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陶蓁不語,繼續下針。
慕辰覺得她每一針都紮在他心裡,癢,麻,熱,涼,燙。
帳內的油燈滴滴燃燒著,像是把他也燒化了。
過了良久,陶蓁黯然道:“有什麼可想的。”
慕辰一字一頓道:“本王會尊重你的選擇。”
陶蓁持針的手停滯在空中,半晌不語。
一大早,晨露未消時,烏米爾便帶了兩個侍女來到昭曜營外。
“本世子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求親的!”聲音響亮,震徹四野,似乎天空的白雲也被震得流走更快了些。
慕辰早已與眾將軍在帳中候著,烏米爾得召雄赳赳地入帳,步履堅實,綠瞳明亮,不慌不忙地讓侍女呈上一個大盒子,雙手捧著道:“我是來求親的!按理說,我應該派使者來,可我有誠意娶這樣的女子!我請各位將軍接受我法撤爾上最美味的犛牛後腿肉幹,我們大敗,已經沒有什麼名貴禮物可以獻上,但是為了和親,父汗已派人去皇宮送上了七千匹肥羊,五千匹駿馬,夜明珠兩顆,各色寶石,月亮石二十顆!”
烏米爾環視一週,沒有看到陶蓁,微微一失落,衝臉色漲紅的阿信微笑,然後,直視著慕辰道:“王爺您是我未來妻子的上峰,若您能恩准和親,日後倘若我們再次交鋒,我退避三舍!”
“本來就打不過,再退就退回法撤爾草原了。”阿忠笑道。
阿信氣得緊攥著手中長劍,手臂青筋凸起。
“賜座。”慕辰端茶輕啜一口,淡然道。
陶蓁板著臉一言不發,低頭死盯著自己的手指。
慕辰道:“本帥的良將豈是想要就能得的?”
烏米爾眉毛一動,道:“王爺的意思是?”
慕辰扭頭望一眼陶蓁:“你娶陶將軍不外乎三樣,其一,以和親詐降;其二,削昭曜良將,其三,探我凌慕辰底細。本帥為何要答應?”
烏米爾不慌不忙地笑道:“這只是後三樣。前兩樣是:一,用婚姻換和平。你們中原人為了保護皇位,連公主都嫁沒見過的男人,我和陶蓁兩情相悅,我的要求不過分。二嘛,陶將軍又白又美又聰明,我好久沒嘗過那麼好的女人了,哈哈哈!我喜歡她的長相,更喜歡她的身體!”
“放肆!”張逢道:“我昭曜的將軍豈能由你這般侮辱!”
烏米爾滿臉疑惑:“你們太子娶了宰相的女兒,二王娶了原先的大將軍的女兒,可惜將軍老死了;你們湯王娶了山東士族首領的女兒,這三個女人據我所知,都不是什麼大美人,他們的結合都是純粹的政治交易!至少我很喜歡陶將軍!”
慕辰道:“既然如此,你可為陶將軍弈一局?”
烏米爾點頭:“好啊!我在江南時候還真學過下棋!”
慕辰從長桌上飛起一隻棋盤,烏米爾接住了,方才發現,這竟是一盤機關死棋。
你走,棋盤亦走。每一步,像是將你的下一步都研究得透徹。
烏米爾皺著眉,越走棋越被動,一敗塗地。
“輸了!”烏米爾綠瞳閃爍著委屈:“可我是來求親的!我其實也可以娶別的部落的女人當世子妃,但我就是想娶陶蓁,像下棋似的下敗給她了!”
慕辰略一思忖,道:“陶將軍尤愛長琴,你可精通音律?”
烏米爾道:“還不錯!我唱給你們聽我新創作的吧!”說著,烏米爾站起身,手舞足蹈地唱道:“在那法撤爾草原上有位美麗的妃子,她的皮膚像雪,她的眼睛好像太陽一樣明亮。她沒有高聳的胸脯,她的一對嬌小的□像美麗的鳥兒,她的□……”
“住口!”阿信怒道。
慕辰雙拳緊握,軟劍已在袖間悸動,如憤怒之狐,搖頭,擺尾,面色卻依舊澹然。
“你給我閉嘴!”
清甜的聲音微帶黯啞,卻見陶蓁架著一隻長槊蹦跳進帳。
“世子妃?”烏米爾興奮地跑上前,就要去擁抱陶蓁,一隻白狐般的軟劍飛嘯而來,將兩人生生隔開,陶蓁單腿扶著槊杆,決然道:“烏米爾,你是法撤爾草原上的世子,敗有敗的風度!你怎麼能像小丑一樣胡鬧!我答應嫁給你了!你快回去把!”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投向陶蓁。
烏米爾先是一詫,綠寶石似的瞳子熠熠閃耀。
慕辰不動聲色地輕啜著手中的熱茶,唇色越發白如他雪色的皮膚。
阿信將手中的牛肉乾捏成粉末,粉灰。
陶蓁的雙眸不知如何就與慕辰相撞了,對望,似是已隔萬重山。
烏米爾率的二十萬大軍已剩下不足十萬,將此次所侵佔的土地悉數歸還之後,退回法撤爾,慕辰亦得到凌宛天的詔書命搬師歸京。
大軍小憩了幾日之後,即將搬師回京時,太子所運送的糧草方才趕來。
慕辰也不惱,阿忠卻趁無人時候道:“咱們要不要燒掉糧草,嫁禍給太子?”
慕辰思忖了一陣,道:“不必了。”
阿忠問:“為什麼?你別告訴我,這次咱們立了那麼大的功,回到朝中太子回放過我們!”
慕辰卻道:“正是如此,我們等要讓將士們吃飽。”
阿忠思忖了片刻之後,心領神會。
阿忠終究忍不住問道:“喂,癱子,你真的捨得小陶嫁到草原上?”
慕辰一言不發,低頭望著自己硬邦邦的義足。
自上次陶蓁親口答應嫁入草原之後,她一直躲著慕辰和阿信。
慕辰贈她一輛小馬車,並分與她一名侍女,陶蓁拒絕了侍女,歸京的途中,便與貓兔子乘了小馬車而行。
至京城城外三十里時,擂鼓陣陣,“凌”字大旗迎風飄揚,凌宛天身披金盔甲,威風凜凜,君威臨天下。
除了湯王慕珣受傷在家,太子與授了官職的成年皇子們亦在列,太子的黃得耀眼的金絲線靴格外刺眼。
凌宛天親率文武大臣來迎,一直將慕辰迎至迎到高百尺的太極殿。
御林軍兩面而立,所有長槊都掛了紅帶。
凌宛天雖已過知天命之年,卻聲如洪鐘,一身天子朝服金粼粼,大臂一揮,文武百官皆拜:“這是我所有保衛大昭曜將士們的鮮血,你們的血不會白流,你們做建立的功業將彪炳千秋!”
“吾皇萬歲,萬萬歲!”文武大臣跪地山呼。
雲霄之上,似有回聲縈繞。
慕辰亦命人扶下輪椅,跪拜於凌宛天膝下。
“北征大將軍、殷王凌慕辰,兩度率兵擊退莫崖鐵騎,戰功赫赫,重振我昭曜軍威,悍我昭曜神聖疆域,特授兵部尚書一職,封戶再贈三百,梁忠屢立戰功,授兵部侍郎,梁信授兵部中郎將,張逢授兵部秘書郎……”
時已入秋,這一日,天高雲淡,清風陣陣,然太子卻冷汗霖霖。
眼看著父皇親手推著慕辰的輪椅進入書房,太子慕瑄眼前一黑,險些跌倒在大殿之上,被舅舅周雄彥攙了胳膊。
凌宛天親手將愛子推入書房之後,打量著慕辰秀雅冷冽的臉,笑道:“老六,以你的功勞,我若封你為右僕射,與各位宰相們參與治國大事,如何?”
慕辰略一思忖,躬身道:“兒臣只懂治兵,不懂治國,且疾病纏身,求父皇體恤兒臣。”
凌宛天心中的大石落地,便哈哈一笑:“好把,那驍義可汗世子求親一事,你怎麼看?”
慕辰道:“和親雖好,陶將軍卻是昭曜的猛將,兒臣十分不捨。”
凌宛天拍拍慕辰的肩膀:“你現在手上還缺猛將不成?朕覺得,如果嫁出真的公主郡主,以後要是和莫崖打起來不太方便,這樣咱們就不怕什麼了。這樣把,朕認陶蓁為女兒,封她安貞公主,擇日讓她嫁過去把!”
慕辰問:“世子本應娶郡主,為何不讓太子或二哥認她做義女?”
凌宛天一聽太子,鬍子一振,卻立刻笑道:“嫁公主才顯我大昭曜天恩浩蕩!”
“是。”慕辰面無表情道。
慕辰急匆匆趕回王府,錦瑟挺著大肚子扶著丫鬟前來迎接,慕辰冷著臉指著自己的腿道:“坐下。”
錦瑟便蹣跚地坐在慕辰的腿上,慕辰一邊旋轉著輪椅,兩人在落葉繽紛的桂花樹下轉圈,慕辰在繽紛白花瓣下懷抱多日未見的妻子,竟勾起唇角,款款一笑。
男子白衣翻飛,綽約如雲霄之上的天神,女子眉目如畫,眾人皆被這畫一樣的美景看痴了。
這是陶蓁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慕辰的笑容。
沙沙花絮的落在慕辰白袍的肩頭,滑下去,溼成泥,碾成塵。
阿忠發呆了一陣,默默帶著兩壇酒獨坐涼亭,抱起一罈陳年女兒紅,一口飲下半壇,不知其味,再飲,酒罈被飛來的軟劍擊碎,卻見慕辰端坐在涼亭的臺階下,便將他連人帶椅抱上涼亭。
“癱子,什麼事?”阿忠問。
慕辰從懷中摸出一張建築圖,雙手遞給他,
“這是什麼?”阿忠打量著圖中大門處的梁府二字,以為自己眼花,心裡卻已有溫泉汩汩湧遍全身。
“你和阿信的新宅。”慕辰淡然道。
“我不去!”阿忠站起身道:“你剛立了那麼大的功,現在有多少皇子想和你過不去?他們肯定馬上就要動手來拆你的左膀右臂了!別忘了,我還有一個職位,是你殷王府的侍衛統領!”
慕辰丹鳳目冷冽如冰:“所以你必須先自保!”
兩人正說著,卻見玉梨匆匆跑來:“拜見王爺,劉公公來了!他一臉嚴肅的說皇上召您速去御書房,帶上忠將軍!”
兩人相視一望。
“不是剛回來麼?”阿忠問。
卻見劉公公匆匆趕來:“殿下,大事不好了!您快隨老奴進宮吧!”
慕辰泰然道:“什麼事?”
劉公公素知皇上最愛六子,便悄聲道:“湯王殿下被刺殺一事,抓到的兇手招供說,是……”
“是什麼?”
慕辰雖面色淡然如秋水。
“說,是阿忠將軍派人指使的!”劉公公小聲道:“別說是咱家說的!”
阿忠本是麥色的皮膚瞬間鐵青。他知道,慕辰這次怕是大禍將至。
作者有話要說:咱們是攢著一起狠虐慕辰呢,還是一直小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