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4 主母

探虛陵現代篇·君sola·9,135·2026/3/23

644 主母 第六百四十一章——祖傳 「你的婢女?」洛影這下看上去似是越發感興趣了,在洛神和師清漪面前慢慢踱起步子來:「我瞧她面生,以往從未在你身邊出現過,還以為她是個新來的,只負責外頭的雜務,臨時過來你這裡辦什麼差事罷了。」 洛神的手仍擋著師清漪,目光警惕地跟著洛影的步伐移動。 明明她現在比師清漪矮上不少,卻頗有那麼幾分要將師清漪護在身後的意味。 師清漪低頭看著她這近在眼前的認真背影,唇角含著笑。 「怪事。」洛影那雙風流眼也看出了端倪,笑道:「悶洛兒,你怎將這新來的婢女護得這般緊?這般面生的婢女,依你的性子,又怎會讓她做你的婢女?這裡頭……」 說到這,洛影湊近了一些,眼神像帶了鉤子,又像散了滿眼眸的迷花:「怕是有什麼貓膩?」 這個年歲的洛神,似乎對著洛影的時候總是沒轍,也不解釋什麼,只是強自道:「她便是我的婢女。旁的不用你管。」 師清漪在後面聽著,心裡也有些訝異。原來小時候的洛神說不過洛影的時候,竟然還會說出「不用你管」這種任性話來。 她以往都是對著成熟洛神那副淡然自若的黑心肝,從來沒想到洛神年少時曾經還有這麼一面。 「嘖嘖。」洛影眼尖,瞥見了師清漪背在身後的雙手,發現她居然還被捆著,故作驚訝:「這是怎地了?這美人兒竟還被捆起來了,誰幹的,悶洛兒,不會是你罷?」 洛神:「……」 洛影痛心疾首道:「你既說美人兒是你的婢女,怎麼還要捆著她呢?她這是犯了什麼大錯,惹悶洛兒你生氣了,竟至捆她這般地步?」 洛神不吭聲,只是盯著洛影。 師清漪隨機應變,聯繫以前洛神和她說過的拆結課業,低眉順眼地解釋起來:「是小小姐新學了一種結,想試試如何快速拆解,便拿繩子將我的雙手捆起來,再行解開。小小姐不過是在拿我做拆結練習罷了。」 她剛來,也不確定到底應該怎麼稱呼洛影,也就沒有帶稱呼,免得露餡。 洛神立即轉過臉去,看向師清漪,眸光有些怔,似乎是在疑惑為什麼師清漪這樣一個外面來的人,會知道她這件事。 「原是如此。」洛影笑起來,但看她那模樣,也不確定她到底信沒信,她又道:「這麼說來,孃親又教了悶洛兒你一個新結了。」 洛影一口一個悶洛兒,洛神聽了,那剔透的小臉也是真的悶。 師清漪心裡憋著笑,礙於洛影在這,她怕多說多錯,一時十分謹慎,如果沒有必要,就不開口。 「這美人兒就算是你的婢女,卻也不像阿萸那般,自小就跟在你身邊,阿姐向你討要,你當真捨不得給?」洛影看來是惦記上了師清漪那張臉的臉模,不死心,又笑著打商量道。 「不給。」洛神道:「她是我的。」 她頓了頓,立即接道:「……婢女。」 這斷句完全是無意識的,師清漪聽著,心尖頓時清甜,雙眼都彎了。 「好罷。」洛影這回似乎不再強求了,妥協道:「你竟願意讓她與你一同練習拆結,這還是頭一遭,平素你都是尋孃親去練習的。看來你是真的喜歡你這個婢女,那阿姐不與你搶了。」 洛神淡道:「你也搶不到。」 洛影捂住心口,裝模作樣:「你怎這般刺激你阿姐?阿姐心好痛。」 洛神道:「痛就吃藥。」 洛影越發可憐:「阿姐要痛死了。」 洛神道:「死就埋了。」 洛影嗚嗚嚶嚶的:「我要去告訴孃親。」 洛神道:「你且快去。」 洛影迎面接了三道冰刀,卻也沒有半點生氣,臉上更是恢復了笑靨如花,彷彿洛神越不高興,她越覺得悶洛兒可愛,也不知道她是個什麼趣味。 「既然悶洛兒你趕我走,那我走了。」洛影湊到洛神跟前,目光瞥到師清漪臉上,笑意勾人:「美人兒,我會再來看你的。」 師清漪:「……」 洛影說走就走,很快就邁步離開了書房。 師清漪低頭一看,發現洛神雙肩微微往下沉了沉,彷彿是洛神在鬆了一口氣。 「小小姐。」師清漪彎下腰,貼著洛神耳邊說:「你緊張麼,是怕我被搶走?」 洛神大概是感覺到了她吐息的溫熱,幾乎是一個激靈,躲避似的快步往前走了幾步,這才轉過身來,眉微擰著。 師清漪看著她笑:「小小姐方才說我是你的婢女,可是意味著從此刻起,我便是你真正的婢女了,可以隨侍在小小姐你身邊?」 洛神看了她半晌,才道:「即便你不是,卻也要是了。」 師清漪感覺她說這句話有些嚴肅,疑惑地問了句:「小小姐為何這般說?」 洛神走到她的身後,替她拆起了捆縛雙手的繩索,道:「我阿姐既來了這一遭,定會迫不及待將所見告知我孃親,我孃親便會曉得你的存在。且阿姐定然會添油加醋,說我如何歡喜你,護著你,不讓她搶走你。我孃親那般聰明,雖不會聽信阿姐的一面之詞,卻也會很快過來眼見為實。即便你現下走,也走不出洛水十宮,她會先派暗衛盯住了你,調查你的底細。而倘若你這一走,她更覺得可疑,會將你抓起來盤問,除非你繼續如我方才對我阿姐所言,當我的婢女,她才不會拿你。」 師清漪聽了洛神這些話,心裡感嘆不愧是孃親,這樣的心思深沉,實在讓人難以望其項背。 不過她半點都不覺得緊張,反倒高興:「歡喜我,護著我,不讓你阿姐搶走我,這些種種,小小姐難道只是覺得是你阿姐添油加醋的一面之詞麼?我以為小小姐你也是這般想來著。」 洛神:「……」 她皺眉:「你言談古怪,說什麼來洛水十宮尋你妻子,也沒有確鑿證據。我根本就不相信你,又怎會是什麼護著你,怕我阿姐搶走你?你莫要胡言亂語。我方才那般形容,只是因著我阿姐會那般對我孃親說而已。」 師清漪聽洛神這話裡壓藏了有那麼幾分不自在,知道這是因為現在的洛神無法理解潛意識裡對她的熟悉感,正嘴硬呢,她輕飄飄地笑著說:「哦,那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洛神拆開了捆縛住她手腕的繩索,道:「哼。」 師清漪的雙手終於得以松泛了,她心說又哼了,恨不得能多聽洛神哼幾聲,但洛神卻沒再搭理她。 師清漪雙眼轉了轉,抬起雙手,輕軟衣袖沿著她的精緻的小臂線條往下滑落,那手腕上的紅痕正好露了出來,不動聲色地晃在洛神面前。 「……好疼。」師清漪低低「唔」了下,嬌聲嘀咕:「這繩索束得太緊,都破皮了。」 洛神一聽破了皮,立即抬起頭,快步走過來,竟然有幾分緊張地看向她抬起的手腕。 師清漪唇角一翹。 等洛神看清楚了,才冷道:「你不必虛張聲勢,沒有破皮,只是紅了些而已。」 「是麼?」師清漪委屈:「我實在是很疼,還以為破了皮的。聽說這般勒痕,若是吹一吹,便不那麼疼了。」 洛神眉蹙得更深,像是聽到了什麼讓她震驚的話,幾乎是瞪著她。 師清漪挑了下眼角:「小小姐,你做什麼這般看著我?我沒說讓你來吹,我只是要自己吹一吹罷了。 」 洛神:「……」 師清漪對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痕輕輕吹著氣,眼角餘光在洛神臉上上下逡巡,一副活脫脫的狐狸精惑人模樣,更是楚楚動人。 洛神立即轉過了身去。 師清漪心裡快笑死了,暗想自己不能逗得太厲害,得拿捏著分寸,不然等洛神覺醒了,還不知道會怎麼收拾她。 洛神從架子上取下來一個黑色箱子,擱在書桌上,道:「過來。」 師清漪走到書桌旁,定睛看去,發現那箱子已經被洛神打開了,裡面瀰漫著一股藥味,放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還有包紮傷口用的布條等。 洛神從裡頭拿出一個小白瓶,遞給師清漪:「你用它擦拭,便不那麼疼了。」 「多謝小小姐。」師清漪笑盈盈地接過來。 她站在書桌旁,拿著小白瓶準備給自己上藥。等她將小白瓶的瓶口側過來,正要取藥出來,手卻又哆嗦了一下,手中的小白瓶差點就跌了下去。 她慌忙穩住了,手腕輕顫,道:「對不住,小小姐,許是我手腕一直捆著,傷得深了,差點拿不住你這藥瓶。小小姐這藥瓶想必很是貴重,這若是跌了,我實在賠不起,還好,還好。」 洛神的目光落到她手腕上。 師清漪的手腕抖得更厲害,她這演技在這一瞬間淋漓盡致。 洛神似乎是無奈地嘆了一聲,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小白瓶,道:「手伸過來。」 師清漪得償所願,笑著將雙手伸到洛神面前。 洛神從小白瓶裡取出些許膏藥,輕輕抹在師清漪的手腕上,在那肌膚上輕輕搓揉起來。 師清漪略彎下腰來,與她說話:「小小姐,你上藥的手法這般嫻熟,莫非經常這般上藥麼?」 然後她的話語戛然而止,似乎是愣住了。 沒錯……洛神的手法真的非常熟練。 唯一的可能就是,洛神經常要給自己上藥。她會在書房準備一大箱子的藥瓶和包紮用的布條,想必是她經常要用到,才會準備這麼充分。 師清漪的目光掃過去,鼻息輕嗅,聞到洛神身上也有一股子淡淡的膏藥味。那聞上去不像是因為現在給師清漪上藥而染上的,而是本來就縈繞在洛神身側,從洛神身上的衣衫深處散出來。 「小小姐。」師清漪猜到了什麼,輕聲說:「你受傷了?」 「沒有。」洛神漠然,繼續給她上藥。 師清漪的目光在洛神身上仔細打量,洛神正低著頭,她能看到洛神那一截雪白的頸子掩在黑髮下,隱約露出些許肩部,那上面泛了些紅。 洛神身上,的確是有傷痕。 師清漪頓時沉默起來,心裡抽疼。 她知道原因是什麼。 洛神在洛水十宮身份格外尊貴,孃親又那麼疼她,不可能有人會傷到她。但洛神身上卻經常有傷,唯一的可能就是洛神在練功的時候,經常會受傷。 她曾經聽洛神說過她的童年,就是在無盡的課業和練功中度過的。爹爹對她寄予厚望,將她當成下一任宮主繼承人培養,自然要求極其嚴格,她小時候鮮少有玩耍的機會,要麼讀書,要麼習武。 誠然,洛神天資聰穎。 但她只是一個凡人,一路走來,卻能達到如今這樣登峰造極的造詣,甚至以凡人之軀,去和最強大的鬼神鬥。可想她從小到大所吃過的苦,流過的血汗,受過的傷,究竟是在她單薄的身上留下了多少難以數清楚的時間烙印。 師清漪深呼吸了下,等洛神給她上完藥,準備收起箱子,她立即攔住洛神:「小小姐,你脖頸那裡的傷沒有處理,我幫你上藥。」 洛神將長髮撥了下,遮住自己的脖頸,道:「我沒有傷。」 師清漪拿了藥瓶,在她面前單膝跪地,目光無比溫柔地看著她,話語更是柔得滴了水:「你既說我是你的婢女,請讓我服侍你。」 洛神臉色一沉,立即脫口而出:「你不是婢女。」 她似乎是看不得師清漪在她面前跪下,甚至雙手來扶:「起來。」 「我不是婢女。」師清漪問她:「那是什麼?」 「反正你不能是……婢女。」洛神喃喃道。 「你說我是你的婢女,又說我不是你的婢女,我都糊塗了。」師清漪明白洛神潛意識裡在想什麼,她是捨不得自己以婢女的身份服侍她,被夢場矇蔽,卻又不知道緣由。 師清漪又輕輕笑道:「那我,對小小姐而言,到底是什麼?」 洛神沒有再吭聲,似乎不知道怎麼回答。不過她朝師清漪走近了一些,主動撥開自己肩頭的長髮,露出脖頸來,並將後衣領往下扯了扯。 她等著師清漪給她上藥。 師清漪微微一笑,手中動作,取了藥在洛神肩部的傷痕處輕揉起來。 「小小姐,這般力道,會疼麼?」師清漪問。 「……不疼。」洛神悶聲道。 師清漪替她上藥,只覺得她又可愛,又可憐,想去抱一抱她,哄一鬨她,卻又怕這個時候的洛神生氣。 畢竟這時候的洛神還不認她。 過了一陣,洛神又蹙眉:「你要快些上完藥,再立即將這身衣衫換下來,換一身真的。我孃親許是很快過來,若是瞧見了你,定然一眼看出你穿了造假的衣衫,斷定你並非洛水十宮之人。」 洛神拆結的手法都是孃親教的,那麼多複雜的結,既考驗眼力又考驗手巧,師清漪拆都拆得快要吐血,但聽洛神那時候的形容,孃親卻是遊刃有餘。 可想孃親的眼力有多好。 「好。」師清漪不敢怠慢,手中快了些,又道:「小小姐,我是外頭來尋我妻子的,對洛水十宮不甚瞭解,我要如何稱呼你的孃親,還有你的阿姐?小小姐得多告訴我一些宮中之事,待你孃親到來,方不至於被她發覺破綻。」 洛神道:「你要喚我孃親為主母,十宮之人十分敬她,都是這般稱她。」 「那阿姐呢?」 「大小姐。」 「她是大小姐,你是小小姐,這稱呼實在有趣。」師清漪心思轉得快,似乎明白了洛水十宮裡的人稱呼洛神為小小姐的緣由,聽這叫法,多半是洛影攛掇的結果,否則以洛神的性格,肯定並不願意別人這麼叫她。 果然洛神不太高興,聲音又有點悶:「我不歡喜這稱呼。只是我出生之前,我阿姐便讓宮中諸人這般喚我,等我記事了,周遭之人全都這般喚我,我來不及說不。」 「你出生之前?」師清漪又好奇又覺得好笑:「你阿姐怎會曉得她有一個妹妹?你還沒降世,她便讓人喚上了。」 「她不曉得。」洛神道:「她只是想要一個妹妹。」 「看來你阿姐很疼你。」 洛神又冷哼了一聲。 師清漪打量著她這小模樣,說:「小小姐現下這般相信我麼?我向你打探什麼,你便回答什麼。」 洛神:「……」 「不過我不是壞人。」師清漪含笑:「小小姐儘管相信我便是。」 洛神再度沉默。 兩人繼續上著藥,過了一陣,師清漪感覺到了什麼,側目看向門口。 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來人身姿款款,行動之間優雅之極,衣著的顏色柔和得像春風拂過細柳,而每一層衣衽卻都 規矩而整齊地壓疊著,沒有亂哪怕一絲一毫。 師清漪上藥的動作頓住,幾乎屏住了呼吸,看向那人的臉。 那人容貌完全當得起傾城兩字,這樣的美貌太過出挑,會有種灼人眼眸的震懾感,可她的眉眼卻又是溫婉的,將這種逼人的美麗襯得柔和了許多,舉頭投足之間,盡顯端雅。 雖然這是師清漪第一次見到進來的人,但她立即就知道那人應該是誰。 來的人,是洛神的孃親,虞子書。 洛神很少和她說起孃親的事情,很多時候,她心中對於虞子書的印象就只有虞子書的名字,還有她的溫柔,以及那堪稱墨缸的滿肚子手段。 現在見到洛神在夢場裡構建的虞子書幻影,師清漪整個人都恍惚了,虞子書的模樣驟然生動起來,一顰一笑都在她面前晃。 洛神看見虞子書進來,先是一愣,跟著將自己的衣領拉上去,快步走到虞子書面前,輕聲道:「孃親。」 虞子書彎下腰來,揉了揉洛神的腦袋,笑道:「洛兒。」 她雖然笑,眼角的光卻滑向師清漪,似有玩味。 師清漪連忙過去見禮:「拜見主母。」 她心裡卻有些慌亂,虞子書來得這樣快,肯定是從洛影那裡聽到了風聲,立即趕來了。她剛才忙著給洛神上藥,沒有來得及更換婢女的衣物,也不知道虞子書剛才看她的那一眼,是不是已經看穿了。 「嗯。」虞子書沒有任何主母的架子,笑著向師清漪點了點頭,又柔聲對洛神道:「練功又傷到了麼?來,讓孃親瞧瞧。」 洛神這下和之前在師清漪面前扭捏著,不肯給她看傷痕不同,迅速扯下衣領,給虞子書看她的肩。 「定然很疼罷。」虞子書輕輕皺眉,將洛神抱了起來,走到書桌旁坐下:「孃親幫你上藥。」 「……是有些疼。」洛神低聲道:「但……不是很疼。孃親不必擔心。」 師清漪看洛神坐在虞子書腿上,年少的身子依偎在虞子書懷裡,竟然有那麼幾分向虞子書撒嬌和依賴的意味。 這還是她破天荒看到洛神這副模樣,幾乎有些目不轉睛,只顧著盯著洛神看。 洛神感覺到師清漪的目光,這才像是醒過神,慌忙從虞子書腿上跳了下來,站直了身子。 「洛兒?」虞子書奇道:「怎麼了?」 「……沒怎麼。」洛神道:「孃親,我站著也能上藥。」 當著虞子書的面,師清漪臉上不敢有什麼表示,心裡卻差點笑噴了。 這下潛意識裡知道要臉了嗎,晚了。 反正她全程都看光了。 虞子書察覺到洛神和師清漪對視的目光,抬眸看了師清漪一眼,沒有說什麼,而是邊給洛神上藥,邊輕聲道:「你爹爹這幾日不在,練功倒是不必練得這般勤,歇息幾日,他看不出來。你看這些傷……」 她美眸中滿是不忍,嘆息一聲。 「練功若有一絲懈怠,便會退步。」洛神道:「孃親,我不能退步。」 虞子書凝望著她,道:「有時我也不知,你爹爹將你選作下一任宮主繼承人,是好還是不好。你確然是宮主的不二人選,比影兒要適合多了,洛水十宮往後交到你手中,爹爹孃親很是放心,但你……你自個卻要付出多少代價。」 「孃親,我願意的。」洛神認真道。 虞子書伸出手,撫在洛神臉頰上,又抱了她一下:「洛兒乖。」 洛神雙手攀著虞子書,也緊緊抱著她。 潛意識裡她似乎是感覺到虞子書早就離她而去,於是捨不得放開這幻影,幾乎用盡了她的力氣。 師清漪感覺到洛 神這個懷抱的意義,心裡一酸。 虞子書替洛神上完藥,目光這才落到師清漪身上,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師清漪第一次拜見孃親,心裡緊張,連忙接話:「回主母,我名喚師清漪。」 虞子書上下打量她,眼神讓人捉摸不透,語氣卻讓人如沐春風:「影兒告訴我,洛兒這新來了一個婢女,我便來瞧瞧。我頭一回見你,你先前在宮裡何處當差,還是近幾日新選進來的?」 師清漪一時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才算滴水不漏。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虞子書已經看穿了她,無論她回答什麼,其實都沒用。 沒等師清漪說話,洛神立即道:「孃親,她是新選進來的。她今日過來送茶,我見她手腳利索,便讓她留在我這。」 「往常不是阿萸給你奉茶麼?」虞子書笑道。 「想必是阿萸有急事,便讓她過來送了。」洛神雖然當時沒看到,卻也猜到了。 虞子書意味深長的:「難得洛兒你只喝了一次她奉的茶,便讓她留在你身邊,想必……她定有與眾不同之處罷?」 師清漪聽得心尖都在跳。 虞子書肯定是懷疑她,也不知道聽了她的名字,會不會回去就去查名冊。等虞子書一看名冊上根本沒有她的登記,她就徹底露餡了。 洛神有心讓師清漪留下,就算她知道虞子書在疑她,也還是在虞子書面前一直說好話,試圖讓虞子書答應,語氣也有了幾分央求的味道:「孃親,她是與別個不同,我才留下的。」 「好。」虞子書又笑:「只要洛兒歡喜,莫說是奉一次茶,便是瞧一眼就留下,那也是成的。」 師清漪一聲不吭。 虞子書與洛神說了會話,站起身來,再度看向師清漪:「你隨我來。」 「是,主母。」師清漪忙跟過去。 洛神也要跟上,虞子書回頭道:「洛兒,你留在此處,我有些差事要囑咐她。」 洛神抿了抿唇,停下腳步。 師清漪一路跟著虞子書出去,雖然虞子書看上去溫溫柔柔的,而且師清漪注意聽她的吐息,能判斷出虞子書沒有半點內力,也沒有武藝傍身,但她就是被虞子書身上那股子看似柔和實則深不可測的氣質給震懾住,大氣都不敢出。 她曾聽洛神說過,虞子書孃親學識淵博,通曉古今,只是身體文弱,不懂功夫。 師清漪側耳靜聽,還能聽到附近有腳步聲。 虞子書身邊有人在跟著,應該就是洛神說的暗衛。 等虞子書走進一間房,兩道黑影轉瞬來到她身邊,一左一右站著。 師清漪邁步走進房中。 虞子書在裡頭桌旁坐下,向她招了招手:「過來。」 師清漪忙走了過去,低著眉。 之前虞子書走進洛神的書房時,身邊並沒有暗衛,現在兩個暗衛高手卻站在她身旁,她已經明白虞子書在懷疑她,否則不會讓暗衛出現。 虞子書低聲對其中一個暗衛說了句什麼,那暗衛躬身稱是,立刻出去了,等回來的時候,手中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整齊地疊放著三套婢女衣衫。 虞子書將那三套婢女衣衫放在桌上,笑著對師清漪道:「你將這三身衣衫帶回去,將你身上那身假的換了。」 師清漪:「……」 虞子書從懷裡摸出一個瓶子,從裡頭倒出一顆乳白色的圓球,對師清漪道:「你過來,吃了它。」 師清漪:「……」 她盯著那乳白色圓球,心中無比警惕。 「糖。」虞子書笑眯眯的:「很甜的。」 師清漪:「……」 這肯定不是糖。 夢場遵循著現實邏輯,如果她在夢場裡吃了毒藥,就會真的死去。 虞子書突然給她一顆糖,她不得不多想。但她又覺得洛神以往的形容中,虞子書那麼溫婉柔和,又怎麼會對人用毒藥,還是說虞子書只是對家裡人溫柔,對任何有可能威脅到她家人的外人,就不一樣了? 可她總覺得毒藥這種東西,和虞子書應該離得遠才對。 「要我餵你?」虞子書笑著問她。 「主母。」師清漪說:「我……我想斗膽請問,這是……什麼糖?」 虞子書的笑意就沒下來過,暗示她:「是一種,好人吃了就沒事,壞人吃了就肚子疼的糖。」 師清漪:「……」 她後背開始浮起冷汗。 虞子書在……警告她。 「你過來吃了。」虞子書說:「我看你肚子可會疼?」 師清漪忙道:「主母明察,我對小小姐絕無異心。」 虞子書和顏悅色的:「我自然相信你。不過麼,糖還是要吃的。」 師清漪:「……」Z.br> 她心念電轉,總覺得虞子書絕不會是這樣的人,虞子書應該是在嚇唬她,讓她對著洛神的時候,不要生出什麼不利心思,這顆糖並不是真的毒。畢竟在虞子書眼中,她就是一個混入洛水十宮的人,又留在洛神身邊,也難怪虞子書不放心她。 師清漪深呼吸了下,緩步向虞子書走去。 虞子書捏白色小圓球的手往她面前遞了遞。 師清漪伸出雙手,恭敬地接了過來,喉間往下一滑。 虞子書眯了眯眼,細緻地打量她。 師清漪捏著白色小圓球,緩緩抬起手。 虞子書笑道:「你的衣衫是假的,我不知你的底細。但洛兒歡喜你,否則以她性子,她不會留下你,你且吃了這糖。只要你乖乖聽話,待在洛兒身邊,哄洛兒開心,便無事的,好不好?」 師清漪:「……」 她想,她應該要相信孃親。 師清漪額邊都是汗,低聲說:「請主母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小小姐,也請主母明鑑我這誠心真意。」 她說著,就要將那白色小圓球送到嘴裡。 這時候門立刻被推開了,洛神轉瞬掠進來,接過師清漪手中的白色小圓球,自己吃了下去。 「洛……小小姐!」師清漪大驚失色。 洛神將那「糖」吞嚥了下去,看著師清漪,道:「你莫要怕,是真的糖。」 虞子書笑著嘆口氣,又似有無奈地搖了搖頭。 洛神在虞子書面前跪下來,承認道:「孃親。她確然是外頭來的,過來洛水十宮尋人,雖不知底細,但我信她不會傷害我,請孃親讓她留在我身邊,做一個……婢女。待她尋到了她想要找的人,便會離開的。」 虞子書走過去,將洛神抱了起來,道:「洛兒既這般信她,孃親縱然不信,卻也會聽洛兒的。洛兒不會看錯人。」 「多謝孃親。」洛神低低道。 「多謝主母。」師清漪趕緊說。 虞子書脾氣看著極好,就算是經過剛才那種暗潮洶湧的風波,她現在看著師清漪,也還是眉目含笑。叮囑了師清漪幾句,她這才和暗衛們離開。 洛神領著師清漪回到了書房。 「小小姐。」師清漪問洛神:「你方才可是一直在外頭聽?」 「嗯。」洛神點頭。 「你不放心我?」師清漪笑:「怕我在主母面前吃虧麼?」 「我怕 你被孃親騙到。」洛神遲疑了下,才認真道:「孃親身上沒有毒藥,只有糖,她在嚇唬你。她不是用毒之人。她只是怕你來歷不明,我卻又執意要留你在身邊,她不想傷我的心,便拿來糖來嚇唬你,讓你以為是毒藥,令你安分守己一些,好生服侍我。」 師清漪噗嗤一笑:「我明白,這伎倆祖傳的,沒有怕。」 「什麼?」洛神似有疑惑。 「沒什麼。」師清漪眨了眨眼,又笑:「小小姐,那我應該從何處,開始好生服侍你呢?」 洛神:「……」 她立即皺眉:「是孃親和阿姐她們覺得你要作為婢女好生服侍我,我並無這般想法。如今孃親留下了你,你便能在洛水十宮隨意走動了,你隨意便好,我不需要你服侍。」 「那怎麼成。」師清漪說。 「你不是要尋你妻子麼?」洛神眉越發蹙得深:「不必總在我跟前打轉,自去尋便是。不過夜裡你要到我寢間住下,切莫要一人住。」 「為什麼?」師清漪笑著問。 「不為何。」洛神眼神有異,似乎在警惕什麼危險。 「那我要和小小姐你睡在一處?」師清漪眸光輕柔。 洛神頓時變了臉色,冷道:「僭越!只是睡在我寢間外頭。」 「好吧。」師清漪心情好,欣然應允:「外頭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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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祖傳

「你的婢女?」洛影這下看上去似是越發感興趣了,在洛神和師清漪面前慢慢踱起步子來:「我瞧她面生,以往從未在你身邊出現過,還以為她是個新來的,只負責外頭的雜務,臨時過來你這裡辦什麼差事罷了。」

洛神的手仍擋著師清漪,目光警惕地跟著洛影的步伐移動。

明明她現在比師清漪矮上不少,卻頗有那麼幾分要將師清漪護在身後的意味。

師清漪低頭看著她這近在眼前的認真背影,唇角含著笑。

「怪事。」洛影那雙風流眼也看出了端倪,笑道:「悶洛兒,你怎將這新來的婢女護得這般緊?這般面生的婢女,依你的性子,又怎會讓她做你的婢女?這裡頭……」

說到這,洛影湊近了一些,眼神像帶了鉤子,又像散了滿眼眸的迷花:「怕是有什麼貓膩?」

這個年歲的洛神,似乎對著洛影的時候總是沒轍,也不解釋什麼,只是強自道:「她便是我的婢女。旁的不用你管。」

師清漪在後面聽著,心裡也有些訝異。原來小時候的洛神說不過洛影的時候,竟然還會說出「不用你管」這種任性話來。

她以往都是對著成熟洛神那副淡然自若的黑心肝,從來沒想到洛神年少時曾經還有這麼一面。

「嘖嘖。」洛影眼尖,瞥見了師清漪背在身後的雙手,發現她居然還被捆著,故作驚訝:「這是怎地了?這美人兒竟還被捆起來了,誰幹的,悶洛兒,不會是你罷?」

洛神:「……」

洛影痛心疾首道:「你既說美人兒是你的婢女,怎麼還要捆著她呢?她這是犯了什麼大錯,惹悶洛兒你生氣了,竟至捆她這般地步?」

洛神不吭聲,只是盯著洛影。

師清漪隨機應變,聯繫以前洛神和她說過的拆結課業,低眉順眼地解釋起來:「是小小姐新學了一種結,想試試如何快速拆解,便拿繩子將我的雙手捆起來,再行解開。小小姐不過是在拿我做拆結練習罷了。」

她剛來,也不確定到底應該怎麼稱呼洛影,也就沒有帶稱呼,免得露餡。

洛神立即轉過臉去,看向師清漪,眸光有些怔,似乎是在疑惑為什麼師清漪這樣一個外面來的人,會知道她這件事。

「原是如此。」洛影笑起來,但看她那模樣,也不確定她到底信沒信,她又道:「這麼說來,孃親又教了悶洛兒你一個新結了。」

洛影一口一個悶洛兒,洛神聽了,那剔透的小臉也是真的悶。

師清漪心裡憋著笑,礙於洛影在這,她怕多說多錯,一時十分謹慎,如果沒有必要,就不開口。

「這美人兒就算是你的婢女,卻也不像阿萸那般,自小就跟在你身邊,阿姐向你討要,你當真捨不得給?」洛影看來是惦記上了師清漪那張臉的臉模,不死心,又笑著打商量道。

「不給。」洛神道:「她是我的。」

她頓了頓,立即接道:「……婢女。」

這斷句完全是無意識的,師清漪聽著,心尖頓時清甜,雙眼都彎了。

「好罷。」洛影這回似乎不再強求了,妥協道:「你竟願意讓她與你一同練習拆結,這還是頭一遭,平素你都是尋孃親去練習的。看來你是真的喜歡你這個婢女,那阿姐不與你搶了。」

洛神淡道:「你也搶不到。」

洛影捂住心口,裝模作樣:「你怎這般刺激你阿姐?阿姐心好痛。」

洛神道:「痛就吃藥。」

洛影越發可憐:「阿姐要痛死了。」

洛神道:「死就埋了。」

洛影嗚嗚嚶嚶的:「我要去告訴孃親。」

洛神道:「你且快去。」

洛影迎面接了三道冰刀,卻也沒有半點生氣,臉上更是恢復了笑靨如花,彷彿洛神越不高興,她越覺得悶洛兒可愛,也不知道她是個什麼趣味。

「既然悶洛兒你趕我走,那我走了。」洛影湊到洛神跟前,目光瞥到師清漪臉上,笑意勾人:「美人兒,我會再來看你的。」

師清漪:「……」

洛影說走就走,很快就邁步離開了書房。

師清漪低頭一看,發現洛神雙肩微微往下沉了沉,彷彿是洛神在鬆了一口氣。

「小小姐。」師清漪彎下腰,貼著洛神耳邊說:「你緊張麼,是怕我被搶走?」

洛神大概是感覺到了她吐息的溫熱,幾乎是一個激靈,躲避似的快步往前走了幾步,這才轉過身來,眉微擰著。

師清漪看著她笑:「小小姐方才說我是你的婢女,可是意味著從此刻起,我便是你真正的婢女了,可以隨侍在小小姐你身邊?」

洛神看了她半晌,才道:「即便你不是,卻也要是了。」

師清漪感覺她說這句話有些嚴肅,疑惑地問了句:「小小姐為何這般說?」

洛神走到她的身後,替她拆起了捆縛雙手的繩索,道:「我阿姐既來了這一遭,定會迫不及待將所見告知我孃親,我孃親便會曉得你的存在。且阿姐定然會添油加醋,說我如何歡喜你,護著你,不讓她搶走你。我孃親那般聰明,雖不會聽信阿姐的一面之詞,卻也會很快過來眼見為實。即便你現下走,也走不出洛水十宮,她會先派暗衛盯住了你,調查你的底細。而倘若你這一走,她更覺得可疑,會將你抓起來盤問,除非你繼續如我方才對我阿姐所言,當我的婢女,她才不會拿你。」

師清漪聽了洛神這些話,心裡感嘆不愧是孃親,這樣的心思深沉,實在讓人難以望其項背。

不過她半點都不覺得緊張,反倒高興:「歡喜我,護著我,不讓你阿姐搶走我,這些種種,小小姐難道只是覺得是你阿姐添油加醋的一面之詞麼?我以為小小姐你也是這般想來著。」

洛神:「……」

她皺眉:「你言談古怪,說什麼來洛水十宮尋你妻子,也沒有確鑿證據。我根本就不相信你,又怎會是什麼護著你,怕我阿姐搶走你?你莫要胡言亂語。我方才那般形容,只是因著我阿姐會那般對我孃親說而已。」

師清漪聽洛神這話裡壓藏了有那麼幾分不自在,知道這是因為現在的洛神無法理解潛意識裡對她的熟悉感,正嘴硬呢,她輕飄飄地笑著說:「哦,那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洛神拆開了捆縛住她手腕的繩索,道:「哼。」

師清漪的雙手終於得以松泛了,她心說又哼了,恨不得能多聽洛神哼幾聲,但洛神卻沒再搭理她。

師清漪雙眼轉了轉,抬起雙手,輕軟衣袖沿著她的精緻的小臂線條往下滑落,那手腕上的紅痕正好露了出來,不動聲色地晃在洛神面前。

「……好疼。」師清漪低低「唔」了下,嬌聲嘀咕:「這繩索束得太緊,都破皮了。」

洛神一聽破了皮,立即抬起頭,快步走過來,竟然有幾分緊張地看向她抬起的手腕。

師清漪唇角一翹。

等洛神看清楚了,才冷道:「你不必虛張聲勢,沒有破皮,只是紅了些而已。」

「是麼?」師清漪委屈:「我實在是很疼,還以為破了皮的。聽說這般勒痕,若是吹一吹,便不那麼疼了。」

洛神眉蹙得更深,像是聽到了什麼讓她震驚的話,幾乎是瞪著她。

師清漪挑了下眼角:「小小姐,你做什麼這般看著我?我沒說讓你來吹,我只是要自己吹一吹罷了。

洛神:「……」

師清漪對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痕輕輕吹著氣,眼角餘光在洛神臉上上下逡巡,一副活脫脫的狐狸精惑人模樣,更是楚楚動人。

洛神立即轉過了身去。

師清漪心裡快笑死了,暗想自己不能逗得太厲害,得拿捏著分寸,不然等洛神覺醒了,還不知道會怎麼收拾她。

洛神從架子上取下來一個黑色箱子,擱在書桌上,道:「過來。」

師清漪走到書桌旁,定睛看去,發現那箱子已經被洛神打開了,裡面瀰漫著一股藥味,放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還有包紮傷口用的布條等。

洛神從裡頭拿出一個小白瓶,遞給師清漪:「你用它擦拭,便不那麼疼了。」

「多謝小小姐。」師清漪笑盈盈地接過來。

她站在書桌旁,拿著小白瓶準備給自己上藥。等她將小白瓶的瓶口側過來,正要取藥出來,手卻又哆嗦了一下,手中的小白瓶差點就跌了下去。

她慌忙穩住了,手腕輕顫,道:「對不住,小小姐,許是我手腕一直捆著,傷得深了,差點拿不住你這藥瓶。小小姐這藥瓶想必很是貴重,這若是跌了,我實在賠不起,還好,還好。」

洛神的目光落到她手腕上。

師清漪的手腕抖得更厲害,她這演技在這一瞬間淋漓盡致。

洛神似乎是無奈地嘆了一聲,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小白瓶,道:「手伸過來。」

師清漪得償所願,笑著將雙手伸到洛神面前。

洛神從小白瓶裡取出些許膏藥,輕輕抹在師清漪的手腕上,在那肌膚上輕輕搓揉起來。

師清漪略彎下腰來,與她說話:「小小姐,你上藥的手法這般嫻熟,莫非經常這般上藥麼?」

然後她的話語戛然而止,似乎是愣住了。

沒錯……洛神的手法真的非常熟練。

唯一的可能就是,洛神經常要給自己上藥。她會在書房準備一大箱子的藥瓶和包紮用的布條,想必是她經常要用到,才會準備這麼充分。

師清漪的目光掃過去,鼻息輕嗅,聞到洛神身上也有一股子淡淡的膏藥味。那聞上去不像是因為現在給師清漪上藥而染上的,而是本來就縈繞在洛神身側,從洛神身上的衣衫深處散出來。

「小小姐。」師清漪猜到了什麼,輕聲說:「你受傷了?」

「沒有。」洛神漠然,繼續給她上藥。

師清漪的目光在洛神身上仔細打量,洛神正低著頭,她能看到洛神那一截雪白的頸子掩在黑髮下,隱約露出些許肩部,那上面泛了些紅。

洛神身上,的確是有傷痕。

師清漪頓時沉默起來,心裡抽疼。

她知道原因是什麼。

洛神在洛水十宮身份格外尊貴,孃親又那麼疼她,不可能有人會傷到她。但洛神身上卻經常有傷,唯一的可能就是洛神在練功的時候,經常會受傷。

她曾經聽洛神說過她的童年,就是在無盡的課業和練功中度過的。爹爹對她寄予厚望,將她當成下一任宮主繼承人培養,自然要求極其嚴格,她小時候鮮少有玩耍的機會,要麼讀書,要麼習武。

誠然,洛神天資聰穎。

但她只是一個凡人,一路走來,卻能達到如今這樣登峰造極的造詣,甚至以凡人之軀,去和最強大的鬼神鬥。可想她從小到大所吃過的苦,流過的血汗,受過的傷,究竟是在她單薄的身上留下了多少難以數清楚的時間烙印。

師清漪深呼吸了下,等洛神給她上完藥,準備收起箱子,她立即攔住洛神:「小小姐,你脖頸那裡的傷沒有處理,我幫你上藥。」

洛神將長髮撥了下,遮住自己的脖頸,道:「我沒有傷。」

師清漪拿了藥瓶,在她面前單膝跪地,目光無比溫柔地看著她,話語更是柔得滴了水:「你既說我是你的婢女,請讓我服侍你。」

洛神臉色一沉,立即脫口而出:「你不是婢女。」

她似乎是看不得師清漪在她面前跪下,甚至雙手來扶:「起來。」

「我不是婢女。」師清漪問她:「那是什麼?」

「反正你不能是……婢女。」洛神喃喃道。

「你說我是你的婢女,又說我不是你的婢女,我都糊塗了。」師清漪明白洛神潛意識裡在想什麼,她是捨不得自己以婢女的身份服侍她,被夢場矇蔽,卻又不知道緣由。

師清漪又輕輕笑道:「那我,對小小姐而言,到底是什麼?」

洛神沒有再吭聲,似乎不知道怎麼回答。不過她朝師清漪走近了一些,主動撥開自己肩頭的長髮,露出脖頸來,並將後衣領往下扯了扯。

她等著師清漪給她上藥。

師清漪微微一笑,手中動作,取了藥在洛神肩部的傷痕處輕揉起來。

「小小姐,這般力道,會疼麼?」師清漪問。

「……不疼。」洛神悶聲道。

師清漪替她上藥,只覺得她又可愛,又可憐,想去抱一抱她,哄一鬨她,卻又怕這個時候的洛神生氣。

畢竟這時候的洛神還不認她。

過了一陣,洛神又蹙眉:「你要快些上完藥,再立即將這身衣衫換下來,換一身真的。我孃親許是很快過來,若是瞧見了你,定然一眼看出你穿了造假的衣衫,斷定你並非洛水十宮之人。」

洛神拆結的手法都是孃親教的,那麼多複雜的結,既考驗眼力又考驗手巧,師清漪拆都拆得快要吐血,但聽洛神那時候的形容,孃親卻是遊刃有餘。

可想孃親的眼力有多好。

「好。」師清漪不敢怠慢,手中快了些,又道:「小小姐,我是外頭來尋我妻子的,對洛水十宮不甚瞭解,我要如何稱呼你的孃親,還有你的阿姐?小小姐得多告訴我一些宮中之事,待你孃親到來,方不至於被她發覺破綻。」

洛神道:「你要喚我孃親為主母,十宮之人十分敬她,都是這般稱她。」

「那阿姐呢?」

「大小姐。」

「她是大小姐,你是小小姐,這稱呼實在有趣。」師清漪心思轉得快,似乎明白了洛水十宮裡的人稱呼洛神為小小姐的緣由,聽這叫法,多半是洛影攛掇的結果,否則以洛神的性格,肯定並不願意別人這麼叫她。

果然洛神不太高興,聲音又有點悶:「我不歡喜這稱呼。只是我出生之前,我阿姐便讓宮中諸人這般喚我,等我記事了,周遭之人全都這般喚我,我來不及說不。」

「你出生之前?」師清漪又好奇又覺得好笑:「你阿姐怎會曉得她有一個妹妹?你還沒降世,她便讓人喚上了。」

「她不曉得。」洛神道:「她只是想要一個妹妹。」

「看來你阿姐很疼你。」

洛神又冷哼了一聲。

師清漪打量著她這小模樣,說:「小小姐現下這般相信我麼?我向你打探什麼,你便回答什麼。」

洛神:「……」

「不過我不是壞人。」師清漪含笑:「小小姐儘管相信我便是。」

洛神再度沉默。

兩人繼續上著藥,過了一陣,師清漪感覺到了什麼,側目看向門口。

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來人身姿款款,行動之間優雅之極,衣著的顏色柔和得像春風拂過細柳,而每一層衣衽卻都

規矩而整齊地壓疊著,沒有亂哪怕一絲一毫。

師清漪上藥的動作頓住,幾乎屏住了呼吸,看向那人的臉。

那人容貌完全當得起傾城兩字,這樣的美貌太過出挑,會有種灼人眼眸的震懾感,可她的眉眼卻又是溫婉的,將這種逼人的美麗襯得柔和了許多,舉頭投足之間,盡顯端雅。

雖然這是師清漪第一次見到進來的人,但她立即就知道那人應該是誰。

來的人,是洛神的孃親,虞子書。

洛神很少和她說起孃親的事情,很多時候,她心中對於虞子書的印象就只有虞子書的名字,還有她的溫柔,以及那堪稱墨缸的滿肚子手段。

現在見到洛神在夢場裡構建的虞子書幻影,師清漪整個人都恍惚了,虞子書的模樣驟然生動起來,一顰一笑都在她面前晃。

洛神看見虞子書進來,先是一愣,跟著將自己的衣領拉上去,快步走到虞子書面前,輕聲道:「孃親。」

虞子書彎下腰來,揉了揉洛神的腦袋,笑道:「洛兒。」

她雖然笑,眼角的光卻滑向師清漪,似有玩味。

師清漪連忙過去見禮:「拜見主母。」

她心裡卻有些慌亂,虞子書來得這樣快,肯定是從洛影那裡聽到了風聲,立即趕來了。她剛才忙著給洛神上藥,沒有來得及更換婢女的衣物,也不知道虞子書剛才看她的那一眼,是不是已經看穿了。

「嗯。」虞子書沒有任何主母的架子,笑著向師清漪點了點頭,又柔聲對洛神道:「練功又傷到了麼?來,讓孃親瞧瞧。」

洛神這下和之前在師清漪面前扭捏著,不肯給她看傷痕不同,迅速扯下衣領,給虞子書看她的肩。

「定然很疼罷。」虞子書輕輕皺眉,將洛神抱了起來,走到書桌旁坐下:「孃親幫你上藥。」

「……是有些疼。」洛神低聲道:「但……不是很疼。孃親不必擔心。」

師清漪看洛神坐在虞子書腿上,年少的身子依偎在虞子書懷裡,竟然有那麼幾分向虞子書撒嬌和依賴的意味。

這還是她破天荒看到洛神這副模樣,幾乎有些目不轉睛,只顧著盯著洛神看。

洛神感覺到師清漪的目光,這才像是醒過神,慌忙從虞子書腿上跳了下來,站直了身子。

「洛兒?」虞子書奇道:「怎麼了?」

「……沒怎麼。」洛神道:「孃親,我站著也能上藥。」

當著虞子書的面,師清漪臉上不敢有什麼表示,心裡卻差點笑噴了。

這下潛意識裡知道要臉了嗎,晚了。

反正她全程都看光了。

虞子書察覺到洛神和師清漪對視的目光,抬眸看了師清漪一眼,沒有說什麼,而是邊給洛神上藥,邊輕聲道:「你爹爹這幾日不在,練功倒是不必練得這般勤,歇息幾日,他看不出來。你看這些傷……」

她美眸中滿是不忍,嘆息一聲。

「練功若有一絲懈怠,便會退步。」洛神道:「孃親,我不能退步。」

虞子書凝望著她,道:「有時我也不知,你爹爹將你選作下一任宮主繼承人,是好還是不好。你確然是宮主的不二人選,比影兒要適合多了,洛水十宮往後交到你手中,爹爹孃親很是放心,但你……你自個卻要付出多少代價。」

「孃親,我願意的。」洛神認真道。

虞子書伸出手,撫在洛神臉頰上,又抱了她一下:「洛兒乖。」

洛神雙手攀著虞子書,也緊緊抱著她。

潛意識裡她似乎是感覺到虞子書早就離她而去,於是捨不得放開這幻影,幾乎用盡了她的力氣。

師清漪感覺到洛

神這個懷抱的意義,心裡一酸。

虞子書替洛神上完藥,目光這才落到師清漪身上,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師清漪第一次拜見孃親,心裡緊張,連忙接話:「回主母,我名喚師清漪。」

虞子書上下打量她,眼神讓人捉摸不透,語氣卻讓人如沐春風:「影兒告訴我,洛兒這新來了一個婢女,我便來瞧瞧。我頭一回見你,你先前在宮裡何處當差,還是近幾日新選進來的?」

師清漪一時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才算滴水不漏。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虞子書已經看穿了她,無論她回答什麼,其實都沒用。

沒等師清漪說話,洛神立即道:「孃親,她是新選進來的。她今日過來送茶,我見她手腳利索,便讓她留在我這。」

「往常不是阿萸給你奉茶麼?」虞子書笑道。

「想必是阿萸有急事,便讓她過來送了。」洛神雖然當時沒看到,卻也猜到了。

虞子書意味深長的:「難得洛兒你只喝了一次她奉的茶,便讓她留在你身邊,想必……她定有與眾不同之處罷?」

師清漪聽得心尖都在跳。

虞子書肯定是懷疑她,也不知道聽了她的名字,會不會回去就去查名冊。等虞子書一看名冊上根本沒有她的登記,她就徹底露餡了。

洛神有心讓師清漪留下,就算她知道虞子書在疑她,也還是在虞子書面前一直說好話,試圖讓虞子書答應,語氣也有了幾分央求的味道:「孃親,她是與別個不同,我才留下的。」

「好。」虞子書又笑:「只要洛兒歡喜,莫說是奉一次茶,便是瞧一眼就留下,那也是成的。」

師清漪一聲不吭。

虞子書與洛神說了會話,站起身來,再度看向師清漪:「你隨我來。」

「是,主母。」師清漪忙跟過去。

洛神也要跟上,虞子書回頭道:「洛兒,你留在此處,我有些差事要囑咐她。」

洛神抿了抿唇,停下腳步。

師清漪一路跟著虞子書出去,雖然虞子書看上去溫溫柔柔的,而且師清漪注意聽她的吐息,能判斷出虞子書沒有半點內力,也沒有武藝傍身,但她就是被虞子書身上那股子看似柔和實則深不可測的氣質給震懾住,大氣都不敢出。

她曾聽洛神說過,虞子書孃親學識淵博,通曉古今,只是身體文弱,不懂功夫。

師清漪側耳靜聽,還能聽到附近有腳步聲。

虞子書身邊有人在跟著,應該就是洛神說的暗衛。

等虞子書走進一間房,兩道黑影轉瞬來到她身邊,一左一右站著。

師清漪邁步走進房中。

虞子書在裡頭桌旁坐下,向她招了招手:「過來。」

師清漪忙走了過去,低著眉。

之前虞子書走進洛神的書房時,身邊並沒有暗衛,現在兩個暗衛高手卻站在她身旁,她已經明白虞子書在懷疑她,否則不會讓暗衛出現。

虞子書低聲對其中一個暗衛說了句什麼,那暗衛躬身稱是,立刻出去了,等回來的時候,手中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整齊地疊放著三套婢女衣衫。

虞子書將那三套婢女衣衫放在桌上,笑著對師清漪道:「你將這三身衣衫帶回去,將你身上那身假的換了。」

師清漪:「……」

虞子書從懷裡摸出一個瓶子,從裡頭倒出一顆乳白色的圓球,對師清漪道:「你過來,吃了它。」

師清漪:「……」

她盯著那乳白色圓球,心中無比警惕。

「糖。」虞子書笑眯眯的:「很甜的。」

師清漪:「……」

這肯定不是糖。

夢場遵循著現實邏輯,如果她在夢場裡吃了毒藥,就會真的死去。

虞子書突然給她一顆糖,她不得不多想。但她又覺得洛神以往的形容中,虞子書那麼溫婉柔和,又怎麼會對人用毒藥,還是說虞子書只是對家裡人溫柔,對任何有可能威脅到她家人的外人,就不一樣了?

可她總覺得毒藥這種東西,和虞子書應該離得遠才對。

「要我餵你?」虞子書笑著問她。

「主母。」師清漪說:「我……我想斗膽請問,這是……什麼糖?」

虞子書的笑意就沒下來過,暗示她:「是一種,好人吃了就沒事,壞人吃了就肚子疼的糖。」

師清漪:「……」

她後背開始浮起冷汗。

虞子書在……警告她。

「你過來吃了。」虞子書說:「我看你肚子可會疼?」

師清漪忙道:「主母明察,我對小小姐絕無異心。」

虞子書和顏悅色的:「我自然相信你。不過麼,糖還是要吃的。」

師清漪:「……」Z.br>

她心念電轉,總覺得虞子書絕不會是這樣的人,虞子書應該是在嚇唬她,讓她對著洛神的時候,不要生出什麼不利心思,這顆糖並不是真的毒。畢竟在虞子書眼中,她就是一個混入洛水十宮的人,又留在洛神身邊,也難怪虞子書不放心她。

師清漪深呼吸了下,緩步向虞子書走去。

虞子書捏白色小圓球的手往她面前遞了遞。

師清漪伸出雙手,恭敬地接了過來,喉間往下一滑。

虞子書眯了眯眼,細緻地打量她。

師清漪捏著白色小圓球,緩緩抬起手。

虞子書笑道:「你的衣衫是假的,我不知你的底細。但洛兒歡喜你,否則以她性子,她不會留下你,你且吃了這糖。只要你乖乖聽話,待在洛兒身邊,哄洛兒開心,便無事的,好不好?」

師清漪:「……」

她想,她應該要相信孃親。

師清漪額邊都是汗,低聲說:「請主母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小小姐,也請主母明鑑我這誠心真意。」

她說著,就要將那白色小圓球送到嘴裡。

這時候門立刻被推開了,洛神轉瞬掠進來,接過師清漪手中的白色小圓球,自己吃了下去。

「洛……小小姐!」師清漪大驚失色。

洛神將那「糖」吞嚥了下去,看著師清漪,道:「你莫要怕,是真的糖。」

虞子書笑著嘆口氣,又似有無奈地搖了搖頭。

洛神在虞子書面前跪下來,承認道:「孃親。她確然是外頭來的,過來洛水十宮尋人,雖不知底細,但我信她不會傷害我,請孃親讓她留在我身邊,做一個……婢女。待她尋到了她想要找的人,便會離開的。」

虞子書走過去,將洛神抱了起來,道:「洛兒既這般信她,孃親縱然不信,卻也會聽洛兒的。洛兒不會看錯人。」

「多謝孃親。」洛神低低道。

「多謝主母。」師清漪趕緊說。

虞子書脾氣看著極好,就算是經過剛才那種暗潮洶湧的風波,她現在看著師清漪,也還是眉目含笑。叮囑了師清漪幾句,她這才和暗衛們離開。

洛神領著師清漪回到了書房。

「小小姐。」師清漪問洛神:「你方才可是一直在外頭聽?」

「嗯。」洛神點頭。

「你不放心我?」師清漪笑:「怕我在主母面前吃虧麼?」

「我怕

你被孃親騙到。」洛神遲疑了下,才認真道:「孃親身上沒有毒藥,只有糖,她在嚇唬你。她不是用毒之人。她只是怕你來歷不明,我卻又執意要留你在身邊,她不想傷我的心,便拿來糖來嚇唬你,讓你以為是毒藥,令你安分守己一些,好生服侍我。」

師清漪噗嗤一笑:「我明白,這伎倆祖傳的,沒有怕。」

「什麼?」洛神似有疑惑。

「沒什麼。」師清漪眨了眨眼,又笑:「小小姐,那我應該從何處,開始好生服侍你呢?」

洛神:「……」

她立即皺眉:「是孃親和阿姐她們覺得你要作為婢女好生服侍我,我並無這般想法。如今孃親留下了你,你便能在洛水十宮隨意走動了,你隨意便好,我不需要你服侍。」

「那怎麼成。」師清漪說。

「你不是要尋你妻子麼?」洛神眉越發蹙得深:「不必總在我跟前打轉,自去尋便是。不過夜裡你要到我寢間住下,切莫要一人住。」

「為什麼?」師清漪笑著問。

「不為何。」洛神眼神有異,似乎在警惕什麼危險。

「那我要和小小姐你睡在一處?」師清漪眸光輕柔。

洛神頓時變了臉色,冷道:「僭越!只是睡在我寢間外頭。」

「好吧。」師清漪心情好,欣然應允:「外頭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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