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chapter116

他在看著你·春韭·4,926·2026/3/24

第116章 chapter116 曲曲折折的小道,一條連著一條,首位相連的環形長廊,一圈接著一圈,彷彿生命一般,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李文森還被喬伊打橫抱在懷裡。她進地下室時穿的木質拖鞋不知在哪裡沾到了一點石灰,喬伊索性沒讓她下地,反正她體重小得像一隻兔子,打橫抱在懷裡,份量和承諾一樣輕。 只是路這樣長。 這裡最深處距離地表21.11米,相當於五層樓。從之前她藏薯片的地方開始,到地下室的出口,要穿過七扇沉重的密封門,兩兩相距13米,每一扇門都用鈦鋼製做,精密程度和太空艙有的一拼。 連王水和稀硝酸也無法腐蝕,放在常溫海水下五年也能光潔如新。 ――真是個未解之謎。 沒人知道,那些ccrn的老前輩們,為什麼要把這七扇昂貴堪比火箭的門放在西路公寓五號的地下室裡。 就好像,在這個堆滿她薯片、泡麵和炸雞的地方,還藏著,什麼不可言說的秘密。 …… 李文森在他懷裡仰起頭,伸出手,撫過一邊牆壁上經年的灰塵。 前方樓道盡頭,小小的鐵門像小小的天窗,彷彿若有光。 半空中的微塵在他們身邊漂浮如同金屑。她凝視著那些飛舞的灰塵一會兒,忽然說: “嘿,喬伊,didiyou?” 喬伊正騰出一隻手,輕輕鬆鬆地推開第五扇鐵門,聞言垂下眼眸: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你話一直不多,今天尤其少,在我說要拉你一起殉情之後,你就不說話了。” 幾粒剝落的牆粉簌簌落在她白色的裙襬上。 她抖落手上的牆灰,彷彿不經意般問道: “無論怎麼說,都是我把你的婚姻變成了交易……喬伊,這是否傷害到了你?” …… 喬伊精緻的下巴就在她眼皮上方。 而此刻,那雙灰綠色的眼眸正微微低垂著望向她,昏黃的燈光中如同秋水,映得他的臉比大理石更白皙。 “這句話真有意思。” 她的長髮從他臂彎處傾瀉而下,幾縷漆黑的髮絲纏在他的手腕上,他伸出手,不動聲色地把她的長髮籠在一處: “求婚是我提出來的,條件是我提出來的,難道不是我把你的婚姻變成了交易?” “……” “再說,特洛伊的帕里斯王子為了得到海倫,不得不與希臘軍隊交戰,哈魯斯隨王為了得到他的皇后用半個王國作為聘禮,相對而言,你有點便宜過頭。” “……” 李文森摸了摸鼻子: “我的錯。” “當然是你的錯,你應該和我多要一點東西。” 他瞥了她一眼: “或者我列一張清單給你?” “……以後再說。” 地下室黑索索的牆面上沾染著不知名的灰色痕跡,就像當初修建的木匠調錯了漆盒。 李文森手裡執著一盞老式黃銅應急燈,正是喬伊帶進來的那盞。 “我們定的婚期是四月,還早著呢,而且別忘了你的婚約是附加了條件的,喬伊,一星期之內你要幫我找到真相,現在距離我們約定開始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她抬手看了看手錶: “――一個小時。” “是一小時零十五分鐘。” 喬伊頓了頓: “有個突發情況,我花了一點時間解決。” “真稀奇。” 李文森涼涼地說: “你還有需要解決’的情況?” “當然有。” 他慢慢地走在石階上: “不過我剛才的沉默,確實是因為你的話讓我想到一件事。” “什麼話?” “你說我骨子裡藏著法國大革命氣質?” “嗯,囂張到讓人想先砍頭後鞭屍。” 喬伊放慢了步調: “文森特,你知不知道你的好朋友曹雲山有法國血統?” …… 黃銅燈盞是昏暗長廊隨著他的步伐,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前方不遠處還有一盞燈,那是地下室的入口,暗淡的光線與門縫裡撒落的天光混到一處,在這種老舊的氛圍下慢慢靜止。 “我不知道。” 李文森用小指勾住燈把手,不一會兒又換成無名指,隨後把頭埋在他懷裡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沒,我只是覺得很喜感。” 她說: “喬伊,就曹雲山那隻弱雞,身上一點肌肉都沒有,五官……五官是有點像西方人,但很多中國人眼窩也很深,你哪隻眼睛看出他有法國血統?” “每個人的血統都都比他們自己想象的複雜,祖源分析測出三種不同的血統是很正常的事。” 這倒是實話。 祖源分析是基因測序的一部分,從兩年前ccrn引進基因檢測儀後,所裡的博士和研究生們像打了雞血一樣,挨個測了個遍。雖然結論未必靠譜,但不少人因此顛覆了自己半輩子的信念――比如安德森一直自認是耶穌生物學上的直系後代,但不幸測出了韓國人和日本人的雙重基因;化學組組長葉邱知發現自己的父系居然是通古斯族群;據說生物組還有一個神奇的福建人,祖籍四代都住在集美學村,卻在自己的血統裡發現了至少十一國血統……包括美洲土著。 當然,祖源分析也會告訴你,東亞人和美洲土著是同源的。 …… “血統未必體現在長相上,還有飲食、習慣和人臉偏好。” 喬伊推開最後一扇門: “你有沒有發現,雖然曹雲山自稱是中國北京人的,飲食習慣卻過於西方化?” 李文森想起了曹雲山嘴裡邊叼著香腸邊打字的樣子。 他們大一就認識,他喝紅酒,幾乎不吃炒菜,早餐是純熱狗和熱可可奶,就算偶爾和她出去約飯,也頂多去吃海鮮大排檔。 “可他在國外呆了□□年呢,習慣西餐也不奇怪吧。” 李文森聳聳肩: “我知道曹雲山嫌疑很大,但你光憑曹雲山喜歡西餐就斷定他有法國血統就有點武斷了……咦,為什麼是法國血統?” “因為這不是我猜出來的,是基因測序結果。” 他淡淡地說,卻刻意加快了語速: “我本來打算測定胡尼胡夫殘留的鹼基序列來確定他的身份,但我當時有點分神,不巧拿錯了頭髮樣本,就順手提取了他的dna,結果不巧發現這是曹雲山的頭髮,更不巧還順便發現他的基因庫裡有近百分之五與法國人匹配……我猜他或許是在我之前用了生物實驗室。” ……哦,百分之五 這已經是很高的比例。 這就意味著,曹雲山直系祖父母中,必定有一個,是法國人或法國混血。 然而李文森的關注點卻不在曹雲山的基因上――基因裡有多國血統很普遍,這並不是大問題。 “不小心?順便?” 她皺起眉,敏銳地在喬伊的話裡找到了關鍵詞。 “這是多順手才能從法老的棺材裡拿到曹雲山的頭髮?他們連發色都不一樣好嗎?” 她一下從喬伊懷裡坐起來: “你這個騙子,你膽敢私自調查曹雲山?” 喬伊:“……” 很好,小貓炸毛了。 就算他只學過一年中文,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膽敢”這兩個字,在這裡的畫風有多清奇。 “……你先坐好。” 他試圖把她拉到一個安全一點的位置: “談不上私自調查,這只是意……” “誰信這是意外?如果我記得不錯,幾天前你才剛剛告訴我你決不會私自調查曹雲山吧,因為你怕你會忍不住把他變成兇手,結果今天連他曾祖父的鹼基對序列都出來了,真是玩得一手好牌。” 在她答應喬伊重新考慮他們關係的那個晚上,喬伊曾和她說―― “如果一次謀殺就能把這個你最親密的男性友人從你腦海裡完全剔除,那麼即便他不是兇手,我怕我也會忍不住把他變成兇手。” 而在之前,他也曾多次表明,他對曹雲山的事一無所知。 所以…… 李文森冷冷地又重複了一遍: “你這個騙子。” 喬伊:“……” 如果他們不是這個姿勢,李文森冷冰冰的臉其實是很有看點的,但偏偏她現在正坐在喬伊的手臂上,還拽著他的衣領,寬大的蕾絲裙襬讓她看上去更為嬌小,如果不看喬伊年輕的臉……父女的既視感不要太強。 “你先別激動。” 喬伊抬起頭,把她因為亂動而亂糟糟的長髮籠到一邊,絲毫沒管被她扯皺的昂貴襯衫: “如果我真的刻意查過曹雲山的基因,相信我,你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我甚至可以以疾病監測為名,讓ccrn所有員工都去做一次基因測序……在明明有一千個更好藉口的情況下,我為什麼要用這個拙劣的藉口敷衍你?” ……這話說的很有道理,她竟無言以對。 把活人的頭髮和木乃伊的頭髮弄混……嘿,他可是喬伊,怎麼可能編出這麼蠢的理由? 然而―― 就在她抬起頭的那一剎那,不過是一個電光火石的間隙,不過是千萬秒中極其偶然的一秒,她就那樣恰好在喬伊的眼神裡,發現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迴避。 ……等等。 喬伊在撒謊? 不對,問題是……喬伊撒謊居然被她發現了? …… “放我下來,喬伊。” 李文森視線難以置信地鎖在他臉上,震驚地、慢慢地拍拍了拍他的手: “我要和你聊一聊人生。” “不行,地上太涼了,你還光著腳。” 喬伊握住她亂動的手: “這次真的是意外。” “我不信。” 李文森眯起細長的眼眸: “除非你證明給我看。” “……怎麼證明?” “很簡單。” 她掰過他的臉: “看著我的眼睛,我們走個小小的測謊程序。” 喬伊:“……” …… 測謊師辨別謊言最重要的三個標準。 邏輯、神情,和眼睛。 …… 西路公寓五號的地下室,半個世紀未見天日,快要被灰塵掩埋,李文森的雙腳剛沾到冰涼的地面,立刻沾上一層薄灰。 然而她毫不在意,站在陰暗的地下室,卻如同站在法庭的辯論場上一般冷靜、睿智、調理清晰。 “知道流程?” “當然。” “那我開始了。” 李文森向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距離,微微一笑: “你在生物實驗室裡撿到了曹雲山的頭髮?” “是。” “你對他做了基因測序?” “是。” “檢測版本?“ “中等詳細的祖源報告,涉及y染色體和線粒體dna近2000個位點。” “你剛才說,曹雲山或許在你之前進過生物分子研究室?” “是。” “你沒看見他進研究室?” “是。” “你相信他有法國血統?” “是。” 毫無預兆地,李文森話風忽然一轉: “你什麼時候第一次解剖人體?” “十八年前。” “你第一次見到我是什麼時候?” “二零零九年一月三十一日下午七點零一分。” “你曾發表醫學論文?” “額外興趣。” “羅切斯特教授是你在丹麥的同事?” “短暫接觸。” “你喜歡白色?” “沒有偏好。” “你如何得知你撿到的是曹雲山的頭髮?” “我看到了他留下的論文,墨跡未乾。” “就憑這一點?” “當然不止。” 他抱起手臂: “我查了那天的實驗室申請單,生物實驗室每天都要清理和消毒,而那天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記錄。” “所以你百分之一百確定?” “是。” “那麼問題來了,喬伊。” 她向後退了一步,恰好站在地道頂端的白熾燈下,冷冷的燈光落在她的皮膚、睫毛和眼睛裡,反而帶來一種近似於溫暖的錯覺。 “你剛才說,曹雲山在你之前‘或許’進入過生物分子實驗室,既然你百分百確定,為什麼要用這個詞?” “用詞習慣。” 喬伊平靜地說: “我喜歡這個詞。” “撒謊。” 李文森笑了: “一般人在撒謊的時候會刻意避開概念模糊的詞語,用肯定語氣來加強對方的信任感,但你太聰明瞭,所以你反其道而行之,故意用了一個‘或許’來混淆我的判斷力。” 她盯著他的眼睛,慢慢地、清楚地說 “我再問你一次,你有沒有刻意調查過曹雲山?” …… 地下室裡□□靜了。 半個世紀以來不見天日,時間彷彿和空氣一起停滯,一扇一扇的房門,船艙一般無窮無盡,連走廊盡頭的微光也靜止。 …… 許久。 “沒錯,文森特。” 喬伊抬起頭,望著她燈光下蒼白的面容: “你說的沒錯,我調查過他。” 李文森:“!” 她居然真的看出了喬伊在撒謊!這絕壁不是真的!她要發微博!她要應聘fbi! “但我沒有撒謊,我只是企圖隱瞞。” 然而喬伊緊接著說: “我調查他的時間遠在我們協議之前,不算會越,而至於基因檢測……我確實把他的頭髮和法老的頭髮弄混了,這是我的疏忽。” “你覺得我會相信?” “你會。” 喬伊笑了: “因為你沒有理由,也沒有證據不信。” …… 李文森站在冰涼的地面上,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直到他臉上每一絲肌肉的動向都被她分析殆盡,直到他眼睛了每一次光芒的躍動都被她收進眼底,直到她確信 ――他這次真的沒有撒謊。 至少在她的專業範圍內,她沒有看出他撒謊。 成功看破喬伊一次的李文森信心大漲,基本肯定自己的判斷無誤。 但她很快收拾好情緒,冷靜地問道: “你說你很久以前就調查過他,具體是什麼時候?” “七年前。” ……臥槽。 這還真是“很久以前”。 李文森頓了頓,好一會兒才接著問;拍: “為什麼?” “因為他做過的一些事,他說過的一些話,和他編造的一些故事。” 喬伊朝前走了一步。 他的手指那樣精細,他的五官毫無瑕疵,他的身形那樣修長。 昏黃的光線均勻地在他的白襯衫上鋪染開來,他站在光與影的分界線上,身後是狹長而幽深的甬道,斑駁的牆壁,和生長青苔的門廊。 …… “從哈佛到劍橋,我總是會在各種各樣的角落裡,聽到一個有關‘劍橋的克里奧佩特拉’的流言。” 頭頂上的白熾燈,終於承受不住起起伏伏的電壓,“啪嗒”一聲,熄滅了。 李文森腳邊的老式銅燈盞靜靜地立在地上,而喬伊微微俯著身,平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微不可見的愉悅。 就像……他一直在等著這揭發真相的一刻。 然而李文森並沒有看出這一點。 她此刻所能見到的一切,不過是他想讓她看到的畫面――就像她方才發現的一切謊言,都只不過,是他縱容她發現的謊言。 他就這樣站在她面前,以一種遷就而無奈的姿態,輕聲說: “但我猜,克里奧佩特拉小姐本人並不知道,這個流言的始作俑者,正是她最好的朋友,曹雲山。”

第116章 chapter116

曲曲折折的小道,一條連著一條,首位相連的環形長廊,一圈接著一圈,彷彿生命一般,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李文森還被喬伊打橫抱在懷裡。她進地下室時穿的木質拖鞋不知在哪裡沾到了一點石灰,喬伊索性沒讓她下地,反正她體重小得像一隻兔子,打橫抱在懷裡,份量和承諾一樣輕。

只是路這樣長。

這裡最深處距離地表21.11米,相當於五層樓。從之前她藏薯片的地方開始,到地下室的出口,要穿過七扇沉重的密封門,兩兩相距13米,每一扇門都用鈦鋼製做,精密程度和太空艙有的一拼。

連王水和稀硝酸也無法腐蝕,放在常溫海水下五年也能光潔如新。

――真是個未解之謎。

沒人知道,那些ccrn的老前輩們,為什麼要把這七扇昂貴堪比火箭的門放在西路公寓五號的地下室裡。

就好像,在這個堆滿她薯片、泡麵和炸雞的地方,還藏著,什麼不可言說的秘密。

……

李文森在他懷裡仰起頭,伸出手,撫過一邊牆壁上經年的灰塵。

前方樓道盡頭,小小的鐵門像小小的天窗,彷彿若有光。

半空中的微塵在他們身邊漂浮如同金屑。她凝視著那些飛舞的灰塵一會兒,忽然說:

“嘿,喬伊,didiyou?”

喬伊正騰出一隻手,輕輕鬆鬆地推開第五扇鐵門,聞言垂下眼眸: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你話一直不多,今天尤其少,在我說要拉你一起殉情之後,你就不說話了。”

幾粒剝落的牆粉簌簌落在她白色的裙襬上。

她抖落手上的牆灰,彷彿不經意般問道:

“無論怎麼說,都是我把你的婚姻變成了交易……喬伊,這是否傷害到了你?”

……

喬伊精緻的下巴就在她眼皮上方。

而此刻,那雙灰綠色的眼眸正微微低垂著望向她,昏黃的燈光中如同秋水,映得他的臉比大理石更白皙。

“這句話真有意思。”

她的長髮從他臂彎處傾瀉而下,幾縷漆黑的髮絲纏在他的手腕上,他伸出手,不動聲色地把她的長髮籠在一處:

“求婚是我提出來的,條件是我提出來的,難道不是我把你的婚姻變成了交易?”

“……”

“再說,特洛伊的帕里斯王子為了得到海倫,不得不與希臘軍隊交戰,哈魯斯隨王為了得到他的皇后用半個王國作為聘禮,相對而言,你有點便宜過頭。”

“……”

李文森摸了摸鼻子:

“我的錯。”

“當然是你的錯,你應該和我多要一點東西。”

他瞥了她一眼:

“或者我列一張清單給你?”

“……以後再說。”

地下室黑索索的牆面上沾染著不知名的灰色痕跡,就像當初修建的木匠調錯了漆盒。

李文森手裡執著一盞老式黃銅應急燈,正是喬伊帶進來的那盞。

“我們定的婚期是四月,還早著呢,而且別忘了你的婚約是附加了條件的,喬伊,一星期之內你要幫我找到真相,現在距離我們約定開始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她抬手看了看手錶:

“――一個小時。”

“是一小時零十五分鐘。”

喬伊頓了頓:

“有個突發情況,我花了一點時間解決。”

“真稀奇。”

李文森涼涼地說:

“你還有需要解決’的情況?”

“當然有。”

他慢慢地走在石階上:

“不過我剛才的沉默,確實是因為你的話讓我想到一件事。”

“什麼話?”

“你說我骨子裡藏著法國大革命氣質?”

“嗯,囂張到讓人想先砍頭後鞭屍。”

喬伊放慢了步調:

“文森特,你知不知道你的好朋友曹雲山有法國血統?”

……

黃銅燈盞是昏暗長廊隨著他的步伐,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前方不遠處還有一盞燈,那是地下室的入口,暗淡的光線與門縫裡撒落的天光混到一處,在這種老舊的氛圍下慢慢靜止。

“我不知道。”

李文森用小指勾住燈把手,不一會兒又換成無名指,隨後把頭埋在他懷裡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沒,我只是覺得很喜感。”

她說:

“喬伊,就曹雲山那隻弱雞,身上一點肌肉都沒有,五官……五官是有點像西方人,但很多中國人眼窩也很深,你哪隻眼睛看出他有法國血統?”

“每個人的血統都都比他們自己想象的複雜,祖源分析測出三種不同的血統是很正常的事。”

這倒是實話。

祖源分析是基因測序的一部分,從兩年前ccrn引進基因檢測儀後,所裡的博士和研究生們像打了雞血一樣,挨個測了個遍。雖然結論未必靠譜,但不少人因此顛覆了自己半輩子的信念――比如安德森一直自認是耶穌生物學上的直系後代,但不幸測出了韓國人和日本人的雙重基因;化學組組長葉邱知發現自己的父系居然是通古斯族群;據說生物組還有一個神奇的福建人,祖籍四代都住在集美學村,卻在自己的血統裡發現了至少十一國血統……包括美洲土著。

當然,祖源分析也會告訴你,東亞人和美洲土著是同源的。

……

“血統未必體現在長相上,還有飲食、習慣和人臉偏好。”

喬伊推開最後一扇門:

“你有沒有發現,雖然曹雲山自稱是中國北京人的,飲食習慣卻過於西方化?”

李文森想起了曹雲山嘴裡邊叼著香腸邊打字的樣子。

他們大一就認識,他喝紅酒,幾乎不吃炒菜,早餐是純熱狗和熱可可奶,就算偶爾和她出去約飯,也頂多去吃海鮮大排檔。

“可他在國外呆了□□年呢,習慣西餐也不奇怪吧。”

李文森聳聳肩:

“我知道曹雲山嫌疑很大,但你光憑曹雲山喜歡西餐就斷定他有法國血統就有點武斷了……咦,為什麼是法國血統?”

“因為這不是我猜出來的,是基因測序結果。”

他淡淡地說,卻刻意加快了語速:

“我本來打算測定胡尼胡夫殘留的鹼基序列來確定他的身份,但我當時有點分神,不巧拿錯了頭髮樣本,就順手提取了他的dna,結果不巧發現這是曹雲山的頭髮,更不巧還順便發現他的基因庫裡有近百分之五與法國人匹配……我猜他或許是在我之前用了生物實驗室。”

……哦,百分之五

這已經是很高的比例。

這就意味著,曹雲山直系祖父母中,必定有一個,是法國人或法國混血。

然而李文森的關注點卻不在曹雲山的基因上――基因裡有多國血統很普遍,這並不是大問題。

“不小心?順便?”

她皺起眉,敏銳地在喬伊的話裡找到了關鍵詞。

“這是多順手才能從法老的棺材裡拿到曹雲山的頭髮?他們連發色都不一樣好嗎?”

她一下從喬伊懷裡坐起來:

“你這個騙子,你膽敢私自調查曹雲山?”

喬伊:“……”

很好,小貓炸毛了。

就算他只學過一年中文,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膽敢”這兩個字,在這裡的畫風有多清奇。

“……你先坐好。”

他試圖把她拉到一個安全一點的位置:

“談不上私自調查,這只是意……”

“誰信這是意外?如果我記得不錯,幾天前你才剛剛告訴我你決不會私自調查曹雲山吧,因為你怕你會忍不住把他變成兇手,結果今天連他曾祖父的鹼基對序列都出來了,真是玩得一手好牌。”

在她答應喬伊重新考慮他們關係的那個晚上,喬伊曾和她說――

“如果一次謀殺就能把這個你最親密的男性友人從你腦海裡完全剔除,那麼即便他不是兇手,我怕我也會忍不住把他變成兇手。”

而在之前,他也曾多次表明,他對曹雲山的事一無所知。

所以……

李文森冷冷地又重複了一遍:

“你這個騙子。”

喬伊:“……”

如果他們不是這個姿勢,李文森冷冰冰的臉其實是很有看點的,但偏偏她現在正坐在喬伊的手臂上,還拽著他的衣領,寬大的蕾絲裙襬讓她看上去更為嬌小,如果不看喬伊年輕的臉……父女的既視感不要太強。

“你先別激動。”

喬伊抬起頭,把她因為亂動而亂糟糟的長髮籠到一邊,絲毫沒管被她扯皺的昂貴襯衫:

“如果我真的刻意查過曹雲山的基因,相信我,你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我甚至可以以疾病監測為名,讓ccrn所有員工都去做一次基因測序……在明明有一千個更好藉口的情況下,我為什麼要用這個拙劣的藉口敷衍你?”

……這話說的很有道理,她竟無言以對。

把活人的頭髮和木乃伊的頭髮弄混……嘿,他可是喬伊,怎麼可能編出這麼蠢的理由?

然而――

就在她抬起頭的那一剎那,不過是一個電光火石的間隙,不過是千萬秒中極其偶然的一秒,她就那樣恰好在喬伊的眼神裡,發現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迴避。

……等等。

喬伊在撒謊?

不對,問題是……喬伊撒謊居然被她發現了?

……

“放我下來,喬伊。”

李文森視線難以置信地鎖在他臉上,震驚地、慢慢地拍拍了拍他的手:

“我要和你聊一聊人生。”

“不行,地上太涼了,你還光著腳。”

喬伊握住她亂動的手:

“這次真的是意外。”

“我不信。”

李文森眯起細長的眼眸:

“除非你證明給我看。”

“……怎麼證明?”

“很簡單。”

她掰過他的臉:

“看著我的眼睛,我們走個小小的測謊程序。”

喬伊:“……”

……

測謊師辨別謊言最重要的三個標準。

邏輯、神情,和眼睛。

……

西路公寓五號的地下室,半個世紀未見天日,快要被灰塵掩埋,李文森的雙腳剛沾到冰涼的地面,立刻沾上一層薄灰。

然而她毫不在意,站在陰暗的地下室,卻如同站在法庭的辯論場上一般冷靜、睿智、調理清晰。

“知道流程?”

“當然。”

“那我開始了。”

李文森向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距離,微微一笑:

“你在生物實驗室裡撿到了曹雲山的頭髮?”

“是。”

“你對他做了基因測序?”

“是。”

“檢測版本?“

“中等詳細的祖源報告,涉及y染色體和線粒體dna近2000個位點。”

“你剛才說,曹雲山或許在你之前進過生物分子研究室?”

“是。”

“你沒看見他進研究室?”

“是。”

“你相信他有法國血統?”

“是。”

毫無預兆地,李文森話風忽然一轉:

“你什麼時候第一次解剖人體?”

“十八年前。”

“你第一次見到我是什麼時候?”

“二零零九年一月三十一日下午七點零一分。”

“你曾發表醫學論文?”

“額外興趣。”

“羅切斯特教授是你在丹麥的同事?”

“短暫接觸。”

“你喜歡白色?”

“沒有偏好。”

“你如何得知你撿到的是曹雲山的頭髮?”

“我看到了他留下的論文,墨跡未乾。”

“就憑這一點?”

“當然不止。”

他抱起手臂:

“我查了那天的實驗室申請單,生物實驗室每天都要清理和消毒,而那天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記錄。”

“所以你百分之一百確定?”

“是。”

“那麼問題來了,喬伊。”

她向後退了一步,恰好站在地道頂端的白熾燈下,冷冷的燈光落在她的皮膚、睫毛和眼睛裡,反而帶來一種近似於溫暖的錯覺。

“你剛才說,曹雲山在你之前‘或許’進入過生物分子實驗室,既然你百分百確定,為什麼要用這個詞?”

“用詞習慣。”

喬伊平靜地說:

“我喜歡這個詞。”

“撒謊。”

李文森笑了:

“一般人在撒謊的時候會刻意避開概念模糊的詞語,用肯定語氣來加強對方的信任感,但你太聰明瞭,所以你反其道而行之,故意用了一個‘或許’來混淆我的判斷力。”

她盯著他的眼睛,慢慢地、清楚地說

“我再問你一次,你有沒有刻意調查過曹雲山?”

……

地下室裡□□靜了。

半個世紀以來不見天日,時間彷彿和空氣一起停滯,一扇一扇的房門,船艙一般無窮無盡,連走廊盡頭的微光也靜止。

……

許久。

“沒錯,文森特。”

喬伊抬起頭,望著她燈光下蒼白的面容:

“你說的沒錯,我調查過他。”

李文森:“!”

她居然真的看出了喬伊在撒謊!這絕壁不是真的!她要發微博!她要應聘fbi!

“但我沒有撒謊,我只是企圖隱瞞。”

然而喬伊緊接著說:

“我調查他的時間遠在我們協議之前,不算會越,而至於基因檢測……我確實把他的頭髮和法老的頭髮弄混了,這是我的疏忽。”

“你覺得我會相信?”

“你會。”

喬伊笑了:

“因為你沒有理由,也沒有證據不信。”

……

李文森站在冰涼的地面上,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直到他臉上每一絲肌肉的動向都被她分析殆盡,直到他眼睛了每一次光芒的躍動都被她收進眼底,直到她確信

――他這次真的沒有撒謊。

至少在她的專業範圍內,她沒有看出他撒謊。

成功看破喬伊一次的李文森信心大漲,基本肯定自己的判斷無誤。

但她很快收拾好情緒,冷靜地問道:

“你說你很久以前就調查過他,具體是什麼時候?”

“七年前。”

……臥槽。

這還真是“很久以前”。

李文森頓了頓,好一會兒才接著問;拍:

“為什麼?”

“因為他做過的一些事,他說過的一些話,和他編造的一些故事。”

喬伊朝前走了一步。

他的手指那樣精細,他的五官毫無瑕疵,他的身形那樣修長。

昏黃的光線均勻地在他的白襯衫上鋪染開來,他站在光與影的分界線上,身後是狹長而幽深的甬道,斑駁的牆壁,和生長青苔的門廊。

……

“從哈佛到劍橋,我總是會在各種各樣的角落裡,聽到一個有關‘劍橋的克里奧佩特拉’的流言。”

頭頂上的白熾燈,終於承受不住起起伏伏的電壓,“啪嗒”一聲,熄滅了。

李文森腳邊的老式銅燈盞靜靜地立在地上,而喬伊微微俯著身,平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微不可見的愉悅。

就像……他一直在等著這揭發真相的一刻。

然而李文森並沒有看出這一點。

她此刻所能見到的一切,不過是他想讓她看到的畫面――就像她方才發現的一切謊言,都只不過,是他縱容她發現的謊言。

他就這樣站在她面前,以一種遷就而無奈的姿態,輕聲說:

“但我猜,克里奧佩特拉小姐本人並不知道,這個流言的始作俑者,正是她最好的朋友,曹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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