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1 紅衣

探虛陵現代篇·君sola·6,959·2026/3/23

641 紅衣 第六百三十八章——不散 三人各自端著酒盞,圍爐相談。 雨霖婞笑得歡,洛神面色雖然靜然,但眉眼中隱約能瞧出幾分好心情的淺笑。 師清漪沉默地端詳著她們,彷彿遠去的那一切,都還在昨日。思緒都隨著夢場浮起來,沿著光陰往回退,最終猶如雪花輕盈,落在了多年前的這個雪夜裡。 外頭鞭炮還在響,只有除夕夜裡才會這麼熱鬧。 眼見雨霖婞一盞酒逐漸下了肚,她將空酒盞倒懸,看向洛神,道:「死鬼,再給本姑娘滿上。」 「這回我給你倒。」師清漪百感交集地起身,取了爐子上溫的酒壺,給雨霖婞倒酒。 雨霖婞穩著酒盞,揚了揚眉:「師師你突然這般殷勤,我還有些不大習慣的。」 「我一向如此。」師清漪倒完,又在酒壺裡續了些酒進去,繼續以小火溫著。 「有麼?」雨霖婞笑,又咂摸了下酒的滋味,道:「我這些年裡喝過那般多的酒,細細想來,還是你們釀的玉液清最為好喝。」 她抱怨一句,道:「你們也真是,曉得今年要來我這墨銀谷裡過年,為何不給我帶些玉液清過來,可讓我饞得緊。」 洛神淡道:「先前存著的玉液清已喝完了,新釀的還在窖中,尚未酒成。你若想喝,待明年春日去萱華軒住白吃白住,還能白喝一段時日,喝個暢快便是。」 雨霖婞笑罵:「黑心黑肝的又編排我。」 「我記得上次釀了好些壇的,怎地喝得這般快?」緊接著她卻又訝異了。 洛神幽幽瞥師清漪一眼,道:「倒也不是喝掉的。」 師清漪是記得這裡面的緣由的,脖頸浮起一層汗:「……」 「不是喝掉的?」雨霖婞道:「酒不是拿來喝,還能用來做什麼?」 洛神道:「做菜。」 雨霖婞聽了,越發好奇:「即便師師下廚時,有些酒釀菜色需用到酒,也不過點綴罷了,用不了多少的。」 「那是她尋常做菜時。」洛神低頭撥弄了下爐中的炭火,說得隨意:「若她醉了去做菜,又是旁的模樣了。」 師清漪:「……」 雨霖婞知道師清漪不勝酒力,喝多了就會說胡話,甚至做一些嘀笑皆非的事情,她逮住了笑話師清漪的機會,道:「那師師酒醉後,拿著玉液清做什麼了?」 「能說麼?」洛神看向師清漪。 師清漪輕瞪她:「你都說到這般程度了,還來問我?」 「看來能說。」洛神道:「清漪醉了後要做湯,便將玉液清當做水,整罈子整罈子地倒入鍋中,玉液清便沒剩下多少了。」 雨霖婞哈哈大笑:「曉得師師酒醉後荒唐,竟不知荒唐到這般地步!死鬼,反正這守歲時間長,正無聊得緊,你多說些荒唐事,我還能聽一晚上。」 「你們兩都不是好東西。」師清漪無奈。 洛神還沒有覺醒,現在就只有師清漪一個人知道夢場和現實的區別,但她並沒有半點孤獨之感,反倒在這些交談中逐漸忘卻了現實的存在。也許是她在內心深處自我催眠,盼著真正地回到過去,和洛神一起見墨銀谷裡的這位谷主一面,哪怕一面都好。 這是她們曾經最好的朋友。 永遠也無法忘卻的存在。 三個人在溫暖的屋子裡待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鞭炮更響了,此起彼伏,更有熱鬧的新年祝福夾雜其中,外面顯然有許多人在外頭玩耍,其中不少聽著還是小孩的聲音。 子時已到,又是新的一年。 「新年好。」師清漪看向雨霖婞。 洛神的眸 光也落在雨霖婞身上:「新年好。」 「師師,死鬼。」雨霖婞笑道:「新年好。」 她說著,想起什麼,嘆道:「這個年我過得甚是圓滿了,唯一的遺憾便是小長生不能前來,想小長生了,也不曉得小長生想不想她的紅姐姐。」 「她自然是想的,原本也央著要隨我們前來墨銀谷裡過年。」師清漪說:「只是姑姑捨不得她,要將她留在凰都,姑姑又從來不願來墨銀谷,我們今年只得分開兩地過年了。」 雨霖婞哼道:「她敢來墨銀谷麼?諒她不敢。」 「姑姑倒也沒有不敢之事。」師清漪輕聲道:「她只是怕入了谷,想起往事,心中有愧。當年姑姑所為確然過了,縱然再生氣,罪不在後人,她曉得自個遷怒錯了。」 雨霖婞似聽到了稀奇事:「她曉得錯了?」 洛神道:「姑姑要面子,斷然不會說出來的。」 「罷了。」雨霖婞沉默片刻,擺擺手,道:「還好你們兩有良心,曉得今年在我這過年。」 「你不是一直唸叨著麼?」師清漪笑道:「不來不成的,會被你念叨一整年,為了我和洛神的耳朵,只得勉強自個爬雪山了。」 雨霖婞啐了一口。 正說著話,門再度被打開,好幾個穿著厚襖子的小孩從外頭鑽進來,跟著門很快就被關上了,是被一名長相儒雅的男子閉合的。 小孩們的耳朵與鼻頭都凍得紅彤彤,那男子聲音溫和,低聲笑道:「快去給谷主拜年,記得我怎麼說麼?」 「記得的,爹爹。」其中一名小女孩笑意清甜,笑道。 男子溫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 另外幾個小孩也點了點頭:「蘇叔叔,我們都記得。」 師清漪瞥見那男子,目光頓時一陣恍然,不過她內心再波瀾起伏,臉上也儘量保持著自然的神情,笑著招呼說:「……阿卻,新年好。」 夢場太鮮活了。 她不但能看見雨霖婞,還能見到阿卻。 阿卻快步過來見禮:「谷主,師姑娘,洛姑娘,新年好。」 洛神覷著阿卻,道:「新年好。」 雨霖婞嘴上不以為意,臉上卻還是帶著滿意的笑:「只有阿卻你最酸腐了,非要在新年第一時間到我這來拜年。」.z.br> 阿卻躬身道:「我看屋子裡亮著燈火,便來拜見。若是擾了谷主歇息,還望谷主恕罪。」 「又在這酸。」雨霖婞道:「我每年都守歲,這個時辰可不會睡。」 那幾個小孩奔過來,笑意清甜地向雨霖婞問好:「雨姑姑好。」 要是早些年的時候,雨霖婞聽見有小孩叫她姑姑,肯定立刻翻臉。但她如今聽了,倒也沒覺得生氣,反倒習慣了這種稱呼似的。 她甚至還給那幾個拜年的小孩一人封了一錠銀子。 師清漪和洛神也都各自給了他們壓歲錢。 只有一個戴虎頭帽的小孩面色怯生生的,也不敢接銀子,似乎是第一回到這來拜年,有些怕生,更沒有跟著稱呼。於是他身邊有個小孩扯了扯他的胳膊,低聲道:「蘇叔叔說要向谷主拜年,快叫人,旁邊那兩位是谷主的好友,也要叫的。」 那虎頭帽小孩縮了縮腦袋,看向師清漪,洛神,雨霖婞三人。 「小孩誰家的?」雨霖婞彎下腰盯著那小孩看:「瞧著面生。」 阿卻向雨霖婞道:「這是王大哥的孩子,以往都在外頭養著,今日才接過來過年,還不認得谷主,谷主恕罪。」 「原來是王闡的孩子。」雨霖婞笑著逗那小孩:「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爹爹。你爹爹為人豪爽,你怎 地這般膽怯,膽子可要大一些才是,曉得麼?我墨銀谷的人,哪一個不是頂天立地的。」 那小孩見雨霖婞與他說話了,這才鼓起勇氣喚了一聲:「雨姑姑,新年好。」 「不錯。」雨霖婞這才滿意。 那小孩又仰著頭,輕聲問阿卻:「蘇叔叔,旁邊兩位……姓什麼?」 「她們一位姓師,一位姓洛。」阿卻道。 那虎頭帽小孩就向師清漪和洛神拜年:「師姐姐,洛姐姐,新年好。」 雨霖婞:「……」 「你叫她們什麼?」雨霖婞佯裝變了臉色:「喚我作姑姑,喚她們兩作姐姐?」 虎頭帽小孩頓時被她嚇到,瑟縮得後退一步。 雨霖婞其實並沒有半點生氣,就是聽到這稱呼的區別,要去逗那小孩,陰惻惻地道:「也叫她們姑姑,給我叫。」 那虎頭帽小孩只得磕磕巴巴地喚道:「師……姑姑,洛……姑姑。」 雨霖婞道:「這還差不多。」 洛神不吭聲,只是將沒有接過去的壓歲錢擱在那小孩手中。 倒是師清漪笑意似春風,對那小孩道:「乖,新年好。」 等拜完年,阿卻領著那幾個小孩離開屋子,雨霖婞嘀咕道:「師師,有些餓了,你去做些夜宵過來。」 「行,想吃什麼?」師清漪欣然應允。 雨霖婞卻又奇道:「有古怪,我覺得你今日對我好得過了頭。要是換作往日,你雖也會下廚做來,但還會說我一句,什麼你不是墨銀谷的女僕,諸如此類的,對罷?」 「今日新年,我開心,不想與你一般計較而已。」師清漪找了個理由搪塞。 心裡卻想著,夢場是記憶的毒藥,只嘗這麼一次毒藥,就已經摧心蝕骨,再也無法承受第二回的別離。這是她和洛神能見到雨霖婞的最後一次機會,雨霖婞的心願,她們兩都要顧慮到。 師清漪去了廚房,洛神十分自然地跟過去,在灶旁看著,雨霖婞在屋子裡等得無趣,也跟去了,甚至還手癢想露一手,結果又將廚房攪了個烏煙瘴氣。 「……盡添亂。」師清漪嘆口氣。 雨霖婞死也要拉著洛神墊背,指著洛神:「光說我怎麼成,死鬼也不怎麼樣,這麼些年,廚藝還是這般磕磣模樣!煮出來的麵條也不過是從讓人「中毒」肚疼的程度,到能吃了不吐的程度!」 洛神淡道:「可我不曾動手,只是看著。」 「反正你與我半斤八兩。」雨霖婞才不管那麼多。 等終於做好了幾道小菜,師清漪將食盒帶到屋子裡,她們三人還是圍著爐子坐了,用這小菜下酒。 喝到一半,雨霖婞又嚷嚷著要聽曲:「死鬼,去取琴來,過年最適合聽曲了。」 洛神看她一眼,沒說什麼,還真的去取了琴過來,擱在一旁桌上,端莊坐著,選了一首曲子彈奏起來。 琴音潺潺,從洛神指尖流出,在琴絃之上起伏。 雨霖婞手指擱在自己膝蓋上,愜意地點了點:「美人兒聽話,本姑娘還要聽唱曲。」 洛神道:「不唱。」 雨霖婞一張嘴裡滿是花裡胡哨的歪理:「十二年前,你和師師第一次在我墨銀谷裡過年,還唱了曲來著,如今正好生肖都過了一輪,正寓意從頭開始,你也得跟當初一般唱個曲才對。」 洛神沒有搭理她,只是為她彈奏,並沒有唱曲。 「唱曲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麼,明明唱得好,卻藏著掖著。」雨霖婞見無法得逞,只得作罷。 師清漪笑道:「她會唱的都是些情曲,哪這般容易在人前唱。」 雨霖婞頓時樂了 ,聽著古琴之音,和著節拍。 聽著聽著,她頗有感嘆:「細細算來,這是你們在墨銀谷陪我過的第四個除夕了。只是白馬雪山到底是偏了些,每年除夕之前,山路上積雪覆得太深,你們上來一趟不容易,還是我下山好些,後面若是我們一起過年,便多選在萱華軒罷。」 「墨銀谷也好,萱華軒也罷。」師清漪感覺到那種時光明顯的流逝,微有些心酸地應著:「都成。」 雨霖婞笑道:「但是等再過些年,你們就必須上山陪我過年了。那時候我便年紀大了,可懶得下山,你們給我跑腿,沒得商量。」 洛神指尖頓住,琴音驀地凝滯了下。 師清漪的臉色也跟隨凝了,半晌才道:「……好,我們兩上山陪你。」 雨霖婞向洛神道:「美人兒,你這曲子彈錯了,不專心,待會沒有賞錢給你的。」 洛神垂了眸,穩住指尖,繼續彈。 溫暖的爐火仍在屋子裡燒著。 酒也熱著。 琴音未停。 雨霖婞聽得舒坦了,端著酒盞,低聲喃喃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十二年前念老白這首詩,也是在墨銀谷,也是這般光景。」 洛神的指尖再度停了。 一滴溼潤的水漬滴落,落在琴絃上,被那琴絃割碎了。 洛神微有些愣,抬手在臉頰上輕輕蹭了下,將那水珠蹭下來,顫顫巍巍地在眼前端詳。 師清漪壓下哽咽,道:「……都說莫要稱什麼老白,那可是香山居士。」 「反正我說是老白,便是老白。」雨霖婞聽琴音中斷,又嚷聲道:「死鬼,你怎地又停了。你若不想彈便莫要彈了,過來喝酒。」 師清漪抬眸看去,洛神已經站起來,轉過了身,看不清她的神色。 過了一會洛神才走過來,重新倒了酒,沉默地坐著。 「乾杯。」雨霖婞正在興頭上,杯盞舉高了,非要與她們碰盞。 師清漪和洛神一前一後,與她杯盞相碰,各自飲下。 喝完了酒,洛神道:「我離開下。」 說著徑自走了。 「師師。」雨霖婞卻有所察覺:「死鬼方才有些古怪。不大對,你去瞧瞧她。」 師清漪也早就看出洛神的變化,也猜到了原因,向雨霖婞點點頭,快步跟上。 洛神進了裡屋,屋子裡點了燈,她微微低頭,一襲白衣立在燈火旁,身姿綽約又寂寥。 師清漪悄無聲息地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的腰身,輕聲問:「你哭了?」 「不曾。」洛神的聲音竟然隱約有了些喑啞。 「你哭了。」師清漪也怕自己哭出來,勉強忍著,說:「所以你醒了。」 洛神沒有對前半句有所回應,而是輕聲道:「嗯,我醒了。」 「有時候我覺得,不醒才好,她就會在。」師清漪將臉埋在洛神肩上:「我們告別過的,她們也全都……會在。」 她呢喃著:「我已經經歷過那麼多夢場,親眼見證她們的「圓滿「,我以為我能夠習慣,卻還是……無法釋懷。是她們……太重要了,是我們走過……太久了。」 「你想何時與……霖婞告別。」洛神道。 「我本來想在這住一晚上,明天早上再走。」師清漪笑意苦澀:「但是我很清楚,如果是她,知道真相的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趕我們走,甚至還會罵我們不爭氣,為什麼要沉溺在過去。她在某些方面,就是這樣決然。」 「……是。」洛神顫聲道:「這才是她。」 「洛神。等她說回房睡覺了,我 們就走吧。」師清漪說。 「好。」洛神在籠蓋的光暈下回答她。 等兩人再度出去,雨霖婞卻並不在屋子裡,她們叫了幾聲,沒有人應聲,就打開門,往外頭走去。 外頭屋簷下挑著紅色燈籠,一片紅影靜謐地覆蓋在白雪上。放鞭炮的人們已經散去了,地上散落了不少鞭炮殘留,也是紅豔豔的一片。 卻都比不過她紅衣惹眼。 雨霖婞斜瞥她們一下,笑道:「我還以為你們在屋子裡繡花,倒還曉得出來。」 她走在雪地上,身後一排腳印。 師清漪彎下腰來,團起一團雪,說:「雨霖婞。」 雨霖婞應了聲。 然後那團雪砸在她身上。 雨霖婞頓時瞪圓了眼睛:「師師,你完了!」 說著也團了雪回敬,師清漪也頓時被她迎面砸了一下。雨霖婞這還不算,又撈了一個雪糰子在手,往洛神身上砸去,洛神這回沒有像是之前那樣躲開,迎了一記雪球。 三個人在雪地上打起雪仗來,雪團四處亂飛,像她們曾一起走過的最青春張揚的那段時光。 細碎的雪花紛紛落下,在朦朧的紅影夜色中翩舞。 等雨霖婞打雪仗打得累了,才擺手休戰,道:「本姑娘要歇息了,饒你們一命。」 「多謝雨谷主高抬貴手。」師清漪的髮絲被風雪吹亂,眼角泛紅。 「你們送我回去罷,給你們一個表現機會。」雨霖婞道。 這裡是師清漪和洛神住的屋子,雨霖婞的房子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師清漪怕待會雪下大了,回房取了兩把傘,一把遞給雨霖婞讓她撐開,她自己和洛神共用一把傘。 三個人沿著光和雪,走下去。 走著走著,雨霖婞冷不丁道:「倘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們要想我,曉得麼?」 師清漪和洛神撐著的傘在雪地上停了下。 「你在胡說什麼。」師清漪蹙眉:「今日可是新年,為何要說這般不在的話,不吉利。」 雨霖婞並不在意,豁然道:「我只是一個尋常人罷了,生老病死,乃是我之倫常,但這是我的選擇,我就歡喜這般。總有一日,我會不在的,到時候便剩下你們兩人,倘若你們不想我了,我會很是傷心。」 「我們當然會想你。」師清漪毫不猶豫地接話。 「死鬼,你怎麼不說?」雨霖婞不悅,道:「你不想我。」 半晌,洛神道:「……想。」 雨霖婞臉上又笑起來:「這還差不多。」 不過她頓了頓,面色認真,又道:「你們要想我,但是,你們莫要想我太多,也莫要想我太久。倘若你們想我太多,太久,你們會很是傷心。而你們傷心,我也會傷心,是以你們兩識相些,要把握想我的度。」 什麼識相些,她這話其實還是有些四六不靠,但這才是她能說出的話來。 師清漪和洛神沉默不語。 片刻後,師清漪順著她的意思,說:「好,我們會把握好這個度。或許等很久很久以後,我們想你了,就做一個夢,到夢裡來看你。」 雨霖婞兩眼一亮,得意道:「夢裡看我?有意思。若不是太想我,你們又怎會做夢?師師,你很會說話。」 但她卻又道:「但就算你們做夢了,也不可瞧我太久,看一眼便算了,少做些這般的夢。本姑娘最厭哭哭啼啼,人生有聚便有散,於我而言,乃是最自然不過之事。」 「沒有散。」師清漪卻說。 雨霖婞一愣。 洛神道:「只要我們一直記得你,便不會散。」 雨 霖婞大笑起來:「死鬼,你怎也這般會說話?我總覺得你們在哄我,不過哄得不錯,我信了。」 三個人在雪地上邊繼續交談,邊行走。 身後踩出三排蜿蜒的腳印,雪花落下,棲息在上面。 「雨霖婞。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人呢,你會怎麼樣?」師清漪說。 「什麼?本姑娘這般獨一無二,竟還有人長得和我很像?好大的膽子。」 「名字也一樣。」洛神道。 「名字也與我相同?可氣,可氣,那莫要被我瞧見了,否則我定然收拾她。」 「她如果知道,肯定也是要收拾你。」師清漪心酸道。 「哼,看誰收拾誰。」 走了一會,雨霖婞卻道:「若這世上當真有這般與我相似的人,也好。」 她又接著說了幾句,那幾句話被吞在了風雪中,送入師清漪和洛神耳中。 一直送雨霖婞回到房間,與她告別。只是這告別花了不少時間,總也不肯走,雨霖婞看她們兩人奇奇怪怪的,就催著她們走,她們深深看了雨霖婞最後一眼,這才緩步離開,關上了門。 「依她所言。」洛神取出間隙錐,低聲道:「回罷。」 「好。」師清漪抬起眸,哆嗦著說。 間隙錐劃破夢場口子,送她們回了凰殿。 師清漪走了出來,腳步沉重地往前走,一路走到床榻邊上,坐了下來,看著這偌大的寢殿。 洛神也在她身邊坐下來,寂靜無聲。 師清漪這樣靜坐了許久,想起雨霖婞在夢場裡和她們兩說的那幾句話,驀地抱住洛神,淚水決堤,放聲大哭起來。 洛神眸中潮溼,緊緊摟住她。 夢場那紅影垂落的雪地上似乎迴盪著雨霖婞的聲音。 ——不過倘若有一個與我很相似的人,我希望是在很久以後再出現。 ——你們這兩個老妖精,以後會孤獨麼?倘若你們孤獨了,有那麼一個似我一般的人,有朝一日能和你們成為朋友,那人陪著你們,你們或許會開心一些。 ——不過不可將其當做我,我可不樂意。我就是我。 ——她就是她。 「……這樣就夠了。」師清漪邊哭邊說:「她希望這樣。」 「……嗯。」洛神低聲應道。 這樣看看她,足夠了。 她將會在那裡過得很好。 永遠在她最愛的墨銀谷,穿過風雪,紅衣翩然。

641 紅衣

第六百三十八章——不散

三人各自端著酒盞,圍爐相談。

雨霖婞笑得歡,洛神面色雖然靜然,但眉眼中隱約能瞧出幾分好心情的淺笑。

師清漪沉默地端詳著她們,彷彿遠去的那一切,都還在昨日。思緒都隨著夢場浮起來,沿著光陰往回退,最終猶如雪花輕盈,落在了多年前的這個雪夜裡。

外頭鞭炮還在響,只有除夕夜裡才會這麼熱鬧。

眼見雨霖婞一盞酒逐漸下了肚,她將空酒盞倒懸,看向洛神,道:「死鬼,再給本姑娘滿上。」

「這回我給你倒。」師清漪百感交集地起身,取了爐子上溫的酒壺,給雨霖婞倒酒。

雨霖婞穩著酒盞,揚了揚眉:「師師你突然這般殷勤,我還有些不大習慣的。」

「我一向如此。」師清漪倒完,又在酒壺裡續了些酒進去,繼續以小火溫著。

「有麼?」雨霖婞笑,又咂摸了下酒的滋味,道:「我這些年裡喝過那般多的酒,細細想來,還是你們釀的玉液清最為好喝。」

她抱怨一句,道:「你們也真是,曉得今年要來我這墨銀谷裡過年,為何不給我帶些玉液清過來,可讓我饞得緊。」

洛神淡道:「先前存著的玉液清已喝完了,新釀的還在窖中,尚未酒成。你若想喝,待明年春日去萱華軒住白吃白住,還能白喝一段時日,喝個暢快便是。」

雨霖婞笑罵:「黑心黑肝的又編排我。」

「我記得上次釀了好些壇的,怎地喝得這般快?」緊接著她卻又訝異了。

洛神幽幽瞥師清漪一眼,道:「倒也不是喝掉的。」

師清漪是記得這裡面的緣由的,脖頸浮起一層汗:「……」

「不是喝掉的?」雨霖婞道:「酒不是拿來喝,還能用來做什麼?」

洛神道:「做菜。」

雨霖婞聽了,越發好奇:「即便師師下廚時,有些酒釀菜色需用到酒,也不過點綴罷了,用不了多少的。」

「那是她尋常做菜時。」洛神低頭撥弄了下爐中的炭火,說得隨意:「若她醉了去做菜,又是旁的模樣了。」

師清漪:「……」

雨霖婞知道師清漪不勝酒力,喝多了就會說胡話,甚至做一些嘀笑皆非的事情,她逮住了笑話師清漪的機會,道:「那師師酒醉後,拿著玉液清做什麼了?」

「能說麼?」洛神看向師清漪。

師清漪輕瞪她:「你都說到這般程度了,還來問我?」

「看來能說。」洛神道:「清漪醉了後要做湯,便將玉液清當做水,整罈子整罈子地倒入鍋中,玉液清便沒剩下多少了。」

雨霖婞哈哈大笑:「曉得師師酒醉後荒唐,竟不知荒唐到這般地步!死鬼,反正這守歲時間長,正無聊得緊,你多說些荒唐事,我還能聽一晚上。」

「你們兩都不是好東西。」師清漪無奈。

洛神還沒有覺醒,現在就只有師清漪一個人知道夢場和現實的區別,但她並沒有半點孤獨之感,反倒在這些交談中逐漸忘卻了現實的存在。也許是她在內心深處自我催眠,盼著真正地回到過去,和洛神一起見墨銀谷裡的這位谷主一面,哪怕一面都好。

這是她們曾經最好的朋友。

永遠也無法忘卻的存在。

三個人在溫暖的屋子裡待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鞭炮更響了,此起彼伏,更有熱鬧的新年祝福夾雜其中,外面顯然有許多人在外頭玩耍,其中不少聽著還是小孩的聲音。

子時已到,又是新的一年。

「新年好。」師清漪看向雨霖婞。

洛神的眸

光也落在雨霖婞身上:「新年好。」

「師師,死鬼。」雨霖婞笑道:「新年好。」

她說著,想起什麼,嘆道:「這個年我過得甚是圓滿了,唯一的遺憾便是小長生不能前來,想小長生了,也不曉得小長生想不想她的紅姐姐。」

「她自然是想的,原本也央著要隨我們前來墨銀谷裡過年。」師清漪說:「只是姑姑捨不得她,要將她留在凰都,姑姑又從來不願來墨銀谷,我們今年只得分開兩地過年了。」

雨霖婞哼道:「她敢來墨銀谷麼?諒她不敢。」

「姑姑倒也沒有不敢之事。」師清漪輕聲道:「她只是怕入了谷,想起往事,心中有愧。當年姑姑所為確然過了,縱然再生氣,罪不在後人,她曉得自個遷怒錯了。」

雨霖婞似聽到了稀奇事:「她曉得錯了?」

洛神道:「姑姑要面子,斷然不會說出來的。」

「罷了。」雨霖婞沉默片刻,擺擺手,道:「還好你們兩有良心,曉得今年在我這過年。」

「你不是一直唸叨著麼?」師清漪笑道:「不來不成的,會被你念叨一整年,為了我和洛神的耳朵,只得勉強自個爬雪山了。」

雨霖婞啐了一口。

正說著話,門再度被打開,好幾個穿著厚襖子的小孩從外頭鑽進來,跟著門很快就被關上了,是被一名長相儒雅的男子閉合的。

小孩們的耳朵與鼻頭都凍得紅彤彤,那男子聲音溫和,低聲笑道:「快去給谷主拜年,記得我怎麼說麼?」

「記得的,爹爹。」其中一名小女孩笑意清甜,笑道。

男子溫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

另外幾個小孩也點了點頭:「蘇叔叔,我們都記得。」

師清漪瞥見那男子,目光頓時一陣恍然,不過她內心再波瀾起伏,臉上也儘量保持著自然的神情,笑著招呼說:「……阿卻,新年好。」

夢場太鮮活了。

她不但能看見雨霖婞,還能見到阿卻。

阿卻快步過來見禮:「谷主,師姑娘,洛姑娘,新年好。」

洛神覷著阿卻,道:「新年好。」

雨霖婞嘴上不以為意,臉上卻還是帶著滿意的笑:「只有阿卻你最酸腐了,非要在新年第一時間到我這來拜年。」.z.br>

阿卻躬身道:「我看屋子裡亮著燈火,便來拜見。若是擾了谷主歇息,還望谷主恕罪。」

「又在這酸。」雨霖婞道:「我每年都守歲,這個時辰可不會睡。」

那幾個小孩奔過來,笑意清甜地向雨霖婞問好:「雨姑姑好。」

要是早些年的時候,雨霖婞聽見有小孩叫她姑姑,肯定立刻翻臉。但她如今聽了,倒也沒覺得生氣,反倒習慣了這種稱呼似的。

她甚至還給那幾個拜年的小孩一人封了一錠銀子。

師清漪和洛神也都各自給了他們壓歲錢。

只有一個戴虎頭帽的小孩面色怯生生的,也不敢接銀子,似乎是第一回到這來拜年,有些怕生,更沒有跟著稱呼。於是他身邊有個小孩扯了扯他的胳膊,低聲道:「蘇叔叔說要向谷主拜年,快叫人,旁邊那兩位是谷主的好友,也要叫的。」

那虎頭帽小孩縮了縮腦袋,看向師清漪,洛神,雨霖婞三人。

「小孩誰家的?」雨霖婞彎下腰盯著那小孩看:「瞧著面生。」

阿卻向雨霖婞道:「這是王大哥的孩子,以往都在外頭養著,今日才接過來過年,還不認得谷主,谷主恕罪。」

「原來是王闡的孩子。」雨霖婞笑著逗那小孩:「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爹爹。你爹爹為人豪爽,你怎

地這般膽怯,膽子可要大一些才是,曉得麼?我墨銀谷的人,哪一個不是頂天立地的。」

那小孩見雨霖婞與他說話了,這才鼓起勇氣喚了一聲:「雨姑姑,新年好。」

「不錯。」雨霖婞這才滿意。

那小孩又仰著頭,輕聲問阿卻:「蘇叔叔,旁邊兩位……姓什麼?」

「她們一位姓師,一位姓洛。」阿卻道。

那虎頭帽小孩就向師清漪和洛神拜年:「師姐姐,洛姐姐,新年好。」

雨霖婞:「……」

「你叫她們什麼?」雨霖婞佯裝變了臉色:「喚我作姑姑,喚她們兩作姐姐?」

虎頭帽小孩頓時被她嚇到,瑟縮得後退一步。

雨霖婞其實並沒有半點生氣,就是聽到這稱呼的區別,要去逗那小孩,陰惻惻地道:「也叫她們姑姑,給我叫。」

那虎頭帽小孩只得磕磕巴巴地喚道:「師……姑姑,洛……姑姑。」

雨霖婞道:「這還差不多。」

洛神不吭聲,只是將沒有接過去的壓歲錢擱在那小孩手中。

倒是師清漪笑意似春風,對那小孩道:「乖,新年好。」

等拜完年,阿卻領著那幾個小孩離開屋子,雨霖婞嘀咕道:「師師,有些餓了,你去做些夜宵過來。」

「行,想吃什麼?」師清漪欣然應允。

雨霖婞卻又奇道:「有古怪,我覺得你今日對我好得過了頭。要是換作往日,你雖也會下廚做來,但還會說我一句,什麼你不是墨銀谷的女僕,諸如此類的,對罷?」

「今日新年,我開心,不想與你一般計較而已。」師清漪找了個理由搪塞。

心裡卻想著,夢場是記憶的毒藥,只嘗這麼一次毒藥,就已經摧心蝕骨,再也無法承受第二回的別離。這是她和洛神能見到雨霖婞的最後一次機會,雨霖婞的心願,她們兩都要顧慮到。

師清漪去了廚房,洛神十分自然地跟過去,在灶旁看著,雨霖婞在屋子裡等得無趣,也跟去了,甚至還手癢想露一手,結果又將廚房攪了個烏煙瘴氣。

「……盡添亂。」師清漪嘆口氣。

雨霖婞死也要拉著洛神墊背,指著洛神:「光說我怎麼成,死鬼也不怎麼樣,這麼些年,廚藝還是這般磕磣模樣!煮出來的麵條也不過是從讓人「中毒」肚疼的程度,到能吃了不吐的程度!」

洛神淡道:「可我不曾動手,只是看著。」

「反正你與我半斤八兩。」雨霖婞才不管那麼多。

等終於做好了幾道小菜,師清漪將食盒帶到屋子裡,她們三人還是圍著爐子坐了,用這小菜下酒。

喝到一半,雨霖婞又嚷嚷著要聽曲:「死鬼,去取琴來,過年最適合聽曲了。」

洛神看她一眼,沒說什麼,還真的去取了琴過來,擱在一旁桌上,端莊坐著,選了一首曲子彈奏起來。

琴音潺潺,從洛神指尖流出,在琴絃之上起伏。

雨霖婞手指擱在自己膝蓋上,愜意地點了點:「美人兒聽話,本姑娘還要聽唱曲。」

洛神道:「不唱。」

雨霖婞一張嘴裡滿是花裡胡哨的歪理:「十二年前,你和師師第一次在我墨銀谷裡過年,還唱了曲來著,如今正好生肖都過了一輪,正寓意從頭開始,你也得跟當初一般唱個曲才對。」

洛神沒有搭理她,只是為她彈奏,並沒有唱曲。

「唱曲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麼,明明唱得好,卻藏著掖著。」雨霖婞見無法得逞,只得作罷。

師清漪笑道:「她會唱的都是些情曲,哪這般容易在人前唱。」

雨霖婞頓時樂了

,聽著古琴之音,和著節拍。

聽著聽著,她頗有感嘆:「細細算來,這是你們在墨銀谷陪我過的第四個除夕了。只是白馬雪山到底是偏了些,每年除夕之前,山路上積雪覆得太深,你們上來一趟不容易,還是我下山好些,後面若是我們一起過年,便多選在萱華軒罷。」

「墨銀谷也好,萱華軒也罷。」師清漪感覺到那種時光明顯的流逝,微有些心酸地應著:「都成。」

雨霖婞笑道:「但是等再過些年,你們就必須上山陪我過年了。那時候我便年紀大了,可懶得下山,你們給我跑腿,沒得商量。」

洛神指尖頓住,琴音驀地凝滯了下。

師清漪的臉色也跟隨凝了,半晌才道:「……好,我們兩上山陪你。」

雨霖婞向洛神道:「美人兒,你這曲子彈錯了,不專心,待會沒有賞錢給你的。」

洛神垂了眸,穩住指尖,繼續彈。

溫暖的爐火仍在屋子裡燒著。

酒也熱著。

琴音未停。

雨霖婞聽得舒坦了,端著酒盞,低聲喃喃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十二年前念老白這首詩,也是在墨銀谷,也是這般光景。」

洛神的指尖再度停了。

一滴溼潤的水漬滴落,落在琴絃上,被那琴絃割碎了。

洛神微有些愣,抬手在臉頰上輕輕蹭了下,將那水珠蹭下來,顫顫巍巍地在眼前端詳。

師清漪壓下哽咽,道:「……都說莫要稱什麼老白,那可是香山居士。」

「反正我說是老白,便是老白。」雨霖婞聽琴音中斷,又嚷聲道:「死鬼,你怎地又停了。你若不想彈便莫要彈了,過來喝酒。」

師清漪抬眸看去,洛神已經站起來,轉過了身,看不清她的神色。

過了一會洛神才走過來,重新倒了酒,沉默地坐著。

「乾杯。」雨霖婞正在興頭上,杯盞舉高了,非要與她們碰盞。

師清漪和洛神一前一後,與她杯盞相碰,各自飲下。

喝完了酒,洛神道:「我離開下。」

說著徑自走了。

「師師。」雨霖婞卻有所察覺:「死鬼方才有些古怪。不大對,你去瞧瞧她。」

師清漪也早就看出洛神的變化,也猜到了原因,向雨霖婞點點頭,快步跟上。

洛神進了裡屋,屋子裡點了燈,她微微低頭,一襲白衣立在燈火旁,身姿綽約又寂寥。

師清漪悄無聲息地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的腰身,輕聲問:「你哭了?」

「不曾。」洛神的聲音竟然隱約有了些喑啞。

「你哭了。」師清漪也怕自己哭出來,勉強忍著,說:「所以你醒了。」

洛神沒有對前半句有所回應,而是輕聲道:「嗯,我醒了。」

「有時候我覺得,不醒才好,她就會在。」師清漪將臉埋在洛神肩上:「我們告別過的,她們也全都……會在。」

她呢喃著:「我已經經歷過那麼多夢場,親眼見證她們的「圓滿「,我以為我能夠習慣,卻還是……無法釋懷。是她們……太重要了,是我們走過……太久了。」

「你想何時與……霖婞告別。」洛神道。

「我本來想在這住一晚上,明天早上再走。」師清漪笑意苦澀:「但是我很清楚,如果是她,知道真相的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趕我們走,甚至還會罵我們不爭氣,為什麼要沉溺在過去。她在某些方面,就是這樣決然。」

「……是。」洛神顫聲道:「這才是她。」

「洛神。等她說回房睡覺了,我

們就走吧。」師清漪說。

「好。」洛神在籠蓋的光暈下回答她。

等兩人再度出去,雨霖婞卻並不在屋子裡,她們叫了幾聲,沒有人應聲,就打開門,往外頭走去。

外頭屋簷下挑著紅色燈籠,一片紅影靜謐地覆蓋在白雪上。放鞭炮的人們已經散去了,地上散落了不少鞭炮殘留,也是紅豔豔的一片。

卻都比不過她紅衣惹眼。

雨霖婞斜瞥她們一下,笑道:「我還以為你們在屋子裡繡花,倒還曉得出來。」

她走在雪地上,身後一排腳印。

師清漪彎下腰來,團起一團雪,說:「雨霖婞。」

雨霖婞應了聲。

然後那團雪砸在她身上。

雨霖婞頓時瞪圓了眼睛:「師師,你完了!」

說著也團了雪回敬,師清漪也頓時被她迎面砸了一下。雨霖婞這還不算,又撈了一個雪糰子在手,往洛神身上砸去,洛神這回沒有像是之前那樣躲開,迎了一記雪球。

三個人在雪地上打起雪仗來,雪團四處亂飛,像她們曾一起走過的最青春張揚的那段時光。

細碎的雪花紛紛落下,在朦朧的紅影夜色中翩舞。

等雨霖婞打雪仗打得累了,才擺手休戰,道:「本姑娘要歇息了,饒你們一命。」

「多謝雨谷主高抬貴手。」師清漪的髮絲被風雪吹亂,眼角泛紅。

「你們送我回去罷,給你們一個表現機會。」雨霖婞道。

這裡是師清漪和洛神住的屋子,雨霖婞的房子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師清漪怕待會雪下大了,回房取了兩把傘,一把遞給雨霖婞讓她撐開,她自己和洛神共用一把傘。

三個人沿著光和雪,走下去。

走著走著,雨霖婞冷不丁道:「倘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們要想我,曉得麼?」

師清漪和洛神撐著的傘在雪地上停了下。

「你在胡說什麼。」師清漪蹙眉:「今日可是新年,為何要說這般不在的話,不吉利。」

雨霖婞並不在意,豁然道:「我只是一個尋常人罷了,生老病死,乃是我之倫常,但這是我的選擇,我就歡喜這般。總有一日,我會不在的,到時候便剩下你們兩人,倘若你們不想我了,我會很是傷心。」

「我們當然會想你。」師清漪毫不猶豫地接話。

「死鬼,你怎麼不說?」雨霖婞不悅,道:「你不想我。」

半晌,洛神道:「……想。」

雨霖婞臉上又笑起來:「這還差不多。」

不過她頓了頓,面色認真,又道:「你們要想我,但是,你們莫要想我太多,也莫要想我太久。倘若你們想我太多,太久,你們會很是傷心。而你們傷心,我也會傷心,是以你們兩識相些,要把握想我的度。」

什麼識相些,她這話其實還是有些四六不靠,但這才是她能說出的話來。

師清漪和洛神沉默不語。

片刻後,師清漪順著她的意思,說:「好,我們會把握好這個度。或許等很久很久以後,我們想你了,就做一個夢,到夢裡來看你。」

雨霖婞兩眼一亮,得意道:「夢裡看我?有意思。若不是太想我,你們又怎會做夢?師師,你很會說話。」

但她卻又道:「但就算你們做夢了,也不可瞧我太久,看一眼便算了,少做些這般的夢。本姑娘最厭哭哭啼啼,人生有聚便有散,於我而言,乃是最自然不過之事。」

「沒有散。」師清漪卻說。

雨霖婞一愣。

洛神道:「只要我們一直記得你,便不會散。」

霖婞大笑起來:「死鬼,你怎也這般會說話?我總覺得你們在哄我,不過哄得不錯,我信了。」

三個人在雪地上邊繼續交談,邊行走。

身後踩出三排蜿蜒的腳印,雪花落下,棲息在上面。

「雨霖婞。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人呢,你會怎麼樣?」師清漪說。

「什麼?本姑娘這般獨一無二,竟還有人長得和我很像?好大的膽子。」

「名字也一樣。」洛神道。

「名字也與我相同?可氣,可氣,那莫要被我瞧見了,否則我定然收拾她。」

「她如果知道,肯定也是要收拾你。」師清漪心酸道。

「哼,看誰收拾誰。」

走了一會,雨霖婞卻道:「若這世上當真有這般與我相似的人,也好。」

她又接著說了幾句,那幾句話被吞在了風雪中,送入師清漪和洛神耳中。

一直送雨霖婞回到房間,與她告別。只是這告別花了不少時間,總也不肯走,雨霖婞看她們兩人奇奇怪怪的,就催著她們走,她們深深看了雨霖婞最後一眼,這才緩步離開,關上了門。

「依她所言。」洛神取出間隙錐,低聲道:「回罷。」

「好。」師清漪抬起眸,哆嗦著說。

間隙錐劃破夢場口子,送她們回了凰殿。

師清漪走了出來,腳步沉重地往前走,一路走到床榻邊上,坐了下來,看著這偌大的寢殿。

洛神也在她身邊坐下來,寂靜無聲。

師清漪這樣靜坐了許久,想起雨霖婞在夢場裡和她們兩說的那幾句話,驀地抱住洛神,淚水決堤,放聲大哭起來。

洛神眸中潮溼,緊緊摟住她。

夢場那紅影垂落的雪地上似乎迴盪著雨霖婞的聲音。

——不過倘若有一個與我很相似的人,我希望是在很久以後再出現。

——你們這兩個老妖精,以後會孤獨麼?倘若你們孤獨了,有那麼一個似我一般的人,有朝一日能和你們成為朋友,那人陪著你們,你們或許會開心一些。

——不過不可將其當做我,我可不樂意。我就是我。

——她就是她。

「……這樣就夠了。」師清漪邊哭邊說:「她希望這樣。」

「……嗯。」洛神低聲應道。

這樣看看她,足夠了。

她將會在那裡過得很好。

永遠在她最愛的墨銀谷,穿過風雪,紅衣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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