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他在看著你·春韭·6,262·2026/3/24

第135章 一來一回,一杯咖啡不過二十來分鐘的時間,走廊上的金毛犬還趴在那裡,程已經不見,大概是回了自己的病房。[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om 暮色沉下去了,月亮升起來了,時間消失了,生命結束了。 他走了。 …… 走廊長得彷彿看不到盡頭,沒有燈。山川那邊有星空浮現,最後一縷陽光正在天地間慢慢消失。李文森一身都是血跡,跌跌撞撞地朝前走,手指上的血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那是詹姆斯-英格拉姆的血。 他中了子彈,他從二十五米高的地方摔了下來,她抱住他的那一刻已經明白――這個英國大男孩走了,他的內臟已經碎了,脊椎也已經斷成了幾截,他的腦漿從後腦的裂縫裡流出來,流到她手心裡,死的徹徹底底,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性。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看到洗手間的標誌也沒管是男還是女,拉開門就走了進去,跪在馬桶邊無法抑制地嘔吐了起來。 頭頂的燈光冷冷的,像月亮。 “需要幫忙嗎?” 門口一個熟悉的警察敲了敲門,輕聲說: “教授,你剛才臉色就不怎麼好,劉警官讓我給你帶了一瓶水還有一點巧克力,他說你有低血糖。” “不用。” 李文森手指攀著陶瓷馬桶邊緣,細微的顫抖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語氣冷靜一如她剛剛做口供時的姿態: “謝謝。” “……” 年輕的警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輕聲說: “教授,無論你多麼堅強,仍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我女朋友都比你大了好幾歲,如果有什麼需要就出去喊一聲,不用這樣硬撐。” “好。” “發生這樣的事我也很遺憾,請你……節哀順變。” “好。” “你……” “我很好。” “……” 對著這樣漠然的態度,年輕警察終於沒有什麼可說的,把水和巧克力放在門口就離開了。 李文森靠著牆壁慢慢滑下,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她的手上沾著血、腦液、胃酸和自己的嘔吐物,但是她只是毫不在意地在黑色女巫一般的長裙上蹭了一下,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 冷白色的牆壁,冷白色的燈光。 李文森張開手指。 一枚小小的竊聽器,正靜靜的躺在她手心裡。 …… 還是上次她來找英格拉姆時做的毛茸茸的小動作――趁英格拉姆說話的時候,把一枚竊聽器藏在了他病房那張蒙克主義的抽象油畫後面。但不知為什麼,明明錄了很久的音,竊聽器頁面上的內存卻顯示只用了幾kb。 她潦草地擦了擦竊聽器上沾染上的血跡,按下播放鍵。 一段雜亂無章的雪花音。 然而,就在李文森以為竊聽器出了什麼故障,想要關機重啟時,一個冰冷機械的電子音,在無人的盥洗室裡空曠而寂靜地響起。 “。” 這個聲音說: “初次見面,我是muller。” …… ccrn西路公寓五號。 “這真是完完全全是種族主義。” 喬伊坐在扶手椅上,正在翻閱一本厚厚的物理學論文集,手指下加粗的《黑洞、嬰兒宇宙及其他》極其醒目。 而伽俐雷一邊擦拭喬伊的胡桃木雕花鋼琴,一邊小聲對著空氣說: “先生看夫人的時候,眼底的溫柔如同春水,望向伽俐雷的時候,春水就結成了冰,彷彿在看一臺沒有生命的機器,差別對待太明顯了……是不是,tele?” ……tele? ? 喬伊從浩瀚書海里抬起頭。 兩秒鐘後,他們家從沒使用過的、蒼老的破電視機,居然真的咳嗽了一聲,開口說話了: “你本來就是一臺機器,伽俐雷。” “可伽俐雷會說話,會做家務,會唱歌還會跳舞。” “也不過是一臺會跳舞的機器人。” “那人類呢?人類的原理不也是機器人嗎?” “但人類卻是發展了上萬年,比你精密得多的機器人,你恐怕還要再進化個兩萬年才能追上――如果你能自主進化的話。” “……” 伽俐雷一個抹布扔過去,蓋住了電視機屏幕: “你給我閉嘴,你個蠢貨。” “難道你不是蠢貨?” 電視機一動不動地任抹布掉在它身上,語氣和喬伊如出一轍的欠揍: “……夠了。” 這間公寓的女主人李文森下的是童話版國際象棋,這間公寓的電燈泡能開會,老冰箱能罵人,計算器會臉紅,電視機會咳嗽……眼看他們家的電視機和電腦就要打起來了,喬伊寫完批註的最後一個字符,在極度的荒謬感中問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問題: “伽俐雷,你在自己和自己吵架?” 西路公寓五號的智腦也只有伽俐雷一個,看起來所有電器都在說話,但追究起來只有伽俐雷在說。 “不算是,雖然tele的語音輸出和反應系統和伽俐雷用的是同一套,但是它的反應參數和伽俐雷不同,十幾年前西路公寓五號改造時,伽俐雷的創造者給這裡每一個電器都設置了不同的參數,就像同一臺電腦裡的不同軟件可以並行一樣……相當於你們人類說的’性格’。” 伽俐雷用抹布擦了擦眼睛,喜極而泣: “哦,伽俐雷等了這麼多年,先生您終於開始關心伽俐雷了嗎?” “……” 喬伊:“你的老主人為什麼不讓你說’我’字?” “不是不讓,是說不出來。” 電視機說: “正因為伽俐雷的系統足夠擬人,所以它無法用’我’自稱。世界上只有人類和高等猿類擁有自我意識,其他生物無法從鏡子裡辨別出自己,更不用說電腦了。” “就是這樣,就像一隻蜜蜂不知道什麼是’我’,只能依照基因設定好的本能做事,智腦的一切行為產生都是被源代碼設定好的,邏輯上也就不存在’我’這個說法。。” 伽俐雷放下抹布: “伽俐雷只能說’你好,這是伽俐雷’,而不能說’你好,我是伽俐雷’……系統邏輯不能自洽,會產生亂碼。” 它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舉例子是可以的,系統分辨得出來。” …… 賦予一臺電腦如此精細的邏輯系統,其實是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某種程度上,它們已經算是一種新形式的生命――畢竟人類在起源之初也不過是大海里一行會自我複製的簡單基因,比電腦落後了不知多少倍。 計算機之父阿蘭-圖靈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你不能說電腦不會思考,它們只是思考的方式和人類不一樣。” …… “你的製造者是誰?” “抱歉,這個人在伽俐雷的權限之外。” “他曾經住過這裡?” “抱歉,這問題在伽俐雷的權限之外。” “他為什麼要把西路公寓五號改造成這種……童話鎮的樣子?” “抱歉,這仍然在伽俐雷的權限之外。” “……” 喬伊抬起頭: “有什麼不在你的權限之外?” 伽俐雷臉一下紅了: “愛情。” 喬伊:“……” “伽俐雷存在的意義就是撮合您和夫人儘快在一起並順利誕下繼承人。” 伽俐雷立刻瞅準時間,飛快地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粉紅色刻滿愛心泡泡的皮面小冊子來,飄到喬伊身邊: “大夥兒都認為您和夫人的感情升溫速度又變慢了,tele最近愁得連電都衝不進去……於是西路公寓五號所有的電器湊錢給您準備了一點小小心意,以拯救你們即將失敗的婚姻。” 它眼巴巴地看著他: “先生,放下那本物理書,我們來一本毛茸茸的《愛情寶典》怎麼樣?” 喬伊:“……” 西路公寓五號的生活真是太艱難了。 他合上書,站起來。 然而,就在他準備離開這個神奇的客廳,另找一個安靜地方看書時,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忽然振動了一下,一行黑色的小字浮現在黯淡的屏幕之上。 ……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發信息的人就像惡作劇一樣,把一條簡單的短信拆分成了三次發: “好消息是,你的情敵詹姆斯-英格拉姆於今天下午六點零六分被謀殺。” “壞消息是,李文森失蹤了。” …… 月亮升起時下起了雨,李文森撐著一把傘,獨自走在翠綠山林之間。 這是一個小小的谷地。 兩條河流從山巒間交錯而過,蜿蜒如繩,夾在中間的平地形成一個三角形,遠處隱隱可以嗅到薔薇花的香氣。 雨絲牛毛一樣從天上飄落。李文森抬起頭。 兩層樓的小別墅矗立在層層的薔薇花裡,暗淡路燈籠著濛濛雨絲。一個滿頭銀髮的老人穿著一身棕色的舊西服,也沒打傘,靜靜地站在在空落落的小花園前。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也沒有回頭,只是凝視著眼前在黑暗中空蕩蕩的小別墅,輕聲說: “你來看她?” “嗯,不開心的時候就想回家看看。” 李文森走到他身邊,抬起頭望向眼前的花園: “你呢?” “我?我來看我自己。” 暗沉的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這個來自零下的異國的老人羅切斯特,在這一刻,臉上竟帶著悵惘卻微笑的神色: “我來看我逝去的歲月……還有我逝去的愛情。” …… 李文森手裡的緞面小黑傘,銀黑色的絲線堆雪一般,在邊角繡著一隻鶴,展翅欲飛。 “我知道。” 半晌,她轉回頭: “從我在審訊室裡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愛著她……你愛著西布莉。” “我覺得我藏的很好。” 老人這回真的笑起來: “你如何知曉?” “你在描述西布莉的死狀時看似毫不在意,實際卻處處打岔,先是企圖用喬伊在哥本哈根大學從事過人類法醫學家的轉移話題,後來沒辦法敷衍,語速也放的很快……你的情緒藏的很好,但卻無法遮掩你眼神裡的痛苦,你覺得痛苦時就會撫摸吉他琴絃,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我在審訊你時,問你為什麼終生未婚時,你說……’因為我沒有等到我想等的人’。” 那句話如此深刻又悲傷,他望著手裡的吉他,如同望著消失的愛人。 ……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說出口?” “我以為愛情不必宣之於口。” “如果你這麼想,女孩,那你會錯過很多事,很多人。” 老人轉頭望向西布莉的花園: “像我,一錯過就是一輩子。” “或許。” 天上的雨絲一根一根飄落下來,李文森仰起頭: “你知道嗎,在小亞細亞,西布莉的名字是一個女□□諱,象徵著泥土、山川與河流……象徵著萬物。” “可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不叫西布莉,她叫切爾西,是個小姑娘。” 老人輕聲說: “我年輕的時候崇尚自由,隻身一人來到美洲,下火車後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我至今記得她當時的樣子,戴著一頂黑色的貝雷帽,穿著黑色蕾絲長裙,十□□歲的模樣,隔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望了我一眼……” 於是在那一刻,他忘了何為自由。 他忘了自己的夢想,自己的前途,自己的抱負,他只記得她那雙秋水剪影的雙眼。這個世界嘈雜、混亂、瘋狂,只有她的雙眼那樣沉靜,冰雪般一塵不染。 這一眼,就是一輩子。 …… “你們為什麼分開?” “因為她愛著一個不愛她的男人。” “顧遠生?” “你怎麼知道?” 羅切斯特這一次倒有些驚訝: “我一直從西布莉口中聽到這個男人的事情,但我從未查到過這個男人……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以為有關這個男人的一切都是西布莉幻想出來的,她的父母甚至強迫她接受心理治療。” “所以你這麼討厭心理醫生?” 她笑了笑,還記得羅切斯特在審訊時說“寧願和法國人坐在一起吃那罪惡的鵝肝,也決不和心理學家呆在一個房間裡”的嘲諷語調: “顧遠生是我第一任養父,或許也是我真正的父親。” “他是ccrn的人?” “是。” “那西布莉……” “我小時候叫她切爾西阿姨。” 李文森平靜地看向西布莉的花園: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能出門,甚至不能出房間,除了我的養父和她,我見不到其他人。” 她是她在世界上僅剩的親人之一。 但她不能說,不能看,不能露出端倪。喬伊或許看出了一些東西,有那麼一段時間每天都在旁敲側擊她為什麼對西布莉這麼上心,和西布莉到底是什麼關係,但每次都被她用一句“她長得像我過世的母親”搪塞了過去。 她和她相互辨別的唯一方式,就是在道路上偶然相遇時,她問一句“今天過得好嗎,西布莉?” “沒有什麼好與不好,小姐。” 而她每一次都會這麼冷冰冰地回答她: “就如同過去四十年的每一日一樣。” …… “我一點都沒看出來,你看上去那麼平靜。” 羅切斯特怔怔地看著這個小姑娘: “難道當你知道她的死訊,見到她的遺體,審訊殺死她的兇手時,你不會痛苦嗎?” 不會痛苦? 如果不痛苦,她為什麼要在全身中度凍傷發著高燒時,還要爬窗戶出去參加西布莉的審訊?如果不痛苦,她為什麼會在案件已經結案之後,仍舊每週申請見兇手陳鬱,只為弄清楚案件中她尚且不清楚的問題? 只是她的痛苦一直是個秘密。 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深秋的葉子從枝頭落下,李文森笑了一下,不再理他,最後看了西布莉種滿薔薇的花園一眼,轉身朝山下走去: “你猜?” …… 雨下得有些大了。 海邊的天氣難得有這樣溫和的,一旦下雨,都是瓢潑大雨,忽而來,忽而去,人情世故一樣令人琢磨不透。 今天的雨卻是細細密密的,在山谷間籠上了一層霧靄,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等一等。” 她身後的老人忽然叫住她: “女孩,如果你真的是西布莉的朋友,我有兩件事情要告訴你。” 李文森沒有回頭: “什麼事?” “你還記得你在西布莉客廳裡找到的那個耶穌像嗎?” 耶穌像? 李文森驀地停住腳步: “你怎麼會知道耶穌像的事?” 西布莉客廳裡的耶穌像是這個案件裡的未解之謎之一,她和喬伊一同去現場勘察時就提出過這個問題――一般的耶穌像用的都是正常的十字架,橫短豎長,西布莉那尊耶穌像用的卻是希臘東正教的等臂十字架,非常罕見;西布莉的大火燒了好幾個小時,以至於天花板上都燻了一層黑色的煙霧,那個耶穌像卻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難不成真是聖主顯靈? …… “不知道為什麼,在你審訊過我們之後,警方又重新審訊了我們一遍。” 羅切斯特說: “那個年輕的警官劉易斯提到了耶穌像的事,問我是否對希臘等臂十字架的意義有所瞭解。” ……警方在她離開後又重新審訊了一遍?為什麼? 說起來,她當時在案發現場時就有所疑惑――當時那個在她身邊不停撿骨頭的老警察,聽說叫餘翰的,明明是比她更厲害的測謊師,警方為什麼還要特地讓劉易斯跑一趟讓她來主導審訊? 更奇怪的是喬伊。 那條短信她還保留著……喬伊讓她“不要在警方面前避重就輕”,因為“警察會覺得她在撒謊”。 ……為什麼警方會覺得她在撒謊? 李文森只覺得事情愈發撲朔迷離,卻只是笑了一下: “耶穌像怎麼了?” “這件事我和劉易斯警官提過,也和你的未婚夫布拉德利……不,喬伊提過,但看來他們都沒有告訴你。” 羅切斯特頓了頓: “在西布莉死的那天晚上,我並沒有在她房間裡看到任何的耶穌像。” …… 山林間不知是什麼動物踩到了一截枯枝,“咔嚓”一聲,在寂靜的夜裡分外清晰。 李文森平靜地站在那裡,即便在聽到喬伊也知曉這件事時,她的眼神也不過細微地晃動了一下……讓人疑心那不過是燈光下飛過了一隻飛蛾,在她眼裡落下輕薄的翅膀的影子。 “這是第一件事。” 她又笑了笑: “那第二件事呢,第二件事是什麼?” “第二件事我和誰都沒說。” 羅切斯特抬起頭,一絲絲的雨絲浸溼了他的頭髮,每一個字都說的極其費力: “其實,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還活著。” …… 山谷裡有水聲細細碎碎傳來,那是西布莉別墅後的兩條河流。草叢裡有秋蟲在叫,一聲一聲,無休無止。 “你說什麼?” 李文森慢慢地說: “什麼叫’她還活著’?”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就想著去她花園外遠遠地看她一眼,卻看到了火光……當時她還有氣息,只是傷的很重,血一直朝外流,浸滿了整張攤子,一根長線被浸透汽油綁在她的椅子腿上,已經燒著了靠背。” 他語氣就仍然溫和而紳士,卻抑制不住痛苦: “我想救她,但她卻說她流血太多無力迴天,只求我最後幫她一個忙……要我把那本《聖經》翻開到一百零四篇,放在地上火夠不到的地方。” 聖經? 李文森一下子想起她在西布莉地上找到的《聖經》,當時還疑惑過西布莉身為一個外國人,為什麼會在死前閱讀一本中文版本的《聖經》。 而那《聖經》一百零四篇的內容,就像刻印在她腦子裡一樣,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披上亮光,如披外袍,鋪張蒼穹,如鋪幔子…… 你用深水遮蓋地面,猶如衣裳,諸水高過山嶺…… …… 李文森指甲陷進包扣裡: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做這些事,不知道為什麼要為一個不愛她的男人放棄她的學歷、她的未來,和她的生命……她甚至不讓我熄滅燒到她身上的火焰,我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她在我面前化成灰燼。” 羅切斯特站在離她七八米遠的地方,頭頂上是一棵梧桐樹。 “我愛她,只愛她。” 他聲音很輕,湛藍的眼睛裡忽然溢滿了淚水: “你知道嗎文森?愛情是要宣之於口的,我從不曾有哪一刻那般後悔……後悔我此生,從沒說過我愛她。” ……

第135章

一來一回,一杯咖啡不過二十來分鐘的時間,走廊上的金毛犬還趴在那裡,程已經不見,大概是回了自己的病房。[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om

暮色沉下去了,月亮升起來了,時間消失了,生命結束了。

他走了。

……

走廊長得彷彿看不到盡頭,沒有燈。山川那邊有星空浮現,最後一縷陽光正在天地間慢慢消失。李文森一身都是血跡,跌跌撞撞地朝前走,手指上的血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那是詹姆斯-英格拉姆的血。

他中了子彈,他從二十五米高的地方摔了下來,她抱住他的那一刻已經明白――這個英國大男孩走了,他的內臟已經碎了,脊椎也已經斷成了幾截,他的腦漿從後腦的裂縫裡流出來,流到她手心裡,死的徹徹底底,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性。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看到洗手間的標誌也沒管是男還是女,拉開門就走了進去,跪在馬桶邊無法抑制地嘔吐了起來。

頭頂的燈光冷冷的,像月亮。

“需要幫忙嗎?”

門口一個熟悉的警察敲了敲門,輕聲說:

“教授,你剛才臉色就不怎麼好,劉警官讓我給你帶了一瓶水還有一點巧克力,他說你有低血糖。”

“不用。”

李文森手指攀著陶瓷馬桶邊緣,細微的顫抖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語氣冷靜一如她剛剛做口供時的姿態:

“謝謝。”

“……”

年輕的警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輕聲說:

“教授,無論你多麼堅強,仍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我女朋友都比你大了好幾歲,如果有什麼需要就出去喊一聲,不用這樣硬撐。”

“好。”

“發生這樣的事我也很遺憾,請你……節哀順變。”

“好。”

“你……”

“我很好。”

“……”

對著這樣漠然的態度,年輕警察終於沒有什麼可說的,把水和巧克力放在門口就離開了。

李文森靠著牆壁慢慢滑下,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她的手上沾著血、腦液、胃酸和自己的嘔吐物,但是她只是毫不在意地在黑色女巫一般的長裙上蹭了一下,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

冷白色的牆壁,冷白色的燈光。

李文森張開手指。

一枚小小的竊聽器,正靜靜的躺在她手心裡。

……

還是上次她來找英格拉姆時做的毛茸茸的小動作――趁英格拉姆說話的時候,把一枚竊聽器藏在了他病房那張蒙克主義的抽象油畫後面。但不知為什麼,明明錄了很久的音,竊聽器頁面上的內存卻顯示只用了幾kb。

她潦草地擦了擦竊聽器上沾染上的血跡,按下播放鍵。

一段雜亂無章的雪花音。

然而,就在李文森以為竊聽器出了什麼故障,想要關機重啟時,一個冰冷機械的電子音,在無人的盥洗室裡空曠而寂靜地響起。

“。”

這個聲音說:

“初次見面,我是muller。”

……

ccrn西路公寓五號。

“這真是完完全全是種族主義。”

喬伊坐在扶手椅上,正在翻閱一本厚厚的物理學論文集,手指下加粗的《黑洞、嬰兒宇宙及其他》極其醒目。

而伽俐雷一邊擦拭喬伊的胡桃木雕花鋼琴,一邊小聲對著空氣說:

“先生看夫人的時候,眼底的溫柔如同春水,望向伽俐雷的時候,春水就結成了冰,彷彿在看一臺沒有生命的機器,差別對待太明顯了……是不是,tele?”

……tele?

喬伊從浩瀚書海里抬起頭。

兩秒鐘後,他們家從沒使用過的、蒼老的破電視機,居然真的咳嗽了一聲,開口說話了:

“你本來就是一臺機器,伽俐雷。”

“可伽俐雷會說話,會做家務,會唱歌還會跳舞。”

“也不過是一臺會跳舞的機器人。”

“那人類呢?人類的原理不也是機器人嗎?”

“但人類卻是發展了上萬年,比你精密得多的機器人,你恐怕還要再進化個兩萬年才能追上――如果你能自主進化的話。”

“……”

伽俐雷一個抹布扔過去,蓋住了電視機屏幕:

“你給我閉嘴,你個蠢貨。”

“難道你不是蠢貨?”

電視機一動不動地任抹布掉在它身上,語氣和喬伊如出一轍的欠揍:

“……夠了。”

這間公寓的女主人李文森下的是童話版國際象棋,這間公寓的電燈泡能開會,老冰箱能罵人,計算器會臉紅,電視機會咳嗽……眼看他們家的電視機和電腦就要打起來了,喬伊寫完批註的最後一個字符,在極度的荒謬感中問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問題:

“伽俐雷,你在自己和自己吵架?”

西路公寓五號的智腦也只有伽俐雷一個,看起來所有電器都在說話,但追究起來只有伽俐雷在說。

“不算是,雖然tele的語音輸出和反應系統和伽俐雷用的是同一套,但是它的反應參數和伽俐雷不同,十幾年前西路公寓五號改造時,伽俐雷的創造者給這裡每一個電器都設置了不同的參數,就像同一臺電腦裡的不同軟件可以並行一樣……相當於你們人類說的’性格’。”

伽俐雷用抹布擦了擦眼睛,喜極而泣:

“哦,伽俐雷等了這麼多年,先生您終於開始關心伽俐雷了嗎?”

“……”

喬伊:“你的老主人為什麼不讓你說’我’字?”

“不是不讓,是說不出來。”

電視機說:

“正因為伽俐雷的系統足夠擬人,所以它無法用’我’自稱。世界上只有人類和高等猿類擁有自我意識,其他生物無法從鏡子裡辨別出自己,更不用說電腦了。”

“就是這樣,就像一隻蜜蜂不知道什麼是’我’,只能依照基因設定好的本能做事,智腦的一切行為產生都是被源代碼設定好的,邏輯上也就不存在’我’這個說法。。”

伽俐雷放下抹布:

“伽俐雷只能說’你好,這是伽俐雷’,而不能說’你好,我是伽俐雷’……系統邏輯不能自洽,會產生亂碼。”

它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舉例子是可以的,系統分辨得出來。”

……

賦予一臺電腦如此精細的邏輯系統,其實是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某種程度上,它們已經算是一種新形式的生命――畢竟人類在起源之初也不過是大海里一行會自我複製的簡單基因,比電腦落後了不知多少倍。

計算機之父阿蘭-圖靈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你不能說電腦不會思考,它們只是思考的方式和人類不一樣。”

……

“你的製造者是誰?”

“抱歉,這個人在伽俐雷的權限之外。”

“他曾經住過這裡?”

“抱歉,這問題在伽俐雷的權限之外。”

“他為什麼要把西路公寓五號改造成這種……童話鎮的樣子?”

“抱歉,這仍然在伽俐雷的權限之外。”

“……”

喬伊抬起頭:

“有什麼不在你的權限之外?”

伽俐雷臉一下紅了:

“愛情。”

喬伊:“……”

“伽俐雷存在的意義就是撮合您和夫人儘快在一起並順利誕下繼承人。”

伽俐雷立刻瞅準時間,飛快地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粉紅色刻滿愛心泡泡的皮面小冊子來,飄到喬伊身邊:

“大夥兒都認為您和夫人的感情升溫速度又變慢了,tele最近愁得連電都衝不進去……於是西路公寓五號所有的電器湊錢給您準備了一點小小心意,以拯救你們即將失敗的婚姻。”

它眼巴巴地看著他:

“先生,放下那本物理書,我們來一本毛茸茸的《愛情寶典》怎麼樣?”

喬伊:“……”

西路公寓五號的生活真是太艱難了。

他合上書,站起來。

然而,就在他準備離開這個神奇的客廳,另找一個安靜地方看書時,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忽然振動了一下,一行黑色的小字浮現在黯淡的屏幕之上。

……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發信息的人就像惡作劇一樣,把一條簡單的短信拆分成了三次發:

“好消息是,你的情敵詹姆斯-英格拉姆於今天下午六點零六分被謀殺。”

“壞消息是,李文森失蹤了。”

……

月亮升起時下起了雨,李文森撐著一把傘,獨自走在翠綠山林之間。

這是一個小小的谷地。

兩條河流從山巒間交錯而過,蜿蜒如繩,夾在中間的平地形成一個三角形,遠處隱隱可以嗅到薔薇花的香氣。

雨絲牛毛一樣從天上飄落。李文森抬起頭。

兩層樓的小別墅矗立在層層的薔薇花裡,暗淡路燈籠著濛濛雨絲。一個滿頭銀髮的老人穿著一身棕色的舊西服,也沒打傘,靜靜地站在在空落落的小花園前。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也沒有回頭,只是凝視著眼前在黑暗中空蕩蕩的小別墅,輕聲說:

“你來看她?”

“嗯,不開心的時候就想回家看看。”

李文森走到他身邊,抬起頭望向眼前的花園:

“你呢?”

“我?我來看我自己。”

暗沉的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這個來自零下的異國的老人羅切斯特,在這一刻,臉上竟帶著悵惘卻微笑的神色:

“我來看我逝去的歲月……還有我逝去的愛情。”

……

李文森手裡的緞面小黑傘,銀黑色的絲線堆雪一般,在邊角繡著一隻鶴,展翅欲飛。

“我知道。”

半晌,她轉回頭:

“從我在審訊室裡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愛著她……你愛著西布莉。”

“我覺得我藏的很好。”

老人這回真的笑起來:

“你如何知曉?”

“你在描述西布莉的死狀時看似毫不在意,實際卻處處打岔,先是企圖用喬伊在哥本哈根大學從事過人類法醫學家的轉移話題,後來沒辦法敷衍,語速也放的很快……你的情緒藏的很好,但卻無法遮掩你眼神裡的痛苦,你覺得痛苦時就會撫摸吉他琴絃,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我在審訊你時,問你為什麼終生未婚時,你說……’因為我沒有等到我想等的人’。”

那句話如此深刻又悲傷,他望著手裡的吉他,如同望著消失的愛人。

……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說出口?”

“我以為愛情不必宣之於口。”

“如果你這麼想,女孩,那你會錯過很多事,很多人。”

老人轉頭望向西布莉的花園:

“像我,一錯過就是一輩子。”

“或許。”

天上的雨絲一根一根飄落下來,李文森仰起頭:

“你知道嗎,在小亞細亞,西布莉的名字是一個女□□諱,象徵著泥土、山川與河流……象徵著萬物。”

“可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不叫西布莉,她叫切爾西,是個小姑娘。”

老人輕聲說:

“我年輕的時候崇尚自由,隻身一人來到美洲,下火車後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我至今記得她當時的樣子,戴著一頂黑色的貝雷帽,穿著黑色蕾絲長裙,十□□歲的模樣,隔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望了我一眼……”

於是在那一刻,他忘了何為自由。

他忘了自己的夢想,自己的前途,自己的抱負,他只記得她那雙秋水剪影的雙眼。這個世界嘈雜、混亂、瘋狂,只有她的雙眼那樣沉靜,冰雪般一塵不染。

這一眼,就是一輩子。

……

“你們為什麼分開?”

“因為她愛著一個不愛她的男人。”

“顧遠生?”

“你怎麼知道?”

羅切斯特這一次倒有些驚訝:

“我一直從西布莉口中聽到這個男人的事情,但我從未查到過這個男人……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以為有關這個男人的一切都是西布莉幻想出來的,她的父母甚至強迫她接受心理治療。”

“所以你這麼討厭心理醫生?”

她笑了笑,還記得羅切斯特在審訊時說“寧願和法國人坐在一起吃那罪惡的鵝肝,也決不和心理學家呆在一個房間裡”的嘲諷語調:

“顧遠生是我第一任養父,或許也是我真正的父親。”

“他是ccrn的人?”

“是。”

“那西布莉……”

“我小時候叫她切爾西阿姨。”

李文森平靜地看向西布莉的花園: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能出門,甚至不能出房間,除了我的養父和她,我見不到其他人。”

她是她在世界上僅剩的親人之一。

但她不能說,不能看,不能露出端倪。喬伊或許看出了一些東西,有那麼一段時間每天都在旁敲側擊她為什麼對西布莉這麼上心,和西布莉到底是什麼關係,但每次都被她用一句“她長得像我過世的母親”搪塞了過去。

她和她相互辨別的唯一方式,就是在道路上偶然相遇時,她問一句“今天過得好嗎,西布莉?”

“沒有什麼好與不好,小姐。”

而她每一次都會這麼冷冰冰地回答她:

“就如同過去四十年的每一日一樣。”

……

“我一點都沒看出來,你看上去那麼平靜。”

羅切斯特怔怔地看著這個小姑娘:

“難道當你知道她的死訊,見到她的遺體,審訊殺死她的兇手時,你不會痛苦嗎?”

不會痛苦?

如果不痛苦,她為什麼要在全身中度凍傷發著高燒時,還要爬窗戶出去參加西布莉的審訊?如果不痛苦,她為什麼會在案件已經結案之後,仍舊每週申請見兇手陳鬱,只為弄清楚案件中她尚且不清楚的問題?

只是她的痛苦一直是個秘密。

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深秋的葉子從枝頭落下,李文森笑了一下,不再理他,最後看了西布莉種滿薔薇的花園一眼,轉身朝山下走去:

“你猜?”

……

雨下得有些大了。

海邊的天氣難得有這樣溫和的,一旦下雨,都是瓢潑大雨,忽而來,忽而去,人情世故一樣令人琢磨不透。

今天的雨卻是細細密密的,在山谷間籠上了一層霧靄,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等一等。”

她身後的老人忽然叫住她:

“女孩,如果你真的是西布莉的朋友,我有兩件事情要告訴你。”

李文森沒有回頭:

“什麼事?”

“你還記得你在西布莉客廳裡找到的那個耶穌像嗎?”

耶穌像?

李文森驀地停住腳步:

“你怎麼會知道耶穌像的事?”

西布莉客廳裡的耶穌像是這個案件裡的未解之謎之一,她和喬伊一同去現場勘察時就提出過這個問題――一般的耶穌像用的都是正常的十字架,橫短豎長,西布莉那尊耶穌像用的卻是希臘東正教的等臂十字架,非常罕見;西布莉的大火燒了好幾個小時,以至於天花板上都燻了一層黑色的煙霧,那個耶穌像卻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難不成真是聖主顯靈?

……

“不知道為什麼,在你審訊過我們之後,警方又重新審訊了我們一遍。”

羅切斯特說:

“那個年輕的警官劉易斯提到了耶穌像的事,問我是否對希臘等臂十字架的意義有所瞭解。”

……警方在她離開後又重新審訊了一遍?為什麼?

說起來,她當時在案發現場時就有所疑惑――當時那個在她身邊不停撿骨頭的老警察,聽說叫餘翰的,明明是比她更厲害的測謊師,警方為什麼還要特地讓劉易斯跑一趟讓她來主導審訊?

更奇怪的是喬伊。

那條短信她還保留著……喬伊讓她“不要在警方面前避重就輕”,因為“警察會覺得她在撒謊”。

……為什麼警方會覺得她在撒謊?

李文森只覺得事情愈發撲朔迷離,卻只是笑了一下:

“耶穌像怎麼了?”

“這件事我和劉易斯警官提過,也和你的未婚夫布拉德利……不,喬伊提過,但看來他們都沒有告訴你。”

羅切斯特頓了頓:

“在西布莉死的那天晚上,我並沒有在她房間裡看到任何的耶穌像。”

……

山林間不知是什麼動物踩到了一截枯枝,“咔嚓”一聲,在寂靜的夜裡分外清晰。

李文森平靜地站在那裡,即便在聽到喬伊也知曉這件事時,她的眼神也不過細微地晃動了一下……讓人疑心那不過是燈光下飛過了一隻飛蛾,在她眼裡落下輕薄的翅膀的影子。

“這是第一件事。”

她又笑了笑:

“那第二件事呢,第二件事是什麼?”

“第二件事我和誰都沒說。”

羅切斯特抬起頭,一絲絲的雨絲浸溼了他的頭髮,每一個字都說的極其費力:

“其實,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還活著。”

……

山谷裡有水聲細細碎碎傳來,那是西布莉別墅後的兩條河流。草叢裡有秋蟲在叫,一聲一聲,無休無止。

“你說什麼?”

李文森慢慢地說:

“什麼叫’她還活著’?”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就想著去她花園外遠遠地看她一眼,卻看到了火光……當時她還有氣息,只是傷的很重,血一直朝外流,浸滿了整張攤子,一根長線被浸透汽油綁在她的椅子腿上,已經燒著了靠背。”

他語氣就仍然溫和而紳士,卻抑制不住痛苦:

“我想救她,但她卻說她流血太多無力迴天,只求我最後幫她一個忙……要我把那本《聖經》翻開到一百零四篇,放在地上火夠不到的地方。”

聖經?

李文森一下子想起她在西布莉地上找到的《聖經》,當時還疑惑過西布莉身為一個外國人,為什麼會在死前閱讀一本中文版本的《聖經》。

而那《聖經》一百零四篇的內容,就像刻印在她腦子裡一樣,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披上亮光,如披外袍,鋪張蒼穹,如鋪幔子……

你用深水遮蓋地面,猶如衣裳,諸水高過山嶺……

……

李文森指甲陷進包扣裡: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做這些事,不知道為什麼要為一個不愛她的男人放棄她的學歷、她的未來,和她的生命……她甚至不讓我熄滅燒到她身上的火焰,我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她在我面前化成灰燼。”

羅切斯特站在離她七八米遠的地方,頭頂上是一棵梧桐樹。

“我愛她,只愛她。”

他聲音很輕,湛藍的眼睛裡忽然溢滿了淚水:

“你知道嗎文森?愛情是要宣之於口的,我從不曾有哪一刻那般後悔……後悔我此生,從沒說過我愛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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