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chapter111

他在看著你·春韭·5,067·2026/3/24

第111章 chapter111 喬伊坐在梨木的扶手椅上。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 有那麼一分鐘,他的大腦是一片空茫茫的深海,浪潮從四面八方湧來,沒過咽喉,湧入口鼻,遮蔽視線,停頓思維……無論他多麼想要把這臺全世界轉速最快的大腦重啟,禮貌得體地應對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告白,神經元都像堵了一池塘的蛞蝓,一動不動。 三萬英尺深的深海里,只有回聲乘著水波從沉船裡浮起,每一滴水都在重複她的言語。 李文森說,喬伊,我們在一起吧。 於是每一滴水都在說,在一起吧,在一起吧,在一起吧。 …… 晚風拂過,喬伊的食指無意識按住餐桌上一把精緻的銀質手術刀,微微張開了雙唇。 ――在一起吧。 他等了這麼久,守了這麼久,他為什麼還不答應,他們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然而,就在那一個“好”字幾乎就要衝破他理智的限制,脫口而出時,窗戶忽然打開,窗臺上一碗水晶玻璃花瓶受到衝擊,在檯面上搖晃了幾下,“啪”一聲落在了地上。 喬伊猛然驚醒。 指尖上傳來刺痛,他低下頭。 一滴殷紅的鮮血正順著他修長的手指滑下,在素白色的桌布上一點點泅染開來。 …… 窗外沒有一絲風,伽俐雷站在窗邊,無聲無息地掩上窗戶。 書架右側有一個精巧的石盆水池,細細的小股水流二十四小時循環不休。只因為他有用蘸水筆信封封口的習慣,那位從英國特地趕來的石匠就專門在客廳裡建了一個埃及石盆,細心栽上白色小朵蓮花,讓他隨時隨地有清水可用。 喬伊放下手裡的手術刀,動作極小地拂去指尖的鮮血,走到小水池邊。 “我記得就在十二個小時前,你還對普世的感情觀持懷疑態度。” 細碎的水聲響起,他把雙手浸在冰涼的池底,恢復了理智: “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 “厭倦。” 李文森抬起那雙漆黑的眼眸: “午後的陽光那樣好,風吹進窗紗,我望著手裡的冷冰冰的頭骨、藥水和無窮無盡的分析報告,忽然感到無比的厭倦,想要和風一起走,或者……你帶我走。” 輕柔的夜風裡,她朝他慢慢伸出手: “所以這一次,喬伊,換我來邀請你。” …… 石盆裡的水慢慢淹沒他的手腕,簡單的鑲鑽古董腕錶沉在粼粼的水底,一絲淡淡的紅色血液正盪漾開來。 這是多麼美、多麼美的言辭。 喬伊站在水池邊,冷靜地想。 就算在他最隱秘的夢境裡,也從未出現過現在這樣美不勝收的景色……他的女孩居然先朝他伸出了手,邀他共度一生。 ――但這不是夢。 這是她的謊言。 一個又一個,無窮無盡,無休無止的謊言。 …… “你不說話,難道是我誠意不夠?” 許久沒有得到他的回應,李文森笑了: “喂,喬伊,你不會要我把閣樓上那把吉他抱下來給你唱一首歌吧?相信我,當我說我唱歌就不怎麼在行時,這絕不是一句客套話。” “那倒不必,你知道我無法拒絕你。” 淡淡的水漬浸溼他一截衣袖,他恍若未覺: “但在我違背理智答應你之前,我只請求你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讓我知道我用我畢生所有感情應承下來的究竟是一筆怎樣的交易……而作為交換,在此之後,我的財產,時間,自由和生命都歸你所有,你可以隨意支配。” “如果我想取走你的性命呢?” “我既然許下承諾,你就不必擔心法律問題。” 素白色的牆壁上倒映著一株月季的影子。 細長的花枝她的側臉糾纏在一起,而她下巴擱在手肘,漆黑的長髮從肩頭滑落,背後是一望無際的山巒與繁星。 “可是我不想回答。“ 李文森背靠在窗框上,轉頭望向窗外空茫的夜色,指尖細長的女煙已經燒完了三分之一: “我不想回答,喬伊,言語太過累贅,難以辨別真假,與其互相說服,我們不如干脆點,打個賭。” “賭什麼?” “時間。” 李文森伸出左手,寬大的白色蕾絲衣袖鬆鬆地滑至手肘。 她的皮膚薄到即使燈光昏暗,也能看到那白皙皮膚下青色的脈絡。而輕紗一般的月光自天幕籠下,她修長的一截手腕陳在黛青的山巒前,比月光更蒼白。 手腕是全身上下皮膚最薄的地方之一。 相對的,也是最容易疼的地方。 …… “我聽說無論是佛教還是基督教,都有用火灼燒皮膚的傳統,他們以痛和鮮血來證明虔誠和勇氣比語言乾脆利落得多。” 李文森舉起手裡細長的女士香菸,慢慢把那一小段明明滅滅的火光湊近手腕處。 “既然現代人的方式不能讓我們解決問題,我們就用古人的辦法。” 她細長的眼眸彎起,在漫天的星河下熠熠生輝: “如果我能堅持到這支香菸燒完,不移動,不撤手,不喊疼……喬伊,你會不會有一點點相信,我說的是真話?” …… 喬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你會燒到血管。” “我知道。” “如果血管被燒斷,你會死。” “我知道。” “我不會阻止你。” “我從不指望。” “李文森。” 喬伊垂下眼簾。 他長長的睫毛遮住灰綠色的雙眼,也遮住他平靜的眼湖下,那彷彿雪水初融般洶湧而起的浪潮: “我要的只不過是你的信任,你明知道哪怕只有一點點都足以使我妥協,卻寧願用這種傷害自己的方式也不願和我說真話?” “因為我沒有撒謊。” 小小的火星接觸到皮膚,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她臉色那樣平靜,皮肉燒焦的氣味卻已經在滿屋鮮花和露水的氣息中瀰漫開來。 璀璨的星光落在她的眸子裡。 而她仰起頭,沒有痛覺似的微微地笑了起來。 “嘿,喬伊。” 她輕聲說: “你猜,我和時間,誰會贏?” ……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有水珠從她的髮梢上落下,在寂靜的空間裡,嘀嗒,嘀嗒。 喬伊抱著手臂,斜靠著書架,無動於衷地看著細細的血水從她手腕處滲出來,又迅速被菸頭上的火光燒至沸騰。 這是極其折磨人的灼燒方式,女士香菸的火光太小,按得太用力就會因為缺少空氣熄滅,離得太遠又沒有灼燒效果,需要非常強大的毅力和耐力,才能讓手指平衡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明明是短短的一瞬,他卻已經分辨不了過了多久。那隻細細的菸頭灼燒的彷彿不是她的手腕,而是他的心臟。她把他放在她的焰火上烤,直至他皮肉綻開,血水模糊。 或許一秒鐘過去,或許一分鐘過去,或許漫長的一生也已經過去。 喬伊忽然直起身。 他大步朝她走去,直接用手指掐滅那根香菸,而他另一隻手已經穿過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從窗臺上拉起來,拉到自己面前。 “你贏了。” 他心臟上有一個空洞,帶著她的印記,呼呼地灌進風。 喬伊灰綠色的眸子裡映著她的倒影,輕聲重複了一遍: “你贏了,李文森。” …… 李文森背貼著冰涼的牆壁,腳尖踮在地面上,白色的疊紗長裙堆雪一般疊在她的腳踝處,搖搖晃晃,無法落地。 她慢慢勾起唇角: “我贏了什麼?” “我。” 話音未落,他手驀地一鬆。 李文森猝不及防,從他指尖滑落,重重摔在冷冰冰的灰磚地面上。 長髮從她面頰前垂落,遮住了她的臉。 月亮那麼涼,那麼涼。 再冷一點,就要把人凍傷。 …… “疼嗎?” 喬伊在她面前蹲下,修長的手指慢慢地,把她散落的長髮撩到耳後: “如果疼,就記住這種感覺。我發現你聽不懂我說的話,李文森,你是我的私有財產,如果你控制不住要傷害自己,不如告訴我,讓我來毀滅你。” “……” 李文森手肘撐在地上,想坐起來,卻因為剛才摔重了,手腕發麻,怎麼都用不上力。 “你在斯蒂芬嘍磁共振室裡放的那疊複印的《詞源學》暴露了你。那臺老式打印機使用時間太久,字母p的上半部分和a的右下角有不明顯的磨損痕跡,而你放在木箱裡那疊打印紙從一百六十頁之後才顯露出這個特徵……顯而易見的破綻。” 喬伊瞥了一眼她手腕上的傷疤。 他忍住把她直接抱起來包紮擦藥的欲.望,語氣裡帶著淡漠: “但你放心,既然你連這樣一點點信任都不願給我,這種無關痛癢的小線索,我也就當作,沒看見好了。” “……” 李文森坐在地上。 喬伊又瞥了一眼她手腕上的傷疤: “你沒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 “如果你有,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 “如果你實在不想談下午的事,也沒有關係。” 他冷冰冰地說: “鑑於現在你身份不同,我允許你和我聊一些別的話題,或者使喚我做一些談不上有技術含量的小事,比如讓我去拿一瓶傷口消毒液,因為你的手腕看上去有點拉低我的審美標準……” 他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因為李文森纖細的手指已經握住他的領口,用力向下一拉―― 她吻住了他。 …… 月亮那麼涼,那麼涼。 山谷間有風吹來,漫山的雪松像浪潮一樣朝一個方向湧去。 白色的窗簾被風高高地吹起,漫天的星光來自億萬光年外古老的恆星,伸手可摘,鋪天蓋地。 李文森長長的裙襬,在她身後揚起。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慢慢地停下這個蜻蜓點水一般的吻。 “這就是我想和你說的。” 她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輕聲說: “,and…….” …… 喬伊望著她的漆黑的眼睛。 這一刻,他只覺得,風是不存在的。 而漫天的星光也化為了虛無,一片一片割裂從天空中凋落下來。 …… “andyou?”他問。 李文森閉上眼,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笑了: “,may――” 她最後哪句“或許”還沒來得及說完,喬伊已經把她打橫抱起,放在一邊的胡桃木鋼琴上,俯身吻住她冰涼的唇。 ――那樣馥郁的、馥郁的深吻。 鋼琴上放著的幾本珍貴的十。六世紀手抄本噼裡啪啦散落了一地,她的唇齒間帶著清晨山茶花沾染露水的香氣。 他的手指慢慢滑進她的十指間,與她緊密地交握在一起。。 琴鍵的樂音被驚擾,毫無章法地叮咚作響,但是沒有人在意這一點。喬伊只用了一隻手,就輕而易舉地把她所有掙扎全部扣住,而他領口冷冰冰的灰色水晶紐扣擦過她的下巴,和她的長髮緊緊地糾纏。 他摟她摟得太緊了。 “喬伊。” 李文森好不容易從他的親吻裡脫出身來,一句“等等”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唇又被他緊緊吻住。 …… 他從未這樣吻過她。 他吻她從來都是剋制的淺嘗輒止,深怕重一點就會把嚇跑。這樣深得彷彿要把對方吞入口中的親吻,是隻屬於他一個人的隱秘夢境。 …… 李文森蜷縮在她懷裡,身體柔軟得像一隻貓,他剛把她打開,她又會勾住他。 她衣裙上的疊紗一根一根落在地上,肩膀上的肩帶不知什麼時候被解開,露出裡面一段精緻的鎖骨。 她的皮膚在月光下隱約帶著一種蒼白的底色,像骨瓷茶杯的手柄,模模糊糊帶著重影。 ――。 喬伊慢慢握住她的無名指。 得不到她,得不到她,一直得不到她。 那樣的焦灼和乾渴,若沒有愛,只能以親吻作補償。 …… 李文森仰起頭,在喬伊窒息一般的親吻裡睜開眼,就看見,伽俐雷正浮在半空,望他們如望塵埃,冷冰冰的電子眼中,帶著某種無動於衷的憐憫。 ――憐憫。 又是憐憫。 她曲起左手的手指,回握住喬伊。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冷冷地對伽俐雷做了一個口型 ――zero。 下一秒,伽俐雷紅色的顯示燈就像黑夜裡一點炭火一般,無聲地熄滅。 …… 喬伊的手忽然蓋住她的雙眼,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頭也不回地說: “不要分心,文森特。” 他精緻的袖口往上延伸,露出一截修長的手腕。 而這隻手,正慢慢拉開她的裙帶,曲起她的雙腿。 長長的裙襬從她腿上無聲地滑落,她的腳踝被他握在手裡,如同月光。 “我正在進行萬物歷史中,一個最古老、最古老的儀式,但在此之前,需要得到你的首肯。” 夜色與白紗交錯,柵格一般的燈光在她寬大的衣袖上一陣一陣的流轉。她漆黑的長髮鋪展在他的手指下,水一般流淌。 喬伊用了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向下,向下,進入她被海水浸沒的深處。他尋找她的秘密,就像尋找一個夢境的源頭。 “你願意嗎,文森特?” …… 李文森向後仰起脖頸。 亞麻窗簾她身後高高地揚起,她四面八方的牆壁都融化,恍然間,她彷彿已經不在這廳裡,而是置身曠野,四面八方的潮水都向她湧來。 “把你交給我,讓我佔據你,從身體到靈魂都合二為一,直至死亡使我們分離……” 而在漫山的風聲中,他貼著她的唇角,輕聲說: “這樣,你願意嗎?” …… 眼前星空低垂,那樣盛大的景象,一顆一顆的恆星明亮得要從山巔上墜落下來。 他的唇還在她的唇上無休無止地輾轉,李文森望著層層倒立的山巒,只覺得自己成了他波濤中的一葉扁舟,他只需要用一根手指,就能讓她不由自主、浮浮沉沉。 寬大的蕾絲領口滑至她的手肘,李文森閉上眼睛,身體無處憑依,只能伸手竭力抱緊他,抵抗身體裡陌生而龐大的情緒。 “如果我拒絕呢?” “拒絕無效。” “那你還有什麼好問的。” 她裙襬上的絲線與他的袖口鉤在一起,緊緊地、緊緊地纏住他,宛如某種無聲的邀請。 李文森張開雙臂,抱住他。 山外天高海闊。 那一瞬間,漫山的山茶花都在枯朽的枝條上盛放開來,一朵一朵,美得如同幻覺。 而幻覺裡,她輕輕吻在他的耳畔,低聲說: “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呢,喬伊。” …… 夜色像沒有盡頭的長路。 遠處山川河流如同畫布,她沉在他的波濤裡,大海一下一下地拍擊著礁石和巖洞,恍然間她的靈魂已經從他懷裡消失,匯進遠處隱隱約約的潮音裡。 …… 嗨,喬伊,你知道嗎。 世界的本質是秘密。 我不知道你是誰,看不清你的臉,摸不透你的眼神,找不到你的靈魂……我們是這樣年輕、無知又愚蠢。 卻因無知而相愛。 又因無知,而要經歷漫長的別離。

第111章 chapter111

喬伊坐在梨木的扶手椅上。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

有那麼一分鐘,他的大腦是一片空茫茫的深海,浪潮從四面八方湧來,沒過咽喉,湧入口鼻,遮蔽視線,停頓思維……無論他多麼想要把這臺全世界轉速最快的大腦重啟,禮貌得體地應對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告白,神經元都像堵了一池塘的蛞蝓,一動不動。

三萬英尺深的深海里,只有回聲乘著水波從沉船裡浮起,每一滴水都在重複她的言語。

李文森說,喬伊,我們在一起吧。

於是每一滴水都在說,在一起吧,在一起吧,在一起吧。

……

晚風拂過,喬伊的食指無意識按住餐桌上一把精緻的銀質手術刀,微微張開了雙唇。

――在一起吧。

他等了這麼久,守了這麼久,他為什麼還不答應,他們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然而,就在那一個“好”字幾乎就要衝破他理智的限制,脫口而出時,窗戶忽然打開,窗臺上一碗水晶玻璃花瓶受到衝擊,在檯面上搖晃了幾下,“啪”一聲落在了地上。

喬伊猛然驚醒。

指尖上傳來刺痛,他低下頭。

一滴殷紅的鮮血正順著他修長的手指滑下,在素白色的桌布上一點點泅染開來。

……

窗外沒有一絲風,伽俐雷站在窗邊,無聲無息地掩上窗戶。

書架右側有一個精巧的石盆水池,細細的小股水流二十四小時循環不休。只因為他有用蘸水筆信封封口的習慣,那位從英國特地趕來的石匠就專門在客廳裡建了一個埃及石盆,細心栽上白色小朵蓮花,讓他隨時隨地有清水可用。

喬伊放下手裡的手術刀,動作極小地拂去指尖的鮮血,走到小水池邊。

“我記得就在十二個小時前,你還對普世的感情觀持懷疑態度。”

細碎的水聲響起,他把雙手浸在冰涼的池底,恢復了理智:

“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

“厭倦。”

李文森抬起那雙漆黑的眼眸:

“午後的陽光那樣好,風吹進窗紗,我望著手裡的冷冰冰的頭骨、藥水和無窮無盡的分析報告,忽然感到無比的厭倦,想要和風一起走,或者……你帶我走。”

輕柔的夜風裡,她朝他慢慢伸出手:

“所以這一次,喬伊,換我來邀請你。”

……

石盆裡的水慢慢淹沒他的手腕,簡單的鑲鑽古董腕錶沉在粼粼的水底,一絲淡淡的紅色血液正盪漾開來。

這是多麼美、多麼美的言辭。

喬伊站在水池邊,冷靜地想。

就算在他最隱秘的夢境裡,也從未出現過現在這樣美不勝收的景色……他的女孩居然先朝他伸出了手,邀他共度一生。

――但這不是夢。

這是她的謊言。

一個又一個,無窮無盡,無休無止的謊言。

……

“你不說話,難道是我誠意不夠?”

許久沒有得到他的回應,李文森笑了:

“喂,喬伊,你不會要我把閣樓上那把吉他抱下來給你唱一首歌吧?相信我,當我說我唱歌就不怎麼在行時,這絕不是一句客套話。”

“那倒不必,你知道我無法拒絕你。”

淡淡的水漬浸溼他一截衣袖,他恍若未覺:

“但在我違背理智答應你之前,我只請求你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讓我知道我用我畢生所有感情應承下來的究竟是一筆怎樣的交易……而作為交換,在此之後,我的財產,時間,自由和生命都歸你所有,你可以隨意支配。”

“如果我想取走你的性命呢?”

“我既然許下承諾,你就不必擔心法律問題。”

素白色的牆壁上倒映著一株月季的影子。

細長的花枝她的側臉糾纏在一起,而她下巴擱在手肘,漆黑的長髮從肩頭滑落,背後是一望無際的山巒與繁星。

“可是我不想回答。“

李文森背靠在窗框上,轉頭望向窗外空茫的夜色,指尖細長的女煙已經燒完了三分之一:

“我不想回答,喬伊,言語太過累贅,難以辨別真假,與其互相說服,我們不如干脆點,打個賭。”

“賭什麼?”

“時間。”

李文森伸出左手,寬大的白色蕾絲衣袖鬆鬆地滑至手肘。

她的皮膚薄到即使燈光昏暗,也能看到那白皙皮膚下青色的脈絡。而輕紗一般的月光自天幕籠下,她修長的一截手腕陳在黛青的山巒前,比月光更蒼白。

手腕是全身上下皮膚最薄的地方之一。

相對的,也是最容易疼的地方。

……

“我聽說無論是佛教還是基督教,都有用火灼燒皮膚的傳統,他們以痛和鮮血來證明虔誠和勇氣比語言乾脆利落得多。”

李文森舉起手裡細長的女士香菸,慢慢把那一小段明明滅滅的火光湊近手腕處。

“既然現代人的方式不能讓我們解決問題,我們就用古人的辦法。”

她細長的眼眸彎起,在漫天的星河下熠熠生輝:

“如果我能堅持到這支香菸燒完,不移動,不撤手,不喊疼……喬伊,你會不會有一點點相信,我說的是真話?”

……

喬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你會燒到血管。”

“我知道。”

“如果血管被燒斷,你會死。”

“我知道。”

“我不會阻止你。”

“我從不指望。”

“李文森。”

喬伊垂下眼簾。

他長長的睫毛遮住灰綠色的雙眼,也遮住他平靜的眼湖下,那彷彿雪水初融般洶湧而起的浪潮:

“我要的只不過是你的信任,你明知道哪怕只有一點點都足以使我妥協,卻寧願用這種傷害自己的方式也不願和我說真話?”

“因為我沒有撒謊。”

小小的火星接觸到皮膚,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她臉色那樣平靜,皮肉燒焦的氣味卻已經在滿屋鮮花和露水的氣息中瀰漫開來。

璀璨的星光落在她的眸子裡。

而她仰起頭,沒有痛覺似的微微地笑了起來。

“嘿,喬伊。”

她輕聲說:

“你猜,我和時間,誰會贏?”

……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有水珠從她的髮梢上落下,在寂靜的空間裡,嘀嗒,嘀嗒。

喬伊抱著手臂,斜靠著書架,無動於衷地看著細細的血水從她手腕處滲出來,又迅速被菸頭上的火光燒至沸騰。

這是極其折磨人的灼燒方式,女士香菸的火光太小,按得太用力就會因為缺少空氣熄滅,離得太遠又沒有灼燒效果,需要非常強大的毅力和耐力,才能讓手指平衡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明明是短短的一瞬,他卻已經分辨不了過了多久。那隻細細的菸頭灼燒的彷彿不是她的手腕,而是他的心臟。她把他放在她的焰火上烤,直至他皮肉綻開,血水模糊。

或許一秒鐘過去,或許一分鐘過去,或許漫長的一生也已經過去。

喬伊忽然直起身。

他大步朝她走去,直接用手指掐滅那根香菸,而他另一隻手已經穿過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從窗臺上拉起來,拉到自己面前。

“你贏了。”

他心臟上有一個空洞,帶著她的印記,呼呼地灌進風。

喬伊灰綠色的眸子裡映著她的倒影,輕聲重複了一遍:

“你贏了,李文森。”

……

李文森背貼著冰涼的牆壁,腳尖踮在地面上,白色的疊紗長裙堆雪一般疊在她的腳踝處,搖搖晃晃,無法落地。

她慢慢勾起唇角:

“我贏了什麼?”

“我。”

話音未落,他手驀地一鬆。

李文森猝不及防,從他指尖滑落,重重摔在冷冰冰的灰磚地面上。

長髮從她面頰前垂落,遮住了她的臉。

月亮那麼涼,那麼涼。

再冷一點,就要把人凍傷。

……

“疼嗎?”

喬伊在她面前蹲下,修長的手指慢慢地,把她散落的長髮撩到耳後:

“如果疼,就記住這種感覺。我發現你聽不懂我說的話,李文森,你是我的私有財產,如果你控制不住要傷害自己,不如告訴我,讓我來毀滅你。”

“……”

李文森手肘撐在地上,想坐起來,卻因為剛才摔重了,手腕發麻,怎麼都用不上力。

“你在斯蒂芬嘍磁共振室裡放的那疊複印的《詞源學》暴露了你。那臺老式打印機使用時間太久,字母p的上半部分和a的右下角有不明顯的磨損痕跡,而你放在木箱裡那疊打印紙從一百六十頁之後才顯露出這個特徵……顯而易見的破綻。”

喬伊瞥了一眼她手腕上的傷疤。

他忍住把她直接抱起來包紮擦藥的欲.望,語氣裡帶著淡漠:

“但你放心,既然你連這樣一點點信任都不願給我,這種無關痛癢的小線索,我也就當作,沒看見好了。”

“……”

李文森坐在地上。

喬伊又瞥了一眼她手腕上的傷疤:

“你沒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

“如果你有,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

“如果你實在不想談下午的事,也沒有關係。”

他冷冰冰地說:

“鑑於現在你身份不同,我允許你和我聊一些別的話題,或者使喚我做一些談不上有技術含量的小事,比如讓我去拿一瓶傷口消毒液,因為你的手腕看上去有點拉低我的審美標準……”

他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因為李文森纖細的手指已經握住他的領口,用力向下一拉――

她吻住了他。

……

月亮那麼涼,那麼涼。

山谷間有風吹來,漫山的雪松像浪潮一樣朝一個方向湧去。

白色的窗簾被風高高地吹起,漫天的星光來自億萬光年外古老的恆星,伸手可摘,鋪天蓋地。

李文森長長的裙襬,在她身後揚起。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慢慢地停下這個蜻蜓點水一般的吻。

“這就是我想和你說的。”

她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輕聲說:

“,and…….”

……

喬伊望著她的漆黑的眼睛。

這一刻,他只覺得,風是不存在的。

而漫天的星光也化為了虛無,一片一片割裂從天空中凋落下來。

……

“andyou?”他問。

李文森閉上眼,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笑了:

“,may――”

她最後哪句“或許”還沒來得及說完,喬伊已經把她打橫抱起,放在一邊的胡桃木鋼琴上,俯身吻住她冰涼的唇。

――那樣馥郁的、馥郁的深吻。

鋼琴上放著的幾本珍貴的十。六世紀手抄本噼裡啪啦散落了一地,她的唇齒間帶著清晨山茶花沾染露水的香氣。

他的手指慢慢滑進她的十指間,與她緊密地交握在一起。。

琴鍵的樂音被驚擾,毫無章法地叮咚作響,但是沒有人在意這一點。喬伊只用了一隻手,就輕而易舉地把她所有掙扎全部扣住,而他領口冷冰冰的灰色水晶紐扣擦過她的下巴,和她的長髮緊緊地糾纏。

他摟她摟得太緊了。

“喬伊。”

李文森好不容易從他的親吻裡脫出身來,一句“等等”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唇又被他緊緊吻住。

……

他從未這樣吻過她。

他吻她從來都是剋制的淺嘗輒止,深怕重一點就會把嚇跑。這樣深得彷彿要把對方吞入口中的親吻,是隻屬於他一個人的隱秘夢境。

……

李文森蜷縮在她懷裡,身體柔軟得像一隻貓,他剛把她打開,她又會勾住他。

她衣裙上的疊紗一根一根落在地上,肩膀上的肩帶不知什麼時候被解開,露出裡面一段精緻的鎖骨。

她的皮膚在月光下隱約帶著一種蒼白的底色,像骨瓷茶杯的手柄,模模糊糊帶著重影。

――。

喬伊慢慢握住她的無名指。

得不到她,得不到她,一直得不到她。

那樣的焦灼和乾渴,若沒有愛,只能以親吻作補償。

……

李文森仰起頭,在喬伊窒息一般的親吻裡睜開眼,就看見,伽俐雷正浮在半空,望他們如望塵埃,冷冰冰的電子眼中,帶著某種無動於衷的憐憫。

――憐憫。

又是憐憫。

她曲起左手的手指,回握住喬伊。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冷冷地對伽俐雷做了一個口型

――zero。

下一秒,伽俐雷紅色的顯示燈就像黑夜裡一點炭火一般,無聲地熄滅。

……

喬伊的手忽然蓋住她的雙眼,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頭也不回地說:

“不要分心,文森特。”

他精緻的袖口往上延伸,露出一截修長的手腕。

而這隻手,正慢慢拉開她的裙帶,曲起她的雙腿。

長長的裙襬從她腿上無聲地滑落,她的腳踝被他握在手裡,如同月光。

“我正在進行萬物歷史中,一個最古老、最古老的儀式,但在此之前,需要得到你的首肯。”

夜色與白紗交錯,柵格一般的燈光在她寬大的衣袖上一陣一陣的流轉。她漆黑的長髮鋪展在他的手指下,水一般流淌。

喬伊用了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向下,向下,進入她被海水浸沒的深處。他尋找她的秘密,就像尋找一個夢境的源頭。

“你願意嗎,文森特?”

……

李文森向後仰起脖頸。

亞麻窗簾她身後高高地揚起,她四面八方的牆壁都融化,恍然間,她彷彿已經不在這廳裡,而是置身曠野,四面八方的潮水都向她湧來。

“把你交給我,讓我佔據你,從身體到靈魂都合二為一,直至死亡使我們分離……”

而在漫山的風聲中,他貼著她的唇角,輕聲說:

“這樣,你願意嗎?”

……

眼前星空低垂,那樣盛大的景象,一顆一顆的恆星明亮得要從山巔上墜落下來。

他的唇還在她的唇上無休無止地輾轉,李文森望著層層倒立的山巒,只覺得自己成了他波濤中的一葉扁舟,他只需要用一根手指,就能讓她不由自主、浮浮沉沉。

寬大的蕾絲領口滑至她的手肘,李文森閉上眼睛,身體無處憑依,只能伸手竭力抱緊他,抵抗身體裡陌生而龐大的情緒。

“如果我拒絕呢?”

“拒絕無效。”

“那你還有什麼好問的。”

她裙襬上的絲線與他的袖口鉤在一起,緊緊地、緊緊地纏住他,宛如某種無聲的邀請。

李文森張開雙臂,抱住他。

山外天高海闊。

那一瞬間,漫山的山茶花都在枯朽的枝條上盛放開來,一朵一朵,美得如同幻覺。

而幻覺裡,她輕輕吻在他的耳畔,低聲說:

“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呢,喬伊。”

……

夜色像沒有盡頭的長路。

遠處山川河流如同畫布,她沉在他的波濤裡,大海一下一下地拍擊著礁石和巖洞,恍然間她的靈魂已經從他懷裡消失,匯進遠處隱隱約約的潮音裡。

……

嗨,喬伊,你知道嗎。

世界的本質是秘密。

我不知道你是誰,看不清你的臉,摸不透你的眼神,找不到你的靈魂……我們是這樣年輕、無知又愚蠢。

卻因無知而相愛。

又因無知,而要經歷漫長的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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