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卷 二

探虛陵現代篇·君sola·5,542·2026/3/23

第272章 卷 二 兩百七十五章——絳曲 師清漪跑得飛快,也不知道天葬臺後面又演變成了什麼情況,一路跑到越野車那裡,將音歌放上去,利索地發動越野往回開。 中途找了個偏僻無人的地方停下。 師清漪從後備箱的行李裡找了一身她的衣服出來,打開車門放到後座上,囑咐:“先穿好衣服。” 聲音低低的,帶著她特有的溫柔。 裹了風衣的音歌扭過頭,看看遞來的衣服,又抬頭看著師清漪。 她如今身量拔節長高,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傻傻呆呆的小姑娘了,成熟的眉眼之間疏離冷漠,一句話也不說,完全算作另外一個人似的。 只有盯著師清漪的時候,眼珠轉了下,那裡面才帶了幾抹當初的熟悉意味。 師清漪也並不多說什麼,走到一旁安靜等著,抬頭去看天空。 這裡的天太乾淨了,也太藍了,遠遠的天邊浮起一層黑影,時而聚攏時而散開,那些都是之前的鷲鷹。 側耳聽著車裡換衣服的響動,掐算時間,過了一陣師清漪才說:“好了麼?” “好了。”音歌沒有情緒起伏的回答響起來。聲音有點低啞,顯然是很長一段時間沒喝水了。 師清漪體貼地給了她一瓶水,之後帶著她回了佛學院。 貢布出來開門,師清漪領著音歌進了貢布的小紅木屋,寧凝和那個鬼面男人被捆著蜷在角落裡,男人靜如死水,寧凝一看師清漪回來了,又是一臉上火的表情。 “這位是?”貢布看向眼神空洞的音歌。 “她是我的妹妹。”師清漪微笑。 音歌臉上這才浮起隱隱的一絲漣漪。 “你妹?”寧凝尖酸刻薄地看過來。 “貢布。”師清漪輕輕瞥了一眼過去,笑道:“把寧姐的嘴巴暫時塞住吧。雖說有槍在這頂著,她不敢喊,但我還是覺得保險起見比較好。” 貢布修行的時間並不是很長,還是少年心性,贊同地點點頭:“師小姐你不在時,此鬼汙言穢語辱罵我佛。世事有不可說,在她這裡,應是不能說。” 於是寧凝被軟布堵了嘴,就剩一雙眼怨氣森森地將師清漪瞪著。要是眼神能成刀殺人,師清漪身上現在一定不止一百個窟窿。 隔著一張紅漆矮腳木桌,師清漪跪坐在陳舊的地毯上。 貢布給她倒了一杯水:“師小姐見到上師了麼?” “沒有。”師清漪裝作對天葬臺一事一無所知,淡淡道:“聽門口的<小師父說,上師去尸陀林超度亡者了。” 貢佈道:“原來如此。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上師會回來的,今天下午四點至七點,他都會在佛堂抄經,你可以在我這裡等著,到時候再去拜訪。” 師清漪的確也是這樣打算的。 她頓了頓,偏過頭對音歌說:“餓了吧,想不想吃點東西?” 音歌垂著眉眼,沒吭聲。 她剛從屍體堆裡爬出來,身上帶著一股明顯的血腥氣。 “廚具可以借我用一下麼?”師清漪笑著問貢布。 “當然可以了。”貢布熱情道:“師小姐請隨意,我去幫你打水去。” 貢布修行的時候是自己做飯的,修行的木屋雖然狹小簡陋,工具倒也齊全,師清漪就著貢布打回來了水煮飯,另外炒了兩個簡單的小菜。 貢布,寧凝還有那個男人午飯都已吃過,師清漪中午沒吃多少,她沒什麼胃口,拿著手機坐在桌邊發呆,只有音歌一個人靜靜地吃著師清漪做的飯菜。 洛神並沒有來新的短信。 師清漪將以前的短信又看了一遍,手肘撐著木桌揉了揉眉心。 木筷輕觸瓷碗邊沿的聲音細細地響起來,師清漪見音歌擱下碗筷,便給她盛了一碗清湯,溫柔道:“好吃麼?” 音歌微不可覺地抿了下唇,點點頭。 手機又震動起來,信息來了。 師清漪嘴角勾起來,連忙低頭去看,卻是雨霖婞發來的。 點開來就是雨霖婞的自拍照,海藻般柔軟的微卷長髮隨意披散,她周圍的陽光很明亮通透,給她這張臉帶來了朦朧的光感,桃花眼裡滿是風情。 照片下面是一句話:“師師,我美麼?覺得我美請按1,膽敢回覆其他的你就去死。” 師清漪笑了笑,輸入文字,發送短信:“我去死。” 雨霖婞倚著車門看著師清漪回覆的短信笑,旁邊的風笙體貼地撐開防紫外線的傘,高原上一年四季紫外線都很強烈,他姐小姐愛臉如命,肯定受不得這刺激。 車門突然被推開了,長生掩著嘴衝下來。 千芊在外面提著她那隻花紋古樸詭異的苗風工具箱,似乎在等著誰,一看長生下來跑到樹下,連忙走過去。 長生捂著嘴在樹下乾嘔。 “長生,怎麼還暈車呢?”千芊柔聲道。 長生清麗雙頰暈出些許紅暈,尷尬道:“莫要看我。實在是失禮了。” 跟著洛神出來也有好一段時間了,也見識過外頭桑海桑田的變遷,就是有一件事她怎麼也適應不了,那就是坐車。越野車開在路上她暈,車子停了她坐在車裡聞著那股似有似無的汽油味,也要暈,偏偏一路上總要坐車四處奔波。 “吃點藥壓一壓吧。”千芊遞過去一瓶藥。 “多謝。”長生接過,胃裡又翻騰了,連忙又彎腰,低下頭掩著嘴。 旁邊行人經過,有個遊客見長生那臉色蒼白的嬌柔模樣,以為她是孕吐,心疼之下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 千芊笑盈盈的,對那人眨眨眼,無辜道:“孩子不是我的。” 那遊客被千芊那媚樣看得骨頭都酥了,趕緊拔腿就跑。 雨霖婞也走了過來,看著長生:“好點了沒?暈車都暈成這樣,以後要是坐飛機可怎麼辦?” 長生抬頭笑道:“天上飛麼?那我倒是無礙。” 雨霖婞奇了怪了:“難不成長生你還坐過飛機?不至於啊。” 長生搖頭,正正經經地回答:“我不曾坐過什麼飛機,可我坐過阿瑾的。長空御風,山河正好。” 雨霖婞差點沒形象地噴出來,顧全美貌好歹忍住,眼角都笑出了淚:“等等,你坐過師師?你的意思是說,師師是……飛機?”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 暈車暈得好好的一個美人都給暈傻了,簡直心疼。 “長生的意思是坐了木鳶。”身後女人淡道。 幾個人回過頭去。 洛神長身立在日光中。高原上的日光永遠那麼耀眼明亮,而到了她的身上,彷彿一瞬清冷了下來,細細冷冷的光暈浮在她雪白的肩頭。 “我們那時飛在天上的是匠人做的木鳶。”她說。 “來了啊。”千芊拎著她的工具箱笑。 洛神點點頭,走到長生身後輕拍她的背,撫順了低聲道:“好些了麼?” 長生道:“現下還好。” “等下便去縣城歇息罷,莫要隨我到處奔波了。”洛神朝雨霖婞瞥過去:“霖婞,你帶長生先行回城裡去。” “你呢?”雨霖婞說。 “我與千芊有些事要處理。到時我也會去縣城的。” “行。”雨霖婞領著長生回去。 “又要坐車麼?”長生聲音低低的。 雨霖婞摟著她的肩,笑眯眯的:“今天最後一次了。” 剩下洛神和千芊相互看著。 “備齊了麼?”洛神瞥向千芊手裡的箱子,溫言道。 “都齊了。” “走罷。” 洛神朝山上走,千芊跟了上去。 下午四點半,師清漪看看錶,見時間差不多,就起了身。 “在這裡待著,等我回來,知道麼?”她對靜坐的音歌說。 音歌不說話,師清漪看她眼裡的神色,知道她是默許了,於是放心地朝門口走。臨到推門的時候,她又退了回去,將寧凝嘴裡的軟布取了出來。 一個下午沒辦法說話,寧凝看起來終於收斂了一些,至少沒有破口大罵。 師清漪喂寧凝喝了一杯水,聲音蠱惑低柔:“該說的,就要一點不漏地說出來;不該說的,永遠也不要說多餘的一個字。這才是聰明的人。” 寧凝終於沒吭聲,師清漪滿意地離開了。 師清漪推開山上的佛堂木門,掀開裡面的一重明黃色幕布,安靜地走進去,跪坐在蒲團上,恭敬道:“上師。” 一身紅衣的江央平措擱下抄經的筆,慈眉善目地點點頭。 “上師在天葬臺時其實看見我了,目睹了全程,現在也沒有什麼要問我的麼?” 江央平措笑道:“今天是你來問我,非我問你。世有因果,我不在其中。” 師清漪點頭道:“世有因果,眾生皆困,我被這世上許多因果推搡著走,很多時候身不由己,要是有一朝一日能有上師萬分之一的明淨豁達,那就好了。” 紅衣喇嘛只是微笑。 師清漪放緩了語調:“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我想問三,其一,上師知道佛學院建成後的這些年了,陸陸續續有喇嘛失蹤了麼,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其一,不可說。”江央平措還是微笑。 師清漪聲音很輕:“上師是擔憂上面麼?請寬恕我放肆的猜測,那些喇嘛的相同之處都是徹底拋去凡塵,來這裡修行的,他們跟家人,朋友等全都斷絕了來往,專心向佛,那麼就算真的去了哪裡也不會有人知道。佛學院負責這方面的人應該也沒有將他們的名字信息登記在冊,如果上師是覺得說出了什麼會驚動上面管事的,那我就不再問。” “他們雖是佛主的人,卻又不是佛主的人。”江央平措嘆口氣:“我只想誠心侍奉佛主。” 師清漪知道這第一條過於敏感,不能再問了,於是接著問:“其二,我想知道最近出現的那些鬼面具,他們的源頭究竟是來源於哪裡。不求上師細說,但求做個指引。” 江央平措看著師清漪的雙眼,那雙眼靜如琥珀,深處內斂流光。 “我桌上有面鏡子,你過來拿。”這位喇嘛終於說。 師清漪起身走過去,拿起了那面金色的佛鏡,背面花紋繁複,刻著藏經。 “照鏡。”江央平措道。 師清漪低下眉眼,將那佛鏡轉了向,鏡子中顯出一張柔美的女人臉孔。 “鏡中一雙,雖相似,卻皆反向。”江央平措低聲道:“世上有神,自然就有鬼。此鬼,當在海中尋。” 師清漪想到了什麼,唇角帶了點嫵媚地勾起來。 “多謝上師提點。”師清漪笑道:“只是海上無邊無際,容易迷途,上師是否可以舉薦一個可信的嚮導?” “可以。”江央平措似乎對師清漪的聰明很滿意:“晚上我會讓貢布領她去找你。” 師清漪閉目點了下頭,表示感激。 “你還有第三問。”江央平措笑道。 “其三。”師清漪聲音裡終於有了明顯的起伏:“敢問上師,如果有朝一日,我也變成了鬼,應當如何自處?又該如何面對我心裡的那個人?” 舉劍刺向洛神的那幕又在她腦海中閃現了。 江央平措道:“你是極其有緣的一個人,一切隨緣。只是緣多了容易成劫,還得看你自己,佛主也幫不了你。” 師清漪低下眉,抿了抿唇。 三問問完了,師清漪不想再打擾這位喇嘛,於是起身告辭。 回到貢布的小木屋裡,跟貢布低語說了一陣話,貢布點點頭,師清漪這才鬆開寧凝和鬼面男人的束縛,帶著音歌回到越野車上。 佛學院住宿不便,師清漪晚上還是住在縣城裡,這次她換了一家酒店。音歌全身都是血腥味和若有若無的屍氣,師清漪給她備好衣服,讓她去浴室沐浴,自己則安靜地等著嚮導的到來。 咚咚咚。 晚上九點,敲門的聲音響在寂靜的廊道里。 師清漪之前就收到了貢布的短信,她起身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面看,看見外面站著一個女人。 師清漪擰開了門。 那女人裡面穿著妥帖的緞面白底,外面裹了寬大的絳紅色藏袍,紅白相間,肅穆非常,腰間掛了棕色的牛皮酒袋和寶石鑲嵌的藏刀,手上戴著厚厚的皮手套。 她的美貌不同於漢人,是另外一種味道,肌膚是高原上比較常見的小麥色,臉頰上略微勾出淺淺的高原紅,這都是長年生活在高原上的體現。藏袍寬大,也不能看出她的身材究竟是什麼樣,只知道她個子很高,偏偏她好像有點含胸駝背的,實在可惜。 “你好。”師清漪看著她深藍色的眼睛。 就像是高原上的藍天一樣,肅穆渺遠。 “你好。”女人用漢語回答她,聲音低而沉,甚至有點近乎磁性的喑啞。 師清漪趕緊將她讓了進來。 女人背上揹著很大的犛牛皮揹包,一端長長的東西伸出包外,被暗色的皮子包裹得很緊密。 師清漪為人謹慎,不放過任何的細節,女人見師清漪盯著她的揹包看,古板地說:“貢布將他的獵槍送給我防身了,你不介意吧?” 師清漪微微一笑,表示並不介意。 她的鼻子很靈敏,很多時候都會通過人的氣味進行分辨,就像是洛神身上那種淡淡的女人香,空如幽蘭,雅似梨花,她總是無法忘記。 這女人身上卻有著很濃的藏香氣,另外混著隱約的酥油茶味道。 “我叫師清漪,你叫什麼名字?”師清漪一邊倒茶水,一邊說。 女人瞥了她一眼。 過了片刻,女人漠然道:“絳曲·白瑪格桑·央金曲珍·加央拉姆·卓瑪達瓦·梅朵桑節·江白洛桑旺加桑珠索娜。” 師清漪:“……” 雖說藏族人很多名字都很長,甚至有的長達十幾個字,但是這名字也太長了吧? 這女人的父母當時給她取名字的時候,真的沒有大喘氣麼? 還好師清漪記性好,心裡的念頭轉了一遍之後,微笑道:“你好,絳曲·白瑪格桑·央金曲珍·加央拉姆·卓瑪……達瓦·梅朵桑節·江白……格桑旺加桑珠索娜。” 一口氣說完,最後不由心說她也要大喘氣了。 女人似乎有些不悅,皺了皺眉,糾正:“不是格桑,是洛桑。” “洛桑,好的,是洛桑。”師清漪尷尬道:“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有點長,我第一次可能有點……” 藏語裡格桑是幸福的意思,洛桑則是善良智慧的意思,的確有很大不同,這麼一想師清漪就更尷尬了。 “算了。”女人淡道:“你也是第一個聽一遍就能幾乎記住我名字的。” 師清漪笑著遞過茶水:“絳曲,請喝茶。” “我們很熟麼?”女人高冷地瞥她一眼。 藏族裡面,比較熟悉的才會稱呼名字前面的兩個字。 師清漪心說就算不熟我也不能稱呼你那個名字啊,太折騰人了,女人冷漠地看著她:“我家裡的習慣是稱呼全名,才算尊重。遠方的客人,你懂麼?” 師清漪只好擺出“我懂”的表情。 “請喝茶。”師清漪動著薄唇,儘量讓自己的話語溫柔又禮貌:“絳曲·白瑪格桑·央金曲珍·加央拉姆·卓瑪達瓦·梅朵桑節·江白洛桑旺加桑珠索娜。” ……都要斷氣了。 絳曲這才接過了茶水慢慢喝。 “先坐下吧,我們慢慢談。”師清漪指了指沙發。 絳曲掃視了一下客房裡的寧凝和那個鬼面男人:“這裡人很多,我不知道你這是請誰坐。” 師清漪深吸一口冷氣,“好脾氣”地道:“請坐。絳曲·白瑪格桑·央金曲珍·加央拉姆·卓瑪達瓦·梅朵桑節·江白洛桑旺加桑珠索娜小姐。” “我不坐了。”絳曲卻說。 師清漪:“……” 絳曲將她的犛牛皮揹包放下來:“我有坐骨神經痛。” 師清漪:“……” 絳曲抬頭看她一眼,藍色的眼裡冷冷的:“我心愛之人拋棄了我,於是我曾經日日坐著以淚洗面,結果坐骨神經痛了。” 師清漪:“……” 作者有話要說:君倒烹製的嗷肥嘟嘟的大章節來啦~開鍋趁熱吃,吃了不要忘記打分評價嗷【喂 絳曲,藏語意思是菩提。 另外君倒友情提示:師師,你可一定要小心啊,後面的路上你就要被你媳婦調♀教了_(:3∠)_ 本節目由千芊御姐妙手贊助233333

第272章 卷 二

兩百七十五章——絳曲

師清漪跑得飛快,也不知道天葬臺後面又演變成了什麼情況,一路跑到越野車那裡,將音歌放上去,利索地發動越野往回開。

中途找了個偏僻無人的地方停下。

師清漪從後備箱的行李裡找了一身她的衣服出來,打開車門放到後座上,囑咐:“先穿好衣服。”

聲音低低的,帶著她特有的溫柔。

裹了風衣的音歌扭過頭,看看遞來的衣服,又抬頭看著師清漪。

她如今身量拔節長高,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傻傻呆呆的小姑娘了,成熟的眉眼之間疏離冷漠,一句話也不說,完全算作另外一個人似的。

只有盯著師清漪的時候,眼珠轉了下,那裡面才帶了幾抹當初的熟悉意味。

師清漪也並不多說什麼,走到一旁安靜等著,抬頭去看天空。

這裡的天太乾淨了,也太藍了,遠遠的天邊浮起一層黑影,時而聚攏時而散開,那些都是之前的鷲鷹。

側耳聽著車裡換衣服的響動,掐算時間,過了一陣師清漪才說:“好了麼?”

“好了。”音歌沒有情緒起伏的回答響起來。聲音有點低啞,顯然是很長一段時間沒喝水了。

師清漪體貼地給了她一瓶水,之後帶著她回了佛學院。

貢布出來開門,師清漪領著音歌進了貢布的小紅木屋,寧凝和那個鬼面男人被捆著蜷在角落裡,男人靜如死水,寧凝一看師清漪回來了,又是一臉上火的表情。

“這位是?”貢布看向眼神空洞的音歌。

“她是我的妹妹。”師清漪微笑。

音歌臉上這才浮起隱隱的一絲漣漪。

“你妹?”寧凝尖酸刻薄地看過來。

“貢布。”師清漪輕輕瞥了一眼過去,笑道:“把寧姐的嘴巴暫時塞住吧。雖說有槍在這頂著,她不敢喊,但我還是覺得保險起見比較好。”

貢布修行的時間並不是很長,還是少年心性,贊同地點點頭:“師小姐你不在時,此鬼汙言穢語辱罵我佛。世事有不可說,在她這裡,應是不能說。”

於是寧凝被軟布堵了嘴,就剩一雙眼怨氣森森地將師清漪瞪著。要是眼神能成刀殺人,師清漪身上現在一定不止一百個窟窿。

隔著一張紅漆矮腳木桌,師清漪跪坐在陳舊的地毯上。

貢布給她倒了一杯水:“師小姐見到上師了麼?”

“沒有。”師清漪裝作對天葬臺一事一無所知,淡淡道:“聽門口的<小師父說,上師去尸陀林超度亡者了。”

貢佈道:“原來如此。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上師會回來的,今天下午四點至七點,他都會在佛堂抄經,你可以在我這裡等著,到時候再去拜訪。”

師清漪的確也是這樣打算的。

她頓了頓,偏過頭對音歌說:“餓了吧,想不想吃點東西?”

音歌垂著眉眼,沒吭聲。

她剛從屍體堆裡爬出來,身上帶著一股明顯的血腥氣。

“廚具可以借我用一下麼?”師清漪笑著問貢布。

“當然可以了。”貢布熱情道:“師小姐請隨意,我去幫你打水去。”

貢布修行的時候是自己做飯的,修行的木屋雖然狹小簡陋,工具倒也齊全,師清漪就著貢布打回來了水煮飯,另外炒了兩個簡單的小菜。

貢布,寧凝還有那個男人午飯都已吃過,師清漪中午沒吃多少,她沒什麼胃口,拿著手機坐在桌邊發呆,只有音歌一個人靜靜地吃著師清漪做的飯菜。

洛神並沒有來新的短信。

師清漪將以前的短信又看了一遍,手肘撐著木桌揉了揉眉心。

木筷輕觸瓷碗邊沿的聲音細細地響起來,師清漪見音歌擱下碗筷,便給她盛了一碗清湯,溫柔道:“好吃麼?”

音歌微不可覺地抿了下唇,點點頭。

手機又震動起來,信息來了。

師清漪嘴角勾起來,連忙低頭去看,卻是雨霖婞發來的。

點開來就是雨霖婞的自拍照,海藻般柔軟的微卷長髮隨意披散,她周圍的陽光很明亮通透,給她這張臉帶來了朦朧的光感,桃花眼裡滿是風情。

照片下面是一句話:“師師,我美麼?覺得我美請按1,膽敢回覆其他的你就去死。”

師清漪笑了笑,輸入文字,發送短信:“我去死。”

雨霖婞倚著車門看著師清漪回覆的短信笑,旁邊的風笙體貼地撐開防紫外線的傘,高原上一年四季紫外線都很強烈,他姐小姐愛臉如命,肯定受不得這刺激。

車門突然被推開了,長生掩著嘴衝下來。

千芊在外面提著她那隻花紋古樸詭異的苗風工具箱,似乎在等著誰,一看長生下來跑到樹下,連忙走過去。

長生捂著嘴在樹下乾嘔。

“長生,怎麼還暈車呢?”千芊柔聲道。

長生清麗雙頰暈出些許紅暈,尷尬道:“莫要看我。實在是失禮了。”

跟著洛神出來也有好一段時間了,也見識過外頭桑海桑田的變遷,就是有一件事她怎麼也適應不了,那就是坐車。越野車開在路上她暈,車子停了她坐在車裡聞著那股似有似無的汽油味,也要暈,偏偏一路上總要坐車四處奔波。

“吃點藥壓一壓吧。”千芊遞過去一瓶藥。

“多謝。”長生接過,胃裡又翻騰了,連忙又彎腰,低下頭掩著嘴。

旁邊行人經過,有個遊客見長生那臉色蒼白的嬌柔模樣,以為她是孕吐,心疼之下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

千芊笑盈盈的,對那人眨眨眼,無辜道:“孩子不是我的。”

那遊客被千芊那媚樣看得骨頭都酥了,趕緊拔腿就跑。

雨霖婞也走了過來,看著長生:“好點了沒?暈車都暈成這樣,以後要是坐飛機可怎麼辦?”

長生抬頭笑道:“天上飛麼?那我倒是無礙。”

雨霖婞奇了怪了:“難不成長生你還坐過飛機?不至於啊。”

長生搖頭,正正經經地回答:“我不曾坐過什麼飛機,可我坐過阿瑾的。長空御風,山河正好。”

雨霖婞差點沒形象地噴出來,顧全美貌好歹忍住,眼角都笑出了淚:“等等,你坐過師師?你的意思是說,師師是……飛機?”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

暈車暈得好好的一個美人都給暈傻了,簡直心疼。

“長生的意思是坐了木鳶。”身後女人淡道。

幾個人回過頭去。

洛神長身立在日光中。高原上的日光永遠那麼耀眼明亮,而到了她的身上,彷彿一瞬清冷了下來,細細冷冷的光暈浮在她雪白的肩頭。

“我們那時飛在天上的是匠人做的木鳶。”她說。

“來了啊。”千芊拎著她的工具箱笑。

洛神點點頭,走到長生身後輕拍她的背,撫順了低聲道:“好些了麼?”

長生道:“現下還好。”

“等下便去縣城歇息罷,莫要隨我到處奔波了。”洛神朝雨霖婞瞥過去:“霖婞,你帶長生先行回城裡去。”

“你呢?”雨霖婞說。

“我與千芊有些事要處理。到時我也會去縣城的。”

“行。”雨霖婞領著長生回去。

“又要坐車麼?”長生聲音低低的。

雨霖婞摟著她的肩,笑眯眯的:“今天最後一次了。”

剩下洛神和千芊相互看著。

“備齊了麼?”洛神瞥向千芊手裡的箱子,溫言道。

“都齊了。”

“走罷。”

洛神朝山上走,千芊跟了上去。

下午四點半,師清漪看看錶,見時間差不多,就起了身。

“在這裡待著,等我回來,知道麼?”她對靜坐的音歌說。

音歌不說話,師清漪看她眼裡的神色,知道她是默許了,於是放心地朝門口走。臨到推門的時候,她又退了回去,將寧凝嘴裡的軟布取了出來。

一個下午沒辦法說話,寧凝看起來終於收斂了一些,至少沒有破口大罵。

師清漪喂寧凝喝了一杯水,聲音蠱惑低柔:“該說的,就要一點不漏地說出來;不該說的,永遠也不要說多餘的一個字。這才是聰明的人。”

寧凝終於沒吭聲,師清漪滿意地離開了。

師清漪推開山上的佛堂木門,掀開裡面的一重明黃色幕布,安靜地走進去,跪坐在蒲團上,恭敬道:“上師。”

一身紅衣的江央平措擱下抄經的筆,慈眉善目地點點頭。

“上師在天葬臺時其實看見我了,目睹了全程,現在也沒有什麼要問我的麼?”

江央平措笑道:“今天是你來問我,非我問你。世有因果,我不在其中。”

師清漪點頭道:“世有因果,眾生皆困,我被這世上許多因果推搡著走,很多時候身不由己,要是有一朝一日能有上師萬分之一的明淨豁達,那就好了。”

紅衣喇嘛只是微笑。

師清漪放緩了語調:“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我想問三,其一,上師知道佛學院建成後的這些年了,陸陸續續有喇嘛失蹤了麼,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其一,不可說。”江央平措還是微笑。

師清漪聲音很輕:“上師是擔憂上面麼?請寬恕我放肆的猜測,那些喇嘛的相同之處都是徹底拋去凡塵,來這裡修行的,他們跟家人,朋友等全都斷絕了來往,專心向佛,那麼就算真的去了哪裡也不會有人知道。佛學院負責這方面的人應該也沒有將他們的名字信息登記在冊,如果上師是覺得說出了什麼會驚動上面管事的,那我就不再問。”

“他們雖是佛主的人,卻又不是佛主的人。”江央平措嘆口氣:“我只想誠心侍奉佛主。”

師清漪知道這第一條過於敏感,不能再問了,於是接著問:“其二,我想知道最近出現的那些鬼面具,他們的源頭究竟是來源於哪裡。不求上師細說,但求做個指引。”

江央平措看著師清漪的雙眼,那雙眼靜如琥珀,深處內斂流光。

“我桌上有面鏡子,你過來拿。”這位喇嘛終於說。

師清漪起身走過去,拿起了那面金色的佛鏡,背面花紋繁複,刻著藏經。

“照鏡。”江央平措道。

師清漪低下眉眼,將那佛鏡轉了向,鏡子中顯出一張柔美的女人臉孔。

“鏡中一雙,雖相似,卻皆反向。”江央平措低聲道:“世上有神,自然就有鬼。此鬼,當在海中尋。”

師清漪想到了什麼,唇角帶了點嫵媚地勾起來。

“多謝上師提點。”師清漪笑道:“只是海上無邊無際,容易迷途,上師是否可以舉薦一個可信的嚮導?”

“可以。”江央平措似乎對師清漪的聰明很滿意:“晚上我會讓貢布領她去找你。”

師清漪閉目點了下頭,表示感激。

“你還有第三問。”江央平措笑道。

“其三。”師清漪聲音裡終於有了明顯的起伏:“敢問上師,如果有朝一日,我也變成了鬼,應當如何自處?又該如何面對我心裡的那個人?”

舉劍刺向洛神的那幕又在她腦海中閃現了。

江央平措道:“你是極其有緣的一個人,一切隨緣。只是緣多了容易成劫,還得看你自己,佛主也幫不了你。”

師清漪低下眉,抿了抿唇。

三問問完了,師清漪不想再打擾這位喇嘛,於是起身告辭。

回到貢布的小木屋裡,跟貢布低語說了一陣話,貢布點點頭,師清漪這才鬆開寧凝和鬼面男人的束縛,帶著音歌回到越野車上。

佛學院住宿不便,師清漪晚上還是住在縣城裡,這次她換了一家酒店。音歌全身都是血腥味和若有若無的屍氣,師清漪給她備好衣服,讓她去浴室沐浴,自己則安靜地等著嚮導的到來。

咚咚咚。

晚上九點,敲門的聲音響在寂靜的廊道里。

師清漪之前就收到了貢布的短信,她起身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面看,看見外面站著一個女人。

師清漪擰開了門。

那女人裡面穿著妥帖的緞面白底,外面裹了寬大的絳紅色藏袍,紅白相間,肅穆非常,腰間掛了棕色的牛皮酒袋和寶石鑲嵌的藏刀,手上戴著厚厚的皮手套。

她的美貌不同於漢人,是另外一種味道,肌膚是高原上比較常見的小麥色,臉頰上略微勾出淺淺的高原紅,這都是長年生活在高原上的體現。藏袍寬大,也不能看出她的身材究竟是什麼樣,只知道她個子很高,偏偏她好像有點含胸駝背的,實在可惜。

“你好。”師清漪看著她深藍色的眼睛。

就像是高原上的藍天一樣,肅穆渺遠。

“你好。”女人用漢語回答她,聲音低而沉,甚至有點近乎磁性的喑啞。

師清漪趕緊將她讓了進來。

女人背上揹著很大的犛牛皮揹包,一端長長的東西伸出包外,被暗色的皮子包裹得很緊密。

師清漪為人謹慎,不放過任何的細節,女人見師清漪盯著她的揹包看,古板地說:“貢布將他的獵槍送給我防身了,你不介意吧?”

師清漪微微一笑,表示並不介意。

她的鼻子很靈敏,很多時候都會通過人的氣味進行分辨,就像是洛神身上那種淡淡的女人香,空如幽蘭,雅似梨花,她總是無法忘記。

這女人身上卻有著很濃的藏香氣,另外混著隱約的酥油茶味道。

“我叫師清漪,你叫什麼名字?”師清漪一邊倒茶水,一邊說。

女人瞥了她一眼。

過了片刻,女人漠然道:“絳曲·白瑪格桑·央金曲珍·加央拉姆·卓瑪達瓦·梅朵桑節·江白洛桑旺加桑珠索娜。”

師清漪:“……”

雖說藏族人很多名字都很長,甚至有的長達十幾個字,但是這名字也太長了吧?

這女人的父母當時給她取名字的時候,真的沒有大喘氣麼?

還好師清漪記性好,心裡的念頭轉了一遍之後,微笑道:“你好,絳曲·白瑪格桑·央金曲珍·加央拉姆·卓瑪……達瓦·梅朵桑節·江白……格桑旺加桑珠索娜。”

一口氣說完,最後不由心說她也要大喘氣了。

女人似乎有些不悅,皺了皺眉,糾正:“不是格桑,是洛桑。”

“洛桑,好的,是洛桑。”師清漪尷尬道:“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有點長,我第一次可能有點……”

藏語裡格桑是幸福的意思,洛桑則是善良智慧的意思,的確有很大不同,這麼一想師清漪就更尷尬了。

“算了。”女人淡道:“你也是第一個聽一遍就能幾乎記住我名字的。”

師清漪笑著遞過茶水:“絳曲,請喝茶。”

“我們很熟麼?”女人高冷地瞥她一眼。

藏族裡面,比較熟悉的才會稱呼名字前面的兩個字。

師清漪心說就算不熟我也不能稱呼你那個名字啊,太折騰人了,女人冷漠地看著她:“我家裡的習慣是稱呼全名,才算尊重。遠方的客人,你懂麼?”

師清漪只好擺出“我懂”的表情。

“請喝茶。”師清漪動著薄唇,儘量讓自己的話語溫柔又禮貌:“絳曲·白瑪格桑·央金曲珍·加央拉姆·卓瑪達瓦·梅朵桑節·江白洛桑旺加桑珠索娜。”

……都要斷氣了。

絳曲這才接過了茶水慢慢喝。

“先坐下吧,我們慢慢談。”師清漪指了指沙發。

絳曲掃視了一下客房裡的寧凝和那個鬼面男人:“這裡人很多,我不知道你這是請誰坐。”

師清漪深吸一口冷氣,“好脾氣”地道:“請坐。絳曲·白瑪格桑·央金曲珍·加央拉姆·卓瑪達瓦·梅朵桑節·江白洛桑旺加桑珠索娜小姐。”

“我不坐了。”絳曲卻說。

師清漪:“……”

絳曲將她的犛牛皮揹包放下來:“我有坐骨神經痛。”

師清漪:“……”

絳曲抬頭看她一眼,藍色的眼裡冷冷的:“我心愛之人拋棄了我,於是我曾經日日坐著以淚洗面,結果坐骨神經痛了。”

師清漪:“……”

作者有話要說:君倒烹製的嗷肥嘟嘟的大章節來啦~開鍋趁熱吃,吃了不要忘記打分評價嗷【喂

絳曲,藏語意思是菩提。

另外君倒友情提示:師師,你可一定要小心啊,後面的路上你就要被你媳婦調♀教了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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