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1 成家

探虛陵現代篇·君sola·4,910·2026/3/23

491 成家 第四百八十八章——心上 見長生突然笑起來,夜停下了擦拭的舉動。那面色與其說是平靜,倒不如說是未有任何情緒流露,只是望著長生。 長生早已習慣了夜的這般反應。 雖然夜無論瞧見什麼,聽見什麼,大多數時候都顯得極其漠然,但面對長生時,終歸比對旁人時有些微不同。而長生心細聰穎,也能瞧出這細小的不同來,逐漸摸清楚了一些夜的脾性。 長生曉得夜此刻應是有些疑惑的,不明白自個為何會笑出聲,她怕夜誤會,向夜解釋道:「我笑,並非是在笑話你,而是覺得……」 她一向直接,但說到此處,竟略有些頓住。 「覺得什麼?」夜問她。 長生猶豫了一瞬,笑意重又明媚起來:「覺得你方才可愛,我忍不住笑。」 「可愛?」夜似乎是生平頭一回被人說可愛,面上未有半點羞赧之意,反倒越發顯得不解:「我曉得可愛這個詞的釋義,卻並不知覺得旁人可愛,究竟是何種感受。」 長生思索片刻,認真向她道:「這有些難以形容,我給你打個比方罷。就似阿瑾養著的九尾,有時會繞著我轉圈,有時會乖乖蹲在我面前,我瞧見它這副模樣,只覺得心都軟化了,想去揉一揉它的腦袋,抱一抱它,這便是我覺得九尾好生可愛。」 夜卻道:「你說我可愛,可是也想揉我的腦袋,想抱我?」 長生:「……」 長生驀地發了愣,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若不是夜問起,她自個都未曾考慮過這個問題。 她想揉夜的腦袋麼?想抱著夜麼? 現下想來,她應是想的。 以往她最多便是在與夜同行時,挽著夜的胳膊,且得到過夜的應允。猶記得當初她第一次萌生了想要挽著夜的胳膊的想法,便問能否挽著,夜答應了,她又問往後是否也可一直如此,夜依然點頭。 除此以外,她從未想過旁的更為親密的舉動。 如今她想到了,面頰竟莫名發了些燙。 夜發覺長生並未吭聲,也未曾再說什麼,沉默地繼續用外衫幫長生擦拭。 待擦乾了水漬,長生穿好靴襪,從石塊上下來,瞥見夜那件沾著水漬且早已皺了的外衫,歉意道:「對不住,它已不能穿了。」 夜不以為意,淡道:「回去漿洗即可。」 說罷,她又覷著長生身上那溼透了半邊的衣裙,道:「你將外頭的溼衣脫下來。」 長生本想這般溼漉漉地走回去,平素她在水潭中抓完魚後,亦是一身透溼,反正她是渾不在意。但此刻夜讓她脫下來,她便乖乖將那外頭的衣裙褪下,拿在手中,幸好裡頭的衣衫大部分還是乾爽的,只是瞧上去很是單薄,尤其血湖風大,吹拂著她的長髮與衣襬,瞧著更讓人生憐。 夜的面色毫無起伏,又伸手去解自個身上剩下的黑衣:「穿我的。」 長生忙道:「不必了,你已沒了一件外衫,若再褪一件,著涼了可如何是好?」 夜道:「我不會著涼。」 長生仍是搖頭,夜身上已去了一件外衫,又怎能還再要她一件。若給夜添這許多麻煩,實在是太失禮,長生低聲道:「你穿著罷。」 夜見長生不願,便不再強求,鬆開欲要解衣的手。 兩人走在前頭,另外兩名僕從跟隨在後,往血湖那扇瞧不見的門走去。 待得離開血湖,四人回到了夜的住處,長生曉得夜沒了外衫,自是要另外再行更衣的,便安靜地坐在廳堂的椅上等候。 誰知夜並未立即走開,而是居高臨下,睨著椅上的長生:「我已歸家了,與在 血湖時不同,現下有許多衣衫可供選擇,你去取一件披上。」 她輕聲補了一句:「莫要著涼。」 長生抬頭望著她,笑起來,這回答應得很是乾脆:「好。」 夜瞥向先前在湖邊問過的那名僕從,道:「你去安排。」 那名僕從似是頗得夜的信賴,夜的許多事,都是令她著手安排,有何疑慮,有時也會問詢她。 那名僕從躬身道:「是,主人。我來侍奉主人更衣,讓九妹領著靖姑娘前去挑選,主人意下如何?」 夜簡單地頷首以示同意,離開廳堂往裡頭行去,那名僕從讓長生在廳堂稍作等候,之後快步跟在了夜的後頭離去了。 不多時便有一名同樣身著紅衣,蒙著面的女子過來向長生見禮,語氣亦是平淡木然:「靖姑娘,隨我來。」 長生仔細端詳著面前的女子。 以往她分不清那些僕從的區別,更不知她們的名姓,但方才她聽那名僕從喚這名女子九妹,這還是她頭一回在夜的住處見到一個有明確稱謂的僕從,如此特殊,自是要多加留意的。 雖然這九妹應當不是什麼真實名姓,而是排行暱稱,但已很是稀奇了,畢竟她以往從未見那些僕從在她面前相互稱呼過,夜也從不喚她們。 有了稱謂,要區分和記住對方的特點,便容易了許多。 長生一面暗自觀察,一面跟隨九妹,穿過曲折廊道,步入一間房中。 九妹打開衣箱,道:「這間房中的衣衫皆為主人之物,只是平素主人不大穿,都已洗過,很是乾淨,靖姑娘可隨你心意選一件。」 夜的衣衫顏色多以沉黑色為主,沒有任何明亮之色,長生選了一件,九妹便服侍她更衣。 九妹沒有多少言語,長生深知她們這些人的性子,亦很是配合,不會多說什麼。 不過長生卻發現九妹和旁人似乎有些許不同,雖然僕從們都極其冷漠,但九妹與她們相比,眼中有時會略有一絲起伏。比如她瞧見長生手腕上那兩枚用紅繩串起的珠子,會多看幾眼,似乎是覺得那兩枚珠子很是好看,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目光。 替長生束腰帶時,還會主動問她:「可覺得緊了麼?」 若是換做旁的僕從,決計是不會這般問她的。旁的僕從,最多是問幾句,答一兩句,若長生不吭聲,她們便閉口不語。 長生總覺得這位九妹的情緒起伏,似乎比旁的僕從多一些,不過也只多了些許而已。 待更衣完畢,長生向九妹笑了笑,感激道:「多謝九姑娘。」 九妹眼中一怔,似有疑惑地盯著她看。 長生忙道:「我可是喚錯了?方才我聽夜身旁的人稱你九妹,但我不知你名姓,便只能以九姑娘相稱,冒昧之處,還望姑娘見諒。」 九妹卻道:「怎會冒昧,你是第一個喚我九姑娘之人,多謝你喚我名字。」 長生雙眸清亮,沒想到夜的僕從竟會道謝,這九妹的確與旁的僕從大有不同。 她饒有興致地問道:「你的名字當真是九妹麼?」 九妹語調依舊沒有多少起伏,似不動的石塊,定在那裡:「我沒有名字。」 長生聞言心下好奇:「那為何你會謝我喚你名字?」 九妹答她道:「主人未曾賜名,我們皆沒有名姓。但我想要一個名姓,即便無姓,有個名也好,只是主人從不賜名,我便與其他姐妹說了,讓她們依照年紀排行,喚我九妹或九姐。九雖非我之名,但我將它當做我的名字,你是唯一喚了我名字之人,我自是感激你的。」 長生越聽,越忍不住對她刮目相看。 夜的僕從,她總覺得她們沒有任何 自我,更無情緒,彷彿傀儡。 但九妹卻似是有些許自我的,她會萌生出想要一個名字的念頭。 人生下來,長輩便會賜名,即使沒有長輩賜名,便自個取名,名字乃是世人的一個稱謂,一個符號,是世人來到這個世間的憑證之一。就連家中豢養的家犬,主人家亦是會喚它名字的。 可是九妹生而為人,卻沒有名字,是以她才對這名字有所執念? 但長生還是有些不解:「你的姐妹也是喚你九妹,為何你卻說我是唯一喚你名字之人?」 九妹道:「她們並非真心喚我,只是前陣子因著我央她們如此,久而久之,她們亦覺得以年歲大小區分,指代時更為方便,便逐漸各自以排行相稱,且也只有少數幾個人願意這般喚罷了。她們幾人雖喚了我,卻並不知名字對我的重要,但你不同,你是主動喚我九姑娘的。」 「前陣子?」長生尋到了一個她極在意的時間點,道:「我以為你們自小這般稱呼的,原不是的麼?那你讓她們那般喚你,有多久了?」 「四個月。」 長生若有所思。 她覺得有趣,便在房中與九妹說了些話,過得一陣,門開了,夜立在門口,望向她們二人。 九妹立即閉嘴,噤若寒蟬。 長生能明顯感覺到,九妹是懼怕夜的,旁的僕從對夜只是服從,沒有任何情緒流露,但她能從九妹的眼中感覺到一種僕從對於主人的敬畏,甚至於戰戰兢兢。 夜的目光壓根未曾瞧九妹,只是對長生道:「去竹舍。」 長生悄然瞥了九妹一眼,腳步雀躍地向夜走去,再度挽上了夜的胳膊。 竹舍之中,洛神與司函之間的對弈早已以一盤和棋作為結束,師清漪卻深知這和棋裡頭藏著的不易。 以洛神的棋藝,自是能勝過姑姑的,但若洛神贏了這一局棋,姑姑定然心中不悅,少不得要尋些由頭數落洛神。但若洛神輸了棋,姑姑又會覺得洛神無用,竟在對弈中丟盔卸甲,到時只怕數落得會更加厲害。 可謂進退兩難。 此番洛神特地下出了一盤和棋,便是不動聲色地讓姑姑閉了嘴。 輸贏容易,可若要配合出一盤和棋局面,可得花費不少曲折心思。 師清漪將砧板擱在臺案之上,一面清洗菜刀,一面向身旁的洛神笑道:「與姑姑對弈,難為你這和棋了。」 「下回換你與她下。」洛神淡道。 師清漪無奈:「我倒是想換,但姑姑多半是不肯的,她便是想讓你作為對手。」 洛神面無表情道:「既然如此,那下回我在她面前道,我夜裡手累了,不便再拿捏棋子。」 師清漪心思一向轉得快,聽出洛神言外之意,頓時大驚失色:「不要臉,你敢。你怎可在姑姑面前這般說,她定會氣急的。」 「我不敢。」洛神這才似笑非笑地覷著她。 師清漪:「……」 師清漪低咳一聲,只拿眼角瞥她,悄然問她:「你夜裡當真覺得……手累麼?」 「你手累麼?」洛神卻反問她。 「……不累。」師清漪又拿眼風瞥她一眼,聲音裡頭似揉了水似的,紅著耳根,聲音壓得越發低了,道:「反倒是想更累一些才好。」 洛神卻道:「我是問做菜,你今夜要置辦一桌子菜色,定是費時費力的,手會累麼?」 師清漪:「……」 她隨手撩了下耳畔的髮絲,用長髮捂著耳朵,手往旁邊一指,微垂著眼,頗有些氣悶地道:「你趕緊給我去擇菜。」 洛神望著她輕笑:「好。」 言罷,回頭望著廚房 的門:「出來。」 門外的長生這才露出半邊身子,她扒著門,眨巴著雙眼道:「阿瑾,阿洛,我回來了。」 師清漪拿著明晃晃的菜刀,走過去,笑盈盈地望著長生:「在此聽了多久了?」 洛神也走到兩人身旁。 師清漪的聽覺那般敏銳,長生自知師清漪定然一早曉得自個藏在門後,只是未曾點破而已。她騙不到師清漪,也從未想過要騙,老實交待道:「我方到不久,從你們說姑姑對弈那裡聽起的,你放心,我不告訴姑姑,姑姑斷然不會生氣的。」 師清漪摸了摸她的腦袋:「曉得你不會說。」 長生被她摸了頭,略有些小得意:「那是自然。我先前從水潭回來,在房中更衣,自房中窗戶那裡瞧見你們在後院對弈。你還在阿洛手心裡悄悄寫字,但我不曉得你們寫了什麼,能告訴我麼?」 師清漪道:「你先告訴我,夜姑娘請來了麼?」 長生眼眸亮了亮:「請回來了,正在廳堂,姑姑在招待她,我到廚房這裡來煮茶給她喝。」 師清漪一聽夜來到了竹舍,頓時放心不少,便想著先去廳堂與夜打聲招呼,再繼續準備晚飯。 長生卻抱著師清漪的胳膊,不讓她走,道:「你還未告訴我你們在手心寫了些什麼,我只能聽見你們的交談之聲,但你們用手寫字,我可是半點都不曉得,是什麼秘密麼?」 師清漪一向寵她,並不隱瞞:「讓洛神告訴你。」 「阿洛。」長生雙眸滿是期待,轉而看向洛神。 洛神將先前兩人在手心寫的話皆一字不落地說與長生聽,又道:「莫要告訴姑姑。」 「放心。」長生忙道:「我保證不告訴姑姑,她絕不會知曉你們在下假棋,故意輸掉棋子誆騙她。」 師清漪正正經經地道:「怎是誆騙?這是為了家中安寧,不得已而為之。你現下還不曉得,待你以後成家了,自會明白的。」 「成家?」長生卻抱她更緊:「我不想成家。」 師清漪輕輕拍著她的肩背,帶了些嘆息地輕笑道:「你如今可是大人了,往後若是遇到心上人,總要成家的罷。」 長生一直以小孩的模樣,陪在她們身邊多年,如今長生終於能夠長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們心中歡喜,卻又忍不住操碎了心。 就似雛鳥長大,總會離巢。 雖然不捨得,但若長生往後有了心儀之人,定然是想與對方在一起的,到時她們一家人便難以再似以往那般,能夠日日團聚了。 「你們所在之處,便是我的家。」長生抱著不撒手,道:「我不想與你們分開,我有了心上人,你們便要讓我走了麼?」 師清漪心中酸澀,又有些想笑:「到時即便我們捨不得你走,你也會走的。你與你的心上人會有你們自個的人生,你會想與之成家,過上你們想要的日子,總不能你成家以後,也與我們住在一處罷。」 「為何不能?」長生道。 師清漪笑道:「我曉得你是願意的,但你的心上人,也許會多有不便。此乃你們二人之間的事,若真有那麼一日,你還是得問過對方的意思。」 洛神望著長生,溫言道:「你可有心上人了麼?」 長生面色有些茫然。.z.br> 洛神與師清漪相互看了一眼,眼中頗有些諱莫如深。

491 成家

第四百八十八章——心上

見長生突然笑起來,夜停下了擦拭的舉動。那面色與其說是平靜,倒不如說是未有任何情緒流露,只是望著長生。

長生早已習慣了夜的這般反應。

雖然夜無論瞧見什麼,聽見什麼,大多數時候都顯得極其漠然,但面對長生時,終歸比對旁人時有些微不同。而長生心細聰穎,也能瞧出這細小的不同來,逐漸摸清楚了一些夜的脾性。

長生曉得夜此刻應是有些疑惑的,不明白自個為何會笑出聲,她怕夜誤會,向夜解釋道:「我笑,並非是在笑話你,而是覺得……」

她一向直接,但說到此處,竟略有些頓住。

「覺得什麼?」夜問她。

長生猶豫了一瞬,笑意重又明媚起來:「覺得你方才可愛,我忍不住笑。」

「可愛?」夜似乎是生平頭一回被人說可愛,面上未有半點羞赧之意,反倒越發顯得不解:「我曉得可愛這個詞的釋義,卻並不知覺得旁人可愛,究竟是何種感受。」

長生思索片刻,認真向她道:「這有些難以形容,我給你打個比方罷。就似阿瑾養著的九尾,有時會繞著我轉圈,有時會乖乖蹲在我面前,我瞧見它這副模樣,只覺得心都軟化了,想去揉一揉它的腦袋,抱一抱它,這便是我覺得九尾好生可愛。」

夜卻道:「你說我可愛,可是也想揉我的腦袋,想抱我?」

長生:「……」

長生驀地發了愣,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若不是夜問起,她自個都未曾考慮過這個問題。

她想揉夜的腦袋麼?想抱著夜麼?

現下想來,她應是想的。

以往她最多便是在與夜同行時,挽著夜的胳膊,且得到過夜的應允。猶記得當初她第一次萌生了想要挽著夜的胳膊的想法,便問能否挽著,夜答應了,她又問往後是否也可一直如此,夜依然點頭。

除此以外,她從未想過旁的更為親密的舉動。

如今她想到了,面頰竟莫名發了些燙。

夜發覺長生並未吭聲,也未曾再說什麼,沉默地繼續用外衫幫長生擦拭。

待擦乾了水漬,長生穿好靴襪,從石塊上下來,瞥見夜那件沾著水漬且早已皺了的外衫,歉意道:「對不住,它已不能穿了。」

夜不以為意,淡道:「回去漿洗即可。」

說罷,她又覷著長生身上那溼透了半邊的衣裙,道:「你將外頭的溼衣脫下來。」

長生本想這般溼漉漉地走回去,平素她在水潭中抓完魚後,亦是一身透溼,反正她是渾不在意。但此刻夜讓她脫下來,她便乖乖將那外頭的衣裙褪下,拿在手中,幸好裡頭的衣衫大部分還是乾爽的,只是瞧上去很是單薄,尤其血湖風大,吹拂著她的長髮與衣襬,瞧著更讓人生憐。

夜的面色毫無起伏,又伸手去解自個身上剩下的黑衣:「穿我的。」

長生忙道:「不必了,你已沒了一件外衫,若再褪一件,著涼了可如何是好?」

夜道:「我不會著涼。」

長生仍是搖頭,夜身上已去了一件外衫,又怎能還再要她一件。若給夜添這許多麻煩,實在是太失禮,長生低聲道:「你穿著罷。」

夜見長生不願,便不再強求,鬆開欲要解衣的手。

兩人走在前頭,另外兩名僕從跟隨在後,往血湖那扇瞧不見的門走去。

待得離開血湖,四人回到了夜的住處,長生曉得夜沒了外衫,自是要另外再行更衣的,便安靜地坐在廳堂的椅上等候。

誰知夜並未立即走開,而是居高臨下,睨著椅上的長生:「我已歸家了,與在

血湖時不同,現下有許多衣衫可供選擇,你去取一件披上。」

她輕聲補了一句:「莫要著涼。」

長生抬頭望著她,笑起來,這回答應得很是乾脆:「好。」

夜瞥向先前在湖邊問過的那名僕從,道:「你去安排。」

那名僕從似是頗得夜的信賴,夜的許多事,都是令她著手安排,有何疑慮,有時也會問詢她。

那名僕從躬身道:「是,主人。我來侍奉主人更衣,讓九妹領著靖姑娘前去挑選,主人意下如何?」

夜簡單地頷首以示同意,離開廳堂往裡頭行去,那名僕從讓長生在廳堂稍作等候,之後快步跟在了夜的後頭離去了。

不多時便有一名同樣身著紅衣,蒙著面的女子過來向長生見禮,語氣亦是平淡木然:「靖姑娘,隨我來。」

長生仔細端詳著面前的女子。

以往她分不清那些僕從的區別,更不知她們的名姓,但方才她聽那名僕從喚這名女子九妹,這還是她頭一回在夜的住處見到一個有明確稱謂的僕從,如此特殊,自是要多加留意的。

雖然這九妹應當不是什麼真實名姓,而是排行暱稱,但已很是稀奇了,畢竟她以往從未見那些僕從在她面前相互稱呼過,夜也從不喚她們。

有了稱謂,要區分和記住對方的特點,便容易了許多。

長生一面暗自觀察,一面跟隨九妹,穿過曲折廊道,步入一間房中。

九妹打開衣箱,道:「這間房中的衣衫皆為主人之物,只是平素主人不大穿,都已洗過,很是乾淨,靖姑娘可隨你心意選一件。」

夜的衣衫顏色多以沉黑色為主,沒有任何明亮之色,長生選了一件,九妹便服侍她更衣。

九妹沒有多少言語,長生深知她們這些人的性子,亦很是配合,不會多說什麼。

不過長生卻發現九妹和旁人似乎有些許不同,雖然僕從們都極其冷漠,但九妹與她們相比,眼中有時會略有一絲起伏。比如她瞧見長生手腕上那兩枚用紅繩串起的珠子,會多看幾眼,似乎是覺得那兩枚珠子很是好看,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目光。

替長生束腰帶時,還會主動問她:「可覺得緊了麼?」

若是換做旁的僕從,決計是不會這般問她的。旁的僕從,最多是問幾句,答一兩句,若長生不吭聲,她們便閉口不語。

長生總覺得這位九妹的情緒起伏,似乎比旁的僕從多一些,不過也只多了些許而已。

待更衣完畢,長生向九妹笑了笑,感激道:「多謝九姑娘。」

九妹眼中一怔,似有疑惑地盯著她看。

長生忙道:「我可是喚錯了?方才我聽夜身旁的人稱你九妹,但我不知你名姓,便只能以九姑娘相稱,冒昧之處,還望姑娘見諒。」

九妹卻道:「怎會冒昧,你是第一個喚我九姑娘之人,多謝你喚我名字。」

長生雙眸清亮,沒想到夜的僕從竟會道謝,這九妹的確與旁的僕從大有不同。

她饒有興致地問道:「你的名字當真是九妹麼?」

九妹語調依舊沒有多少起伏,似不動的石塊,定在那裡:「我沒有名字。」

長生聞言心下好奇:「那為何你會謝我喚你名字?」

九妹答她道:「主人未曾賜名,我們皆沒有名姓。但我想要一個名姓,即便無姓,有個名也好,只是主人從不賜名,我便與其他姐妹說了,讓她們依照年紀排行,喚我九妹或九姐。九雖非我之名,但我將它當做我的名字,你是唯一喚了我名字之人,我自是感激你的。」

長生越聽,越忍不住對她刮目相看。

夜的僕從,她總覺得她們沒有任何

自我,更無情緒,彷彿傀儡。

但九妹卻似是有些許自我的,她會萌生出想要一個名字的念頭。

人生下來,長輩便會賜名,即使沒有長輩賜名,便自個取名,名字乃是世人的一個稱謂,一個符號,是世人來到這個世間的憑證之一。就連家中豢養的家犬,主人家亦是會喚它名字的。

可是九妹生而為人,卻沒有名字,是以她才對這名字有所執念?

但長生還是有些不解:「你的姐妹也是喚你九妹,為何你卻說我是唯一喚你名字之人?」

九妹道:「她們並非真心喚我,只是前陣子因著我央她們如此,久而久之,她們亦覺得以年歲大小區分,指代時更為方便,便逐漸各自以排行相稱,且也只有少數幾個人願意這般喚罷了。她們幾人雖喚了我,卻並不知名字對我的重要,但你不同,你是主動喚我九姑娘的。」

「前陣子?」長生尋到了一個她極在意的時間點,道:「我以為你們自小這般稱呼的,原不是的麼?那你讓她們那般喚你,有多久了?」

「四個月。」

長生若有所思。

她覺得有趣,便在房中與九妹說了些話,過得一陣,門開了,夜立在門口,望向她們二人。

九妹立即閉嘴,噤若寒蟬。

長生能明顯感覺到,九妹是懼怕夜的,旁的僕從對夜只是服從,沒有任何情緒流露,但她能從九妹的眼中感覺到一種僕從對於主人的敬畏,甚至於戰戰兢兢。

夜的目光壓根未曾瞧九妹,只是對長生道:「去竹舍。」

長生悄然瞥了九妹一眼,腳步雀躍地向夜走去,再度挽上了夜的胳膊。

竹舍之中,洛神與司函之間的對弈早已以一盤和棋作為結束,師清漪卻深知這和棋裡頭藏著的不易。

以洛神的棋藝,自是能勝過姑姑的,但若洛神贏了這一局棋,姑姑定然心中不悅,少不得要尋些由頭數落洛神。但若洛神輸了棋,姑姑又會覺得洛神無用,竟在對弈中丟盔卸甲,到時只怕數落得會更加厲害。

可謂進退兩難。

此番洛神特地下出了一盤和棋,便是不動聲色地讓姑姑閉了嘴。

輸贏容易,可若要配合出一盤和棋局面,可得花費不少曲折心思。

師清漪將砧板擱在臺案之上,一面清洗菜刀,一面向身旁的洛神笑道:「與姑姑對弈,難為你這和棋了。」

「下回換你與她下。」洛神淡道。

師清漪無奈:「我倒是想換,但姑姑多半是不肯的,她便是想讓你作為對手。」

洛神面無表情道:「既然如此,那下回我在她面前道,我夜裡手累了,不便再拿捏棋子。」

師清漪心思一向轉得快,聽出洛神言外之意,頓時大驚失色:「不要臉,你敢。你怎可在姑姑面前這般說,她定會氣急的。」

「我不敢。」洛神這才似笑非笑地覷著她。

師清漪:「……」

師清漪低咳一聲,只拿眼角瞥她,悄然問她:「你夜裡當真覺得……手累麼?」

「你手累麼?」洛神卻反問她。

「……不累。」師清漪又拿眼風瞥她一眼,聲音裡頭似揉了水似的,紅著耳根,聲音壓得越發低了,道:「反倒是想更累一些才好。」

洛神卻道:「我是問做菜,你今夜要置辦一桌子菜色,定是費時費力的,手會累麼?」

師清漪:「……」

她隨手撩了下耳畔的髮絲,用長髮捂著耳朵,手往旁邊一指,微垂著眼,頗有些氣悶地道:「你趕緊給我去擇菜。」

洛神望著她輕笑:「好。」

言罷,回頭望著廚房

的門:「出來。」

門外的長生這才露出半邊身子,她扒著門,眨巴著雙眼道:「阿瑾,阿洛,我回來了。」

師清漪拿著明晃晃的菜刀,走過去,笑盈盈地望著長生:「在此聽了多久了?」

洛神也走到兩人身旁。

師清漪的聽覺那般敏銳,長生自知師清漪定然一早曉得自個藏在門後,只是未曾點破而已。她騙不到師清漪,也從未想過要騙,老實交待道:「我方到不久,從你們說姑姑對弈那裡聽起的,你放心,我不告訴姑姑,姑姑斷然不會生氣的。」

師清漪摸了摸她的腦袋:「曉得你不會說。」

長生被她摸了頭,略有些小得意:「那是自然。我先前從水潭回來,在房中更衣,自房中窗戶那裡瞧見你們在後院對弈。你還在阿洛手心裡悄悄寫字,但我不曉得你們寫了什麼,能告訴我麼?」

師清漪道:「你先告訴我,夜姑娘請來了麼?」

長生眼眸亮了亮:「請回來了,正在廳堂,姑姑在招待她,我到廚房這裡來煮茶給她喝。」

師清漪一聽夜來到了竹舍,頓時放心不少,便想著先去廳堂與夜打聲招呼,再繼續準備晚飯。

長生卻抱著師清漪的胳膊,不讓她走,道:「你還未告訴我你們在手心寫了些什麼,我只能聽見你們的交談之聲,但你們用手寫字,我可是半點都不曉得,是什麼秘密麼?」

師清漪一向寵她,並不隱瞞:「讓洛神告訴你。」

「阿洛。」長生雙眸滿是期待,轉而看向洛神。

洛神將先前兩人在手心寫的話皆一字不落地說與長生聽,又道:「莫要告訴姑姑。」

「放心。」長生忙道:「我保證不告訴姑姑,她絕不會知曉你們在下假棋,故意輸掉棋子誆騙她。」

師清漪正正經經地道:「怎是誆騙?這是為了家中安寧,不得已而為之。你現下還不曉得,待你以後成家了,自會明白的。」

「成家?」長生卻抱她更緊:「我不想成家。」

師清漪輕輕拍著她的肩背,帶了些嘆息地輕笑道:「你如今可是大人了,往後若是遇到心上人,總要成家的罷。」

長生一直以小孩的模樣,陪在她們身邊多年,如今長生終於能夠長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們心中歡喜,卻又忍不住操碎了心。

就似雛鳥長大,總會離巢。

雖然不捨得,但若長生往後有了心儀之人,定然是想與對方在一起的,到時她們一家人便難以再似以往那般,能夠日日團聚了。

「你們所在之處,便是我的家。」長生抱著不撒手,道:「我不想與你們分開,我有了心上人,你們便要讓我走了麼?」

師清漪心中酸澀,又有些想笑:「到時即便我們捨不得你走,你也會走的。你與你的心上人會有你們自個的人生,你會想與之成家,過上你們想要的日子,總不能你成家以後,也與我們住在一處罷。」

「為何不能?」長生道。

師清漪笑道:「我曉得你是願意的,但你的心上人,也許會多有不便。此乃你們二人之間的事,若真有那麼一日,你還是得問過對方的意思。」

洛神望著長生,溫言道:「你可有心上人了麼?」

長生面色有些茫然。.z.br>

洛神與師清漪相互看了一眼,眼中頗有些諱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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