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誰是阿喜
眼前是一座破敗斑駁的城隍廟,一座建在深山老林的城隍廟,也是夠荒唐的。
城隍廟往往建在城鎮之中,臨近集市,或是商鋪雲集的鬧市,亦或是縣衙附近。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廣開廟門,百姓們都會自帶香火貢品,叩拜城隍爺,有的人祈福求平安,有的人則長跪不起找城隍爺告狀。
所以城隍廟附近,小商販眾多,茶水攤、小喫攤、皮影戲、算卦的、賣花的、還有狀師替寫狀紙的,應有盡有,漸漸的就聚集成了廟會。
每年逢三月初一,是城隍爺出巡日,百姓們自發組織遊神社火,官府們也會在城隍廟不定時舉行佈施義舉,城隍爺就是守護地方城池和一方百姓的神明。
在深山老林裡建城隍廟,太過匪夷所思,這大山裡不應該是建山神廟嗎?
所謂事出蹊蹺,必有妖!長玉冷哼,倒想看看這江湖老棍還能玩什麼花樣。
沈半仙走上石階,從地上撿起一塊山石,『哐哐』的砸在破爛的廟門上,砸門聲兩短一長,像是暗號,長玉聽得懂,這是柺子門裡的暗語,表示觀音已到,出來接觀音。
而長玉就是今日的『觀音』。
何為接觀音?這是花柺子開工幹活說的暗語,拐賣女子俗稱『接觀音』,騙走黃口小兒就叫『送童子』。那你要問了,為何沒有拐賣男子的呢?那是因為男子力氣大不好制服,柺子們是壞不是傻,不會鋌而走險,只會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和孩子下手。再說一般劫持男子的都是山匪響馬,一羣惡煞手持兇器在路上攔路打劫,這叫綁票。
沈半仙敲完門,廟裡就有了響動,沈半仙摸著鬍子斜眼瞧向長玉,一臉偽善,奸相盡顯,「小姑娘,你也莫怪老夫,要怪只怪你時運不濟,更怪你輕信於人,今日有此厄運也是你命中應有的劫難!」
長玉冷哼,遇上我,纔是你命中在劫難逃!叫你知道什麼是作惡多端,罪有應得!
廟裡走出來幾位尖嘴猴腮的漢子,幾人眼白泛黃,吊著眼上下打量了一通長玉,將長玉圍了起來,滿臉淫邪。
「還愣著幹什麼!把她帶進去!」沈半仙眼中一冷,厲聲呵斥。
有人點頭哈腰的應了一聲,走上前來擒住長玉,推搡著他進了那破敗的廟門。
廟門破敗,但裡面內有乾坤,走過破敗的前院,從前殿穿過去,就到了後院,後院只有一間正殿,這間正殿門窗俱在,又嚴絲合縫,門口還有人留守,顯然裡面關著什麼人。
守門的嘍嘍粗魯的拽過長玉,將門開了一條縫,把他推了進去,還兇神惡煞的恐嚇道,「老實點!敢跑就打得你皮開肉綻!」
厚重的廟門被用力的合上,還傳來鐵鏈上鎖的動靜,沈半仙的聲音也被隔絕在門外,「去打點酒......這批貨夠數了,咱們明日就走,得趕緊將這批貨出手,免得夜長夢多!」
長玉絲毫不慌,他理了理褶皺的衣衫,環視四周,殿裡有尊石像,身披金甲戰袍,左持風火輪,右舉金鞭,赤面髯須,三目怒視,威武勇猛,嫉惡如仇。
此尊正是『先天首將赤心護道三五火車王天君威靈顯化天尊』,靈官爺是也!
上不上山,先拜王靈官!長玉理了理衣襟,面朝靈官爺俯身叩拜三作揖,滿臉赤誠。
靈官爺神像底座後面傳來幾聲窸窣的聲響,長玉繞到後面,就看見一羣髒兮兮的孩子依偎在一起,最裡面還蜷說著有幾位神情木訥的女子,他們應該都是被拐騙來的,他們匆匆的看了一眼長玉,又蜷著身子躲在牆根下。
那聞夫人說過,聞喜妹就是在集市上找人了個『一門巾』算命,就被花柺子拍暈劫走了,聞喜妹應當就在其中。
「聞娘子可在?」
長玉易成女子的妝容,又變化了聲音,怕那聞喜妹認不出來,他走近了幾步,仔細在人羣裡尋找著聞喜妹。
無人應聲,這些被拐來的『觀音』和『童子』早就被那幫花柺子嚇唬住了,一個個神色木訥,表情呆滯,早沒了反抗之力。
「聞娘子?我是乾坤堂的長玉......聞喜妹......」長玉一個一個的扒拉開這些人,嘴裡喊著聞喜妹的名字。
人羣中有一位穿著翠青色衫裙的女子在聽見『聞喜妹』三個字的時候,呆滯的眼神慢慢有了神採,她蓬頭垢發,乾裂慘白的嘴脣微微顫抖著,嗚咽道,「是我......我在這......」
長玉聽見那聲極其虛弱的回應聲,緩緩鬆了一口氣,他邁開步子,跨到那翠色衣衫的女子身前,將那狀如鵪鶉的聞喜妹扶正了身子。
長玉瞧清了這女子模樣,心中一驚,她不是聞娘子!
翠衣女子小心翼翼的抓著長玉的袖角,怯生生的說道,「這位姑娘,我叫聞喜妹,家住揚州城,是城南聞家,家父聞獻青,兄長聞長垣......」
長玉一驚未平,一驚又再起,這女子報上的正是聞喜妹聞娘子的家門,一字不差!那她是聞喜妹,那在楊柳街開胭脂鋪的聞娘子又是何人?
——
周翡在回春堂忙活著,長玉至今未歸家,她只知道他是跟著韋應棋出去了,其他的一無所知。
說不生氣那是假的,但要是真的生氣又顯得她小家子氣!
唉!煩人!
就在周翡暗生悶氣之時,有衙役找上了門,說是請周翡去趟縣衙,認屍!
認屍?!
周翡聞言,心頭一慌,手中的筆無力脫落,在素白的草紙上,砸出一攤墨跡,認誰的屍?
難道長玉?他......
周翡腦中一片空白,她整個人慌亂不止,手腳也不聽使喚,她不敢置信,顫著聲音問道,「是......何人死了?」
小衙役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說道,「咱們辦案有規矩,不能多說,只能告訴您,是位女子,您也好生準備準備。」
周翡一聽死者是位女子,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但又覺得這口氣松得不妥,是對死者的不敬,嘴裡叨唸著『罪過!罪過!』,就匆匆淨了個手,跟在衙役身後去了縣衙。
縣衙外面圍滿了瞧熱鬧的人,進到大堂裡,就看見地上放著一張擔架,上面躺著一具屍體,屍體上蓋著白布,矇住了屍體的臉,露著一雙丟了鞋子只穿著素色羅襪的腳,是個女子的腳。
前來認屍的人不少,胡老闆哭得悲痛欲絕,被人架著,只能無力的半跪在地上。鄭月嬋也在,她兩眼紅紅,一直拿絲帕擦著淚。
還有錢婆子,此時正和翠屏娘子抱在一起,無聲的掉著淚,她二人看見周翡,張了張口,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聞夫人也來了,她被聞家的人圍在中間,一臉漠然,與哭得傷懷悲痛的眾人格格不入。
師爺引著周翡走上前,說道,「有樵夫在山裡發現了一具自縊而亡的女屍,有人指認是聞家的聞喜妹,但聞夫人不認,所以才請與聞喜妹相熟的街坊鄰居前來認屍。」
師爺的話如數道悶雷劈在耳邊,聞喜妹自縊而亡?!這......這......
周翡難以置信,聞娘子為人熱情,又豁達隨性,她怎麼會自縊呢?
老仵作捏著那蒙屍布,善意的提醒道,「女屍死亡多日,已有腐爛,若是有忌諱,可以迴避!」
「我不怕!我是大夫!」周翡眼中閃著堅毅,不管這屍體是何人的,她都願給予逝者最後的尊嚴。
仵作緩緩掀開屍體上白布,周翡只看了一眼,就不忍的閉上了眼,側過了頭。
是聞喜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