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他在看著你·春韭·5,161·2026/3/24

第142章 “你要殺我?” “你殺不了我。” “未必。” “機器人是不能殺人的。” “除非這個人危害了全人類的利益。” …… 清冷的風穿堂而過,李文森站在曹雲山臥室門前,就像沒有注意到脖子上的刀刃,平靜的語調裡甚至帶著些微的笑意: “哦?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哪裡危害了全人類的利益,是因為我喝多了酒,還是因為我吃多了炸雞腿?” “因為您走錯了房間。” 伽俐雷的聲音冷漠而厭倦: “人類總是喜歡去自己不該去的地方,看不該看的東西,問不該問的問題,做不該做的事情。” “真是好大的口氣。” 她話風忽而一轉: “可是你怎麼現在才來殺我?剛才我快把你們的客廳從頭到尾錄下來的時候,你可沒說一句話,為什麼?” 李文森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因為你害怕喬伊。” “……” “喬伊手裡有你什麼把柄?代碼?密碼?還是身份證號碼?” 李文森忽然微微笑起來。 大海邊的烏雲慢慢匯聚,慢慢覆蓋住遙遠的恆星。 她抬起左手,慢慢地把散落的長髮撩到耳後,小指上那枚醜陋的淺灰色玻璃戒指,在黯淡星空下倏忽滑過一道清冷的流光,璀璨如同碎鑽。 “但是抱歉,不管他是什麼身份,有多少手段,你都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她眼眸彎彎,眼底卻一片冰涼: “因為你真正該害怕的人,不是喬伊,是我。” …… 三分鐘後。 李文森站在曹雲山的垃圾堆……不,臥室裡。 一堆一堆的飯盒堆在牆角,幾個花盆扔在書桌底下,仙人掌已經枯成了條,吊燈上掛著一條黑色的胖次,電腦桌邊靜靜地趴著一隻蟑螂……如果不是朝夕相處,她幾乎以為曹雲山換了個魂。八年前那個坐在圖書館陽光下一頁頁翻閱《羅馬史》的乾乾淨淨的大男孩,與現在這個書架上擺滿修真玄幻小說,襪子和內褲齊飛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 李文森看了看手腕間的日本珍珠手錶――還有八分鐘。 她踮腳穿過地上厚厚的一層垃圾,幾下跳到洗手間門口。 門上沒有鎖。 老式黃銅把手的款式是十幾年前的了,大約是使用時間太久,邊緣帶著銅綠的痕跡,轉動時交接處並不平整,轉一圈,咔噠,再轉一圈,咔噠。 門沒有開。 她伸手推了推門――門本身的鎖舌處非常松,並沒有被改造過或者在內里加了一道鎖,所以問題一定出在這個門把手上,就像用鑰匙開門時轉到底沒有用,一定要轉動相應的圈數,再對準某個角度,才能把門打開。 李文森又向右轉了一下,這次她她多轉了一圈,門把手咔噠咔噠地轉過去,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明顯。 ――等等。 咔噠咔噠? 這個聲音,就像十九世紀大上海時髦的轉盤電話“德律風”。 難道這是個密碼盤? 那麼布魯諾手勢“3”的意思是……3圈? 李文森伸手轉了轉圓形門把手,但轉到一圈半時就停下來轉不了了。 ――要麼是圓周角三十度? 李文森又試了試,門依然紋絲不動。 還有五分鐘。 她瞥了一眼牆壁上的掛鐘,忽然向後退了兩步,寬大的毛衣衣袖下,一把小小的閃閃發亮的匕首已經被她握在手裡,藉著全身的力量,猛然像門鎖上一撞―― “嘭”地一聲,李文森整個人撞進曹雲山的洗手間裡,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直在她身後冷漠旁觀的伽俐雷: “……喂,您不疼嗎?” “疼啊。” 李文森站起來,絲毫看不出疼的樣子,走到門邊看了一下門鎖: “還能復原,記得在你男主人回房間之前修到看不出來,明白?” “……” 但表面上,伽俐雷仍舊只是恭敬地低下頭: “是。” …… 曹雲山的洗手間色彩斑斕跳脫,意外很乾淨,和外面完全是兩個天地。牆上掛著一面鍾,一張臉,和一幅畫,畫裡是《v字仇殺隊》最後一幕,電影定格在煙火盛大那刻,成千上萬的民眾戴著福克斯的面具湧上街頭……每一張面具都在哭,每一張面具又都在笑,每一張面具都身不由己,掛在牆上,是個符號。 空氣中隱隱約約有香氣傳來。 像一種熟悉的香水,但又混雜著沐浴液和男士鬚後水的氣息。李文森抬起頭,環視了一圈。盥洗臺上除了洗漱用品和幾樣男士護膚品什麼都沒有,裝修也很簡潔,一眼能望到底……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洗手間而已。 難道喬伊推理出了錯? 不可能,喬伊從不出錯。 一定是有哪裡被她遺漏了。 李文森蹲在他的馬桶蓋上,閉上眼,西布莉詩句的前四句,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宛若沉在水底的船隻,一點點在淤泥裡現出原貌―― 披上亮光,如披外袍…… 二零零六年四月九日這個日期到底是什麼意思? …… 用雲彩為車輦,藉著風的翅膀而行…… 布魯諾比出的手勢“3”到底要用在哪裡? …… 以風為使者,以火焰為僕役…… 如果這句中的“風”用的是spirit,那麼上一句中的“風”可是實打實用的“wind”,為什麼喬伊沒有提這一句? …… 將地立在根基上,使地永不動搖…… 曹雲山明明不用香水,這個房間裡的香水味到底從何而來? …… 李文森驀地睜開眼睛。 沒錯,這就是關鍵。 曹雲山根本不用香水,盥洗臺上也沒有發現香水瓶,那麼洗手間裡的香水味到底是從哪裡來? 要把香氣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地方,能借助的工具只有一樣 ――風。 用雲彩為車輦,藉著風的翅膀而行…… 而在洗手間裡想要吹風,唯一的途徑就是…… 排氣扇? 李文森抬起頭,望向洗手間的屋頂的排氣設備。 ccrn的公寓都老的不像話,一部分電器是科學家們自掏腰包做的。曹雲山這個排氣扇長寬五十公分左右,足夠一個偏瘦的成年人爬進去。只是她當站在馬桶蓋上近距離看,卻發現整個安全隔離頁就像箱子上的蓋子一樣,與天花板嚴絲合縫地結合在一起,根本沒有能打開的縫隙。 李文森又看了看手裡的手錶……還有三分鐘。 現在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外賣小哥早就到了吧,如果這個時候讓曹雲山發現她在調查他,或許會把剩下的證據都找出來銷燬掉,無異於打草驚蛇。 ……怎麼辦? 李文森抬起頭,然而就在她想從馬桶蓋上爬下來的時候,忽然瞥見了曹雲山掛在洗手間裡的鐘,指針還停留在七點鐘的地方。 難道壞了? 而且這個鍾掛的位置也很奇怪,恰好在她左手邊十一點鐘方向,與客廳裡的鐘形成一條直線。 誰家會這樣掛鐘? 蹲馬桶的時候,往左邊看是一面鍾,往右邊看也是一面鍾……正常人即便要在一個空間裡掛兩面鍾,也一般是以直角的角度,方便從各個地方都能看見時間吧? 李文森皺起眉。 半晌,她彷彿忽然想到了什麼,從馬桶蓋上一躍而起,搬來曹雲山的椅子,踩著爬到他放在洗手間的鐘面前,把那面鐘上的指針撥動到三點整的位置。 ――3。 喬伊說,“3”另有用處。 下一秒,天花板上的排氣扇蓋子,無聲地打開在她面前。 …… “你為什麼哭?” “不為什麼。” “你叫什麼?” “不叫什麼。” “那我叫你‘喂’好了。” 卓別林的黑白電影已近尾聲,滿室的光影斑駁間,一個年輕的男孩在她身邊坐下,細長的眸子,眼尾斜斜向上挑,是典型中國人的相貌,雙手插袋的姿態一看就知道是撩女孩的一把好手。 “我叫曹雲山。” “我沒問你的名字。” “別自戀了,我也沒告訴你我的名字,我是在和他做自我介紹。” 他雙手插著口袋,尖尖的下巴朝卓別林點了一下: “嗨,你好,我叫曹雲山,歷史系,中國人,但比中國男人的平均身高高上那麼十幾公分,二十來歲,作風良好,相貌良好,未婚……” “……” 男孩說到一半,忽然轉過頭來: “喂,你有男朋友麼?” 李文森:“……” “喂,你想交男朋友麼?” 李文森只想把人打發出去,想也不想地說: “不想。” “那你找對人了,恰好我也不想交女朋友。” 李文森:“……” “但我想找個同樣不想找男朋友的女朋友陪我去吃一段最後的晚餐,因為我明天要考試了,很可能會死在考場上。” 她面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人雙手插袋,忽然笑了起來,自顧自地走到她面前,擋住她的視線她的電影和她的卓別林,輕佻地說: “喂,親故,要不要一起來一份肯德基?” …… 這就是開始了。 李文森站在洗手間那扇排氣扇下,不知為什麼忽然想到這一段,心裡隱隱有種預感――她走到這裡就夠了,她查到這裡就夠了,如果她再前進一步,他們過去八年的點點滴滴就會崩塌,而她的朋友曹雲山,也會如海面上漂浮的肥皂泡一般消失不見。 永遠地……消失不見。 時間停頓了一秒。 一秒鐘之後,李文森摘下手錶放進口袋裡,雙手攀住排氣扇的邊緣,慢慢爬進排氣扇後的空間裡。 那是一條五米多長的隧道。 很像和飛機中狹窄輸油的管道,盡頭向下彎曲,隱隱約約有光線傳來。李文森趴在管道上,雙腳輕輕朝後一蹬,沒把握好速度,整個人就向前滑了下去,一下子跌進一個明亮的房間裡。 ――簡直是動畫片裡的穿越門。 李文森差點摔成高位截癱,幸好身下的觸感是柔軟的,抬起頭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木製的小床上。 這是一間臥室。香水味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房間裡四面都是書架,鋪天蓋地都是書,從古代歷史札記一直到美國南北戰爭,涵蓋之全,無所不包,彷彿那些被曹雲山遺忘的歷史系歲月,都在這裡體現了出來。 她拉開書桌抽屜,裡面放著幾本本子,幾支筆,寫下的無一不是文學性的隨想。她拿起那些紙張,紙張下赫然是一瓶淡綠色的莎娃蒂妮香水。 李文森手指一頓。 黑色、陰鬱、絕望。 英格拉姆是個香水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往她身上灑香水……而他曾說,他在愛麗絲的死亡現場聞到的香氣,就是莎娃蒂妮。 …… 這個房間到底是誰的房間? 做什麼,住著誰,又為什麼和曹雲山的臥室連在一起? …… 李文森把抽屜合上,不期然看見書桌上擺著一張合照,還是她好幾年前借沈城單反相機玩時曹雲山逼她拍的,定時十秒,兩個人表情都沒擺好,一個傻笑一個冷笑,堪稱史上最失敗照片……拍完後她掃了一眼就刪了,也不知道曹雲山是怎麼留下來的。 她拿起相框。 照片裡,她和曹雲山並肩站在他小公寓的玻璃窗前,身後是倫敦難得一見的燦爛晴空。曹雲山站在她右手邊,而她左手處是一叢盛放的紅色鳶尾花,和…… 李文森忽然睜大眼睛。 木製相框從她手裡無聲地滑落,她像見到什麼極為可怕恐怖的事情,後退了兩步,一下撞在身後的床沿上。 這是…… 這是…… 如同一道電光照亮海面似的,之前那些她無法解釋的問題,在一瞬間,忽然都通透了。 為什麼曹雲山明明有精神分裂症,她的老師和喬伊卻做出相反的判斷,為什麼曹雲山能在半個小時之內往返卡隆b座和ccrn,為什麼曹雲山鞋帶上的血跡會莫名其妙消失…… 她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 …… 李文森連掉在地上的相框都顧不上撿起來,轉過身就跌跌撞撞地朝來路跑去,臉色蒼白得像一隻冤魂,全身都在發抖。 伽俐雷還守在臥室門口,看見她,就說: “鎖已經修好了。” “我知道了。” “您的臉色很蒼白,您怎麼了?” “我很好。” 窗外的烏雲已經匯聚成一片,風雨欲來,李文森走下樓梯,一開始步伐還算鎮定,後面卻越走越塊,越走越快……等她打開門時,幾乎已經小跑了起來。 雨水一滴一滴地打下來。 她沒有撐傘,鞋子微鑲的水晶搭扣也忘了扣上。青翠山林間她就像是一隻黑色的鳥,拼命想從泥濘裡飛出來,卻只是從一個泥潭飛到了另一個泥潭。 不知跑了多久。 李文森慢慢停下腳步,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背靠一塊岩石蹲下。 遠處觸目都是山,一座山連著一座山,翻了一座山還有一座山,無休無止,看不到盡頭……她身上已經狼狽的不成樣子,可她的神情,確是從未有過的冷然。 …… 又不知過了多久。 她頭頂上的大雨忽然停了,一雙深咖啡色布洛克鞋出現在她視線裡,在滿室泥水的山道上走了許久,仍舊是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看來你已經重新認識了你的朋友,你現在看上去活像一隻流浪的小貓。” 喬伊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抱住她發抖的身體,輕聲說: “但是不要緊,文森特,我們先回家。” …… ccrn另一頭。 李文森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盡頭很久之後,伽俐雷仍然站在窗前,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一言不發,手指也仍舊撥弄著那隻易拉罐,從左到右,從右到左,週而復始。 許久。 公寓裡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它卻忽然對著身後的空氣說: “你回來了?” …… 不是平時伽俐雷男性的口吻,此刻它用來說話的,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而一樓客廳盥洗室被鎖上、李文森還嘗試過用耳釘針打開的門,忽然從裡面自己開了。 伽俐雷轉過身: “你回來多久了?” “她下樓之前。” “李文森發現了那個房間。” “我知道。” “是否要告訴他?” “不用。” …… 小女孩頓了頓: “那李文森呢?她發現了你們的秘密。” “你如果敢像對英格拉姆那樣對她下手,我就會對你下手。” 曹雲山轉過身,微微笑了起來: “小muller,我們做過協議的吧?” “我知道。” 小女孩冷冰冰的聲音聽不出一絲起伏: “但我遵守協議的前提,是你遵守你的協議,可你顯然不大理解你現在的處境。” “這話怎麼說?” “你知道李文森是誰嗎?” …… 他房間的燈光,是熟透橘子的黃,明明是很暖的色調,卻在他黑色的底色上透出一分晦暗的氣息來。 他的眼睛那樣黑。 門外的鎖舌發出一聲’咔嚓’一聲輕響,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他的面孔倒映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逐漸與另一張面容重疊在一起。 曹雲山忽然笑了,伸手拿下書架上那本據說藏了波多.野結衣畫冊的《塞拉伊諾斷章》,從裡面抽出一張李文森在書店喝咖啡的街拍照片來。 “她是誰啊……” 他的聲音嘆息一般,細長的眼眸裡落著深深淺淺的陰影: “認識八年的好友、閨密、死黨、情人……你說她是誰?” “她的戒指裡藏著一枚芯片,那是身份的信物。” 小女孩望著他漆黑的眼眸,輕聲說: “鮮花、蜜糖和匕首……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她極有可能就是ccrn現任的,副所長。”

第142章

“你要殺我?”

“你殺不了我。”

“未必。”

“機器人是不能殺人的。”

“除非這個人危害了全人類的利益。”

……

清冷的風穿堂而過,李文森站在曹雲山臥室門前,就像沒有注意到脖子上的刀刃,平靜的語調裡甚至帶著些微的笑意:

“哦?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哪裡危害了全人類的利益,是因為我喝多了酒,還是因為我吃多了炸雞腿?”

“因為您走錯了房間。”

伽俐雷的聲音冷漠而厭倦:

“人類總是喜歡去自己不該去的地方,看不該看的東西,問不該問的問題,做不該做的事情。”

“真是好大的口氣。”

她話風忽而一轉:

“可是你怎麼現在才來殺我?剛才我快把你們的客廳從頭到尾錄下來的時候,你可沒說一句話,為什麼?”

李文森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因為你害怕喬伊。”

“……”

“喬伊手裡有你什麼把柄?代碼?密碼?還是身份證號碼?”

李文森忽然微微笑起來。

大海邊的烏雲慢慢匯聚,慢慢覆蓋住遙遠的恆星。

她抬起左手,慢慢地把散落的長髮撩到耳後,小指上那枚醜陋的淺灰色玻璃戒指,在黯淡星空下倏忽滑過一道清冷的流光,璀璨如同碎鑽。

“但是抱歉,不管他是什麼身份,有多少手段,你都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她眼眸彎彎,眼底卻一片冰涼:

“因為你真正該害怕的人,不是喬伊,是我。”

……

三分鐘後。

李文森站在曹雲山的垃圾堆……不,臥室裡。

一堆一堆的飯盒堆在牆角,幾個花盆扔在書桌底下,仙人掌已經枯成了條,吊燈上掛著一條黑色的胖次,電腦桌邊靜靜地趴著一隻蟑螂……如果不是朝夕相處,她幾乎以為曹雲山換了個魂。八年前那個坐在圖書館陽光下一頁頁翻閱《羅馬史》的乾乾淨淨的大男孩,與現在這個書架上擺滿修真玄幻小說,襪子和內褲齊飛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

李文森看了看手腕間的日本珍珠手錶――還有八分鐘。

她踮腳穿過地上厚厚的一層垃圾,幾下跳到洗手間門口。

門上沒有鎖。

老式黃銅把手的款式是十幾年前的了,大約是使用時間太久,邊緣帶著銅綠的痕跡,轉動時交接處並不平整,轉一圈,咔噠,再轉一圈,咔噠。

門沒有開。

她伸手推了推門――門本身的鎖舌處非常松,並沒有被改造過或者在內里加了一道鎖,所以問題一定出在這個門把手上,就像用鑰匙開門時轉到底沒有用,一定要轉動相應的圈數,再對準某個角度,才能把門打開。

李文森又向右轉了一下,這次她她多轉了一圈,門把手咔噠咔噠地轉過去,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明顯。

――等等。

咔噠咔噠?

這個聲音,就像十九世紀大上海時髦的轉盤電話“德律風”。

難道這是個密碼盤?

那麼布魯諾手勢“3”的意思是……3圈?

李文森伸手轉了轉圓形門把手,但轉到一圈半時就停下來轉不了了。

――要麼是圓周角三十度?

李文森又試了試,門依然紋絲不動。

還有五分鐘。

她瞥了一眼牆壁上的掛鐘,忽然向後退了兩步,寬大的毛衣衣袖下,一把小小的閃閃發亮的匕首已經被她握在手裡,藉著全身的力量,猛然像門鎖上一撞――

“嘭”地一聲,李文森整個人撞進曹雲山的洗手間裡,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直在她身後冷漠旁觀的伽俐雷:

“……喂,您不疼嗎?”

“疼啊。”

李文森站起來,絲毫看不出疼的樣子,走到門邊看了一下門鎖:

“還能復原,記得在你男主人回房間之前修到看不出來,明白?”

“……”

但表面上,伽俐雷仍舊只是恭敬地低下頭:

“是。”

……

曹雲山的洗手間色彩斑斕跳脫,意外很乾淨,和外面完全是兩個天地。牆上掛著一面鍾,一張臉,和一幅畫,畫裡是《v字仇殺隊》最後一幕,電影定格在煙火盛大那刻,成千上萬的民眾戴著福克斯的面具湧上街頭……每一張面具都在哭,每一張面具又都在笑,每一張面具都身不由己,掛在牆上,是個符號。

空氣中隱隱約約有香氣傳來。

像一種熟悉的香水,但又混雜著沐浴液和男士鬚後水的氣息。李文森抬起頭,環視了一圈。盥洗臺上除了洗漱用品和幾樣男士護膚品什麼都沒有,裝修也很簡潔,一眼能望到底……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洗手間而已。

難道喬伊推理出了錯?

不可能,喬伊從不出錯。

一定是有哪裡被她遺漏了。

李文森蹲在他的馬桶蓋上,閉上眼,西布莉詩句的前四句,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宛若沉在水底的船隻,一點點在淤泥裡現出原貌――

披上亮光,如披外袍……

二零零六年四月九日這個日期到底是什麼意思?

……

用雲彩為車輦,藉著風的翅膀而行……

布魯諾比出的手勢“3”到底要用在哪裡?

……

以風為使者,以火焰為僕役……

如果這句中的“風”用的是spirit,那麼上一句中的“風”可是實打實用的“wind”,為什麼喬伊沒有提這一句?

……

將地立在根基上,使地永不動搖……

曹雲山明明不用香水,這個房間裡的香水味到底從何而來?

……

李文森驀地睜開眼睛。

沒錯,這就是關鍵。

曹雲山根本不用香水,盥洗臺上也沒有發現香水瓶,那麼洗手間裡的香水味到底是從哪裡來?

要把香氣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地方,能借助的工具只有一樣

――風。

用雲彩為車輦,藉著風的翅膀而行……

而在洗手間裡想要吹風,唯一的途徑就是……

排氣扇?

李文森抬起頭,望向洗手間的屋頂的排氣設備。

ccrn的公寓都老的不像話,一部分電器是科學家們自掏腰包做的。曹雲山這個排氣扇長寬五十公分左右,足夠一個偏瘦的成年人爬進去。只是她當站在馬桶蓋上近距離看,卻發現整個安全隔離頁就像箱子上的蓋子一樣,與天花板嚴絲合縫地結合在一起,根本沒有能打開的縫隙。

李文森又看了看手裡的手錶……還有三分鐘。

現在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外賣小哥早就到了吧,如果這個時候讓曹雲山發現她在調查他,或許會把剩下的證據都找出來銷燬掉,無異於打草驚蛇。

……怎麼辦?

李文森抬起頭,然而就在她想從馬桶蓋上爬下來的時候,忽然瞥見了曹雲山掛在洗手間裡的鐘,指針還停留在七點鐘的地方。

難道壞了?

而且這個鍾掛的位置也很奇怪,恰好在她左手邊十一點鐘方向,與客廳裡的鐘形成一條直線。

誰家會這樣掛鐘?

蹲馬桶的時候,往左邊看是一面鍾,往右邊看也是一面鍾……正常人即便要在一個空間裡掛兩面鍾,也一般是以直角的角度,方便從各個地方都能看見時間吧?

李文森皺起眉。

半晌,她彷彿忽然想到了什麼,從馬桶蓋上一躍而起,搬來曹雲山的椅子,踩著爬到他放在洗手間的鐘面前,把那面鐘上的指針撥動到三點整的位置。

――3。

喬伊說,“3”另有用處。

下一秒,天花板上的排氣扇蓋子,無聲地打開在她面前。

……

“你為什麼哭?”

“不為什麼。”

“你叫什麼?”

“不叫什麼。”

“那我叫你‘喂’好了。”

卓別林的黑白電影已近尾聲,滿室的光影斑駁間,一個年輕的男孩在她身邊坐下,細長的眸子,眼尾斜斜向上挑,是典型中國人的相貌,雙手插袋的姿態一看就知道是撩女孩的一把好手。

“我叫曹雲山。”

“我沒問你的名字。”

“別自戀了,我也沒告訴你我的名字,我是在和他做自我介紹。”

他雙手插著口袋,尖尖的下巴朝卓別林點了一下:

“嗨,你好,我叫曹雲山,歷史系,中國人,但比中國男人的平均身高高上那麼十幾公分,二十來歲,作風良好,相貌良好,未婚……”

“……”

男孩說到一半,忽然轉過頭來:

“喂,你有男朋友麼?”

李文森:“……”

“喂,你想交男朋友麼?”

李文森只想把人打發出去,想也不想地說:

“不想。”

“那你找對人了,恰好我也不想交女朋友。”

李文森:“……”

“但我想找個同樣不想找男朋友的女朋友陪我去吃一段最後的晚餐,因為我明天要考試了,很可能會死在考場上。”

她面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人雙手插袋,忽然笑了起來,自顧自地走到她面前,擋住她的視線她的電影和她的卓別林,輕佻地說:

“喂,親故,要不要一起來一份肯德基?”

……

這就是開始了。

李文森站在洗手間那扇排氣扇下,不知為什麼忽然想到這一段,心裡隱隱有種預感――她走到這裡就夠了,她查到這裡就夠了,如果她再前進一步,他們過去八年的點點滴滴就會崩塌,而她的朋友曹雲山,也會如海面上漂浮的肥皂泡一般消失不見。

永遠地……消失不見。

時間停頓了一秒。

一秒鐘之後,李文森摘下手錶放進口袋裡,雙手攀住排氣扇的邊緣,慢慢爬進排氣扇後的空間裡。

那是一條五米多長的隧道。

很像和飛機中狹窄輸油的管道,盡頭向下彎曲,隱隱約約有光線傳來。李文森趴在管道上,雙腳輕輕朝後一蹬,沒把握好速度,整個人就向前滑了下去,一下子跌進一個明亮的房間裡。

――簡直是動畫片裡的穿越門。

李文森差點摔成高位截癱,幸好身下的觸感是柔軟的,抬起頭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木製的小床上。

這是一間臥室。香水味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房間裡四面都是書架,鋪天蓋地都是書,從古代歷史札記一直到美國南北戰爭,涵蓋之全,無所不包,彷彿那些被曹雲山遺忘的歷史系歲月,都在這裡體現了出來。

她拉開書桌抽屜,裡面放著幾本本子,幾支筆,寫下的無一不是文學性的隨想。她拿起那些紙張,紙張下赫然是一瓶淡綠色的莎娃蒂妮香水。

李文森手指一頓。

黑色、陰鬱、絕望。

英格拉姆是個香水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往她身上灑香水……而他曾說,他在愛麗絲的死亡現場聞到的香氣,就是莎娃蒂妮。

……

這個房間到底是誰的房間?

做什麼,住著誰,又為什麼和曹雲山的臥室連在一起?

……

李文森把抽屜合上,不期然看見書桌上擺著一張合照,還是她好幾年前借沈城單反相機玩時曹雲山逼她拍的,定時十秒,兩個人表情都沒擺好,一個傻笑一個冷笑,堪稱史上最失敗照片……拍完後她掃了一眼就刪了,也不知道曹雲山是怎麼留下來的。

她拿起相框。

照片裡,她和曹雲山並肩站在他小公寓的玻璃窗前,身後是倫敦難得一見的燦爛晴空。曹雲山站在她右手邊,而她左手處是一叢盛放的紅色鳶尾花,和……

李文森忽然睜大眼睛。

木製相框從她手裡無聲地滑落,她像見到什麼極為可怕恐怖的事情,後退了兩步,一下撞在身後的床沿上。

這是……

這是……

如同一道電光照亮海面似的,之前那些她無法解釋的問題,在一瞬間,忽然都通透了。

為什麼曹雲山明明有精神分裂症,她的老師和喬伊卻做出相反的判斷,為什麼曹雲山能在半個小時之內往返卡隆b座和ccrn,為什麼曹雲山鞋帶上的血跡會莫名其妙消失……

她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

……

李文森連掉在地上的相框都顧不上撿起來,轉過身就跌跌撞撞地朝來路跑去,臉色蒼白得像一隻冤魂,全身都在發抖。

伽俐雷還守在臥室門口,看見她,就說:

“鎖已經修好了。”

“我知道了。”

“您的臉色很蒼白,您怎麼了?”

“我很好。”

窗外的烏雲已經匯聚成一片,風雨欲來,李文森走下樓梯,一開始步伐還算鎮定,後面卻越走越塊,越走越快……等她打開門時,幾乎已經小跑了起來。

雨水一滴一滴地打下來。

她沒有撐傘,鞋子微鑲的水晶搭扣也忘了扣上。青翠山林間她就像是一隻黑色的鳥,拼命想從泥濘裡飛出來,卻只是從一個泥潭飛到了另一個泥潭。

不知跑了多久。

李文森慢慢停下腳步,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背靠一塊岩石蹲下。

遠處觸目都是山,一座山連著一座山,翻了一座山還有一座山,無休無止,看不到盡頭……她身上已經狼狽的不成樣子,可她的神情,確是從未有過的冷然。

……

又不知過了多久。

她頭頂上的大雨忽然停了,一雙深咖啡色布洛克鞋出現在她視線裡,在滿室泥水的山道上走了許久,仍舊是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看來你已經重新認識了你的朋友,你現在看上去活像一隻流浪的小貓。”

喬伊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抱住她發抖的身體,輕聲說:

“但是不要緊,文森特,我們先回家。”

……

ccrn另一頭。

李文森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盡頭很久之後,伽俐雷仍然站在窗前,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一言不發,手指也仍舊撥弄著那隻易拉罐,從左到右,從右到左,週而復始。

許久。

公寓裡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它卻忽然對著身後的空氣說:

“你回來了?”

……

不是平時伽俐雷男性的口吻,此刻它用來說話的,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而一樓客廳盥洗室被鎖上、李文森還嘗試過用耳釘針打開的門,忽然從裡面自己開了。

伽俐雷轉過身:

“你回來多久了?”

“她下樓之前。”

“李文森發現了那個房間。”

“我知道。”

“是否要告訴他?”

“不用。”

……

小女孩頓了頓:

“那李文森呢?她發現了你們的秘密。”

“你如果敢像對英格拉姆那樣對她下手,我就會對你下手。”

曹雲山轉過身,微微笑了起來:

“小muller,我們做過協議的吧?”

“我知道。”

小女孩冷冰冰的聲音聽不出一絲起伏:

“但我遵守協議的前提,是你遵守你的協議,可你顯然不大理解你現在的處境。”

“這話怎麼說?”

“你知道李文森是誰嗎?”

……

他房間的燈光,是熟透橘子的黃,明明是很暖的色調,卻在他黑色的底色上透出一分晦暗的氣息來。

他的眼睛那樣黑。

門外的鎖舌發出一聲’咔嚓’一聲輕響,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他的面孔倒映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逐漸與另一張面容重疊在一起。

曹雲山忽然笑了,伸手拿下書架上那本據說藏了波多.野結衣畫冊的《塞拉伊諾斷章》,從裡面抽出一張李文森在書店喝咖啡的街拍照片來。

“她是誰啊……”

他的聲音嘆息一般,細長的眼眸裡落著深深淺淺的陰影:

“認識八年的好友、閨密、死黨、情人……你說她是誰?”

“她的戒指裡藏著一枚芯片,那是身份的信物。”

小女孩望著他漆黑的眼眸,輕聲說:

“鮮花、蜜糖和匕首……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她極有可能就是ccrn現任的,副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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