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錦瑟睜開沉沉的雙目時,發現自己睡在一場陌生又熟悉的床上。
圓形的檀香木大床,一圈紫色的珠簾傾瀉而下。
是她小時候見過的那張麼?
她吃力地爬起來,低頭時候卻發現身上的中衣輕透如蜻蜓之翼,急忙裹緊了被子。
處處薰香繚繞,燻得她連打兩個噴嚏,眼前黑壓壓的。
錦瑟扶著額頭,開始打量四周:處處繡凰,檀香木,珍稀花雕,鏤刻漢白玉,不似殷王府的典雅簡約,不似帝宮的金碧輝煌,旖旎清冽竟如她小時候常來的楊妃的宮殿。
她徹底地清醒了。
一個宮裝丫鬟端著漆盤恭敬地走來,跪在她床邊道:“奴婢名梅悅,前來伺候賢妃起床。”
賢妃!
錦瑟的心東東狂跳著,涼颼颼地跌至谷底,她周身的冷汗溼透那一身中衣,黏黏的。
“這是什麼地方?”她哆哆嗦嗦地寫道。
梅悅笑得銀牙燦爛:“回賢妃,這是賢妃的倚梅宮啊。”
錦瑟苦笑一聲,擔心多日的事終於成了現實。
她瞥見漢白玉的露臺,她小時候曾和慕辰一起賞過花月,她看到那些瓶瓶罐罐,似乎,還是十年前,慕辰用過的。
“賢妃!”
錦瑟聽到一聲威儀八面的喚念。
伴著堅實的腳步聲,她終於看到了那個將她尊嚴一次次踐踏的男人。
“賢妃你醒了?御醫說你體內的毒已全部清除……”那男人雙目漾笑,親手端了一碗燕窩粥走至到床前。
錦瑟抱著被子,雙膝跪倒在床上,一字字寫道:“慕辰還在生病,兒媳求父皇放我回去!”
凌宛天笑容便僵在臉上:“你是朕的賢妃!這是你的倚梅宮,你要回哪裡!”
錦瑟開始不停地磕頭,邊磕邊寫:“求父皇饒恕兒臣,求父皇體恤慕辰……”
凌宛天滄桑的臉氣得白髮,鬍鬚一抖一抖:“朕已告知老六,錦瑟已死,而且取消了安貞公主的封號,給他倆賜了婚,你就死心吧!”
錦瑟一聽,珠淚滾滾落下,她和著淚寫道:“求父皇允許我回去看他!”
凌宛天大怒,甩手一擲,一碗燕窩粥灑落在地上。
殷王府上,阿忠阿信陶蓁皆圍在慕辰的塌邊上,一言不發。
御醫說他已無大礙,可他的呼吸有時那麼孱弱,陶蓁有時探身到他唇邊,耳間方才感覺得到一絲微微的熱度。
陶蓁絲毫未有再靠近之意。
聖旨剝奪了她的安貞公主封號,欽賜了她與那昏迷中的人成婚。她跪地接旨時,遲遲沒有站起身來,膝蓋下冰涼。
許久以來,她已太久沒有過任何期許,想起在她懷中嚥氣的男子,她更沒有一絲欣喜。
慕辰梨花色的雙唇緊抿,似是在忍痛。
滿額的細汗如雨,她輕輕擦拭著。
阿忠道:“擦什麼擦,要不是看他這樣,我恨不得踹他兩腳!”
阿忠戳戳阿忠的肩膀。
“嗚嗚嗚!”
貓兔子探頭探腦地從陶蓁的腳下蹦出來,眨巴眨巴大眼睛,順著床榻爬到昏迷的那人肩頭,用毛茸茸的爪子撓著他蒼白的脖頸。
“煢煢,下來!”陶蓁說著,便要將小傢伙抱走,煢煢卻一爪捅入慕辰的鼻孔,慕辰便呼吸不暢,開始粗喘。
陶蓁將貓兔子抱至腳邊時,慕辰已緩緩睜開眼睛,上氣不接下氣道:“銅雀,更衣。”
阿忠一把揪著他的領子拎起來道:“你準備去哪兒?”
慕辰寒著臉,虛弱地道:“皇宮。”
阿忠怒道:“你打算爬了去還是滾了去!沒有人會送你去!”
陶蓁打量著慕辰寒意充斥的雙目,忙去攔他的手臂:“你就別刺激他了,讓他好好躺著。”
慕辰道:“錦瑟還在宮中。”
阿忠氣得揮手便要去扇他,被阿信牢牢地鉗住了手。
“我還沒找過你算賬,你倒自己說起來了!她怎麼會知道酒裡有毒!就算你告訴她酒裡有毒,那就告訴她你會換掉咱們自己的毒酒啊笨蛋!”阿忠罵道。
“她不知情!”慕辰撐著虛弱的身子,想坐起來,被陶蓁按著肩膀躺下去,他的肩胛骨瘦削如刀背,咯得她手上又涼又疼。
“我倒是要找你算賬,若不是雲晞,她又怎麼會知道這事!”慕辰怒道。
阿忠一愣。
本來,這事已計劃到天衣無縫:換毒酒瓶,慕辰飲毒,太子獲罪。誰知,錦瑟竟衝入大殿,將所有的計劃攪亂。
阿忠通身燃燒的烈火迅速熄滅,渾身霎時結冰。
雲晞公主年方十五,論自保能力,且不提玉雪聰明的陶蓁,她甚至都不及錦瑟。
阿忠想起頭一晚,雲晞公主幾乎一夜未眠,第二天面色蠟黃,胭脂水粉都遮不住她的驚惶。
阿忠頹然坐在鼓墩上。
“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錦瑟喝的毒酒太多,已毒發身亡!”阿忠雙目佈滿血絲。
“你胡說!我們不是有解藥麼!”
慕辰只覺得心臟好似被螺旋擰了千萬次,又像是被刀絞了無數塊,疼,疼得他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已喪失,呼吸也停止,喉嚨裡,卻無比的腥甜。
意識漸漸模糊,慕辰覺得自己的身越來越輕,慢慢入了夢。
“王爺!”
陶蓁驚叫著,慕辰唇角溢位的鮮血滴滴滲入她的肩頭。
“夠了!阿忠你想害死他嗎!”陶蓁怒道。
“大哥,你為什麼要刺激王爺!”阿信質問道。
阿忠冷笑:“你以為錦瑟真的死了嗎!我是想讓他死心!難不成你想看他衝進皇宮以卵擊石嗎!現在不是時候!”
阿信所有所思:“可我真怕王爺有個三長兩短的。”
阿忠苦笑:“他的命是留著做大事的,死不了!”
慕辰卻未能如他們所願。
一日後,阿忠阿信等人點了將,南征去了。老頭兒被銅雀
老頭兒幫著慕辰按摩時,貓兔子也揮動著毛茸茸的肥爪子,揉著慕辰的手腕。
慕辰的身體依舊衰弱下去。
“再換一副藥!”老頭兒揮毫,一副藥方開出,銅雀忙得腳不著地。
陶蓁一直在床邊守著慕辰,他的心跳越來越弱,就是趴在他胸口,亦感覺不到。
貓兔子趴在床頭,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望著死人一般的慕辰,吧嗒吧嗒落下淚來。
慕辰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瞳孔都散了。
老頭兒不停地按壓著他的胸口,炯目通紅。
情急之下,老頭兒將自己深不可測的內力陣陣輸入慕辰的體內,片刻之後,老頭兒紅潤的臉乾枯成橘皮。
陶蓁忙要阻止:“老人家,快鬆手!我來!”
老頭兒怒道:“你個小丫頭有多少內力,閃開!”
陶蓁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前閃過烏米爾斷氣時的蒼白顏容,此刻,慕辰的臉色比他還白。
老頭兒鬆開雙臂時,已然老態龍鍾,挺直的搖桿也彎了下去。
銅雀開始哭:“師爺,王爺真的沒得救了嗎?”
貓兔子跳到陶蓁的懷中,使勁地蹭著陶蓁的臉。
老頭兒望著陶蓁懷中的貓兔子,疲憊地咳了一聲,道:“還有一個辦法。”
銅雀含著淚笑道:“也就是說,還有救了!”
老頭兒走到陶蓁身邊,伸手,貓兔子跳到他的懷中,舔著他的手指,黑溜溜的大眼睛無辜,澄澈,像初生嬰兒一般惹人憐愛。
陶蓁似乎意識到什麼,一把將貓兔子奪回來,摟在懷中,吻著它毛茸茸的臉,一股涼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貓兔子疑惑地任陶蓁吻著,肥肥的腿蹬在她的手臂上。
“你是要貓兔子還是要慕辰!”老頭兒質問道。他的聲音不再清脆如鍾,沙啞、虛弱一如平常老人。
陶蓁緊緊摟著貓兔子,眼淚簌簌落下:“我都要!”
“只有這千年奇物能救慕辰了!”老頭兒道。
陶蓁脫力地跪倒在地,眼前閃過一幕幕一人一畜其樂融融的場景。
貓兔子煢煢是師父與她上山採藥時偶遇的。小傢伙那時候只有一巴掌那麼大,被陶蓁餵了新摘的人參,就再也不離去,小貓似的跟在陶蓁身後,從山上跟到山下,陶蓁又從師父的藥筐中摸出一顆大香菇給它,它咬著吃了之後,就跳到陶蓁的肩膀上,一屁股坐下去,咧開嘴笑,陶蓁就再也忍不住對師父說:“我想養它!”
“不行,它的主食是人參靈芝,還有各種名貴鮮花,你每天要花多少時間給它弄吃的!”師父搖頭道。
“可是,它喜歡我啊。您不是嫌我的輕功不好麼,正好我每日上山採人參,就練好了!滄溟山不是不缺人參麼?”十二歲時的陶蓁摟著那牙齒還未生齊的小東西,心疼地道。
從此,陶蓁每天上山,挖人參,採靈芝,採靈氣十足的菌菇,廣袤的滄溟山竟被她三年走翻了個遍。她的輕功也成了看家本事。
後來,為給祖母治病,她帶著貓兔子回到中原,貓兔子跟著她四處流浪。也曾在殷王府饕餮,喂得它胖成小肥豬,也曾在入草原時苦無吃的,吃它難以下嚥的糧食,靠王爺分與他藥材,它始終跟著她。
與韃子的一戰,它曾拼了性命去咬韃子的腦袋,救了一幫人。她失去烏米爾的時候,它天天又蹭又跳地討好她,舔去她眼中落下的淚珠,嗷嗷啊嗚嗚地哄她,勸慰她,它不說人語,她卻懂得它說的每一句話。
它將一團肉球似的,在她的懷中,皮毛熱乎乎的,它不是人,沒有強健的臂膀,沒有發達的智商,慕辰拒絕喝水,嘴唇乾裂的時候,讓它送桃子,它樂呵呵地吃掉回來覆命,現如今,它連大難臨頭都不知道,還用黑溜溜的眼睛平靜而無辜地望著她。
老頭兒走到她面前,伸手:“把煢煢給我。”
陶蓁緊緊地摟著貓兔子。
“給我!不然他最多還能活十二個時辰!“老頭兒厲聲道。
“小陶姐姐,我求你了!”銅雀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侍女,管家們跪了一地。
“怎麼了!”
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眾人一驚,卻見凌宛天領著劉公公大步走進來,身後的人參等貢品成推。
“快,給王爺燉上。“凌宛天說著,從身後的錦盒中挑一隻最大的千年參,遞給銅雀。
老頭兒道:“啟稟皇上,人參已經救不了王爺。”
凌宛天一愣,見老頭兒胸有成竹的樣子,忙道:“那什麼能救!快說,朕找人去尋了來!”
老頭兒不慌不忙道:“小陶姑娘手上的小畜生,乃千年奇物,能救人。”
凌宛天道:“那快入藥啊!”
老頭兒咬牙道:“請皇上降旨!”
凌宛天一怔:“怎麼回事?”
銅雀道:“那是小陶姐的好朋友!”
凌宛天見一眾侍者都跪向小陶一處,心下明白了三分。
“朕不降旨,朕和他們一起跪!“凌宛天說著,竟雙膝跪地。
眾人嚇得臉都綠了。
“不是還有十二時辰嗎!”陶蓁無力地道。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感謝美人們對小烏的厚愛,采采決定在第七章到第八章給小烏加戲~!~~注意看更文哦美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