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攻略 第101章 風波
待眾人趕到靜芳儀所住的披香殿,已是嗚咽哭聲四起,宮女嬤嬤進出往來,端出一盆盆血水,偶爾還能聽見裡面斷斷續續的呻吟。
皇后道:“靜芳儀如何?”
幾個太醫紛紛搖頭嘆息道:“不成了。”
皇后一拍手邊案几,厲聲喝問道:“什麼叫不成了?!靜芳儀素來平安無事,你們也日日都來請脈,好端端地怎麼會小產?!”
太醫們唯唯諾諾,其中為首的乃六品醫士葉甘松,拱手一禮道:“披香殿的首領少監一早來請臣下出診,但臣到披香殿時,芳儀已經見紅。臣開了保胎的方子,又施過針,只是芳儀一直出血不止,灌了藥進去也不見起色……”
皇后勉力忍著怒氣,喚來披香殿的掌事宮女安礿,“本宮千叮嚀萬囑咐,叫你看顧好靜芳儀的胎,你是怎麼當的差事?嗯?!”
安礿嚇得腳下一軟,跪倒在地上叩首道:“皇后娘娘息怒!奴婢……奴婢也不清楚,今早上奴婢才起身,芳儀主子貼身侍奉的明紋就急著來說,芳儀肚子疼。奴婢一點不敢耽擱,忙叫何少監去請太醫,卻已晚了……”
又忙轉頭向一旁的宮人道:“皇后娘娘要問話,還不去把明紋明繡叫來!”
那小宮女臉色慘白,戰戰兢兢應了一聲,飛快往後堂跑去。
林雲熙看看四下畏懼不安的宮人,低聲道:“皇后娘娘,這兒太醫宮人進出多有不便,也不好叫諸位姐妹站著,不如去正殿等候。”
皇后緩一口氣,微微點頭,“也好。”
眾人移步到正殿坐了,另有宮人內侍奉上茶水,稍坐一刻,方才往重華殿報信的明繡便入內回話。皇后細細問過詳情,明繡紅著眼眶一一道:“主子這幾日睡得不大安穩,但日日都有太醫來瞧,只說是心緒不寧,用一貼安胎藥就好。昨兒晚上睡前主子還好好的,到了半夜卻說不舒服,折騰了大半宿,奴婢要去請太醫,被主子攔下了,說不是葉醫士值夜,到天明再去。不想到了黎明的時候,主子忽然叫起疼來,那時太醫院還未換班,奴婢們無法,只好先煎了一劑安胎藥給主子用了。”說到此處不由微微哽咽,強忍了淚意道:“哪知才不過半個時辰,主子又喊腹痛,明繡忙去稟報安礿姑姑請太醫。太醫未至,主子已見了紅痛昏過去了……”
她說的悲切,眾人聽了也不免唏噓,臉上也露出幾分傷感之色,卻不知有幾分真幾分假。謝婉儀用帕子按一按眼角,低聲嘆道:“可惜了靜妹妹。”
那頭麗修容依舊神情清冷,不見絲毫悲色,淡然開口道:“靜芳儀確實可惜了,只是這宮女的話我倒有些聽不明白。”
皇后轉頭向她道:“哦?不知妹妹有何見教?”
“靜妹妹自診出身孕來便一直需靜養,可見這胎不大穩當,蒙皇后日日關照、太醫院盡心盡力方保得平安,如今算來快四個月,胎象也該穩固了。”麗修容徐徐道:“太醫院也未曾上報有什麼不妥,這宮女怎麼忽然就說靜妹妹這些日子不舒服?再則,靜妹妹睡前還平安無事,何以到了半夜會腹痛不止?連吃了安胎藥也無用,反倒見紅小產?”
“哎喲,靜妹妹小產,還不知道要怎麼傷心呢?”張芳儀學著謝婉儀往臉上掩了帕子,半真不假地哀嘆道:“修容姐姐不為皇嗣難過也就罷了,怎麼還糾纏著這些小事不放?”
麗修容漠然掃了張芳儀一眼,冷冷道:“本宮就事論事。失了皇嗣固然傷心難過,然天災可恕,人禍難防,若芳儀覺得謀害皇嗣也是小事,本宮也無話可說。”
張芳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晌才期期艾艾道:“妾身也不過為靜妹妹感慨兩句。”
眾人只當沒張芳儀這個人,皇后凝神沉思道:“依麗修容的意思,靜芳儀小產難道不是意外?”
麗修容起身微微一福道:“還請皇后娘娘恕妾身妄言之罪。妾身雖是猜測,但靜芳儀驟然小產疑點頗多,確有值得推敲之處。”
皇后聞言輕輕頷首,“你說得很是。”復又問一眾嬪妃,“諸位姐妹怎麼看?”
諸妃以林雲熙為首,她此刻倒不好推脫,略一思索道:“三個多月的身孕已頗為穩固,雖說需處處小心,卻也不是輕易便會落胎的。娘娘不妨召照看靜芳儀這胎的太醫來問一問,若靜芳儀是母體孱弱保不住皇嗣,尚可說是因為在行宮裡動了胎氣的緣故;若身子已調養過來……”頓一頓,“短短一夜,確實令人心驚。”
尤其是靜芳儀已服了安胎藥,依照宮中太醫的醫術所開的藥方,除非是短時間內用了大量性寒活血的東西下去,否則再嚴重的胎動也能拖延一二,何故不起絲毫作用,反而不到半個時辰便小產?
思忖一番,淡淡掃過跪在地上的明紋,如果不是靜芳儀本身的問題,那麼她身邊這些伺候的宮人內侍就極為可疑了。除了貼身侍奉、重用的人,還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靜芳儀驟然落胎?雖然一旦查出,背主忘恩、謀害皇嗣這兩條就足夠聖人皇后夷其九族,然而忠誠與否,從來都是看背叛的籌碼是否充足罷了。
皇后凝眉沉思,看向披香殿幾個宮女內侍的目光慢慢帶了一分冷然與懷疑,顯然是和林雲熙想到同樣的地方,卻依舊不動聲色,先傳了太醫進殿。
幾個太醫大概早就商量好了不去攪這趟混水,異口同聲道靜芳儀身子已經大好,絕不是因母體孱弱而導致小產。
忻貴儀訝然道:“果真麼?靜妹妹在行宮裡被幾個不長眼的衝撞,受了老大的驚嚇,精神氣兒一直不好,臉色也是慘白的。”她意味深長地“哎喲”一聲,“我還以為靜妹妹走不了幾步就要人扶著,是身子羸弱還未痊癒,原來竟已好了?”
林雲熙心頭微微一動,若有所思。
葉甘松躬身一揖道:“各位娘娘有所不知,芳儀自診出有孕胎象便不穩,又因受驚動了胎氣。不過前面給芳儀醫治的曹太醫妙手回春,用藥極為對症,多方調養,芳儀雖看著體虛,元氣卻已補足,只需稍加調理即可恢復。回宮後曹太醫被皇后娘娘調去服侍二皇子,院判才指了臣來,臣所開的方子也都經太醫院各司仔細斟酌推敲,絕不會傷了皇嗣……”
話說到一半,遠遠一聲淒厲的叫聲劃破長空傳來,眾人驚了一驚,膽小的嬪妃嚇得手上一滑,茶盞碎了一地。殿中寂然沉默,依稀能聽見宮人勸慰哭泣聲中,一個略熟悉的女音尖銳而癲狂道:“我不喝!……都給我滾!……孩子還在!他還在!……滾開!……”
林雲熙腦中陡然一亮,豁然貫通,驀地向一旁低眉垂眸的順芳儀看去,果然她捧著茶盞靜靜坐著,唇角卻勾起了一抹惡意而痛快的弧度,和順溫婉的神情下幾乎是無法掩飾的猙獰狠戾。
是了!
順貴人能為二皇子的低位算計地靜芳儀幾乎小產,李美人也隨之落胎,她既沒達到目的又怎麼會收手?!當初林雲熙便覺得順貴人必有後招,如今不久應驗了麼?
心頭漫上來些許寒意,對順貴人多了一絲戒備。
皇后定一定神,向身邊的許嬤嬤使個眼色,冷靜對太醫道:“你繼續。”
許嬤嬤一低身出去了,侍立的宮人忙收拾了一地的碎片,重新上茶,葉甘松額上微微見汗,拿袖子小心抹去,“芳儀的脈案、用過的方子再太醫院都有備案,如今芳儀雖由臣照料,但太醫院輪班換值,有不下十個醫士為芳儀看過診,皇后娘娘一查便知。”
這是把太醫院的責任推了一乾二淨。
“既然靜芳儀已大好了,為什麼還會小產?”
太醫們相視一眼,葉甘松道:“芳儀一直好好的,所用吃食藥物也沒什麼問題。就脈象看,可能是用了什麼相剋之物才,臣無能,皇后娘娘還是請太醫院其他醫術高明的大人前來一道診斷。”
皇后略有些煩躁地皺皺眉,許嬤嬤快步進殿稟道:“回娘娘話,芳儀扔了碗不肯吃藥,又從屋裡跑出來大吵大嚷,好幾個內侍被她砸破了頭,奴婢們攔不住……”
皇后氣得頭疼,“還不快叫人制住了送回無去!”
正說話間,外頭內侍清亮的嗓音接連響起:“聖人到!”
諸妃抬目間慶豐帝已邁進殿內,皆起身行禮,烏泱泱跪了一地,“聖人頤安。”
慶豐帝抬一抬手,“起來吧。”又問:“朕聽西側殿那裡有人喧譁,怎麼回事?”
皇后忙道:“是靜芳儀,她突然小產,只怕心裡難受,又不願喝藥,才鬧起來。”
“什麼藥需這個時候用?”
皇后看了太醫一眼,葉甘松道:“稟聖人,芳儀小產惡露未盡,臣等開了一劑益母散,專治此症。若芳儀不肯用藥,恐有礙日後子息。”
慶豐帝皺了皺眉,皇后微微一福道:“叫太醫再煎一副吧。靜芳儀年紀小,還是頭胎,一時鑽了牛角尖也是有的,她向來乖巧聽話,不如妾身去勸一勸。”
慶豐帝道:“也好。”
皇后帶著宮人往西側殿去,慶豐帝坐鎮少不得又要問及靜芳儀小產原因,林雲熙平鋪直敘,將前後緣由一一說了,慶豐帝只冷著臉,微闔了眼不置一詞。
他不說話,殿中更無一人敢開口說一個字,皆屏息靜默。
過了良久,方有宮人來稟道:“惡露已下,皇后娘娘請太醫去瞧瞧芳儀。”
葉甘松不敢動,慶豐帝沉默片刻方道:“還不快去。”
幾個太醫舒一口氣,紛紛告退。
林雲熙見慶豐帝神色漠然冷凝,不由有些擔心,慶豐帝回首看她一眼,目中略微溫和,安撫地拍拍她的手以示無礙。一面吩咐李順道:“去叫季院判和聞副使來。”一面向林雲熙道:“你出來也久了,先回去照看壽安吧。”
林雲熙屈膝一福,極快被慶豐帝一把扶起,緊緊握一握他的手,想說什麼,卻只低低喚了一句:“聖人。”
慶豐帝回握她,臉上終於露出一個極微小的笑,“回去吧。”
扶著青菱的手緩緩出了披香殿,日頭高照,竟已過了午時。秦路遠遠守在肩輿邊上,見她出來,忙招呼宮人抬著肩輿上前,躬身一禮道:“主子安。”
上了肩輿,靠在軟軟的引枕上,問走在身邊的秦路道:“外頭可有什麼動靜?”
秦路道:“奴才和小路溜達了一圈,後門有小余盯著,沒有人進出。”頓一頓,又道:“奴才也向附近做粗活的宮人打探了,這幾日除了太醫,並無別的生面孔,來看過靜芳儀的也只有順芳儀、王充儀,還有沈美人、周良人和幾個宮女出身的采女侍選。”
林雲熙微微眯起眼,“她果然在。”
秦路愣了一愣,湊近了問道:“主子說誰?”
林雲熙一擊一擊輕輕敲打著肩輿上圈椅的扶手,心頭思慮翻滾。順芳儀之隱忍老辣,單這次無聲無息地叫靜芳儀落了胎便可見一斑。回宮已有大半個月,期間分毫不聞靜芳儀有何不妥,低調按捺到讓人失去警惕,直到昨晚才一擊必殺!如此藏鋒斂芒的隱忍和乾淨利落的手段,近乎叫人驚豔的絕狠!
宮中向來沒有真正的秘密,尤其為了保障聖人的安全,一層層宮禁之森嚴、一道道關卡檢驗之嚴密,要想鑽其中空隙達成目的而不被人覺察更是難上加難!故而林雲熙從不肯親自動手,不是順勢而為,便是暗中挑撥推波助瀾,若無慶豐帝暗示,絕不會沾染分毫,才能在一潭渾水中稍稍保持超然物外。正因她清楚,想要不著痕跡地除去對方絕無可能,大多後宮陰私不是找不出兇手,只是為了皇室顏面與各方平衡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而順貴人能不著痕跡地避開層層疊疊的宮禁、眼線,在不驚動手上不缺暗線訊息的林雲熙、甚至掌著宮權的皇后的情況下,生生叫靜芳儀小產,這份心機手段,如何能叫人不心生忌憚?!
林雲熙暗暗屏息,又緩緩吐出一口氣。想到順芳儀舞姬出身,娼門教坊是比後宮更汙濁的地方,無數姬人樂伎勾心鬥角、爭先恐後只為了搏取微薄的聲名,還有那渺茫的為權貴看中從而脫出賤籍富貴榮華的希望,只怕是踩著旁人的屍骨鮮血也在所不惜。能被下面官員奉上來獻給聖人,又焉會是個簡單的?以往被身份所限,倒是小瞧她了。
半晌,她低聲開口道:“去查查順芳儀。”頓一頓,又囑咐一句,“記得,悄悄的。”
秦路沒有絲毫驚訝疑惑之色,隻眼中微微一亮,轉瞬又是一張笑得極和善的面容,像林雲熙說午膳要換一道菜吃般自然平靜地應了一聲,“是。”
慶豐帝沒了一個孩子,第二日依舊去上朝,唯有午後傳了一道再度晉封靜芳儀為貴儀的聖旨,才能隱約猜出他心中一二愧疚與補償之意。
晚間來昭陽殿用膳,神情也帶著幾分疲憊不堪。林雲熙不知該說什麼來安穩他,若顯得傷心,反倒不是她真心實意的性情,都是心思明白的人,何必再惺惺作態?若要展露笑顏,卻也不大合適,只好陪慶豐帝默默坐了一刻,抱過兒子塞到他懷裡,衝他微微一笑。
慶豐帝摟著壽安僵了一陣,他心情不好,哪來的興致跟兒子玩?奈何壽安不認生,知道抱著他的是極為親近的人,咯咯笑著活潑好動,拉著慶豐帝的手指就往嘴裡送。又揪著慶豐帝的衣領,扶著他的肩一副要站起來的樣子。慶豐帝忙抱住壽安,免得他腳軟跌倒,兒子軟軟嫩嫩的小身板攏在懷裡,天大的鬱憤也散了,一會兒功夫就跟兒子滾到榻上玩去了,父子倆對視著哈哈哈哈傻笑。
林雲熙手上隨意繡著一個香包,含笑坐在邊上看,等兩人玩得累了,吩咐宮人端茶遞水,又拿了熱熱的巾子給兩人擦臉。這個時候壽安格外乖巧,安安靜靜地靠著林雲熙,捧著手裡色彩鮮亮的撥浪鼓微微打個哈欠。
夜裡慶豐帝把壽安留著一道睡也無人敢置喙一句不是,皆默默退了,餘兩個乳母在外間隔斷裡待命。壽安不過片刻就呼呼睡去,侍奉守夜的宮人更是輕手輕腳。
慶豐帝和她說話也格外壓低了聲音,“這幾日皇后忙,你無事不必去請安了。”
林雲熙微微一怔,明白他話中的隱意,心頭一驚,“靜芳儀當真是被人……”又閉口不語。
慶豐帝拍拍她的手,“此事不宜張揚。”
林雲熙雖猜測是順芳儀所為,但還是不由微微抽了一口涼氣,“謀害皇嗣!”腦中轉過無數念頭,面上只露幾分厭惡和鄙薄,搖搖頭道:“當初襄婕妤這般下場,竟還有人敢?”
慶豐帝輕哼,語中帶著陰鷙與殺意,“自有吃了雄心豹子膽的。”又叮囑她道:“皇后素來看重這胎,不免遷怒旁人。你多陪陪壽安,少到她跟前去。”
林雲熙心底一暖,輕輕道:“既是人為,難道聖人不疑心我?”
慶豐帝“哧”一聲笑,凝視著她道:“朕的寧昭品性高潔,豈會與她們同流合汙?”撫一撫她柔軟的面頰,“朕知你不會,也不屑。”越發放緩了語氣,“朕信你。”
她臉上緋紅,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湧動的暗沉與冰涼,微微低眉含羞,回握慶豐帝寬厚的手掌,低聲道:“是,妾身絕不會害聖人的孩子。”
翌日晨起,再看不出慶豐帝臉上有任何失卻子嗣的悲涼和倦怠,神色如常,抱起兒子親了一口,方才出門。
林雲熙也如往常一般送至宮門,遠遠見御駕走遠,才露出些許疲乏黯淡之意。青菱忙扶了她進屋坐下,董嬤嬤奉了一盞茶上前道:“主子怎麼了?可是昨晚上沒睡好麼?不如請太醫來瞧瞧。”
林雲熙淡淡笑道:“只是有些累,不妨事。”
見眾人面露關切之色,振作精神道:“今兒重華宮可要熱鬧,嬤嬤不如叫琥琳去打聽打聽,咱們皇后娘娘的火氣有多重。”
董嬤嬤道:“只要皇后娘娘願意,人人可成靜芳儀。依老奴看,皇后不是真的看重靜芳儀和皇嗣,而是拿著這個做筏子,要敲打宮中上下,以立威勢。”
林雲熙微微一笑,皇后佔著中宮名分,一向親和有加,眾妃對她禮敬卻不順服,她自然要設法震懾諸人。但林雲熙聖寵不衰,又有麗修容、忻貴儀一干寵妃,宮中亦接二連三誕下皇子,皇后雖動作頻頻,卻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立威,眼下這樣一個極佳的藉口送到面前,哪有不抓住的道理?只有懾服諸妃規矩老實,她皇后的位子才能坐得平穩舒心。
只是皇后還不清楚此事是順芳儀的手筆吧?心頭添了三分幸災樂禍。如果知道,皇后大概也不會要徹查了。因為一旦查出,皇后面臨的就是兩難之局。若保順芳儀,必定要推一個替死鬼出來,屆時慶豐帝看著皇后一面藉機立威,一面又包庇兇手,必然怒而不恥,無論多麼敬重的情分也要削薄一層;若不保,二皇子攤上一個謀害皇嗣的生母,皇后近兩年花下的心血便如同白費,明年又是選秀之年,短短時日,又從哪裡開始重新籌劃?宮中嬪妃漸多,倘若膝下無一皇子立身,即便是皇后,日子也要艱難了。
摸約到了午膳前,琥琳方來回話道:“皇后娘娘發了好大的火,連麗修容謝婉儀等都被申斥了幾句。旁的主子們皆訥訥不敢言,麗修容也只作推脫,唯忻貴儀三言兩語頂了回去,皇后氣得要動杖刑,被眾人勸下了,該為禁足三月。”
林雲熙冷笑一聲,“皇后還真是思慮周全。”她和麗修容孩子都小,重陽後的秋獵必不能隨駕,如今忻貴儀禁足,能跟去的高位嬪妃就只剩謝婉儀一人,當真是鋪得一條好路!
心頭那些許對慶豐帝的愧疚不安也全然消散。她不在,忻貴儀獨木難支,麗修容見勢不好,自然不會幫著跟皇后對峙。皇后行事順利、震懾諸妃,宮中風波平息,慶豐帝才能專心前朝,這哪裡是替她顧慮周全?縱有一二回護之意,卻是偏向皇后,只為維持一個安寧太平的模樣。
林雲熙胸膺一堵,聖人的話果然不能信!一面溫情脈脈,一面卻如此冷漠防備,她自認為是明事理的人,慶豐帝若有意,難道她還會擰著幹?何必用這樣的手段!
惱怒厭惡之餘暗暗冷笑,只盼真能如聖人意願,安寧太平才好!
強自按捺下心頭不快,又問:“還有麼?”
琥琳道:“皇后娘娘告誡眾人安分守己,便散了,只留了順芳儀,說是叫她去看看二皇子。”
青菱在一旁驚異道:“皇后娘娘今兒怎麼突發善心啦?奴婢記得從行宮裡開始,皇后娘娘便不叫芳儀見兒子了。”
林雲熙沉吟片刻,倏然一笑道:“皇后娘娘好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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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華宮。
皇后哄著二皇子慢慢睡去,偶爾瞥一眼遠遠跪在紫檀木鏤空雕龍鳳呈祥雲紋碧紗櫥外的順芳儀,神色冷冽而漠然。
順芳儀臉色慘白,額上汗水順著鬢角滑落,直直跪在地上的身子搖搖欲墜。
皇后身邊的許嬤嬤看一眼日頭,低低道:“娘娘,一個時辰了。”
二皇子睡得熟了,皇后喚來乳母抱下去,復又冷冷睨了順芳儀一眼,道:“讓她跪到皇兒屋裡去!”
“娘娘?”
皇后冷聲道:“也叫她長長記性,本宮到底為什麼保下她!二皇子若有個狡詐狠毒謀害皇嗣的生母,她就是死上千百回都救不了兒子的前程!”
順芳儀在碧紗櫥外聽得分明,臉色越白了一分,手指緊緊攥著衣襬,垂下臉時卻露出一個無聲無息的笑容,轉瞬又變作茫然失神的懊悔,重重頓首,嗓音乾澀道:“妾身知錯。”
勉力支撐著自己的腳站起來,跪得久了,膝頭一軟險些要撲倒,四下侍立的宮人眼觀鼻鼻觀心,無一人上前幫忙。
順芳儀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扶著門簷廊柱一步一挪地往二皇子的寢殿慢慢走去。
待眼前失去了順芳儀的身影,皇后方才忍不住心頭的怒火,猛地將手中的黃地琺琅牡丹穿鳳的茶盞扔了出去,一地清脆的哐啷聲。
許嬤嬤軟語安慰道:“娘娘息怒!傷了自個兒可怎麼好?”又朝著宮人們使個眼色,忙有人上前打掃了碎片,屋裡眾人魚貫而出。
皇后胸口起伏,咬牙切齒道:“本宮當日真是瞎了眼!竟選了這麼個陰狠毒辣的東西!”
許嬤嬤有些遲疑道:“事到如今,娘娘為何還要保她?出身低的嬪妃要多少有多少,娘娘犯不著為了一個皇子去招惹聖人不滿。”
“你知道什麼?!”皇后閉一閉眼,語氣中含了兩分蒼涼悲苦,“沒看見程家那姑娘一個月裡有大半個月住在太皇太后宮裡麼?明年選秀,她年紀也到了,太皇太后會放她回去?只怕又是一個徽容昭儀!又有太皇太后撐腰,我若沒有皇子,如何能與她抗衡?一旦她得寵誕下皇子,太皇太后還要攛著她染指宮權,其他人也不是好相與的,屆時還有我立足之地麼?”
許嬤嬤聞言也不由憂心,還是勸道:“聖人一向敬重娘娘,還有禮法在呢,怎會讓別人爬到娘娘頭上去?”
皇后苦笑一聲,敬重?禮法?若聖人的敬重有用,她又何必如此籌謀?她亦不願做一個只能靠著禮法才能立足的皇后,處處受人掣肘,萬事委曲求全。
許嬤嬤道:“您若需要皇子,等來日哪一個位份低的有了再抱來就是。”
皇后搖頭嘆息,“太晚了!如今宮中沒有懷著身子的,更難說什麼時候才會有。何況十月懷胎,生不生得下來、立不立得住也是未知數,那個時候程氏只怕已經生下皇子、氣焰沖天了!就算有,年紀那麼小,壓制不住三皇子、四皇子,抱養了又有什麼用?!”
皇后強自忍下心頭不快,低聲問董嬤嬤道:“我吩咐下去的事情做好了麼?”
“皆已辦妥,那宮女為了全家性命,必定咬死此事。”
皇后輕哼了一聲,冷冷道:“靜芳儀身邊的人不能留,教坊司裡通風報信的那個也尋個由頭打發了,本宮不想再看見她們。”
許嬤嬤喏喏應了。
皇后微微平息了怒火,淡淡道:“著人去盯著順芳儀,跪滿一個時辰就叫她回去。”頓一頓,“記得讓紅袖仔細些,她怎麼進來的,一會兒便怎麼出去,不準叫人看出端倪,明白麼?”
許嬤嬤道:“是。”
皇后長長緩一口氣,心頭還是恨恨難平,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真是便宜了那個娼婦!”
許嬤嬤趕緊執起皇后的手合在掌心微微搓揉,“娘娘生氣歸生氣,小心傷了自個兒的手。”又輕聲勸道:“她總是要靠著娘娘的,區區芳儀,又非蒞臨主位,娘娘還怕沒法子收拾她?”
皇后方才作罷。
隔日已恢復了不迫的姿態,向慶豐帝回話道:“充儀王氏因靜芳儀有孕心懷怨毒,暗中命宮女在靜充儀的安胎藥加了一味藥,謀害皇嗣,罪不容恕,請聖人定奪”
慶豐帝一皺眉,沉聲問道:“藥都是送到披香殿之後煎的,王氏是怎麼動的手腳?”
皇后道:“罪人狡詐,指使宮女撞上送藥去的內侍,藉機行事。又趁登門探望時刻意勸靜芳儀用與那味藥相剋的點心,才致使靜芳儀小產。”
慶豐帝定定地看著皇后,滿室壓抑而沉默的寂靜。皇后垂頭靜默,只覺身上一陣燥熱一陣溼濡,衣袖下手指微微捏緊。許久,慶豐帝帶了幾分陰沉冷漠的聲音又道:“果真?”
皇后暗暗深吸一口氣,勉力不去深思心頭湧動的不安,福一福身道:“是。王氏的宮女已經認罪。那味藥是從王氏常喝的補藥中取出來的,王氏曾命那宮女特意去問過藥理,太醫院的醫士皆可為證。”停一停,又道:“王氏與一應宮人都已交由掖庭令關押在暴室,至於如何處置,還請聖人示下。”
慶豐帝微微闔一闔眼,極低沉地“嗯”了一聲,心底具是失望和薄怒。
教坊司的舞姬、靜芳儀身邊的宮女、太醫查出帳子被褥上特殊的海洋花香味……他這個皇后真以為他不知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合情合理地推出一個替罪羊,真是好本事、好手段!
淡淡掃過皇后平靜的面容,他和皇后少年夫妻,縱然不甚寵愛,卻有不少情分在,皇后也懂分寸,宮闈諸事安排地妥妥當當,又能照著他的心意辦事,多年下來也算默契,故而他對皇后頗有敬重之心。何時竟也變得面目可憎起來?一旦幹係到自己,公正嚴明、秉直寬仁便統統丟在了腦後,連謀害皇嗣的大罪也能面不改色的包庇。
又想到皇后藉著此事敲打嬪妃,他還暗自幫著擋下了寧昭,越發覺得不鬱,冷冷瞥她一眼,見她篤定又從容的神色,再不能忍耐心頭怒氣,“你當朕是死的嗎?!”
皇后陡然一驚,屏息屈膝,直挺挺跪在地上,“聖人?!”
慶豐帝迫近了抬手捏著皇后的下顎,目光森然地逼視她道:“朕就是個傻子好糊弄?你說什麼朕便信什麼?”
皇后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想搖頭卻無法動彈,“妾身不敢!”
慶豐帝越捏越緊,皇后痛呼一聲後退,慶豐帝方甩開了手,冷冷道:“朕最恨受人矇蔽!”
皇后有一瞬間的惶恐,還是咬緊了牙關道:“妾身不敢欺瞞聖人!妾身句句屬實,聖人明鑑!”
慶豐帝神色愈冷,她竟還死不悔改!該說她大膽還是愚蠢?!
但思及皇后膝下的二皇子,終是從暴怒之中警醒過來,壓一壓心頭怒火,語氣冰冷道:“朕在說什麼只怕你心裡清楚得很!”再次捏住皇后下顎,“朕敬重你,皆因你往日寬忍厚德,克己守禮,如今想來,倒是朕高看你了。”
皇后如墜冰窖,指尖生寒,微微顫抖,依舊不肯改口,“妾身冤枉!請聖人明鑑!”
慶豐帝氣極反笑,“好好好!果然是朕的皇后!”
空氣如同凝滯般結了一層冰,慶豐帝冷冷看著皇后強撐著挺直了背脊,勉力讓神情顯得自然而可信,“妾身所言皆有人證,披香殿也搜出還未用過卻多添了藥材的安胎藥,妾身不敢矇蔽聖人!聖人若不信,大可一一查證。”
慶豐帝嗤笑一聲,他不曾提起皇后說了什麼謊言,皇后便把“矇蔽”他的事情吐露了一乾二淨,果真是做賊心虛!
慶豐帝再無一絲一毫的怒氣,心底只餘微涼的失望,一國之母,奸猾至此!
作者有話要說:凰歸累死,考駕照練車練得像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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