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章 併發
片刻之後,甬道深處走出一名面白無鬚的宦者,滿臉清冷的提燈走出一段距離後,突然停在了一面古樸斑駁的石壁面前。甬道盡頭的偌大石壁上空空如也,只有少許扦子鑿除的條條刻痕,被遮掩在點點溼潤的青苔下。
然而,當他伸手按在石壁上的那一刻,石壁兩端燈火不及的陰影裡,突然悄無聲息的冒出,兩名全身黑甲披掛,僅漏雙目的甲士;手拄大戟和長柯斧,卻輕若無物的隔空遙指宦者,直到他面無表情拿出一塊熒光玉牌。
這兩名蓄勢待發的甲士,才重新縮回陰影之中;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而後看似厚重一體的石壁,被宦者緩緩的按動下去一個凹格。同時響起了隱隱的機括轉動聲,嚴絲合縫的石壁向著左右裂開,顯出一個大缺口。
而在缺口當中,頓時就透射出明亮的光線,還有隱約聲囂和撲面的森冷氣息;頓時讓周邊環境的溫度,都驟降了一大截。而宦者卻是仿若未覺一般,大踏步走入其中。隨後內裡傳出了驚訝的聲音:“魚伴當,您怎來了。”
“今個兒,可不是巡行和點檢之日……”“更何況,不久之前的詹內官,才來過點驗過的。”下一刻,又變成激烈的呵斥和怒吼聲:“你不是魚上監,什麼東西竟敢偽冒……”然後,就被短促而激烈爭鬥所打斷……
緊接著內裡連聲碰碰作響,從敞開的石隙內,噴出了大片粘稠流淌的粉色煙雲;又有跌跌撞撞的人影,自其中倉皇遁出。然而,很快就接二連三的撲倒在地。他們有的做武官打扮,有的穿戴如文吏,還有人披著甲冑。
但都毫無例外的從五官處,流淌下絲絲縷縷的汁液來。就好像在原本的七竅上,被什麼腐蝕、溶解成,一個個潰爛不已的空洞。而後石壁兩側的陰影中,也有數名甲士,沉重跌墜在地上,有宛如尾刺一般的事物抽出。
片刻之後,內裡殘存的慘叫聲,和其他動靜徹底消失;有一名渾身潰爛、不成人形的男子,也披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大氅,緩步走出正在消散的粉色煙氣。身後害跟著傷痕累累、衣袍破爛,卻依舊是面無表情的宦者。
只是在他的手上,多出了一個大布袋,裡面隱隱發出各種容器,摩擦撞擊的晃盪聲。而在脫離了煙氣的範圍那一刻,男子身上貌似慘烈的潰爛處,就在肉眼可見的迅速癒合,同時他聲音嘶啞道:“可教我憋悶壞了。”
“既然東西已經到手了,還另有所獲,那就不要再多盤桓了,速速離去吧。”內裡再度傳出一個聲音到:“將你等一併送進來,我已冒了極大幹係,接下來就好自為之吧,我要啟動告警的機關,應對餘下的局面了。”
“且慢……先不急。”已然渾身癒合七七八八的男子,卻用恢復正常的聲音打斷道:“你莫不是想要讓我,就這麼偷偷摸摸的爬出去吧?最少也要製造出一些令人分心的動靜來,我聽說這附近,關了不少要緊存在。”
“你想做什麼,毀了我潛伏多年的成果麼?”內裡的人不由著急了,大聲的質問道:“若非趕上近日機緣巧合,讓苑內調動了人手,你還要繼續在黑囚不見天日,忍受那些的針刀斧鋸的剖析,你以為你還是那個……”
“住口!”原本提拎著袋子的宦者,用一種陰冷怪異的語調道:“無論如何,主人身份幹係重大,不是你等卑下之人,可以隨便非論。你背後不過是想要藉此銷賬滅口,抹除虧空的一群蛀蟲,又何妨將事鬧的更大?”
這時候,甬道的另一頭陰影中,也再度響起了疑似告警的鳴叫聲;緊接著,一小隊奔走而至的甲兵,冷不防就出現在了轉角處;其中領頭的將校,不由的駭然大驚,伸手就去吹動警報的螺號,卻未能吹出任何的聲音。
因為,從天頂上的黑暗處,突然彈出的一條環節尾鞭,驟然勒緊了他的脖頸;將其離地提懸在空中。又有一根纏繞而至的尖刺,冷不防插入他的耳朵,頓時就瞪眼斃命了。而其他恍然未覺的甲士,則是交替猛衝殺至。
那名披著大氅的男子,還未作出人的反應;就見臉上面皮正在抽搐的患者,毫不猶豫的丟出一個小瓶;砸碎在那些甲士腳下的瞬間,驟然膨脹炸裂成密密麻麻的絲縷;瞬間就纏繞和絆住大多數甲士,迅速的凝固成團。
頓時,就化作了一片粘稠堅韌的牢籠,將其困頓在原地。唯有最前一人揮動著,寒光爍爍的刀輪;奮力將仿若驚呆的男子,劈捲入其中。下一刻就聽碰的一聲,這名甲士的戰刀崩碎,臂膀節節寸斷、扭曲變形著飛出。
落在牆面的一剎那,更是如貼畫一般的凹陷,噴擠出一大蓬血水,轉眼就不得活了。與此同時,其他被爆發絲縷困住的甲士,也在來自頭頂的尖刺攻擊之下,從眼窩、耳孔、口鼻處,迸濺出暗紅血色,軟軟頹倒一地。
與此同時,外間的演武和比鬥,卻還是進行的如火如荼;甚至在無形的攀比競爭之下,多出了好幾分相互較勁,各不相讓的火藥味。尤其是在江畋帶來的當代玄門北帝派弟子,毫髮無損的爆殺了,多個不同異類之後。
“上清茅山派門下,辰州高天觀黃晨靜,願為少君演法,”一名短髯劍眉的年長道者,站在一支釘入鐘乳石的旗槍末端上,遙遙對著江畋所在的位置輯手道:下一刻,幾名弟子轉動手中鏡盤,將幾道反光匯聚在他身上。
瞬間就在他身後的虛空中,形成了一個金甲持兵的碩大虛影;又隨著他揮出手中寬短法劍的同步動作,將諸多虛空成型的兵器匯聚交擊在一處;砰的一聲爆發出一蓬熾烈的雷光,像是蜿蜒長蛇一般的貫穿數十步距離。
擊中下方一隻巨爪獸將其定住的同時,又從它的體內迸發出彈跳的電弧;接二連三的擊中周圍,正攀越在巖柱、石筍上,試圖包抄和圍攻的其他巨爪怪;將其電的渾身僵直、冒著青煙接連掉落;重重砸落在地抽搐著。
就算是當場沒死,也暫且失去了行動能力。不過,江畋透過載入“入微”和“放大”的強化視野;卻看到了其中被掩蓋的一些端倪。比如隨著電光一起射出、彈跳的,其實是一卷極細的金屬絲線;寬短法劍才是一件奇物。
可以透過類似軌儀的激烈摩擦和觸擊,激發出其中蘊藏的疑似電能;而由此產生的隱隱雷鳴聲,則是源自於老道黃晨靜修煉的某種腹語。至於金甲護法的虛影,那隻不過是某種鏡面折射的投影,與那身袍服紋理有關。
但不管怎麼說這也意味著,除了在民間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淫祀外道之外;那些傳統意義上的釋道教門,這些年沒完全閒著或是一味坐觀其變,同樣也透過各種方式蒐羅奇物和超常手段,找到了超常顯聖的出路。
就在江畋的思量間,突然有一個短髮勁裝、筋骨勻稱的男子,主動跳到了滿地狼藉的圍欄中;對高處觀賞的眾人抱手道:“(南禪)曹溪派獅城寺門下‘千葉手’林仰,願向黃道兄請教,還請諸位官長、貴人成全。”
聽到這句話,原本還在指點品評的各人,頓然就發出一陣譁然;同時將目光聚集在了江畋,與梁博文、梁勃固之間。而江畋同樣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搶在後者表態之前拍手笑道:“如此甚好,一味鬥殺也有些寡趣了。”
“既然,林郎君有心,那餘也不妨再出個彩頭,為諸位助興一二。”說到這裡,江畋忽然似有所覺的抬頭望向遠方。與此同時,下方的多處鐵閘和柵欄,卻在無人下令之下,紛紛的自行開啟了;傳出了此起彼伏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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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各自
一時間,從巨大的地下空洞內側,沿著石壁和天頂上的鐘乳石,驟然湧出大量形形色色的異怪畸獸,還有五花八門的鬼人;頓時就衝破和衝散了環衛場地外圍的成群軍士,還有那些奇人異士、俊傑好手構成警戒線。
其中更夾雜著一些能力詭異,或是威脅甚大的存在;比如能夠隨著環境變色,用多根刺舌貫穿汲取血肉的蜥型人;渾身不斷噴射腐蝕性毒液的蟾背怪;持續散發出燻人就倒霧氣的妖鯢;能發出海浪般震波的巨螯蟹。
甚至,還有一隻體型龐大如甲龍、三角龍和巨鱷等,多種侏羅紀生物形態混合體的巨獸,在許多宛如迅猛龍或是細顎龍、傷齒龍的小獸圍繞下,唧唧咋咋叫嚷和嘶聲咆哮著,橫衝直撞的製造了一片踐踏而過的廢墟。
更有灰黑的蝠怪和灰白的膜翅異鳥,成群的相互追逐盤桓在空中,而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嘶叫和嗡鳴聲;同時偶爾俯衝直下,抓咬其一隻亂竄的異獸,或是落單的僕役、工匠,在空中瞬間撕裂成,血水紛揚的碎片。
而作為最後一輪出現的,則是隨著大片地面下陷和建築坍塌的動靜,悉悉索索掏挖、摩擦的脆響聲;隱約湧動在廢墟中的粗長觸鬚和甲殼光澤。那是一頭頭宛如超大號白蟻般的異化蟲群,瞬間就淹沒了落後的獸鬼。
它們不但啃咬、撅斷了遍地散步的鐘乳、石筍,將擋在前路上的鋼柵、鐵閘和擋板,噴吐上白泡沫一般的黏液;又宛如酥脆餅乾一般的鉗斷,撞碎成一地散落的碎渣。也逼的一些異怪、畸獸,慌不擇路的跳進泉池。
然而,就在這些異怪、畸獸,沉浮掙紮在泉池和水道之間的同時,突然就有自下而上的力量;將其連連扯入水下,化作了一蓬蓬渾濁異常的血汙;隨即又宛如殘酷異常的蓮花盛開般;浮現起一團團殘肢斷體的碎渣。
顯然,在這些泉池和水道之下,也有潛藏的水生異怪;在不分彼此的發動著襲擊。眼力異常強化的江畋,甚至看見水中隱約浮現的成群背鰭,青黑色的無鱗滑膩軀幹,慘白的口裂和鋸齒,宛如柔軟肢體的異化觸足。
而這也不過是短時間內,所發生的事情而已。期間反應最快的無疑是,主導和當值此間的指揮使梁勃固,以及他麾下的健兒和異士。幾乎是在初見異怪暴走端倪的瞬間,就有人相繼吹響了特殊的骨哨,迴盪成一片。
隨之而來的是,遠處四下石壁之間的孔道、階梯上,都接二連三的降下了沉重閘板和鐵柵;而那些看似土木結構的高樓和臺閣,也相繼自內而外的封閉起門窗;在短時間化作了一座座,伸展和射出粗大箭矢的臺壘。
而在這些臺壘頂上,又有隱隱的炮聲轟鳴;在巨大地下空間響徹迴盪著,迸飛出一顆顆的球彈,或是一蓬蓬旋轉的鏈彈、翻飛的杆彈;激盪彈跳在化作瓦礫的廢墟間,砸斷了一根根石柱和石筍,擊碎了大片鍾乳尖。
也在蜿蜒、攀走的異怪、獸鬼之間,瞬間炸裂開大蓬的血肉紛飛;或是曲折的撕裂出一條,遍佈殘肢斷體的變形軌跡。但這也只能稍稍遏止和牽制,那些滿地亂竄、追逐廝殺和吞噬不休的異類,讓其他人反應過來。
那些值守的軍士,開始背靠背的簇擁成一個個戰團,交相揮舞著刀槍斧戟,劈開、挑起、戳穿和砍倒,衝到近前的異類、獸鬼;掩護著內裡的同袍,張弓搭弩發射出一隻只箭矢,射下那些凌空飛掠的蝠怪和膜翅鳥。
但也有人被混雜在其中的酸液噴中,頓時就甲冑/袍服連帶血肉潰爛一片,低聲慘叫著倒地;或是被濺射的毒汁所波及,被燻人的氣霧沾染上;一聲不響的頹然而倒。還有人遇上迎面的震波如潮,衝擊著口鼻溢血。
雖然還站立著,卻依然失去了意思,被同伴一碰就倒下。但由此造成傷亡和破壞最大的,還是那隻宛如緣故嵌合體的鎧甲巨獸;幾乎毫無阻礙的碾壓和撞爛了一切阻擋之物,就連伴隨左右的那些中小獸類也無例外。
被捲入側近的後果,就是沉悶的吧唧一聲,化作一灘無可辨識的爛肉。然後,又被緊接而至的異化蟻蟲,爭相撲倒、掀翻在地;掙扎反抗著撕碎鞘膜、勾足的同時,也被噴出的白沫所侵蝕、溶解,啃咬、撕成爛肉。
然後,又被吃痛發怒的甲獸,擺動身體和四肢,踐踏成一地甲殼破碎的殘渣。但與此同時撞斷、掀飛的石柱、石筍和掉落的鐘乳尖錐,卻冷不防砸在了,那些各自抱團對抗的軍士和守衛之間,頓時將其砸倒一片……
但這些軍士合力犧牲性命,所爭取到的片刻時機;卻未被善加利用。除了四壁上的樓閣/臺壘,還在零星的放炮,或是攢射箭矢、床弩,提供的支援之外;無論是那些武道高手,還是奇人異士,都表現的差強人意。
根本毫無配合和協同的概念,只會各自為戰的就近反擊和被動自保;結果相互造成的額幹擾和誤傷,甚至比擊殺、擊退的異類頻率還高。僅有少數人會試圖掩護著,各自所屬的官員/上司,一窩蜂的爭相向外遁走去。
又在奪路而逃的過程中,彼此間爭相出手開路;乃至對那些猶自結陣對抗的軍士,造成了更多的幹擾和誤傷。無論是梁勃固的下屬,或是之前還算像樣的清正司、裡行院、新京社的成員,都在這一刻顯得混亂不堪。
反倒是,這些異類之間的爭鬥和廝殺、吞噬,多少為其他人的逃散和撤離,製造出了一些緩衝和餘地。
“保護君上!”“少君小心!”“世子快走。”“快護送邸下離開。”在一片驚呼亂叫聲中,江畋並沒有與之混同在一起;而是喝令著左近的部屬親從,連帶一些官吏僚屬、折轉撤向了,距離最近的一處樓閣/臺壘。
而親隨中的北帝派門人,更是當先全力出手開路。只見他們或是輪番揮撒出,一蓬接一蓬的香灰;在彌散落地的瞬間,化作了一片熾熱的火雲。燒的藏匿期間的異類、獸鬼,嘶聲亂叫著退避,或是翻滾點燃成焦炭。
還有人射出一枚枚的符箭,擊中目標的瞬間,就爆裂成一團火花;將其震倒、掀翻乃至炸飛開來。或又是有人揮動虛空中的隱藏絲線,將擋路的異蟲、獸類,切割著碎裂開來,或是短暫的纏繞和束縛住,再擊殺之。
而負責交替斷後和阻截的護衛中,還混雜著一名中年道者,則是時不時從寬大的羽衣各處,迸射出閃亮的劍光;瞬間就斬斷、劈開了那些,零星撲擊的異蟲和兇獸,或是擊中凌空飛掠的蝠怪;合力將其斬殺和戳死。
依靠眾人的奮戰如斯,在異類肆虐的殘垣斷壁間,短暫清空出一條相對安全的路線。也讓以江畋為首的一行人等,得以相對從容的脫離,橫行肆虐的獸潮異變範圍,一鼓作氣衝到了一處,門窗緊閉的五重樓閣下方。
當然了,在這個且戰且走的過程中,每當有人遇到足以致命的危機,或是潛在偷襲的巨大風險時;相應暗藏在視野盲區的異怪獸鬼,就會突然頭顱爆裂,或是憑空肝腦塗地的斷裂開來;乃至在撲擊的瞬間扭曲變形。
或是在近身的糾纏廝殺中,發生瞬間的僵直和停頓;就被輕而易舉的斬殺於刀兵之間。然而,在抵達了樓閣/臺壘之後,卻發生新的問題。無論外間如何拍打和叫喚,內裡卻始終不予回應,哪怕搬出東海公室名頭。
而有人想要合力砸門,卻發現厚重木門內層,疑似包夾了鐵板;而敲擊下外牆的木板和磚石後,內層居然也是化石膏/水泥的主體;樓上則是射出了箭矢,以為警告。頓時就有北帝派門下不忿,縱身想要攀越而上。
卻被江畋輕聲喝止。只見他自行上前,信手拍了一下門板。突然間內裡就傳出,嗡鳴震盪的機關扭曲、崩斷聲。緊接著,厚重的大門就驟然向內一陷;轟然敞開在驚疑不定的眾人面前;也露出其中滿臉駭然的守衛。
這時,巨大地下空洞的外部,也再度傳來了激烈的嘶喊聲;還有沉悶吹響的進軍螺號,卻是來自外間的增援終於抵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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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發作
待到了第二天,越王山下的騷變和動靜,才得以最終被平復下來。而在廣府上城公室內苑之一——棲篁園內,身為南海公室嗣君的梁師槃;對著匯聚殿內的臣下,滿臉寒霜的厲聲咆哮道:“餘差點兒下令封城戒嚴了。”
“這是何等的丟人現眼啊!”“當著東海一門的面,鬧出了這種駭人聽聞的變故。”“餘難不成還要多謝諸位,為宗家留下最後一點體面不成?”“清正司、裡行院,新京、京華兩社等也就罷了,神襄衛又是什麼狀況?”
“枉費了公室廣選各方良才異士,又不惜重權巨資厚待優養;以新銳之師而名列殿前司第一資序;換來就是如此的狼狽不堪!死傷數百,失蹤數十,收容和監押的幾乎損失殆盡;眾多奇物、異材,因此不知下落?”
“梁勃固啊梁勃固,你可真是好樣的很!先前口口聲聲說得好聽,務必確保事情周全萬無一失;結果呢?你將東海家的那位,連同陪臣一起丟在了裡頭,自己當先逃脫出來!若有個萬一,那就是潑天的大禍事了!”
“本家自開藩百年以來,還未曾發生過,讓一位公室少主,無端橫死在廣府境內的噩耗。若非他吉人天相,自有一番保全手段。再加上困在內裡的軍士,拼死奮戰堅守待援。你此刻還有什麼臉面,活著前來見餘,”
“更別說你們這些人。”梁師槃又冷冷看向其他人道:“平日裡口口聲聲說事關重大,卻不知道在其中暗藏了多少手尾,餘使人過問起一二,就竭盡所能的推脫,含糊其實。現今怎麼都這麼實誠了,真當餘是閥子!”
“為今之計,餘不想聽更多的辯解和託詞了,只想看到你們竭盡所能、亡羊補牢的行舉,將這樁變亂的因由,給本家挖出來;在主父歸還之前,將大部分的事態,平復在廣府境內。不若的話,就借爾人頭一用吧?”
“就算主父事後問責起來,餘也可以當做是,對東海家門的有所交代……”說到這裡,他激烈的喘了幾口氣:“都滾出去做事吧!但指揮使梁勃固以下,暫且去職停用,當值的神襄衛上下,也要接受審查和問責過關!”
待到眾人都退下之後,僅有幾名親信去而復還;梁師槃的憤怒眼神也變得森冷;“究竟是誰,居然可以穿透,神襄衛的重重防護,在洞山中造出如此之大的變亂。那可是主父親自過問,國老一手督辦的重大幹系!”
“梁勃固此人,並非無能之輩,此時此刻,餘藉機令他戴罪反省,也不過是一時權宜手段。餘需要更多的憑據和證明,才能讓爾等名正言順的在神襄衛,乃至殿前司更進一步;東海家的態度和口風,就尤為要緊了。”
“還有東海家先前送來的供狀,如今的廣州府門下,都是什麼膽大包天的貨色,區區的一個鎮城司馬隊,就敢勾連外道,窺探東海少君的行蹤?這是誰人給出的底氣和憑仗?真當餘如今束手束腳,什麼都不敢做了?”
“餘的前腳才招待過通海家,後腳就有人藉機生事,這是處心積慮,要給餘上眼藥麼?還是那些人等,自覺主父不在,就能在餘的監領下,肆意妄為了。去查,狠狠地查,把廣州府內外都翻出來,仔仔細細的查清。”
“就算是主父日後要追問,餘也能替你們擔著,”緊接著,他又有些煩躁的踱走了幾圈,露出堅決而毅然的神情道:“既然事情已經鬧到這一步,餘也顧不得再韜光養晦了,這次有東海家為見證,義理當在吾輩手中。”
“就算有所冒犯國老,或是主父身側那些道師、尊者,也顧不上更多的了;把爾等往日收集到的憑據和罪證,都藉機一兵放出來吧!正好接著這場風潮,辦成令人難以質地的重大幹系牽連,就算大妃也要令其避嫌。”
“尚君長,你負責草擬一份詳備的章程,具列足以告知的前因後果,連同內府籌辦一份壓驚/問安的厚禮,送到清遊苑去;好教那位遠宗寬心,因此少有芥蒂才好”他的話音未落,外間突然傳出些許的嘈雜和稚氣驚呼聲。
“混賬,誰敢……”勃然作色的梁師槃,突然看見被內侍帶進來的嬌小身影,卻是一名垂髻環發的小女孩;隨即就變成滿臉的寵溺和無奈:“顰寶啊顰寶,餘交代過多次了,臣下們閉門議事之時,莫要輕易打擾和擅闖。”
好容易將女孩兒哄走之後,冷下臉來的梁師槃對著牆角,一名毫不起眼的內侍道:“馬上去查,是誰人暗中教唆和挑動她,在此時此刻突然闖上門來的;再將她平日走得近的一應侍奉人等,都逐個拿下好生的審問。”
而在這處內殿再度安靜下來之後。梁師槃卻是對著偌大牆面上,所描繪的公室海內圖版;以及被重點標註出三大支/次級公室的領域,五大鎮候的勢力範圍,二十七家藩伯邦君的封土,充滿倦怠而自嘲連連冷笑數聲。
畢竟,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年他身為公室的嗣君,甚至還沒有這些旁支、遠宗和外姓藩家;更得那位主父大王的歡心和親近。只是按照某種約定俗成的慣性,缺少對付嗣君的正統名分,而只能零敲碎打的動搖根基。
片刻之後,當公室所屬的南宣徽院,檢視內外進奉名物的掌典官,也是負責對接東海公室的梁博文;給引到了偏殿的小閣中時。梁師槃已恢復日常那種,富態漫散而溫厚親和、少有威脅的做派,對他迫不及待的問道:
“如何,你可是當場所見,東海分家那位出手了吧?當時,可有什麼說道和神異之處?……速速與孤道來才好……”隨著嗣君興趣盎然的追問連連,梁博文也像隨之心馳神往,回到了昨天血肉橫飛、廝殺爭亂的慘烈現場。
作為留在東海世子身邊的外臣,他自然也被捲入這場突如其來的變亂;同時,也別無選擇被裹挾其中,隨之且戰且走退到了最近那處樓臺前。但好在這段距離內堪稱是有驚無險,就連跟著他們的十數人等也別無損失。
只是在亂鬥中不幸摔倒、拌翻;或是被激斗的碎屑、氣浪和餘波波及,多少受了一些皮外傷,或是跌打腫痛而已。而其間最嚴重的的傷害,居然是有人被樓臺內射出的一支箭矢,繃斷的半截箭簇正中大腿大出血不止。
但很快就被包紮止住,勉強撿回了一條性命。而後,頑固據守樓內的那些衛士,反而成為了他們的最大威脅。就算被意外掀開了大門之後,這些匯聚起來的衛士,依舊從上層梯道中持刀舉盾,舉弓搭弩欲意驅逐他們。
就算是梁博文主動報出南宣徽院的官身,以及受命於公室嗣君的名頭;這些過於堅守職責的衛士,依舊是無動於衷;反是主動據盾如牆推進,呼喝著將他們反推門外。此時此刻,那位東海少君已十分不耐的再度出手。
幾乎沒人看見他怎麼動手,也沒人看清他做了什麼;只是輕輕的口唸一個“定”,那些陣列在狹窄的梯道間,低吼層層推進的衛士,就突然僵直和定住了。然後,他又喊了一聲“倒”,瞬間這些衛士就成排呈現應聲癱倒。
因此不多久之後,他們就輕易的徹底控制住,這處五重樓層的臺壘;更有人合力堵塞封閉了,下方無疑可以出入的門戶;然後操縱起其中暗藏的木單弩,擘張弩和床子弩;攢射和驅逐其那些流竄到附近的異類、獸鬼。
而東海少君及其扈從、衛士,更是控住了頂層佈設的炮位;開始對著遠處廝殺爭鬥中的亂局,像模像樣的輪番射擊不休。直到外援的抵達,依舊還在炮聲隆隆的響徹一時。而在其間更是吸引了好些盤旋的蝠怪、異鳥。
或是若干善於攀爬和彈跳的異怪,緣著牆體、石壁和鐘乳石柱,爭相躍上這處臺壘,撲向頂端的炮位。然後,就聽那位少君時不時喊出“定”,就驟然爭相墜落觸底;就算偶爾落在了樓頂上,也被快被斬殺、劈死一空。
偶然間,梁博文還能聽到那位少君,冷不防喊出一聲“爆”;然後,那隻在當場異類之間,左衝右突、橫行無忌,踐踏、碾壓無數的巨甲獸,碩大軀幹上突然間就連環炸開、掀起成片血肉和甲殼,而重重的翻倒向一側。
因此,就在各支外來的援軍,衝入場內開始掃蕩和絞殺;而各處據守的臺壘,幾乎都多有傷亡,甚至因為被頂層突入,出現了全滅的慘烈下場。唯有東海少君為首的這處臺壘幾乎毫髮無傷,除了昏倒一地的樓內守衛。
而散落在這處臺壘附近,密密麻麻、層疊梯次的異怪、獸鬼屍體,更是令人觸目驚心;就像是有什麼巨大的吸引力,將它們本能的匯聚過來;又被轟碎、打爛和斬殺、燒死在當場一般。更令絕大多數的援軍見之色變。
然而,聽到這裡的梁師槃,卻忍不禁抓住一點關鍵,而打斷道:“你是說,他疑似在夷州附近出現的秘境中,得到了超乎尋常的際遇,而獲得了所謂的言靈之術?可以積蓄平日的觀想心念,而在關鍵時刻化虛為真?”
“下臣以為,遠不止如此,似乎還有其他一些,不足外人道也的功效。”梁博文低眉順眼的回答道:“只是卑臣旁敲側擊之下,那位少君雖有提及,但更多是語焉不詳,並未想要深入開釋,卑臣也委實不敢更多逾越。”
“如此甚好,你做的很對,今後來日方長,且不急於這一時。”梁師槃讚許的點點頭道:“他既然露出了這些端倪,有願對你漏出口風,這最不濟也是,初步的信賴和直誠,還需你好生維護,千萬要守口緘默再三了。”
“此外,尚有一事,需得秉明君上。”梁博文當即受寵若驚,卻猶豫再三的補充道:“事關……可能存在的內奸嫌疑,下臣至今不敢對別處言說,唯有坦然於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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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後續(五一節快樂,好好休息和玩耍吧)
時光回到前一天。繼續付出了數十人的傷亡,以及大量物料、器械消耗的代價之後。位於地下空洞中的南越王陵/秘密地宮之亂,也終於在滿地的屍橫枕藉中,被基本平定下去;只剩下一些躲入邊角縫隙的殘餘。
而在這過程當中,乘機收割一些全新異類的江畋,也得以見識到了更多;南海公室所隱藏起來的超常武力;卻是囊括了世上可想到的三教九流之輩。比如馴獸師一般驅使多種猛獸的蠻人,能迎風順水下毒的藥師。
乃至是不那麼見得光的,衣袍下藏著微小蛇蟲之類的蠱師;走到哪裡都能驅散、藥斃,大片蟲豸的特殊藥人;乃至一些帶有鱗角畸變之人,也在這些來援軍士和推進武裝陣列掩護下,參與到這場後續的大亂鬥中。
然而,讓乘亂操縱飛刃和其他器械,暗中搶人頭/收集量子充能的江畋;略有些在意的,則是其中兩名道士。他們各持半塊帶有複雜紋理,宛如八卦陰陽魚般的灰黑金屬陣盤,在某種充滿韻律的動作中操縱法劍。
這些被裝在專門容器內的法劍,雖然只有寸長卻異常鋒利;每每被陣盤吸引匯聚,又分裂迸射出的瞬間,就像是雨點一般的切割,貫穿所過之處的一切活物。只有一身厚重鱗板或是骨質頭角,才能將其崩斷彈開。
但很快就會有更多的法劍,被從容器中吸聚出來,投射到其他方向去;而在軍士陣列中自有若干,身穿黑光大鎧與甲面大兜,宛如鐵塔高人數頭的甲士出列;手持大錘、長斧、釘鐵棍等重兵,舉重若輕的圍攻上。
然而,如此一幕卻讓江畋若有所思;他甚至暗中攝取了一柄蹦飛的法劍,卻發現這東西似乎存在隱隱的強磁性;不由在心中有了定計,卻是響起了數年前的那樁懸案。緊接著,他又順帶掃了幾眼那些高大的甲士。
卻發現灰白視野下,這些甲士的生命體徵,未免強的有些過份了。甚至超過裡行院內也屈指可數的,熬過第三階段蛻變/啟用的內行隊員,但相應的活性反應,卻有些隱約不穩;像是臨時強行激發和催生的產物。
因此,對於各人身體和意志,無疑是極大的負擔,能保持狀態的時間,也並不會太長;或許在事後,還有諸多的後遺症和其他代價……或許,南海公室私下在這些方面,比裡行院技術擴散後的朝廷中樞更加激進。
就不知道,在那位南海大君的默許和縱容之下,為了追逐這些超脫凡俗的力量。究竟已經走出了多遠。但以此刻江畋的身份和人設,暫時還沒有立場和理由,直接幹預南海公室的內部事務。只能收集更多的內幕。
因此,當他最終被找到並迎出,南越王陵所在的山穴之後;已然是繁星漫天的晴空月夜了。然而,這時又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所有的人都被攔在了,山穴之外臨時設立的哨卡和陣壘之前;並被要求接受相應檢查。
就連梁博文親自上前質問和交涉,也毫無效果的被擋回來。因為如今接管局面的,正是負責公室內衛巡警的殿前司。對方的理由也很正當,懷疑有人籍著東海世子受邀,前往內裡探訪的緣故,改頭換面夾帶混入。
因此,在事後更要加倍警戒,防止可能隱藏的奸細,乘機替換了身份逃出。但好在面對東海公室,相應檢查收斂的多,並不像其他人那般,需要仔細的搜身,或是乾脆脫光展示無疑,只是用幾名古樸銅鏡照一照。
沒錯,這就是當年上貢的奇物之一,南越王的照骨鏡;據說足足出土了十多面,具有透光照出人體內裡,血脈肌肉骨骼的投影效果。因此進獻朝廷之後,也在江畋的操持和運作下,用作了發現和察覺隱藏的異類;
乃至成為後續剖析和研究,人體和異類內部結構差別,進行特殊植入/接續手術的重要輔助道具。但顯然南海公室,在發現這玩意的數量上,也是大大的藏私了。但與此同時,江畋也順勢提出了自己的專門要求。
以東海公室之尊貴異常,屈尊接受照射查驗,乃是看在宗家的地主之誼上;但唯獨不該暴露在尋常人等當前。因此,需要別設一處帳房,以在場殿前司所屬,身份最高的兩位官長作陪,一起接受同樣查驗為妥善。
因此,在多次交涉之後,對方最後還是接受了這個條件;隨後,江畋就在臨時的帳內,迎來了一文一武兩位官員。前者自稱是殿前司公事副管餘雨晨,一位自報家門為殿前司左都虞候馮勝治,自願陪同一起查驗。
雖然,這兩位都是佐副職,也未必是在場地位最高的人選;甚至都未必是各自宣稱的本人,但江畋潛在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因此,當最大的一面照骨鏡,投射在江畋身上的那一刻,卻只能映照出白茫茫的一片。
“誰!竟敢暗中窺探餘。”他突然厲聲呵斥道:同時伸手拔劍破開帳頂,對著暴露出來的夜空,驟然飛擲而出;隨即在遠處的黑暗中,爆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卻是從看似空無一物的山體上,驟然墜下一個身影。
嘩啦作響的砸倒了一片樹叢;而這時,下方被驚動起來的營地中,也恍然若覺的湧向掉落處。同時,在外圍倉促升起了一艘飛舟,將折射的熊熊火光,投向高聳的山體上,頓時就照出若干個,正在四散攀走人形。
“崖頂上有人!”飛舟上傳來隱約的呼喝聲,同時就拼命敲響了告警的金鑼聲。而這就像是一個意外的訊號,正在臨時營壘中,輪番接受搜身和檢查的其他人等,驟然爆發出慘叫聲,乃至突然間自相殘殺起來……
“廢物,真是一群廢物。”聽到這裡,梁師槃卻是再度變色斥聲道:“枉費了公室的多年優遇厚養,卻居然還要靠外來的他人示警,才能發現潛藏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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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後續2
與此同時,已經退回到了清遊苑內的江畋,也開始檢點起這次動亂中;渾水摸魚/順手牽羊的收穫了。沒錯,江畋雖然本人被'保護'在臺壘上,卻暗中放出了該換形態的甲人,在一片混亂中偷襲和獵殺特殊的異怪。
並將其中一些,能力比較奇特的屍體,收納進了“次元泡”的空間內;以供日後的研究,或是成為走地雞/異馬/大土龍的食料。但沒有想到,在這個過程中,遇到了一隻宛如變色龍的異常鬼人;貼著天頂向外逃竄。
然後,在甲人閃現在這隻變化成,巨大天頂一色的鬼人周邊時;卻遭到了來自陰影中的若干同類襲擊。只可惜,在甲人的特殊視野之下,這些藏在鐘乳石縫隙和吊柱背後的埋伏,就像是黑夜中的閃爍螢火一般顯眼。
因此,甲人連珠迸射的凍氣和冰箭,搶先一步找上了它們;就在現身攻擊的那一刻,將其貫穿、凍結成灰白色冰雕;紛紛從高處墜落在地、瞬間摔的粉碎不堪。但在這些同類的拖延/掩護下,那隻變色鬼人竄進洞穴。
但這依舊不能阻擋來自鬼人的追擊。在江畋的隔空操縱之下,鬼人化作一團幻影般的凍氣,瞬間就穿透了巖壁和石縫的阻隔;出現在了這處曲折蜿蜒的窄小洞道內。又沿著鱗片摩擦、蹭刮的痕跡,一直追索到洞外。
那赫然是暗藏山體裂隙中的一處開口,而上下皆是陡峭絕壁;但這卻難不倒那隻,變色龍一般的鬼人。只見它輕而易舉的攀壁就走,卻冷不防被再度閃現的鬼人,一把抓住凍結了帶管狀針刺的尾端,強行拖曳回來。
但它瞬間就甩斷了,被凍硬的尾刺;順勢如箭的反插在甲人身上。又反扭過身體,像是麻花一般的緊緊纏繞,抓咬在甲人身上。但它註定要失望了,因此在甲人被撕碎的大氅包裹之下,只有空洞而堅實的金屬甲冑。
當即就崩斷、勾纏住了它的爪牙,並且從中空的甲冑縫隙;噴濺出慘白的霜氣,將它渾身上下都籠罩了進去。因此,待到這隻變色鬼人自覺不妙,像是蜥蜴斷尾一般的,奮力掙拖、撕扯下,斷裂的肢體和肌肉皮膚。
不顧一切轉身就逃的同時,不斷從汁液迸濺的撕裂處,增生出密密麻麻的癒合肉芽;卻被甲人再度變幻出的骨質鎖鏈,所隔空套中纏繞著倒拖回來。下一刻,它尖刺密佈的口裂突然撐到極限,迎面噴出一大堆器髒。
頓時花花綠綠的纏掛滿了,近在咫尺的甲人全身上下;也變相遮擋了他的所謂視野。而嚴重縮水成乾癟狀態的變色鬼人,也因此脫出了鎖鏈,一躍墜下了高聳的山崖。但它還是低估了甲人的能耐,或者說毫無意義。
下一秒,一支投射而出的奇型冰凍錐矛,就如電光火石般,斜向擊穿了它的頭頸;又瞬息爆裂成大蓬霜霧,將其上身凍成了硬邦邦的冰塊。隨即還沒長開足以滑翔的皮膜,就像是笨拙的拋石般,清脆撞碎在崖壁上。
這也是江畋的本身,得以注意和留心到,山壁上可能有人正在逃遁,並且存在接應同黨的契機。不過隨後發生的事情,就不再是江畋可以插手和控制;全看南海公室的人馬是否給力,將這些潛在的漏網之魚給兜住。
但隨後,甲人從一堆蠕動不已的汙穢中閃身,並將其凍成不可分辨的碎渣和汙泥後;卻發現內裡還殘留著,至少十幾個小件金屬器物;方型、圓形、橢圓形、柱形和扁錐形皆有。卻讓江畋想起曾經定製的奇物容器。
而其中一件宛如胭脂盒的扁形器物,因為激烈的戰鬥和凍結的溫度變化;已然出現了明顯的破損和裂痕。因此,在江畋操縱著甲人,將其觸動的那一刻;突然間一道緊密無間的黑膜,將甲人從頭到腳包裹了個嚴實。
甚至短暫隔絕了,甲人一貫自帶的灰白視野和其他感知手段;就像是被徹底封禁在,一個無光無暗、五感斷絕的特殊空間裡。就算甲人再度化出冰霜武器,卻也沒有能夠衝破出去;就像是被一層堅韌的隔膜擋住了。
直到甲人發動了虛化的能力,閃現在了山體裂縫的另一側;失去了內在憑依的黑膜人形,才一下子坍塌成無數的液滴;最終匯聚成地上一小團,不斷流淌蠕動的粘稠黑液/漿泥。隨後甲人又投出一團凍氣將其凝結。
然而瞬間冰塊就四分裂,重新涓流匯聚成團。隨即,甲人又挑起一截,變色鬼人留下的斷尾;丟在那團輕輕顫動的黑液上。接觸的瞬間就再度被包裹起來,變成一件繃緊的黑色雕塑,無論是火焰或是冰凍都無反應。
直到噴上酸液依然無果,又換成了性狀相反的濃縮鹼水;才嘶嘶作響的驟然剝落、脫離,重新匯流成掌心大小的一團,這時收集起來就毫無反應。而這只是變色鬼人,用身體夾帶出來,十幾件疑似奇物的容器之一。
其中最大的是一隻圓筒。此刻就擺放在江畋的面前。事實上,江畋迴歸了清遊苑之後,就下令待命的東海船隊上加強警戒,同時調集部分人手,加強清遊苑的守備。宣佈在祖廟大祭之前,都不接受任何外出的邀約。
以便這段時間裡的私下行事。然後才在在專門空出來的地下冰窖中,逐一的檢查這次的意外收穫。他仔細端詳和掂量片刻,就隔空將圓筒開啟,頓時就掉落出一團紙卷。而其中包裹著好幾份,團在一起的澄光細紙。
最外層的是一張地形圖紙,江畋仔細觀察和端詳了一會,才偶然想起來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是長安所獲的梁公寶藏,所描繪的地形圖。只是這一份,顯然是多張不同碎片,拼湊臨摹和抄錄的產物,因此還缺了一角。
但毫無疑問,梁公當年因為某種惡意趣味,所留下的密藏寶地之一;就在這張圖所標註的廣府境內;但不知道為什麼,至今還沒有被找到,或是公開挖掘的訊息。而藏寶圖下的第二層,則是一卷寫滿蠅頭楷的文字。
而在這些成排成行的小字間,還標註著數字和意義不明的符號;根據江畋的猜想和推斷,這也許是某種加密的名錄,或是特殊賬目的記述方式;只有知道對應方法的人,才能進行有效的解讀和翻譯,暫時用處不大。
而最內裡的第三層,則是一條散發著淡淡藥香的白紙;不過江畋也不意外,也許其中暗藏的內容,需要特定的藥水,或是火烤水浸才能顯現出來。而剩下的那些奇物容器,江畋暫時不急著開啟,因為外間有人傳報。
在兩位打著哈欠的侍嬪,陪著用過一天第五頓的宵夜,又侍奉過湯浴;精疲力竭的抱出湯池,就自然而然的相擁而眠之後。江畋才來到了,葉有容所幽居的偏院中。雖然只過了一天一夜,但她的生活環境明顯改善。
自然是苑內已經注意到,江畋化身的東海世子,在她房中徹夜留宿的情況;而十分現實的請示過主管,在不改變大致現狀的前提下;專門在生活適宜的細節處,提高了相應待遇和規格。比如,室內縈繞的淡淡花香。
那是青瓷瓶中的新鮮梔子花,和掛在窗楹上的成串妥耶香/茉莉花;所散發出來的適宜氣息。而在燭花晃動的燈罩旁,一身寬鬆水衫齊胸綠裙,梳著淺花團髻的葉有容,正託著潔瑩的下頜,出神望著天上皎潔明月。
鏤空忍冬紋的五足銀花燻爐中,正散發出嫋嫋的白芷、樟腦、丁子的藥香;將月色浸染下的寬鬆裙衫,隱約透現的婀娜曲線與曼妙身形,襯託的格外清冷寂寥,又恍惚如幻夢一般的空洞。直到聞聲見到江畋那一刻;
整個人才像是,從時光凝固的畫幅中,驟然泛活過來一般,重新變得生動而靈性,或者說是充滿女人味的活色生香起來。而後在略有些不良於行的她,輕輕扶著腰際連忙起身行禮之際,江畋略帶欣賞的當先開口道:
“你求我打聽的事情,已經有所結果了;你所關心的那一家人,是在升任外職的當天連夜搬走的。由於走的十分倉促,大部分奴僕都沒跟上;只有關係最近的親眷,一起前往赴任的,我已派人前往雷州打聽後續。”
聽到這句話,葉有容略帶暈色的臉色,不由微然變白了片刻,隨即又露出半是悽婉半是釋然之色,有些生澀的拜謝道:“多謝……君上,如此這般,賤妾也就可以安心了。就算曾與賤妾有所淵源,也足以了斷了。”
“那麼,你可以告訴餘,當初被人追逐著,逃入鏡臺宮的前後因由了。”江畋也順勢坐下來,將她拉扯著跌坐在懷裡,對著她有些僵硬的嬌軀上下其手,重溫舊夢起來:“我已查過了,那些可不是尋常的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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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迷局
“你是說,當初有自稱四海衛的人,主動找上門來,願意為你解決這些困擾,條件是你掛名其中,為他們做一件事情?”江畋略有所思的搖頭道:“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者說,這些四海衛基本是假冒的。”
所謂的四海衛,就是南海公室旗下,大名鼎鼎的情報機關/特務組織,曾經號稱無所不在,無孔不入的存在。其前身源自於穿越者前輩梁公,一手創立的秘密組織——清風明月,在梁公退休後一分為三的遺產之一。
在百年大徵拓中更是出力甚多,也擁有諸多輝煌的事蹟和成果。比如,多次成功刺殺過中天竺的國君王公,煽動外域的變亂而引入天兵、或是參與推翻番邦土君的統治。乃至處決式的襲殺過,一些叛離的首領/頭目。
或又是,讓妄圖私下自立的諸侯外藩,因此畏罪自殺。因此,就算是在國朝的天下,也是與朝廷的樞機五房、武德司等,齊名一時的特殊部門。在南海等外域之地,甚至比國朝差遣的大多數人手,更具威名和震懾力。
“可是,當初那位向賤妾,出示了相應的憑信,並且還親自嚇走了那些浮濫子弟。”葉有容輕輕轉動著軀體,忍受著似有若無的酥養感觸道:“就連藩候家的二郎,也只能噤若寒蟬的掉頭就走,不敢在上門滋擾。”
“這其實也證明不了什麼的,也許這份憑信是偽造的,或許是他人身上奪取的。”江畋繼續欣賞和把玩著,曼妙的身姿和光潔的肌理;輕輕搖頭道:“再或許,這人也許真是四海衛的人,代卻未必能代表四海衛。”
“也因為,我正好知道一點內情;從四海衛從建立之初,就是專門對外的機構啊!倘若有人試圖將其變成,對內傾軋和爭鬥的手段;那便是動搖南海根基的重大是非。他們也正好利用了你,認知的盲區和誤差啊!”
但不管怎麼說,這位自稱四海衛的人士,真真切切的為她解決了,迫在眉睫的一時麻煩;又藉此半是脅迫、半是要求她,配合四海衛的行事;設法接近一位宗藩家的大人物。但就在她下定決心,前往城北的別莊時。
然而她在園中等候了許久,卻未能得到這位大人物的召見;反而是見到內裡,慌慌張張闖出來的奴僕和部曲。因為,這位公室相關的大人物,突然間就暴斃了。然後,她在那人掩護下逃回家宅,卻遭人縱火焚燒了。
然後,她不得不求助於那位四海衛,然而同樣發現對方死在據點內,連同下屬被殺戮一空,只剩下滿地的屍骸;而她作為現場出現之人,背上了重大的嫌疑和是非。最後在輾轉告求下,有人暗中投書指出一條生路。
所以,她就意外而不意外的出現在了鏡臺宮;另一方面,則是她從“四海衛”的據點逃出時,順手拿走了好幾份;未被燒乾淨的殘缺文箋,作為以防萬一的自證和保命手段。不過,在鏡臺宮的追逐中,被暗藏起來。
現在看起來,這其中的陰謀和設計的味道,就有些明顯和刻意了;在細節上的設局,也不是特別的高明。只是讓她在疲於奔命之下,無暇顧及和深思熟慮而已。但針對的目標,卻並非初來廣府的江畋,而另有其人。
而補上這塊拼圖之後,江畋也基本可以確認;除了那位嗣君在檯面上,所代表的南海公室之外;當下的廣府或者說是嶺東道,至少還有四股勢力在暗中行事。其中一方勢力,就是立場和態度微妙的所謂國老及黨羽。
這一方勢力雖然看似中立,並掌握了當下南海公室內部,相當重要和關鍵的超凡資源和區域。但對江畋所代表的東海公室世子,似乎有些過於感興趣了。日後如果找到相應的秘境,少不了發生衝突和對抗的可能性。
還有一方,則是外來背景的武德司,疑似受到洛都方面的暗中指示,雀佔鳩巢式的控制和掌握了,本地武德司的相當部分力量。而根據江畋所獲部分,他們的目標和任務,是擾亂廣府當下的局面,顯然要渾水摸魚。
而第三方的勢力,則是隱藏在五顯神道/五通神教背後,那位疑似身居高位的“亥主”。他的手下應該遠不止,五顯神道這一支力量;卻有足夠財力和權勢,暗中扶持和廕庇之,甚至還有顯聖手段,所圖自然非小。
最後一股潛在的勢力,則是顯得要鬆散一些;主要針對的目標是,留在廣府主持局面的嗣君梁師槃;因此,私下裡在努力的破壞和幹擾,一切與之有關的謀劃和行動。站在背後的很可能是,當代的大妃韋氏及親族。
除此之外,針對神襄衛控制下南越王陵的那場變亂,同樣也讓另一個幕後黑手的陰影,悄然浮現出來;其中也許還可能涉及到南海公室內部,關於異類鎮壓和處置的資源、人手,所發生的各個派系明爭暗鬥和侵軋?
說完了這些正事之後。接下來,就該輪到內宅的私生活方面了。比如,關於葉有容如今的身份界定;尤其是在被東海世子,自鏡臺宮當眾帶回來,並在第三天就徹夜臨幸過之後;也可以基本預設為新收的姬妾之一。
在江畋見過的女子當中,葉有容/海莜蓉只能算是身姿中等;但丰韻相宜、纖儂合度。尤其是這些年墮出家門的磨礪與沉澱之後,也算是一個別具特色的收藏品吧!至少在東海公室的名下,給份富貴無虞是沒問題。
隨後,在外間的低聲通報之下,身為雙子侍嬪的蒼星和翠星,以幾乎一模一樣的容顏;穿著紛黃和淺粉的裙衫,梳著對稱的寶華步搖半仙髻與酒暈妝,以示區別的步入院內來,在她們身後的侍婢還捧持著好些器物。
隨著侍嬪雙姝踏入室內,這些奴婢卻頭也未抬的放下東西就走;隨後,在蒼星充滿好奇的目光,翠星充斥著審視的眼神之下;襦裙半解的葉有容,也不由從江畋懷中勉強站起,微微屈身行禮道:“見過兩位奉儀。”
蒼星隨即略顯矜持的開口道:“你便是郎君……君上,從鏡宮帶回來的葉氏了,真是個俊秀人兒。”而後翠星形容得體的介面道:“既然承蒙君上看中,自然是有所獨到之處,還望你盡心勉力,不負君上的期許。”
“賤妾,多謝奉儀的教誨,自當時刻銘感在心。”葉有容低眉順眼的款聲道:“只是卑妾初來乍到,既是舉目無親,院內諸事也多為生分,難免有所疏漏無狀,日後還望稍加的擔待,但請兩位奉儀千萬不吝賜教。”
然後,她就忍不住嬌啼了一聲,卻是江畋漫不經心一把拍在,被戳扁揉圓的有些腫痕的圓瓣上;“這種茶裡茶氣的言語對白,就少說幾句吧;爾等接下來的實際行動,才是最關鍵的;蒼兒、翠兒,都準備好了麼?”
“嗯,好的,君上。”蒼星露出嬌憨俏美的神情,而甜膩膩的應聲道:同時順勢撲坐在了江畋腿上;小鳥依人般的攬頸微微撒歡著。而矜持冷豔一些的翠星,則露出一副早知如此又無可奈何之色,轉身掀開蓋布處。
頓時就露出了一些小巧精緻的瓶瓶罐罐,以及若干奇形怪狀的器物/道具;有的像是珠串,有的像是拂塵,有的還帶著顆粒狀的外表。而見到這一幕的葉有容,也不由臉色微變,像是一下子回到那個絕望無助之夜。
“這……這……又是什麼?賤妾,有些不明白了。”她頓時聲音變得有些結結巴巴道:就見歪膩在懷的蒼星,揚起臻首以理所當然的表情道:“這便是內宅的侍奉日常,身為妾室,難道不當以全身心奉獻君上麼?”
“為君解憂,盡興閨中,乃至設法生養子嗣,豈非是吾等侍妾的本分和職責。”而翠星同樣也以一種冷淡而詫異的語氣道:“為何葉氏會如此的大驚小怪,難道你的家門教導,缺失了這一節麼?還是太過寬縱了?”
“可是……可是……這。”這一刻,葉有容卻是目瞪口呆,滿心紛亂的一時無言以對了;然後,就見得到某種暗示的蒼星,再度對她輕聲笑道:“葉娘莫要有所誤會,這些都是用來,潔淨身子內外的藥膏和器具。”
“我們都用過了,不至於對身子,造成什麼妨礙;只是剛開始候,興許會有些艱難的,但只要逐漸適宜了,自然諸般順遂。身為臣妾竭盡磨礪自身,勿使體態優柔、潔淨生香,才能更好侍奉君上;盡享人倫之樂。”
下一刻,葉有容已被卸除了最後武裝,由翠星引導著低伏在了,鋪地的整張純白氍毹上;反束住了手腕,而不得不將鬢髮披散的臻首,緊貼在柔軟的駝毛之間;就聽到蒼星的歡喜聲:“這回該輪到奴來統三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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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隱現
就在江畋享受著,昏天黑地、胡天胡地的暗室歡愉同時;作為另一副潛在化身的甲人,也再度降臨在了鏡臺宮中。故地重遊,喧囂已盡;但是守衛反而有所加強了。三五成群的衛士,幾乎是川流不息在宮室之間。
透過甲人的灰白視野,一路潛行和閃現過來,江畋甚至看見了好幾處,隱藏在樓閣和闕臺中,生命體徵異於常人,或是特別強盛的存在;更有宛如牛犢的巨敖犬,蹲伏門廊陰影中。也不知道是在具體防備著什麼?
就在甲人閃現在附近的同時,其中某些靜靜蟄伏,宛如融入暗影的敖犬,似有所感的驟然抬首;然後,對著空氣疑惑的蠕動鼻頭,左右顧盼了片刻;才慢慢的縮回去。但也有個別感觀敏銳的,瞬間驚駭蜷縮成團。
因此,沿著當初葉有容奔逃的路線,宛如流動氤氳的甲人;最終出現在了當初她落水前,所慌不擇路爬上的假山邊。一棵茂密茵茵的梧桐木下,赫然被折斷了一從;而耷拉、枯萎在下沿,也變相指明瞭某種方位。
江畋很容易就找到,外表嶙峋、遍佈坑窪的巨大假山根部,塞在裂隙中的一包事物。下一刻,江畋湊在正當星眸迷離,體態舒娟、汗出如漿的葉有容耳鬢旁,對她再度確認了幾句;用帕子包裹焦黑物件驟然閃現。
沒錯,這也是作為身外化身的甲人,發掘出來的另一個全新用途;可以透過彼此共享的次元泡模組,達成瞬間物品虛空傳送的效果。尤其是經過之前的拓展和演化,雖然還不能收放動物,但已可以收取鮮活植物。
並且在次元泡空間內,自然演變而成的水域島嶼上,圍繞著之前存入的樹心、針蕊等,演化出更多的植被生態來;只要江畋願意不斷的探索、解析和融合下去;也許將來會有一天,最終變成宜人居的秘境洞天呢?
如此思量著,甲人再度來到鏡臺宮的深處;依山而上的重重殿閣迴廊頂端,一處活體反應的光斑,最為強烈的所在;卻集中守衛在一處毫不起眼的庫房內。然而甲人只是觀察了片刻,就察覺這是內外套層的洞庫。
外層只是一個堆滿,成筐成箱的卷帛和布捆的普通倉房;而這些活體反應強烈的光斑,就內外洞窟的夾縫之間。之所以引起江畋的興趣,是因為這些疑似守衛,的生命體徵強度,甚至要比殿前司來援的秘衛更強。
江畋剛想操縱甲人靠近,下方的車轍道上,就踢踏作響的行來,一行沉重滿載的馬車。這些馬車看似毫不起眼,卻有著堅實的壁板和頂棚;同時輪轂和支架,都進行了強化和加固;因此碾壓得地面鋪石隱隱震動。
既然如此,倒讓江畋省卻了一番功夫;片刻之後,化作一團寒霧的甲人,就閃現在其中一輛馬車內。雖然內裡封閉而一片漆黑,但在甲人的視野下,卻看見了一塊塊被打磨過的甲殼、超大號的鱗片,還有成捆不知名質地的皮膜。
卻是讓他想起了,當初擊殺那隻巨型穴蛛之後,用遺骸炮製、加工而成的諸多護甲、罩衣和武器的原材料。最後製成了數百件相應的武器護具,專門配發給內行隊員和外行軍士中的將校使用,足以屏護大多數情況下的酸毒、擊刺傷害。
後來又成功孵化、催生了部分,巨型穴蛛留下的卵囊,並且嘗試進行馴養和繁殖。因此,雖然沒法長大到母體那般大小,但已經提供堅韌異常的絲線,以及透過接觸麻痺一整頭牛的特殊毒素;還有堪比鋼鐵卻輕便異常的足刺、螯牙等。
與原本被蓄養起來的刺毛大鼠,血藤之心催生的那些異化植被一起,成為西京裡行院的工務廳,源源不斷出產的特殊裝備。而在往來密切的樞密院內廳、南衙十六衛、京兆府等部門,成為供不應求,只能分派到少量份額的拳頭產品。
後來,江畋在江東又擊殺了,大範圍雨區的變異源頭;那隻巨型多頭設蜥之後。同樣在回收加工分解的屍體上,獲得了大量的新材料;包括多種屬性的猛毒/劇毒,產生火焰或是強酸物質的腺體球囊;可以充當護胸和盾牌的單片鱗等。
這也是西京裡行院,得以在長安一家獨大,變相壟斷和管制;大部分異類製品和相關衍生物的底氣所在。因為只有西京裡行院,才能夠相對安全、穩妥的處理,世上那些層出不窮的異常事物;在這一點上,甚至連東都本部都有所不及。
但不管怎麼說,在甲人眼前的這些甲殼、皮膜製品上,還殘留著隱約不散的活性反應。因此可以確定不是存放日久、或者遠方轉運來的產物,而是近期處理和炮製的產物。難道南海公室也是在某處地方,獲得了一個穩定的收割來源麼?
江畋心中頓然一動,再度想起了之前那位“國老”;口中所提及的羅浮秘境,以及海外仙洲。要知道,所謂國老的頭銜,乃是源自《周禮新篇》的禮制;只有擁有封國的諸侯,才能設立非常任的國老頭銜,賦予卿士大夫、元老重臣等。
屬於最高層次的榮恩和優遇頭銜之一;因此通常情況下寧缺毋濫,終其一世也不得輕易許人。類比於國朝的實權國師、三孤三少之貴。往往超然於三管四領、六官諸曹之外,而為主君及其信賴的師長、先輩,或是輔佐數代的權威之屬。
而各大公室所屬國老,含金量就更高了。尤其是在得到公室之主的信賴和專任之下,甚至可以超然和凌駕於傳統公室的三管四領之上;建立起另一套班底和形同開府的諸多權宜。而在歷代東海公室主中,也就出過一位類似的國老而已。
那是因為第四代通海公,貪戀洛都的繁華享樂;而長年不願意歸還藩邸,因此委任了一位馬陵楊氏出身的師長,為東海公室的國老,代為上呈下達、佐理王命。結果,導致了這位責任心過剩的國老,活活累垮/積勞成疾,病死在了任上。
而當下這位南海公室的國老,雖然不是通常意義上,力壓三管四領的專權之輩;但是同樣顯得極有威望和權勢,專門負責公室處置異常事物的領域;就連大宗伯之類的公室高層、親族核心,也要對他禮敬再三,乃至卑躬屈膝的專門請教。
至於他口中的“羅浮秘境”,同樣是很好理解。大概就是在嶺南內陸的某處古代洞天福地,出現的異常區域或是持續異變的源頭,乃至是嵌入相應位置的異域空泡碎片。而“海上仙洲”應該也是海域上發生的,就不知道探索程度如何。
但從眼前這些相對統一的加工製品上看,南海公室起碼已經開啟了,一處到數處的突破口;而在其中初步站穩腳跟,獲得少量穩定的收益。根據那位“國老”的口風,甚至對之前東海公室變亂中,洩露出來“蓬萊之墟”,產生了興趣。
這樣的話,梁博文在言語中的旁敲側擊,以及南越王山陵之行;神襄衛展示的那些手段和成果,無疑也是這種試探手段的一部分了。想到這裡,馬車微微一震停頓下來;緊接著緊閉的包鐵車廂,被撬開、剪斷外在封條,露出一條縫隙。
而這時,江畋已然操縱甲人閃現在外,重新鑽進了另外一輛封閉馬車內。這一次,則是多了一些海草、水產特有的腥味;因此,塞滿車廂內只有一個巨大硨磲;而在粗糲突起的環帶外殼上,還殘留著盆碗大的藤壺、寄生體的擊裂痕跡。
而碩大硨磲體內同樣殘留著,極其明顯的活性反應,但是卻顯得毫無波伏;更像是母體死亡之後,依靠殘軀所供養的凝聚物、子體。但是,江畋卻沒有急於動手,再度虛化閃現在下一輛箱式馬車內。這一次則是成捆的粗大螯足和鉗。
而在第四輛馬車上,則是變成了帶著開花吸盤的一團蜷縮觸鬚末端;看似已經死去了,但還殘留著若干神經反應。被外物輕輕一觸,就會本能的張開吸盤,噴出一縷粉白的肉質絲線,纏繞和黏附住接觸物件;就像是海參逃逸反應一般。
然而,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讓江畋一下子想起來,當初自巡洄船團北上時,在風暴後遭遇的那個觸鬚構成的活體小島,以潛藏在海中的超巨型海底菊石?難道在南海方面,也有類似存在?或者就是其斷裂逃逸後,重新繁衍的子體?
而後在第五輛、第六輛馬車內,江畋見到纏繞和包裹在溼漉漉海草中,宛如鯊魚卵鞘一般的豆莢體。只是這個豆莢體足足佔據了大半個車廂,裡頭更有微微起伏的活體反應。隱約還能聽到蠕動、擠壓的顫動聲。而在甲人的灰白視野中;
則是厚厚卵鞘胎膜之下,正在緊密無間的擠在一起,相互撕咬、吞噬彼此的十幾個小巧光斑。而另一輛馬車的大號卵鞘內,則只剩下一個宛如巨蝌蚪般的生體反應;卻依舊還在胎膜內,貪婪的撕咬和吞噬著什麼,不斷拱出一個個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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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隱現2
而在後續幾輛馬車內,江畋又發現了半截,浸泡在透明白琉璃缸內,只剩上半截的半人半魚怪;一塊宛如活物一般,微微吞吐不明煙氣的礁岩;一條渾身長滿了藤壺與礪殼的雙頭鰻,還有一個全身寄生了海葵的鯊魚屍體……
但最讓人不適的,則是最後一輛馬車內,由數具疑似人體殘骸,與盤纏的觸鬚、水生甲殼融合而成的多孔畸形肉柱。就活像是型月手遊中的魔神柱,照進了現實的縮小版;哪怕早已經死去了,但光是看著就讓人感到精神汙染。
除此之外,還有若干疑似奇物的存在,比如一塊浸泡在水中不斷冒泡,產生令人舒適感的沸石;時不時觸發、噴射出,點點火星的異化紅珊瑚。還有大半塊酷似恐龍蛋化石,內裡卻像是盤旋角螺,包裹著隱隱會發光的結晶體。
宛如大塊錳結核的海底礦石……然而,隨著所有車廂被逐次開啟;透過虛化閃現在陰影一角的江畋,也再度看見了一片碩大的山體內部空間;以及遍佈四壁的孔穴/洞室,縱橫交錯的梯道。雖然不及那處南越山陵,卻也差不離。
而後,隨著這些車上的物件被卸下,搬運進那些山壁洞室;又用閘門封閉起來。還有隱約迴盪在車輛間的抱怨聲:“怎得又送過來了,備用的甲類倉室,眼看就不夠用了,再送來,就只能放到乙類、丙類,甚至丁類倉房。”
“也是無奈之舉啊。”負責押送的將吏,同樣搖頭道:“好好的越王嶺處,出了大狀況,至今還在封鎖和清理之中;不知何時才能恢復使用。因此,這些日子的所獲,也就只能先轉運道此處,暫存一時以待甄別和遴選了。”
“畢竟,此處才是最初的場所,好歹有些以防萬一的手段;其他幾處要麼是尚在趕工營造,要麼是防護設施和人手尚未齊備,都不見的穩妥多少;反倒是此間,乃是模仿兩京暗(行御史)部的規制,最初建造完成之所。”
“就算是其中稍有狀況,也方便及時處置停當,更有宮室衛士和拱辰諸營,駐防側近……”隨著他們交涉的聲音逐漸遠去,江畋附在甲人身上的注意力,卻被山體內側的最深處;一個佔地面積最大的構建,所吸引了過去。
一個宛如溫室一般,擁有琉璃罩頂的碩大池子裡,正漂浮著一大片,宛如傳說中太歲一般的開花肉卷。偶然還有人持續的投入活畜;從琉璃罩上方開口沉入池子後,就化作了翻滾的渾濁血汙,再拉出一副百孔千瘡的酥化骸骨。
當然了,江畋很快就注意到,所謂用來投餵的活畜,其實是一隻只奇形怪狀的異類精怪,畸獸鬼人之屬;而這一片大汙濁的肉卷,在江畋的視野當中,同樣可以看的分明,那赫然是無數細而密的絲狀肉須,所匯聚和鋪展而成。
甚至……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像是,被深鎖在西京裡行院的地下,那一大缸零號收容物一般;只是當初江畋在洛都地下水城,追擊那位幕後黑手馬逆,獲得一具乾屍上半身;最終成為西京裡行院的肉身蛻變/血脈啟用的關鍵。
難不成不知去向的另外下半截,最後居然輾轉落在南海公室手中?隨後,甲人閃現在石壁上,穿過一條條廊道時,同樣看到了眼熟的禁閉室,專供蛻變時發洩衝動,調節情緒的訓練室;甚至些許明顯帶有女性生活痕跡的場所。
只是,在一些禁閉室和訓練間內,所殘留下來的疑似爪、角等痕跡看;南海公室似乎在,當初江畋設定的警戒線之外,走出的有些遠了。尤其是在對方,沒有六祖慧能的肉身舍利,這個異變奇物輻射出來的鎮定和平緩作用下。
可以想象,為了獲得一個穩定蛻變/啟用的返利,要付出怎麼樣的額外代價,或者說是消耗的比例,遠比原版流程的更大。至少,江畋在南越王山陵外,窺見的殿前司援軍之中,那些非人化的蛻變特徵,就是一個潛在的例證。
不過,這並非江畋當下的身份,需要馬上進行糾正,或是立刻幹預的理由。天相之變後,天下各地起了異心和別有想法的人,簡直不要太多;不要說是遍地都是,至少也是層出不窮;就算朝廷想維持統治和秩序的成本也驟增。
因此,在暗行御史部建立之後,也重點打擊其中,敢於預約朝廷法度的出頭鳥;卻沒有辦法,將普羅大眾真正的,與這些異常事態隔絕開來;更沒法徹底消除,那些權貴顯宦之家,乃至底層民眾,想要追逐力量和變化的渴望。
或者說,這是人性慾望的一部分;只能疏導而不能堵塞。甚至還要給他們留一條,宣洩和轉移的出路;才不會變成什麼,盜名欺世的神棍團夥,或是野心家煽動的不安定因素。這也是江畋一路西進,追擊陰謀與罪惡的心得之一。
畢竟,肉體消滅一幫子陰謀集團,或是邪門外道的崇拜,固然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相應的善後處理,就沒有那麼簡單了。尤其是在遠離大唐本土,既沒一個高度集權的官僚體系,也缺少足夠官府影響力,來善後的情況下。
身為“妖異討捕”和“都巡御史”雙重身份的江畋,能夠發揮出的反而更多是,傳說中移山填海、破城滅族的“謫仙人”潛在威懾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或者說在遠離中土的邊藩、外域之地,更符合畏威不懷德法則。
這也是那些諸侯外藩中,頻繁出現各種奇葩事態和亂想頻頻,乃至自身成為了動亂和陰謀,乃至是人為災難的根源之一。就算是延續日久的宗藩體制慣性,也沒法禁絕人追逐力量,長生和健康的天然渴望,乃至為此悖逆人倫。
儘管如此,在摧毀了陰謀集團,覆滅其後的支持者;江畋還是要在事後,設法重建起新的秩序,乃至是設法扶持一個,不那麼糟糕的新統治者/地方勢力;才能確保撥亂反正的成果,得以延續下去;不至於重蹈覆轍,走上歪路。
相比之下,江畋在南海公室所見,雖然已經多有逾越之處;但比起那些病急亂投醫,或是私下包庇豢養妖鬼邪異;將其視為爭鬥/稱霸手段,嶺西/外域的諸侯外藩,城邦屬國;真還沒有發展到,民不聊生或是遍地患亂的地步。
所以,當下江畋還願意,繼續且觀其行,至少蒐集和接觸更多的人和事物;再作出對應判斷。因此,他只是暗中探查和搜尋過,這處山體空間內的大部分建築,甲杖庫、倉房、守備間、夥廚,宿舍、井池、工房和囚室禁所。
確認了只有一些被關在,鐵欄石室中的異類、獸鬼;以及被分割、解剖的畸獸、精怪之屬;並沒有什麼正常人類之後;就再度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只翻看並記下,一些內外往來的文書和名字;以及日常記錄的流程和相關位置。
因為,出了殿前司和神襄衛之外,在其中赫然出現了,一些明顯屬於裡行院、清正司,京華、新京兩社的主要成員,或是相關人士的稱謂和代號。或者說,在南海公室的威勢之下,這些朝廷所屬部門,不得不選擇了暗中聯手。
然而,就在這種情況下,還有部分人早已在暗中屈服;乃至成為了南海公室麾下,暗通曲款的內線和協力者;換取各種行事的便利,或是某去功績的晉升機會。然後,又反過來秘密監視和報告,昔日同袍和上官的言行、舉動。
甚至,就連一些疑似來自洛都大內,或是西京裡行院、樞密院差遣的暗子;也被這些暗中投靠之人,給秘密挖了出來;而成為明面上一切如常、毫無限制,但是基本失去正常作用的明牌。甚至還有人因此受到脅迫、轉變立場。
但這種程度上的滲透,或者說是爭權奪利的政治鬥爭;還屬於江畋可以接受的範疇。畢竟,這是在廣府,南海公室最為核心的統治中樞;要是沒有這種手段,又如何維持三支公室,五大鎮候、三十七家支族/藩家的凝聚和影響。
然而,與此同時的廣府武德司勾管,中散大夫,曾任左班殿直的車映泰;同樣也感受到了不妙的滋味,而陷入寢食難安的不明惶恐中。因為就在一夜之間,他身邊的侍妾/養女,兼帶保管文書的心腹,連同部分親從一起失蹤了。
與此同時,還傳來了貢院考場火災,以及多人傷亡的訊息。雖然,位於廣府的武德司,歷來都是一個閒透散置的養老位置;但該有的員額和職權的設定,卻是一個都沒有少過;至少在官面上的應有體面和待遇,也是不減分毫。
事實上出於某種慣例,各處署衙提供的公文和訊息;也會定時和如期送達,作為這個職位上的官人,對於京師方面的例行交代和履職。但另一方面,身為勾管想要安穩的養老餘生,也要有自己豢養的一班人手,才能有備無患。
這倒不是妄圖對抗南海公室,乃至是本地的其他勢力;這是歷代的廣府勾管,基本不可想象的事情。他更需要防備的是,來自那些昔日同僚和對頭,在自己變相流放之後的落井下石,乃至是暗地裡不依不饒的政治追殺和清算。
當然了,官面上的力量是不可能動用的。但有時候,只要一杯水,一口菜,一個壞掉的車輪轂,就能讓他逃避紛爭的退養時光,在意外中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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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別樣
因此,為了以防萬一,車映泰在帶來的親隨、伴當之外;不僅重金籠絡和豢養了一批,本地出身的江湖好手、知名武師;還照例納入了本地的蕃人幫,作為外圍的眼線和耳目;又與京華社簽下長期的契子,獲得相應的護衛資源;
至於本地武德司的那些人手,固然可以驅使之奔走賣力,也可以令其奉獻和孝敬再三,但唯獨不可輕易的賦予信任。道理也很簡單,相對於被變相貶斥、發配養老的武德司高層;這些本地出身的中下層人員,可還沒有放棄上進。
誰知道其中哪個人,就暗地裡得了京中權勢的授意,給他這個閒投散置的上官挖坑;要是出醜丟臉也就罷了,大不了唾面自乾以安人心。最怕的是莫名其妙牽扯上什麼,地方上爭權奪利的侵軋和爭鬥,乃至不小心冒犯了公室家。
所以,為了餘生時光的周全和安穩,也是對京中那些昔日的同僚,變相的示弱和令其安心。他不但嚴格遵循了,歷代前任的各種慣例和成規;還不惜重金和僅存人脈,在下城署衙遍佈的外都坊,置辦了一所帶著園子跨院的大宅。
只為了以備萬一的自保手段;因為在這處坊區附近,可是有多處的官府駐軍。既有海兵署的訓作本隊,也有轉運司的漕營官房;既有鹽鐵官/錢監的巡院子弟,也有本地按察使/提刑司的三捕營之一;甚至是嶺東軍監院的衛隊。
更別說,廣州都督下轄的諸位兵馬使之一駐地,也位於外都坊的數裡之外的水門營。這就是當下廣府的現狀;就算地面上南海公室一家獨大,但是大唐朝廷在廣府應有的配置,還是迭屋架床式的面面俱到,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是,在南海公室的一貫強勢之下,包括廣州督府和三司四使在內,及其相關署衙所屬的武力編制,難以在上城和中城等要害、折衝處存身,而只能在各方利益權衡和交換妥協之下,通通被擠到了下城區,相互抱團取暖的存在。
作為人憎鬼厭的風評墊底,身為天家的鷹犬爪牙,官府署衙歧視鏈末端的武德司,自然也不能例外;甚至除了在中城思德坊內,充當日常門面的公開署衙外,廣府武德司的外院三指揮,都不能駐駐留城區;而只許停駐城郊外坊。
但長此以往下來,也讓造就了一個,潛在的影響和後果;原本就活躍在市井底層,並善於滲透和經營各色灰色地帶的武德司;也由此與三教九流的形形色色人等,尤其是那些位於最底層,藏汙納垢的蕃人幫;締結下了不解之緣。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被日常的官府,長期忽視和變相縱容的邊緣人群;反過來成為了武德司,在地方上的最好掩護和潛在協力。而武德司則是成為某些,旋起旋滅、朝不保夕的蕃人幫,隱隱的後盾、潛在的扶持和變相庇護者。
正是依靠這種別處蹊徑的方式,初代的武德司前輩們,才得以在南海公室經營的,密不透風的陰影下,潤物無聲的撕開一線裂隙,奠定了武德司在廣府根基所在。但大多數人的努力也僅限於此了,更多的伸手和試探會遭到斬斷。
一些聲名赫赫或是深孚眾望之人,因此身敗名裂,甚至被明典正刑;或是悄無聲息的橫死街頭、宅邸。但以蕃人幫為首的邊緣人群,卻是消滅不盡且源源不絕。因此經過了好幾代博弈和妥協,才形成如今姑且相安的現狀和局面。
也造就了廣府武德司,作為變相避風頭、養老地/流放、貶斥之所的特殊存在。對那些在上層權鬥中,得以全身而退的老前輩而言,這裡無疑是安度晚年的絕佳處。但對於那些懷有抱負、野心勃勃之輩,則是一種天然的蹉跎折磨。
一旦此輩試圖做點什麼改變現狀,就會遭到來自本地達成默契的,各方勢力的激烈打壓和抑制;如果再有人進行煽動和挑撥,很容易就陷入舉步維艱的巨大困境,乃至是嚴重的個人危機中。而對避風頭之人,則是一種變相保護。
以南海公室為首的地方強項,是不會輕易容許,外來勢力和干涉手段,打破這種相對默契的現狀。而這也意味著,武德司內部爭鬥和侵軋時,所用的一些激烈手段,是沒法出現在廣府的地界上。只須防備一些見不得光的伎倆。
而車映泰自然也沒有,打破這種默契和現狀的心思;甚至當廣州貢院生變時,他也儘量遵循本分的,就近支派出了一個指揮的親從健兒;趕往現場以供差遣。但萬萬沒有想到,偌大問題就出在自個,一貫信賴無疑的枕邊人上。
當驚聞卓玉花徹夜未歸,再也無法聯絡的那一刻,他就有種大禍臨頭的錯覺;因此,他一邊毫不猶豫的,從城外諸多親事官環繞的莊園別墅中,連夜搬到了外都坊的大宅中。他還一度心存僥倖,透過武德司相關的線路發出飛訊。
結果,迅速傳回的訊息,讓他如墜冰窖;剎那間從患得患失的憂慮中,驟然驚醒了過來。作為武德司中的皇世派一員;他自然並非孤家寡人,而有隱藏更深的同黨;在他貶放離京之後,藉助武德司接入的日常傳訊,互致平安爾。
只有在特殊的情況下,才會發出一條約定好的口語,冒險確認彼此安全。但這一次,對方回覆的密語也沒有問題;唯一有問題的是,按約定本該分做三次間隔的重複回覆,居然在一次性內都回復到位了,這就讓他不免駭然大驚。
這也意味著,與他暗中保持傳訊的同黨,早已經不復存在,或是被人雀佔鳩巢了。所以,他抱著最壞的打算,躲進了這處外都坊的大宅。至少,在周圍這些館衙、駐地的威懾下,幕後黑手不至於擁有,當眾強攻和襲殺他的機會。
然後,他才有機會爭取到更多緩衝,為自己辨明和證身,乃至活著接受南海公室,嚴審問訊的可能性。至少,廣府武德司裡的大部分人,是不能再相信了;而他也並非獨一無二的勾管,至少還有數位可以接替、取代他位置之選。
因此,在他剛剛入住的這座大宅之中;只有他畜養的私家護衛,京華社派來的遊士,以及從廣州府的捕盜司馬處,借調來的一支快輯隊;變相的充做外圍的巡哨。而自己則鑽進準備好的假山密室中,並降下只能內部開啟的機關。
然而,躺在佈置豪華的密室,織花錦緞的床帳和被褥之上,車映泰依舊無法安眠。只是輾轉反側的回想著,之前卓玉花所表現出來的點點滴滴,還有加急拷打她身邊侍婢,所獲得一些隻言片語的線索,與昔日一個個對頭進行印證。
這個天殺的賤婢,又是在何時何地開始,背棄和出賣自己的呢?明明自己哪怕落魄失勢一時,也竭盡所能,給予她不下過往的富貴體面;更是將與那些蕃人幫,經營扶持和銀錢往來的要任,盡數交付與之,更默許她從中獲利深厚。
想到這裡,他心中越發的煩悶起來,再也躺不住而來到密室上層;開啟一處暗藏的氣孔。隨著撲面的涼風徐徐,還有氣孔外靜謐安逸、燈火幽暗的偌大庭院……等等,他忽然自覺不對,庭院內未免太安靜,他明明安排了人員巡守?
下一刻,他不由驚駭莫名的,拉動了暗藏的示警機關;然而,無論是巡守在外圍街道上的快輯隊,還是留在院牆附近的京華社遊士,或是潛藏在庭院各處建築中的護衛,乃至是安排在樓頂高處,只待稍有觸動就敲鑼告警的親從。
在這一刻,都恍若是消融在了,黯淡的月色入水中……直到,一堆碎裂的肢體,突然從氣孔上方,相繼假山頂端掉落,血淋淋的彈動、撞擊在,凹凸不平的花石之間;也隨風送進來了,一股濃鬱燻人的血腥氣息,驚得他駭然滾落在地。
隨後,車映泰短促的痛呼聲,引來了外間不明的笑聲:“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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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臨機
隨後,窸窸窣窣的聲音,開始充斥在這處假山外圍;就像是有大片的蟲豸爬行而過。緊接著,又變成了鱗片蹭刮在石面上的沙沙聲。然後,又響起了吧唧作響的蠕動和擠壓的隱約水聲。就像勾魂奪命的訊號一般,緩緩的逼近車映泰藏身處。
而車映泰則是毫不猶豫的,連滾帶爬的逃向下層;一頭鑽進了低矮的床榻之下,用力翻轉機關悄然消失在其中。作為私人密室的一部分,除了假山之外暗藏的出口,他還額外挖掘了一條密道;就是為了防止有朝一日,被人甕中捉鱉的風險。
隨後,才有一大團蠕動不以的陰影,順著通風的孔道擠出,又撲通一聲掉落在地上;慢慢的隆起化作了一個基本的人形;隨之而來的,還有大片帶著尖顎的蟻蟲,嗡嗡作響的沿著縫隙和空穴,鋪展在整個假山密室之中,將床榻啃咬的粉碎。
與此同時,黑暗狹小的地下夾道中,渾身驚顫的車映泰,還在沒命摸索奔逃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經歷過如此激烈的運動了;更沒有想到,對方竟敢在此公然下手,毫不顧及本地南海公室的體面;以及可能造成的連帶後果和利害得失。
然而這段密道的距離並不長。下一刻,他就翹起了沉重的蓋板,出現在一處佈滿蛛網塵灰,還帶有些黴味的空置房舍內。然後,他又再度用力一推牆面,頓時斜露出一個缺口,滲入少許昏黃的燈燭亮光,以及空氣中積澱的香火味撲面而來。
這裡正是此處的大宅,隔著一條巷道相鄰的小祠;內裡供奉本地的祖道神。也是車映泰親手佈置的秘密據點,和地下出口所在。因此,他很快就看見了,長期潛伏在此處的親信;一身鄉土神漢打扮的細須中年,以及數名弟子正驚訝望著他。
“點火燒了這兒,再護送我到,最近的武侯鋪去。”車映泰毫不猶豫的喝令道:然而,就見親信和那些弟子一動不動。反而眼眸中對他露出了,驚駭、焦慮和恐懼的諸班神情。車映泰不由霍然大驚失色,連忙轉身望向神龕,卻沒見到什麼。
下一刻,端坐在神龕陰影中,高冠大袍的祖道神,突然對他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驚得他全身如墜冰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又撞到了那些,僵直在原地的神公和弟子;就像是連鎖骨牌一般的,接二連三的互相撞擊著,絆倒、掀翻一地。
然而,這時車映泰才發現,他們的脖子、後頸、脊背上;都被開了一個無法癒合的小洞,而持續流下一絲絲的發黑血跡。這時,神龕中的祖道神像,也迅速消融變形、膨脹和隆起,變成了攀附其上的一具人形輪廓,緊接著呼嘯聲破空而至。
卻被車映泰瞬間撲地翻滾著,躲過了身後擦邊的一線銳器;卻是他平日裡一直隱藏著,相當敏捷的身手和武藝。就在感受到火辣辣刺痛的啥那,車映泰卻是連忙大聲叫喊道:“住手,吾乃武德司勾管,既有錢亦有人,應當對你們有用的。”
“這可不一定,”隨即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聽到這個聲音的那一刻,車映泰再度大驚喝聲道:“陶光祖!你這背主逆賊,吾平日待你優厚,又賦予重任;卻不想反受其害……現在想來,你究竟是誰的人,又是誰人指示你來,謀害與我!”
身為廣府武德司的勾管,也是屈指可數的高層之一;車映泰雖然沒有弄權奪利之心,但同樣也順應時勢,利用武德司所掌握的資源和渠道,籠絡到了一批所謂的“奇人異士”。只是天相之變後,逐漸湧現的奇人異士,同樣也分為三六九等。
最常見的就是一些肉身上異化,比如力氣更大,奔走更快,耐力更長久;或是眼力更好,看得更遠,乃至夜視如晝;甚至身體變得柔軟異常,分泌黏液,水性變得特別出色,潛海更深更久。而最雞肋的,則是長出異於常人的角、刺,鱗等。
然後,才是一些能夠小範圍的操水、控火,或是弄風使煙的自然天賦/超能奇技;乃至。與此同時,在這些肉身變化的基礎上,一些傳統的武學大家、江湖高手,也得以在原本傳承的,門派絕學/家門功法的瓶頸上,發生突飛猛進般的蛻變。
而爆發式的湧現出,許多或是奇巧絕勝、或是威猛宏博、或是詭異莫測的,諸班變化和異常威能來。更有一些據說源自道門釋家,各大夷教的散失,鄉間淫祀/遠古巫祭的手段;居中渾水摸魚,攪擾其許多是非和紛爭;武德司正是首當其衝。
只是,相對於南海公室的顯赫權勢,或是廣州督府、三司四使,所擁有的官面資源和風光名位。武德司所代表的大內背景,毫無疑問被壓制到了極限;再加上本身的風評就不好,因此在招攬和籠絡,這些奇人異士的優先次序上也是墊底。
既不敢與南海公室較勁,也爭不過那些正編的朝廷衙門;甚至連一些諸侯大藩,都能在開出的條件和具體待遇上,壓過廣府武德司一頭。而武德司唯一的優勢,就是深入廣府的市井底層,與本地的灰色地帶和邊緣人群/蕃人幫,關係密切爾。
但武德司在其中挖掘出來,真正出色和強力的人手,很容易就被南海公室、其他署衙,擁更加優厚的條件和身份待遇,給拉走了/挖了牆角。因此,武德司最後能夠得到的,只有一些揹著案子或是罪跡,或是被捏住把柄的奇人異士為之效力。
而當前反水的這位陶光祖,就是其中之一的典型。他本是一位江湖浪蕩的戲法師,據說得了部分古彩戲法的傳承;只是他不滿足賣藝所得,而在暗中用障眼法的手段,偷樑換柱的盜取,豪門富家的財物,乃至勾引和私通、誘騙有錢人家眷。
而一度在兩嶺的江湖/綠林道中,留下來了紙鳶大盜的傳說和名聲。而在天相之變後,他的障眼法和盜術,也似乎發生了某種蛻變,不但盜取官宦人家的財物,甚至開始謀害起人命來……直到被武德司地下網路捕獲,將其“明典正刑”棄市。
而本尊則是改換身份,成為廣府武德司,外三院的幹將之一。如今官拜皂院幹事,領比同從九品下的奉料和待遇。而他的一身技藝和障眼法手段,對於武德司也很有用處;尤其是用在一些裝神弄鬼、製造謠傳,乃至地下爭鬥、暗殺的善後。
而車映泰自認為,在掌握對方的把柄和要害的同時;對他的籠絡和優待不差,甚至捨得讓身邊的女人,去安撫和寬慰他;女人?想到這裡,他霍然一驚,似乎有些明白對方,背棄和叛變的理由了,難道也與那個失蹤賤婢,卓玉花有所關係麼?
若有這兩位內外勾結、私相授受,那車映泰在此處大宅的絕大部分佈置和防備,的確是變得毫無作用和意義了。然而,正在迅速思量間的他,卻冷不防身體一痛;然後,身體失去知覺的麻逼感,從傷口整片蔓延開來,就像是之前其他人一般。
“你……”然後,他在口齒不清之間,變成了僵直的一團。這時候,在外間說話的陶光祖,才戴著面具跨進神祠中來,對著車映泰說道:“勾管,吾輩是不會輕易,要了你的性命,只是接下來的一些事情,還需要你的出面,才能盡善完美。”
下一刻,從陶光祖身後,閃出一個略顯駝背的矮子;伸手就揮出許多細小的銀針,精準異常的插在車映泰後背,各處特定的位置上,就像是揮舞著織網的人形蜘蛛一般;轉眼之間就深深的編入他體內,緊接著,車映泰驚駭的發現自己動起來。
隨著駝背矮子的手指,所不斷彈動的某種韻律,僵硬而遲緩的向外走去。同時,還有人用疑似腹語的聲音,發出了類似他平日說話的口氣;這一刻,車映泰真的徹底絕望了,他顯然捲入一個極大陰謀中,只怕聲敗名裂的死後,依舊不得安生。
被操縱著身體的車映泰,就這麼回到了,一片屍橫枕藉的庭院中;然而,作為領頭人的陶光祖,卻冷不防詫異道:“蛇十三……黑蠍……,幻蟲,人都到哪裡去了!”,下一刻,他突然伸手砸出一個瓶子,在地上炸裂升騰起一片,漂浮的磷火。
然後,又伸手作勢引導著,飛撲上假山的各處縫隙;頓時就響起了一片爆裂脆聲,以及蟲類蛋白焦灼的氣味;但是,他所呼喚的同夥,卻依舊沒有一個回應的。緊接著他再度揮出一團藥粉,擊中了假山的一株花樹,頓時就枯萎、掉落下一物。
陶光祖的瞳孔驟然收縮,那赫然是一具,被凍結成霜白顏色的扭曲屍體;依稀還戴著些許鱗片和角質的蛇化痕跡;撞擊在卵石地面的同時,就崩斷、脆裂成十幾塊。而後,在某種隱約的反光中,他發現最後一名同伴的存在,卻是卡在孔洞中。
在武德司的異士隊中,名為“幻蟲”,而能將身體短暫蛻化,扭曲成無限柔韌的奇人,就這麼被打斷了蛻變的過程;而殘留著極度驚嚇的扭曲表情,像是一條蜿蜒的柱形肉蟲一般,活活卡死在海碗大小的孔穴中。陶光祖此刻心中亦警兆大作。
然而,當他轉頭回來,想要呼喚其他同夥,處決了車映泰火速撤退;卻看見名為“織鬼”的駝背矮子;正被自己所散發的絲線,纏繞在在全身;而迅速的勒緊、收縮,轉眼就在體表上迸濺出,密密麻麻的縱橫血線;支離破碎的頹然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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