怕支撐不久,倒不如向外尋取,從其它界天尋取真正能夠一勞永逸的救世之法。”

金烏到此又住了口,眼神幽幽看向趙蓴,淡然道:“所以才喚了你來。”

不知怎的,她雖沒有言明,趙蓴卻突然間恍然大悟,脫口而出道:“便是先有此事,才有我穿越到此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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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一 萬般皆命今由我

“穿越……”

將這兩字放在心裡稍作揣度,金烏臉上便也流露出瞭然之色,緩緩道:“這兩字卻也用得巧妙。不錯,你非此世中人,如今到此世來,便是受得我之宣召。”

趙蓴微微點頭,繼又出聲道:“如此說來,我也並非出自此方界天,只不知出身之地又在哪一方界天了。”

這話卻引得金烏搖頭否認,喚她站起身來,相攜往前行去:“非也,我只道你並非此界中人,卻從未說你不是此方界天生人。趙蓴,你且隨我來。”

說罷拂袖一揮,即見前處迷雲便轟然一散,隨二人並行往前走去,面前光景亦為之豁然開朗,露出一片晦明不定,光點迷離的景象來。

“這當是……”

趙蓴放眼望去,只見這寰宇之間,無數光華若星辰排布,有些耀明如日,僅是散逸出來的輝光便可將周遭照亮,四面有依附得有眾多光華較暗的星子。除此以外,多數星子卻表現得光華黯淡,只偶爾放出一道尚算兩眼的光芒,倏爾又暗了下去。

而一旦越過這些星子,擺在二人眼前的,就是一處宏偉至極的漆黑所在。

這一處望不見盡頭的幽深洞口呈現出中部渾圓,兩端細扁的模樣,輪廓的外部由一道赤虹勾勒,並一直向左右延伸,幾乎橫亙寰宇。

除去特別明亮的星辰外,越是靠近了這處漆黑洞口,星子的光芒也就越為淺淡。這時再往東西兩側看去,便可覺察到諸天星辰都在一條天河之內,一端望之不見,一端即連線著那洞口深處。

金烏伸出長臂,將指尖落在那洞口之上,同時解釋道:“彼方所在,諸天中人喚作歸墟。”

便說這寰宇之內的眾多界天,始終都在一條流動向前,永不停歇的河流當中。因這長河流動不息,萬物時間也永不靜止。是以這寰垣當中的所有界天,最終歸宿就是被歸墟所吞沒。如視這無窮界天為一滴淨水,歸墟就是天下水流的彙集之處。

“歸墟即是萬物終結之地,一旦界天被其吞沒,就也意味著現世的結束。”金烏的目光已遙遙投去遠方,甚至越過歸墟的洞口,落去了不知何處,只語氣當中多了幾分凜然與敬畏,道,“然而萬物有所終結,便必然有其開始。若說有什麼是恆定不變之物,就只有——

“界源。”

她講到,界源並不隨現世的結束而消解,待落入歸墟之後,所終結的也只有界中生靈,與一切由生靈而起的所有事物。等到完全將這些剔除了,界源便會迴歸到原本的狀態,即無形無質的太初天地。

在此狀態停留一段時間後,隨著新生靈的誕育,一個全新的世代便緊接著來臨。

“故對於界源來說,落入歸墟便只是一世的更替,可於我輩而言,卻是毀天滅地的驚世浩劫。”

金烏神情凝重,就此道出一番交心話語來:“其實,此方界天本應還在鼎盛之年,只是當年的天人一族見道修勢大難阻,不得已下只能選擇玉石俱焚,以至於界源破碎,天崩地裂,才致此界成了今日這般模樣。為此,你派掌門黃庭鈺本欲強行煉化界源,穩固界天。可惜此事未果,便只好讓我與月蟾吞下半數界源,從而化作日月,平衡陰陽。

“只是這樣一來,吞化了界源的我等,如是心中起意,則天下道修莫能阻擋,黃庭鈺心有防備,便交待徒兒一切以人族道修為重,該到出手鎮壓之時,決不能有半分留情。”

此話一出,金烏目珠之內,倒也存了幾分複雜神色,或對她與月蟾而言,黃庭鈺是過於冷漠無情了,但於天下道修,這又是功在千秋,所不得不為的事情。

又道此後不久,黃庭鈺便殞命而去,自此知曉界源去處的,就只剩下三人。

其一為,昭衍三代掌門太乙金仙陳橫戈。

其二為,周元陣宗掌門周冠儀。

其三便是周冠儀之徒,太元祖師蕭閒雲。

起先由周冠儀提起,界源為安定天下的必須之物,縱是存於妖腹,也合該為道門修士所掌,與其受制於妖,倒不如設下法陣,好叫兩妖俯首,以免後日再受其害。

彼時有陳橫戈還能鎮壓二妖,但她之膝下,親傳弟子楚雲開年歲尚淺,其餘源至修士,則又大多不能及她一半。她若能長久留下還好,一旦是飛昇離去,此界之事就再不能容她插手。故對那周冠儀之言做了番權衡利弊後,陳橫戈便親自主持了此陣,另又在飛昇之前創立萬劍盟,為後人留下本命法劍。

此後的事情趙蓴大致已有了解,只是聽金烏細細講來,才知當年竟是蕭閒雲親自告發其師,引出了後頭周元陣宗覆滅一事。

“此皆為陳橫戈親口所述,包括那煉製天地爐的事情,蕭閒雲亦對她是全盤托出,毫無保留。若說為了什麼,則只有二字可表——

“後路。”

“天地爐是蕭閒雲為玄門道修準備的一條後路,至於你趙蓴,則是陳橫戈親自為此方界天留下的轉機。”金烏微微側身,好叫另一道身影能從她旁邊顯露出來。

“趙蓴,動身之前,我亦有話交待與你。”封時竟皺起雙眉,神情中罕見地有些倉促,應是才了卻了手頭之事,便向此地匆匆趕往過來,“事涉我派根基與天下存亡,我便不得不向你說得明瞭些。我輩道修的飛昇,指的便是斬斷本我與界天之間的聯絡,從而掙脫現世,自這無盡寰宇的河流當中跳出,再不受時間與規則的限制。如此一來,即便現世終結,已飛昇之人也不會受其牽連。這就是道修所求的逍遙。

“但這絕非真正的永恆!”

封時竟幾乎是語若連珠,毫不停歇道:“劍仙人、五代掌門以及崔師本人,甚至是太元道派那位祖師,自飛昇之後便一直在尋找解救此方界天的辦法。只是她們已在岸上,不在河中,再無法插手現世,便只能假借金烏之力,向我等傳話點撥。亦是靠著寰垣的蹤跡,終是叫我等找到了一處觸及到了永恆的界天。

“也唯有成為界天主人,才能達成現世的永恆。”

“這本該為源至期修士除飛昇以外的另一條道路,但劍仙人曾道,一切現世而生之人,最終歸宿都是超脫現世,只有那來自過去或是未來的異數,才能在跳出現世的同時,又存在於河流之中。趙蓴,你就是那個異數,你本來存在的世界,也許是此方界天的過往,也許是此方界天的未來。但歸根結底,你我皆是此界中人。”

“是以,我當懇求於你,替我等去往寰垣曾在的那方界天,找到真正的永恆之法。”封時竟放低了聲氣,近乎是嘆息道,“實因我等強求才叫你降臨此世,故此世因果本該與你無關,今日送你離去,若能得法歸來,則現世能存,若不能,你也可藉此避過此界衰亡,我等絕無責怪之心。”

聽聞此話,趙蓴卻長久地沉默下來,並未有開口回答封時竟的請求,而是話鋒一轉,出人意料地問道:“師尊她,或與金烏前輩有關,對麼?”

細想她一路走來,確也處處得人指引,始終不曾偏離了方向,從靈真派的師姐柳萱,接引上界的青梔神女,再到號作真陽的師尊亥清,似乎都與金烏有斬不斷的聯絡。從前或許偶然,今日一看,卻絕非如此。

她在衡煦手中曾觀一圖,道是金烏元神存於眼瞳,一個為她所得,化為法劍長燼,另個卻化作人身,二者若是分離,則自然會在冥冥之中匯於一處。衡煦曾懷疑那人是她,趙蓴卻不以為然。

“確是如此不錯,”金烏將雙眼微微眯起,坦然道,“我乃先天雙魂,當年周冠儀為削我實力,不惜取走我一雙眼目,更欲從中洞悉神通,掌握陰陽。可惜她不久後身死,這一雙眼目也就被淵下鎮守神屍的幾名妖祖所得。而我放任這一雙元神在外,本是為了到合適時機,在這三千世界轉世為人,從而尋找法門破除大陣,達成自救之法。

“奈何元神脫離掌握,一個掉落至小界當中,與我失去聯絡。另一個雖然順利轉世,卻又被崔宥看出端倪,趁其尚處年幼,便接至身邊教養。不過,他亦只看出亥清生而神異,恐天命不凡才會如此,並不知亥清為我元神轉世。”

“此後,便是陳橫戈與我交託了救世之法,說若此世盡亡,則我亦不存……柳萱那一縷殘魂,即是封時竟受我指點後,從亥清身上取來。”

她一面說著,一面又端詳起趙蓴的臉色,以為對方怕會驚訝、震怒,亦或者悶悶不樂。

但趙蓴只是平靜地聽著,末了輕笑一聲,道:“原來我這一生,竟是這樣的開始。”

她看著面前之人,一個眉頭深鎖,一個從容不迫,他們就此鋪設好了道路,並將自己這枚棋子從別處移來,心安理得地放了上去。趙蓴,這一在原本現世中早該死去的魂靈,似乎該為這場重獲新生的慈悲而感恩戴德,但她只是覺得鬆快而已。

好像一條道路終於走到了盡頭,下一步該往哪處落腳的權力,則終於回到自己手中。

她輕快道:“我答應你們,不過不是為了誰,正是為了我自己,我將離開此地,到歸來之日,就是我徹底能夠主宰我自己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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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二 惟有故園無此聲

北地仙山,真陽洞天。

看此地輝光如舊,雲浪翻湧,即知那外界風雲變幻,卻是一絲一毫都不曾傳入洞天之內。

此間主人亥清,如今正盤膝坐於大殿之下,雙目閉合,神情恬淡。無邊寂寥中,又見她微微蹙起雙眉,自顱頂當中冒起一股玄而又玄的隱晦氣息,飄飄搖搖落去前頭,凝作一道四肢纖細,形狀卻不大分明的人影。

只是這人影才剛現身,就有一道赤色光華從亥清眉心射出,徑直將之斬作兩截,如此迴圈往復,竟是短短十息功夫,便出現了五六道形態各異的虛影!

對此,亥清自是毫不留情,下手得極其乾脆,絕大多數虛影還未凝出實形,就已被她一念斬落。

如是懂得之人上前來看,便也要贊她一句心性堅剛,即知洞虛修士若要摘取道果,首要之處就在於自斬三尸,剔除一切慾念、執念與妄念,大道根果才得在澄明心間顯現。而今亥清所為,儼然是到了最後的妄念,這正是自斬三尸的最後一重,只要攻破此關,便可達到內心通明的境界。

也正是到了這緊要時刻,亥清卻突地睜開雙眼,從那入定當中醒轉過來。

她低低地垂著眼睛,分明還置身洞天之內,眼前卻走馬觀花似的掠過一番神奇景象。

甚麼歸墟所在,甚麼跳脫現世,都不及那句“亥清為我元神轉世”來得驚天動地,一時竟叫人分不清這是真實之事,還是內心妄念所在。

“自斬天身死,引我心魔纏身以來,我便一直止步於洞虛境界,此非力所不逮,而是執念難消。好在後來蓴兒入門,已將我這份執念做了彌補,故今日阻撓我者,就變成了這最後一重的妄念。”

“何為妄念?為所見不實,所知不明,所求不成也……”

亥清揚起頭來,一雙鳳目隱隱泛出赤色,連同那皮肉筋骨,丹田經絡當中,也似燃起一把烈火:“而今身份不實,前塵不明,大道不成,這便是一切妄念所在!”

隨著這擲地有聲的話語落下,一道玄色幽影終於顯現在亥清面前!

此物身披黑羽,腹生三足,到頭顱之處,卻反而生得一張肖似亥清自己的面容,眼下微微眯著雙眼,語氣蠱惑道:“朝暉,你如今知了前塵,曉了正身,何不迷途知返,拾回本我真身?須知這玄門道修前途未卜,世間正果唯在金烏,她就是你,你亦是她,只消返本還源,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這話中之意,便是三足金烏身為大妖,在那上古時期就能化身大日,主宰穹宇,如今又吞得不少界源入腹,一身偉力更甚從前,若不是一雙元神流離在外,只能靠一縷分剝出來的殘魂支撐,這三千世界的道門修士,恐怕都不足她一人之敵!

現下兩枚元神,一個已做趙蓴法劍,儼然是不能歸還正身了,好在這另一枚元神卻是得天獨厚,轉世為人後將要修成正果,便若能收回真身之內,要不了千百年就能恢復到全盛之時。

摘取道果尚需以命相搏,迴歸真身卻只在一念之間。

孰難孰易,天下間怕沒有比亥清更清楚明瞭的人了。

但她卻揚了揚下頜,雙目之中自成一股睥睨姿態,道:“笑話!金烏非我,焉能定我前路?這些年來,承蒙宗門恩遇,讓我得入崔師門下,同門之中,師姐寬仁,師兄持重,此皆為朝暉所得,從未與金烏有關。得道後收授弟子二人,論及舐犢之情,亦都出自本心。若說返本還源,何來的本,何來的源?今朝想以前塵誤我,我卻不認!”

這刺耳之言一經落下,面前幽影便猛地一顫,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消散了大半,卻仍舊不願死心,執著道:“真若舐犢情深,又豈能坐視弟子身陷險境?那方界天不知底細,且又為寰垣修行舊所,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要讓趙蓴隻身前去,怎說不是讓她送死!

“你既為師長,自然有護持弟子的責任,若是返本還源,回到真身,不定還能嘗試煉化界源,執掌界天。你那弟子也就不必冒險了。”

亥清便沉默下來,並將雙眼閉上,肅然道:“這是趙蓴做下的決定,哪怕天下人都要攔她,我這做師長的,也要信她!”

那幽影聽得這話,倏地大叫一聲,身軀卻左搖右擺,旋即消失不見。

……

東海之上,石汝成目瞳微顫,便察覺出封時竟的氣息陡然弱去幾分,心裡縱知不對,卻也沒想到對方與金烏合謀,為的是將趙蓴送往外界。

誠知爐中界源已被趙蓴奪去,耽誤下這些時辰,要想全數討回的可能已幾近於無,石汝成面色鐵青,兩眼微微眯起,心頭亦頓時生出一股狠念,手上屈指一彈,就有一道白光裹了符詔而去,看其落向,正是太元山門所在。

好在封時竟分心去了別處,他若聚起全副心神,專心對付奚枕石一人,當中便還是能夠找到漏處可鑽的。這也是因為奚枕石用的並非自家法劍,而是以太乙金仙遺劍對敵,其中威力雖然極其可怖,但要論起精妙,卻自然不如本命飛劍好用。

何況是一人御劍,又支撐下了這些時辰,縱然是奚枕石這等人物,面對一派掌門,亦不能做到時刻顧其首尾,遑論是一舉敗敵,將其斬殺了。

因那源至修士間的鬥法,只若是認真起來,就難免觸及到規則道理的層面,改天換地,逆轉生死,亦不過彈指一揮間。大多時候便只能設法將之困住,好將對方拖入自家法理之內,磨滅其存在於世間的根源,這才能完全置其於死地。

若以金烏的眼光來看,此舉便是要抹殺對方與現世的一切聯絡,不僅是不能留下元神、氣息,甚至還要推演從前,尋根溯源,殺死任意時間上的對方,這才能徹底殺死一名源至期修士。

蕭赴能殺其餘六姓的源至同階,便也是借了神軀將之吞噬,不然憑他法力,絕無可能做到此事。

奚枕石心知肚明,現下能將石汝成困在原地,也正是太乙遺劍能斬斷一切因果與根源的緣故,一旦在這上頭出了差池,則石汝成就能隨時躲入自身法理之內,旁人再奈何不了他!

卻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諸仙僵持之際,那立於穹頂之下的天墟關卻忽然震顫起來,原本縹緲黯淡的大門,此刻卻受人推開一絲,剎那間,無盡玄妙就如甘霖一般灑落下來,隨之而來的,更有一層灰敗寂寥的陳腐氣息,一經現世,便迅速攀上門扉,蔓延向雲上長階。

石汝成眼神一閃,卻見一道玄影振翅向了巨門,心中便暗道一聲不好,揮掌向丹田一拍!

同一時間,太元門中,鶴圜丘之下,一具枷鎖滿身的石像竟突地顫動起來,伴著塵灰簌簌落下,一張毫無血色的慘白麵容霎時顯露,倒與石汝成的面貌一般無二!

此法名作大衍造化身,乃是他為煉化寰垣之後,準備用來存納界源的身軀,一旦啟用出來,則北地仙山半數以上的地脈都會被抽取一空,與太元門派相隔較近的月滄、嵐初等派,幾乎可說是毫無活路,乃至於西邊的昭衍、渾德也會大受影響。

況如今金烏出陣,天下大亂,一旦北地仙山遭此大禍,說不得就要天崩地裂,毀去整座界天!

為此,石汝成才將其作為最後一步,另又提前告知了嵐初、月滄、渾德這等盟友,好將宗門根基一併轉入玄物自在混元玉中,再利用天地爐將諸天小界盡數煉化為界源,填入大千世界之後,與玄物融合,再造新天!

但事到如今,既成的差錯已無可挽回,他便不能坐視天墟關也落入封時竟等人手中,亦只有牢牢掌握了此物,修士才能從新天當中找到飛昇路徑。

此時,自金烏出陣後,便一直處在昏蒙晦暗之中的天地,突然是響徹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只見那北地仙山驟然塌陷,各處巒峰飛沙走石,悉數往下傾倒,大片大片的靈機如潮水般向太元門中一處湧去,所抽乾之處,卻只剩一片凋敗死寂,當真駭人至極!

便是奚枕石見了此景,立刻也不敢再做耽誤,竟是完全不顧石汝成還在面前,收起遺劍就往山門處趕。

石汝成見狀,登時卻冷哼一聲,對此毫不意外道:“奚道友,我知貴派有九宮大陣,必要時可封鎮山門,自成一地,甚至挪移四方,隔絕外物,並不怕我這番手段。但你也清楚,九宮大陣每一宮都要源至修士全力施為才能啟陣,放在從前或許可以,可自從貴派幾位道友轉為散仙,餘下之人,當真足夠?”

對那昭衍的內情,他是十分清楚的。便算上掌門封時竟一起,才能勉強湊足九宮仙人,但如今封時竟被他扣留,除非是溫隋那幾個散仙拿命相抵,不然九宮大陣,始終都要差了一人!

北地,群山之間,昭衍祖地所在。

先見陰陽開八卦,立下乾、坎、艮、震、中、巽、離、坤、兌九宮,隨後即是人影顯現,或負手而立,或盤膝而坐,神情皆凝重萬分。

自左往右,便分別是夔門洞天茅定山、玄徊洞天張蘊、菩沱洞天韓敘正、象玄洞天陸望、丹遊洞天朱妙昀、淨淵洞天秦異疏、玉幽洞天梁延崇,以及持劍而至,坐鎮中宮的玄明洞天奚枕石。

此八位源至期修士,即是昭衍得以坐穩十宗魁首的真正底氣,但於九宮大陣而言,卻有一處乾宮空置無人。

陸望睨了那處一眼,不覺是緊皺眉頭,出言道:“掌門那處可說何時能回?”

茅定山神情未變,泰然回了這話,道:“我已知會溫仙人,掌門若到時不歸,她則能頂一時是一時。”

“萬萬不可!”朱妙昀瞪起雙目,語氣急了幾分,“溫仙人本為散仙,一旦踏入陣宮,立刻就要引下塵劫,屆時法力盡在陣中,她必無餘力抵擋此劫!”

有道是大難臨頭,豈能自家先亂陣腳,奚枕石微微抬眼,從容將眾人看過,卻是氣定神閒道:“諸位且放下心來,乾宮所屬掌門已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

其若不歸,餘下就只有幾位散仙可以勉力支撐一番,這作為九宮陣首的乾宮,卻非得要道法精深之輩才能執掌,封時竟要將它交託給誰?

正當朱妙昀等人凝眉思索之際,一道瑰麗至極的霞光卻突然從門中某處沖天拔起,那霞光直上雲霄,剎那間便將無數陰雲衝破,看其方向,竟然是徑直朝著穹頂巨門而去!

“這道法,難道是——”

亦不只是昭衍八仙齊都抬頭,連那本在雲天之內的各派修士,此時也不住有些心神搖曳,須得凝定神思才能稍稍自持。

只見這霞光形同赤帶,又隱隱向外泛著金輝,自當顯現世間,便就以一股不可阻擋的奇勢撞向巨門。

轟的一聲,巨門開得三分之一,再得一聲,半數就都向外敞開。

便待那第三聲從穹宇之中傳來,天墟關的兩扇門扉就被這霞光徹底撞開,連同那無數玄妙氣息,都被其盡數捲去,不留分毫!

石汝成大感不妙,心中稍稍一忖,立時又縱目遠望,見那乾宮之上,一道偉岸身影緩緩落來,只站於那裡,就得一股頂天立地,吞吐山河的迫人氣勢。

他沉下臉色,未料到天墟關的開啟,最後竟是成全了此人。

亥清垂手立於乾宮之上,即便才破此境不久,一身法力比同階中人就已毫不遜色,她微微點頭,向八仙道:“掌門師兄以乾宮陣首託付與我,自當不負眾望!”

說罷,卻將手一抬,渾濁天地之間,竟又是一輪金陽自界南天海升起,本已破碎不堪的北地之中,幾座巨大陸地竟是憑虛飛起,在空中彌合一處,遙遙向那天海行去。

自此,昭衍、一玄、雲闕等諸派當是共成一陸,鎮於南海,與北地太元新天遙遙相望,間隔所在的殘破天地,已然不可避免地陷落到混亂當中,從而只留下了南下或北上的兩條路徑。

而這番移山填海,改寫天地的慘烈景象,趙蓴已難以得見。

望不見盡頭的寰宇中,歸墟仍在不停地吞噬諸天,因她身在天地爐中,方才能夠免於被洪流所裹挾。

回首望去,三千世界已逐漸變得渺小,只有耳邊天河流動的聲音,才仿若無處不在。

但也並非無處不在。

只是故園無此聲。

本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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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司闕氏

川西道,望壟丘。

一彎白月懸掛天邊,照得地上山河一片慘淡,過了月中時刻,四下人煙皆已休止,卻見那雲天之上,彷彿流水般遊動過許多陰翳,官道上的車馬見此情狀,便是趕路心切,也不禁抬起頭來,時不時打量著四周光景。

此地官道東至磐川,途徑福澗四鎮,往西北直上,一路就可到湎州城去,故行商之人甚多,白日裡更當得起一句熱鬧。

只是到了夜間,天上白月一旦升起,保不齊就有妖魔會墜地吃人,是以不到迫不得已,便不會有人選在夜裡趕路,寧願是多付些價錢找家旅店急住,也不敢冒這隨時送命的風險。

所以這官道上的車馬並不算多,攏共就只四輛而已。打頭的大車由四匹銅馬牽拉而起,車身高大寬敞,左右各掛起一隻六角燈籠,有昏黃的光暈從中散發出來,照得十丈方圓處,皆可一覽無餘。

月夜裡,行人的能見範圍尤其窄小,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而尋常火光又照不開夜色,除非是取特殊油膏製作燈燭,不然就只能兩眼一抹黑,對附近情況失去察覺能力。

這樣的油膏往往價值千金,拉車的銅馬更是一匹萬錢,如不是世家大族,卻很難供養起如此不菲的花銷。

突然間,這打頭的大車竟在路中停下,引得後頭車馬也為之一頓,便聽見車中傳來幾聲低低的叫喚,隨即就有個面龐白皙的少女推開廂門,也不邁步出來,只探出半截身子,皺著眉頭向駕車之人問道:“出什麼事了,怎的停下不走?”

白月高懸的夜裡,最怕就是意外發生,少女放低聲量,心中莫名有些打怵,卻見那駕車的中年漢子回頭過來,語氣遲疑道:“這……這大路中間有個人呢。”

半夜三更的,路中怎會有人?

少女暗自嘀咕著,心中卻不敢怠慢,轉回車廂拿了一盞油燈,這才縱身躍下,與那中年漢子並肩往前探去。

果然,就在距離此地七八丈遠的地方,有個人影躺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更不見任何反應。

“是個死人?”車伕渾身一抖,就怕那人是被妖魔吸了魂魄,這才死在半路,“許是拿了這人做餌,要引我們過去吃,要不還是原路折返,回驛館去吧!”

少女心中也怕,聞言卻又鼓起膽量,將那車伕橫了一眼,並低聲斥責道:“宗家那邊說是過時不候,現在原路返回,要如何趕在明日正午前到?”

便把手中油燈往車伕懷中一送,轉身回去道:“你且在這等著,我去問問姑娘的意思。”

於是攀上車轅,推門進到廂內,把這話向車中女子一講,倒也有些後怕湧上心頭:“要不然,就把那人抬到路邊算了,非親非故的,又不知底細,萬一是樁麻煩事呢?”

年輕女子半躺在榻上,手中握了半卷書冊,聽此話後反而有些猶豫,待沉吟片刻,還是搖了搖頭,道:“畢竟是條人命,哪能隨意處置。這樣好了,你們就過去看上一眼,死了便裹上抬去路邊,若是還有氣,就先救上來看看,不得活了再說。”

又見少女面色蒼白,只怕生了懼意,便寬慰道:“別怕,你家姑娘我早就算過了,我等連夜趕路,明日晨起就能入城,不恰好說明湎州城已離我們經不遠了嗎?要知道,這湎州城可是川西道第一大城,我司闕氏族根基所在,哪裡是這麼容易遇見妖魔的,或許是獨行上路的旅人,體力不支了也不一定。”

這做侍婢打扮的少女很快就受人哄好,嗯嗯兩聲下了車去,隨著車伕上前一看,便發現躺在路邊的人,竟然是個同樣年輕的女子,其年歲不過二十出頭,生得高眉深目,清俊秀美,只是一身衣飾看著不像本地人士,身上也沒有任何傷痕,一眼望去,彷彿睡著了般。

少女見狀,只得低下身去探了那人氣息,發現對方果真還活著,便一邊喊人過來,將其給扶到後頭一輛車上,一邊嘀咕道:“這大晚上的,怎跑到路上來睡,可真嚇死人了。”

語罷又專門向車伕叮囑,正色道:“趕緊走吧,姑娘說明早就要入城。”

車伕哎哎兩聲算是答應,將要轉身回去,腳下卻被一硬物所絆,險些就此摔倒。

於是拿起一看,發現是個巴掌大的小爐,上頭塵灰遍佈,樣式也十分普通,本想著丟去一邊不管,心裡卻突然起了個主意,便把那小爐往懷裡一揣,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仿若無事地駕起車來。

如此一路不停,果真是在曦光初現的時候就能眺望見湎州城的輪廓,官道兩旁也能見了人煙,即便還未進城,附近的客店、茶館也像是雨後春筍般露了頭。

婢女們正值年少,待聽見外邊聲響,便也爭先恐後地挑開簾子朝外看去,一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這還未入城呢,看著就比鎮子上熱鬧了。人真多!比鎮上多多了!”

司闕氏是望族,本家嫡支都在湎州城內,旁系族人除了與本家血緣相近,或是文脈格外發達的幾支,其餘都散佈在川西道各地,除非本家宣召,一般是不會千里迢迢趕到湎州城來的。

而司闕儀所在的這一支旁系,管的便是司闕氏在福澗四鎮上,囊括有農耕、經營與開礦在的諸多庶務,算來是個十分安穩的肥差。

此回出行之前,父母從內庫當中擠上一擠,便能順利湊出四輛銅馬大車,明燈甘脂六十餘斤,放在福澗四鎮的本地豪族之內,怕不是要攢個好幾年才能置辦出來。

要說婢女們的眼界,已絕非一般百姓可比,奈何擺在她們眼前的,卻是這川西道第一大城湎州城,放眼整個金萊國,也就只有國都歷京能穩居其上,便是司闕氏這樣的龐然大物,於湎州城內都排不上頭名,何況是旁支所在。

平日裡,按著司闕儀對婢女們的寵愛,就是放她們下去玩耍一番也無妨。但這一回入城,為的是本家族學給了名額下來,若不能按時前去,便至少要再等三年,她自然是不能錯過。

於是繼續驅車趕路,又在城門處受了一道檢驗,將她們攔下問道:“後車上是誰,怎不見出來,也是家僕?”

司闕儀正心急如焚,恨不得馬上就飛奔到本家去,又知道如實說出那人來歷,恐還會引來一番盤問,便實在顧不上那麼多,只得隨口解釋道:“是家裡挑選的伴讀,身體一向不好,晚上趕路時嚇著了,就先餵了藥讓睡下。”

天上妖魔由來古怪,不乏有吃人魂魄的,專門會趁人驚懼之時下手。故這守門兵士點了點頭,心道這司闕氏族學一開,從四面八方過來求學的就一直不少,他一個平頭百姓,哪裡敢去為難聖人門生,索性把手一揚,便放了司闕儀等人進去。

如此到了本家門外,拿上腰牌報上名去,才見個身量中等的男子負手踱出,上下將來人打量一通,撇嘴道:“福澗那邊來的?也不算遠,怎的拖到現在才來,倒是麻煩。”

這人自稱管事,神情倨傲無比,想是身後有人撐腰,面對旁支族人也不見有什麼好臉色。

司闕儀皺了皺眉,倒不想第一日登門就與人結下嫌隙,便張口解釋道:“路上——”

“不必說了!”男子擺了擺手,也不容她繼續解釋,隨意往裡頭一指,道,“先進去吧,等把名字填上,自然有人領你們安置。”

說是安置,其實便是按人頭分下客舍,只是司闕儀來得晚,寬敞宜居的客舍早已被人挑走,就是她有意要拿錢財疏通,所分到的也是一間地處偏僻的小院,寬敞倒還算寬敞,只是完全不能與自家庭院相比,就是尋人過來修繕,想必也花銷不小。

待放好了四車行李,又叫車伕引了車馬去外院放置,從此就跟著低等家僕一起住在外邊。

這乃是司闕氏本家的規矩,婢女們能跟著司闕儀一起,也是因為這些人同樣能夠識文解字,說是僮僕,其實用伴讀二字倒更合適些。

司闕氏治學已有三千餘年,族中自有一套能夠解讀聖人之學的法門,作為立足於湎州城的一大底氣。

司闕儀此次進城,就是為了入學。

婢女們已將家中帶來的各部典籍置放屋內,這些聖人學問,其實本家也會發放,所以行李當中最為珍貴的,還是各式筆墨。

世家治學並非不靠外物,實際上,從養身到養神,再到讀書解字,本家之人謂之修行,旁系族人稱為進學。這當中,就沒有一處是不要錢糧的,除非是那開了靈竅的天才,不然平頭百姓,找出幾個識字的都難。

司闕儀受婢女侍奉,在屋中焚香淨手,準備解讀一篇書文。

忽然聽門外傳來一道雀躍聲音,正是昨夜裡發現了人的少女,此刻快步走到門邊,欣喜喊道:“姑娘,那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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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外來客

趙蓴自昏迷當中醒來,卻不過茫然一瞬,腦海裡就立刻清明許多。

她記得自己在接近這片界天的時候,神識明顯還是清醒的,只是在撞入其中的一剎那,突然就有一股力道將她向外推擠,直至最後兩眼一黑,再睜眼時,面前便是這般景象了。

至於天地爐,如今也不知遺失去了何處,好在冥冥之中有所感應,知道此物離得不遠,便待她探清此地虛實,找回到手也就是了。

趙蓴初來乍到,尚還不清楚此地的道統傳承,但有一點必須放在心上,那就是此方界天已經有主,統御這片天地的,乃是一位真正可以稱得上手眼通天的人。她既要想方設法接近此人,又不可在界天之內肆意妄為,如是觸怒對方,事情便絕非一個死字可了。

所以現在還當徐徐圖之,至少要將道統瞭解清楚,以求取信於人。

但很快,一道不算難的問題就擺在了她面前。

看著眼前少女滿臉好奇,嘀咕不停的模樣,趙蓴發現,她竟完全不知對方在說什麼。

“三千世界的通文法術也不起作用,應當是不在一片界天的原故……”趙蓴揉了揉額頭,暗自感嘆道,“如此一來,便可以論定這片界天的文字,與三千世界也是大不相同,看來要先從頭來過了。”

好在一身修為沒有受太多影響,不然趙蓴就可以算作重新投胎了。

面前少女見她以手撫額,卻以為趙蓴是頭疼作祟,一時倒十分關切,擔心道:“怎麼了,可是哪裡不大舒服?”

然而無論怎麼詢問,這半躺在床榻上的女子都不像有回答的意思,叫少女自覺觸了黴頭,又不大高興地說道:“真沒禮數!問你幾回都不開口,難道是個啞巴?”

趙蓴卻渾然不知,只淡淡將這少女打量一通,就知道對方年紀不大,所表現在外貌中的稚嫩,應當就是真實年歲。

可這並不意味著,面前最多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女,就是個不通修行的凡人。

她雖不太清楚此方界天的道統,但少女體內,或是說神魂當中,顯然是有修行過的痕跡。這種痕跡並不算深,至少放在三千世界內,也不過是與築基修士齊平而已。真正令趙蓴驚訝的,還是神魂對應的這具肉身,竟然是一點修煉的痕跡也沒有!

便不說丹田道基,面前這名少女的身體,只怕連經脈都沒有打通幾條,遑論搬運真元,吐納周天了。

這就像以一具凡俗百姓的肉身,承載築基期修士的魂魄一樣,無疑是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

趙蓴斂下目光,對此界的認識稍稍有了些加深,暗道:“恐怕這就是此方界天的修行方式,繞開肉身直接修煉元神,倒是奇異得很。”

她所在的三千世界內,其實也有魂道修士,但無論是魂道、體道或是劍道中人,其實都只是側重的不同,究其根本,卻還是處在從練氣而起,一路證道成仙的道統之中,丹田肉身的重要性,從來不能拋之腦後。

正埋頭思索著,門外又有人走了進來,趙蓴抬頭一看,見這年歲稍長的女子衣飾不與旁人相同,且其餘兩名少女都紛紛向她行禮,便知道這是今日的主人家來了。

可惜,以眼下這種情形來看,誰來說話她都聽不明白。

司闕儀進門之後並未言語,只睜著一雙杏眼,小心地端詳著床上女子,

人倒也年輕,瞧著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雖是剛從昏迷當中醒來,臉上的氣色卻十分紅潤,看上去精神飽滿,目光清亮。

咋眼一看,倒也不像是個惡人。

這時又聽婢女抱怨,說趙蓴自醒來以後,不論問了什麼,一概都是沉默以對,司闕儀心裡便多多少少有數了。

“只怕是從小洞天裡來的人。”

婢女們又是一陣驚呼,四目相對道:“呀,那豈不是……姑娘,我們可要將她給報上去,萬一被本家的人知道了,說不定要怪罪我等。”

“算了,”司闕儀略作思索,當即搖了搖頭,“這些年來私渡到我乾明界天的人還少嗎,就是本家之內,也不乏有買私渡之人過來,專門做熬藥煉丹,飼餵牲畜這些苦力活計的,她若是從小洞天來,又願意冒這私渡上界的風險,多半也是想求一條活路。”

便說到那些做苦力的,兩個婢女都不禁皺起雙眉,並小聲嘆息一番。

因她二人還算有些悟性,年幼時便被司闕儀的父母選為伴讀,一直跟在主人家的身邊,只做些研墨抄書的事情,日子可以說是輕鬆自在。

只是這金萊國中,卻不是人人都有她們這樣的好運氣,貧苦出身的人要想讀書解字,以聖人之學入道修行,不靠門閥世家,就只能憑一身悟性打動學宮。這樣的天才萬中無一,整個川西道都出不了幾個,故對於平民百姓而言,投在士族門閥之下,才是最能夠接近文脈的地方。

文士們整日治學,同時又要取大藥養身,靈丹壯骨,為他們做這些活計的,除了世代家僕以外,就是每年從外面買來的力士。而這熬藥煉丹又是頭等消磨精氣的事情,故非要身強體壯,血氣蓬勃之人不可,一些百姓為了爭著進入文脈昌盛的氏族,自小就會給孩兒灌藥養身,一直養到十五六歲,便能賣上一筆大價錢。

這些力士裡,或又有一成的人能夠得到主人家施捨,教他熟讀幾個文字,這人便有可能透過零星幾個字眼,啟發文脈,步入修行。

只做到這一步,對常人來說就是脫胎換骨,連著雞犬也能昇天了。

而像司闕儀口中,從小洞天裡私渡過來的人,放在門閥世家眼裡,就更是連最低等的力士都不如。這是因為外來之人,十有八九都是上來偷師學藝的,一旦讓他們壯大起來,便不利於乾明界天對治下小洞天的掌控。故除了學宮以外,諸國氏族對這些私渡之人都十分警惕。

但有一點,即是這些私渡上界的人裡,有極大部分都是經過肉身修行的修士,他們血氣豐足,壽命也遠遠長於普通力士,撇除外來身份不看,自然是做苦力的上選。

司闕儀看著眼前女子,能斷定對方身無文脈,而除此之外,也就沒有其他的特別之處了,要是將其交給本家處置,怕也是一樣被排擠到外院做事。正好自己手下還缺個灑掃,便將她收留一段時日,往後是走是留,也全看對方選擇,總不會影響了自身。

說到底,也是司闕儀年歲尚淺,父母膝下獨此一女,從來愛如珍寶,便難怪養出一副慈悲心腸。

若是個冷心冷血的,怕不是在路上遇見,就把趙蓴給拋至一旁,亦不會有今日這般情形。

她嘆了一聲,曉得趙蓴那是聽不懂話,便又支了婢女取來一迭書冊,輕聲道:“這幾本雜書最是簡單,你且拿去教她,也不必教得太細,平日裡說話能懂就行。等學會了再帶過來見我,我有事要向她交待。”

那婢女得了差事,一聽是與人為師,一時竟還有些興奮過頭,拍著胸脯道:“姑娘信我吧,我一定好好教她。”

這些雜書是真的雜書,字也是普通的字,只管叫人懂得讀寫,而要想啟發文脈,靠的卻是經史典籍,倒不怕這外來之人將它學去。

從來是聽姑娘講授,首回做了替人講學的老師,婢女便講得有些顛三倒四。至少以趙蓴的眼光來看,可以說得上是毫無邏輯。

也幸好她教授的弟子是趙蓴,憑著通神境界的強大神識,僅是半個時辰不到,這幾本雜書她就有把握能通讀無誤了。

便看著這婢女絞盡腦汁說文解字的模樣,趙蓴輕笑一聲,忽然開口道:“月珠姑娘,你不必講了,我已都會了。”

婢女發自私心,將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個講,如今聽到這話,卻反而一怔,將身體猛地向後仰去,道:“你會說話?那你起先怎麼騙人,我要告訴姑娘去。”

趙蓴搖了搖頭,伸出手指往雜書上頭指去,解釋道:“我沒騙你,方才不會,現在會了。”

月珠心中大駭,頓時站起身來,又驚又怒道:“這怎麼可能!”

說罷,也不聽趙蓴與她解釋,轉身就奔出了門外,朝著司闕儀的居所跑去。

才一進門,便喘著氣向司闕儀與另外一名婢女道:“姑娘不好了,那人她——”

話音未落,司闕儀就已皺著眉頭站起,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前處。

月珠立時啞聲,回頭望去,先時在臥在榻上的人,如今就已站到了門口。且這樣一看,對方身形竟十分高挑,至少是要比在場之人都高出一個頭來,此刻就這麼垂手站著,氣度便不亞於本家的文士們。

這時,見她抬起手來,行了個前所未見的禮節,卻以十分通順的本地話語講道:“在下趙蓴,多謝姑娘出手搭救。”

趙蓴不怕暴露,便是在對方讓婢女月珠教自己說話的時候,就知道她這天外來客的身份,必然瞞不過面前女子的眼睛。

如此,又何必再做矯飾,不如開門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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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舊符牌

司闕儀摸不清她的底細,一時便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左右旁顧一番,強笑著點頭道:“不過小恩小惠罷了,何足掛齒。”

繼又揚起袖來,請了趙蓴在屋中落座,一旁婢女亦頗有眼見,識出這是待客之禮,便領著月珠到偏室烹茶去了。

她二人這一去,正堂當中就只留下趙蓴與司闕儀,後者面色一緊,不由得擺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態,略帶疑惑地問道:“趙蓴姑娘?”

趙蓴心領神會,當下做了回答:“鄙姓趙。”

“趙姑娘。”司闕儀的眉目忽然鬆緩許多,應是習慣於拿乾明界天的眼光來看待旁人,一聽趙蓴有姓,心頭就起了成算,認定她並非奴族出身,於那小洞天中,也絕非什麼尋常人物。是以斟酌片刻,就自報家門道:“此地是川西道下,湎州城內,司闕氏族本家的宅邸,我為此族中人,名儀。”

“原來是司闕姑娘。”趙蓴略一拱手,倒也坦蕩言道,“在下從別處來此,幸得姑娘救助,有一容身之地,日後若有機會,定然報此大恩。”

如是這般說著,對於司闕儀方才的表現,趙蓴心中又自有幾分計較。

比如對方格外在意自己的姓氏,自保家門時,也首先說了那司闕氏族的名號,再如教導自己認字的婢女月珠,卻從未說過自己有姓。便想必姓氏宗族一類的東西,至少在這川西道內,都是極為重要的。

而提及司闕氏時,司闕儀的臉上亦有一種與有榮焉的自得,足可見這支氏族在當地勢力不小,且很可能是太元六姓這樣的門閥世家。

既是一方豪族,就不可能不接觸此地的道統,趙蓴要想了解這片界天,從這司闕氏族入手,也不失為一計良策。

故對面前女子,倒可以試著拉攏,並予以一些好處,叫她心甘情願地接納了自己,也算是償還這收留之恩了。

司闕儀一聽這客氣言辭,當即就要擺起手來,煞是認真道:“報恩卻是不必,你等小洞天之人,要是被我乾明界天發現了身份,下場定然不會太好。現下你又醒來,習會了本地語言,按說去留都該由你,可我卻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像你這樣身無文脈的人,出去了只當難以立足,還是不要衝動行事的好。”

又說她領趙蓴進城入府之際,安的便是個侍讀的名頭,如果趙蓴願意,肯以這層身份繼續留下,便只要小心謹慎些,被識破的可能性倒也不大。

有這條路子可走,趙蓴自是欣然同意,她腦海裡不斷揣摩著小洞天、乾明界天以及文脈等幾個字眼,一時也是好奇無比,不禁想更加了解此番天地,看看這別家道統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但司闕儀卻心存顧忌,對此頗有為難,道:“趙姑娘,我司闕氏立足所在的川西道,與上頭統御十三道的金萊國,修的都是再正統不過的聖人之學。而每家每姓體悟不同,所傳經書也大不一樣,如今本家之內,讀的是《仁藏經》,解的是《盤羅書》,你若瞧了這些經文典籍,由此啟發文脈,最後就要算作我司闕族人。”

便看見趙蓴擰起眉頭,曉得她心中不大情願,頓時也松下好一口氣來,勸道:“我見趙姑娘你悟性極佳,短時之內就能通讀書本,想那啟發文脈對你來說,也絕不會是什麼難事。真若對此有意,便不如向學宮求學。正好我金萊國中,就有聖人立下的姑射學宮,為四大學宮之一,奉行有教無類,收授學徒並不看人出身。”

這已是司闕儀第二次提到聖人,從她的語氣來看,天下文脈似乎都通向聖人之學,假設這就是此地的道統,那這聖人便極有可能是那道主一般的存在。

聖人,或許就是界天主人。

那這聖人所立的姑射學宮,日後待時機成熟了,也是可以前去一探究竟的。

只是當下情形,還未摸清司闕儀口中的文脈是什麼東西,對此地道統、體系更是一知半解。通神修為看似夠用,卻不知到了學宮當中,會不會遇見更厲害的人物,所以,還不能操之過急。

至少先確定那姑射學宮不會威脅到自己了再說!

趙蓴暗暗點頭,起身與司闕儀推諉幾句,便打算先借著這侍讀之名,留在司闕氏本家一段時日。

待折返回廂房之中,突然又想起一事,當即伸出手來,往袖中一掏,摸出一塊半個掌心大小,瘦長方正,卻辨認不出材質的符牌在手。

也是在習得這乾明界天的文字之後,趙蓴才猛然想起,她似乎早就看見過類似的字形,而字形出處,正是當年下鍾陰界拔除魔種,從魔種根源裡得到的一枚符牌!

從前還不認識上面的字文,如今打眼一看,頓時就能讀出這幾個字的意思了。

符牌兩面,一面寫著學子令,另一面四個字文,好巧不巧,正是那“姑射學宮”四個大字!

“竟然是一枚身份符牌。”

趙蓴以指腹輕輕地摩挲其表面,除了幾處凹凸不平的感受,便只餘一片冰冷的潤意。

她記起,在這枚符牌主人的記憶裡,對方是聽了寰垣的鼓動,才會來到三千世界散佈魔種,為其族人尋一棲身之地。

不過寰垣對其只有利用,一見魔種之法將被玄門道修破解,也就立刻舍了這枚棋子,不做絲毫留戀。

但趙蓴在意的是,寰垣當年,難道也曾在姑射學宮求學?

他有化名作胡明,日後若到了學宮當中,自是可以多多打聽一下這個名號。

畢竟寰垣爭奪三千世界的本意,就是成為界天主人,此前若曾借姑射學宮來接近聖人,便也說得過去。

“如此一來,我就更要謹慎行事,萬一那聖人是站在寰垣一方,並不願襄助我玄門道修……”

趙蓴的擔心並不是毫無道理,想當年寰垣破界,跟在他身後的就有一隻古怪大妖,後頭雖不敵太乙遺劍,可要往上追溯這大妖的具體來歷,卻是連源至期修士都不敢細想。

若能挖掘出寰垣在此地的經營脈絡,想必就可以洞悉此方界天的真正奧秘了。

趙蓴嘆了口氣,忽地目光一閃,便將那符牌握入掌心收起。片刻之後,屋門就被人推開一半,正是月珠擠了進來,朝著趙蓴擠眉弄眼道:“我們家姑娘來得晚,分到的院子不大,東廂房那邊要住露珠、花影兩個人,我以後就跟著你住西廂房啦。”

趙蓴笑了一笑,感嘆自己如今也是寄人籬下,舉目無親,哪裡還會介懷於此,而這月珠年紀尚小,根本藏不住心事,說是來與她同住,怕也是司闕儀對她這個外來之人不夠放心,所以才分了個眼線過來。

可惜以趙蓴這身修為,只要不遇到堪比洞虛大能的存在,便完全是去留隨心,無人可阻的。

司闕儀與婢女月珠相似,都是神魂強大而肉身孱弱,約莫是介於分玄與歸合之間的境界,眼界有其侷限也不足為奇。

月珠拾起包袱,從中接連不斷地取出桌案、書架,再到一排整齊有序筆墨紙硯,可以說這件包袱本身,就有些乾坤妙法所在,能容得下大於自身數倍的東西。

卻又不像玄門道修的袖裡乾坤,可以隨人心意,只一包袱布袋,終究有其不便之處。

她見趙蓴長久地盯著自己手上,正欲開口說上兩句,嘴唇剛見翕張,對方便揮手放出一隻蒲團,就地盤膝而坐,並將雙手平放於兩側膝頭,如沉睡般閉上雙眼,氣息漸漸收斂,到了不可捉摸的程度。

月珠覺得新奇,湊上前來道:“原來你也有寶袋子,縫在身上的?我這件是姑娘給的呢,露珠與花影也是一人一個。啊,露珠你是見著了,花影方才不在,她是替姑娘領課文去了,你還不知道,昨夜裡就是花影將你撿回來的。”

這個年紀的少年人,大抵是見了什麼都覺得有意思,話閘一開便說個不停:“等領回了課文,我們還得各自抄上一本,族裡是不管伴讀的。逢三上小課,逢十有大課,姑娘這樣的旁支出身,一次只能帶伴讀一人,大課連伴讀都不許去。

“我與露珠、花影約定好了,上課是輪著來,一人去一次,不許多也不許少。”

她皺了皺鼻子,有些幸災樂禍道:“你就別想了,姑娘說你是外邊來的,絕不能把你帶去族學。”

趙蓴卻無反應,只是安心坐定調息真元,月珠不能得趣,也是百無聊賴地坐了下來,顛來倒去地說些上課辛苦,經書難懂的話語,一直到了夜裡,白月懸天,月珠也已睡得昏沉,趙蓴才倏地睜開雙眼,看向熟睡之人。

“雖已踏上修行,卻仍舊需要飽睡來養足精力……是修為不深的緣故?”

想罷,一道神識便已穿門而出,趁著這慘白月色,如漣漪般在司闕氏本家遊蕩開來。

約有半柱香後,趙蓴收回神識,若有所思道:“與我想的倒是一樣,這司闕氏中並無大能存在,雖有一女子神魂格外強大,遠超旁人,卻也不過比擬外化而已。”

既然構不成威脅,那就可以好生利用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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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起歹心

次日,司闕府中。

正是晨起剛過,灑掃當值的奴僕歇息下來,三五成群回了房中,要結伴煮茶來吃。這些茶水若放在主人家眼裡,自也算不上什麼好物,多半是雜務房裡汰換下來,被中飽私囊賣給府中奴僕,一間屋子的人便可吃上一段時日,煮茶時再烘上幾個糕餅,熱騰騰地填進肚裡,這就是早晨的一餐了。

裹了糖粉的糕餅自有一股香甜味道,六鞍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眼神卻一直往煮著滾茶的銅壺上面瞟。

司闕氏瞧不上這些劣等品,旁人可不一樣。

文士們喜愛烹茶作樂,一方面是陶冶意趣,自詡情操高尚,一方面還是為了這茶葉本身。六鞍的主家便是司闕氏在福澗四鎮的旁支,每每到了產茶時節,府中便要日夜不停地,從四處收上來的茶葉裡挑出佳品,上等的要進奉給司闕氏本家,次些的才能由六鞍的主家自己留下。即便如此,也輪不到六鞍這一驅車趕馬的奴僕享用。

老爺便說過,這些靈茶送去湎州城的本家,要配上最清冽的甘泉水來烹,一口入腹後,神思清明,心境暢達,識文解字都可事半功倍,放到外頭更是一兩千金,有價無市。

但在此地,便是這灑掃奴僕都能從管事手裡漏下些許來嘗,只見這一處,就知湎州城裡,為何人人都說寧為世家僕,不作平頭翁了。

六鞍腹誹幾句,拿起東西往懷裡一塞,躲過眾人視線後,三兩步邁出門去,一路就從角門出了司闕府。

因是才隨主家到了異地,街上人生地不熟,少不得是兜兜轉轉跑了幾趟,問遍了人才尋到一家典當鋪子。

他喉頭微動,將那門上牌匾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可惜是大字不識一個,另又不曾啟發文脈,故是絲毫看不出來牌匾上的玄機,只能硬著頭皮踩進門去,勾著下巴往左右打量。

鋪中確有不少人在,擺在明面上的櫃檯就有十幾二十處,正中一道階梯,由此便能上到二樓,只是來往之人大多高冠博帶,一身富貴,六鞍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只抱緊了懷中之物湊到邊上,向一臉龐飽滿,下頜有痣的女子問道:“這位姑娘,我這裡有一件家傳寶物要賣,不知你們收是不收?”

女子隨了主家的姓,自稱作索三娘,當下垂眼一看,也不認為這中年漢子能拿出什麼值價東西,便隨口道:“收是要收的,但也要先瞧瞧東西,你且拿來看看吧!”

六鞍看她語氣輕蔑,心中難免有些不忿,但又怕自己撿來之物當真平平無奇,便有意要與她故作玄虛一番,於是壓低聲氣,往懷裡一掏,只將小爐露出一半,道:“姑娘瞧瞧,這可是家中祖傳吶,七八百個年頭都有的,若不是一時週轉不開,誰會拿出來賣?”

索三娘卻不受騙,掐著嗓子笑了一聲,便攤開手掌伸到六鞍面前,言道:“你就是把那路邊石子兒撿回家去,幾十年過了也能說是祖傳。值錢不值錢可不是這樣看的,東西拿來,我千秋堂自有人能分辨真假。”

六鞍咬緊牙關,曉得面前之人糊弄不得,只好伸手進去,將整個小爐從懷裡摸出,佯作依依不捨地交到索三娘手上,心痛道:“那就勞煩姑娘好好瞧瞧,祖傳的東西,我是寧願自己收了也不賤賣。”

“在這等著!”索三娘挑了挑眉,拿著東西便走到後頭,不顧六鞍心中焦急,一直是待了小半個時辰才掀起簾子出來,這下臉色便完全不同以往,竟是含笑著言道,“你這東西倒挺厲害,我家老爺在二樓,隨我上去吧。”

按說六鞍撿了此物,本就是圖著一筆意外之財去的,但一聽說這巴掌大的小爐,竟當真是什麼珍貴東西,他心裡便陡然有些害怕起來。

要是不那麼貴重,主人家丟了找不見,過一段時日也就算了,可若是價比千金的,怕就要死死糾纏著,不找回來不肯罷休了。

六鞍心覺不妙,可是事到如今,已有索三娘在旁邊架著,千秋堂裡這麼多人在,東西也被對方拿去,跑是跑不了了,倒不如狠下心來,賣上大筆錢財之後,就此一走了之。出了川西道去,誰還能認出他來?

遂登上二樓,由索三娘推開一道暗門,便見到個年約四旬,身形清瘦的鶴髮男子,雙手捧著一尊小爐,正饒有興致地將其把玩。

一見六鞍入內,這男子也沒歇下,只反手將那小爐往掌心一按,好奇問道:“這東西,你從哪裡得來?”

六鞍轉動眼珠,心知對方是瞧上了此物,便直起身來想抬抬價錢,道,“此乃小人家傳,著實是珍貴無比,祖上曾藉此熬煉過許多大藥,實在——”

他正編得起興,這會子倒恨不得那撿回來的小爐真是什麼大藥天爐,肯叫面前男子為之出一筆大價錢,不想話還未盡,鶴髮男子就譏諷一笑,冷哼道:“大藥?哼,這東西可不是什麼藥爐子,你連這都不知,可見也不是此物的真正主人。”

說罷,竟把那小爐舉到跟前,輕輕拂過其凹凸不整的表面,突然起了念頭,道:“你可知,這正是我索圖家流落在外的傳世之寶,今日被你交還回來,也算是物歸正主,豈能容你胡亂攀咬!”

六鞍臉色一白,見其言辭振振,為的竟是強取豪奪,情急之下,居然縱身往前撲去,要將小爐搶回手裡。

鶴髮男子見狀,當即冷笑一聲,道了句:“不知死活的東西。”

隨後便伸出兩指,上下劃落一通,口中大喝一個殺字,六鞍就突地軟到在地,雙眼上翻沒了聲息。

而索三娘見此情形,臉上更是毫無訝色,只顧連聲向鶴髮男子道喜:“恭喜老爺尋回寶物。”

足可見這樣強取豪奪的事情,在千秋堂中絕不是第一回了。

不過那索三娘極有眼色,先前已是一眼看出,六鞍不是那等世族出身,所以索圖弘才會直接殺人奪寶。但若是小家族的子嗣,他們亦有法子能做一樁強買強賣的生意,不為其他,正因這千秋堂後面站著的索圖氏,在其祖師受姑射學宮所聘,入歷京治學後,已然是這湎州城一眾世家之首,便是欺壓下來,誰又敢說些什麼?

然而索圖弘的臉上,卻不如索三娘想得那般得意,如今拿了寶物在手,竟還擰著眉頭,幽幽道:“現在要恭喜你家老爺,倒是早了些……”

這小爐有些古怪,爐中禁制是一重多過一重,連他這五品的知廣文士也窺探不得。而在爐身外頭,刻畫的圖紋又有風化痕跡,索圖弘有心細觀,卻是看了不足幾息,腦袋裡就有混沌暈眩之感。

他想,這怕是遇見了古物,上頭雕刻的東西多半是一卷真經,只是自己修為尚不足夠,這才不能解出涵義。

所以方才那中年漢子,口口聲聲說這小爐乃是家傳,他便一個字也不肯相信,曉得對方必是意外得來,對此來歷更是毫不知情。

如今最擔心的,還是小爐的主人尋來……

想到此處,索圖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竟目露兇光,暗自說道:“管你是何方神聖,想從我索圖氏手裡討走東西,就先瞧瞧自己有沒有這份本事。”

……

趙蓴坐在院中,手捧一本週遊雜記,過頁的速度卻不緊不慢,只當是一邊翻閱,一邊埋頭思索。

司闕儀今日已經進學,跟她上課的是婢女花影,月珠與姐姐露珠留在原處,卻不大耐得住性子,兩個人時時交談,在院子中央踱來踱去,偶爾叉起腰來,又不敢打擾了趙蓴,只能小聲道:“聽說本家之人個個孤傲,從小就在族學上課,姑娘這等後進去的,怕要日夜苦讀才能趕上,有時還要受人欺負,這可怎麼辦?”

“怎麼辦?”露珠瞥她一眼,沒好氣道,“都欺負到姑娘頭上去了,我們還能忍氣吞聲不成?”

一看露珠疾言厲色,月珠卻反而洩了氣,諾諾道:“這哪裡行,府裡可是說了,若遇到本家之人,凡事都要忍讓為先。”

“那你還問我!”

眼看這姐妹二人又要小聲吵嚷起來,趙蓴翻過書頁,心中自見章程。

諸如旁支與本家的爭鬥,實則在世家大族之內,也可說上一句屢見不鮮。

司闕氏的族學設在本家,出身直系的子嗣從六歲起,就要在學堂點卯進學,即便是一直都啟發不了文脈,族學也會留一個旁聽名額,只是對外物資源要做相應的折扣,比不了真正的文士。而對於旁支後裔來說,要想進入族學,首先便得滿足兩個條件。

一是開了文脈,二是在三十歲前就達到八品,世人以“參照”二字謂之,稱參照文士。

司闕儀今年二十三,去年破了八品大關,今年才能進入本家族學。

而像她這樣來進學的,僅在今年就有三十餘人,還不算是歷年最多。

本家又只肯對旁支當中資質過人的小輩傾注資源,所以是三年一考,不過關的便全部退回。除此以外,若五十歲前到不了七品,亦是一樣退了回去。

諸多要求堪稱嚴苛,偏偏還只設與旁支族人,多年以來,難怪司闕氏中本家與旁支一直涇渭分明。

趙蓴若有所思,不難知曉這背後是司闕氏有意在推波助瀾,為的就是兩派競爭,好將那天才人物給淘洗出來。

前面修改了司闕儀的修為,改成了大概凝元,符合背景設定。

順祝大家元旦快樂,萬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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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欺凌事

而像司闕儀這般,二十出頭就到了八品的資質,便放在三千世界之中,也能稱得上一句少年天才。可一旦落在這乾明界天,竟然只能算作尚可,遠攀不上佼佼者的名頭!

趙蓴從遊記中看,便有不少揹負天驕名號的人物,自出生起就通了文脈,有先天九品之身,到六七歲時能夠通讀經文,即水到渠成入了八品,再等到司闕儀這樣的年紀,能勘破六品長執文士的大關,才算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六品是什麼境界,趙蓴心中倒還有些模糊,不過從司闕儀口中得知,當今司闕氏的老祖宗,就是一名四品的辯否文士,憑此修為,已足夠在姑射學宮掛上名姓,奉詔入歷京治學了。

以此推演一番,便不難猜測六品境界,約莫是與歸合修士相當,二十多歲的歸合期弟子,儼然是有些聳人聽聞。

對此,趙蓴心中難免覺得驚奇,待將那司闕儀帶來的雜書翻閱大半,這疑惑也就迎刃而解。

原來這乾明界天中的文士,論起壽元長短,可遠遠不能和玄門道修相比!

須知道門修士一入築基,壽元就會翻上一番,來到兩百壽數。此後,凝元添一百,分玄添兩百,若修行到歸合境界,有個千載壽數便不奇怪了。再若修習個延壽之法,輔以各種奇珍異寶,靈丹妙藥,活個幾千年的也比比皆是。

與之相比,此方界天的文士,就足可稱得上短壽了。

用司闕儀的話講,如今司闕氏的老祖宗,前年才剛過了兩百六十歲的大壽,其身為四品辯否文士,能有接近三百年的壽數,便已是極限。

而對於世俗百姓而言,有福之人就是無災無病活個六七十年,若僥倖啟發了文脈,有大藥溫養,活到百餘歲便不是什麼鮮見之事。

如此孜孜不倦,日夜苦讀,一直到學識通透,內點明燈,入了六品境界,才有壽元突破兩百年的記錄。

又聽說姑射學宮在歷京城內的祭酒,亦是金萊國中惟一的二品文士,能一直活到八百歲不老,司闕儀卻對此知之不多。

至於什麼千載壽數,數千年的老妖怪,就根本是聞所未聞了。

司闕儀若知道趙蓴壽數早已過了八百,只怕要拿她做妖邪來看。

而一旦壽數如此,本界修士若不埋頭苦讀,便會很快壽終正寢,就算是有溫養體軀,壯補精元的大藥,能夠治氣養生,達到增進壽元的目的,卻也耗費極大,不能間斷。司闕氏中,僅是供持本家之人治學所用,就已是一筆天文數字,再要養生補氣,便得看自身資質,值不值得宗族傾斜資源了。

趙蓴低頭沉思,不曾去管露珠、月珠姐妹的爭辯,又不知過去幾個時辰,只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咚咚有序的擊鼓聲音。

有道是晨鐘暮鼓,便是司闕氏在提醒府中之人,傍晚時刻到了。

此等鐘鳴鼎食的人家,一切都要按時按序,現下暮鼓敲過,就意味著司闕儀該下學回來了。

趙蓴微微抬眼,伸手將書冊往旁邊一擱,小院翠竹環繞的門口,適時也冒出兩個一前一後的人影。

司闕儀快步而行,眉目間難掩疲態,伴讀花影雖小步跟在後頭,但見其臉色,竟然也有些蒼白,只從那微微發紅的眼眶來看,想必還委屈地落過眼淚。

說到底,其年歲不過與司闕儀相當,比露珠和月珠都大不了兩歲,平日裡不曾受什麼虧待,更沒有經過苦累。司闕儀仁善心軟,視婢女們作姐妹一般,遑論詰責打罵。故如今花影的委屈,只怕是從別處而來。

“別哭,你今日遭的罪,日後我一定樁樁件件替你討回來。”司闕儀心中還憋著氣,一面寬慰著花影,一面又伸出手去拭她的淚。

月珠姐妹便很快地圍了上來,心頭萬般好奇,卻又不敢開口詢問,只能聽到花影急急地說了個不字,又搖頭勸說道:“算了,姑娘。我們才剛來,不好與人結仇。”

然而司闕儀已是極好的脾氣,這時竟都氣得咬牙跺足,恨恨道:“別的也就罷了,都是旁系出身,竟還自己人打自己人,替本家的人做起看門犬來了!我不過第一日進學,都不知哪裡惹了他們,要這樣出手為難。講師竟也偏心,最後要你來受罰。”

原來這司闕氏的族學當中也有獎罰,獎自然是給學生本人,罰卻有所不同。一般來說,小錯罰伴讀,大罪則全懲,只是司闕儀這樣的旁支子嗣,也犯不下幾個可稱為大罪的錯處,僅是幾樁課堂上的小錯,就足夠被人抓到把柄,向講師告上一狀了。

花影卻笑著捏了捏姑娘的手,二人便同時抬眼看向趙蓴,似是才意識到院中還有外人,眼下鬧了一通,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偏偏是第一日進學就受了委屈,司闕儀臉色微赧,眼神晃到地上,低聲道:“趙姑娘見笑了。”

趙蓴倒不在意這個,當即擺了擺手,笑言道:“這有何妨,不過是學子間的明爭暗鬥,想壞了司闕姑娘的求學之心。你若中了他們的計,一心去與小人周旋,才會在講師心中落個下等。最好是不要理他,等這群人自討沒趣,過不了多久也就消停了。”

司闕儀點點頭,又是嘆氣又是紅臉地道:“趙姑娘說的我也明白,只是心裡咽不下這口氣,治學也靜不下心來。”

想她動身之前,母親還親自來囑咐過,若是受了直系弟子欺壓,便不妨與同樣出身旁支的族姊族兄抱起團來,講究個人多勢眾才好。誰知這首日進學,欺壓她們這些外來學子的,偏偏就是旁支之人,欲拿此事做討好本家學子的投名狀,半點骨氣也沒了!

這般想著,竟聽見趙蓴大笑一聲,衝她挑眉言道:“司闕姑娘,我何時要讓你嚥下這口氣了?”

趙蓴的聲氣中總有一股瀟灑,叫司闕儀很少在旁人身上見到,如今把袖一揮,更是有種說不出的豪邁。

“你如今不過八品,比這些入學已久的前輩自然是毫無優勢,可他們汲汲營營不在自身,滿腹經綸都為討好他人。這種蠹蟲或能得一時之利,卻根本不可能長久下去。一旦你修行有成,他們就再欺負不了你,這時你要解氣,誰又攔得了你?”

“可是……”司闕儀面露猶疑,頗有些忌憚,道:“可是他們身後,終究還是有本家之人撐腰。”

“非也。”趙蓴卻搖頭稱否,容色認真地問道,“司闕姑娘,你若是本家學子,可瞧得上這群小人?”

見對方緊皺雙眉搖起腦袋,趙蓴便又繼續言道:“是了,在那些本家學子眼中,今日欺負你的,不過是幾隻搖尾乞憐的哈巴狗兒,平日裡叫上幾聲逗人開心,主人家便賞個笑臉下來。若是一日都不在了,對他們來說也是不痛不癢,哪裡會為其遷怒旁人,惹起眾怒來呢。”

司闕儀心中一凜,總覺得趙蓴在說到不在了這幾個字眼時,有種叫人脊背發涼的寒意。但見對方臉上,又仍是一片泰然自若的從容之態,叫她略微定了定心神,贊同道:“說得也是,若真為了旁支學子出頭,那才不是本家之人的做派。我聽趙姑娘你的,今後不理他們就是,等學有所成,自然有收拾他們的一天!”

她心想,趙蓴說起這些事情來頭頭是道,想必在那小洞天中,過得也不能說是暢快,便緩了聲氣問道:“趙姑娘可是出身大家?對這些權欲之事竟知曉得這樣通透。”

趙蓴搖頭一笑,卻清楚不是自己太通透,而是司闕儀太年輕,只是誰又都有年輕時候,終究是事情磨人,才會成長,是故隨口答道:“不算什麼名門望族。我求學早,離家已不知多久了。”

司闕儀暗暗點頭,心說學宮當中也有明爭暗鬥,能把對方從小洞天逼到私渡上界,恐怕真是要到傷人性命的程度了,這下又喟嘆兩聲,想著宗族之內雖然有所偏頗,但對兩邊學子的性命還是十分愛重的。凡事講究點到為止,幾乎是沒有傷及性命的時候。

經此一事,司闕儀對趙蓴便有了幾分崇敬之心,想著這段時日,學堂當中還會有人撥弄是非,年紀稍長的花影尚且難以應付,就更不要說孩童心性的露珠和月珠姐妹。便對於是否要帶趙蓴上學一事,心裡竟開始有所動搖。

如此糾結過了十日,正逢大課下學,司闕儀不堪其擾,心情越發鬱卒不快,待回到院中休憩片刻,卻是從架上抽出幾本書冊,一路向著廂房走來。

推門而入時,見趙蓴席地而坐,平心靜氣正在觀書,反倒是月珠仰躺床上,正抱被而眠,司闕儀搖頭一嘆,上前來道:“趙姑娘,這幾日相處下來,我亦知你不是等閒人物,只當是淺水真龍落到此地,才能與我等結識。

“這幾本書冊乃是外頭所用的啟蒙之物,並非我司闕氏治學經書,你儘可放心一觀。至於你說的上學之事,卻要等到啟發文脈,族中才能允你進到學堂。”

趙蓴心知事成,面上卻分毫不顯,只點了點頭將書冊笑納,準備從中一窺此界道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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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道統傳

乾明界天以文入道,治的乃是聖人之學。

至於這聖人是誰,民間對此竟是說法不一。

像司闕氏所治的心學,奉的就是丹丘聖人,講求知文識字,內省於心,以文脈通靈,壯大元魂。便只有元魂強大了,才明辨世間規則真理,並取來用之。

此外,書中亦著重批駁了與之對立的理學一派,此道學子不尊丹丘聖人,而是將天地自然之理尊奉為聖,以探究各類物質的起源與變化為己任,追求著迥異於丹丘聖學的道理,故在心學一派中,又被斥為了旁門左道。至少在整個金萊國中,都不允許理學修士行走傳道。

而在心理之外,草莽當中,也有一些號稱作氣道、體道的小乘學派,他們多以服食外物丹藥為主,期望能夠養續精元,強健體魄,便若僥倖得以築基入門,後頭的修行也沒有道法可作依憑。

這便是因為乾明界天的“天道”,與三千世界有著根本的不同,玄門道修那一套,拿到此界卻是行不通的。

不過以上學派,大多都是講人,此界當中自有山野精怪,魑魅魍魎,落在遊記雜書之內,便稱它們作白月大聖的子嗣,是以晝伏夜出,為眾人所忌。

趙蓴暗暗扶額,心說這乾明界天之內,僅是聖人稱號就給了三處,其中理學之聖指向不明,只是一個虛渺的符號,後頭的白月大聖更是妖邪之主,叫趙蓴心中有些排斥,不免是想起了當年襲擊界南天海的巨大身影來。

“如此一看,卻只有心學一派的丹丘聖人還能接觸一二,就不知此人與這界天主人之間有著什麼關連了。”

繼又往下看去,講完這些籠統之言,便才說到啟發文脈上頭。

只是這裡的文脈並非經絡,而更像是紫府元神一樣的存在,乃是撇除了肉身修行,直接點化元魂,並取聖賢一字藏諸心內,修養自我性靈,達成心外無物。

又因啟發文脈所用的經書不同,取下的文字自也大相徑庭。像趙蓴手中的啟蒙讀物,本身便是流傳廣遠的尋常物件,讀此經書入道,所求的就只能是一個“平”字。

因此便論不上合不合適,只能說成與不成。畢竟廣大天地之間,絕多數人都還沉淪於凡世當中,真正上乘的經書理論,都貯藏在世家門閥與四大學宮之內,能得一字已是萬幸,再不敢貪求更多。

至於司闕儀口中的,若以本家族學入道,日後便將歸於司闕族中,此話也理應不假。

世家門閥的傳世經文卻非憑空得來,而正是歷代文士的筆墨相傳,每出一代大文士,其便會將自身所學編纂為經書典籍,以豐富族中庫藏。後人反覆習之,卒有所得,再又撰寫新書,如此就成了一道迴圈,好叫宗族愈發昌盛,文脈亦世代流傳。

就算是有人盜取學問,所得也不過皮毛而已,日後若想修行便利,卻反而要皈依本家,才能從司闕氏中求到後文。

囊括有姑射學宮在內的四大學宮,雖奉行著一套有教無類的做法,但若是入內修行,怕也要擔起學子名號,為其豐富藏書才行。

趙蓴暗暗點頭,復又合上書冊,一閉上眼,只覺書中內容都已銘記在心,無有一處不懂,無有一處不透。

“我的元神早已在通神境界,區區啟蒙經書,不過糊弄小兒罷了,這文脈……”

她紫府已開,元神穩固,自不可能再點化一次神魂,所能做的就只有誦讀經書,在心間納入一個書中已有的“平”字,從而放出些許神識,偽造出一通啟發文脈的假象,便至少是能將修為不足於她的人騙過。

“這樣就便成了。”趙蓴內視紫府,當中卻無任何字元存在,有的只是神光一點,飄蕩在偌大泥丸宮中,微渺得近乎於無。但在這乾明界天之內,世俗百姓只要有了這麼一點,就能夠脫胎換骨,榮登文士之列。自此不受稅徵,免於勞役,近可官拜朝廷,封蔭家族,遠可雲遊四方,做一世富貴閒人。

便是最低等的九品文士,也足夠開立學堂,收授門生,又何況其它。

趙蓴按下書冊,心中無非在想,這乾明界天之內,世俗百姓與文士的差別,實則是遠不如凡人與玄門道修的。後者修行尚有靈根限制,身無靈根者,要不就徹底與仙途絕緣,要不就必須修煉凡道,但這所謂的凡道,其實也根本不能和正經道修相比,乃是末流中的末流。

唯這乾明界天的聖人心學,看似頗有門檻,實際上卻是一視同仁,未有如靈根一般將人區分作兩派,便足可見其厲害。

見此,趙蓴也不敢有我之一套優於旁人的想法,反而靈機一動,心說自己雖是道門中人,此界道統卻未必沒有可取之處,日後若能得見更多,倒不妨取長補短,用以增進自身才好。

她醒了醒神,復將兩眼閉起,冥想調息過了一夜。

只是這回,啟發了文脈的事情就不能立刻告訴司闕儀,而是要藏個十餘日,方好顯露人前。

這便是擔心司闕儀與月珠她們走漏了訊息,引出司闕氏的注意就不好了。

待將此事告知於司闕儀,便已是十二日後。

得知趙蓴在短短十餘日裡,就憑藉一部隨處可見的啟蒙經書通了文脈,司闕儀很是不敢相信,只等親自證實了此話,發現趙蓴如今的確是有文脈傍身之後,即不由得連聲喟嘆道:“趙姑娘果然不是池中之物,有這一字藏心,就稱得上九品侍書文士了。

“只是治學之外,還得要習些防身手段,一是防範小人,二則是為了抵禦妖邪。”

司闕儀抬手指了指天,並以一番警戒語氣說道:“陽日于丹丘,乃是聖人普照眾生的慈悲之心,是故白晝時刻,妖邪鬼怪皆要退避三舍,不得侵擾世間。但一到了夜裡,白月上升,陰氣下沉,雲中妖邪潛行下地,我輩文士若不能堅守本心,一身魂魄就會被妖邪吃去,自此若行屍走肉一般,心志俱喪。

“而有些妖邪還要以血肉為食,夜間吞吃百姓,為禍一方,這亦需要我等文士出手,斬妖誅邪,救助蒼生。”

說罷,她又轉回身去,拿出幾卷竹書,頷首道:“趙姑娘既通了文脈,這防身之法也該提上日程,只不知你喜歡什麼,我這裡便只有內修之法可學,若要修習外法,就得勞你去府中的器庫司領來兵器了。”

趙蓴自是含笑接過,方知這文士當中,也大體分為了內外兩派,內文士講究齊心御氣,招法便類似於玄門道修的法術,倒也有些雷咒、火咒可以拿來一用;外文士舞刀弄槍,同時又十分看重肉身,一些由精金寒鐵煉製的神兵,只怕不比道門法器遜色。

且這內外之法並未做什麼分割,不是習了外法就不能再學內修之術,厲害的文士往往兩道兼取,像司闕儀就頗通雷咒,同時又學了一手劍法,據她所言,族學裡幾乎人人如此,不算少見。

趙蓴便更加滿意,直言自己曾學過一套劍術,還對此頗有心得,司闕儀聞此毫不驚訝,反倒是給了她一枚令牌,好叫趙蓴能以她的名義,到族中支取一把上好劍器。

趙蓴卻搖頭拒絕,反手取出一把玄黑長劍,輕撫劍身道:“求學路艱,我已有劍傍身,便無需再取一劍了。”

那長劍一眼看去,只覺刃如秋水,幾可照人,等細細瞧過,才發現其鋒利非常,透著一股肅殺冷冽的寒意。

司闕儀雙目睜起,心想此劍之品相,無論如何也當得起一句蓋世神兵,至少自己手中的那柄飛雪劍,雖已是價值千金,卻也遠遠比不上眼前的這把長劍。

按捺住心中豔羨,司闕儀臉色微變,語氣又多了幾分凝重,道:“如此寶劍,趙姑娘可要小心藏好,以免惹得旁人眼紅,做出那等強取豪奪的事情來。屆時有本家之人插手,我亦不好幫你。”

“司闕姑娘放心,在下對此一向愛惜,絕不會舍與他人。”

趙蓴收起法劍,另向月珠等人一看,司闕儀循其目光望去,見到婢女們有些萎靡發白的面容,心中頓時會意,道:“還有一事,趙姑娘如今通了文脈,便不妨隨我上族學去瞧瞧?”

正中下懷之事,趙蓴又豈能拒絕,當即拱手一推,答應道:“自然是要去的。”

司闕儀近來堪稱是飽受磋磨,縱使是有心剋制,卻也時常被人抓到錯處。一旦有錯,連累的就是伴讀受罰,偏這懲戒不在皮肉,而是用近似於神識的手段鞭打元魂,月珠等人依次去了,回來是強忍著不願在司闕儀面前叫苦,可一閉了屋門,到底還是頭昏腦漲,日漸萎靡了下去。

那些個有心之人,存的也就是這種心思,看著身邊伴讀苦不堪言,凡有些良心的,都很難繼續專心治學,長此以往下去,三年之後考核不過,就自然只有打道回府這一條路走。

豈知這般做法只為難了司闕儀等人,卻給了趙蓴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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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 上學堂

司闕氏傳家已逾千載,有效仿世家先賢之做法,在本家府邸內立下族學,以培植人才,教導後生。能在此講學授課的,便至少也是六品的長執文士。學堂之上,即便出身本家直系,也未有人敢在座師面前嬉笑打鬧,擾了秩序。

畢竟座師之言好比天憲,一個下下考評,就能將一學子逐出堂下。族學中人,只恨不得百般賣弄才學,好得了座師青眼,又哪裡敢將其得罪。

而族學裡的三日一小課,便是按經文學習的進度將學子們分門別類,從而設下甲、乙、丙三房。丙字房的學生數量最多,其中不問年紀,都是尚處於八品境界的參照文士,自此若有了晉升,突破到七品奉學,就能升入乙字房讀書。至於上面的甲字房,卻又和品級晉升無關,而是三年一考,取前百名入內,司闕氏稱之為“上甲”,族中人皆以此為榮。

如此直到六品,才能算作卒業出師。

司闕氏自詡文脈昌隆,每年卒業的人卻也屈指可數,兩三年內無一人突破六品,亦是常有之事。

現下丙字房的三名座師,便是兩年前才從族學出師的六品文士,按例要在府中任教三年,為之一屆,任滿一屆後,就能拿到司闕氏的舉薦,從而免除考核,直接進入姑射學宮,成為內捨生。

而此屆座師當中,有一名為湛言的年長者,性情尤其古板,終日不苟言笑。丙字房學子畏其威嚴,凡到了湛言講學之日,便是一刻也不敢耽誤,寧願提早半個時辰入座,也不敢與座師一齊進入學堂。

本是辰時開課,現下卯時才剛過半,丙字房內就已稀稀拉拉坐下幾個人來,越到了後頭,匆匆趕來的學生也就越多,大幾百人擠在堂下,卻不見有摩肩擦踵的跡象,可見這學堂地界設得寬敞。

且一眾學子又是按序入座,即便人數眾多,也並不會因此變得混亂,彼此之間的位序都是按大課中的考試來定,考評結果人皆可見,一概是由三名座師親自評定,誰也不得質疑。

是以那近前位置,坐的都是八品巔峰,隨時可突破到七品境界的厲害之輩,座師們也對其青眼有加,常有做私下指點,實在是羨煞旁人。

而學生當中,有坐在中後位置的人,首要考慮的就不應是何時突破了。他們地位不穩,隨時有考核不過,在三年大考中被座師黜落的危險,便不免因此生出了別的想法來。

丙字房內,兩個瘦高青年稍作對視,緊接著便一齊轉頭回去,將眼神從身後的空座上刮過,上頭一塊巴掌長的木牌倒在矮案上,正面清楚地寫了司闕儀三字,字跡秀氣而端正,不偏不倚,不作歪斜之態,恰好是能讓人想起那寫字的人來。

“怎的這時候了還沒到?”

其中一人小聲嘟囔了句,邊上細長眉、吊梢眼的青年便立時聳了聳肩,譏笑道:“許是和旁人一樣,嚇得不敢來了。”

無故曠學不至,可謂是諸位座師最深惡痛絕的錯處,只要累計過了三次,座師就能以“怠學”的評語將學生黜為陪堂,一直到三年大考,取到至少上等的成績,才能恢復坐堂資格。而在這期間,陪堂生若再被記了大過,就會直接黜落歸家,永不錄入。

是以學堂之上,雖有失了信心,渾噩度日的人在,直接曠學不至,卻還是膽大了些。

瘦高青年便沒答話,只笑了一笑,就轉身去與近處的人搭起話來,道:“璟川快瞧,那人到此時都還未至,怕不是真的嚇破了膽。”

言罷,被喚作璟川的女子才不緊不慢地偏過頭來,衝著這人眯起雙目道:“無故曠學可是大過,司闕儀入學不到一月,她才不敢!”

但璟川自己也清楚,司闕儀勤奮好學,平日裡便是另外兩名座師講學,她也會在卯時進入學堂,次次如此,從無中斷,如今日這般晚到,著實是令人意外。

是真的怕了,還是另有準備?

璟川肩頭一聳,瞧見司闕儀才來了十幾日,只上過一次大課,位置就從末流到了中後,幾乎逼近自己等人。除開本家直系不論,此般成績放在旁支當中,也實在稱得上一句不錯。如此下去,透過三年後的大考就只是水到渠成之事,憑司闕儀的勤奮,從座師手裡取箇中上,或是更高的考評,也不是不可能。

試想她與堂兄、胞兄三人,一個去年過了大考,僥倖是以中下考評過了黜落一關,另兩人前年入學,苦讀兩載歲月,位置都還在中後之流,可想而知,今年大考一至,她與胞兄便極有可能要打道回府,又如父母一般,勤勤懇懇為本家操勞一生。

這要人如何忍得!

好在同胞兄長司闕曇頗有急智,已暗中搭上了本家嫡支的一位公子,若能得了此人信重,就是年末大考未過,對方也可以伴讀身份將她兄妹二人留下,不必送回家中。

是以如何討好對方,便成了兄妹二人的頭等大事。

“涿公子最不喜歡的,就是有旁支之人升入乙字房,與他們爭奪座師喜愛。前頭位置的太過顯眼,我等動搖不了,便只有從後進之人裡下手,多多剔除一些有才學的,才能叫涿公子瞧了滿意。”司闕曇壓低聲氣,說得可謂頭頭是道,而這話中有才學的,指的顯然就是司闕儀了。

聽下這話,璟川默然頷首,卻未把同樣出身旁支的司闕儀當做自己人來看待。畢竟大如司闕氏,旁支族人幾乎遍佈整個川西道,隔得遠的,終其一生怕都難有交集,彼此之間又怎會生出親近?

就像那司闕涿,上數千餘年,他們可都是一家人,如今卻視旁支如家僕一般,兩相爭鬥,從無休止。

而兄長所言,實則也有璟川自己的考慮。

像學生之間的這些小伎倆,根本就瞞不過座師的火眼金睛,六品文士眼高於頂,除非是真正的良才美質,那才值得他們親自垂問。司闕儀有些才學,當得起一句尚可,加之勤奮好學,未來才有機會突破七品,升入乙字房。

這樣的資質,座師們見得多了,一旦其遭遇挫折,他們便不僅不會出手,反而還會冷眼旁觀,看她能不能從中熬過,並美其名曰為磨鍊。

是以璟川等人才敢大膽為之,不怕座師訓誡下來。

良久,從家中帶來的侍讀已將筆墨擺好,低頭坐去一旁,兄長司闕曇卻在這時輕哎一聲,好叫璟川轉過頭去,注意到了來人。

又經過兩三日的休養,司闕儀的臉上疲態盡消,似乎是怕晚到引來座師注意,她的神態當中亦格外有一種緊繃,直至落座下來也還蒙在眉眼之間。

璟川與兩位兄長對了個眼神,發現今日跟在司闕儀身後的,竟然是個陌生女子。

這女子身量頗高,衣飾樸素潔淨,乍眼看去並無特別之處,只是面龐上的一雙眼睛,像一汪流淌的泉水,可一旦瞧得久了,又彷彿能見其中幽深,叫人不自覺打了個寒噤。

此人是誰?

司闕曇皺了皺眉,低聲與小妹傳話道:“這是帶了新的伴讀來?”

他們兄妹早已見過花影等人,知道司闕儀的伴讀當中,無論花影還是露珠、月珠姐妹,其實都是天真直率之人,司闕儀越是在乎她們,弱點與短處就越是明顯,一旦是見了伴讀受罰,多半就開始慌了神,難以專注在學堂上面了。

所以從前許多刁難,都選在了伴讀身上下手,如今看來,司闕儀也是注意到了這點,故才換了一人帶上學堂。

“是個九品不錯。”璟川沉了臉色,又迅速從那人身上將目光收回,語氣略有遲疑道,“比起前頭三個要沉得住氣些,恐怕是有備而來。”

司闕曇冷笑應聲,不以為意道:“那又如何,一個伴讀而已。”

周遭之人自以為不動聲色的打量,卻早已被趙蓴攬入眼底,可見司闕儀受到刁難一事,在學堂噹噹也是人人皆知,卻又始終無人敢仗義執言罷了。

她並不感到奇怪,也不覺得這小兒伎倆有什麼可取之處,只是隨著司闕儀在矮案旁邊盤坐下來,見其自行擺置筆墨書硯,倒也一直不曾插手。

她不是真正的伴讀,司闕儀亦不敢將她當做伴讀看待,等收拾好了桌案,便只附在趙蓴耳邊,小聲道:“趙姑娘,那幾個就是我先前同你說的人了。”

趙蓴點了點頭,心知那三名學子神情有異,自她靠近過來,眼神當中就莫名帶了幾分敵意,這樣的防備姿態,顯然解釋了他們與司闕儀之間的關係。

道完這句,司闕儀便突然正襟危坐起來,臉色倏地變得凝重。

只見正前高臺之下,靠近右手的偏門被人伸手推開,一道高挑卻乾瘦的身影邁過門檻,其兩頰瘦削凹陷,便顯得眉下雙目格外銳利,此刻將臺下數百學子一一掃過,才上前坐上大椅,不鹹不淡地抿了口茶,言道:

“上課罷。”

蓴子:有些記憶深處的東西被突然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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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 解字難

這冷淡低啞的聲音一落,司闕儀便忙不迭翻開書卷,並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趙蓴知她緊張,且又在來此之前,聽對方講了今日授課之人的身份,曉得如今坐在高臺上的,就是丙字房三名座師當中,惟一一個出身旁支,又勉強在歲過甲子之際,才晉升到六品文士的司闕族人。

此人名作湛言,學子們常喚她作湛師,因著處事嚴苛,私下裡也時常被學子們抱怨,司闕儀在她手下受過兩次小懲,為此心有餘悸。

但在講學之上,丙字房卻無人敢質疑這位座師。

司闕儀便解釋過,湛言此人資質平平,故在第一堂課時就曾向眾人開門見山,道自己修行至今,能得六品文士都已稱得上僥倖,再要想晉升五品,機會便可以說是渺茫。而她之所以能步入六品,天資倒還是其次,真正助她有所突破的,卻在於這數十年如一日的苦讀,所謂厚積薄發,當如是也。

此一席話,能心領神會的不知有幾人,至少心高氣傲之人,對此便是一笑而過,並不採信。

唯有像司闕儀這樣出自旁支,又是剛入族學的新人,在聽得此話後,才會大受激勵,認為天資之外,勤奮也是一條路徑。

所以對湛言這位座師,司闕儀便一向是敬畏有加,因而卯足了氣力想在其面前表現一番,可惜是做多錯多,反而讓有心之人抓住了機會。

趙蓴盤坐在堂下,雙眼閉起似在思索,一面是聽著湛言講解經文,一面卻稍稍將神識放開,不知不覺間已將整個丙字房罩入感官之下,即便些許動靜,也會讓她立刻有所察覺。

講臺上,湛言的聲氣雖有些低啞,可待說到要緊處時,也不吝向學生反覆剖析,理清文意。

便到心潮激盪之際,甚至拍案而起,張開兩袖在空中比劃,一時口若懸河,幾無任何不通之處。

偶爾又平息下來,端起茶碗略作休憩,這時就是學生髮問,座師解惑的時候了。

不過,丙字房中有資格向座師請教的,也就只有最前頭的二十個人,剩下如司闕儀般坐在後頭的學子,便只能默然旁聽,待到下學後再與同堂生自行討論。

趙蓴分出一道心神,將湛言所講的經文聽了半個時辰,便或許是體內沒有真正的文脈,這些枯燥經文對她而言,一概是半點作用沒有。此外也說不上有多深奧,甚至叫她察覺出來,有些連湛言這位六品文士都不曾完全悟透的地方,自己卻能領會徹底,沒有半點殘留。

“許是我之元神格外強大的緣故?嗯,倒有這般可能,畢竟六品文士也就能與歸合修士相較,參悟不透也是自然。”

以她修為,在此方界天怕能論到三品,遍數整個司闕氏都未曾出過這等境界,是以宗族當中流傳的經書,本質上也只是拿聖人之學做根基,再由最高不過四品的文士所編撰出來的功法。趙蓴若想將之領會,便根本不會有什麼難處。

反倒還能剖析表裡,直指其中真諦,隨意做到司闕儀如今夢寐以求的事情。

她心中一動,知曉這司闕氏中真正的天才,卻不僅能在甲子房入讀,假若是資質過人,到了族中講師都無法指點栽培的地步,便可以叫學宮之人前來接引,舉薦到歷京去讀書治學,

此處的學宮,指的自然就是姑射學宮,湎州城內有其下院,時常收授平民百姓入讀,不看學子出身。而歷京城的姑射學宮,則又是其上院所在,為整個金萊國的文脈中心,即便皇室中人,天橫貴胄,在學宮之內都要從外舍生做起,不得違背了條例與規矩。

趙蓴以為,這姑射學宮既與寰垣有關,她就必得探上一探,只為了不打草驚蛇,將自己陷入險境,便不妨在身份上頭做些功夫了……

有了這般打算,司闕儀就不能放任不管,趙蓴微微頷首,心說這番機緣,也算是償了對方的收留之恩了。

丙字房內,湛言解答完學生之惑,繼又大手一揮,放了眾人小半刻的休歇時間。

司闕儀卻半點不敢放鬆,連忙捧起書冊疏通文意,一手寫寫畫畫,嘴上亦唸唸有詞。

臺上之人掃視下來,見到的就是此般情形,故又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目中閃過一絲嘉許。

正如璟川等人所想,湛言自己便是旁系出身,在這族學之內苦熬了數十年歲月,其受過的冷眼,聽過的閒言,又豈是今日的司闕儀能比。只是成大事者,必要有堅剛不折的心志,新人們尚且年輕,心性無論軟硬,實則都有不足之處,軟弱便難思進取,魯莽又過剛易折。

故在她看來,今年從旁支裡進來的學生,就只有一個司闕儀還能入眼。

然而這等程度,又不值得她大加栽培,畢竟今年任滿,她就要上京求學,甲字房裡能在這一屆出師的人,又都是本家直系,等來年換了座師,學堂裡的旁支弟子,只怕要更加艱難。

湛言嘆了口氣,不禁默默搖頭,待吞下茶水入腹,更覺得滿口苦澀,難以言表。

索性抬起手來,往案上銅鐘一敲,即重新擺正了神色,道:“好了,取紙筆來。”

這便是休歇好了,要繼續往下面講解字的內容。

司闕儀見此,不由得緊張加劇,額上也隱隱沁出細汗。

解字是她薄弱之處,從前兩次出錯,就是陷在了這上頭,璟川等人定不會放過這一良機!

果然,在一眾學子鋪開紙筆,凝精聚神的當口,司闕曇回頭一望,唇邊便起了幾分譏笑,顯然是動起心思,將要仿照先前所為,再讓對方吃個教訓了。

趙蓴適時睜開雙眼,對這解字的步驟也很有興趣。

據司闕儀所言,昔日丹丘聖人廣收門徒,只在其座下聽講的弟子,就已過八千人。而這八千人中,真正能夠登堂入室的,卻又不足兩手之數。

其中四名學問最大,修為最深的弟子,出師之後,便成了如今姑射、九嶷、少室與白於四大學宮的祖師,學宮之名,亦來源於丹丘山下,四座次峰的山名。而流傳至今的聖人之學,也是由這二代弟子們編總一齊,並分作四部篇章,刻作碑文傳下。

就是如今司闕氏的《仁藏經》與《盤羅書》,所剖解的,也只是四部篇章裡,姑射文碑的一句話。

又因尋常字跡不能承載聖意,四座石碑上的書文,便都是以上古碶文刻就,如此才有了要修文脈,必先解字的說法。

而僅是一部姑射文碑,上頭的碶文就已超過萬字,司闕儀今年二十有三,所習碶文卻不超過十個,便可知有多少修士會被攔在這解字一道上了。

她快速喘了口氣,強自壓下心中雜念,就在這凝聚心神的時刻,臺上湛言亦舉袖揮舞,筆走龍蛇寫下一個字形並不複雜,甚至只得幾個筆畫的碶文來。

“此字為克,今日教了爾等,下次大課就要取來考試。”

湛言擱筆入座,臉色倒稍比從前凝重了些,好叫趙蓴得以覺察出來,此人在寫字之時竟是無時無刻不在呼叫氣力,體內文脈亦隨之有所搏動。

而當她自己聚精會神,嘗試以神識勾勒碶文的字形時,也感受到了一股沉重阻滯之意。

這阻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趙蓴便強行試過一回,剩下就水到渠成,不見半分阻礙了。

但對於司闕儀這八品文士來說,僅是拿肉眼去瞧那碶文的走向,腦海裡就會如翻江倒海一般,叫人忍不住頭暈目眩起來。

此般感受,是天下文士在解字時都有的難處,因為只有透過碶文,才能感知聖人意念,使文脈得以壯大,精神得以增進。

為此,再苦再累也是值得。

司闕儀緊皺眉頭,身體卻突地一抖,此時若抬眼向前看去,必就能發現司闕曇手放膝上,五指捏起一個奇怪法訣,另手平放成掌,掌下則按著寫了司闕儀三字的紙張。

隨著他轉動手腕,一道暗力即從紙上飛起,不偏不倚向後擊來!

司闕儀目瞳一縮,趕忙要立起心防,然而此時此刻,馬上要從碶文上頭抽回氣力,對她而言卻絕不是一件易事,但若出了一絲差錯,今日對碶文的解讀,就要全部付諸東流。

好在這時,她本要抽回的心神,卻又被一隻沉著有力的大手按了過去,司闕曇那道飛快襲來的暗力,也好像撞入了一片汪洋,不知不覺間就被潮水吞沒,半點浪花也沒有激起。

是趙姑娘?

司闕儀未敢說話,又強行按捺住看向趙蓴的目光,只以餘光一掃,發現對方盤坐如舊,一張面容平靜無波,倒不像是使了什麼手段的模樣。

“嘶——”

就這麼分神了一剎那,從碶文上面反噬回來的力道,就把司闕儀撞得頭顱脹痛,她也不敢再做它想,連忙收回心思,一心撲在碶文之上。

卻不知璟川等人一回不成,竟又接連試了三四道手段,都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頭,叫人心中納悶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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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巧成拙

丙字房的講臺設在正前,因要高出學子席位不少,講師便只要站立其上,底下數百人的動靜就大可以一覽無餘。

況且文士修心,壯大的又是元魂一道,湛言身為六品文士,自然是目力過人,璟川等人那些自以為隱蔽的動作,在其面前卻可謂明目張膽。

只是以往幾回,一旦見到司闕儀吃癟,他們便會馬上做出收斂,以免座師察覺,誰知今日故態復萌,一番手段卻完全被趙蓴攔下,未能真正施展到司闕儀的身上,那司闕曇便因此心生惱怒,三番五次使計叨擾,動作亦愈發明顯起來。

璟川見勢不對,心下暗道一聲不好,眼看臺上之人就要掃視過來,便連忙向兄長使去眼色。

可惜湛言這回,卻是不打算繼續裝聾做啞過去了。

“你,起來回話!”

司闕曇才將胞妹的眼神領會,上頭就突地傳下一聲大喝,叫他體軀一顫,面色唰然變得慘白!

霎時間,連著前後目光都已向他投來,不少人埋頭一笑,兩眼之中頗有些看人熱鬧的戲謔,竟都是以幸災樂禍者居多,可見這幾人的手段,早已被有心之人看在眼裡,只是不想牽涉自身,故才隱而不發罷了。

雖是心中驚惶,司闕曇卻仍然飛快地站起身來,咬緊牙關道:“學生已知錯了,懇請湛師饒我這一回。”

“哦?”湛言挑起眉頭,彷彿是聽了什麼笑話,語氣中不無譏嘲,道,“我還未言你的罪過,你便不打自招,說自己知錯了,看來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有知法而犯之嫌。”

此話一出,立刻是把司闕曇嚇得冷汗直流,但他心中清楚,湛言脾氣嚴苛,另還有幾分執拗,自己若喊冤不認,對方便有千百般手段來問出真話,屆時定下罪來,就還多一個矇騙座師的過錯,當真叫人承受不起。

便在心頭計較了一番得失,司闕曇呼吸一緊,到底還是認了錯道:“……都是學生的錯,是學生糊塗了。”

卻又對那犯下的錯處含糊其辭,不肯挑明瞭說。

湛言頓時大失所望,冷笑道:“糊塗了?我看未必!學業功課一概未成,竟先把心思動到別處去了,怎麼,你是有十成把握能過大考,這才在我學堂之上虛度光陰來了?”

她轉身下臺,快步走到一眾學子之間,掃視左右道:“我便告訴你們,不管你攀上哪位高枝,又是得了誰做靠山,我既身為丙字房的座師,今日就有黜落你的資格,有不信的,儘管來試!”

四下之人頓時鴉雀無聲,個個埋頭如鵪鶉一般,就是本家直系的學子,也不敢在學堂上觸怒座師。

至於那司闕曇,眼下更是埋頭縮頸,抖若篩糠,儼然是被嚇得不敢說話了。

湛言睨他一眼,沒好氣道:“你既有心思放在別處,豈不意味著課上學問都已懂得?如此,就再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能將本堂課上的碶文寫出來,我便既往不咎,今日不問你的好歹……若不成,便領罰罷!”

此話說是寬仁處置,落到司闕曇的耳中,卻叫他臉色更白,心中一片死寂。

須知他那幾分精力,方才都已放在瞭如何對付司闕儀上,哪裡還能分出來理解碶文,故對今日所學的一個“克”字,他便不僅是寫不出來,就是拿了肉眼去看,一時半會兒也怕領會不得。

湛言所為,分明就是在為難於他!

司闕曇心中暗恨,明面上卻不敢與座師相抗,沉默無言過了小半刻鐘,這才認了命道:“學生願意領罰。”

好在這懲處最終也落不到他的身上,見司闕曇認下錯處,旁邊的伴讀便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來,也不敢抬起頭,只倉皇無措地盯著腳下,臉色煞白。

湛言一面冷哼,一面自腰間抽出戒尺,啪地一聲打在其肩頭位置,瞧著不像用了氣力,卻讓這受罰之人渾身發起抖來,因著不敢慘叫出聲,竟是一直咬牙忍著,額頭亦唰地蒙上一層細汗,似乎受到了極大的痛楚。

趙蓴對此冷眼旁觀,只在湛言動手之時,自那戒尺上頭感受到幾分元魂運用的門道,知曉此件懲戒學子的物什應是煉製得來,如今落在湛言這位六品文士手裡,便可說是互為補助,只消稍稍動用氣力,就能讓受懲之人遭到不傷根本的痛苦。

可惜是在世家之中,一切都要按著這些門閥士族的規矩來,學子本人犯錯,受到懲戒的卻成了伴讀,彷彿這底下僮僕因主人而受罰,便能夠極大程度地叫他的主人沒臉,趙蓴卻不以為然。

心說此般規矩的由來,必然是貴族們天生地認為自家血脈高人一等,其肉身與元魂都不可隨意懲戒,這才拿了庶人之軀來代行其事,而所謂庶民之命,也只有到了這時,方能勉強和貴族的臉面相提並論。

這,即是當下乾明界天的民情了。

她內心省然,卻又沒有憤憤不平的鬱悶,只是身為旁觀之人,對此有了一番自己的認識。畢竟在三千世界內,玄門道修之間的爭鬥,有時要更殘酷過司闕氏十倍、百倍。在這樣的大爭之世裡,便只有執棋之人才有心慈手軟的權力。

越是強大,就越能慈悲。

趙蓴定定地瞧著那受到懲處的伴讀,身旁司闕儀卻垂下眉眼,隱隱流露出幾分不忍。

在心學一派的道統中,這份不忍,有時也並不是一件壞事。聖人之學涵括萬物,能有一顆赤子之心,便可從中讀出別人所不能明會的道理來,所謂奸邪小人讀不透君子文章,剛直之士也悟不明曲折算計,正如是也。

湛言垂眼看來,對司闕儀更多了幾分嘉許,一來二去間,心頭也生出考校之意,便突然出言將其叫起,道:“我記得上堂課裡,你在解字一道上就不太順利,如今再試一回,也叫我看看你的進展。”

不比司闕儀被座師叫起的緊張,丙字房裡的其他學子,聽到這話竟是羨恨更多。

司闕氏的族學每年都要收人,一個丙字房內常年都有七八百的人數,座師們身為六品文士,這點數量的名姓不會說記不清楚,只能說有沒有心思落在上頭。那些坐在前列,私下裡還能向座師請教的學子,一個個自然是混得臉熟。但像司闕儀這般新進學堂沒幾日,就能讓座師注意到的,丙字房內便沒幾個了。

心思活絡如璟川等人,此刻便馬上回過味來,曉得是自己幾人行事太過,反而讓湛言有所留心,這下弄巧成拙,竟是生把司闕儀推到座師眼皮子底下去了!

今日寫不出來還好,若真叫那司闕儀把碶文給寫出來,等本家的涿公子聽了此事來龍去脈,她與兄長三人可就別想留在族學了!

司闕曇亦是懂得這般道理,眼見旁邊之人已面色遲疑地站了起來,他更不禁轉過頭去,死死地將司闕儀給盯著,心頭無聲拜起聖人,只盼對方千萬不要寫下字來。

這可是當堂測驗,離湛言教授碶文還未過去兩個時辰,司闕儀若能將之寫出,那這天才的名頭可當真是要落實了。

“湛師,我……”

司闕儀心緒緊繃,若不是強行剋制了自己,此刻怕是雙手都要顫抖起來。她當真是想向座師坦白,其實自己並不擅長解字一道,要是再給她兩日時間,說不定便能寫出字來。

但要她立刻落筆……

“司闕姑娘,有我幫你,何妨一試?”

司闕儀險些喊出聲來,忍不住要轉身看向趙蓴,告知她一例族學規矩,是伴讀不能在學堂上隨意開口。不想才將目光落去,就看到趙蓴旁若無人地替她鋪開紙張,唇邊更無絲毫動作,只有自己腦海中的聲音,恰如對方平時那般從容冷靜。

“莫要擔心,司闕姑娘,是我在同你說話。接下來我會幫你,你只要按我所說的來做就行。”

是心音內發?

司闕儀呼吸一緊,暗道此般手段,至少也要是八品文士才能做到,趙姑娘這才啟發文脈多久,難道就到了八品?

她皺起雙眉,幾乎是膽戰心驚地抬起眼來,飛快往湛言的臉上瞧了一道。

奇怪,座師本人竟完全沒有發現趙姑娘的動作,按說心音內發,是極容易被品級更高的文士發覺的……

司闕儀凝眉沉思之際,趙蓴也已將桌案佈置完好,末了拿起一支筆來,徑直是要遞去司闕儀的手中。

只論當下,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不管了,趙姑娘已救了她一回,如今再怎麼做,也不會千方百計來害她!

司闕儀定了定神,舉筆懸停在紙上,一滴細汗滑落鼻尖,啪嗒一聲,洇出一點潤色。

這時,熟悉的聲音又從心頭傳來:

“第一筆,落在左上。”

座師本人還是沒有察覺,彷彿這天底下就她一人能聽見趙蓴說話。

司闕儀突然安心下來,腦海裡像是有一隻大手,在將她的所有雜念全部拂去,剩在其中的,就只有一道乾乾淨淨、無不清晰的筆畫!

她當機立斷,仿照著那道筆畫,揮手將第一筆落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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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兩成全

丙字房內七八百人,如今竟是針落可聞,眼看座師要親自考驗那司闕儀,一眾學子內,便有大半人都忍不住直起身來,心急火燎地朝著司闕儀筆下看去,見她沉思片刻,即抓著筆管往紙上一落,四下就立刻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之聲。

居然真的動筆了!

一時間,就連坐在前列的學子也頗有些按捺不住,一個個仰頭伸頸,為了來看司闕儀的第一筆究竟如何。

已有人低聲呢喃道:“此人膽子忒大,湛師叫她寫,她竟真就寫了,豈不怕寫錯了字,在這學堂之上鬧出笑話?這可是湛師面前,決不許打腫臉來充胖子的……怕是有好戲看了。”

又有人初學這一碶文,自覺看不出對錯好壞,便不由轉過頭去打量前列學子們的臉色,試圖從中辨別一二。

這下,就看見那坐在首列第一位的男子略微起身,將目光往司闕儀筆下一掃,臉色竟剎時有些鐵青,不豫道:“哼,倒是讓她歪打正著了。”

那便是寫對了!

眾位學子神情各異,或有如方才男子一般,覺得司闕儀是運氣好,才將這第一筆蒙對地方,也有念頭陰暗些的,便不禁猜測司闕儀是不是早就學過這字,今逢座師問起,正好就能將其寫出。

若不然,就意味著此人是解字一道的天才,學不過兩個時辰,就到了完全領會,落筆能書的地步。

真是有此天資,區區丙字房,哪還能困住此人!

“這第一筆……”

湛言手執戒尺,不禁是繞到司闕儀的身側,好將那紙上墨跡一點不落地攬入眼底,等看過了十幾個呼吸,她才停下屏氣,頷首道:“好,這第一筆實在是落得好,除了字跡略顯虛浮以外,其它的都已無可挑剔。”

繼又面帶讚許,輕聲向司闕儀道:“這字跡顯得虛浮,便是要你在修煉文脈上多下苦功,等境界上去了,力道自會隨之精進。不過,你也無需擔心,碶文最重要的還是形,只要形正了,其餘都是後話。”

一語落下,丙字房中更是酸意沸騰,他們何曾見過湛言有這般親切,這般溫和的時候,平日裡就是指點丙字房的優生,也不見對方擺出什麼笑臉,如今朝著一個新晉學子,卻就開始連連誇讚,嘉許非常了。

對此,司闕儀亦顯得有些受寵若驚,此刻根本不敢抬頭見人,只是心虛言道:“多謝湛師指點,弟子下去一定勤加修煉。”

她知道這番稱讚都來自於趙蓴相助,如不是對方及時施以援手,自己今日就算不鬧出笑話,也定然會讓座師失望,更何談受其青眼有加。

司闕儀並非不想成為天才,只是從旁人身上得來的,終究都是一場夢影,她若靠著趙蓴躋身天才行列,來日趙蓴離去,她又要如何矇騙座師呢?

越是有這樣的想法,司闕儀就越是心虛害怕,面對湛言喜形於色的追問,她亦只能埋頭羞愧道:“弟子學藝不精,今日就只會這一筆,實在是寫不出更多了。”

湛言聽後頷首,心道這短時之內,就是隻學到了一筆,資質也能排進丙字房的前列,何況字形還這樣端正,饒是她也挑不出一絲錯來,丙字房中能做到這一點的,當真沒有幾人。

“無妨,能得一筆已是不錯,今後學業之上若有不懂,都可來文永樓尋我。”

這便是許了司闕儀私下向她請教的資格,論優厚待遇,再沒有能與之相比的了。

“湛師出身旁支,一遇見同道中人,豈不就要大力扶持?這司闕儀也是好運氣,偏偏被湛師給瞧中了。”難免有人見了眼紅,為此酸言酸語,心生不快。

旁邊那人亦是本家直系,同著剛才說話之人一樣,不大愛看這些旁支天才橫空出世的戲碼,眼下輕哼一聲,便聳了聳肩,向周圍學子擠眉弄眼道:“這又如何,湛師已經任教兩年,今年過了,可就要換個新的座師過來,憑那司闕儀幾分本事,還能讓座師接二連三賞識於她不成?我看倒不必把她放在心上。”

雖說湛言本人就是在甲字房裡卒業出師的六品文士,可細數這些年來,功成出師的人裡,卻仍舊是本家直系佔了七成之多。待明年座師一換,來個出身嫡支的講師,這些旁系之人便就沒有今日的好風光了。

說罷,這幾個本家學子果然緩下臉色,再沒將此事看得太重。

只有司闕儀心緒沉沉,面色凝重地過了半天,直至下學之後回到房中,才將一記複雜眼神投向趙蓴。

她道:“今日之事,要多謝趙姑娘出手相助。只是,只是我實在不解,你怎就可以做到……這些?”

司闕儀屏退奴僕,與趙蓴相對而坐,在她面容之上,即便有強行剋制的痕跡,也不難瞧出警惕與憂懼來。

趙蓴卻無視了這些,輕笑一聲道:“箇中緣由,恕在下不能與司闕姑娘你細說,只能讓你知道,我在那原來的世界中,好歹還有幾分道行。而我方世界中的元神,就恰如乾明界天的文脈,司闕姑娘你,便當我體內的文脈不在你那位座師之下吧。”

要說三千世界的道統,比此方界天究竟如何,趙蓴怕是難以分個高下,畢竟任何一道,她都尚未行至圓滿,委實不能稱作瞭如指掌。但要趙蓴自己來選,她卻是更滿意於玄門道修的。

這是因為道門修士,修的是一個己字,所謂大道在乎於我,無論前塵因果,後世浮沉,終究都系自我一人,看能否跳出桎梏而已。

而乾明界天的心學一派,打從入道之始,學的一人之言,一家之法,縱使有一千、一萬個司闕氏,編纂出數之不盡的經書典籍,其目的也旨在闡釋聖人四碑,可以說這一條道統的盡頭,就是丹丘聖人本尊。

苦心孤詣來將壽元熬幹,為的只是聖人一句言語。

這何其荒謬!

但她又不能指摘此界道統的不足,歸根結底,是因乾明界天邁出了三千世界還未跨出的那一步——

界天主人。

一個直指宇宙根源的境界,一個可望不可即的終極。

試問天下修士,誰能不為此心熱?

趙蓴斂下眼神,與司闕儀猛然投來的目光相互錯開,聽她自言自語,重複了幾聲“那便是了”,或是諸如此類的言語,繼又將語氣變得更為客氣,言道:“既如此,趙姑娘又為何要幫我,我一八品文士,怕不值得你這樣出手。”

“值不值得,不是這樣來算,”趙蓴擰了眉頭,索性開門見山,坦然向對方道出本意,“不瞞你說,我到此方界天來,的確是為了求學。只是我所求的學問,此界中人卻未必肯讓我學去,便只有先設法進了學宮,疏通其中關節,才好利於我後續行事。

“而你司闕氏中,又正好有直通上院的人脈,若能助你以天才之名進入學宮上院,也就是助我自己了。”

司闕儀一時恍然,自語道:“是了,族中受老祖引薦進入歷京上院的天才,身邊也是能帶兩名伴讀的。”

不過這樣的天才,三五年間能出上一個都算多了,身邊那兩個伴讀名額也都是金貴之物,肯叫本家之人爭得頭破血流。

趙蓴意在於此,也實在是看得起她。

突然間,司闕儀眼神微動,立時又從中醒悟過來,心說趙蓴不是看得起她,而是對自己的實力更有信心才是。便拿對方在學堂上顯露的手段來看,她就是學到個兩三分,也足夠讓老祖寫一封薦書給學宮。

只是這樣一來,就如先前所擔心的那般,弄虛作假終究是弄虛作假,總不能讓趙蓴一刻不離地跟在她身邊,為她出謀劃策。

趙蓴何等眼力,豈會看不出司闕儀心中所想,當下只一笑而過,替她撥開迷霧道:“司闕姑娘一心向學,我又怎能叫你偽飾欺人,適才不過權宜之計,能討得座師歡心足矣,日後若想更進一步,自也少不了一番勤奮苦學,只是有在下從旁指點,能為你避去許多彎路罷了。”

司闕儀便徹底明會了趙蓴的意思,暗道有良師指點,觸類旁通之下,想要一日千里怕也不是什麼難事,且這些學問都是自己學來,與那弄虛作假的可不能混為一談,思來想去,又何止是利大於弊,幾可說是大好機緣送上門來了。

唯一要擔心的,卻是趙蓴暴露身份後,學宮之人會如何處置自己,私通外敵的罪過,自己怕是難逃一死。

她搖了搖頭,心中糾結萬分,想起這些年來的日夜苦讀,不由咬牙暗暗向自己說道:“司闕儀呀司闕儀,自古富貴險中求,難道你就甘作一輩子的七品?”

甘嗎?

自是不甘的,一旦低下頭去,這輩子就難再直起腰桿,既如此,何妨就這樣賭上一回呢?

她似是衝破心間一道桎梏,整個人脫胎換骨般清醒過來,攥緊了雙手道:“如此,就請趙姑娘助我!”

趙蓴含笑點頭,對此卻毫不意外,她知道司闕儀的心中必有一口氣在,也只有這樣的骨氣與心性,才能支撐起一個人向上進取。

但若司闕儀不是這樣的人呢?

那她就更不會拒絕趙蓴,反而要心安理得地做起提線木偶來了。

許是了卻了一樁心事,司闕儀的臉上更顯從容,自覺與趙蓴之間不再像以往那般生疏,便忍不住好奇道:“趙姑娘的文脈既不在湛師之下,那比我司闕氏的老祖又當如何呢?”

趙蓴只是一笑,隨口答道:“約莫是要高上些許,勉強能與三品文士過上幾招。”

對面之人立時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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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陡生變

這日午後,司闕府某處小院之內。

便等司闕儀擱下筆管,一旁候著的露珠、月珠姐妹就等不及地站上前來,一個捻著左,一個提著右,把那寫著碶文的黃紙展在眾人面前,嬉笑道:“姑娘這字寫得真好,我看學堂之上,再沒有比姑娘還學得快的人了!”

紙上字跡端正大方,左右排開三個大字,俱是司闕儀近來所學,雖說不上筆走龍蛇,但也像模像樣,叫丙字房的三名座師來看,怕也要稱讚一句不錯。何況這些碶文,都才教授下來沒有幾日,司闕儀能做到提筆就書,私下裡,也是狠下了一番苦功的。

但她卻不敢因此自傲,反而皺起眉來,嗔怒道:“胡說什麼,越發膽大了。”

念她一貫的好脾氣,月珠姐妹竟也毫不懼怕,只是扮出一副知錯的模樣來,相視一笑,點了點頭。

司闕儀這才拿過紙張,遞到旁邊端坐著的趙蓴跟前,低聲請教道:“煩請前輩幫忙看看,這幾個字還有何處需要改進的?”

自上回得了湛師青睞,到今天又是過了有十餘日,依託趙蓴相助,她現下在丙字房中,已可謂是出盡了風頭。先前總愛為難她的司闕璟川、司闕曇兄妹,如今更是要繞著她走,就怕司闕儀懷恨在心,跑到湛師面前去說閒話。

但奇怪的是,從這當中掙脫出來後,司闕儀卻反而不想在璟川等人身上浪費心神,她現在跟著趙蓴習字,只覺得一日時間真是太過短暫,為此便恨不得將一個時辰掰作幾瓣來用,就是如此,也完全不夠她孜孜以求地學習碶文。

有時,她心裡甚至還會冒出個大逆不道的想法來,認為趙蓴所教的學問,可比丙字房的座師要高深多了,想必那甲字房的天才,今日也未必有她司闕儀的待遇優厚。

這可是三品文士!

司闕氏傳承千年,還從未有過三品的治真文士,只聽本家學子閒談提起,湎州城內,有三品文士坐鎮的世家,就足以叫板京城來使,與城中太守平起平坐。而這樣的世家,除了廣桐巷的巢家,便只有索圖氏一族了。

即便如此,兩家的三品文士也都不在湎州城內,而是早早奉了學宮傳召,一心到上院治學去了。

姑射學宮的上院設在歷京,雲集了金萊國中七八成多的利害文士,司闕氏的老祖每年都要抽上兩三個月,到學宮上院去聽祭酒講學,也不是不想留下,而是她早已過了年紀,按照姑射學宮對上舍生的要求,超過兩百歲還不能晉升三品,這就算是學齡已過了。

但如今,一位堪比三品文士的人物,竟願意留在她的身邊,細緻入微地指點自己,司闕儀真覺得自己是與做夢無異。

很快,夢中的這位良師就提起袖來,駢指往黃紙之上略作勾畫,道:“你這幾日進境尚可,便將這幾處改進些許,在字形上頭,別人就挑不出毛病了。”

其實在趙蓴看來,司闕儀的字還是匠氣太重,一味的照貓畫虎,巴不得每一道筆畫,每一處輪廓都與座師的字做到一般無二,卻不知這樣一來,反而失了自己的風格,以後只會越來越侷限自身。

但是當下情形,她又不能自己寫了,再讓司闕儀跟著描摹探索。畢竟司闕氏中,所有族人都學著先祖那套,司闕儀若別出心裁,就要成了族中異類。

趙蓴想著,除非是進了姑射學宮,到了司闕儀口中不問出身,可以自行修學著書的地界,文士們才能試著掙脫桎梏,探索出適合自己的門路來,不然身在世家門閥,就只能按宗族規矩所框定的路數來修行。

事實上,這也並不全是削足適履。聖人之學太過寬泛,若放任弟子自行修煉,不去加以引導的話,便有極大可能會走上歪路,陷入迷雲當中。是以世家之中,才會像今日司闕氏這般,在族學內設下六品卒業的規矩。

文士到六品後,心內點起明燈一盞,可照見真偽,分辨經文真義,這時才可說是根基穩固,能夠自行摸索前路了。而若到不了六品,按著族中典籍,修得幾部基本要義,也都足夠平時所用了。

司闕儀也是如此,真要摸索出適合自己的一套,便不妨留到日後去徐徐圖之,總不急於一時。

就拿眼下來說,得了趙蓴指正的司闕儀,根本還想不到自己進入學宮後的事情,只是滿面歡欣地將黃紙拿在手裡,左瞧一番,右瞧一番,不得不承認這被趙蓴改過的碶文,果然又要好過先前,與座師傳授的字跡幾乎一模一樣了。

於是小心卷好這張黃紙,吩咐花影幾人拿去妥善放了,這才拍著手掌,想起一事道:“月珠,午後你記得去一趟外院,叫六鞍牽了車馬等在角門,趁著今日出門採辦,也好帶著你們去城裡逛逛。”

這是昨日下學後就說好的事情,月珠便歡歡喜喜地應了,一旁的花影略微扶額,隨後也三步並作兩步,到房中去抽出一張採買單子,遞給司闕儀道:“姑娘入學後進步得快,家裡的帶來丸劑也都吃得差不多了,我理了一理,這回出門採買,總要置備好兩三個月的用藥,不然隨用隨買,可就太過匆急了。”

司闕儀忙著點頭,看了紙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心下也是一陣吃驚。

也不怪外頭人說,這文士治學的門路都是拿錢填出來的,以往在家中心無旁騖,倒還沒有覺得,現在外出求學,一切東西都要自己來安排,便就看出這學問當中,數不盡的都是金玉之物,有時做了筆墨紙硯,有時又換成了各種丹藥補劑,實在是花錢如流水,叫人望而生畏。

趙蓴端坐在旁,聽主僕幾個議論著這回要外出採買的東西,說來說去,亦無非是上好的墨、緗色的紙,筆管要用潤白如油脂的美玉,配石兔項背上的毫毛,以白中泛紫為上等,筆性挺拔鋒銳,尤其受文士所喜愛。

而各種丹藥補劑,就更是不可或缺。司闕儀如今跟著趙蓴學字,進展一日千里,遠非旁人可比,她每時每日耗費在治學上的精力,除了能借休憩冥想補回些許,這其餘的,便都要從外藥上來。且除此之外,隨著文士元魂的壯大,肉身體魄的負荷也會日漸增加,為了補足肉身所需,在這上面用藥,已成了天下文士的通病。

像司闕儀,如今就吃著壯元補氣的三陽紫參湯,和能夠滋養血肉的赤魁丹,並著幾種安撫心神,或是延年益壽的丸劑,一日便要服下數種外藥,著實是令趙蓴不能苟同。

畢竟在玄門道修看來,任何由外物堆砌而成的道行,都是虛浮不堪的表面功夫,即便在初起之時能夠拔得頭籌,往後也一定走不長久。是以道門修行,總是脫不開打牢根基一說,那靈丹妙藥縱可一用,卻委實不能依賴了去,遑論是將肉身一道完全依託外藥,自己倒完全置之不顧了。

卻看司闕儀等人都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趙蓴便沒有再做它言,只等午後隨她們一起出門,去那湎州城內探探情況。

不料月珠午後才去了一趟外院,沒過多久就一臉驚恐地跑了回來,慌慌張張地說自己沒找到車伕六鞍,反還被外院奴僕告知,六鞍早就在一月之前從角門出府,自此便再沒回來。

司闕儀聞言一愣,一時竟未反應過來,只是撐著桌案站起身道:“不見了,這怎麼可能呢,六鞍不通文脈,沒有我幾人登車,他豈能驅使得動銅馬?”

月珠便答:“是他人不見了,家裡的車馬都還留在外院。”

“那就更不該了。”司闕儀萬分吃驚,在房中踱步道,“沒了車馬他便出不了城,若不出城,單隻離開司闕府又有什麼用。”

她兩手攥緊,自言自語道:“這年頭要做逃奴可不容易,光是買下官契文書就要大幾百錢,六鞍要逃,就不可能把車馬留下,不然這資糧要從何處來呢?”

思來想去,司闕儀實在是找不出六鞍要做逃奴的理由,畢竟大家奴僕,有時還要富貴過平頭百姓,六鞍身為家僕,父母親族都在府中做事,背叛司闕氏對他而言,可沒有半點好處。

就在這時,趙蓴信步走進房內,待聽對方把事一講,心裡就有數了:“司闕姑娘,你那車伕只怕是在外結了仇怨,說不定早已被人所殺。”

房中幾人未敢相信,沉默了好半晌,才聽司闕儀低低言道:“若真如此,前輩可能知曉那動手之人是誰?”

委實說,司闕儀也是順勢一問,並未抱有太多期望。六鞍這樣的外院奴僕,司闕氏中早就過了幾千之數,一旦出府進到城裡,就更是如魚兒入海,再難尋到蹤跡。這樣一來,是死是活也就難以確認了。

趙蓴默然不語,只是抬手一掐,起了個念頭一閃而過,這偌大一片府邸當中,自司闕儀入學以來的所有變化,便如同畫卷一般呈現在自己面前。

她以玄元太一之法成就通神,可憑細枝末節之處逆推陰陽,追溯過往,再從司闕儀身上取一段因果,要推測出那車伕六鞍的下落,確是不難。

但很快,趙蓴就揚起了眉頭,發現車伕六鞍身上,有一段因果竟然徑直指向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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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二 尋下落

趙蓴對這車伕六鞍可謂不識,待將那其中因果稍作分辨,這才曉得關節出在何處。

當日,取這天地爐隨她一起進入此方界天,本就是為了保全自身所用,誰又知破界之時,一股渾噩之感竟突然充盈腦內,直叫人兩眼昏黑,彷彿跌落深潮,再醒來時,就已到了司闕府中。

天地爐也自此不見下落,只是冥冥之中有所感應,勉強可推算出此物離得不遠。

至於究竟落在何處,這就難以知曉了。

故而今日所見,趙蓴心裡也頗覺意外,不想是落得一個燈下黑,叫那車伕六鞍將天地爐給撿了去,如今流落在外,與人結怨的源頭,便極有可能是因此而起,叫人動了殺人奪寶的歹念。

好在離開之前,她就將爐中玄物交託給了掌門,其中存了有王逢煙的元神,便也是一道交給了宗門處置。

另外有太元掌門石汝成,借天地爐煉化而來的寰垣殘軀,因是觸及了三千世界本源所在,今次也無法一起帶來。

是故爐中存物,就只有些許凝鍊得精純無比的靈源,這還是怕她流落外界,一時沒有靈氣可用,才提前做下的準備。

但見乾明界天之內,天地靈機卻不可謂不豐盈,至少比三千世界,都還要勝過幾分。趙蓴吐納調息,只覺是倍快於原本的界天,同時又十分平和中正,一旦化用到手,則更是順暢非常,彷彿已經過一道人手,將這天底下的靈機都做了調理一般。

倒怪不得文士不修肉體,也能做到煉神納氣。

三千世界若有如此環境,想必那世俗凡人,遲早也能走出一條通天道來。

趙蓴想到,如今雖不曾急著要用天地爐的靈源,但若是發現了此物下落,便也沒有不將之爭奪回來的道理。畢竟此物功用實在不凡,要是落入那有心之人手裡,藉此起了一番禍事,自己在這乾明界天,怕也要做了連累。

思忖片刻,趙蓴放下衣袖,胸有成竹向司闕儀道:“車伕六鞍的去向,我已悉數知曉,司闕姑娘若有想法,不妨同我前去一探?”

她對這湎州城並不熟悉,且又得知城內學宮和太守府兩處,內裡都有三品文士坐鎮,因此一些手段,就不好用得太明目張膽,不若是請司闕儀一起同行,也好借她之手,將城中勢力稍作打聽。

司闕儀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便不僅是想知道六鞍失蹤的內情,另也是擔心對方惹火上身,為她與月珠幾人招來禍患。若是後者,有趙蓴從中調和,想必也能斡旋一二。

只是為了此事外出,就不好帶上月珠等人,司闕儀稍整衣衫,吩咐花影見機行事,若是到了時候還不見自己回來,便要提前去族學告假,以免因此被記了曠學。

她自幼得父母庇護,長至二十有三,都很少見得生死大事,一想到六鞍或已身死,卻難免有些心中發毛。

二人從西側角門外出,這就到了司闕府所在的深巷,一路走過家僕聚居的地界,才算是真正地出了司闕氏,進到湎州城。

趙蓴縱目一望,倒也見了許多新鮮東西,四面熱鬧非凡,人聲鼎沸,卻比司闕府中喧鬧不知多少,來往車水馬龍,好似永無停歇。行走在此的也多是殷實人家,體軀健壯,面色紅潤,血肉精氣蓬勃得像要溢位,一看就知服了外藥。

或有世家豪僕穿梭其內,個個眉飛色舞,趾高氣揚,舉手投足間,委實是跋扈非常,叫人莫敢接近。

至於真正的門閥之士,卻反而不願顯山露水,大多是藏在那車廂之內,呼喝豪僕替其行事。

今日若非橫生枝節,司闕儀便應如是。

待環顧四周,尋定了車伕六鞍的去向,趙蓴微微頷首,領起司闕儀走到路上,一路竟來到那人流如織的地界,叫後者幾乎眼花繚亂,直到趙蓴將要邁進門檻,這才回歸神來,一手將其攔住。

“前輩可是覺得六鞍會在這千秋堂內?”司闕儀急急將人攔下,壓低了聲氣問道。

見此,趙蓴亦停下步伐,仰頭將那千秋堂的匾額看了兩眼,上頭題字並非碶文,只以尋常文字跡題了“文冠千秋”四個大字,口氣倒是非同一般。

便反問道:“千秋堂背後是哪家門閥?”

司闕儀更是謹慎,待與趙蓴去了一邊,才抬起手來往匾上指道:“這文冠千秋指的是索圖先祖,此人生前為二品文士,曾在我金萊國中,任過大祭酒一職。索圖氏便沾了這層風光,一直在湎州城內屹立不倒。即便如今已沒有了二品文士,地位也足夠與太守府齊平,稱得上世家之首。”

而按趙蓴的推論,乾明界天的二品文士,怕就能對應玄門道修的洞虛大能,這等存在,若不是必要招惹,自當能避則避,莫要與之起正面衝突才好。

幸而司闕儀出身世家,對湎州城的勢力瞭解通透,曉得如今索圖氏內,已然是沒了二品文士坐鎮,只一位堪比通神的三品治真文士,現下也沒有留在索圖氏本家,而是遠在歷京,身處學宮上院。

趙蓴若突然下手,此人也怕鞭長莫及。

但對於司闕儀來說,這索圖家就是更甚於司闕氏的龐然巨物,且不說那身處歷京的三品文士索圖羿,就是單拿湎州城的索圖本家來論,也至少有六人到了四品,比司闕氏要足足多出五位。

便放眼於整個川西道,索圖氏都是數一數二的名門。

六鞍若真是在這千秋堂裡出了事,司闕儀倒反而不敢將之鬧大,只願是裝作不知,就能息事寧人。

趙蓴揮了揮手,一時並未說話,待思索了有片刻功夫,便就抬腳往門中一邁,悄聲打量起堂中景象。

司闕儀只覺心尖一顫,連忙提起衣襬跟上前去,輕呼了一聲前輩。

而千秋堂內人影眾多,不乏有文士往來行走,八品境界只能說是平平無奇,算不上什麼厲害人物。只待這兩人在一樓逡巡良久,都不見有上樓一觀的跡象,才看見個面龐飽滿的婀娜身影晃了出來,又繞行到了趙蓴與司闕儀的跟前,一臉笑容地朝著兩人問道:“我見兩位貴客轉了許久,可是不曾瞧見喜歡的?”

千秋堂有做典當生意,分了死當與活當,活當之物尚能贖回,只是要按例收息,死當之物便全權交由索圖家處置,一般會重新估了價錢進行變賣,所以典當與買賣之間不曾分家。

索三娘火眼金睛,見這兩人一路進來,並未先往櫃檯處去,就知她們今日不是為著典當而來。

是以上前接觸道:“兩位貴客年紀輕輕便通了文脈,想必也是名門望族之後,不知貴姓作何?我家老祖交友廣泛,若貴客家中與他老人家有舊,今日自是要替兩位算些好處,總不肯叫我索圖家的友人到千秋堂來吃虧。”

到底是油嘴滑舌慣了的,三言兩語就把司闕儀說得臉上一紅,並輕巧套出了司闕氏的出身來。

“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司闕家,看來我這雙眼睛還算亮堂,不曾冷落了貴客,”索三娘一手撫著胸膛,笑眯了眼睛道,“兩位喚我三娘便是。”

言笑間,已是將面前兩人細細做了打量,心中倒沒把這兩個年輕人看得太重,只是暗暗稱量著司闕氏這幾個字眼,想起了前段時日索圖弘的話來。

索圖家在這湎州城內,一向是手眼通天,那車伕六鞍自以為行蹤隱蔽,實則死後沒有多久,就被索圖家的耳目探出了真實身份。

一個替司闕氏旁支後人趕馬驅車的家僕,竟也號稱是手中寶物的家傳主人。

索三娘暗笑一聲,只將面前女子的模樣,與底下人呈上來的畫像稍作比對,就知今日到來的這位司闕姑娘,便是那車伕六鞍的主家。

自得知了六鞍的主人,不過是個小小的八品文士,索三娘便勸過索圖弘放下心來,只是後者疑心深重,斷定那小爐來歷不凡,必不可能是司闕氏所有,故又對此諱莫如深,甚至連族中尊長都很少透露,近來更是深居簡出,又吩咐索三娘,說若有司闕氏的人來找,便一概回絕了去。

是故今日相見,她也在等著司闕儀開口,心底更盤算著,若對方真是為了小爐而來,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叫她替主家除了這一眼中釘!

可惜司闕儀對此卻是一無所知,索三娘就是主動問起,也別指望對方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只能說,此刻在旁洞若觀火的,當真是另有其人,索三娘打的這副好算盤,今日卻正好撞到趙蓴手上來。

她淡淡一笑,衝著索三娘撇了撇嘴,故作一副傲然姿態道:“轉了幾圈都沒見到什麼好的,我看這千秋堂也不過如此,還是等改日帶你去歷京瞧瞧,就當是見見世面了。”

說罷,索三娘那兩道柳眉就緊緊地團在了一起,正要開口與趙蓴辨說一二,後者就已拉著司闕儀出了門去,完全沒有搭理她索三孃的意思。

一路走到千秋堂外,趙蓴才止步回頭,定定瞧了一眼匾額,言道:“司闕姑娘,你那車伕六鞍想必已是十死無生了。按說此事本不該牽連到你身上,只是為我連累,才叫這索三娘和她背後之人把你給盯上了。

“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擔心,此事自有我來處置。”

聽得前半句話,司闕儀還有幾分心驚肉跳,待趙蓴把話說完,她心底的驚訝就已勝過了恐懼,暗道,趙前輩難道連這索圖氏都不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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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 索圖弘

這兩人來去如風,倒是叫索三娘摸不著什麼頭緒,只她做事一向謹慎,為著司闕儀是那車伕六鞍的主家,今日之事便不能徹底棄之不管,不然日後索圖弘問起,她就不好拿話去交待。

“司闕儀倒好些,一個八品文士,又是旁系出身,便是死在了外頭,也很難叫司闕氏為她發作起來。要說奇怪的,卻是她身邊那人……”

索三娘自詡心計深沉,才將趙蓴之語聽入耳中,就已自發地為其做起編排。

因著私下裡,司闕儀從不敢將趙蓴視作伴讀對待,言行舉止間,又掩飾不住地透露出她對趙蓴的恭謹,這番態度落到索三孃的眼裡,便自然而然地叫其抬高了趙蓴的出身,當真以為她乃歷京人士,而非是那司闕儀的族中姊妹。

不過歷京當中,世家門閥的數量亦是極其可觀,不乏有二品文士坐鎮的望族存在,就連傳承超過數千年的大姓,歷京城內也都比比皆是。

便拿索圖家來說,當年的索圖氏先祖從川西道起業,能憑二品功行榮登大祭酒之位,自也是一路過關斬將,攪起不知多少風雲。而即便如此,索圖家的後人也未能承其遺澤,搬入京中立足。只待那索圖先祖一死,氏族之中便再沒出過二品,曾經昌盛更如曇花一現,自此又回到湎州城內,關起門來做這世家之首。

索三娘憂心的,無非就是司闕儀身邊那人,其若出身於歷京大族,那這寶物之主,怕多半就是她家中長輩了。

“此事關涉重大,還要早些做了提醒才是,免得惹禍上門,殃及我這小小家僕。”

她不敢怠慢,三兩步跨出千秋堂,便趕緊喚人牽來車馬,一路向著索圖弘的別院趕去,心下焦急萬分,又不禁暗罵對方附庸風雅,偏把那外宅修在城外山頭,說是一處能見雲捲雲舒,陶冶性情的幽靜之地,要趕路過去卻實在說不上容易。

索三娘縮在車中,卻愈發感到如坐針氈,越想越覺不對,心說對方若真是寶物主人,兼又有那樣強大的家世,方才就不應轉身離去,而該大膽質問自己,強逼索圖家交出寶物來了。

這樣想著,索三娘立時就打了個激靈,心中琢磨過來,知道自己這是中了對方的伎倆。

“哼,故弄玄虛,想從我這裡套出寶物下落,真是找死!”

索三娘哂笑一聲,本想告訴車伕改條路走,忽又另起一念,暗道索圖弘那邊正好不知寶物來歷,或將此人引去,就能查出寶物的真正用處,便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彷彿是解決掉了一樁心事,索三娘眉目舒展,心曠神怡,不自覺掀起前簾,朝著外頭打量一番。

霎時間,卻是心也冷了,背也僵了,混身上下都攀上一股毛骨悚然之感,叫整個人呆愣不敢動彈。

只見那車廂之外,趕馬的車伕早就不見了去向,如今盤坐不語的,正是個頎長勻稱的背影,便不是當時隨行在司闕儀身邊的女子,又還能是誰?

此人是何時出現在這裡的,自己竟然毫無所覺!

索三孃的內心忍不住大叫出聲,面上神情卻愈加沉默驚恐,能跟在索圖弘身邊做事,就代表著她在一眾家僕內,都算得上是有頭有臉之人。不僅是啟發文脈,步入了文士行列,還時常能夠受用主家賜下的資源,在這十幾年間,就把品階提升到了七品,地位甚至超過了一些旁支族人。這也是她索三娘一直為之自傲的地方。

但今時今日,此人竟能在她眼皮子底下來去自如,想必那文士功行,也必然要勝過自己了。

“這位貴客,”索三娘咬住牙關,強撐著開口道,“既是早早就跟來,何不提醒了三娘,與我上車一敘呢?”

聽了這話,趙蓴卻未曾回頭,只是哈哈一笑,回應道:“姑娘說笑了,你如今有要事在身,我若打草驚蛇,豈不壞了你的謀算?”

言罷,才將身子轉過,拂袖一揮停了車駕,朝著那索三娘微微頷首道:“今日也不想與你多說些什麼,只叫你心中明白,那車伕六鞍曾得了我一件法寶,這回我找上門來,為的就是取回此物。”

索三娘聞聽此言,確知在這事上頭,已然是瞞不過對方了,只是心猶不死,不肯立時就範,便想搬出索圖弘的名號,看能否將對方喝退下去。

又豈料面前女子耐性不多,眼下話音方落,就抬起一隻大手把住自己肩頭,緊接著凌身一躍,索三孃的眼前就閃過一片迷離景象,不管是那銅馬鐵車,還是四周山野密林,都在剎那之間變得渺小,並不斷向下墜落而去。

未過多久,索三娘便意識到,不是這些東西在向下跌落,而是她自己在往上騰飛,穿透那一層一層的雲霧,這就來到了平日絕無可能觸及的雲天之上。

她渾身發抖,忍不住尖聲大叫起來。

五品,此人功行絕對是在五品文士之上,這才能做到騰雲駕霧,馮虛御風。

而她也曾見過索圖弘御空而行,知曉這等神通至少是要五品知廣文士,達到那博聞強識,守定心魂的境界,才敢踏足霄漢,行走於這妖魔鬼怪的存身之地。

就是索圖弘自己,有時都不敢逗留在天上太久,唯恐惹上妖邪,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念此,索三娘更是被嚇得臉色慘白,四肢癱軟,生怕趙蓴改變心意,將她從這千丈雲端隨手扔下。又暗道自己雖有七品功行,卻一樣是肉體凡胎,從這樣高的地方摔下,焉能不做一灘肉泥。

趙蓴一手將索三娘抓起,一手向前掃開層雲,叫那山川地貌得以清晰呈現眼前,彷彿沙盤一般,可受人隨意擺佈。

便言道:“索三娘,你為索圖氏家僕,今日匆匆趕路出城,想必也是為了請示你家主人,來為此事拿定主意。如此,就要叫你指出路來,好叫我親自上門,將你那主家拜會一回了。”

說罷,又笑著瞧了一眼索三娘,目中冷意畢現,道:“卻不要指望著能將我矇騙過去,我若動起手來,殺盡你索圖氏也是輕而易舉。”

索三娘便幾乎是魂不附體地點了點頭,不假思索地抬手往地上一指,牙關打顫道:“泉幽山,索圖弘置辦的外宅就在山上……”

似還怕趙蓴不信,又補上了句:“都是真的,山上有股清泉,索圖弘就是為了這口泉而買的山,時常帶著三五好友上山遊玩,實則是為銷贓。他強取豪奪來的寶物,多數都會換了錢用。”

趙蓴隨她所指的方向投眼望去,果然是見到一座依山而建的山水園林,只是文士喜好風雅,尋一幽靜處置辦外宅的,便可謂不計其數,僅是附近幾座山谷,就能見到不少宅邸別院,索三娘肯指路,倒也為她免去不少找人的麻煩。

待尋定了方位,趙蓴縱身一躍,擒著手中之人落入那索圖弘的外宅,大步來到一處房門緊閉的小樓前面。

索三娘詫異於趙蓴尋路之準,語氣中便多了幾分討好的意味,言道:“上師,這就是索圖弘平日參悟經文的地方了。”

趙蓴不置可否,只從她肩頭把手收回,覺察出小樓當中確有人在,這才屈指一彈,轟然破開樓下大門!

此舉也將那樓中之人驚動出來,一面大喝一聲,問是誰人在此,一面又從樓上飛身現起,面上驚怒交加。

趙蓴抬眼一看,見這索圖弘兩頰凹陷,體態又十分清瘦,卻是有那氣血兩枯,精元大損的跡象,就知他真實年歲必不是外表顯露的這麼簡單,大有可能是壽元將盡,憑了什麼天材地寶,這才吊命至今。

但這,都不是趙蓴所關心的。

她兩眼一掃,眉頭便微微皺起,發現索圖弘身上雖有天地爐的氣息,可天地爐本身卻不在他的手裡。

而索圖弘本是一臉慍怒,待出門看清了來人,心頭就似冷水潑下一般,立時冷靜了下來。

他道:“這位小友,你私闖我這別府,可是有何要事啊?”

朝著趙蓴明知故問了一句,索圖弘移開眼神,目光便如淬毒刀刃,在索三娘臉上狠狠颳了一記。

哼,不想是起了內賊,方才叫外人尋到此地。

索圖弘壓下眉頭,心中反覆思量著,要如何將面前之人給應付過去。殺了,那自然是最方便不過,但又怕對方背後有人,殺了一個再來一個,終究麻煩得很。

便又想再問一聲:“小友你——”

索圖弘的聲音戛然而止,反倒是那索三孃的喊叫聲響了起來,趙蓴伸出手去,將索圖弘的髮髻緊抓在手,好穩穩拿起這枚五官尚在動彈的頭顱,挑眉道:“果然,這乾明界天的文士專修元魂之道,便是砍了腦袋下來,也一樣能夠保住性命不死。”

她若有所思地盯著索圖弘,彷彿剛才之舉,只是為了印證心中想法,如今弄明白了,語氣也就隨之冷下,言道:“現在,你可告訴我天地爐的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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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 未得手

索圖弘得了這天地爐的名頭,一時才將心中迷雲散去,曉得這是寶物主人找上門來,要與他討一番說法了。

思及趙蓴之言,恰也和他那兄弟的猜測一般無二,能確定這名為天地爐的寶物,實則是天外傳來,並非乾明界天所有。

如今面對此人,也未想到對方會如此兇殘,才不過照面一見,就不由分說向他動起手來!

索圖弘眨了眨眼,不禁是頭暈目眩了起來,叫這些年來好不容易才攢下的氣血,現在都如洪水洩閘一般匆匆向外流去。

意識到這點之後,索圖弘那枚枯瘦乾癟的頭顱,竟也立時呈現出扭曲痛苦的猙獰表情,嘶聲大喊道:“不,不,我的肉身,我的壽元!”

伴著他那叫喊,地上仰躺著的無頭軀體,便好似泡水一般鼓脹起來,皮肉裡流淌的血液更有如小蟲爬竄,鼓鼓囊囊將那皮膚撐起,只待啪地一聲,就爭先恐後地從軀體裡冒了出來,濺落血紅一地。

見此景象,便是不通此界道統,趙蓴也能從體修一道的根法上,對眼前之景評斷一二。

三千世界中,有得法粗淺的鍛體修士,就是用丹藥外物來強身健體,增壯體魄,索圖弘的這番表現,正是與那服藥太過,爆體而亡的症狀相差彷彿,可見是平日裡服食了太多增補氣血的丹藥,現在又被趙蓴砍下頭來,以至於肉身失魂,頓時就自行崩解了。

不過元魂未散,對道門修士而言,就還有奪舍重修的一條路走,雖不知乾明界天是否擁有類似法門,但看索圖弘目眥欲裂,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決絕模樣,便曉得此人心中,應當是徹底絕了此念。

便聽他撕心裂肺地叫罵道:“你這私渡上界的外賊,竟敢到我索圖氏來撒野,待我稟報宗族,必要將你,啊——”

趙蓴神情一冷,心說此人神智已亂,又偏激得連性命都不顧了,就是再行逼問下去,也絕不會有什麼結果。如此,倒不如拔了文脈元魂出來,看玄門道修的搜魂之術能不能起些作用。

她點了點頭,便自紫府當中調起一縷神識,猛地向索圖弘的眉心處刺去。

五品的知廣文士,說來也就和真嬰修士相當,況且此界的心學文士,論起鬥法神通,似乎也遠遠不如玄門道修,總像是拿著經書閉門造車之輩,不比道門修士肯豁出性命相爭,所以顱內神宮防禦淺薄,幾乎是一擊即潰,令趙蓴的神識連阻礙都未受得幾分,就在索圖弘的元魂裡兜轉了一圈。

“嗯?此人竟是索圖家老祖的親生兄弟,看來我那天地爐,已多半是落入那位索圖老祖之手了。”

趙蓴抽回神識,掌下一道真元震去,那索圖弘的腦袋便化作一團齏粉落下,再無什麼文脈、元魂能留存下來。

見此,她又搖了搖頭,暗道自己並非魂修中人,所以這搜魂之法也全是仗著自己元神強大,才能在索圖弘的腦袋裡進出無阻。而這樣一來,只若是被她搜了魂的人,怕都是逃不過一個元魂破損的結局,就像是今日的索圖弘一樣。

“我這搜魂之法實在拙劣,若是落入魂道修士眼裡,只怕要貽笑大方。幸好這索圖弘修為合適,尚能經我試手一番,不然修為低了,承受不住神識,就會立刻魂飛魄散;修為高了,也容易反噬到我自己身上。嗯,看來以後要更謹慎些了。”

思索完了這些門道,趙蓴才有心思分去其它地方。

依她在索圖弘的記憶中所見,乾明界天的道統也並非明面上表現出來的這般簡單。便拿這搜魂之術來說,想查探的索圖弘近來經歷,趙蓴就不曾遇到什麼阻礙,但要想剖析文脈,窺探索圖氏的部份經文典籍時,她又會感到些許難以言狀的矇昧。

這樣的感受,便像是觸及了什麼太過深奧的東西,總有一層壁壘將她隔開了來。

趙蓴想起,索圖家的先祖曾是一名二品文士,修為堪比洞虛大能,此族經書若為其所傳,她一個通神修士窺探不了,也怕是理所應當。

既如此,所謂的聖人之學,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道統呢?

此事,還要放到以後,等進入了姑射學宮,再詳細地研究一二。

而話說又回來,她今日為天地爐來此,卻沒能將此物奪回手中,只知道索圖弘不解此物來歷,這才不得不將天地爐送到歷京,好叫那位索圖老祖,他的同胞兄弟出手,來將天地爐的底細查探一番。

“索圖羿身在歷京,乃是當今金萊國姑射學宮的少祭酒,為三品治真文士,修為大抵與我相當。”

趙蓴微微皺眉,不為索圖羿的道行,只在於對方那層少祭酒的身份。什麼索圖家,金萊國,這些倒都是其次,唯有那姑射學宮比較特殊,憑藉其開山祖師的身份,姑且是能算作丹丘聖人的宗派,對應到三千世界,怕也是不下於正道十宗的強大勢力,倒不好像今日這樣貿然動手了。

“也好,都在學宮之內,可留到日後一併料理,若不成,大不了就離開這金萊國,去與另外兩聖接觸一番。”

反正此地靈機充盈,也不是不能設法突破到洞虛再出來行走,只是那樣耗時太久,就怕三千世界那邊支撐不住。

想明白了這些,趙蓴便又立起身來,順手將那索三孃的性命收了,再縱身躍入雲中,須臾飛遁不見。

與此同時,金萊國國都,歷京城內。

姑射學宮設外、內、上三舍,今司闕氏族學的甲乙丙三字房,便是仿照學宮之例而來,世家族學大都如此,少有例外。

今日上舍之中,圍坐學子二十餘人,俱是那不滿甲子年歲,就已晉入四品境界的金萊國天驕。只是按照姑射學宮對上舍生的考評要求,他們也須在兩百歲前再進一品,不然便要除了名去。

若想一直留在學宮,肆意參閱聖人學問,就至少要升入三品境界,成為其中佼佼之輩,或是能作某一篇章的執牛耳者,這才能錄下姓名,受聘為講師,乃至於祭酒。

故堂下二十餘名學子,對那高臺之上端坐著的年輕道人,難免又生出了些羨慕之情,只恨不得坐在上頭的,能是自己才好。

“今日講學就到這裡,爾等可有不明之處?”

那年輕道人一抖袍袖,隨意地掃了堂下一眼,正是講學結束,可以將心神略作鬆懈的時候,一股莫名之感卻突然升上心頭。

他身軀一震,目珠微微轉動,不消多時,就確定了這份感受由何而來。

堂下學子便看見他霍然起身,臉色凝重道:“我今日有事在身,先散了吧。”

說罷身形一晃,立刻就從眾人眼前消失而去,倒真是行跡匆忙,叫人詫異。

有學子不解道:“索圖上師這是怎麼了,走得竟這樣匆急?”

亦有人乾脆站起身來,言道:“上師的事,豈是我等能夠摻和的,或許是大祭酒召見也不一定哪,畢竟索圖上師天資卓絕,乃是下屆丹丘論會,板上釘釘的人選之一,聽說大祭酒對其愛重非常,十一月裡總要召見個兩三回,治學讀書都要親自指點。”

這話說得,便是要羨煞旁人了。

只是他等並不瞭解,索圖羿此番動身,卻是朝著西北而去,可惜未出歷京,就被一股力道給阻了回來。

他臉色微變,不顧雙腳還踩在天河水中,便不假思索地回身一拜,語氣恭敬道:“弟子拜見大祭酒。”

然而身後並無人在,只有一道虛無縹緲的聲音從上方降下,問道:“丹丘論會在即,索圖羿,你要往何處去啊?”

索圖羿不敢隱瞞,當即如實托出,言道:“卻還未來得及稟報給大祭酒知曉,弟子那同胞兄長,剛才竟在川西道中亡故,想那動手之人還未走遠,弟子便想趕了過去,將之捉拿處置。”

言罷,天上聲音也是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竟是多了幾分不豫:“想你求學多年,到了這般時候,怎還分不清個輕重緩急?你那兄長之事,到底也是索圖家的家事,屆時自會有宗族之人替你尋兇出頭,何須出動你一三品文士,索圖羿,你可想好了回話。”

此丹丘論會,乃是四大學宮裁論排名的大事,姑射學宮今有再進一名的意圖,便要這金萊國的上院從文書、武御和禮樂這三道上各出一人來參會。其中的武御一道,一向是姑射學宮的薄弱之處,今只有個索圖羿拿得出手,學宮大祭酒便要他勤學苦練,以圖在那丹丘論會之前,儘可能地精進自身,如今自是不願他分心旁顧,叫這小事絆足。

要說索圖羿也是急火攻心,才知兄長死訊,就忍不住動身西行,待聽到大祭酒責備下來,一番急怒便也洩了大半,此時更不禁連連告罪道:“大祭酒教訓得是,都是弟子心急了。弟子這就返回學宮,只寫了家書回去,叫族人們好生捉拿那歹人,儘早將此事做了了結,絕不敢因此擾了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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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強登門

數天之後,司闕府文永樓中。

司闕儀秉筆而立,暗暗屏息凝神,盯著那面前黃紙,一時卻未敢落下筆來。

而在她身旁,座師湛言揹負雙手,察覺出面前之人心不在焉,今日幾回落筆都不見成效,恐是近來太過勞累,便有意要叫她歇上一歇,“累了就先歇上一會兒,不必急於一時。”

說罷招手一揮,指了座處道:“且來嚐嚐我的新茶,過幾刻鐘再寫。”

司闕儀如釋重負,輕擦了額上汗水,才赧然向座師道:“學生心中雜念太多,叫湛師見笑了。”

湛言卻早早就看出了她心中有事,連著這幾日裡,交上來的課業都遠不如前,怕她是私下裡得了璟川等人的為難,今日才將其喚到文永樓來,一為略作指點,二則是為了開解一番。

是以由著這番話頭,又向下詢問道:“你年紀輕輕,確是容易受到外界影響,這倒不妨什麼事情。不過,我與你師徒一場,真若是遇到什麼難處,今日也可以同我講上一講,不必都藏在心裡。”

司闕儀訕訕一笑,哪裡敢告訴對方,自己是為了索圖家的事情在憂心。

想那日回府之後,趙蓴就先獨自外出了一趟,出去的時間也不長,約莫有兩三個時辰,不到半天就回到院子裡來,言行舉止仍與平時無異,彷彿無事發生一般。

自此三五日後,果然也如趙蓴所說的那般平靜無波,反倒是司闕儀放心不下,頗有些寢食難安,心事重重。

這才叫湛言看出了端倪來。

只是這樁事情,司闕儀無論如何都不敢向外言說,今次也只能先拿話搪塞對方了。

好在湛言並無細究之意,見學生不肯袒露實情,便以為這事觸及傷處,立時也不好繼續詢問下去,於是端起茶碗,顧自將話鋒一轉,就先說起學業上的東西來。

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語,正要說到盡興之處,外間卻突然吵嚷起來。

“這是怎的一回事,”湛言皺起眉頭,霍然從位上起身,又伸出手來將旁邊之人攔下,眼神示意道,“你且坐著,待我出去瞧瞧先。”

便要看看是什麼人,竟敢在這諸位座師用以休憩的文永樓中吵鬧。

她憋足了一口火氣,方才踏出門去,就見到甲字房的幾名座師被人接連喊了出來,臉上伴著一副羞憤難當的神情,幾乎是強忍怒意,才不至於立刻發作。

湛言心中一緊,從不曾在文永樓中,見過這樣古怪的場面,又暗道那甲字房的幾名座師,都是司闕氏中德高望重的五品文士,地位僅次於如今閉門修書的老祖宗,要想將他們一齊請出去,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看來是有大事要發生了。

等著這幾名五品文士盡數離開,剩下的座師才圍到一起,有訊息靈通的,便簡明扼要地說了這幾日湎州城中,突然興發起來的一件大事。

內廳裡,司闕儀早已放下茶碗,又不禁將雙手按在膝頭,一時心亂如麻。

也並未過得多久,先前出去查探情況的湛言,就已是怒不可遏地走了進來,目欲噴火道:“欺人太甚,實在是欺人太甚!”

氣上頭時,便連司闕儀這位學生也顧不上了,只當是攥緊了雙拳,在廳中左右踱步,大為光火地罵道:“好一個索圖弘,好一個索圖家!竟然是如此的霸道,仗著那位三品文士,便不把我司闕氏放在眼裡了,天下間,豈有這般欺負人的道理!”

突然聽到索圖家的字眼,司闕儀混身一抖,霎時便從座上彈起,急急追問道:“索圖家?索圖家與我司闕氏不是往來甚少嗎,今日是怎麼了?”

她神情怪異,儼然是有驚惶失措之相,湛言便當其是年紀尚小,聞聽此事後才不禁露怯,又哪裡想得到司闕儀這一八品文士,能和索圖家有上牽連。

“此為家醜,本不該說給你聽,只是那索圖家行事囂張,如今都已闖了大門,我看也沒什麼好遮掩的了!”

湛言眉頭豎起,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喟嘆,言道:“適才有索圖家的人上門,說是前幾日裡,族中有一名為索圖弘的五品文士,在城外別府遭人殺死。因著這人正是索圖老祖的親兄長,所以索圖家上上下下,不惜將這湎州城翻個底朝天,也勢必要找出真兇,給那遠在歷京的索圖老祖一個交待。

“就為了這樣一樁事情,如今已是鬧得滿城風雨,猶還不肯消停下去。今日登上我司闕氏的大門,竟還要請出所有功行在五品以上的文士,一一進行問話甄別,這不是奇恥大辱是什麼!”

司闕氏舉族上下,四品文士就只一位,剩下八名五品文士,除了迄今為止還遊學在外的,另外五人竟都要登堂受審,簡直是聞所未聞。

其態度之跋扈,言語之囂張,就連司闕儀聽了,也難免為之感到憤憤不平,此外,兼又有些不敢表露出來的擔憂,俱都藏在話裡,言道:“那老祖宗呢,她老人家可有出來說什麼?”

湛言搖了搖頭,臉色更差道:“能說什麼呢,索圖家今日來的人裡,光四品文士就有兩位,縱然是請了老祖宗出面,也怕無濟於事。”

何況這兩名四品文士,都還不是索圖家的全部,就算是能以一敵二,擋下對方一時威風,可日後又要怎麼辦呢?

索圖家,到底擁有三品文士的望族,除非司闕氏也有上這麼一位三品文士,不然今日這般刁難,就將永無停歇。

司闕儀心中堂皇難安,卻忍不住猜測起此事與趙蓴之間的關聯,忖道:“雖不曉得那索圖弘與六鞍之間有什麼相關,但從此事發生的時間來看,倒也剛好能與趙前輩外出的那回對上,不好,我得快快回去,提醒她早做準備才是。”

雖說趙蓴已擔保了這事由她解決,但既有車伕六鞍的性命牽涉其中,二人就會是那一條繩上的螞蚱。

她焦急起來,向湛言告辭要走,後者便也沒有繼續留她的道理,只是嘆息著寬慰了兩句,隨後大手一揮,放人打道回府去了。

少頃,司闕儀回到院中,來不及回話給婢女月珠等人,就先邁著闊步去找趙蓴,進門道:“前輩,索圖家的人來了!”

語氣又驚又恐,伴著一股急促的喘息聲,宣告著來人那一池凌亂的心緒。

趙蓴便自短暫的入定中醒轉過來,揮袖向旁邊指道:“司闕姑娘莫急,坐下說話。”

來人卻一陣搖頭,待回身將房門關上,又刻意壓低了嗓音,悄聲道:“趙前輩,此事已鬧大了,那索圖弘——”

“你是想說,索圖弘是三品文士索圖羿的親兄長,對嗎?”

趙蓴略微抬眼,見司闕儀不肯就座,反倒是自行起身,安坐在了桌後寬椅之上,並起兩指往桌案上一敲,便見篤篤的一聲,叫司闕儀聽後,將那凌亂心緒也給撫平不少。

問道:“前輩已經知道了?”

她雙唇抿起,心道這事果然與趙蓴有關,怪不得對方會知道索圖弘的身份。

“如果你是想問索圖弘的事情,那我也可以告訴你,不錯,他的確是死在了我手裡,”趙蓴目光平靜,像一汪黑沉沉的潭水,一面說著那石破天驚的話語,一面又保持著泰然自若的神情,“此人透過一番機緣巧合,得了我手中一件珍貴寶物,我那日找上門去,正是為瞭解決此事。”

司闕儀聽了這話,立刻便暗忖道:“想是索圖弘不肯交出寶物,這才惹來殺身之禍。”

又問趙蓴道:“那,前輩可是將寶物給尋回來了?”

趙蓴搖頭道:“不曾,索圖弘不知我那寶物的來歷,便只能求助於他三品文士的兄弟,如今轉交到了索圖羿的手裡,想要奪回此物,只會比從前更加棘手。”

司闕儀本已做好最壞打算,卻不料趙蓴與索圖家的矛盾,現已是直指索圖羿這位三品文士,如若不得調和,兩人之間,怕就要新仇舊恨一起算了。

她吸了口氣,聲音略微顫抖道:“既如此,前輩可有何打算?”

面前之人笑了一笑,搖頭感嘆道:“總要先進了姑射學宮再說,索圖羿高低是個少祭酒,卻不好直接要他的命啊。”

繼又寬慰了司闕儀幾句,倒是未把這索圖家的登門放在心上。

只是在司闕府的另一處地界,情形就遠不如外間平靜了。

今代司闕氏的老祖宗,亦是那唯一的一名四品文士,便喚作司闕澹雲,迄今已壽有兩百六十餘歲,放眼湎州城內,都算得上年長之人。

而四品文士最多能有三百壽數,換言之,就是這位澹雲老祖,若不能在三百歲前得以晉升,從而增壽到五百的話,便最多還有三十多年可活,不可謂不短暫。

自意識到自己餘壽不多以來,澹雲就已絕了再晉一品的念頭,改將全數精力放在修書之上,好為族中後人留下一條可供參照的路徑。

若非今日索圖家的人裡,來了兩名四品文士,她也不會如此匆忙就出關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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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 有突破

此二人一名少臻,一名修樘,作為索圖家的四品文士,與司闕澹雲自不會毫無接觸。

而事實上,兩人比司闕澹雲也年輕不過多少,如今都是壽過兩百載的長者,若非索圖羿傳來家書,非要他們給出說法,二人也不願憑白無故就與旁人生出是非,何況是同樣立家有逾千年的司闕氏。

故今日坐在堂中,他等也不曾做出什麼言語不遜的事來,只是客氣發問道:“澹雲學友,不知貴府五品以上的後生,可都已到了堂下?卻不是我等疑心深重,而實在是得了上頭的指示——”

“少臻學友不必說了!”司闕澹雲冷笑一聲,微微閉上雙眼,自嘲道,“今日你索圖家登門問話,對我司闕氏而言便已是莫大羞辱,又何必再做這無謂的解釋呢?我肯向你擔保,除了迄今還遊學在外的三人,剩下的五品文士都已在此,你有什麼要問的,現在就儘快發問吧!”

要說兩家之間,雖然稱不上通家之好,可平日裡也是做足了禮數,遠不到那劍拔弩張的地步。

為了一個索圖弘,不僅是把城中世家都給得罪光了,就連學宮和太守府這兩地,近來也是怨聲重重。

少臻嘆了口氣,復又與修樘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底的無奈。

誰讓那索圖弘有個三品文士的親兄弟呢,舉族上下都還指望索圖羿更進一步,哪敢將對方給得罪了。

索性站起身來,抖了抖袖袍,按例向堂下站著的五人發問道:“接下來的幾個問題,爾等可都聽好了,自己想好再上來答話,決不許弄虛作假,若是被我索圖家的真言蟲查出來,今天可就不好善了了。”

他一招手,旁邊就立刻站上來個年輕男子,其雙手捧了一隻盛水的銅盆,裡頭跳動著許多晶瑩剔透的小蟲,每個都有小拇指的大小,頭粗尾細,看著卻莫名有些滲人。

“屆時答話之前,都要先吞了一隻真言蟲下去,等我二人問完話了,自然會為你們解了此咒的。”

望見如此手段,澹雲臉色更差,若非顧忌著索圖家那位三品文士,今日怕忍不住要與這兩人大打出手!

便等這索圖家的人問完了話,已然是過去了半日,堂下五人受了真言蟲的影響,臉色都有些蒼白難看,好在是無一人和那索圖弘扯上關係,少臻等人問不出結果,自然只能告辭退去。

卻不料少臻等人並未立刻退走,反而是等著堂下五人離開之後,才斟酌著話語,向澹雲賠罪道:“實非我等刻意要冒犯學友,而是老祖宗他下了死令,非要將城內五品以上的文士探查個遍,不然等他老人家回來,我們也不好交代。”

澹雲笑了笑,目光有如淬了毒般,橫向一旁道:“老人家?想當年我等在上院求學,他索圖羿不過是一黃口小兒,如今搖身一變,也是被人喚起老祖宗來了。”

說起此人,湎州城內哪一個不是又羨又恨的,百十來歲便有了三品功行,後又被大祭酒親自聘入學宮,年紀輕輕二品在望,比當年的索圖先祖怕也差不了多少,莫說澹雲,就是同族出身的少臻等人,這些年來也很難沒有一句怨言。

只是怨聲載道從不可落於明面之上,少臻等人目露詫異,知曉澹雲這是氣憤太過,竟為此口不擇言起來。

便正了神色,警告道:“澹雲學友慎言!”

司闕澹雲這才將心中怨恨咬碎了吞下,挑眉道:“怎麼,我司闕氏的人你們都問遍了,如今還不打算走嗎?”

少臻聞言,不得已露出苦笑,搖頭道:“澹雲學友,貴府可還有一個人未曾驗過吶。”

四下頓時無聲,只餘司闕澹雲那雙幾乎噴火的眼睛,與少臻等人對個正著。

……

為著那索圖弘之死,鬧得城內怨氣沖天,似乎一日不查到真兇何人,這樣的亂象就一日不能終結。

只不過,這湎州城終究不是索圖氏的一家之地,此番陣仗鬧得太大,其餘世家也非全無手段,幾紙訴狀告上太守府,再有身在學宮的族人向上哭訴一番,就陸續有人為此出面叫止了。

司闕儀道:“湎州城的太守乃是金萊國朝廷命官,雖說功行不高,比不了索圖老祖的三品,但有天家敕封,背靠皇族,一向是要與姑射學宮分庭抗禮的存在。如今太守府出面,想必要不了多久,索圖家就得消停下去了。”

她長舒一口氣,只覺得近來擔心之事,終於要告一段落,心境釋然之下,竟也頓時有了異樣,叫她驚喜言道:“心潮暗湧,這是要摸到突破七品的門檻了。

“趙前輩,我竟入學不到三月,就有望突破七品了!”

到底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得了足以令人開懷的喜事,便實在要忍不住與旁人共享喜樂。

若不是趙蓴還在房中坐著,她今日就要一蹦三尺高了。

“你治學勤奮,幾乎日夜不休,得此進展也是理所應當。”

在趙蓴看來,司闕儀悟性尚可,心性也足以稱得上開明,過往進境不佳,只能說是沒有良師指導,不然以她學習新鮮事物的勁頭和恆心來看,三月摸到突破苗頭的速度,都還算是慢的。

驟然受人誇讚,司闕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無措地撓著臉龐道:“前輩可知我突破八品用了多久?足足三年半呢,雖說進了族學之後,有座師指點,學的東西也更多了,但能這麼早就摸到突破的門檻,還得是前輩相助,叫我能夠不斷地進學。”

話也沒說錯,比起丙字房裡七八百人共聽一位座師講學,趙蓴的親自指點,卻無疑是勝過不少的。

而除此之外,湛言有時也會將她喚去,私下裡再做一番講解教誨,只是司闕儀覺得,這些座師們要講上數個時辰,才能算作透徹的學問,放到趙前輩的面前,卻不過是一句話而已。

便讓趙蓴指點她一個時辰,所獲體悟就已勝過一月的課程,長此以往,若還是摸不到突破的苗頭,就當是她司闕儀天資愚鈍,遇上良師也不堪受用了。

趙蓴並不與她多言,只是就著這突破的由頭,繼續往下說道:“你既突破在望,便該要一鼓作氣,早日晉入七品才是。我假設你今年能有七品境界,再多不過三載歲月,就該要想著晉升六品的事情了,不然聲名不顯,自然就進不去學宮上院。”

三四年的時光,就要晉升六品!

司闕儀呆愣了片刻,莫名有些語塞道:“趙前輩,我如今二十有三,等再過個三四年,也不過三十未到的年紀,能在如此年歲晉入六品,便是整個金萊國,都數得上一流天才了。”

“若不是一流天才,如何能進得去上院?”趙蓴不以為意,似乎那一流天才在她眼裡,也不過是隨處可見的尋常之人,“我不僅要你做一流的天才,還要你力壓眾人,到了學宮上院也做一流的學子,司闕姑娘,你既然打定主意要跟我學,今後就不能有輕視自己的念頭。

“自古以來天才常有,要能一直天才下去,才能被稱作為絕世天驕。我不能保證你讀透聖人學問,成為當世人傑,但只要你留在我座下一日,我就不能讓你輸給別人。”

等入了學宮之後,趙蓴能留在司闕儀身邊的日子就要進入尾聲了,屆時沒了她的指點,要想修煉登頂,就必須靠著司闕儀自己。

悟性,天資,恆心與毅力,司闕儀都已不缺了。

唯一缺少的,是一顆一往無前的爭勝之心,一股不可摧折的意志。

她必要從現在就拾起此物,免得日後受其所限。

司闕儀似有所觸動,一言不發地點著腦袋,心胸之中,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如雨後春筍般冒起,令她對趙蓴再次感到敬畏非常。

既見了突破七品的苗頭,接下來便不過是日積月累,求一個水滴石穿。

何況心學一派的突破,總不會比玄門道修更難,後者涉及廣博,根基悟性,功法外物那是一個都不能少,有時為了凝聚法身,便能將人困個數百上千年,大境界之間還有小境界要攀登,修功法,煉神通,時時都有事做,只為了在那大爭之世裡,闖出一條活路。

所以在趙蓴眼裡,便很難不覺得心學文士們過得安逸了。

就是司闕儀同婢女們耳提面命的要小心妖邪,她這段日子也是未見幾個。

修行容易,日子安定,外敵也作可有可無之相,心學文士們別無所求,所在乎的自然就是那一點壽元了。

能快則快,這已然成了索圖家登門後,整個司闕氏的心病。

兩月後,丙字房中。

湛言持著戒尺踏入學堂,便看見司闕儀垂手而立,鶴立雞群於一群學子當中,面上難掩喜色道:“趁著今日小課,正要稟了湛師知曉,學生昨日已順利晉入七品,日後就要到乙字房進學了。”

雖也是隔三差五就能見上一回,卻不想對方進展居然能快成這般,湛言面露驚詫,不由得開口問道:“你是幾歲到的八品,我可記得你是今年入學,來丙字房還不到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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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 私渡者

司闕儀答道:“學生今年二十有三,去年晉了八品,這才得以入族學聽講。”

丙字房的學子莫不如是,因是到了這般境界才有進入族學的資格,只不過司闕儀晉升速度太快,來這丙字房進學還沒有幾個月,竟然就越過了前排學子,先一步到達七品境界,卻難免叫人做些陰暗的揣測,以為她是停留在八品境界多年,方趁著突破契機的臨近,入族學博一番天才之名。

事實上,這通臆測絕非沒有來由,隨著那司闕澹雲年事漸高,底下五品文士中又無人可堪託付,這些年陸續放了幾個外出遊學,亦是為了讓他們覓尋機緣,看能否在司闕澹雲壽盡之前,再叫家中出一位四品文士,好做那擎天白玉柱。

因而司闕族中,一向對少年天才看得極重,卻可惜這般人物自來少有,本支直系內,三五年間若能出上一位,司闕澹雲便會親自出面,憑一封薦書送其進入學宮上院。

假如是旁系出身的天才,那便更不得了了,往往是出得一子,就可惠及一脈,所謂重金之下必有勇夫,為此挺而走險,不惜將孩兒留在家中打磨,以放入族學一飛沖天的,確是大有人在。

只是這弄虛作假的手段大多持續不了多久,少則一年半載,多則三五年後,眼看著天才人物日漸平庸,族學講師又豈能意識不到其中關節?

可惜這多年栽培心血,都已投注到了對方身上,若不是那資質差到了極點的,趁著三五年的資源傾斜,也能得到不少進境,藉此突破卒業,做到六品文士,族學裡面問起罪來,還不是雷聲大雨點小?

今日見司闕儀治學不到半載,就如橫空出世般晉升到了七品境界,此等資質連直系學子都要望塵莫及,更何況是出在一個初出茅廬,並無什麼聲名流傳在外的年輕小輩身上,司闕儀在此大放厥詞,也不怕閃了舌頭。

學子們滿腹猜忌,對此便不能平心看待,湛言心中有數,揮手將司闕儀喊至身邊,並起兩指落在她眉心之上,待查探清楚後,面上神情也是莫名喜悅,唇角上提道:“好,好,的確是突破到了七品不錯,此外又根基牢固,文脈清晰,日後勤加苦學,必能有所成就。”

她轉回臺前,取得一方黃木腰牌遞給司闕儀,伸手往外頭一指,言道:“把我這腰牌拿上,今日便可去乙字房報到了,記得讓伴讀替你收好東西,乙字房十日一課,座師乃是我司闕氏的兩位五品文士,切記要對座師恭謹有加,不可仗著天資便忤逆了師長。”

如此交心話語,若只是尋常學子從丙字房結業,湛言便不會向其袒露,蓋因司闕儀自進入族學之始,她就對這少年人有了幾分關注,更知道司闕儀並非藏掖修為,投機取巧之輩,如今治學半載,一步一步的進益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得來,若這還不算天才,丙字房中哪還有更甚其人的天之驕子?

老祖宗年壽已高,自前段時日受了索圖家的羞辱,便更是需要一位絕世天驕的出世,以安撫人心。

她聽說司闕澹雲此次出關,竟不惜放下了手頭的修書大業,也要親自召見甲字房的百名學子,而這與兩年前,司闕氏選拔學宮推舉名額的前兆何其相似。

那一年族內選了兩名天才,亦都是本家直系的子嗣,去往歷京後便再無訊息傳回,想必也是沉沒在了學宮層出不窮的天驕之內。

司闕儀收下腰牌,真情實意地朝著湛言行下一通大禮,待從臺下前門跨出丙字房的門檻,就從身後聽到了一陣厲聲訓斥的動靜,她心神一凜,連忙收斂聲息,持著腰牌先往乙字房去。

“據趙前輩所言,老祖宗遍召甲字房學子的做法,儼然是尋才急切,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個良機,若能在半年之內考進前百,藉此被收入甲字房內,老祖宗便極有可能會注意到我,屆時得前輩相助,突破六品,學宮名額就非我不可……

“前輩為我思慮良多,我也該加倍苦學,早些考進甲字房才行!”

司闕儀內心振奮,在入了乙字房後,對趙蓴的指點更是奉為圭臬,長日裡進學不休,也就無從得知司闕氏外,受索圖弘身死而引起的一場風波,最後竟成一樁懸案。

唯有歷京之內,對此介懷不已的索圖羿,逐漸是尋到了些許苗頭。

他閉上房門,獨身盤坐在閣樓暗室,一尊巴掌大小的青銅小爐便擱置在矮案上面,樣式古樸怪異,與此界造物雖有相似之處,但索圖羿卻敢斷定,這絕不是出自乾明界天的東西。

看來,是有私渡者潛入進來了。

索圖弘之所以身死魂消,便很有可能是受私渡者下手,可惜在此之前,這尊奇異的鼎爐已讓他託人送到自己手裡,那人動手之後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想必不會善罷甘休。

他本不欲將此訊息稟報給大祭酒知曉,一是姑射學宮奉行有教無類,對那私渡上來的人並無偏見,只憑私渡上界一個罪名,還請不動大祭酒這等二品文士出手,二是此事一旦暴露,這尊鼎爐也怕落不到他的手裡,就會被學宮收繳上去。

因而留下此物,便是認為那人賊心不死,日後若探查出了小爐在他這裡,就自然會送上門來,不必他苦苦追尋。

“偏是這樣一尊古怪東西,就叫兄長他白白送掉了性命。”

索圖羿單手舉起小爐,憑藉其三品文士的眼力,竟也讀不透爐身上面刻畫的紋路,只能如兄長索圖弘般,察覺出小爐外面封禁著的一層桎梏。他也試著動用文脈,分出一股元魂之力,意圖撬動這層禁制,好放神識探入其中,可惜那禁制卻堪稱滴水不漏,就算他翻來覆去嘗試了不下十回,上面也沒有半點鬆動的痕跡。

留下這層禁制的人,至少也是大祭酒那等層次的強者!

他面露悚然,心知索圖家那點底蘊,絕無可能撼動此等人物,到這時候,原本平平無奇的小爐,卻反而如催命符般燙手。

“學宮當中尚有祭酒坐鎮,我若不離此地,好歹還有大祭酒的庇護,若是離開……”

只要怕凶多吉少!

索圖羿冒起冷汗,不禁慶幸自己聽了大祭酒的勸告,沒有因一時衝動就離開歷京,到湎州城去為兄長報仇,不然回不回得來,都尚且難說。

如今這小爐拿在手裡,要該如何處置,便連索圖羿自己都很難說得清楚。

他這裡糾結不休,一直拿不下確切的主意,索圖家未得指示,自然是不願再興風浪,湎州城因此,方得了半年的平靜。

只是每每思及索圖家的霸道,司闕澹雲都會憂心不已,唯恐有一日,那索圖羿又將捲土重來,奔徙千里回來問罪。

“終究是我司闕氏太過勢微,此回還是由巢家出面,才能將太守府的人給請出來說話,不然何以壓得住索圖家?

“一百年,足足的一百年,不說三品文士,就連四品都沒能再得一位,這便是我司闕氏的現狀。等哪日我司闕澹雲一死,這萬貫家財,經書典籍,若都交了給你們,你們當真能守得下來?”

堂下眾人面色難堪,只道自己惶恐不能承受,又有嘴甜些的,便要奉承老祖宗長歲康健,司闕澹雲聽了這些,心頭的鬱卒卻半點不減,嘆聲道:“這些個阿諛話語說來有何用處,你們有向我討好的功夫,還不如仔細地探探族裡,可有什麼遺珠埋沒?僅是目前從甲字房裡選出來的幾名學子,要我說,那都還不大夠看呢。”

下面的人沉默半晌,片刻後,有個跪拜在後頭的青年男子直起身來,大起膽子回稟道:“老祖宗,晚生這裡倒還認識有一名小輩,前日裡剛剛考進了甲字房,族學裡有不少人都說,此人資質絕佳,乃是少有的天才人物。”

“哦?族學之中竟還有我不知的天才?”司闕澹雲兩眼一亮,頓時來了興致,此刻微微俯身,衝那男子招起手來,道,“那小輩叫什麼,年歲幾何,還不速速與我等道來。”

青年男子從堂下起身,慨然言道:“此人單名一個儀字,乃是我司闕氏在福澗四鎮上的旁系族人,自打一年前進了族學讀書,只用半年時間就突破到了七品境界,至今又過半年,便已考進前百,被收入甲字房中進學。依晚生所見,如此天資,已絕對稱得上是上上之流!”

“司闕霖,你可當真摸清楚了那人的底細?莫不是壞了眼睛,被那旁系之人的手段給糊弄住了,敢跑到老祖宗面前胡言亂語。”

聽得這老者急聲呵斥,反倒讓司闕霖挑起眉來,頗有底氣地說道:“糊不糊弄我不知道,只曉得真正的天驕,老祖宗是一定能夠分辨出來的,崇文長老這樣著急,難道是怕司闕儀出頭,會壞了你自家兒女的好事?”

那老者臉色一白,叫人當著司闕澹雲的面戳中了心事,只得是默默將頭埋下,沒敢再說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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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八 赤子心

既是老祖宗的傳召,便沒有讓長輩久等的道理。

司闕儀從甲字房匆匆趕來,上前跪拜時,屋中眾人才不過等了短短一會兒。

見此,方才向司闕澹雲進言的男子,又暗含激動地將司闕儀喚上前來,拱手道:“老祖宗,這就是晚生所說的那人了。”

“不錯,看著也是個好的,”司闕澹雲輕聲令起,緩緩端詳著面前人的臉容,依憑四品文士的眼力,確能看出對方修為穩固,絕沒有用過那等揠苗助長的手段。

此外,司闕儀眼神澄徹,氣息平和,能在這樣稚嫩的年紀晉升七品,想來心性上頭,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她司闕氏已至緊要關頭,就缺這麼一名少年天才,此人若可堪造就,族裡也不是不能推其一把。

司闕儀未敢應聲,只是默默聽著老祖宗和屋中長輩們交談,知道這事涉自身前途,便難免心跳如擂,緊張得連呼吸都緩了下來。

進不進得了姑射學宮都還是後事,她最怕老祖宗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她背後另有高人,如此再詰問敲打一番,自己又怎能瞞得過四品文士?

好在司闕澹雲喜甚於憂,一時倒沒往其它地方想去,更猜不到自家府邸內,竟還藏有一位堪比三品文士的大人物。

她揚了揚手,吩咐僮僕端來紙筆,看來對族中的天才傳聞也沒有盡信,而是存了親自考驗司闕儀的心思,要看一看對方的學問究竟如何。

果然!

司闕儀暗暗吸了口氣,心說這一切都被趙前輩給估中了,自己不是本家出身,除非亮出真才實學,來打動老祖宗本尊,不然本家直系的長老們,就必然會千方百計地阻撓於她。

同時,這也是她揚名家族的第一步,要想進入學宮,今日便不容有失!

司闕儀屏息凝神,默唸起來此之前,由趙蓴親自傳授給她的一道靜氣訣。這道口訣玄之又玄,難以意會,雖只有短短八字,展現出來的妙用卻厲害極了,方才念過一遍,她浮躁不堪的心緒就立刻被撫平了下去,效果更甚於市面上最好的寧神香料。

甚至……還要甚過司闕氏平復心神所用的經文。

但那口訣就只有八個字而已,趙前輩說,若是以她那方世界的手段,甚至都不需默唸,一個念頭就可以壓下所有雜思……

這是何等的神奇!

司闕儀神情未變,沉沉地從胸間吐出一道濁氣,隨後執起玉筆,懸在紙上停了四五息,此後落筆便再無停頓,而是酣暢淋漓地落下一卷百字經文,一字未差,一字未錯!

寫到收尾關節,她心中豪氣也被激發出來,想起趙蓴教誨,讓她入道就要爭先,司闕儀咬緊牙關,落下最後一個字時,心胸當中竟豁然開朗,多出了些她自己都難以言說的東西。

再看紙上墨跡,其它都還與平時大差不離,卻只有最後的那一個“天”字,讓司闕儀詫異之下,陡然感到了幾分不妙。

她豈能認不出那字的風格出自誰手!

也是這些日子裡,耳濡目染地受了趙蓴影響,她寫這個天字,居然不知不覺地效仿了對方!

要知道趙蓴指點她時,向來都要先臨摹座師的筆跡,以免讓旁人從字上瞧出端倪。

而在閒暇時刻,趙蓴這個外來之人,也會流露出對聖人文字的濃厚興趣,有時信手拈來,寫下幾個直抒胸臆的大字,或狂放恣肆,或鋒芒盡出,字如大山,如江海,如蒼天,叫人歎為觀止。

司闕儀從沒見過那樣的寫法,直覺告訴她,趙蓴對這些聖人門徒留下的碶文毫無敬意,對方是透過文字,在摸索一種她絕無可能明白的東西。

可無論那東西是什麼,今日都不該現於人前。

司闕儀臉色驟變,冰涼的筆管握在手裡,叫她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僵立在案前,絲毫不敢動彈。

“這是……”

司闕澹雲看著上半篇經文,心裡是越見越喜歡,暗道年輕小輩之中,僅是這手碶文,就能讓司闕儀穩穩當當地排進前三,來日再由她親自指點個一年半載,做個上院的外舍生還是綽綽有餘的。

然而看到最後,出現在黃紙末尾的,竟會是這樣一個筆力虯勁,豪氣幹雲的天字……司闕澹雲霍然起身,滿臉凝肅地走至案前,一手就把黃紙拿了起來,細細地琢磨著最後的碶文。

她當然能夠看出,這字的風格要迥異於族學中傳授的寫法,且裡面藏著的東西,已是大大超出了司闕儀的七品功行。

“這字,你是怎麼寫出來的。”

司闕澹雲默然半晌,開口便是一句無頭無尾的詢問,堂下眾人皆摸不著頭腦,只有司闕儀心頭一驚,反覆地念著靜氣口訣,方能夠佯作一副疑惑之態,應答道:“望老祖宗恕罪,晚輩實在不知,只覺得寫字寫得暢快了,心裡便像是多出了什麼東西似的,忍不住隨心所欲了起來。”

她惶恐地拜倒下去,一面將臉容藏下,一面卻心中明朗,默唸道——

是了,這就是趙前輩所說的,一念通達,則可隨心所欲,不受外物拘束。

心學,心學,正該按此跟從本心才是!

“隨心所欲……好!好一個隨心所欲!”司闕澹雲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竟連著大笑三聲,隨手放下黃紙,上前把地上之人親自扶了起來,“好孩子,你有如此覺悟,以後我司闕氏的昌盛,就該應在你的身上啊。”

司闕儀當下還不知道,三品治真文士裡的一個真字,其實指的就是本真之心,從本心出發,感知外界,繼而充實自我,察明內心,這才算是“治真”,有觸及到晉升三品的契機。

而當司闕澹雲摸到這處門檻時,卻早就過了兩百歲的年紀,她的本心渾濁黯淡,除非是以聖人親筆洗滌文脈,不然便要付出幾十上百年的歲月,來做到內心澄明,返璞歸真。

心學就是這般矛盾,才做學問時,要多讀多看多寫,要拓寬眼界,見廣識深,做無所不知的萬全之人。而一旦做好了學問,方知這百般訴求,要的僅是一顆澄淨明朗的赤子心,許多人先天便擁有此物,只是從不珍惜,到老了再想重拾舊我,又如何能夠輕易做到呢?

司闕澹雲摸上臉頰,沾了一手冰涼的水跡,她突然哭笑不得,只能緊緊握住面前麒麟兒的手掌,重複說道:“不能再耽誤你了,我須即刻動筆,把你送到上院裡去,好孩子,別怕,你是合該有這場造化的!”

司闕儀聽後,已然是呆愣在了一片驚呼聲裡,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在紙上,一百個平平無奇的碶文裡面,那獨樹一幟的天字,便好似一片任人展翼的蒼空。

與此同時,趙蓴也在院中落筆,寫的同樣也是一個“天”字,只並非丹丘聖人的碶文,而是三千世界的篆書。

月珠坐在旁邊,好奇地盯著紙上,問道:“趙前輩,這是個什麼字。”

隨著司闕儀對趙蓴的敬重日益加深,婢女們有樣學樣,也都不敢到她面前來造次,反倒是學了一口的趙前輩,成日裡喊個不停。

“不是什麼字,”趙蓴搖著頭笑,忽然拂袖往前一揮,那落在紙上,白紙黑字的痕跡,便突然化作灰塵,徹底消散在了風裡,“司闕儀那邊出不了差錯,我們現在就可收拾東西,等著進京求學了。”

還要感謝那索圖家燒來的一把火,才能這麼順利就推了司闕儀出頭。

雖然這事也是因她而起,最終能有利於她,也不枉索圖弘死上一回了。

待司闕儀等人得到訊息,進京之日便已被敲定在了下月,司闕澹雲向姑射學宮傳了一封急信,便是拼盡這最後一點舊情,也非要把她送入內舍不可。

而當進京求學成了一件必然之事,多出來的兩個伴讀名額,就未必能合了所有人的願景了。

司闕儀原有的四個伴讀,除了趙蓴是臨時充數,另外的月珠等人便都是出自旁系的家奴,她們能跟隨司闕儀前往歷京,卻絕不能佔下屬於司闕氏的伴讀名額。

“你是說,那司闕儀只願拿出一個名額來?”

還未得到答話,崇文長老便瞪大了雙眼,掀起一掌拍在桌上,大怒道:“混賬東西!鼠目寸光之輩!這等大事豈能容一小兒輕斷,老祖宗可有話說?”

來人瑟縮不動,久久才言:“老祖宗她,她答應了……”

“什麼!”

崇文長老面色一白,整個人頓時向後仰去,呼吸急促道:“老祖宗糊塗了,糊塗了呀!”

這凡是能去歷京治學的天才,剩下來的兩個伴讀名額,按例都是要從族裡選人的,司闕儀這樣胡來,分明就是想霸佔了好處,要斷他本家直系的通天路!

“哼,她自然是怕進了學宮後,會被族裡帶去的天才搶了風頭,我兒玉津乃天縱之才,只要進到學宮,還怕沒有他的前路?老祖宗這樣偏袒那司闕儀,真是寒了我等的心吶!”

崇文長老身側,一華服女子已是掩面而泣,實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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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九 謀算計

不等華服女子繼續開口,又有幾道身影聯袂而至。

為首的青年男子膚白如玉,俊逸出塵,身後男女亦不遑多讓,個個皆隨了司闕氏的好相貌,只是面色不佳,多半都愁眉苦臉,不得展顏。

“母親,”青年男子微微頷首,繼又轉過身來給崇文長老行下禮數,言道,“此次進京求學的具體事宜,老祖宗那邊已命人吩咐下來了。晚輩僥倖得一名額,能隨這位儀妹妹進入上院治學,便已是天大的福分。只可惜名額不多,未能讓青妹、昀弟他們和我一起進京,不然彼此結伴,也好做個照應。”

崇文長老見是他來,臉色亦好轉些許,輕嘆了聲,道:“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個好的,能一心為著我們司闕氏著想。來日我與你母親她們都退了,這本家直系便還要靠著你們才支撐下去。”

“崇文長老,這次的名額真就這麼定下來了嗎?”青年男子身後,有個眉眼彎彎的少女急著發問。

她年紀較輕,不比司闕玉津功行深厚,若這回進京求學的伴讀名額只有一個,她便很難爭得過對方,可要是能多上一個,就那麼一個也好,她都有把握能取得這一機會。

崇文長老無奈地搖頭,倒是旁邊的華服女子面帶憐惜地開口道:“若是別人也就罷了,偏是老祖宗金口玉言,不曾給半點斡旋的餘地,想來是藉著名額一事,好將那司闕儀給拉攏過來,喏,這就是旁系出身的弊端,做事總要先見了好處。”

“姑母此言差矣,小侄倒是聽到個不一樣的說法,”此回說話之人,乃是個身形消瘦的年輕男子,語氣當中略見輕浮,不像是端莊穩重的品性,“有說老祖宗這次,本是打算將兩個名額都放出來,好讓人在族學裡挑些拔尖的人才,

“誰知那司闕儀咬死不肯,非說自己身邊有一恩人,此次須拿了名額償還對方,不然心中不寧,便是進了學宮也難以安心治學。如此糾纏不休,又說什麼恩人不去,她亦不願獨自進京,這才讓老祖宗不得不依了她。”

男子越說越氣,心中頗為悲憤,彷彿受了辜負一般,瞠目視向前方。

“姑母、崇文長老,你們有所不知,那司闕儀口中的恩人,竟都不是我司闕氏的血脈,而是不知哪裡來的外人!”

顯然,這才是男子心中最不可接受的部分,要是這名額給了司闕青,給了司闕家的其他學子,他都能寬慰自己一番,豈料司闕儀是拿這珍貴的名額送給外人,他又如何能坐視不管?

“竟有此事?”

崇文長老猛地站起,憤然將衣袖往後一甩,擰眉道:“豈有此理,我當向老祖宗進言,要她三思後行才是!”

說罷大步流星,眨眼便從門外消失不見。

華服女子目光一閃,卻轉動眼珠看向司闕玉津,好奇道:“這老貨果真按捺不住,去和老祖宗據理相爭了,玉津,此事你有幾成把握?”

“不足一成。”

司闕玉津話音方落,身後的幾名年輕男女就急得臉色大變,接二連三道:

“怎會不足一成,玉津兄長,你不是說這事由你來想辦法解決嗎?”

“莫是在誆我們吧,那得了名額的畢竟是個外人,老祖宗不給個說法,長老們如何肯依啊?”

“玉津兄長,小妹我的前途可全要仰賴於你了,你定不能哄騙了我!”

雖只這麼三五個人,吵嚷起來的聲音卻仍舊刺耳,司闕玉津微微皺眉,鼓足了耐性解釋道:“諸位請聽為兄一言,崇文長老固然在族裡德高望重,可是論地位尊崇,誰又能越過老祖宗去呢?

“她老人家火眼金睛,不會看不出司闕儀打的是什麼主意,如今答應了她,一是確實看重司闕儀的資質,想替我司闕氏再扶一根擎天巨柱起來,這二嘛……

“怕也是司闕儀那位恩人不大簡單,許是有利可圖,才能讓老祖宗出面招攬。所以只靠崇文長老一人,便很難叫老祖宗迴心轉意。”

華服女子聽後不大高興,眉眼中隱約帶了些責怪,嗔他道:“既然這樣,你又為何要母親替你請來崇文長老,逼他前去勸阻老祖宗呢?”

“因為我知他多半會敗興而歸,”司闕玉津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老祖宗那處已是指望不成了,便只有讓崇文長老氣憤之下,替我修書一封遞去上院,好叫我司闕氏那幾名身處學宮的前輩能夠關照於我,讓我早日脫了伴讀身份,考做正式門生。屆時給了名額,也好分給各位弟弟妹妹們。”

司闕氏雖不比索圖家有三品文士坐鎮,但論宗族底蘊,也是湎州城裡傳承了上千年的老牌世家,過往本家直系裡,亦出了幾個上等資質的天才,均被司闕澹雲舉薦入了上院治學。

其中就有崇文長老的第一子德音,此人在兩年前就成功考做了內捨生,堪說是司闕氏這些年來最年輕的一個,因而被崇文長老寄予了厚望。

司闕儀的出頭也必然會撼動到此人,他不過是多添了一把火,讓崇文長老得以下定決心罷了。

細想想,老祖宗為了示好對方,竟是連寶貴的伴讀名額都能拱手讓給外人,以後還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呢?

華服女子知他自有打算,心下也不欲插手太多,只是徐徐嘆道:“此事你自己有了成算就好,若能早些在學宮立足,那也是你的本事,只記得不要輕易與那司闕儀結了仇恨,萬一她以後學成歸來,宗族之內還要仰其鼻息。

“母親放心,孩兒心裡都知道的。”

司闕玉津漫不經心地垂下眼睫,暗忖著這點時辰,也夠崇文長老登堂入室,去到老祖宗面前了。

不過,他猜想不到的是,崇文長老今日上前求見,卻只吃到了個閉門羹。

“且再為我通傳一回,便說我今日求見,乃是為著極其要緊之事,非要見到她老人家不可。”崇文長老被攔在門外,當場鬍鬚一翹,發了好大一通火氣,等到心緒平息,才有功夫重整旗鼓,對著那門前的兩名僮僕頤指氣使道。

誠如司闕玉津所言,崇文長老德高望重,在宗族當中向來說一不二,司闕澹雲不理俗世的幾十年間,諸多事宜都是崇文長老在代拿主意,如今被拒之門外,卻難免在心灰意冷的同時,倍感激憤。

“長老先回吧,”僮僕的臉上表露出為難之色,再次與他陳情道,“卻不是小的不肯給長老行這個方便,實在是老祖宗親自發話了,說這段時日有貴客要招待,不許任何人前來打擾,小的已冒死通傳了一回,哪裡還敢去第二回呢?”

有什麼貴客會專挑在此時登門拜訪?

崇文長老自是不信,只認為是司闕澹雲拿出來阻攔他們的藉口,便乾脆拂袖一甩,就地站定了不動,冷哼道:“如此,我就等到老祖宗肯見我為止。”

僮僕相視無言,竟也無可奈何。

畢竟他們說的都是真話,司闕澹雲的居所,當真是迎來了一位貴客。

“此是紫崖道那邊過來的玉麟秋,學友嚐嚐。”

司闕澹雲執起衣袖,親自舀了一瓢茶湯倒入碗內,秋茶的香氣以濃鬱為主,茶湯顯出烏色,一見便知口感醇厚,比三千世界的靈茶也不差個什麼。

“錯了,我又說錯了,”司闕澹雲慚愧地搖了搖頭,輕笑道,“該是要叫道友的,我卻習慣了心學一派的說法。”

“無妨,只一稱呼罷了。”趙蓴不以為意,端起茶碗來牛飲入腹,舉止灑脫無拘,自有一番瀟灑氣度。若不是司闕儀執意要求去一個名額,司闕澹雲還不知自己府上,藏著這樣一位奇人。

她功至四品,大半年華都耗在了學宮之內,所見過的界外來客不知凡幾,趙蓴也不過只是其中之一。

等平息了初見趙蓴的驚怒,司闕澹雲的心底,就不得不開始盤算此事,是否能為宗族帶來好處了。

若此人只是個平平無奇的私渡者,若她背後只是那幾個不夠成器的小洞天,司闕澹雲便根本不會請她入室,而是會向太守府揭發此人,換回一個日後可用的人情。

但趙蓴是如此的不同,在她身上,司闕澹雲看到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迷雲。

“只憑道友這身氣度,我就知你絕非是小洞天出身。”她重新舀了茶湯,對趙蓴不吝誇讚。

“司闕道友謬讚了,”趙蓴從對方口中接過話頭,便將心中的疑惑自然而然地引了出來,“說來還沒問過道友,這小洞天又是如何一回事,可是那等由人自行開闢的界域?”

司闕澹雲聽後駭然,不由得面露驚色道:“這卻沒有聽說過,難不成趙道友家中,竟有著能夠開闢世界的存在嗎?”

趙蓴笑而不語,對面之人便愈加感到震悚,猶豫道:“實不相瞞,這等手段在我乾明界天,是萬萬不能存在的,創生立命,開闢新天,這都是聖人才能擁有的神通,我輩終其一生,所學到的不過是聖人學問的皮毛,又何談開闢世界。

“我與道友講的這些小洞天,實際都是從外面來的無主界天,有幸經過聖人教化,如今已願歸附我等,所以才稱為下天、小天,是要世世代代奉我乾明界天為主的。”

趙蓴心中凜然,才知界天之間,竟也能有收附與吞併之事。

如此一來,三千世界豈不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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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 河中月

不過,以這乾明界天的修士來看,似乎又要比玄門道修弱上許多。

僅是趙蓴遇到的這些心學文士,便因專於元魂一道的緣故,落下了不少弱處與缺漏,同階的玄門道修則往往不會讓自己留下破綻,二者道統不同,強弱自是有別。若再說得片面些,境界相仿的心學文士,一旦遇上玄門中人,怕是連個招架之力都沒有。

趙蓴有些意外,思及乾明界天之內,這位丹丘聖人的道統也不算惠澤天下,據司闕澹雲所言,寄居在雲上的白月大聖,就是此方界天萬眾妖邪的共主,其與丹丘聖人分庭抗禮,一個佔據穹空,一個統御沃土,彼此之間互為制衡,倒也說不上什麼強弱高下。

除此以外,南邊理學大興之地,又奉有自然真理為聖,此說法雖不為心學門人所認可,但其既然存在,便也證明瞭理學道統的由來必有合理之處,不然心理相爭,如何能如火如荼地延續至今日?

可見這三家大聖,都不能說是宰執天地的主人。

既不能從心所欲,何談做界天之主呢?

寰垣曾求學於姑射學宮,便意味著三千世界的存在早已暴露了出去,乾明界天若對此有了爭奪之意,卻不該忍到這時還不出手。

又或許是拿了寰垣來做試探……

趙蓴不得而知,只以為三千世界自身難保,所面臨的最大危機,便還輪不到乾明界天這處。

是故當前要事,還須潛入姑射學宮去探打探一二。

至於這司闕澹雲,趙蓴若有意要將她瞞過,自也會有其它的應付之法,只都不如一個威逼利誘來得簡單罷了。司闕澹雲身為老祖,憑她之手自可堵住悠悠眾口,此外還能提前探聽一些學宮秘事,為自己謀取幾分先機。

比如那索圖羿之所以會受大祭酒的看重,便是因他擅於武御一道,恰好合了姑射學宮的弱項。若沒了他,金萊國的這座上院,就再難推舉出一位武御之才去參加丹丘論會,屆時問罪下來,要吃掛落的便是那位學宮大祭酒本尊了。

司闕澹雲又言,天下學宮共有四座,分別是那姑射、九嶷、少室與白於,所謂丹丘論會,就是要從四座學宮之內決出高下,以此來分割聖人筆墨的多少。

此論會三十六年一舉,學宮中人不得重複參與,上屆的頭名乃是九嶷學宮,姑射學宮位居第三,即是在武御一道敗給了次名的少室學宮,若非在文書、禮樂上頭取得連勝,甚至還可能跌落去末位。

索圖羿在武御一道上堪稱百年不遇的良才,姑射學宮要想在丹丘論會中更進一步,就不可能捨棄了他。

“雖不知道友實力如何,但在下以為,道友與那索圖羿之間,還是輕易不要撕破臉皮的好。”司闕澹雲斂下目光,自覺此番話語當中,試探的意味已大大超過了勸誡,若趙蓴是那嗜血好殺之輩,自己便要陷於進退兩難的境地。

只是她心裡實在好奇,太想知道索圖弘究竟是不是死在面前人的手上!

好在趙蓴沒有與她計較,等過片刻,才聽其語氣幽幽道:“此中關竅,司闕道友不必關心太過。但若那索圖羿識得時務,我都不會將他如何。”

若是不識時務,又待要如何處置?

司闕澹雲心中有數,只是默然端起茶碗,未敢多問。

此後再聽崇文長老要來進言,便一概閉門不見,安心念起了經文。

因而那得了另一個名額的司闕族人,也是到臨行之際才見了趙蓴的真容,卻未從中看出什麼特別之處,更不大明白此人為何得了老祖宗的青眼。

當日傍晚,顧忌著夜行有受妖邪侵擾的風險,司闕氏的車馬便選在了驛站停靠過夜,趁著僮僕上前打點客房的工夫,司闕玉津含笑與司闕儀做了聲招呼,二人談笑半晌,才見他抬手指向車廂,狀似好奇道:

“儀妹妹,愚兄還不曾與這位趙伴讀有過交談,現下來了驛站,怎不見她下車小憩,也好叫我等熟悉一番,來日到了學宮能夠守望相助,儘早站穩腳跟才是。”

司闕儀心想此話有理,只是對於趙蓴之事,她一向沒有什麼置喙的餘地,見此只能答道:“這些事情恩人自有成算,小妹也不好上去打擾,不過兄長放心,恩人她對我極好,有她在,學宮之行必定會順利無憂。”

司闕玉津目光一頓,心說上院當中滿是天才,各家勢力交織糾纏,便是索圖家的人來,也不敢說上一句必定順利,司闕儀這話,未免有些不實。

“如此,愚兄也就安心了。”

他興致缺缺,沒能從司闕儀口中探聽到更多訊息,只得喚了人來,要對方盯緊了趙蓴所在的馬車,欲看之後有無異樣。

入夜之際,濃霧乍起,如同天上流雲傾瀉於地,逐漸交匯一片。

奴僕得了司闕玉津的吩咐,一直是立在窗內盯梢不動,倒不知車廂之上,一縷無形的神魂早已穿破實體,飄然遊入雲天。

這是趙蓴早就有的打算,要瞧瞧那白月大聖和乾明界天的妖邪,究竟是怎樣一番事物。

從前留在湎州城內,諸類妖邪都有禁制阻擋,加上她對白月大聖疏於瞭解,不得不在此事上頭謹慎處之,這才能把疑問留待今日。

而今白月大聖的身份,她已從司闕澹雲的口中得到了解,曉得雲上淌有天河,這尊大聖便棲身於河中白月,是故得此尊名,被奉為白月大聖。

此外,白月大聖是妖非人,應當也有後嗣存在,其形若魚,腹生雙翼,夜間行於天河之內,便好似巨船劃過,能以腹下雙翼作槳,攪動雲天,掀起風浪,落去地上就成了風霜雨雪。一旦呼朋喚友,嘶鳴吼叫,凡間便又電閃雷鳴,不得寧日。

如此種種,當真是神通廣大,遠非地上文士可比。

趙蓴魂遊天外,一步邁入天河水內,眼前便是一片波光粼粼的驚異景象。

遠望去,只見得雲影重迭,起伏若連綿山野,橫亙不絕。而天河之水莫不出於其間,又靜淌於此,不聞潺潺水聲。

水天一色下,唯有白月慘淡,孤高懸於天邊,留一輪月影照在水面,交相輝映處,好似兩隻彎曲的眼瞳,無端叫人毛骨悚然,有如受人窺伺一般。

趙蓴斂下目光,慎重地將視線從這一上一下的兩彎白月上移開,隨後稍稍放出神識,將周遭情況略作感知,這就察覺到了“妖邪”的存在。

與玄門道修遭遇的妖邪不同,乾明界天的妖邪卻更像是精怪之物,為各類山精野獸,與天地間的炁交感而生。如若是放到三千世界,怕還能混上妖修的名頭,學一套正統的道門心法。只是到了這裡,沃野山林皆為人族所佔,一切非人之物,則又容易被“炁”所捕獲,一併納入天上。

她秉著疑思,順著周圍炁的流動,捕捉到了一些妖邪的動向。

它們無形無體,對神識的試探倒是出奇敏銳。幸虧趙蓴元神強大,這才不懼妖邪侵擾,若換成是司闕儀這般修為的人來,今日就難以從中走脫了。

所以對方口中,天上妖邪會潛行下地,吞吃凡人魂魄的事情,至此也有了考證。

這些妖邪,確是有蠶食神魂的能耐不假。

而白月上升,陰氣下沉的說法,卻又與趙蓴所見的景象不盡相同了。

與其說是陰氣下沉,倒不如說是天河之內,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這些妖邪與陰氣……

看方向,竟是大都流向了雲影重迭的地方。

趙蓴心中一動,身軀掠過水麵,逐漸向雲影密集的地方靠近。

忽然,她停住身形,雙肩微微一震,周身氣息便霎時斂去不見。

一道令她無比熟悉的巨影,突然從水下浮了上來。

“這是——”

那巨影形似大魚,只以半截身軀浮出水面,通體瑩潤光滑,如同上好的墨色玉石,且在頭顱之上,又額外頂出一根尖銳犄角,與當日撞破界壁,襲擊三千世界的天外巨獸一般無二!

便聽此獸低吼一聲,抬頭張開血盆大口,無數的妖邪與陰氣就被其鯨吞入腹,最後化成一縷煙雲,緩緩從犄角逸出,融入雲天之內。

趙蓴內心悚然,卻不僅是因為此物和天外巨獸長得相似,更是因為這一隻巨獸的後方,那如小山一般綿延不斷的雲影,每一座鼓起的峰頭,都代表著一隻實力不下於眼前此獸的同族!

她自然是記得,當日三千世界的源至仙人,乃是祭出太乙遺劍才驅趕走了一隻天外巨獸,而今擺在面前的雲影,數量又何止數十!

這儼然是上百數的,可比擬源至期修士的存在……

僅憑天河裡的這些巨獸,就足以蕩平三千世界!

且若白月大聖麾下,一直有著這樣強大的力量,能與之分庭抗禮的丹丘聖人,又豈會落於下乘?

恐怕她目前接觸到的心學道統,才不過幾分皮毛罷了。

趙蓴緊皺眉頭,未敢在這些巨獸面前久留,待回魂入了肉身之內,才發覺一場雷雨已在剛才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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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一 入學宮

雷聲轟鳴,一直到車馬行出川西道,這才稍見止歇。

金萊國的國都歷京,距離川西道有半月車程,趙蓴便乾脆在車中入定,醒轉過來時,司闕氏的一行人就算是進入了京畿地界。

族內有一系旁支在此生根立足,今日出城迎接的,即是這一支旁系的家主。

司闕儀與侍女們下了車,前來接風洗塵的族人便接二連三迎了上來,不同於進入湎州城時的匆忙,這次進京求學,司闕氏可算做足了禮數。

“這位便是儀妹?”

此刻上前的女子身材高挑,面容冷峻,即便是在與司闕儀問好,也叫後者覺得有些不好相與。

好在無需追問,她就已自報了家門,道:“我名德音,父為司闕崇文,你當見過他了。”

原來是崇文長老之子。

司闕儀端起袖來行了個禮,心裡卻有些疑惑。

她不在本家直系中,進入族學的時間也太過短暫,所以還不知崇文長老的子嗣當中,有一人已在數年之前進了學宮上院。

這人便是司闕德音。

德音在幾日前收了父親手信,曉得宗族之內又出了一名少年天才,如今已受老祖舉薦,被送來姑射學宮進修。

此事本不該由她過問,只是崇文長老在信中添了筆墨,道這司闕儀出身旁支,竟以一番花言巧語將老祖矇騙,最後奪了一伴讀名額交給外人,全然打亂了長老們對本家子嗣的安排。

是以無論如何,都要讓德音挫一挫這少年天才的銳氣。此外,若能讓本家出身的司闕玉津早日正式入學,那便最好不過了。

父親的脾性如何,德音心裡很是清楚,司闕儀既受老祖看重,她便沒有主動與之交惡的道理,所以此事,還得要挑在那名外人身上下手,最好是能讓其知難而退,拱手將名額讓出。

如此,父親那裡也再沒有怨言可講。

她微微頷首,向此回入京的兩名族人做了招呼,這才在司闕儀略顯心虛的目光中看向馬車,詢問道:“另一名伴讀為何不曾出來,今日時辰尚早,倒可帶了你們一齊前往學宮,領了學子令先。”

司闕儀正要答她,趙蓴便先從車上躍了下來,衝著來人點頭言道:“既如此,即刻就可動身了。”

從湎州城出發,一行人走了將近一月,都還從未見過司闕儀這位恩人的真容,如今突然得見,便少不得要好奇地多打量幾眼,看其身上究竟有何獨特之處,肯叫司闕儀替她向老祖宗爭取來一個伴讀名額。

德音默然不語,只是注目此人,見其身形勻稱,湛若冰玉,卻不與族中學子們類似,而更像雲遊高人,通身一派蕭灑氣度。

若說她是司闕儀的救命恩人,德音倒覺得有幾分真。

“這位是?”她的語氣中不自覺帶了些謹慎。

趙蓴沒有回答,卻是旁邊的司闕儀過來開口,道:“趙蓴前輩是我的恩人,此回陪我入京,正是要去姑射學宮求學的。”

德音還想再問,忽然見趙蓴向她看來,下意識便住了口,移開目光道:“原是這般。那就容你等人入城休整,待過了午後,再去學宮也是不遲。”

她是打心底裡覺得趙蓴有些可疑,卻又不知這份古怪是從何而來。

若能帶入姑射學宮也好,有諸位祭酒在此,但凡出現什麼異樣,也會有大祭酒這位二品文士出手鎮壓。

幾人在京中府邸內稍作休整,待到日過中天,方見德音坐在正堂,儼然是一直等候著眾人。

這一回,她攤開右手,亮出了一枚不知材質的方正符牌。

“此乃姑射學宮的學子令,儀妹,等你正式入學之後,學宮也會賜你一枚令牌,好方便你在學宮當中行走。”

趙蓴多看了一眼,確認這枚學子令和自己拿到的舊符牌相差無幾,可知曉那符牌的主人,以前的確在姑射學宮有過求學經歷。

德音卻以為趙蓴對此很感興趣,是故多言了兩句,道:“至於兩位伴讀,因還未正式入學,便不能算是學宮中人,屆時只能手執副令,學宮中的某些地方,你們也是去不得的。

“不過不用擔心,只要勤加努力,做好學問,學宮當中也有晉升正式學子的考試,我司闕氏中,也有幾位是從伴讀升上來的前輩。”

她向司闕玉津點頭一笑,倒是有心在鼓勵對方向上進取。

“更多的事情,等你們進了學宮便知道了,要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學宮上院乃是臥虎藏龍之地,輕易不可得罪生人。”

德音的話中頗有忌諱之意,這是怕少年天才心氣正盛,會觸了金萊國中某些世家天驕的黴頭。

她頓了頓,又道:“除此以外,便是挑選一條合適自己的治學方向了,姑射學宮重文輕武,儀妹若擅長解字,倒可去文書一道試試,此道良師最多,遠勝禮樂和武御之道。假若是不喜文書,也可像我一般選擇禮樂,至於武御一道……

“此道人才尚缺,若不能拜在索圖羿索圖上師的座下,便怕是學不到什麼真章的。”

驟然聽到這一名姓,司闕儀身形一震,卻不敢在眾人面前表露太多破綻,只能快速答道:“多謝姐姐指點,待我入了學宮,必會謹慎處之。”

心下又道,按德音的這番說法,那姑射學宮的武御之道,豈非全是索圖羿的一言之地?

倒是要小心避開才好。

……

金萊國疆域甚廣,國都歷京縱貫近萬裡,姑射學宮便要佔去十之二三的土地。

思及學宮當中有一二品文士坐鎮,趙蓴便不曾放了神識出來探個詳細,只見得宮觀樓閣之間,有一連綿山嶺橫分南北,高峰處聳入雲天,受雲霧繚繞所遮掩,僅露出些許泛著金輝的邊沿,仿若雲上天宮。

這等景象若放在三千世界,那倒也不足為奇。

只是乾明界天內,越是接近天域,就越是接近白月大聖的統轄之地,所以這一路上見到城池宅邸,也大多選在開闊平坦的地界,以避免接近雲天,受到妖邪的侵擾。

然而這姑射學宮卻有所不同,或是得了聖人真傳,並不怕那天河之物?

趙蓴留下一道疑思,起身與司闕儀等人一齊踏入了學宮大門。

姑射學宮的上下院格局相同,均是有上舍、內舍與外舍之分,普通學子考入學宮,依律要從外舍生做起。德音當年就是從外舍生做起,兩年前考入了內舍,引得司闕本家一片歡喜,崇文長老亦是紅光滿面。

但司闕儀又不同於她,有老祖宗司闕澹雲的舉薦信在,她的起步之地,便多半會從內捨生起。

“這就是姑射學宮的學子令了。”

趙蓴從司闕儀的手裡接過此物,細細檢視一番後,又交還回了對方手中,言道:“今日助你入得姑射學宮,也算是償了昔日那收留之恩,此後你好好修行,再莫要胡思亂想。其餘之事,我自有打算。”

司闕儀卻神情一緊,急聲問道:“前輩這話,可是要棄我不顧了嗎?”

話才出口,她又發覺不對,赧然道:“我非是要纏著前輩不放,只是,只是……”

只是她今日所得都要歸功於趙蓴,便難免會對外力產生依賴,一旦是到了姑射學宮這樣臥虎藏龍的地界,就更怕失去助力之後,會被旁人看出真正的底細來。

這道理趙蓴清楚,所以才要儘早告知了她,道:“我非此界中人,離開是遲早之事,進這姑射學宮也不過是為借力而來。此些事情你自心中清楚,如此,就更要為自己做好打算。”

世間萬種,恩情最難償還,若不是身不由己,落地時被司闕儀所救下,她應當是不會主動踏入司闕氏這一灘渾水中來的。

好在司闕儀進入姑射學宮之後,二人間的因果也淺淡了許多,可隨時做下了斷來了。

她接下伴讀應有的副令,又對司闕儀留下幾句囑咐,待將神識浸入其中,整座學宮的佈局便顯現在了腦海之內。

當中有大半地界都被籠罩在霧氣之下,只當是伴讀身份還無法踏足的地方,趙蓴細看了幾眼佈局影象,立刻就定下了要去之地。

此地應是姑射學宮的藏書之所,攏共是由高矮相同的八座塔樓組成,中間閣樓格外高聳,徒以肉眼分辨,怕也是有數百樓高。

待她交上副令,看守此地的文士便立刻換了一副神情,面上略有不耐,道:“非正式學子,任一書樓都只能在十層之下行走,你自記好了規矩,切莫踏足禁地。不然被守樓的前輩驅逐出來,此後就再不能進去了。”

趙蓴略作頷首,倒沒與這些看門文士過多計較,等一拿回副令,就先挑了最近的一座塔樓觀閱藏書。

樓內已有人在,舉止也很隨意,除了不能臥倒在地,盤坐於此的文士幾乎比比皆是,甚至有人手捧藏書,看到盡興時候,還會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描寫,便是趙蓴走了進來,塔樓當中也沒人做出反應。

她掃了一眼四周,從身邊的書格上隨意取下了一本書冊。

入手輕且薄,封面是《論偽學在思辨上的十七處謬誤第一則》

趙蓴覺得自己變年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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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二 定章程

拿在手裡的文章攏共萬字,不外是以辛辣刁鑽的話語,在文中指責了理學一派的不當之處。

事涉心理之辯,趙蓴無從下手,便只能囫圇看了一遍,就將之重新放回原處。

又在這書樓當中兜轉一圈,隨意做了一番見聞,趙蓴心中確定,眼前的這座書樓,收存的便是姑射學宮內,歷代由學子們所做的辯論文章。其中內容涵蓋極廣,天文地理,人事社情,凡是有理可說之地,樣樣都要被學子們拿來褒貶一二。

雖多半是毫無作用的廢筆,卻仍可讓趙蓴這個天外來客,據此去了解一些乾明界天的風土人情。

至少這批駁理學的文章內,就提及了不少南方理學的要義。

心學文士以為,理學一派的道統是從真理聖人身上而來,這話卻說得偏頗。

蓋因心學本身是由丹丘聖人傳下,此派學子才理所應當地認為學問要和聖人掛鉤,所謂無聖人不作學,即是此派文士秉持的處事原則。

然而理學一派的道統,卻很少提及聖人這個概念。

或許說,在這類文士的眼中,聖人並不具體,也更不是一個需要朝拜與尊奉的存在。

世界誕生於理,乃是先有秩序、規則,才會有陰陽相交,變無序為有序,從而衍變出世間萬物。

所以理學的真諦,便在於探索天地法則,以此來獲悉萬物運轉的基本道理。

學到盡頭,可拋卻肉身,與理同存,則又比心學一道的奉聖之學高上一籌。

理學,是追求成聖的學問。

趙蓴微微頷首,心說以後若有機會,自然要去一趟理學興盛的南方,瞧瞧那理學道統又是怎樣的一回事。

“這座書樓裡的文章大多出自普通學子,取意淺顯,不堪細讀,便該換一處地方了。”

她心念一動,腳步已向著另外一座書樓行去。

只可惜伴讀身份不比正式學子,十層以上的區域趙蓴便無法進入,而若是強行破禁,就必然會引了那位大祭酒出來,二品文士堪比洞虛,這等實力,趙蓴現在還對付不得。

此外,二品文士功行強大,想必在眼力之上也是極為不俗,趙蓴若倉促出現在其眼底,保不齊會被對方識破身份,因而陷入到被動之中。

況她與索圖羿之間,還有些仇怨尚未解決,聽聞那大祭酒十分看重後者,趙蓴若想殺死此人,就必得先過了這一關。

“記得司闕德音曾言,姑射學宮內甚是缺乏武御一道的人才,因此才造就了索圖羿的名聲……此事,或可為我所用。”

她心裡做下打算,走入書樓之後,便專挑著講解文書、禮樂與武御三道的書目來看,意在辨別清楚這三條路數之間的區別,看能否從武御一道上下手,破了索圖羿留在姑射學宮的金身。

武御一道的書樓常年不見人影,來此閱讀經文的學子更是少之又少,一是選修此道的文士本就稀缺,二則是因為正式學子都在十層之上,伴讀們一心求學,只盼著早日考作外舍生,就更無心思放在這人才凋零的武御之道上了。

且那武御科的文士未入門時,還要做些舞刀弄槍的外門功夫,如司闕儀這樣的世家弟子,平日裡雖也會內外兼修,學一門粗淺劍術,但要專精於武御一道,卻還是差之甚遠,連入門的層次都還攀不到邊。

可以說,能否入得了武御科,要看的還是個人天賦。

厲害的武御文士吐氣如拳,御風為劍,卻是再威風不過的人物。

“這武科書目倒是與劍經、兵書有所相似,我入此道,自將大有所為!”

趙蓴暗暗一笑,倒不曾因為書樓中的經書太過淺薄就棄之一旁,她取來書冊迭放在附近,自己則盤腿坐下,一捲一捲地檢視起來。

既動干戈,便少不了劍法相助,她有太上神殺劍道,偽作那武御一道的文士,豈不是信手拈來?

為今之計,只在於如何取信那位大祭酒了。

丹丘論會還有兩年就會舉行,趙蓴想儘可能多地接觸到丹丘聖人,便少不得要在這上面做文章。

寰垣一事尚且懸在頭頂,手裡這枚學子令的主人,也須儘快查探清楚才好。

後一件事,她本想在學宮當中略作探聽,然而思來想去,又發覺這乾明界天之人壽元短暫,即便是當年舊人,也未必還能留到今朝,是以這學子令的事情,還得要找資歷高深的長者詢問。

而整座姑射學宮之內,最高深厲害之人,便無疑是眾人口中的大祭酒了。

趙蓴在書樓當中留了三日,待收到司闕儀的傳訊,這才起身回了學子居。

“趙前輩,如今我已選了文書一道,不知今日進學,你可願與我同去?”司闕儀將表明身份的學子令掛在腰間,整個人正是意氣風發,春風得意的時候,可見這幾日裡,她已是將自身心境調整過來,不再拘泥其它。

聽罷此問,趙蓴搖頭道:“進學倒不必了,我聽說下月學宮之內,或將有場小試可以參加?”

姑射學宮有招生章程,此事三年一舉,選的都是下院培養出的人才,要想直入上院,靠的就是人脈背景了。

現下她已借司闕澹雲之手進了上院,所謀的下一步,便該是出頭顯威,與那位大祭酒接觸一番。

畢竟天地爐還在索圖羿的手裡,她是無論如何都要奪回此物的。

驟然提起下月小試,司闕儀微微一怔,言道:“是有場小試不錯。”

她本想說的是,這場小試乃是外舍生的考核,學宮是不允另外兩舍的學子參與其中的,可轉念一想,趙蓴卻不是上舍與內舍的學子,只以伴讀身份的話,倒真能上去考上一回。若得了座師青眼,被提拔為正式門生也不足為奇。

她道:“趙前輩是想考作學宮的正式門生了?”

趙蓴也不否認,回答道:“正式門生行事方便,於我而言利大於弊,確實可以試上一試。”

司闕儀自是滿口答應,少不得落下幾句溢美之詞。

待到下月相見,身邊卻隨行了兩位不速之客,正是那同為伴讀身份的司闕玉津,與崇文長老之子,司闕德音。

“我送玉津賢弟過來應考。”德音點頭一笑,並未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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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三 考武科

原來司闕玉津自忖實力足夠,比姑射學宮的正式門生也不遑多讓,又聽聞這月學宮之內,有一場外舍生的考核可以選拔正式門生,這便動了前來一試的心思。

而今來到此地,見了趙蓴在此,心頭亦是驚訝。

他問道:“我欲應考文書一道,不知儀妹的這位恩人,可是與我選了同科?”

趙蓴看他一眼,淡淡答道:“我走武科,與你並不一樣。”

竟然是走武御之道的文士,這在文盛武衰的姑射學宮可不常見。

德音微露驚容,側目道:“原來儀妹的恩人乃是外道文士,怪不得平日裡不見顯山露水。”

司闕氏中沒有武科文士,便聽說這類文士修行到精深地步,甚至能做到御氣為兵,所以氣息穩固,體軀也較其它文士更為強健。因是喜好操弄乾戈之輩,所以在性情方面,也比閒雲野鶴、喜好風雅的文士要更古怪一些。

此外,天下文士都講究一個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所謂武科文士,大抵都是些爭強好勝之流,這養就了他們兇狠好鬥的習性,便實在叫人不敢恭維。

趙蓴略一頷首,隨口應道:“雕蟲小技罷了,不值一提。”

說罷邁開雙腿,幾步來到考場之外,與那坐堂的文士說了名姓。

文士道:“要報哪一科?”

趙蓴口吻從容,言道:“武御科。”

面前文士微微一愣,錯愕道:“武御科,當真是選武御科?這落下了可就不能再改了。”

趙蓴並未在意他的失態,只是重複道:“確是武御科不錯,你寫吧!”

文士這才落下筆墨,以硃色墨跡在符牌上寫了武御二字,待交送至趙蓴手上,還不忘囑咐道:“武御科的考試排在最末,先要考完了文書與禮樂這兩科,等到外舍生裡,武御一道的學子都考完了,這才輪到武御科的選拔。”

他伸手指了指考場,言道:“去裡頭找地坐著等吧,屆時喊到姓名,你再跟著出去就是了。”

趙蓴接過符牌,發現這硃紅色的墨跡由來特殊,不僅是手指拂之不去,就連神識落在上面,都會感覺到些許遲滯。

因此憑她神識,雖是能做到更改筆墨,重新排列成字,但要是元神弱於她的,對這硃紅墨跡也就無能為力了。

才踏入考場不久,司闕儀等人便跟了過來,姑射學宮最重文書一道,所以司闕玉津雖要晚於趙蓴報名,其考試時間卻排在趙蓴前面。

德音道:“如今考場之內,正是座師在考核外舍生的成果,待他等答辯出來,自會有人來喚玉津賢弟進去。”

聽罷這話,司闕玉津趕忙正色道:“阿姊放心,愚弟必將竭盡全力。”

德音卻搖頭道:“你也不必太過緊張,正式門生名額有限,這文書一道上又一向競爭激烈,便是這次沒過,也能下次再考,切不可因此留下什麼障念。”

修文之人,最怕的就是誤入歧途,姑射學宮內有一考就成的天才人物,就自然會有屢試不過的庸碌之輩,因而心生魔障,執迷不悟,這一身的功行也就廢了。

司闕玉津知曉輕重,閉目凝神後,心頭雜念也為之消解了不少。

他看向在此堂下候考的文士,暗道:“國都上院果真人才濟濟,在場的人物放到哪裡不能做天才?偏偏到了此地,卻是那處處低人一等的伴讀。”

想罷,司闕玉津微微一嘆,心說以後行事還須更謹慎些,莫要再將心緒外露。

候考文士均為伴讀,有如司闕玉津這樣首次應考的,也有考了幾回未過,神情莫名凝重的,卻又無一例外,都在腰間掛了有硃紅筆跡的符牌。

最多的是文書,考禮樂的人數也很是不少。

唯有武御一道沒幾個人,趙蓴神識落下,一共只見了三個武御科的考生。

按說文書一道競爭激烈,選個人數較少的科來應考,倒也好過去和幾百個人爭得頭破血流,如今武御科的候考文士不見多少,想必在這當中,也是另有文章了。

趙蓴暗暗思索,忽見正堂考場的小門被人推開,從中走出個身量適中的女子,她拿起小錘敲了堂下編鐘,言道:“候考文書科的人可隨我進去了。”

因那小門被人推開半扇,裡頭的聲音便若有若無地傳了出來,聽見有人訓斥道:

“學了三月不見一點長進,盡拿此些東西來礙為師的眼!氣煞我也!”

“便是小考又如何,爾等若敢懈怠,本師一樣黜落名額,絕不留情!”

“滾,都滾,這幾日切莫出現在我眼前!”

隨著一陣匆匆腳步聲,考場內的外舍生應是從別處離開了,剩下候考文書科的伴讀在外面面相覷,心裡叫苦連天。

也不知這次小考出了什麼岔子,竟惹得座師這樣氣惱,萬一遷怒到他們身上,豈不是飛來橫禍?

德音面色微變,低聲道:“行事謹慎些,只若不惹惱座師,總還是有機會的。”

便是連她都有些摸不準形勢了。

司闕玉津臉色凝重,本是想多做一番請教,奈何裡頭的座師已在傳喚,讓他不敢在外久留,只得悶頭走了進去。

小門被重新合上,再無一絲一毫的聲音傳出。

等過了兩個時辰有餘,才見有人推門出來,連續唱了幾個姓名,言道:“經座師裁定,以上幾人可錄為正式門生!”

裡頭沒有司闕玉津的名字,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片刻後,候考文書科的人陸續走出,司闕玉津神情灰敗,竟有幾分沉鬱之相。

德音皺起眉頭,語氣當中卻無責怪,只是寬慰道:“玉津賢弟才入學宮,不必急於一時。”

司闕儀則出言附和,三人交談一番,問清了裡頭的事情,這才轉而告知趙蓴,言道:“竟是文書科的座師起了火氣,除了幾個考過的,其餘之人大都吃了訓誡。”

她擔心道:“聽說這正式門生的選拔要三科座師都在,前輩可得小心那位文書科的座師,氣頭之上,總是要找人尋些不快的。”

這番擔憂很快應驗,待那候考禮樂科的文士出來,也盡是一片沉悶景象。

過有小半個時辰,武御科的外舍生考完了試,方見剛才女子從小門行出,通傳道:“候考武御科的人可隨我進去了。”

趙蓴站起身來,稍稍整理衣衫,只向司闕儀微微頷首,便神情自若地走入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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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四 識飛劍

同她一路進去的還有兩人,觀其神態面貌,倒都是二十餘歲的年輕文士,只因旁聽了座師發怒的動靜,此刻卻有些憂色難掩,眼神飄忽。這也不怪他等,畢竟考核一事,自來都由座師安排,學宮當中少有插手,即便是受了情緒上的遷怒,學生也多半隻能自認倒黴。

進了小門,幾人先把武御科的符牌一交,才聽上座五人之中,位席最末的女子開口道:“此回武科考試,就只你們三人?”

趙蓴見她眉目飛揚,語氣之中倒無責怪,只是唏噓道:“卻是一年少過一年了。”

另有人勸慰她道:“我姑射一脈向來文重武輕,好在有索圖上師悍勇無雙,再待丹丘論會事了,替我姑射學宮壓下少室一脈,多得幾筆聖人武書,或許就能見了轉機。”

幾名座師在上閒敘,一直過了盞茶工夫,才見那眉目飛揚的女子略微頷首,衝著三人言道:“此回武科考試也不為難你等,便按著先例,各自上前取一部經書來閱,再以那書上招法攻擊場內金身,三次當中有兩次能留下痕跡,就算是過關。”

語罷,她舉起雙袖往上一抬,原本空曠的殿堂中央,便徐徐浮現出了一座高約十丈的盤坐金身像。

趙蓴抬眼,觀此像眉目低垂,雙手平放,與施展此術的女子倒有七八分的相似,而用以凝聚金身的法力又不單是出自元魂,箇中氣機湧動,倒更像是以元神作了引子,將外界氣機化用而來。

只這一點,就與道門修士採精煉炁的路數有些相類了。

待那金身塑像穩固下來,站在趙蓴邊上的二人才稍作察言觀色,選擇邁步上前。

趙蓴則緊隨其後,粗略地覽過案上書冊,挑中了一本《縱月劍譜》。

餘光掃過另外二人,見這一女一男略有糾結,似是想把案上武書翻來覆去察看一通,再慎之又慎地做下抉擇,卻奈何座師在上,叫這兩人不敢耽誤太久,最後眉頭一皺,竟都是選了劍器相關的書目。

而在三千世界中,劍乃百兵之君,殺伐兇器,是故獨出器道,單成一脈。

就不知乾明界天內,劍法之造詣又在何種層次了。

她退至一旁,一手翻開劍譜,先囫圇看了大半,心裡便知道寫就此譜的人造詣如何了。

“終究是外舍考核之物,若能參悟通透,取個劍意境界倒是可以,再要想突破更多,那就不大足夠了。”

又道姑射學宮藏書豐厚,涵蓋眾廣,就不知書樓之內,還有沒有精深劍譜可閱,好叫她一覽百家之長,於這劍道修行上面能夠更進一步。

趙蓴埋頭思索,佯作參悟之狀,只待個多時辰過去,堂下三人之中的男子率先站起,她才手握書冊,準備旁觀一回這斬金身的考核,究竟是怎樣一番流程。

此人先走到金身近處,向著堂上座師行禮道:“學生固魁,今日欲用《天存劍經》一試。”

末了,也不須看座師們的臉色,就在原地調息起來。

趁此工夫,趙蓴心念一動,便把幾名座師的耳語悉數聽得,大都是“中規中矩”、“無甚出彩之處”這樣的話語,評價的也並非是學子固魁,而是在於他選中的那本《天存劍經》。

可見今日給出的武譜經書,種類亦是多種多樣,有像《天存劍經》這般以持守堅韌為主的劍法,也有和趙蓴這部《縱月劍譜》相似,更講究鋒芒畢出的招式。

兩種劍術各有不同,端看個人如何選擇,是要選適合自己的,還是更易在金身上面留下痕跡的,就要看利弊兩邊,究竟孰大孰小了。

固魁身量略高,體軀也較尋常文士更加強健,此刻調息完畢,能見雙目炯炯,心跳如擂,彷彿周身血液都在加速流通,儼然已至全盛之時。

趙蓴便來了興致,欲從此人身上觀摩下心學一派的武御科,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片刻後,固魁胸膛微鼓,自下腹丹田處提起一口真氣,緩緩從口鼻之間撥出。同時,又有一股元魂之念順文脈而走,一路下了咽喉,衝出口唇!

這股無形的神念與其心意相合,先是引動真氣在空中一轉,隨後便聚來周遭氣機,凝作一柄虛實不定的飛劍。

趙蓴見此微微點頭,心知固魁修為平平,今才不過七品文士,勉強是與分玄境界相當,這柄飛劍不能凝實,便也是他功行不夠的原因。

若再能精進些許,到那四品、五品的功行,所凝聚出來的飛劍,怕就不會輸於修士法器了。

“嗯,固魁的飛劍之術還是與我不同,雖都是由內而發,顯化於外,但劍道修士的凝氣化劍卻盡都來自自身真元,所化飛劍的數量多少,凝實與否,便要看劍修自己的功力如何。

“這一點,心學一派的武科文士,未免就有取巧之嫌。同樣是引發內力,凝聚飛劍的‘氣’卻是取自於外,全憑一股元魂之念來將其聚起,是故劍之堅利,也全在於‘魂’的強大。

“因此,飛劍之術就順理成章地與文脈修行併到了一起,此界劍道不興,說到底,還是道統之故。”

趙蓴心中瞭然,雖是不大讚同這武御一道的做法,內心卻頗有幾分好奇,不知那功行深厚的武科文士,鬥起法來又是怎樣的一番場面。

思忖有片刻,堂下站著的固魁也已準備完全,他面色稍見緊張,眉眼之間一片凝重,待在金身之下取了個合適出手的方位,這才輕喝一聲,揮手將面前飛劍斬落下來!

鏗!

劍刃堅固非常,勢比千鈞,如今直直落下,正是斬在金身頭頂,振起一道刺破耳膜的金石之音。

而金身是否留痕,最清楚的自然要數施術之人,趙蓴目光一瞥,發現堂上的女子也是皺起眉來,判斷道:“未有留痕,你還有兩次機會可以嘗試。”

固魁心中一沉,呼吸便顯得有些粗重,下一劍斬落,趙蓴就已在心中搖了搖頭。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固魁一次不成,第二劍就馬上換了方向,顯然是急躁所致,連一開始的選擇都不能堅守了。

女子看了眼結果,繼續言道:“未能留痕。”

言罷,固魁的臉色已是徹底灰敗下來,按照先前的規矩,三劍當中要留痕兩次才算透過,他連續兩次不成,自然已是失去了這次升為正式學子的資格。

固魁的失利,歸根結底還是功行不足,此中無甚爭議,更不存在什麼遷怒與偏頗,女子搖頭一嘆,便令他退去一旁,換了另外一人走上前來。

這人體魄不輸固魁,氣息亦比前者沉靜許多,女子臉色好轉,待聽她報上名姓,不由吃驚道:“你姓石淵,可是出自紫崖道的石淵氏?”

石淵璟點頭答道:“正是如此。”

女子微不可查地上揚了嘴角,語氣也有不同,“想當年,你石淵氏的老祖與我還是同期入學,後來她學成歸家,司掌一族之事,彼此間的聯絡也就少了許多,細想想,竟有二十餘年不曾再見了。”

驟然聽到此事,石淵璟的臉上卻無驚訝,只是哀慟道:“老祖她壽元已盡,去年便於家中作古,想是因此,才未能與上師在京中相見。”

如此一番話語,倒讓這女子喟嘆連連,心有不忍,一連問了數句,才放了石淵璟繼續考核。

餘下之人亦對此心知肚明,曉得石淵璟是有意為之,目的就在於憑藉此事,同座師之間攀上故舊交情罷了。

不過交情歸交情,今日考核卻不是女子一人說了算,倘若三劍下去都沒能在金身上面留下痕跡,她也不好向其餘幾名座師給出交代。

石淵璟深悉此理,屏息凝神間,一股元魂之念走通七竅,便在身前三丈之地,凝起了一柄淡青顏色的飛劍。此劍較固魁的飛劍更加凝實,只是劍刃不寬,略微顯得細小,瞧得出和所選劍譜一樣,都是走的鋒利迅捷之流。

第一劍,石淵璟落在金身肩頭!

鏗!

同樣是金石之音,卻又比先前的尖銳許多,堂上座師拿眼一瞧,便在那金身上面看見一道白痕,等有兩三個呼吸才見消退。

時間說不上久,到底也算差強人意了。

女子鬆了口氣,淺笑道:“留痕兩息,可算成功一次。”

她雖有私心不錯,可若石淵璟當真不成,她也不欲在一伴讀身上多費心神,能否向其大開門路,還得要看此人資質如何。

一劍既成,第二劍,石淵璟照舊還在落在肩頭!

鏗!

這一回,飛劍受力彈起,石淵璟臉色一白,身軀竟有所晃動。

趙蓴眼神落去,便見金身上面毫無痕跡。

女子也疑惑道:“第二劍……未能留痕。”

但她到底經驗豐足,目珠稍微一轉,心裡就對此有數了。

石淵璟這是弄巧成拙,在挑選劍譜時沒有選擇合適自身之物,而是一心為了留痕,選擇了過於追求鋒利的招法,以至於自己在這短時間內,還不曾將之完全掌握下來。

眼下留痕與否,竟全憑運氣。

可惜了。

她嘆道:“你且再試第三劍罷。”

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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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五 斬金身

石淵璟聽她語氣不對,臉色也是微微一變。

只這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能否升為正式學子,就要看這第三劍的成與不成,而她今日劍走偏鋒,選了不大適合自己的劍法招式,為的,也不過是一個賭字。

既如此,又何必再猶豫不前呢?

想罷,石淵璟心念轉動,身前細劍應聲斬落,仍是擊於金身肩頭!

鏗!

這一回,擊撞的聲音短促輕靈,很快便消失於耳際。

石淵璟心中一緊,連忙瞪大雙眼向前望去,只見那金身肩頭一點白星,停留不到半息,就迅速消弭不見……

此狀,算成還是不成?

她看向堂上女子,一時倒有些心虛,不敢直接發問。

女子勉強一笑,語氣頓了片刻,鬆口道:“三劍留痕,便算你過了罷。”

石淵璟聽到此話,不由得大喜過望,兩袖端起欲要行禮,卻見堂上一人揮袖制止,言道:“慢來!”

殿內眾人循聲望去,見說話那人頭戴高冠,身著錦衣,體態略見消瘦,相貌不過三四十許,有清高孤傲之相,瞧上去倒有些不好糊弄了。

女子轉過身去,喚他一句殷上師,又提點了石淵璟兩句,道這位殷術上師乃是文書科的座師。

石淵璟連忙行禮,心說姑射學宮最重文書一科,不光是此科的座師,就連文書科的學子,走在外面都要壓過武科一頭。而此次考核又是由五名座師裁定,五人當中,有文書、禮樂各兩名,唯有武御科,只來了女子一人。

換言之,若是這位殷術上師不肯鬆口,她就無論如何都過不得此關。

殷術擺開袖袍,端坐堂上,幽幽道:“奕上師,我雖不是你武科中人,今日卻不得不來多說兩句,望你不要怪罪。”

奕上師頷首,道:“殷上師但講無妨。”

她自知武御一道勢微已久,在這些小事面前,倒不妨賣他殷術幾分面子。只可惜了石淵璟這位舊友之後,今日得殷術插手進來,怕就要保她不住了。

果然,殷術冷眼一瞥,對此不贊同道:“我觀那最後一劍落在金身上面,所謂痕跡不過微末一點,甚至連半息工夫都未停留,即可見此子功行有虧,還須打磨精進,才可為我姑射學宮的正式學子。此事,奕上師以為如何,諸位又有何見解啊?”

奕上師本想分辯,奈何殷術棋高一著,話音方落,餘下的幾名座師便接起話來,不痛不癢道:“殷上師所言有理,我等並無異議。”

如此一來,五人當中就有四人表態,光憑奕上師一人之力,顯然無法扭轉結局。

她自喉間發出長嘆,隨即望向堂下之人,搖頭道:“你也聽見了,殷上師道你功行未滿,還須打磨,日後便好生修煉,待下次來試也是不晚。”

堂上座師最次都是四品文士,一句話就足以將她黜落歸家,石淵璟哪裡還敢反駁,只得暗暗嚥下心中不甘,低眉順眼道:“學生謹記。”

說罷退至一旁,與固魁交換了個眼神,儼然是對武科的勢微心照不宣。

連續兩人不過,倒也不算是出乎奕上師的預料,武御科自來人少,一年到頭都考不進幾個,眼下還剩一人,她便沒有對其抱有多少信心,只是語氣尋常道:“下一個。”

她隨意地撥弄了一下符牌,在上頭瞧見了最後一人的名字。

趙蓴。

趙姓,不算常見的姓氏,至少歷京當中沒有趙姓世家,也看不出此人出身何處。

奕上師看向那本被其擱置下來的書冊,《縱月劍譜》四字就點在封面,和先前石淵璟選中的招法有所類似,都是屬於看重鋒芒的武經。只是前者已經敗下陣來,不知這《縱月劍譜》在趙蓴手裡,效果又當如何?

她凝神看去,見此人垂手而立,神情平淡,先是掃了面前金身幾眼,後才並起兩指,往身前虛劃了一道。

指尖落處,一柄明燦如月的小劍驟然凝現,正是《縱月劍譜》的一招乍見月華!

觀此劍凝實若真,光華流轉,彷彿真是一把經過千錘百煉的神兵,僅在外形之上,便要勝過前頭二人不少。奕上師心潮湧動,就不知落劍之時,所留痕跡會不會也如外表一般引人矚目。

堂下,趙蓴停頓片刻,待整座金身都已被她看穿關竅,這才屈指一彈,御起小劍向前殺去。

便聽咻地一聲,卻不見小劍揮砍斬擊,而是如針刺一般,從那金身塑像的胸膛處飛掠而過!

月華無影,殿內眾人只看見明光一晃,也不能確定此劍是穿透了金身,還是從金身上頭越了過去。

殷術等人皺起雙眉,只能求教於凝結金身的奕上師,不料後者神情古怪,幾息過去也未給出確切說法,反而合起雙手結作法印,似是察覺到了什麼異處。

按說她未開口,學子便不能繼續落劍,殷術嘴唇一抿,將要開口催促之際,耳邊卻傳來一聲響動。

回頭看去,竟又是一道月華般的劍光由上而落,正好擊在金身頭頂,一路斬切無阻,霍然將那金身一分為二。緊接著,一陣噼啪斷裂之音響徹大殿,便在殷術等人的目瞪口呆下,叫整座金身霎時分崩離析,化作一片金塵!

奕上師面色一白,雙手法印也被完全崩開,可見血珠從虎口滴落,與那金塵一起灑去地上。

她顧不得傷處,當場站起身來,詰問道:“你是哪家的學子,如此功行,為何會以伴讀身份入學?”

能以尋常劍譜擊潰她的金身之術,再是天賦卓絕,功行也不可能低於四品,整個金萊國中,豈又有令四品文士為人伴讀的道理,簡直荒唐!怕只怕此人不走尋常路數,到學宮是另有所圖。

因而殷術等人也是接連起身,神情之中滿是戒備。便以為趙蓴會出言矯飾時,對方卻十分坦然地鬆開手掌,正起衣冠道:“聽聞姑射學宮有教無類,收授門生不看出身,怎奈何世家攔路,門閥壟斷,在下身無長物,便只能借了司闕氏的門路,充作伴讀進入學宮。

“如此說法,上師可是滿意?”

本章2K,明天再補一章2K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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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六 三品士

聽趙蓴喚自己為上師,又特地在話語之中點明瞭世家門閥壟斷學業一事,奕聆心中卻有些無所適從,只能尷尬道:“既是這般,你入得學宮之後,也可尋到座師面前陳情一二,好歹是有功行在身,亦不會拿這伴讀身份來辱沒了你。”

趙蓴笑而不語,目光移至殷術等人身上,稍作斟酌才道:“上師所言有理,此事,卻是在下想得不夠周全了。”

她瞥了眼邊上拱袖而立的兩人,想到司闕澹雲曾言,姑射學宮內亦有小洞天出身的學子,只若資質上佳,無有歹念,一樣可求學於世,不必受人白眼。想當年寰垣之輩,也能在姑射學宮進學,便可知此言不虛。

趙蓴想了一想,又點頭言道:“只不過,在下非是乾明界天中人,倉促從小界而來,未免心有顧慮,而今入學數日,方知學宮當中亦有不少天外之人,這才覺得妥當,準備爭一個正式學子的名號在身。”

一聽是天外之人,奕聆略微吃驚,隨後竟點了點頭,心說正該如此才對。

乾明界天作為聖人治域,想要歸附其下的界天早已不知凡幾,除此以外,還有那小界超脫之士,因受不得宇宙洪流之亂,而選擇投在聖人座下的,從古至今也有不少。便聽說少室一脈當中,就有一位極其厲害的天外之人,其力遠勝一品文士,因此備受聖人禮重,連帶著少室一脈也水漲船高。

奕聆以為,這些小界之人出身蠻夷,不通學問,既是自那弱肉強食的世道中拼殺過來,善於武御一道便也合乎情理,只可惜姑射學宮重文輕武,小界之人為求上等學問,不乏有武科入學,後又轉去文書科進學的人在,就不知趙蓴會如何抉擇了。

她微微頷首,輕聲道:“原來是天外來客,有此顧慮便不足為奇了,不過你亦放心,我姑射學宮絕非那等排斥異己之地,但若你一心向學,學宮自會向你敞開大門。”

說罷,奕聆面上竟浮現出了幾許欣喜,想這趙蓴雖然來自天外,一身功行卻不在自己之下,倘若能為武御一道招攬到此人,她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趙蓴點頭一笑,奕聆此話也是正中她下懷,當今武御一道人少勢衰,她要是進去了,豈會沒有那出頭之日?

又道索圖羿如今獨佔鰲頭,自己若要殺他,就必得先將其拉下馬來。丹丘大會這等盛事,索圖羿去得,她趙蓴便一樣去得!

不同於趙蓴的如魚得水,司闕儀等人候在小門外頭,心裡卻彷彿熱油在煎。

她道趙蓴本領過人,取一個正式弟子不過信手拈來,唯一擔心的,還是在於她那私渡上界的一層身份,雖不至於是心懷歹意,但要是考究其先前話語,便不難發現趙蓴進入學宮,所求的絕不單是進學一事。

司闕儀心思沉重,站在門外一言不發,忽然聞見異聲,抬頭一看,推開小門的竟是那位奕聆奕上師。

門外幾人都是一驚,連忙上前行禮,不敢怠慢。

奕聆也隨之止步,好奇地掃過眾人,問道:“哪位是司闕儀?”

突然被座師喊到名姓,司闕儀呼吸一凝,兩袖便已端起,答道:“學子司闕儀,見過上師。”

她站到近前,視線微微一轉,就在奕聆身邊見到了趙蓴,後者衝她點頭微笑,立時化解了司闕儀藏在心中的慌亂。

“嗯,果真是天才出少年,日後更當勤勉進學,力爭上游才是。”奕聆心情正好,面對司闕儀也不吝誇上幾句,算是給足了趙蓴面子,“至於你這位伴讀……”

奕聆抿唇一笑,語氣中帶了些捉弄人的嗔怪,道:“你也是功行尚淺,許多事還看不出門道,竟誤打誤撞讓一三品文士替你做了伴讀,倒真是造化弄人了。”

三品文士!

司闕儀內心凜然,雖是一早就知道了趙蓴功行深厚,品階或不在老祖司闕澹雲之下,但也是到了今日,才終於見一學宮之人出面,落實了趙蓴三品文士的身份。

三品,這可是三品,索圖家背靠一個索圖羿,就能夠在湎州城內作威作福,壓得一眾世家抬不起頭,而那索圖羿,迄今也不過是三品之身而已!

心學九品,三品已是金萊國中,當得起呼風喚雨四字的存在,大祭酒不出,誰又能向三品文士喊打喊殺?

她暗自感嘆,想起趙蓴與索圖羿之間還有舊仇纏身,如今入了武御科去,恐怕真要劍指此人,這樣一想,渾身血液便唰地冷了下來,半點興奮都不敢有了。

司闕儀還算是知曉內情,聞聽此事後不過驚訝一瞬,其身後二人對此一無所知,初聽奕聆講起三品文士,便還蒙在一片雲霧之中。

再等回過神來,咀嚼通了話中含義,才真是晴天霹靂,叫人久久不能接受。

想起這幾日裡,自己曾旁敲側擊向司闕儀打聽對方根底,又為了伴讀一事,考慮過要從趙蓴身上下手,司闕德音臉色一白,心下已是憋足了氣,只恨不得馬上傳書與父親,要他仔細想想是否在府中得罪過對方,免得引火上身。

此外,司闕玉津此時也只顧埋頭不語,暗道此事做得差了,竟是為一伴讀名額而一葉障目,不曾與趙蓴打好關係,以至於如今都便宜了司闕儀一人。

奕聆心明眼亮,僅看這幾人的模樣與姿態,就知道了趙蓴與誰親近,她暗笑一聲,卻不太在意這幾名學子間的彎曲算計,只是轉回身形,與趙蓴邊走邊道:“按照學宮舊例,三品文士已足夠為內舍、上舍兩處的座師,如今索圖上師執掌上舍,便只有內舍之中還少一位座師執教,這般安排,前輩以為如何?”

趙蓴搖了搖頭,沒有答應,“我入學迄今未足一月,學問上頭還有欠缺,這就與人為師,又安能服眾?還得要潛心進學,過一段時日來看。”

此話發自內心,可謂是真情實意。畢竟她一身劍術都來自道門修行,與心學一派有著道統之別。不願將此傳授門徒,一是怕誤人子弟,二也是身在乾明界天,絕不可隨意傳下道門功法的緣故。

聽此藉口,奕聆也算通情達理,當即笑道:“前輩所言甚是,這執教與進學之事,還是我憂心太甚,操之過急了。學宮當中自有律例,若有天外之人前來,也得要上稟祭酒,經過考察才是。

“不過以前輩的功行,若能留在武科之內,想來祭酒大人也不會太過為難,短則一日,多則兩三日,定然就能安排妥當。”

話裡話外,都是勸著趙蓴留在武御之道,其心急程度由此可見一斑。

明天21點更2K一章,23點更3K一章,共兩章(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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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七 齊爭搶

才與趙蓴話別,奕聆就急匆匆地返回居所,將今日之事如實上稟,好叫那掌管武御一道的祭酒能儘快出手,把趙蓴這位天外之人留在自家門下,以免重蹈覆轍,又遭文書、禮樂兩科的人插手進來,將此人給中道劫走。

須知此事絕不是她杞人憂天,而是早有先例在前,這才要提前做下防備。

乾明界天得聖人庇護,治下小洞天的數量早已過了百數,凡受徵上界,或是私渡前來之人,都要以投入聖人門下作為首選,因此四大學宮之內,才會有不拘出身,有教無類的原則提出,為的就是爭取小界天驕,以不斷壯大心學一派。

況且奕聆也要承認,能從小界殺進乾明界天的人,身上必然有其過人之處,或在心性,或在悟性,又或是天生神異,自那血脈當中就已顯露不凡。而當此等人物做起聖人學問,也往往是突飛猛進,有如蛟龍入海,絕非等閒之輩可比。

至於趙蓴此人,之所以會這般炙手可熱,還是因她功行深厚,無需再以時間打磨。便不論是哪家道統,能修煉到如今這等境界的,在悟性與眼界上頭就不可能差了。此之後,再考察她有無異心,可否納入心學一派,一旦成事,便相當於白白多了一位三品文士,其中好處自然不必言說。

奕聆本就心焦,再想到五六年前,武御一道內也曾來過一位天外之人,其資質不下索圖羿,乃是百年難遇的天才人物,最後卻被文書一道給招攬過去,區區幾年光景便已突破四品,委實是叫人眼熱。

而今趙蓴更甚,一來就有三品功行傍身,她卻不信另外兩科之人會毫無動作!

奕聆在一頭擔心,另一頭的文書、禮樂兩科,也確實在為此事積極鑽營。

這首要之處,便是先為趙蓴安排了一方清靜之地,雖不及玄門道修的洞府寬敞,但也算是五臟俱全,差強人意了。

趙蓴在此稍作安頓,隨後又命人去把司闕儀同月珠等人一起接來,以便她日後指點一二。

想那丹丘論會還有兩年就要舉行,自己這一番盤算若能順利推進,那麼在盛會之後,她便要離開金萊國,繼續為三千世界尋找救亡圖存之法了。

司闕儀拾掇行李搬入客舍,稍稍修整之後,才去到正堂拜訪趙蓴,準備向其言謝。

不料邁入大門時,一眼就看見對方坐在椅上,單手拿了一張信箋在閱。

她沒有多話,只是默然走上前來行禮,方見趙蓴放下信箋,將其隨手擱置一旁。

許是看出了司闕儀的好奇,趙蓴輕笑一聲,竟直接拿起信箋,遞去了對方手裡,“梵崖此人,你當認識。”

司闕儀接過信箋,聽是梵崖所書,便不由心中一震。

這人是文書科執掌上舍的座師,平日裡待人嚴苛,說一不二,司闕儀雖非上舍學子,卻也時常能夠聽到梵崖的名號。

她受趙蓴示意展開信箋,粗略將內容一覽,這就知曉了梵崖來信的意圖。

對方想招攬趙蓴進入文書一道,並同樣給出了內舍座師的待遇,又特地在信中寫明,武御一道自來衰微,如今已是索圖羿的一言堂,趙蓴若想在武御科內嶄露頭角,就必然會觸動索圖羿的利益,引來對方打壓排擠。長此以往,卻是一件十分不利的事情。

反不如到她文書科來,人才濟濟之下,若有真才實學傍身,便不愁沒有出頭之日。

司闕儀心頭微動,確知梵崖所言句句在理。於公,姑射學宮重文輕武,每年的資源大半都要分給文書一道,趙蓴去後受其重視,將來出路必是非同一般;於私,她自己就是文書科的內舍學子,要是趙蓴能在內舍執教,對她而言豈不兩全其美?

不過,這最終結果如何,還是要看趙蓴自己。她與趙蓴相處了一段時日,自覺趙蓴是那極有主見之人,一旦定下打算,就絕不會為旁人所左右,即便梵崖功至三品,執掌上舍,在其眼裡,恐怕和索圖羿也沒有什麼區別。

司闕儀看完書信,便慎重將之放去一旁,斟酌問道:“梵崖上師想請前輩入文書一道,前輩可有想法?”

她見趙蓴不大重視這封信箋,就知道梵崖的算盤只怕要落空了,唯一好奇的,只是對方將如何看待此事罷了。

趙蓴也並未令她失望,當即坦率言道:“此人在信中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看似誠心招攬,實則卻目中無人,對我這天外來客也未必能有幾分看重,不然就將親自登門拜訪了。”

司闕儀下意識解釋道:“許是上師課業繁重,因而分身乏術……”

話到半途,她又心虛地吞了回去。

不錯,梵崖自己或許無暇抽身,但文書科內有眾位座師,難道一個都分不出來嗎?

只以一封書信來請,確是倨傲了些。

歸根結底,還是文書一道不缺人才,招攬到趙蓴進去,也不過錦上添花而已。

司闕儀暗暗搖頭,明白文書一道,已是完全受趙蓴所厭棄了。

這之後,趙蓴又問她最近的功課如何,司闕儀捋平雜念,一一做了答覆,還未過得多久,就見對方直起身來,將目光投向門外。

同一時間,外頭也有人進來通傳,道:“趙上師,禮樂科的公華上師前來拜訪,可要請她進來說話?”

司闕儀精神一振,低聲向趙蓴補充道:“前輩,公華氏乃是金萊國的大族,姑射學宮執掌禮樂一道的祭酒,便出自公華。”

趙蓴點了點頭,這幾日身在學宮,自然也瞭解到了祭酒之間的差別。其中地位最高的是大祭酒,也是真正掌管著學宮的人,而在其之下,又有三名祭酒,分別執掌文書、禮樂和武御三科,品階也在二品。至於祭酒下面,還有少祭酒的職位,這就要在三品文士中,選取真正有才能的人來擔當了。

在她看來,公華氏那位二品祭酒,今日肯定不會屈尊前來,就不知來的這位公華上師,在禮樂科中權勢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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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八 心意定

公華敘踏進門時,迎面撞見的是一雙比潭水更靜的眼瞳。

她心神一凜,不自覺抿緊雙唇,將渾身姿態做得更加端重,這才繼續上前,露出一絲和氣的笑容,向對方問好道:“在下公華敘,乃是禮樂一道的座師,如今在內舍執教,聽聞學友來自天外,今日才貿然登門,擾了主人家的清靜。”

對方既然客氣,趙蓴便也笑臉相迎,起身回禮道:“這倒無妨,只怕我才遷新居,沒有好茶招待,卻要寒酸了學友。”

公華敘連道不敢,又見趙蓴喚來僮僕,隨手從袖中扔出一隻錦囊,吩咐對方沏茶過來,言道:“我從故地帶了茶來,學友不妨嚐嚐。”

故地?那便是天外之地的靈茶了,公華敘心中一動,對此頗有興趣,當即承應下來。

她在趙蓴下首入座,掀起眼皮打量這面前之人,只覺容貌上頭,倒是與乾明界天的本土人士無甚區別,唯有從氣息上辨,能夠稍稍感覺到幾分微乎其微的神異。

公華敘自認見多識廣,宗族當中也有招攬天外之人來做門客,此中有大半數人都會在上界之後轉修聖人學問,少數已成氣候的人,不願令前功盡棄,這才會固守己道,繼續堅持自己那一套道統。

而這些人裡,有血氣磅礴,蠻勇不下荒野妖獸之流,也有氣脈充盈,舉手投足間就能搬弄風雨之輩,再或是神魂強大,能夠脫離肉身,出竅神遊的人物,論神通廣大,甚至不在一般文士之下,公華敘也是見得多了。

但她還不曾見過趙蓴這樣的人。

無論肉身、氣脈還是神魂,公華敘都沒能在她身上找到突出之處,因此也辨別不出對方擅長什麼,或許走的是何派道統。

她就像一片沒有波瀾的湖面,包容了一切本該顯露出來的鋒芒。

公華敘不敢小覷了她,等打起精神同趙蓴寒暄了兩句,也不直接切入正題,而是就著開頭那番說法,和趙蓴聊起那天外之地來,“初聞學友來自天外,我輩同僚之間還做了個賭注,便是賭你來自何方,是我姑射一脈的轄下之地,還是另外三座學宮之下,同樣享有聖人教化的一眾小天。”

她頓了頓,突然抿唇一笑,言道:“現在見了真容,我倒覺得都不是了。”

凡是受聖人教化過的界天,再怎麼冥頑不化,也一定會有心學道統的痕跡,所以公華敘一見趙蓴,便知道此人定是私渡而來。

乾明界天疆域廣大,內有三位大聖分庭抗禮,其中丹丘聖人最是特殊,她是唯一一位以凡人之軀證得聖人尊位的存在,至此境界,已然是與天同壽,與地同庚,再不受生死輪迴所限。

此外,白月大聖乃天地靈機所育,為混沌初開的第一道生靈之氣,後隨界天演變,以清氣為識,濁氣為軀,誕有百數族民,這就是趙蓴當日見到的巨獸由來。

至於理教之聖,則完全是無相無形的天地規則,之所以會與心學一派產生對立,便在於心學主旨,是為了將人從理教當中超脫出來,達到不受自然束縛的逍遙境界。只在這一點上,就同玄門道修的理念有所呼應,即是為了掙脫天道,逆天爭命而修煉自身。

不過,心學一派的終極有其明確指向,證道成聖的尊位業已為人把持,這在趙蓴看來,無論如何都算不得什麼逍遙之境。

公華敘以為,趙蓴所說的那片故土,便很有可能是離散在外,並未歸附在聖人掌下的其它界天,這在金萊國中雖然少見,卻不能說是完全沒有。

她稍作思忖,又道:“恕我冒昧,學友這是遠道而來,身份又不同於以往,來日祭酒問起,也必會就此打聽一二,觀你有無禍心歹念,學友可得提前打算好了。”

話裡話外倒是在為趙蓴考慮,可待仔細一想,禮樂科的祭酒不正是她公華氏出身?倘若趙蓴有半分心虛,公華敘便可順理成章把這位公華祭酒的身份向她和盤托出,再勸趙蓴改弦更張,入她禮樂一道。

只可惜今日之事,偏要令她失望了。

趙蓴沒有避諱,反而拆解來意,向公華敘道出了半句真言,“公華學友有所不知,我那故土戰火飄零,恐是有存亡之危在前,而今私渡上界,不外是來此避難,想尋一個破解之道罷了。”

公華敘眼神一轉,心說動身之前,祭酒大人曾予她一枚靈玉,當中存了一道可辨真偽的魂念,如今魂念未動,便知趙蓴所言不虛,的確是因故土有難才上界求法,亦絕非那等偷天換日,意圖竊取道統之人。

她暗暗點頭,想著對方實力不凡,同時又無甚背景,如若能收附過來,忠心又豈是世家中人可比?

想至此處,公華敘頓時熱情高漲,面上也擠出了幾分憐惜與讚賞,言道:“學友這一片赤誠之心,也委實是叫人感佩不已。實不相瞞,我公華氏的一名長輩,如今便掌管著禮樂一科的大小事宜,趙學友若肯入我禮樂之道,來日造化定不會輸於武科。”

言罷,公華敘又故作出一副諱莫如深的神情,提點道:“此事不好與你多說,只聽聞那位索圖上師無甚容人之量,學友若打定主意要去武科,便還得謹慎小心,莫要太快露頭才是。”

趙蓴聽後面無表情,彷彿正在凝神細思,暗道這一番威逼利誘下來,若真是那等沒有根底之人,怕就要知難而退,改入禮科了。

只不過,旁人懼那索圖羿,她卻沒有多少顧忌,大不了再添一縷劍下亡魂,送他去與兄弟團聚。

公華敘見她不語,只以為趙蓴有所動搖,正要趁熱打鐵,再做勸說之際,卻聽對方語氣平平道:“公華學友放心,等在下入了武科,定然會小心行事,做好自家本分。至於禮樂之道,在下確是不甚擅長,便要辜負學友的一番好意了。”

未想到趙蓴會直接拒絕,公華敘神情一愣,嘴唇翕動了幾下,倒是沒能說出話來。

就在這時,下去沏茶的僮僕卻推門而入,打破了二人之間的沉寂。

趙蓴點了點頭,順勢言道:“茶已沏好,學友何不嚐嚐?”

這便是終結了前言,不欲再提的意思,公華敘眼神一暗,到底覺得可惜,只待端起茶碗飲下半口,頓時就呀了一聲。

她讚道:“好清冽的氣味,不愧是天外之物。”

心下卻有些驚詫,暗道這靈茶入了肚後,立時就叫渾身都舒泰起來,亦不光是神思清明,就連精力都要高漲許多,一口下去,效力竟不輸於靈丹妙藥了。

公華敘又哪裡知曉,玄門道修壽元悠長,所培植的茶草花樹也動輒都是千百年歲月起步,再受人精心看護,靈泉灌溉,汲取日精月華,地脈靈機而育,其本身便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寶物了。

乾明界天的文士喜好風雅,樂於享受,殊不知三千世界內,那一眾不求長生,唯重逍遙的大修士,才真是把奢侈無度四字給詮釋了個徹底。

趙蓴雖不理俗務,早就把洞府事宜交託給了下面的管事代理,但對於昭衍弟子的規格待遇,她心裡還是有幾分瞭解的,不說外化真傳,就是正式入門之後,有從宗門分到洞府的普通弟子,手下的妖僕都是以族群論數,可隨時委派出去經營產業,平日再收取幾分問仙谷裡交上來的孝敬,便完全可以說是富得流油!

她心裡清楚,乾明界天的文士實是壽元太短,這才無法像玄門道修一般,經營起成千上萬年的勢力,而有些東西,卻是隻有歲月能夠堆砌而出。

比如昭衍,比如四大學宮。

一群在有限的壽命裡沉浮掙扎的人,怎可能敵得過天地的悠長?

這正是丹丘聖人的殘忍與智慧之處,只憑借壽數長短,就牢牢地把握住了此方天地,使其道統永續不息。

趙蓴暗自感嘆,又注意到了公華敘對這靈茶的喜愛,便索性取了百斤相贈,倒是讓後者拿人手短,不好再勸她改投禮樂一道了。

不過與公華敘的交談,也讓趙蓴對四大學宮之間多了幾分瞭解。

她才知聖人掌下的界天也有定數,以三十六年為一歷,就會有文運浮出,落成聖人筆墨,所以分給學宮的界天越多,其得到的聖人筆墨也會越多。此後再由文士將其煉入文脈,一身功行便會憑空增長,甚至延年益壽,得享長生。

這才是真正的滋補之物,無怪四大學宮爭得頭破血流。

比如上一屆裡,摘下頭名的九嶷學宮,便能從聖人掌下分走一半的界天數量,輪到第二名的少室學宮,就必須在剩下的一半里再分一半,即原來的四分之一。剩下的依照此例,所分得的資源自是一個比一個要少。

姑射學宮排在第三,但若往前進了一名,手裡的界天數量就能多上一倍!

不過,趙蓴所留心的,卻是這“文運”本身。

同樣是沾了運字,又是從下面的界天而來,她心裡略有猜測,不禁是覺得那聖人筆墨,其實就是從治下界天內收割過來的氣運,所謂各處小天,也不過是心學一派豢養的家畜罷了。

明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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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九 真兇現

奕聆這處,正是聽說了公華敘從趙蓴居所敗興而歸的訊息,她心神稍緩,知曉對方不為旁人所動,便應是打定了主意要進武御科來,因此將心落回肚中,等拿了祭酒賜下的玉符,就立刻向著趙蓴那邊趕去。

想她武御一道人材凋零,除了索圖羿外,便只內舍當中還有一名三品文士,今日急著招攬趙蓴,也是有覓尋良才,填充座師名額的目的。畢竟索圖羿只在上舍執教,內外兩舍的事情他是一概不理,若能新添一位座師進來,武御一道也不會衰敗得如此之快。

而學宮之內,雖是做了上、內、外三舍之分,但整個上舍當中,卻不曾按文書、禮樂和武御三道來區分學子。蓋因此等天驕早已到了融會貫通的境界,若對其限制太多,則反而有所不利,是以文書科的上舍學子,也能來聽禮樂、武御兩科的授課,並不像內外兩舍一般需要按科講學。

且若內外兩舍的學生,覺得當前科目並不適合自己,又或是展現出了其餘兩科的過人天賦,便也能向學宮做出申請,讓自己調換到合適的學科去。

當然,此種調換絕非胡來,必得要真才實學地考上一回,得了對應學科的座師同意,這才能夠順利轉學。

奕聆是想,姑射學宮從來都有學生為了良師轉學的例子,假如趙蓴在她武御一道打出了名聲,便說不定會有人慕名而來,轉投向武御科的懷抱。

她心中微動,剋制住那浮想聯翩的苗頭,又將祭酒玉符遞到了趙蓴跟前,言道:“趙上師,這便是我武御一道中,由嬰臺祭酒賜下的辨識寶玉,凡是天外之人前來,都須過了寶玉一關,才能入我學宮進學執教。”

奕聆怕冒犯了對方,繼又言辭懇切地解釋說:“這寶玉當中留有祭酒一絲神識,只做那辨別真假的用處,絕不會有害於上師,上師且放心就是。”

趙蓴點了點頭,明白這是姑射學宮對外來之人的一道考察,便不光她武御科要如此,就是想進文書、禮樂兩科,也少不得要來這一回。

她拿過玉符,先是放在掌心端詳了片刻,隨後才從紫府當中分出一縷神識,緩緩沉入其中。

奕聆之言或許可信,但辨識寶玉關乎神魂,趙蓴也不能完全不設防備,這縷神識一經出動,就立刻被她隔絕在紫府之外,只若寶玉當中出現什麼異樣,她便可以直接將其斬斷,以防那玉中手段作用到紫府上來。

半息工夫過去,趙蓴神情微松,確認這寶玉沒有威脅,便按照之前答覆公華敘的話語,在心中重複了一遍。

須臾後,掌中玉石開始微微發熱,表面也透出一層瑩潤柔和的玉輝,奕聆探頭一望,頓時鬆了口氣,欣喜道:“暖玉生輝,這便是驗出真言了,趙上師怕還不知,倘若有人在這辨識寶玉面前說了假話,此玉就會立刻化為齏粉,不復存留。”

說罷,又從趙蓴手中接回寶玉,臉上更浮現出幾分共為袍澤的親近,言道:“如此,我便好拿了去向嬰臺祭酒覆命。至於趙上師先前所慮,祭酒大人也都安排妥當,便先跟著上舍學子們進學三月,再去內舍執教不遲。上師以為如何呢?”

趙蓴想了一想,點頭答應下來。

她起先不肯執教,正是有著課業未成的考量,如今能去上舍進學,便不僅有利於她在此立足,還能藉此機會對心學道統添多幾分理解,算來好處頗多,沒有拒絕不去的道理。

送走奕聆之後,趙蓴又等了半日,一枚刻有“武御科”三字的符牌,就隨著各種修行資源一起,被人送到了她的手中。

趙蓴略有好奇,遂拿了出來一一看過,其中有文士所需的筆墨紙硯,說是功行高深之後,便能借此落筆成真,和她印象裡的道門符籙卻是有些相似。只可惜自己不擅畫符,現下也看不出什麼真正的門道,這些疑惑,還須等到日後來解。

另還有些修行所需的外物,大多是些靈茶寶丹,於她而言作用不大。

趙蓴大手一揮,連同錦囊一起收入袖中,復又問起僮僕,打聽出學宮上舍的授課安排後,這才閉起房門,凝神入定。

武御科來了新座師的訊息很快不脛而走,又道那位新座師來自天外,一入學宮便有三品功行,自是令一眾學子好奇不已,萌生出許多千奇百怪的猜測來。

武御一道已多年不見新人了,就不知新來的座師實力如何,與久負盛名的索圖上師相比,究竟孰強孰弱?

此般說法流傳迅速,短短一日之間,便傳入了索圖羿的耳中。

他聞言一笑,並不在意這新來的座師有何功行,只在聽聞其來歷之時,臉上才有了些許訝色,“哦?此人竟是從天外私渡而來?”

“正是如此,”索圖氏的學子恭敬回話,“說來也巧,這位趙蓴趙上師能夠入學,所借的還是司闕氏的名額,而今一步登天之後,也是投桃報李,時常指點著那名司闕氏的學生。”

說到此事,索圖學子的語氣中也是難掩羨意,他道那名司闕族人真是好運氣,竟能夠平白無故攀上這樣一場造化,實在是羨煞人也。

司闕氏?

索圖羿如遭雷擊,臉色倏地一變,忙追問道:“是湎州城的司闕一族?”

見學子點頭應是,他心中千迴百轉,只覺得萬般疑慮都被串聯到了一起,頓時柳暗花明。

胞兄索圖弘死後,宗族當中為了安撫於他,便隨便選了個替罪羊來草草結案,指望能以此將索圖弘之死給搪塞過去。然而索圖羿卻知道,胞兄的死,實則是與一件天外之物有關,他因此留下小爐,就是猜測此人會為了寶物自投羅網,不必他親自去尋!

如今看來,這名武御科的新座師不僅來自天外,同時又曾在湎州城內停留,便極有可能是小爐的真正主人,殺害他胞兄索圖弘的幕後真兇!

果然還是找上門了……

索圖羿眼神一閃,殺意沸反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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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 索圖羿

趙蓴在屋中等了兩日,才聽僮僕來報,講文書科的梵崖上師將於上舍開課,屆時不設限制,只若是上舍學子,都可前去聽上一回。

而這梵崖上師位列三品,在文書科的地位怕也毫不遜色於索圖羿,她這幾日打聽過了,金萊國的姑射學宮只是其中一脈,此回丹丘論會推舉人選,便要在文書、禮樂和武御三道上各選一人,若說索圖羿是武御之道的人選,那梵崖就是文書科內當仁不讓的參會之人。

二人實力難分高下,卻同樣深受大祭酒的看重,算得上金萊國姑射一脈的中流砥柱。

趙蓴也正好前去觀摩一二,瞧一瞧乾明界天內,三品文士的風範又當如何。

她換了衣衫,估摸好開課時辰,這才閒庭信步往上舍的講堂行去。

路遇學子眾多,見她一副陌生像貌,立時也想不起什麼來歷,多數都是瞧了一眼便罷,旋即又悶頭向前趕路。

一直到了一處院牆聳立,飛簷翹首的宮觀面前,聽裡頭斷斷續續傳來流水與曲樂之音,趙蓴才邁腿登上長階,並止步於大門之前。

從門外往裡看去,只能見到花鳥模樣的琉璃影壁,雕刻得栩栩如生,頗具雅趣,而要想進去一覽,就必須出示符牌,驗明正身了。

把著大門的是幾個學宮執事,待人接物都十分客氣,因著今日梵崖上師要來講學,其餘兩科的學子也都來了不少,這些上舍學生天資卓越,前途光明,只掂量著這一點,執事們便不願和他們起了衝突,俱是小心翼翼地問候著,樂呵呵陪著笑臉。

而若是長期在此值守,經常來往的上舍學子,執事也大多認熟了臉,便不必多此一舉上前問人查驗身份。

趙蓴不在其中,所以一登門去,旁邊的兩個學宮執事就噙笑而來,問她道:“今日乃梵崖上師講學,只許上舍學子入內聽講,這位學友的學子令,可否拿來與我二人一看?”

“這是自然。”

趙蓴微微頷首,右手掌心向上,一枚墨玉符牌便出現在她手中,上面縱向列出一行小字,卻又不是兩名執事熟悉的學子令,而是清晰明瞭地寫了“武御科內舍座師”這幾個字跡,儼然是學宮座師的執教令牌。

執事先是一愣,而後才將面前之人與最近流傳的說法聯絡到一起,便不禁變了臉色,埋頭行禮道:“不知是上師親臨,晚輩得罪了。”按照學宮的規矩,能執教於內舍與上舍的座師,至少也要有三品功行在身,今日開課講學的梵崖,怕也不過於此。

趙蓴自不會與他計較,只是默然收起符牌,邁過門檻往影壁的方向行去。

等她繞過影壁,身形消失在了門後,四五個值守大門的執事才瞪起雙眼圍了過來,打聽道:“此人面生得很,是哪位上師?”

“怪了,你還不曾聽說?”有人解釋道,“便是武御科那位新來的上師,聽說來自天外,非是我乾明界天中人吶。”

先前那人不以為意,“我當是誰呢,這有什麼好稀奇的,學宮當中多的是天外之人,不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也不見得有何特別之處。”

幾個人竊竊私語,很快又轉了話題,這般交頭接耳之下,竟不曾注意一道身影破空而至,旁若無人地從那正門闖了進去。

再回神時,那人已消失在了影壁後頭,有執事雙眉皺起,登時就要追去阻攔,卻立刻被身邊之人出手攔下,訓斥道:“瘋了不成?那可是索圖上師,你不要命了?”

得知剛才是索圖羿進門,執事忙鬆口氣,拍著胸口慶幸道:“竟然是他!可多虧你將我攔下,不然今日要惹大禍。”

學宮的座師大多為人嚴厲,索圖羿更是其中甚者,武御科之人性烈且好鬥,這在姑射學宮內已算不上什麼奇聞。

只是有人感到疑惑,“奇怪,平日裡梵崖上師講學,怎不見座師們這麼積極來旁聽,現下一來就來了倆,難道是今日的講學尤其特殊?”

執事們守著大門,對那講堂之上的事情,卻是一概不知。

又說趙蓴進了門後,繞過一座三丈高低的巨幅影壁,眼前才豁然開朗,見到了一處四面無壁,唯有假山流水間隔其中的幽靜園林。

園林的正中間闢了個不大不小的湖泊,湖水碧綠無波,好似嵌在此地的一顆剔透玉石,當中泛有小舟,只是舟上無人,便隨著湖水靜靜漂泊,駛入藕花深處。

她定定瞧了一眼,湖心當中有一平臺,臺沿與臺身皆雕刻有瑞獸圖紋,細節之處與三千世界存在不同,大體的寓意卻有所相似。

而這平臺之上置有桌案、蒲團,甚至是書卷紙筆,便意味著開堂講課之時,上師會登至此處來為學生講學。

趙蓴又向左右望去,忖度著講學時辰離現在還有盞茶工夫,前來聽講的上舍學子卻都已來得差不多了,他們繞著湖岸而坐,有結伴來此聽講的,也有像趙蓴這樣,獨自一人坐在岸邊石臺上的。

突然,人群當中響起一陣驚呼,隨後便是難以止住的喧鬧。

趙蓴聽見近處有人在問:“怎的了,怎的突然鬧起來了?”

很快便有人給出回答,道:“是索圖上師來了!”

趙蓴心中一動,立刻放了神識去探,在那進門不遠處看見一人,相貌與索圖弘有四五分相似,身量卻要高上許多,望之如二十許人,神采飛揚,目蘊精光!

這就是索圖羿了。

他垂手而立,不發一言,目珠微微轉動,倏地向趙蓴盯來!

趙蓴也不避他,心知索圖羿能出現在這裡,就意味著其兄索圖弘與天地爐的事情,必是被他知曉了首尾。

發覺二人目光相會,索圖羿冷冷一笑,胸中殺意騰起,卻知曉眼下時機不好由他動手,還要等到一個合適的藉口,才能名正言順地除去此人。畢竟趙蓴已入學宮,又在武御科的祭酒面前過了明路,憑她比肩三品文士的功行,要想斬草除根,卻委實不算容易。

索圖羿打量著她的臉貌,心中正尋思著要如何下手,今日講學的東道主梵崖便翩然而至。

她此番提前現身,就是聽說索圖羿來了此地,是以面露吃驚道:“竟是索圖學友親至,怎不派人知會一聲,倒顯得我失了禮數,不曾前來迎接了。”

趙蓴這才親眼見了梵崖,看她生得寶相莊嚴,步履穩重端莊,雖是拿了戲弄的語氣來與索圖羿開口,臉上卻不見多少笑意,好似真在問罪一般。

索圖羿倒不在意這個,只是哼笑一聲,眼神徑直掃向趙蓴那方,言道:“今日突然造訪,實是聽聞我武御科內有一位新晉座師來此,在下心中好奇,便不得不來見識一回了。”

他又讚道:“還得是梵崖學友學問精深,連這位新入學宮的同袍都要慕名而來,我若得以旁聽,自當受益匪淺。”

這便是你來我往的奉承之言了,梵崖面無表情,一雙眼睛卻帶著幾分探究與好奇,望向了索圖羿與她示意的地方。

趙蓴心想避無可避,倒不如堂堂正正與這兩人拜會一番,是以挺身而出,迎著索圖羿的話語走上前來,頷首道:“我入學宮未足一月,還未來得及拜見兩位學友,不巧是在今日遇見了。”

她那姿態不卑不亢,卻不像是小洞天裡私渡上來的人,梵崖目光一凜,登時是察覺到了索圖羿與其之間的暗流湧動,便道這索圖羿突然登門,難道真是將其視作了一大威脅,這才親自過來察看,要看看此人能否做他敵手?

她暗道:“丹丘論會在即,偏偏是選在這個時候進入武御科,也難怪索圖羿會急著過來試探了。”

與文書、禮樂兩科的情況不同,索圖羿在武御科內說一不二,正是因為此道之中唯他拿得出手,剩下那名三品文士年事已高,又曾在上一屆的丹丘論會上吃過敗仗,於情於理,都再輪不到後者參加論會,這才造成了索圖羿舍他其誰的局面。

而今趙蓴來了,可會打破這種僵局?

梵崖眯了眯眼,心中竟起了一絲興趣,想這兩人之中無論是誰吃癟,對文書一道都沒有什麼壞處,且她當日還曾提醒過趙蓴,要是入了武御科去,對上索圖羿就是遲早的事,此人既不聽她的勸告,有此結局便是自作自受了。

“說不上巧,我正是為了學友而來,”索圖羿直抒胸臆,“學友肯入我武御一道,想必也是愛武之人。何妨與我一試,讓我瞧瞧學友的真本事?”

梵崖神情一振,沒想到索圖羿會直接開口邀鬥,又是當著這眾多學子的面,叫人連拒絕都不好開口了。

她抬眼看向趙蓴,只覺四面八方的眼神都已匯聚過來,當真是騎虎難下之局。

“趙上師覺得如何?”索圖羿改換稱謂,特意咬重了上師二字,倒是一副勢在必得的姿態。

趙蓴卻露出笑容,挑眉道:“既是索圖上師親自邀請,在下又怎能忍心拒絕?只不過——”

她突然抬高了聲量,似是當真為此有些猶豫,“有一事情還得提前說好。我與索圖上師的這場比武,是點到為止?”

“還是生死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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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一 賁星臺

生死勿論!

此話才經放出,對面的梵崖便目露愕然,一雙眼睛微微瞪起,卻連呼吸都慢了下來,下意識就往索圖羿的臉上看去。

後者雙眉緊蹙,臉色陰沉難辨,似未想到趙蓴會如此直接,當著這一眾學子的面,便要開口喊打喊殺,真是未把他姑射學宮放在眼裡。

索圖羿冷哼一聲,拿起這話就要答應,不料身邊梵崖卻先開口,對此不贊同道:“當然是點到為止。”

她將左右二人各看一眼,語氣暗含訓誡,道:“兩位學友俱為宮中同袍,此番邀鬥不過切磋技藝,怎可置身家性命於不顧?”

面前這兩人,一個是大祭酒寄予厚望的武御天才,一個是天外之人裡,少有能比肩三品的厲害人物,便若是私下裡起了爭鬥,她梵崖必不會多說一句。奈何今日課堂由她主講,這兩人又是在她面前約下的比試,若真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等諸位祭酒問起,她可做不了交代。

梵崖略有不忿,倒不想趙蓴聲名未顯,就先把兇殘嗜殺的本性暴露無遺。

她道,果然是出自下天的兇蠻之輩,無有聖人教化,自然不識禮數。

因梵崖在此干涉,索圖羿只能先住了口。他暗暗冷笑,心知梵崖此舉不過是明哲保身,並非真正擔憂他與趙蓴的生死,又暗忖事到如今,梵崖想要置身事外,絕沒有那麼容易。。

“梵崖學友所言有理,”索圖羿微笑道,“既如此,不妨就請梵崖學友賣我一個臉面,屆時來為我二人做個見證,三日後,於學宮之內的賁星臺上,叫我與趙上師之間分個高下。”

他言辭懇切,笑眼盈盈,卻拿了此話把梵崖堵個正著,叫她嘴角往下一耷,不甘不願道:“索圖學友親自相邀,自然是要來的。”

一番話後,竟是把今日講學的興致都散盡了,只恨不得今日沒來出這個頭才好。

見索圖羿自顧自地定下了比武時間與場地,趙蓴一言不發,心裡卻早就做好了打算。

眼下她根基未穩,問對方點到為止還是生死勿論,便幾乎不會有第二個答案,就算是激出索圖羿的火氣,逼得他答應生死相鬥,此後也必定會有祭酒插手,總不會讓她一個新晉座師,如此草率就害了索圖羿的性命。

除非是以身替之,徹底絕了大祭酒對索圖羿的信重,這才有些許容她下手的可能。

不過話雖如此,憑著三品文士那舉足輕重的地位,姑射學宮也不是不能強行保他一命,兩相取捨,便要看趙蓴能給出什麼好處來了。

與索圖羿定下比武邀約後,趙蓴才重新走回原處,一臉自若地盤膝坐定,準備聽梵崖開課講學。

而這一聽,就是整整一個日夜。

梵崖為人嚴苛,於學子之間常有不通人情的惡名,但論學問功底,卻是實實在在的文書第一人。饒是那位文書科的少祭酒,也僅在資歷之上略勝於她,比真才實學,還要數梵崖更勝一籌。

這也是丹丘論會的人選,最終能落在梵崖頭上的原因。

趙蓴首聽三品文士講學,雖是抱著多聽多益的想法而來,到最後卻收穫良多,漸有觸類旁通之感,發掘到了心學一派中,些許和玄門道法相通之處,或可取精用宏,增補自身,倒不失為一種修行手段。

“心學一派最重文脈,所謂修煉文脈,實則也和元魂一道關聯緊密,我藉此法壯大元魂,正可尋覓那開闢劍域的門道。”

想她突破劍魂境至今,能在劍道之上予以指點的,遍數三千世界也尋不到幾個人,如今來了乾明界天,即便是再小的機會,也必須牢牢抓在手中才是。

趙蓴劍心通明,冥冥之中自然有所感應,清楚元神一道和劍域之間總有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但毋庸置疑的是,唯有元神強大,紫府穩固,才能為開闢劍域做好萬全準備,這一點,和心學道統的文脈修行便呼應上了。

因此姑射學宮的上舍講學,對她而言也不是毫無益處。

以後還可多來旁聽。

趙蓴辭過梵崖,回到居所之際,司闕儀便已滿臉驚惶地迎了上來,想必是她與索圖羿相約比武的事情已經傳出,如今學宮上下,皆是為了此事在議論紛紛。

她想了想,因不清楚索圖羿的真正為人,便不好料定對方是否為正人君子,倘若此人氣量狹小,不可容人,那麼選在別處下手,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遂又告誡了司闕儀一番,將取信大祭酒的計劃提上日程,等到約定之期已至,趙蓴睜開雙眼,緩緩自入定當中醒轉過來,這便行出居所,輕身一縱,踩著劍氣往賁星臺去了。

賁者,奔流也。

取賁星為名,便是指史書當中曾記載有流星夜墜,砸落於此,先人皆視此為瑞兆,因而築起高臺,一直延用至今。

另外,這賁星臺平坦開闊,凡是武御科的上舍講學,也時常選在此地開課,眾學子自不會對此陌生。

然而他等今日到來,卻不是為了聽人講學。

武御科式微已久,今能在姑射學宮佔據一席之地,不外是索圖羿實力驚人,僅憑自身就支撐起了武御一道,這般威名赫赫,甚至連文書、禮樂兩科的學子都有傾慕之心,凡其講學之日,往往座無虛席。

正因如此,索圖羿邀鬥趙蓴的訊息才會在學宮當中引起一番震動,連許多埋頭苦讀,不問外事的學子都給驚動出來,要看這一場三品文士間的武御之爭,究竟勝負如何。

索圖羿作為邀斗的一方,今日自是先行到場,默然立於賁星臺上,眼觀鼻,鼻觀心,知曉這賁星臺外,有的可不止是一眾學子。

文書科的祭酒左舟澐,禮樂科的公華宿,還有武御一道的嬰臺知秋。

大祭酒之下,執掌文書、禮樂和武御三道的祭酒,今日便算是來齊了。

倏地,索圖羿猛然抬眼,目光落向雲天之上!

他深吸一口氣,知曉金萊國姑射一脈的大祭酒彌天,也已向此處落下洞見真識。

或成或敗,皆在此一舉。

賁這個字有挺多讀音的,根據字音有不同的釋義,這裡取ben的音,通“奔”,賁星就是流星,有“賁星墜而渤海決”的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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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二 煉氣士

索圖羿長身而立,將目光從天上轉回,心頭亦多了幾許凝重。

想那趙蓴初涉此地,論武御一道的造詣自是遠不如他,唯一擔心的,還是這人來自天外,身上必有一套不同於聖人學問的道統,他對此瞭解不多,便要提防著對方劍走偏鋒,使得一通刁鑽手段,叫他難以防備。

思忖有片刻,聚在這賁星臺附近的學子也是愈發多了起來,司闕儀眉宇含憂,心事重重,站在幾名同族學子之間,倒是額外引來一片打量目光。

“儀妹,你久在趙上師身邊,可知她與索圖上師究竟孰強孰弱?”族中有好事者問道。

司闕儀看了此人一眼,心中提起防備,警惕道:“我自知趙前輩神勇無雙,索圖上師亦是威名赫赫,此般人物更在老祖之上,又豈能由我妄加評斷?”

話音方落,身旁的司闕德音也是呵斥過來,訓得那人訕訕一笑,縮回了人群當中。

見此,司闕儀略鬆口氣,心道話雖如此,她心裡卻覺得趙蓴要更勝一籌,畢竟對方這所作所為,顯然是未把索圖羿看在眼裡。且這些年來,趙蓴就像是迷霧一般,雖偶爾會顯露出幾分令人吃驚的鋒芒,但更多時候,還是一片觸不及底的迷潭。

她低下頭來,心緒有些複雜,這時卻聽見一聲清越劍鳴,彷彿疾雷墜下,鏗然作響於賁星臺上。

人潮中,不知是誰先喊了句,“天上有人過來了!”

霎時間,數千學子盡數抬頭,只見得一道白虹劃過,如流星夜奔,將兩岸雲層激盪開來,露出一片澄澈天河。然而此刻並非午夜,從遠處落至臺上的也不是天外星辰,眾學子屏息凝神,待那飛光劍影悉數散盡,才看清一個身著素衣,面容冷淡的女子站在賁星臺上,與索圖羿相對而立。

此人身形提拔,氣度從容,聽說是天外來客,未曾經過聖人教化,是以文脈不顯,氣息難辨,便是走到眾人跟前,也叫人看不出實際的底細來。

故而山嶺之上,密雲當中,三名文士比肩而坐,各自放開神識仔細端詳,卻難免心生好奇,忍不住朝右側之人發問道:“嬰臺,這人是由你招進武御科的,你可知她身家底細如何,於我乾明界天有無妨礙?”

嬰臺知秋一捋白鬚,從容道:“我乾明界天自有聖人照拂,此人功行不過三品,哪裡會有什麼妨礙,左舟祭酒這是多慮了。”

他頓了頓,又回答起左舟澐前半句話來,“至於背景底細,我也是拿辨識寶玉考察過了,知她出身之地將要凋敗,或是一處漂泊在外的無序界天,便更是對我等威脅不大。”

聽是無序界天,左舟澐面色稍霽,憐憫道:“若真如此,也是個身世飄零的可憐之人,往後要能扶持起來,命她去收服那方界天,轉來我乾明治下做個小洞天也好。”

公華宿眉頭一皺,對此不大讚同,“收服界天豈是易事?如今聖人不出,誰來提拔一品,此等大事,終究要看幾位大賢的意思。”

左舟澐自來心高氣傲,現下受其駁斥,面色也是不好,“這又如何?想那幾位大賢當中,也不是沒有天外之人,倘若得其青眼,如何不能一步登天?”

眼看兩人將要爭吵,嬰臺知秋暗自一嘆,復又做起那和事佬來,“諸位大賢佐聖人而治天下,便連我等也不被放在眼裡,區區一三品功行的後生,能否過得了索圖羿一關都還難說,兩位倒不妨看了今日一戰的結果,再來論斷其他。”

三人便停了議論,齊齊往賁星臺上觀去。

索圖羿正見了先前景象,臉色略顯得有些陰沉,心說這御空而行的手段不算特殊,心學文士一到了五品境界,便也能夠御風而行,飛天遁地。只是這般手段的陣仗遠達不到趙蓴那種平推雲氣,分割天河的地步,換了索圖羿自己,也得費些心力,才能弄出這樣一通宏大場面。

可見對方是有備而來,眼下未曾出手,就想以勢壓人。

他冷哼一聲,朝著趙蓴點了點頭。

後者見他冷淡,索性便垂下袖袍,微微頷首,也算是做了回應。

如此一副劍拔弩張的姿態,倒是讓賁星臺下譁然一片,不約而同地收起聲來。

起先還道這場比試只是座師間的切磋,如今一看,兩人竟像不睦已久,頗有要分個你死我活的架勢,叫人看了心頭髮憷。

便見索圖羿兩袖一抖,正色道:“今日與趙上師約鬥於此,特要請梵崖學友做個見證。”

隨著他揚起手來,一道身影也適時落至臺上,應言道:“兩位學友都是我姑射學宮的肱骨賢師,今日雖分高下,卻也當點到為止,以為這一眾學子做下表率才是。”

梵崖站至兩人中間,將這左右兩側之人深深凝望一眼,便又以傳音密語道:“諸位祭酒在上,你二人自知分寸,莫要胡來!”

交代完了此句,才見她眉目舒展,翻手取了一枚晶瑩剔透的漏刻出來,示與眾人道:“今日便以此物計時,取半日為期,誰若將對方擊於臺下,誰就能憑此取勝。倘若半日之後未見分曉,那就算作平手。

“兩位學友可有異議?”

趙蓴搖了搖頭,索圖羿亦出聲道:“半日足矣,我無異議。”

聽他如此自信,梵崖再無它話,當即擺出漏刻,退至賁星臺外,宣告了比試開始。

聞見漏刻之中有滴水聲音傳出,四面八方的學子也是心跳如擂,一個個聚精會神,絲毫不敢移開雙目。然而出乎他等預料的是,臺上兩人竟都不曾有所動作,只這般靜靜地站立在賁星臺兩端,似是在等對方先行出手!

索圖羿心道果然,知曉此人來自天外,對自身手段必要藏掖一番,不肯輕易展露真章,如此才好後發制人,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雙眼微眯,自以為趙蓴是以退為進,卻也沒有因此生出退讓之意,反而邁開雙腿,自七竅當中逼出一股頗為強勁的魂識,就此將周遭靈機匯聚於身前,衍變出三具金光燦燦的神武衛士,執起武器向趙蓴攻來。

賁星臺下,武御科座師奕聆也隨同僚一起正在觀戰,她眼睛一眨,立時就知這通手段與自己的金身同根同源,只是索圖羿的功行遠勝於她,這才能將此化作三具凝實若真的兵衛,甚至馭使自如,靈動不下本尊。

再看趙蓴那處,面對這三具金身同時殺至,對方竟紋絲不動,只將目光一抬,三具金身便彷彿撞上什麼東西,紛紛往後退了回去。

趙蓴目光如炬,眼神從面前金身上粗略一掃,就在這三團凝練得無比精純的氣機中,找到了催發此物的核心所在。

索圖羿雖通武御一道,本質卻還是心學一派的文士,他的武御手段發自文脈,所以仍是借物驅馳,而非出於自身真元。

不過這也有一好處,便是為心學文士省去了拓寬丹田,錘鍊真元的步驟,使他們不需千百年如一日的勤奮苦修,也能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地運用身外氣機,且若元魂強大了,就可將世間萬物化為己用,自不失為一部強大神通。

此外,心學文士凝練元魂,所御手段皆從外間借來,這便大大降低了他們鬥法時的氣力消耗,只要操縱金身的那一點魂識還在,索圖羿這三具兵衛就將不死不滅。

只可惜,他今日遇到的人偏是自己。

此回比試若不能直接取走索圖羿的性命,趙蓴就必須從別處為自己討些好處了。

她來了些精神,隨著心意催發,一道鋒銳無比的劍意便自她身後衝上雲霄,並分出滿天劍氣,密集如雨,倏而聚成劍陣,將那三具金身牢牢困在其中!

這手段來得極快,索圖羿只覺眼前一閃,三具金身就已落入敵陣,進退不得!

他皺起眉來,一道魂識向前落去,便催起左邊那具金身往前欺進,只可惜進展不夠明顯,前行不過兩三寸距離,就與對方的劍氣撞在一起,復又被打回了原處。

“此些劍氣倒是堅利,觀其來處,似又與我這金身略有不同……”索圖羿轉動目珠,忽從周圍氣機的變化上,察覺到了幾分不同尋常。

對方出手時,附近氣機俱是向外驚走,而非向裡被魂識聚來,可見這些劍氣來處與自己的金身有別,更像是發自趙蓴本身,完全為她自己所有。

“這一路數,看著像是煉氣士。”嬰臺知秋點了點頭,率先做出論斷。

左舟澐也是認可道:“諸天萬物,氣乃先生,我姑射一脈的小洞天中,也不乏有吞化天地靈機,增補自身功行的煉氣道統。”

“話是如此,煉氣士以身為載,視天地自然為其採補之物,長此以往,必然有毀於界天本身,豈可充作天下正統?”公華宿搖頭晃腦,對此瞧不大上,“到底是小界中人,目光短淺。”

左舟澐乜斜視去,不由得暗露譏嘲,心知公華宿曾命人招攬趙蓴,現下拉攏未果,怕不是憋足一口悶氣,倒怨不得他醜態連連了。

不過……那趙蓴當真只是個煉氣士?

瞧上去和少室一脈的煉氣修士又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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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三 興風雨

賁星臺上,索圖羿穩住心神,縱著神識將金身化去,須臾間,臺上三具神武兵衛便散作千百縷無形煙氣,飛快融入四周環境。

而這些煙氣一經散走,常人就再難捉摸其去處,卻只要索圖羿一個念頭,又可使其捲土重來,順遂心意化為各般姿態。

趙蓴按劍不動,只小心觀察起周遭景象,雖能在附近之地感知到索圖羿操縱金身的幾縷神識,但先前由其聚起,凝作為金身軀殼的外界氣機,此刻卻是煙消雲散,徹底失了痕跡。

她看了眼,心中頓時有數,頷首道:“所謂武御之術,到底也是從元魂發起,縱能憑藉神識聚氣為兵,這些借來的真氣卻絕非自身所有,一旦釋放回去,氣機便散於無形,自然是不留半點痕跡。此後再要借氣來使,亦無非重施故技而已。”

既是借氣,損耗就不會出在自家之上,且隨用隨借,比平時玄門道修的鬥法之術,還要多添幾分靈活方便,可見心學道統並非全無是處,反而在某些方面,還有其獨到之處。

趙蓴肯答應索圖羿的邀鬥,就是想借此良機,一窺武御之術的箇中精妙,如今索圖羿悍然出手,也是正中她的下懷。

她略作思忖,忽然把手一指,排布在空中的劍氣便由此分流作了三道,每一道中,又可見無數劍光閃爍如星,共同交匯成三條銀光熠熠的劍影遊龍,在那半空當中穿梭舞動,忽而向上昂起,又突地俯衝直下。

三條遊龍各有去處,卻像毫無目的般胡亂竄走,看得臺下學子一頭霧水,摸不清這通手段是何用意。

而似奕聆這等通曉武御一道的文士,此刻就能看出些許端倪,她微微皺眉,臉色有些不好,看出索圖羿抽離魂識,將那三具金身盡都散去,目的就是為了佈下誘餌,引趙蓴主動出手找尋,好在消磨對方氣力的同時,來一個引君入甕,使其逐漸陷於被動當中,一舉一動皆要看他索圖羿的臉色。

倘若趙蓴精通此術,如今就可將這伎倆一眼看破,奈何她初入學宮不久,便連聖人學問都是一知半解,何談這等武御一道的誤敵之術?

奕聆嘆了口氣,又說索圖羿到底老練,此番戲弄下來,怕過不得多久,就可耗去對方大半的氣力。

賁星臺下,與她境界相似的文士莫不作此念頭,卻唯有功行更深、眼力更強的諸位座師,與那接月峰上的學宮祭酒們,才看出了此般交手的真正門道。

索圖羿目視場上游龍,內心一番想法也是徹底落實,令他收回了先前的小覷之心,不敢再將面前之人輕看過去。

要知他散去金身的目的共在三處,一是為了從趙蓴的劍陣之下脫困,二則是如奕聆所想那般,佈下誘餌看趙蓴能做到何等地步,至於這第三點,才是他試探得手之後,欲要在此埋下的真正後手。

他仰首向上,看著那三道劍影遊走如龍,雖好似茫無頭緒一般,只知在空中擺動身形,然而龍首之處,亦是那萬千劍氣始終追隨的地方,卻正是他為凝聚金身而分出的三縷魂識!

也便是說,趙蓴此舉看似雜亂無章,實則在一開始時,就已洞察出了他的魂識所在。遍數姑射學宮上下,除卻功行二品的四位祭酒,怕也只有三五個資歷深厚之輩,才能在剎那間將此洞察清楚。

索圖羿斂下目光,半空中的一番景象卻是分毫不落地呈現在他心頭,三縷魂識穿梭自如,雖不至於會被劍氣趕上,但閃避之間,身後劍氣也是窮追不捨,始終不願將其放過。

這期間他做過嘗試,仍是以幾種老套手段,看能否將對方糊弄過去,好讓魂識避開劍氣追索,從而徹底脫困。

然而趙蓴也非俗類,他那些混淆視聽的手段在其面前絲毫不起作用,反還被對方找到機會,險些葬送一道魂識。

索圖羿因此收心,不得不重新謀算,自那別處升起想法。

他神情一振,半空中的三道魂識立時有所感應,霎時間,賁星臺上狂風忽作,雲氣湧流,就在這人為攪起的風雲當中,竟是飛射出數以萬計的刺眼金芒,與那萬千劍氣撞在一起,激發出一陣金鐵交匯,磋磨人耳的巨響!

劍氣欲往前去,金光亦是寸步不讓,二者殺得愈發激烈,隨後一齊撞入天河,使頂上雲天頃刻發生鉅變,一時間烏雲彌布,電閃雷鳴,彷彿有瓢盆大雨將要傾瀉而下!

臺下學子何曾見過此等景象,仰頭觀去,心裡只有一片驚惶恐駭,卻不知三品文士交手,竟也能引起天象之變,與他們素日所學的錦繡文章相比,當還是這等呼風喚雨般的本事要震撼得多。

司闕儀站在原地,迫近而來風雨幾乎沾溼她的額髮,叫她不敢言語,只是呆呆地立著。

連同那數千學子也是呆立不動,卻又高高地抬起頭來,看天邊滾滾雷雲聚起,似洪波奔流,有卷盡蒼天,吞沒大地之勢!

金光與劍影便在其間,交擊而起的火星如同電閃,在那雲天之上經久不息。

現下也不只有姑射學宮的學子在看,就連國都歷京的世家文士都被一同驚起,紛紛從自家房門中飛遁而出,凝重道:“好大的陣仗,這是哪家的老祖與人動起手來了,敢在此京城地界興弄風雨,便不怕姑射學宮的祭酒們問罪下來嗎?”

又有人仔細瞧看了一眼,更是悚然言道:“看那動靜所在,居然是出自學宮方位,難道是發生什麼大事了!”

甚至禁宮之內,那還在與眾卿家填詞作樂的金萊國主,此刻也是拍案站起,面露驚容,迅速向臣子發令道:“怎的天象突然有變,可是那天河當中的妖邪打下來了!快快遣人往學宮中去,看諸位祭酒們有何說法,要快!”

底下人亦慌作一團,叫嚷了幾聲才見有所動作,可不等那人飛出禁宮,學宮祭酒的敕令就先落了下來。

此令出自武御一道,乃是祭酒嬰臺知秋所發,他道天象之變實為學宮比武而致,便叫眾位文士不必多想,一切照舊即是。

怎料這眾位文士接下敕令,心頭卻不見半分寧靜,反而是驚疑不定起來,忍不住飛身趕往學宮,心想到,這究竟是哪兩位座師大打出手,怕不是宮中那幾個隱世不出的老前輩在此露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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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四 勝負分

天上人影逐漸多了起來,嬰臺知秋舉目一望,便知這番動靜實在是鬧得大了些,以至於國都境內無人不曉,驚得諸位族主、長老之流幾乎傾巢而出,遠不是一句比武所致就能搪塞過去。

他感嘆了聲,隨後一揮手去,諸多趕往此地的世家老祖便被憑空挪至峰頭,到了這三位學宮祭酒的面前。

嬰臺知秋暗暗一笑,也不與他等作

正是由於自己這一次的“天外之旅”,最終才得以逃脫出那片大面積流沙的圍剿。

只見老邪古古怪怪的捏出幾個法訣,貌似很是吃力的樣子,一道弱光打到星盤中央十字指標那裡,十字指標立時反射一下光澤,漸漸的放慢轉速,隨後緩緩停下。

“我們都有了訓練目標和任務,但,方圓呢?就一直搗亂,不做任何訓練?”張宇星一臉奇怪。

“這是……”屍天絕面色一變,立即伸手祭出一面鬼幡,將他和屍無極都給護在其中。

雖然都是盤古所化,但開天意志和撐天意志絕對不同,開天是混沌初開,代表了初生,有造化之威,也有混沌破滅之煞。

這個還真沒見過,奶奶給家裡那些仙家上供的時候,都是分開給仙家上的,雖然供品一樣,但是都是一份兒一份兒分好的,一家一份兒,仔細想想也不是沒有道理,就像過年走親戚,你總不能拿著一份禮,走兩家親戚吧。

不曰無還沒看出個原理呢,張六便靠近了過來,正是要伸手去探探瀑布,只聽得一聲尖叫,安巴便把張六的手給摁住了。

我把身子蹲了下去,想看看土面上這黑窟窿到底是個啥意思,黑影把我領過來,是不是想叫我看這窟窿呢?

遊戲正式開始,由於大家第一次合體訓練,彼此間的默契度不夠,也就沒玩什麼套路。

但是依然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既然觀察不出什麼,那就要主動出擊了。

也就是一剎那,兩個身影在半空中相遇,同時炸雷般的巨響在半空中響起。

“哼,若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你這個老三也就不用當了!”,說罷氣鼓鼓的將頭轉向一邊。

這也是為什麼,一開始他要閉關,而不是找姜邪報仇的原因,但如果在一條街了,那就不同了,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哪怕不用什麼手段,也總有辦法能噁心到對方的。

說完,屠明一揮手,帶著慕萱、眾妖獸消失在眾人面前,留下了震驚萬分的眾人。

周同點頭說道:“對,因為這個事兒,兄弟們內部還出現了分歧,阮姐力排眾議,還是堅持把股份質押給了葉家”。

“大壯!”血十七尖叫一聲,用力的晃著他的肩頭,一遍遍的呼喊著。

只見由馬飛身一踢,踹在惡零的臉上,將他狠狠地踢倒在地。並一把拽起麻木的茉莉。

可是。。“咚”的一聲,在那對雜物之上,突然砸出一隻手,將面前的雜物打的四處紛飛。。

“砰砰砰”,陸山民一手護頭一手護胸,連續退出三步,雙臂傳來陣陣疼痛感。

“嘭嘭……”的劇烈撞擊聲,一頭頭骷髏在他的暴力攻擊下,化成了碎末。

連續兩撥窺屏黨,一撥生怕她把路走窄了,一撥不知道是幹啥,不過估計和系統提醒的她爹檢視她識海有關。

何兵在前面開車,雖然行動上沒法支援,但精神上鉚足了勁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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