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他一笑,蒼生盡誤·水何采采·3,782·2026/3/27

第二十章 (上) 休養了一日之後,尚是清晨,慕辰便已身披黑凜凜的甲冑,端坐於八千將士之高處。 “諸位都是縱橫平原甚至草原的駿馬,你們縱是英武如虎,靈活如猿,終究是一隻精兵,未曾駕馭崇山峻嶺,本王暫不認為你們是一隻神兵!” 慕辰鏗鏘地道。 話音剛落,眾將士蠢蠢欲動,氣氛猶如暴風雨的前夕,高天之上,流雲湧動。 然戚風最擅訓昌明軍紀之兵,終究無一人反駁。 “本王知你們不服。” 慕辰揮臂,手指不遠處的一座狐型山,道:“孤就在那裡等你們,兵分兩路,從山路進發,誰第一個攻上山巔,奪得本王手中蟠龍玉璧者,拜宣威將軍!” 八千精騎喊聲掣天。 那日,烈陽如炙。 銅雀在山巔的亭中不停扇風,慕辰體虛,雖不覺熱,亦是唇乾舌燥。 戚風、陶蓁各領四千精騎,於刀林劍雨中策馬縱身,慕辰在銅雀的扇下一臉澹靜。 這是慕辰第一次見到如此善騎善射的鬼兵。 近了,再近,兵如天將。 一位健碩的勇士排除眾人,揮著半卷紅旗登將上來。 慕辰咽不一枚麝香杜仲氣濃鬱的藥丸,推動輪椅上前,揮起軟劍。 白翎躚鸞,劍飛,似白狐於蒼茫大地間馭率,撲,蟄,咬。 飛狐攀月。那勇士雖大刀晃晃然,卻甩不掉,攻不進。 慕辰雖體弱,論劍術,這勇士不是敵手。 風雷雪踏。 勇士被那白狐似的軟劍直逼咽喉。 “嗷――” 勇士竟發出一聲拔山蓋世的長嗷,幾欲震碎所有人的鼓膜,慕辰將玉璧丟擲。 “即日起,你就是孤的宣威將軍!”慕辰聲如雷動。 那勇士忙拜。 慕辰終究體力不支,手抖起來。銅雀餵了藥,臥床休息了兩日。 陶蓁、銅雀踏上歸程時,慕辰面若春曉之桃花,銅雀嘻嘻笑著趕車,一路夜歸 殷王府,離王府還有一段距離時,就見皇后金碧輝煌的鑾駕正慢慢靠近。 陶蓁肩頭的貓兔子大老遠望點一派奢繁的金鳳金凰,興奮地嗚嗚叫著。 一種微妙的感覺,忽然就襲上慕辰的心頭。 慕辰與太子的生母――當朝皇后梅氏關係並不密切。 母妃被賜死後,父皇也只是命太子好生照料,皇后每次去金蟾宮噓寒問暖,饒是她再體恤慈愛,每每她淚光盈盈,慕辰卻總覺得她生怕他長命百歲。 後來慕辰弱冠之後另自開府,皇后也僅是每年他生日之時送來賀儀。 慕辰望著黑夜裡猶金輝灼目的鳳駕,道:“銅雀,我們走後門。” “是。” “小陶,懂了麼?”慕辰道。 陶蓁眼珠子一轉:“懂了!”說著,飛身攀上牆頭,輕纖如蝶,貓兔子緊緊把住她的肩頭,牢牢蹲在她肩頭。 陶蓁看到那身材高大卻面容慈祥的公公熟門熟路地穿越一道又一道門,邁著輕嫋的步子走到府上的正廳。 “玉梨,你們王妃呢?” 那海公公尖細著嗓門,待錦瑟一身男裝,卻挺著已然十分明顯的小腹走入正廳時,他斜眼盯著那小腹一瞥,半威半請道:“皇后娘娘鳳體欠安,久聞殷王妃醫術妙手回春,特請王妃前去診治。” 錦瑟深呼吸一口,恨恨地寫道:“談不上醫術,初學輒識,我恐延誤了皇后的鳳體醫治最佳醫治時間……” 海公公笑道:“皇后母儀天下,鳳體關乎江山社稷,殷王妃千萬別耽擱了。” 錦瑟撫摸著小腹,一雙澄澈的水眸子先是怒瀾迭起,緊接著,煙雨迷朦,待如煙似霧時,海公公終於忍不住道:“王妃,做人還是懂得變通得好。” 錦瑟終於悽楚一笑,被這海公公扶著出了王府,小陶伏在勾心鬥角的屋簷上,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卻說慕辰從後門入了府,由銅雀推至寢殿時,見桌上擺放著一些藥材,一副字墨跡未乾,上書盡是治療心疾的新藥方,想她是為自己醫治又花了不少心思,心頭一熱,然一路奔波,再無體力,由銅雀服侍著沐浴後就靜臥在床榻上,他悉心等著他美麗的妻,然忘穿了那明珠簾子也等不來這絕代佳人。 慕辰忽就覺得,風塵僕僕幾個日夜,所有的疲敝在一霎間全部侵入他的心臟。 “叫玉梨進來。”慕辰微微喘息著,勉力摸出青花瓷瓶,按一顆藥丸入唇,蒼白的唇乾澀,粘稠的藥丸黏上了,涼,麻。 慕辰清晰記得,自己十九歲那年冬天特別長,數九寒冬,陰風怒號,他一度病的呼吸都困難,凌宛天幾乎每日都來探看,有一日,恰逢湯王的王妃誕下一子,他不去湯王府,聽阿忠說,他卻假乘鑾駕來到殷府…… 慕辰的心逐漸由隱痛轉至絞痛,強撐出一身冷汗。 玉梨被傳進來時,見王爺臥在床榻上,一雙丹鳳眼洞穿一切似的幽深,一張粉紅的臉刷地一白。 “玉梨,王妃呢?”銅雀問。 “回王爺,王妃……被皇后娘娘請去醫病了。”玉梨笑著笑著,鼻尖的汗珠密密麻麻滋生開來,豆大的汗珠順著太陽穴處滑下。 “你去罷。”慕辰緩緩閉目。 此時,陶蓁已悄悄隨著那鑾駕至宮東門。 飛身上宮牆,這是陶蓁第一次見到建章宮。恢宏、浩廣如宇。 洗筆湖淙淙。 二百年的前朝銀杏揮枝舒臂,巨樹好乘涼。 這裡是九五之尊起居的地方,是帷幄天下的統治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起止,陶蓁竟覺得有幾分難以言喻的熟稔之感。 自己是夢中來過這裡麼? 琉璃瓦在宮燈的映照下流彩泛華,高大的宮門,像是巨人的鐵臂。 而那嫋嫋的姿態的佳人,正被挾持往巨人的鐵臂之內。 不好! 陶蓁忙提氣,躲過御林軍,小貓似輕靈地繞過宮人,飛身至寢殿的上方,悄悄掀開一塊金瓦,但見空蕩蕩的殿內,凌宛天正向錦瑟步步逼近。 錦瑟則像一隻遇見野貓的小老鼠,步步後退,退至早已反鎖的門口,仍是閃躲。 “別怕。朕好久沒看見你,想你了。”凌宛天端望著那清麗無匹的容顏,沉醉道。 錦瑟蹣跚跪地,寫道:“父皇饒過我吧。慕辰為維護父皇的聲譽,不惜負重病出徵,求父皇看在慕辰的面上……” “可這孩子不是老六的。”凌宛天冷笑。 錦瑟渾身一瑟。 凌宛天輕笑,緩緩去端錦瑟的下巴:“別怕,抬起頭來,讓朕好好看看。朕今天不會把你怎樣。” 錦瑟將雪白的脖頸側過去。 “看著朕。”凌宛天命令道。 殿頂的陶蓁狠狠地攥著拳頭,骨節已被捏得啪啪作響。 錦瑟依舊不去看那蒼老的容顏,儘管那人炯目依舊熠熠,精力依舊充沛,昔日英俊的面孔已不復當年。 “他的體力好過朕麼?”凌宛天的粗手爬上錦瑟絲滑的面頰,年輕時舞刀弄槍讓他的大手粗糙不已,錦瑟將臉強行挪開,卻又被凌宛天強扳過來。 “莫非,你嫌朕老?”凌宛天的嗓門突然就提高了三度。 陶蓁怒目圓瞪,只將貓兔子從肩膀上拖下來,長劍已出鞘。 天邊,殘月如血。 錦瑟知自己回答什麼都是錯,只得繼續扭頭往著那影影綽綽的宮燈,燈油輕溢,似淚。 凌宛天卻如隱忍已久的山洪,終於按耐不住,爆發出來:“朕念辰兒為國為朕衝鋒陷陣,本想與你好好談談,你既然不想談,就別怪朕了!”說著,便一路噬咬上她的脖頸,將那包成粽子的男裝順著衣襟一把撕開,他魂牽夢縈多日的綿軟雙峰終於暴露與他眼,他一手盈握,另一隻手繼續將這掙扎不已的佳人的衣物一撕到底,剛要掏出自己的鐵棍時,卻見一長劍從天而降。 “住手!你這昏君!她是你兒媳!” 清甜的嗓音怒不可遏。 劍鋒直逼他的喉嚨,身經百戰的凌宛天利索地閃開。凌宛天再躲,知來者不善,於是,高呼一聲,空蕩蕩的大殿回聲四起。 “來人!抓刺客!”凌宛喝道。 龍吟迴盪。 霎時,一排排大內侍衛黑壓壓地破門而入,整個大殿之上,刀劍、長鞭、鐵鎖、長槊,直逼這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 陶蓁冷笑:“你們這幫廢物保這昏君做什麼!他連兒媳都要侮辱!你們以後也沒好下場!” 早已被訓練成劊子手的侍衛們沒聽到似的,齊齊撲將上來。 (下) 殷王府上,一口藥將那面色鐵青的人嗆得一陣猛咳。 “王爺,您沒事吧?” 銅雀右手端藥碗,左手剛要去給慕辰捶背,手上的藥碗卻被慕辰一手打翻。 藥灑在白緞薄衾上,棕紅色迅速滲入,那羊脂玉碗落地,碎成兩半。 銅雀忙去拾碗。 慕辰素日冷冽的聲音,今日卻如噴薄著熊熊烈火的巖漿:“更衣,備車進宮!” 銅雀忙道:“王爺,您現在都坐不穩,倒是怎麼去呢?更何況,現在已入夜,去皇后娘娘的寢宮合適麼?” 是父皇的寢宮! 他在心中怒號。 他鐵青著俊美冷厲的面容,雙手緊捏著那月白色的薄衾,緞料竟被他捏順勢撕裂,蠶絲白絮在風中一片又一片,飛舞。 蒼白的手揮起軟劍,任著飛舞的雪花飄零成密佈的雪陣,簌簌成雪霧,紛飛,再紛飛,落在他的青絲上,落在掩蓋他殘腿的薄衾上,一簇一簇,滿地皆是,成雪。 只不過,雪終究會化,這零碎的蠶絲卻再也無法融化 。 理智卻如海嘯,一浪又一浪攜帶者冰柱子雪花,與烈火、巖漿不斷碰撞。濃煙,濃霧,將他一次又一次掩埋。 他吃力地撐身坐起,粗聲喘息著,血液直衝慍怒的黑髮。 “爺,您怎麼了?別發那麼大的火,氣壞了身子,誰來保護王妃?”銅雀急忙給他撫胸,順氣。 慕辰怒火佔據的丹鳳美目中,烈火煅燒著,焚燒了他的眉,目,他的五腑六髒,他整個人都焚燒於火海,於冰花中顫慄,冰柱倒塌,海嘯遮天。 終於,火勢漸弱,鐵青的面色漸漸恢復成淨瓷。 他的呼吸開始平緩,身子慢慢倚向背後的靠墊。 銅雀心酸道:“王爺,躺下歇歇,銅雀吩咐他們重新熬藥。”說著,剛要轉身,被慕辰一把牽過手來。 “打這裡。”慕辰削長的白手指著自己慘白的左頰。 銅雀撲通一聲跪地:“王爺,銅雀不敢。” 慕辰怒目以示,銅雀只得慢慢起身,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往那白淨的俊臉上抹了一下。 “用力。”慕辰道。 銅雀又撓癢似的伸手抹了一下,所到之處,寒意刺骨。 慕辰反手,兀自在臉上落下火辣辣的四根彤紅的指印。 銅雀望著自己主子狹長的美目,那黑瞳杳深得黯過所有黑夜。影影綽綽的燈火下,他清瘦的身子一動不動,如一座巋然的石佛,涼薄的中衣,條條紋路不像是蠶絲的,竟像是千錘萬鑿打磨的傷痕。 初夏時節,銅雀只覺得整座寢殿都形同冰窖,那病榻是冰砌,宮燈是冰砌,就連那人也是冰做的。 ”銅雀。“那個冰人兒道,聲音幽寂,一如尋常。 “小的在。您吩咐。“銅雀一雙腳幾欲凍僵。 ”你睡罷。”那冰神仙、雪神仙似的人一如尋常般。 “諾。”銅雀應答著,他朦朦朧朧見猜到許多事,又猜不透所有事,他只知道,一切如常,卻一切不如常了。

第二十章

(上)

休養了一日之後,尚是清晨,慕辰便已身披黑凜凜的甲冑,端坐於八千將士之高處。

“諸位都是縱橫平原甚至草原的駿馬,你們縱是英武如虎,靈活如猿,終究是一隻精兵,未曾駕馭崇山峻嶺,本王暫不認為你們是一隻神兵!”

慕辰鏗鏘地道。

話音剛落,眾將士蠢蠢欲動,氣氛猶如暴風雨的前夕,高天之上,流雲湧動。

然戚風最擅訓昌明軍紀之兵,終究無一人反駁。

“本王知你們不服。”

慕辰揮臂,手指不遠處的一座狐型山,道:“孤就在那裡等你們,兵分兩路,從山路進發,誰第一個攻上山巔,奪得本王手中蟠龍玉璧者,拜宣威將軍!”

八千精騎喊聲掣天。

那日,烈陽如炙。

銅雀在山巔的亭中不停扇風,慕辰體虛,雖不覺熱,亦是唇乾舌燥。

戚風、陶蓁各領四千精騎,於刀林劍雨中策馬縱身,慕辰在銅雀的扇下一臉澹靜。

這是慕辰第一次見到如此善騎善射的鬼兵。

近了,再近,兵如天將。

一位健碩的勇士排除眾人,揮著半卷紅旗登將上來。

慕辰咽不一枚麝香杜仲氣濃鬱的藥丸,推動輪椅上前,揮起軟劍。

白翎躚鸞,劍飛,似白狐於蒼茫大地間馭率,撲,蟄,咬。

飛狐攀月。那勇士雖大刀晃晃然,卻甩不掉,攻不進。

慕辰雖體弱,論劍術,這勇士不是敵手。

風雷雪踏。

勇士被那白狐似的軟劍直逼咽喉。

“嗷――”

勇士竟發出一聲拔山蓋世的長嗷,幾欲震碎所有人的鼓膜,慕辰將玉璧丟擲。

“即日起,你就是孤的宣威將軍!”慕辰聲如雷動。

那勇士忙拜。

慕辰終究體力不支,手抖起來。銅雀餵了藥,臥床休息了兩日。

陶蓁、銅雀踏上歸程時,慕辰面若春曉之桃花,銅雀嘻嘻笑著趕車,一路夜歸

殷王府,離王府還有一段距離時,就見皇后金碧輝煌的鑾駕正慢慢靠近。

陶蓁肩頭的貓兔子大老遠望點一派奢繁的金鳳金凰,興奮地嗚嗚叫著。

一種微妙的感覺,忽然就襲上慕辰的心頭。

慕辰與太子的生母――當朝皇后梅氏關係並不密切。

母妃被賜死後,父皇也只是命太子好生照料,皇后每次去金蟾宮噓寒問暖,饒是她再體恤慈愛,每每她淚光盈盈,慕辰卻總覺得她生怕他長命百歲。

後來慕辰弱冠之後另自開府,皇后也僅是每年他生日之時送來賀儀。

慕辰望著黑夜裡猶金輝灼目的鳳駕,道:“銅雀,我們走後門。”

“是。”

“小陶,懂了麼?”慕辰道。

陶蓁眼珠子一轉:“懂了!”說著,飛身攀上牆頭,輕纖如蝶,貓兔子緊緊把住她的肩頭,牢牢蹲在她肩頭。

陶蓁看到那身材高大卻面容慈祥的公公熟門熟路地穿越一道又一道門,邁著輕嫋的步子走到府上的正廳。

“玉梨,你們王妃呢?”

那海公公尖細著嗓門,待錦瑟一身男裝,卻挺著已然十分明顯的小腹走入正廳時,他斜眼盯著那小腹一瞥,半威半請道:“皇后娘娘鳳體欠安,久聞殷王妃醫術妙手回春,特請王妃前去診治。”

錦瑟深呼吸一口,恨恨地寫道:“談不上醫術,初學輒識,我恐延誤了皇后的鳳體醫治最佳醫治時間……”

海公公笑道:“皇后母儀天下,鳳體關乎江山社稷,殷王妃千萬別耽擱了。”

錦瑟撫摸著小腹,一雙澄澈的水眸子先是怒瀾迭起,緊接著,煙雨迷朦,待如煙似霧時,海公公終於忍不住道:“王妃,做人還是懂得變通得好。”

錦瑟終於悽楚一笑,被這海公公扶著出了王府,小陶伏在勾心鬥角的屋簷上,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卻說慕辰從後門入了府,由銅雀推至寢殿時,見桌上擺放著一些藥材,一副字墨跡未乾,上書盡是治療心疾的新藥方,想她是為自己醫治又花了不少心思,心頭一熱,然一路奔波,再無體力,由銅雀服侍著沐浴後就靜臥在床榻上,他悉心等著他美麗的妻,然忘穿了那明珠簾子也等不來這絕代佳人。

慕辰忽就覺得,風塵僕僕幾個日夜,所有的疲敝在一霎間全部侵入他的心臟。

“叫玉梨進來。”慕辰微微喘息著,勉力摸出青花瓷瓶,按一顆藥丸入唇,蒼白的唇乾澀,粘稠的藥丸黏上了,涼,麻。

慕辰清晰記得,自己十九歲那年冬天特別長,數九寒冬,陰風怒號,他一度病的呼吸都困難,凌宛天幾乎每日都來探看,有一日,恰逢湯王的王妃誕下一子,他不去湯王府,聽阿忠說,他卻假乘鑾駕來到殷府……

慕辰的心逐漸由隱痛轉至絞痛,強撐出一身冷汗。

玉梨被傳進來時,見王爺臥在床榻上,一雙丹鳳眼洞穿一切似的幽深,一張粉紅的臉刷地一白。

“玉梨,王妃呢?”銅雀問。

“回王爺,王妃……被皇后娘娘請去醫病了。”玉梨笑著笑著,鼻尖的汗珠密密麻麻滋生開來,豆大的汗珠順著太陽穴處滑下。

“你去罷。”慕辰緩緩閉目。

此時,陶蓁已悄悄隨著那鑾駕至宮東門。

飛身上宮牆,這是陶蓁第一次見到建章宮。恢宏、浩廣如宇。

洗筆湖淙淙。

二百年的前朝銀杏揮枝舒臂,巨樹好乘涼。

這裡是九五之尊起居的地方,是帷幄天下的統治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起止,陶蓁竟覺得有幾分難以言喻的熟稔之感。

自己是夢中來過這裡麼?

琉璃瓦在宮燈的映照下流彩泛華,高大的宮門,像是巨人的鐵臂。

而那嫋嫋的姿態的佳人,正被挾持往巨人的鐵臂之內。

不好!

陶蓁忙提氣,躲過御林軍,小貓似輕靈地繞過宮人,飛身至寢殿的上方,悄悄掀開一塊金瓦,但見空蕩蕩的殿內,凌宛天正向錦瑟步步逼近。

錦瑟則像一隻遇見野貓的小老鼠,步步後退,退至早已反鎖的門口,仍是閃躲。

“別怕。朕好久沒看見你,想你了。”凌宛天端望著那清麗無匹的容顏,沉醉道。

錦瑟蹣跚跪地,寫道:“父皇饒過我吧。慕辰為維護父皇的聲譽,不惜負重病出徵,求父皇看在慕辰的面上……”

“可這孩子不是老六的。”凌宛天冷笑。

錦瑟渾身一瑟。

凌宛天輕笑,緩緩去端錦瑟的下巴:“別怕,抬起頭來,讓朕好好看看。朕今天不會把你怎樣。”

錦瑟將雪白的脖頸側過去。

“看著朕。”凌宛天命令道。

殿頂的陶蓁狠狠地攥著拳頭,骨節已被捏得啪啪作響。

錦瑟依舊不去看那蒼老的容顏,儘管那人炯目依舊熠熠,精力依舊充沛,昔日英俊的面孔已不復當年。

“他的體力好過朕麼?”凌宛天的粗手爬上錦瑟絲滑的面頰,年輕時舞刀弄槍讓他的大手粗糙不已,錦瑟將臉強行挪開,卻又被凌宛天強扳過來。

“莫非,你嫌朕老?”凌宛天的嗓門突然就提高了三度。

陶蓁怒目圓瞪,只將貓兔子從肩膀上拖下來,長劍已出鞘。

天邊,殘月如血。

錦瑟知自己回答什麼都是錯,只得繼續扭頭往著那影影綽綽的宮燈,燈油輕溢,似淚。

凌宛天卻如隱忍已久的山洪,終於按耐不住,爆發出來:“朕念辰兒為國為朕衝鋒陷陣,本想與你好好談談,你既然不想談,就別怪朕了!”說著,便一路噬咬上她的脖頸,將那包成粽子的男裝順著衣襟一把撕開,他魂牽夢縈多日的綿軟雙峰終於暴露與他眼,他一手盈握,另一隻手繼續將這掙扎不已的佳人的衣物一撕到底,剛要掏出自己的鐵棍時,卻見一長劍從天而降。

“住手!你這昏君!她是你兒媳!”

清甜的嗓音怒不可遏。

劍鋒直逼他的喉嚨,身經百戰的凌宛天利索地閃開。凌宛天再躲,知來者不善,於是,高呼一聲,空蕩蕩的大殿回聲四起。

“來人!抓刺客!”凌宛喝道。

龍吟迴盪。

霎時,一排排大內侍衛黑壓壓地破門而入,整個大殿之上,刀劍、長鞭、鐵鎖、長槊,直逼這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

陶蓁冷笑:“你們這幫廢物保這昏君做什麼!他連兒媳都要侮辱!你們以後也沒好下場!”

早已被訓練成劊子手的侍衛們沒聽到似的,齊齊撲將上來。

(下)

殷王府上,一口藥將那面色鐵青的人嗆得一陣猛咳。

“王爺,您沒事吧?”

銅雀右手端藥碗,左手剛要去給慕辰捶背,手上的藥碗卻被慕辰一手打翻。

藥灑在白緞薄衾上,棕紅色迅速滲入,那羊脂玉碗落地,碎成兩半。

銅雀忙去拾碗。

慕辰素日冷冽的聲音,今日卻如噴薄著熊熊烈火的巖漿:“更衣,備車進宮!”

銅雀忙道:“王爺,您現在都坐不穩,倒是怎麼去呢?更何況,現在已入夜,去皇后娘娘的寢宮合適麼?”

是父皇的寢宮!

他在心中怒號。

他鐵青著俊美冷厲的面容,雙手緊捏著那月白色的薄衾,緞料竟被他捏順勢撕裂,蠶絲白絮在風中一片又一片,飛舞。

蒼白的手揮起軟劍,任著飛舞的雪花飄零成密佈的雪陣,簌簌成雪霧,紛飛,再紛飛,落在他的青絲上,落在掩蓋他殘腿的薄衾上,一簇一簇,滿地皆是,成雪。

只不過,雪終究會化,這零碎的蠶絲卻再也無法融化 。

理智卻如海嘯,一浪又一浪攜帶者冰柱子雪花,與烈火、巖漿不斷碰撞。濃煙,濃霧,將他一次又一次掩埋。

他吃力地撐身坐起,粗聲喘息著,血液直衝慍怒的黑髮。

“爺,您怎麼了?別發那麼大的火,氣壞了身子,誰來保護王妃?”銅雀急忙給他撫胸,順氣。

慕辰怒火佔據的丹鳳美目中,烈火煅燒著,焚燒了他的眉,目,他的五腑六髒,他整個人都焚燒於火海,於冰花中顫慄,冰柱倒塌,海嘯遮天。

終於,火勢漸弱,鐵青的面色漸漸恢復成淨瓷。

他的呼吸開始平緩,身子慢慢倚向背後的靠墊。

銅雀心酸道:“王爺,躺下歇歇,銅雀吩咐他們重新熬藥。”說著,剛要轉身,被慕辰一把牽過手來。

“打這裡。”慕辰削長的白手指著自己慘白的左頰。

銅雀撲通一聲跪地:“王爺,銅雀不敢。”

慕辰怒目以示,銅雀只得慢慢起身,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往那白淨的俊臉上抹了一下。

“用力。”慕辰道。

銅雀又撓癢似的伸手抹了一下,所到之處,寒意刺骨。

慕辰反手,兀自在臉上落下火辣辣的四根彤紅的指印。

銅雀望著自己主子狹長的美目,那黑瞳杳深得黯過所有黑夜。影影綽綽的燈火下,他清瘦的身子一動不動,如一座巋然的石佛,涼薄的中衣,條條紋路不像是蠶絲的,竟像是千錘萬鑿打磨的傷痕。

初夏時節,銅雀只覺得整座寢殿都形同冰窖,那病榻是冰砌,宮燈是冰砌,就連那人也是冰做的。

”銅雀。“那個冰人兒道,聲音幽寂,一如尋常。

“小的在。您吩咐。“銅雀一雙腳幾欲凍僵。

”你睡罷。”那冰神仙、雪神仙似的人一如尋常般。

“諾。”銅雀應答著,他朦朦朧朧見猜到許多事,又猜不透所有事,他只知道,一切如常,卻一切不如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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