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花巷弄影
春三月,草長鶯飛,桃花豔,杏花嬌。
矮巷裡,不知誰家的花樹探出牆頭,開出一枝紅粉簇擁的春花來,灰白的牆角落了一地殘瓣,沾了周翡一鞋底春泥。
「長玉道長是哪裡人士?從何處而來?」周翡停在一處花樹下,開門見山的問道。
「我記得您是大夫呀?怎麼還幹上官府的差事了?」長玉也不客氣,打那日聽見周翡說他是假道士,這樑子就結下了。
「嚯,脾氣不小啊!合著就在葛老頭跟前扮謙謙君子吶?葛老頭可沒什麼銀錢,他還想找個麼兒給他養老呢,道長的年歲正好,就是不知願不願意給人家當麼兒!」
周翡的火氣也一下躥了起來,她話裡話外暗指長玉心機重,扮乖巧哄騙葛大夫,沒安好心。
「哦?周大夫這是看著葛先生對在下多加照應,心裡不舒坦了?周大夫也想做人家的麼兒嗎?」長玉啟脣回擊,論嘴毒,無人勝得過他。
可他失算了,因為周翡這人專治各種不服。
「叫道長失望了,周某有生身父母,且父母尚在,對周某也是愛子深切,周某不需要找旁人認什麼......」
周翡滿眼譏諷,話還沒說完,就被長玉揮來的拳頭逼得連連後退。
你瞧,你瞧,急眼了吧!讓她戳中了痛處,惱羞成怒了吧!
周翡向後退去,單手化掌,使出雲手,四兩撥千斤的拂開了長玉的鐵拳,長玉一拳落空,變拳成掌,腳下趟著趟泥步,掄圓了胳膊就砸向周翡。
嚯!八卦掌?!這廝來真的?
周翡在喫驚中連連後退,略些狼狽。
「等等!」她急忙出聲,踢起袍角塞進腰中,做了個太極起手式。
「廢話真多!」
長玉冷哼,只將八卦掌的陰招全部使在周翡身上。
八卦掌對上太極拳,哪個更厲害?
太極拳,以柔克剛,招式圓融連綿,擅借力打力,能以四兩撥千斤。八卦掌,步法靈動,掌法變幻莫測,擅長繞身遊走,攻其不備,直殺死穴。
長玉是男子,在力量上有優勢,在他眼裡,周翡也是男子,所以,他不留餘力,掌掌蓄滿了力,招招見殺意。
四掌相碰,長玉霸道的掌力震的周翡掌心發麻,疼得她緊咬後槽牙。
好小子,這一身功夫好生霸道。
周翡雖在力量上沒有優勢,可太極拳從不缺力,沒力就借唄,借不過來就硬借,她身法靈活,又熟知人體的穴位,一招纏龍手繞上長玉打來一掌,抓上長玉的肩關節,作勢就要卸下長玉的胳膊。
長玉反推雲手,耍開了周翡,周翡不退反進,使出手揮琵笆抓在了長玉的手腕間,順勢壓在他的脈搏上。
「卑鄙!」長玉罵道。
矮了長玉一頭的周翡捏著長玉的寸脈,將人狠狠地抵在了牆上,還欺身壓上,她稍稍用力按壓,就看見長玉的臉色愈發黑沉。
「玩不起?是道長先動手的!」周翡譏諷道。
「是周大夫先出言不遜的!」長玉雖受制於人,卻也不甘示弱。
「我可有說錯,你仗著長得白淨秀氣,在葛老頭面前賣乖巧,意欲何為?」周翡行醫多年,什麼樣人沒見過,長玉道長的那點小心思,她一看就知。
「在下行事光明磊落,對葛先生多是敬重,周大夫不要以己度人!」
長玉低著頭看著貼在他身上的周翡,此時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直到,一陣微風拂來,吹落一樹芬英,細膩的花瓣落在了周翡翹起的眼睫上,而那人臉上的肌膚竟比這花瓣還要細膩,他能聞見來自周大夫身上的紫草香氣。
一個大男人怎麼能長出這麼細膩的皮子來?!
忽得,那一日的『紅鸞星動』在腦中炸出火花。長玉瞬間沒了脾氣,風化在遲來的震驚中。
周翡抬著頭見這人蔫了下去,俊秀的臉上爬滿了紅雲,一雙好看的眼眸來回躲閃著,在探他的脈象起伏波動凌亂,氣息洶湧。
什麼鬼?
「你......」周翡覺察到長玉的異樣,趕緊鬆開抓在長玉腕上的手,難以置信的瞧著他。
荒唐!
長玉惱羞成怒,一把推開周翡,不曾想周翡向後倒去的同時順手抓向自己的衣襟,竟將他也拽了過去,須臾之間,兩人一上一下的貼在了對面的矮牆上。
長玉在上,周翡在下。
這次換成周翡臉紅了,她雙頰滾燙,一抬頭就被高她一頭的長玉,盯死在這方寸之中。
嘖!這......這......這......這......實屬荒唐!
「我沒有,我對葛先生只有敬重。」長玉沉聲說道。
「敬重是敬重,但你敢說不是因為葛老頭好說話,才故意親近他?」周翡直言不諱拆穿他。
長玉不可否認的點了點頭。他會相面,這是他拜師入門後的必修課,與人打交道,第一眼就是要判定此人的秉性,在依據此人的脾氣秉性,找準薄弱之處,快速切入,贏得對方的好感與信任。
那日在場的幾位街坊中,唯有葛大夫面相最為和善,應是最好說話的,所以長玉纔敢麻煩葛大夫,誰曾想葛大夫好說話,周大夫卻是個冷麵神。
失算,失算也。
就在周翡還要再說些什麼之時,一連串刻意的咳嗽聲在矮巷外響起。
「咳!咳咳!」
這聲咳嗽既尷尬又心虛。
周翡和長玉循聲望去,只見一身灰色瀾袍的韋應棋站在巷子口,正用腳搓著地上的殘花,一臉不自在,又一臉羞臊。
唉,這可如何是好?
韋應棋一時進退兩難,他看見周大夫和長玉道長先是在巷子裡大打出手,而後兩人又糾纏在一起,你推我拽,拉拉扯扯的,險些要親上,長玉道長擠在衣衫不整的周大夫身上,周大夫的袍角還掛在腰間......
斷袖?龍陽?分桃?這些詞統統湧入韋應棋的腦子裡,他甚至還腦補了一些不可描述的畫面,他倆誰在上誰在下啊?
「韋大人?」
周翡和長玉趕緊拉開彼此的距離,看向韋應棋。
「韋某可是打擾到二位了?」韋應棋意有所指。
周翡:「......」
長玉:「......」
「瞧我,忘了正事,韋某此次前來是為了......嗯......楊洪氏被殺一案。」韋應棋不自在的同時又矮了幾分氣勢,全然沒了那天夜裡的威風。
「呵,韋大人有用的著在下的地方只管開口,能為官府辦事,也是在下的榮幸,問卦斷案,一兩銀子。」長玉理了理身上褶皺的衣衫,說道,還順便把周翡的袍角拽了下來。
韋應棋眼角微微抽搐,呵呵道,「好說,好說,先生神機妙算,為官府分憂解難,咱們廣陵府自然不能虧待先生。」
先生?神機妙算?先前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嗯。」長玉點頭應下。
「那先生請吧!」韋應棋站在巷子口微微側開身,做了個請手勢。
「現在不行。」長玉又開口拒絕。
「為何?」
長玉看了眼周翡沒說話,只在下一刻,巷子隔壁的院子裡傳來葛大夫的喊聲,「東家,後生,回家喫飯啦!」
「來了!」
「來了!」
周翡和長玉急忙應聲,並肩離去,和煦的春風裡飄起陣陣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