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揣測

唐奇譚·貓疲·31,885·2026/3/26

這個時代馬拉的車廂,行駛其實速度並不算快,只能勉強夠得上後世慢車的最低下限;而且中途還要靠站輪換挽馬。因此,江畋除了偶然對行而過的客貨車廂外,還能看見並行直道上的車馬行人。 無論是,無論是燈火搖曳的四輪長廂客車,還是滿載堆高的平板貨車;或又是在坐騎前頭挑燈夜行的旅人;看起來似乎都比這一掛軌道車廂快一些。而馬拉軌道的唯一優勢,就是載量大且平穩爾。 不過江畋要去的地方也不是太遠,只是在都畿道所屬汴州。因此在此起彼伏的低沉吆喝和鞭策聲中,乘著月色如霜的夜幕沉沉,沿著硬木鑄鐵的軌道,哐當哐當的行走了大半晚之後;汴州就到了。 而在夜露深重的大片幽暗中,作為汴州地界的標誌物,無疑就是位於汴水邊的渡口大橋頭,整夜都是燈火燦燦的站點車棚。據說在這樞紐之地每天十二時辰,都有人輪值候命以為裝卸和轉運所需。 因此,當江畋所在的車廂駛入一側棚下,開始在低抑號令聲聲中隨之下車時;第一眼看到就是綿延的土木圍欄之內,眾多在站內聚附如蟻,徹夜勞作的赤膊雜役,所蒸騰而起久久不散的低矮煙雲。 而這一大片站內的上下人等,似乎對於這種程度的調集,早已經司空見慣了一般。除了一名當值的小吏,外加兩位駐留守衛的團結兵隊正,過來問了幾句並看了身牌文書,就再沒有更多的茲擾了。 隨後,負責帶領先行人馬的旅帥陸章,打發了此輩之後就過來請示江畋。是否就近稍作休整,以待後續人馬的車節匯合;還是馬不停蹄先行出發?江畋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連夜趕來不就為此麼? 於是,隨車而來的這半團軍士,也毫不猶豫的整械束甲,互相檢查過形狀後,就隨著打頭的江畋一行人,從側開的副門列隊魚貫而出了這處站區。而在打頭的火光照耀下,江畋也看見此處的站牌。 “陳橋驛/陳橋站。”他不由念出聲來,隨即又啞然一笑,還真是一個很有紀念意義的地點啊。而遠處便是燈火點點的汴州城。隨後,在前方舉起旗牌的清道前引下,又遭遇好幾支巡禁隊盤查後。 這支小小的行軍隊伍,也隨之拐上了另一條遠離城區而去的路線。當天空泛出魚肚白的時候,騎乘在裟露紫背上的江畋,也終於聽到了遠方傳來的晨鐘聲。隨即他就注意到前方,低矮山凹中建築。 玉林寺是一座遠離鬧市區的典型山寺,屬於某一代山居僧人的草廬,勸募擴建成的寺院。雖然有點年頭了,但是如不是因為剛好鬧了“獸禍”,還未必會有人注意到,這麼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山寺。 而剛巧發生獸禍的地方,正是寺院後山的一片塔林,也就是歷代僧人圓寂坐缸之後的安息之所。然而,卻被一群不知何處流竄來的白獸,被盤踞在其中;就連寺院清修大多數僧人,都遭此橫禍。 因為這處寺院遠離鬧市,並且屬於閉門清修的子孫廟。所以除了特定節日外,平時不怎麼接待信眾來訪和還願上香。在出事之後數日,就只有個血人一樣的倖存小沙彌,瘋瘋癲癲逃出惹人報官; 而奉命前往捕殺的駐泊金吾衛,也是從寺院前山一直追剿到了,後山山脊的塔林處;才將這些成群活動的三十七隻白獸,給徹底滅殺殆盡。而那隻小小的陶土罐子,就是在後山塔林的獸巢找到。 因此,當這支隊伍抵達了玉林寺的山腳下時,內裡留守現場的十幾名本地府兵,看起來還是十分驚訝的連忙出來相迎。事實上,此刻用來報時的晨鐘,就是由他們負責敲響,以為定時通報平安。 不多久,江畋為首的眾人,就穿過了大開的山門,見到了一片狼藉尚未來及清理的寺內;四處濺落髮黑的血跡和抓痕,還有在巨力衝撞和撕扯下,支離破碎的門戶;以及在失火後燒塌大半的佛堂。 甚至江畋還看見,就連一座磚木小塔,也被挖掘了半截基座,而轟然坍倒在地上;壓倒一棵大樹後又砸穿了一處僧舍和。殘磚碎瓦之間隱然可見大蓬的血汙發黑;可見當時躲入塔內僧人的絕望。 而按照在場的記錄描述,那名法號三戒的小沙彌乃是掉進,自種菜畦邊的糞池裡;才得以躲過那些兇獸的嗅探,最終在兇獸退去後逃過一劫活了下來。但人也嚇傻了,只能神志不清說些隻言片語。 而後,越往後山的之形梯道上走,就越可以看見之前金吾士卒,追逐並且搏殺兇獸的種種痕跡;殘斷的箭矢,刀槍、撓鉤和繩索、套網的碎片。滿目瘡痍的樹木間,猶自可以踩到一些發黑的膠質。 最後,領路的那名駐守府兵火長,卻是再也不肯往前去了。只是將掩映樹叢中的塔林外,作為禁區標識的木牌指出來,就停留在了外圍。而繼續前行的江畋,也頓時明白他為什麼不肯進來了。 因為,在這處數十座七倒八歪的浮屠/磚塔叢中,赫然是一個被烈火灼燒過的碩大巢穴廢墟;然而哪怕是被大火燒過,發黑泛白的灰燼和焦炭中,依然可見乾癟發黑的骸骨殘碎,密密麻麻鋪陳交織。 谷汝 正常人光是看上一眼,就無不適莫大的精神汙染。然而,究竟是什麼緣故,才造成的這處慘案;或者說,這群兇獸為什麼會特地聚集在,這座玉林寺的後山塔林,乃至築巢併產生強烈的領地意識? 要知道,根據江畋對於周邊環境的判斷,這裡的普遍樹蔭還不至於濃密到,能夠有效遮擋和掩護,它們在白天裡勉強維持活動的程度。難道有什麼對於族群生存很重要東西,在吸引著它們麼? 按照鄭金吾哪裡提供的說法,白獸只是已經出現的異獸當中,被催生出最為弱小的一類;以至於需要保持群體規模,而很少見到單獨的存在。因此只要士卒有所準備,落單就算一對一也不落下風。 甚至就連一些野生的虎狼,都可以捕食之。因此,無人控制和誘導的野放狀態下,直接血洗一座寺院的機率實在是不高;更別說在金吾子弟的絞殺當中,所表現出來保護巢穴的那種本能反應。 而江畋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找出這個根源和出處。至於隨行的那一團外行(外勤)士卒,則只是為了接管並且確保現場完好,並且在有事時以備萬一的,基本保障措施而已。 然而,這個被初步清理並且焚燒消毒過的現場,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出奇和異常之處;甚至連江畋的視野當中,都沒有任何的提示。於是他叫過來旅帥陸章,分派了人手將現場挖地三尺翻掘過來。 而後,又讓林九郎帶領一隊人,佔據山脊線上的最高處;既是警戒外圍和舉告臨下探哨,也是預防某些事態的緩衝。而張武升和李環,則是被安排帶人,將那些殘存的浮屠/塔徹底推倒砸碎。 然而,在忙碌了半天之後,整個塔林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地下一些七七八八的缸、甕,也挖出來不少並且當眾砸開了。江畋卻依舊沒有看到任何的提示,就像是當初產生異變的根絕徹底消失了。 這時候已經接近正午,雖然那些士卒未得號令,依舊在忙碌不停;江畋略有些無奈的宣佈暫停,吩咐他們停手修整就食;而自己則是繼續在附近的山林中,四下轉悠起來;但依舊一無所獲。 當他轉回到了,滿是泥土和塵埃氣息的現場;就見張武升主動奉上來,隨行攜帶的茶湯和一份紙包軍用乾糧。江畋也有幾分飢渴,而接過來喝了幾口,卻是突然心中一動,將剩下的茶湯倒在地上。 隨即他又要來另外幾隻皮質水袋,一一傾倒在了幾處底面上;仔細觀察了高地流向和滲漏程度之後,突然指著一處坡地的底端喊道:“挖下去,我沒說停就不準停下。” 於是,在私下聚攏而來的幾隻鋤鎬,奮力刨了十幾下之後;那段坡面也憑空少了一大截。突然就傳出什麼東西裂的“宕”一聲悶響。隨即,表面覆蓋浮土被撇盡之後,頓就露出個變形銅缸的邊緣。 而隨著尺半直徑的銅缸,連同輕微變形破裂的頂蓋,重見天日之後。江畋視野中,也驟然接連刷出多條提示;“檢測到極微量生體輻射(活性增益)”“檢測到細微生體輻射(活性增益)”…… 而後,隨著眾人連忙退下,用帶來的鉛錫覆銅板,遮擋出一個小小的隔離區之後;江畋才扯開這支紫紅色的銅缸頂蓋;剎那間他視野當中的提示,就從“微量”變成“少量”“中量持續放射中。” 然後,一個碳晶似的碎塊,就落入到了江畋的手中。隨即又被眼疾手快的塞進了,一支特製的杯型容器中,嚴絲合縫的遮蓋起來。視野當中的提示也頓時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然而在開啟封鎖的下一刻,張武升等人卻失聲驚呼起來:“官長,你身邊。”“變了,都變了。”“奇了,出奇了。” 因為這時候,江畋身邊已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異變。之間那些被銅板隔離的範圍內,地面各種地蔓、野草和小花幾乎都比周邊的同類,憑空長高了一小截;而顯露出與眾不同的格外蒼青水嫩來。 然後,又肉眼可見的枯萎泛白。由此,江畋也突然產生了一點猜想。之前那個陶土小罐只是個容器;只是裡面的成分受到生體輻射催化後,所產生的衍生物,才是那種特殊癒合/增生效果的由來。 至於那些異獸群體,便就是被這種衍生物的洩露反應,給吸引過來築巢的。只是後來在金吾衛子弟的絞殺之下,焚燒巢穴造成的山壁土石剝落,無意間掩蓋了對外洩露的輻射效果,才被忽略過去。 這時候,山脊上的林九郎也吹響了警號。江畋不由轉身望下去,卻沒有見到什麼危險來襲,而是另外一隻服色的軍隊,正在迅速的向著玉林寺行進而來。顯然是汴州地方也得到了相應的訊息了。 ------------ 第二百零一章 對陣 “看起來,似乎有訊息走漏了啊”江畋突然意有所指道:“雖說這一路過來幾乎毫無停頓,但是依舊有人暗中盯著我們;這不,我這才有所發現,那邊已經迫不及待跳出來,想要做點什麼了。” “當不至於吧。”帶隊的旅帥陸章不由臉色微變道:“不瞞副監,標下一路十分小心盯著麾下各火, 上下車時亦是更是要依次點數、確定無虞的,斷不可能有人乘機走漏了訊息。” “那就是本部那邊洩露了訊息了。”江畋不為所動道:他這一次刻意要求帶上這些外行子弟,不就是防止當地有所埋伏和陷阱,或又是有人跳出來橫插一把。“本以為是場大功勞,真是可惜了。” “既然如此,還請官長安心”旅帥陸章聞言,不由閃過一絲青氣決然道:他似乎早已得過鄭金吾的暗中囑咐,自然知道這一行的關鍵所在:“只要標下兒郎尚存一息, 自然就會竭力確保您周全。” “我的周全,倒是不用你們操心了。從某種意義上說,萬一有事,我的應對手段可比你們多的多了。”江畋聞言就笑了起來:“當下的關鍵,無疑還是這一次所獲之物,不要讓人橫插一手。” 當然了,自己初來乍到指望以勢壓人,令他們為自己去拼命,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他籍此也可以測試一下,這新設的暗行御史部對於自己的支援力度,或者說是對此事授權程度又有多大。 畢竟,作為初步發現/誘惑已經丟擲來了。江畋就不信一個能夠迅速治癒傷創的奇物及其衍生品,就不能夠不讓人動心;或者說齊心協力去為之爭取呢/ “副監所言甚是。不過,是否令標下先派人交涉一二,才好名正言順的後續行事。”然而陸章聞言卻又緊接著請示道:“畢竟, 這是都畿道內,各方牽扯甚多;為了減少幹係計, 其實……” 然而片刻之後, 就見那隻人馬毫不猶豫的在山下擺開陣勢, 而對著山上寺中的外行金吾子弟,形成了某種隱隱的包圍和封堵之勢。就連迎上前去交涉的那幾名團結兵,都被當場扣拿捆綁了起來。 “既然來者不善,難道你們手中的傢什,都是做擺設用的麼。”隨後陸章毫不猶豫喝聲道:“還是金吾衛的日常章程不管用了;難不成你們只知道應付獸禍,卻不曉得如何對付居心叵測之人了?” 隨著厲聲喝令,寺內尚且猶疑不定的金吾子弟,頓時就令行禁止一般的迅速進入狀態。當即丟下手中多餘的器械物件;紛紛操刀捉槍,搭弓持弩在手,轉眼間就在山門牆後形成了一道簡單防線。 “什麼人!”這時候,江畋突然對著後山沉聲呵斥道:只見他伸手一揮數點精光,掠入塔林所在的濃密樹叢中。剎那間就像是驚起飛鳥一般,猛然竄出一個人影,卻又將連射的箭矢甩在身後而遁。 隨後,就像是連鎖反應一般,隨著擴大搜尋範圍,山林中爭相冒出多個逃遁而去的身形。而後山的山脊上,林九郎帶人所值守的望哨位置, 也隱隱傳來連聲驚呼、怒罵和叫喊,還有追逐和格擊聲。 “該死,這怕不是聲東擊西的手段,還請副監暫且退入寺內,固守待援。”陸章見狀也不由臉色難看起來,而對著江畋斷然道:“由我帶人且去後山接應……那些兒郎和器物。” “都道這時候,你還要分兵麼?豈不是更容易被人各個擊破!”然而江畋卻是臉色一沉道:“接下來我們更要行動一致,後山沒有大路崎嶇難行,就算有敵人繞過去,數量也不會太多。你帶所有人人全力守住寺前山門,確保那些東西不至於落入敵手。至於後山的事情,就交給我好了;至少臨敵殺戮這種事情,沒有了你們拖累,我反而更加的得心應手。” 陸章聞言卻是有些氣結,卻又想起了關於對方的諸多傳聞,頓做無可奈何的說道:“那還請貴官千萬保重,至少帶上幾個機敏靈活的兒郎,以便隨時聯絡和傳信才是。”江畋點頭:“也好。” 這時候,山下那隻旗號不明的隊伍,也已經迫到近前來了。只見他們根本沒有打出旗幟,卻人人身穿褐色的皮兜甲,手持刀牌和短矛等,悶聲不響的一鼓作氣,直衝上寺前的山道階梯。 “金吾衛在此公幹,膽敢擅闖,殺無赦!”而隨著這聲齊喝,具列在山門和寺牆背後,金吾子弟中的射生手,而相繼扣下擘張弩的壓牙,鬆開了鐵臂弓的搭弦,剎那間箭矢如雨攢射在對方陣中。 只是金吾子弟這第一輪攻擊,還有所分寸的留手了。因此絕大多數箭矢都是無頭直射,對方端持五邊長牌和圓條盾;在居高臨下蓄力衝擊下,令其失去了平衡,人仰馬翻的在梯道上滾落一地。 然而,這一輪警告式的攻擊,卻沒有取得應有的效果。片刻之後,迅速重整旗鼓的對方,很快就在更多的長排和大盾掩護下,用上仰拋射的木弓作為回應和壓制,頓時就造成數名金吾子弟的傷亡。 事情到了這一步,陸章也只能看了一眼後山塔林的方向;而咬牙切齒的喊道:“全換上兵箭和長錐箭,準備白刃迎擊……”;這一刻他只遺憾自己輕裝急進前來,因此並未攜帶更多的箭矢和長兵。 與此同時,位於山脊上的林九郎等人,也遇到了大/麻煩和危機使然。在山後冒出來不明之敵的偷襲下,他從東都金吾街使帶來這火士卒,轉眼之間就已然死傷過半;只剩他與數名傷者靠背應敵。 因為,對方在第一輪偷襲的近身接戰中,並未佔到太大便宜;反被林九郎親手斬殺一人,戳死一人。就毫不猶豫脫離接觸和糾纏,退入了山林草木掩護中,然後轉而用弩箭,抽冷偷襲和阻截他們。 迫使林九郎等人只能持牌相互掩護著,堅守在原地以期後援。然而短時間內後援尚未趕來,暗中的善射之士就接二連三射穿了,他們僅有的團牌和圓盾,然後貫穿了遮掩不及的手足、臂膀等處。 最後,逼得他們只能且走且擋著,最後被困在了一處大樹的凹面處。這時,剩餘四人已是身帶數箭,林九郎臂膀上也中了一支白翎箭,那就是他企圖帶人翻滾衝出,撲殺敵蹤無果的代價所在。 因此,哪怕他已經血流滿臂,而隱隱開始神智昏沉,卻也只能削斷外露礙事的部分;勉強保持最基本的活動能力。下一刻,突然側頭窺視的他,就聽一聲樹皮剝裂的崩聲,一支透樹利箭搽臉而出。 隨著火辣辣的臉上傷口,溢流出來的溼潤感;林九郎身邊再度響起一身悶哼,卻是又有名士卒,支撐不住身體而滑落下去,大腿外露捱了一箭。對方就像是老辣而富有耐心,善於等待時機的獵手。 因此,在負傷落單的情況下與之對陣,無疑是一種莫大心理和生理上的雙重壓力。儘管如此,林九郎還是想要拼死一搏,最不濟也要將敵手找出來,捨命拉上一兩個陪伴的;下一刻,他緩緩開口道:“接下來,你們四散開,直管向山下衝,衝到那裡算是哪裡,絕不要回頭;莫要讓我白白……” 下一刻,他似乎聽到某種風中隱約的驚呼和慘叫聲,還有撞翻折斷草木的翻滾聲。然後他忍不住一手刀鞘,挑起披風一角探出誘敵;而自己從另一端側頭探視而出;突然驚見迎面風聲呼嘯而至。 然後又碰的一聲,重重砸在了他們掩身的這顆大樹上,發出了意味不明的哀鳴聲。下一刻,隨著汨汨流過他腳邊的血線,再度探身而出的林九郎,赫然是名暗綠草紋披風的弓手,活活撞死在樹上。 而後,遠處的山林中也傳來了更多,追逐奔踏、翻滾滑落、草木翻飛的激烈動靜。就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巨獸,在其中大舉肆虐一般的,攪擾摧折了一地的樹木狼藉,還有散落在地的片片血色斑斑。 隨著相互攙扶著的林九郎等人,步履蹣跚的一路追尋而去;頓時就看見了好幾具散落的屍體;有的破破爛爛的被掛在折斷樹杈上,有的像是飽受踐踏蹂躪一般,橫倒在斷枝落葉裡,已經不成人形。 還有的則是肢體摧折著,以詭異莫名的姿態,倒插在新翻的泥土堆裡;甚至還有一位抵靠大樹的死者看似正常;卻是被自己折斷的弓弦反勒在勃頸上,活活切斷手指又割開喉頸,噴血大灘而死。 而死者的唯一共同點,就是都是身披草紋色的罩衣或是披風。在這一切摧折痕跡的最終盡頭,無所不在噴灑的血跡,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不見了。然而,突然間林九郎頭頂上冒出一個聲音道: “林九郎,你們可還好麼,還剩下多少人?。” 林九郎聞聲不由一驚,隨即心中難掩激動的抬頭望去;就見一身衣冠齊整的江畋,正站在一支離地十多尺的大樹枝杈上,手裡還提著兩個四肢軟綿綿垂落的人體,還有略帶臭味的液體滴落下來。 ------------ 第二百零二章 救死 而在洛都皇城大內西側,被稱為西宮的大型宮殿——上陽宮。據《樂府詩集》卷九六白居易《上陽白髮人》題解曰:“天寶五載以後,楊貴妃專寵,後宮無復進幸。六宮有美色者,輒置別所,上陽其一也,貞元中尚存焉。” 因此, 這裡也是絕大部分宮人、女官的薈萃之所,別號曰:“美人庫”。而天寶年間的上陽宮女用題詩紅葉,拋於宮中流水,寄懷幽情的故事,就是發生在這裡。更有中宗年間,大放宮人出外觀燈, 結果三千多人不歸的遺事。 自南北中軸流淌而過的谷水, 將上陽宮分為東西兩大部的同時;也被順勢引流經過提象門、觀風門、浴日樓、麗景臺、七寶閣、九洲亭和曜掌亭, 最終匯入入六大主建築群之一的觀風殿後,一處既深且闊的大型池泊當中。 而在這處波光蔚然、湖色湛湛的數十畝水面間,赫然有一處雄居水上的高聳宮室——水城殿。透過周邊環列如卍字的遊廊行道,和眾星拱月般的亭臺樓閣;最終得以透過一條寬敞的三十七孔堤道,貫穿連線岸邊的附屬建築。 而在所有的過道和橋廊上,都有遮擋雨雪和暴曬的琉璃瓦棚、雁形外簷。因此,哪怕號稱是夏日炎炎之期中,最為酷熱的三伏天,往來行走於水城殿與岸邊的各處建築當中,依舊是水汽氤氳、風氣涼爽不減幾分。 由此,這些連線著水城殿及其周邊亭臺樓宇的遊廊回道,又有一個萬燕迴廊的別稱。因為夏日裡的各種怕熱的燕雀水鳥,也會爭相聚附和躲避在廊下以為納涼,而形成了簷下風鈴聲聲,廊邊鳥語瀝瀝的獨特奇景。 而在水城殿內, 更是有著許多輪轂水車,管道和其他汲取機關,所匯聚而成的通風、送涼和泉水噴湧、造霧設施;而令這座高架水上的大型宮殿, 在最為乾旱酷熱的季節裡, 也能始終保持著清涼溼潤的內裡日常。 因此,相對於入夏後不免乾燥暑熱,兼帶地氣卑溼的上京長安諸宮;自從重修洛陽城並東都宮苑之後。歷代的大唐天子及其親眷臣屬,都會有或多或少的夏日時光,在上陽宮涼爽安逸的日常當中,漫漫消磨而過的。 而能夠在水城殿周邊環列的樓閣亭臺中,得到或長或短時間的一席棲身之地;則是某種身受君恩寵近的三六九等象徵。如若能夠得到在這處名為金波池的湖上,肆意泛舟遊蕩的許可,那更是漸在帝心的莫大榮寵了。 然而就在水城殿西側,一處日常用來會宴歌舞的水中樓臺上;卻是被暫時的清空,而不聞日常的笙歌曲樂聲聲。就連周旁日常巡曳的小舟也都停下來;而站著衣甲鮮明、器械齊全的衛士,將這處樓臺隱隱包圍起來。 而在這錯樓臺面向水城殿上方的敞闊平臺上,一名臉色慘白的小黃門撐坐在了地上;而相對他沾滿血色的衣襟,脖子上方才被割開的位置,已然剩下條顯眼的粗大疤痕。而在他的手臂、腋下、胸口等處,同樣具有大小不一的新愈傷痕。 雖然他已經虛弱的隨時可能到下,但卻是實實在在活著。隨後,一名負責當場驗證的宦者丟下短刃, 不顧手上血粼粼的顏色, 毫不猶豫跪倒在地恭賀到:“恭喜聖主,恭喜諸位貴人,如此奇物降世,又為本朝所得,此乃人主盛世的祥瑞之兆啊!” 隨即,又有人端上來一盤新烹的肉食,放在了那名小黃門身前;就見因為失血過多而有些神志呆滯的他,仿若是餓了許多天一般的飢渴至極,竟然絲毫不顧儀態撲上去,就抓起來手口並用的大嚼不止;很快就把一大盤的肉食就吃個精光。 然後,又有人送上來第二大盤隱隱泛紅,卻是有些半生不熟的肉食;只見他意猶未盡的一把抓了過去,又開懷大吃起來;然後又有人送上來第三大盤,卻是烤過的魚和鵝肉,還有幾張油麵大餅。這時候小黃門終於稍停下來,只吃了鵝肉和魚。 然後,又有人奉命端上第四盆,卻是白切的生膾和醬汁醃漬的生彘肩(豬肘子);這時候,這位小黃門終於吃不下了,而看著隱隱帶著鮮明血色的生膾和彘肩,突然就當場捂嘴作嘔起來。而見到這一幕,無論是宦者還是其他人,都暗自鬆了一口氣。 而宦者這時才開口問道:“靜官我兒,你覺得怎樣了。”。臉色慘白的小黃門聞言不由重重打了個飽嗝道:“孩兒,孩兒,好像已經吃撐了,在也沒法……只是那些傷處,還是隱隱漲疼著。” 這時候,對面高臺上才冒出一個陰柔的聲音道:“上喻,宋老伴辛苦了。”名為宋老伴的宦者,不由磕頭如搗道:“不敢當,這既是奴婢的福分,更是小兒的福分啊!”。那個陰柔聲繼續道:“上喻,賞內門使宋素,宮外宅一所,賞宋氏小兒供奉院郎,絹三百件。” 然而,隨著這場臨時興起的小插曲般演示結束;左右都相繼退下消失不見之後。那處宣達上喻的高臺上,看似空蕩蕩的帷幕背後,卻是在時隔半響之後;悄然飄出一聲輕哼冷笑來:“祥瑞?哼哼……祥瑞……哼哼……真是祥瑞……” 與此同時,那名有些愣頭愣腦的小黃門,卻是在離開水城殿之後;卻又被人引到了另一處偏殿的值守廳堂中;“靜官小兒,你的機緣可是到了。”隨即就有左右兩名膀大腰圓的宦者,皮笑肉不笑的一邊恭賀他,一邊用力將他推了進去。 而在門檻上拌了個跟斗,四仰八叉撲倒在地的小黃門靜官,很快就被人給攙扶了起來。然而他很快就有些誠惶誠恐的身體顫抖起來;因為,攙扶著他赫然就是高過他養父,不知多少品的頂頭上官內供奉院使,還給他拍打了身上的塵埃道: “靜官兒,都是有大機緣和前程的人了,怎麼還這麼不小心呢?” 而在周旁像是一群食肉動物般,笑眯眯圍觀著他的數名中貴人,更是從事偏遠荒僻宮室雜役的他,往日見都難得一見的潑天顯赫人物;隨便哪個動動指頭都可以彈死,他養父子兩。但此時就像是奇貨可居一般,看著著他嘖嘖稱奇。 直到其中一名最年輕的中貴人,有些不耐的吩咐道:“還不快扒了他這身行頭,看看下面還能不能長出來的先?”這才讓他如遭五雷轟擊一般,驚得連忙拔腿轉身向外竄逃而去;然後又毫不意外的給人捂嘴摁倒,拖曳了進來。 而後,一名頭髮灰白,臉上褶子就活似老沙皮狗一般的閹匠,在弟子的攙扶之下慢條斯理的篤步而入;面對著瞠目欲裂的小黃門靜官,咧嘴一笑而攤開一整副大大小小的數十件器具來…… 然而在外朝,僅僅是一個下午的時光,政事堂內幾乎是火速透過了,秘書監所草擬的一份明旨:以歷代佛道寺觀供奉功德物各品,多有浮濫虛冒、盜名欺世為由;下令兩京功德司,配合朝廷分派的各方使者,清查鑑明登冊以正風氣。 而與此同時的玉林寺後山塔林之中。再度打退來敵之後,依舊有些不放心的旅帥陸章;忍不住派來接應的一隊人,也重新找到並抬著林九郎等倖存者,以及現場發現的屍體和俘虜,就此徐徐然的退回到了,擁有圍牆遮護的寺院當中。 而這時候,江畋也看到了圍繞著寺院山門和外牆,有些血色斑駁的戰鬥現場。以及被放在半坍塌房簷下的那些傷員,其中一些雖然得到臨時的包紮和救治,但因為傷在要害的緣故,而只能苟延殘喘,乃至進入了眼神渙散的彌留之際。 “你們願意再信我一次麼?”這時候,江畋忍不住對著林九郎等人開口道:隨即林九郎在內被救回來的另外幾名倖存者,卻是在面面相覷之後,隱隱露出些許的信服和尊崇之色,而相繼重重點頭道:“但憑官長吩咐。”“請副監交代就是。” “好,那就把你們身上的這些箭簇,都給我拔出來。”江畋隨即下令到,又拿出了一個晃盪作響的水囊來。“然後,把這裡頭的東西依次飲下,每人只能喝一小口,再倒一點在創口上,然後儘量多飲水,吃些乾糧。。” “好!便讓我先來。”林九郎聞言當先上前,接過隱隱有點焦臭味的水囊;閉眼抿了一小口,只覺滿是雜質的草木灰/符水味。然後,眼疾手快的一刀貼著箭桿切入臂膀,用力一挑一撬,一股細細血泉頓然噴出,也擠出了一隻帶血掛肉的箭簇。 而後,他齜牙咧嘴的按住傷處,由其他人將水囊對著創口處倒下一點;下一刻,明顯的變化頓時就產生了。臂膀上出血不止的創口,居然就此開始向內收縮,然後凝結成了一片黏糊糊的發黑血痂…… 而後,有些難以置信的林九郎,不由用力抹了一把傷口;卻發現迅速幹凅的血痂,居然一抓就落;而露出一道細長的粉嫩新疤。然後他又活動了下這支臂膀,發現除了隱隱的痠疼和滯澀之外,已經基本不礙事了。 下一刻,他毫不猶豫的跪倒在地上,大聲道:“多謝官長的救死扶傷之恩,今後屬下這條性命便就是您的了,還請繼續救治我那些同袍兒郎吧。”。而在旁另一名傷的最重的傷員,更是毫不猶豫的血濺不止,接連拔下了身上數只斷箭。 ------------ 第二百零三章 後變 片刻之後,在場金吾外行的二十七名傷者,包括無名只剩一口氣的重傷垂死者,都在江畋炮製出來的內服外用特效藥之下;迅速恢復了基本的行動能力。甚至連一名在亂戰中小腿被砍斷半截,只剩些許皮肉連線計程車卒,也在沖洗乾淨傷口後成功對接回去。 只是在傷勢初步癒合之後,他們也變得格外飢渴難耐, 忍不住就和水吃了好幾人份的攜行乾糧。而在江畋視野當中則標註為:“生體活性外溢”的異常狀態。這就是他臨時用那個銅缸裡所獲的香灰狀“活性衍生物”,用大量酒水稀釋後使用的後遺症之一。 儘管如此,這一幕有些化腐朽為神奇的現身說法,還是讓剩下的百餘名金吾子弟士氣大振,奮不顧身的再度打退了數倍以及的敵勢衝擊。而此時的坡道上,已然橫七豎八的留下來了至少兩百多具的屍體。山下那些不明武裝,也終於表現出了明顯的退意。 畢竟, 這時候已經時過正午, 就算是汴州城方面再怎麼遲鈍, 也該對這場近在咫尺的武裝衝突有所反應了。畢竟,附近就是中原之地的最大轉運樞紐之一;而在攜行報信和告警的信鴿,放出去之後,後續的支援武裝趕到這裡來,也只是遲早的時間問題。 但是到了這一步,江畋又怎麼可能輕易放他們離開呢?他隨即轉身對著袍甲沾血的陸章說道:“開啟山門,我要追擊敵勢,捉幾個活口回來審問。”陸章聞言,不由猶豫了下道:“這萬萬不可,還請副監保重貴體;這追擊之事,便交給標下兒郎們好了。” 然而話音未落的下一刻,他就瞠目結舌的看著江畋,突然就轉身一躍而起落在了山門最高處;然後又飛身而出消失不見。頓時就驚得的陸章失聲叫道:“來人,快開門跟上……”然而, 比他話語動作更快的, 則是張武升和李環等扈從,毫不猶豫緊隨而下。 緊接著, 又有林九郎等二十多名剛被救回來計程車卒們,亦是在面面相覷後也斷然衝上牆頭,又接二連三的跳落下去,在大呼小叫聲中緊接著追趕而去。待到喝止不及的陸章趕到牆邊的設防處,卻是隻能見到衝下坡道的背影,更遠處的江畋已經衝到敵陣前。 眼見得那些萌生退意的敵勢,也不免為之震動和驚譁起來,開始紛紛停步轉身持刀據槍,當面暴發出了一陣奇怪的聲囂。陸章也不由氣急敗壞的對著左右怒吼道:“都愣著作甚,快隨我來,一定要確保副監周全!”,他如是嘶聲叫喊著當先一躍落牆下。 而在前方飛奔下山的林九郎一干士卒,追的最近的張武升和李環等,更是聲嘶力竭的大喊道:“準備結陣。”“衝開那些狗東西。”“接應官長。”。然後,他們就見江畋陷入重圍的那一刻,突然就像憑空炸開一大蓬的氣浪,頓時就將敵叢掀起、吹飛。 而在重圍之中的江畋,則是全身力量迸發而心中無比冷靜的, 先用“場域”模式的範圍失重效應,掀翻一大圈圍攻的敵人;再用“導引”和“續航”模式疊加後的爆發和加速,在那些驟然失去平衡,摔得七零八落的敵叢中,砍瓜切菜般揮劍大肆殺戮起來。 而當更多的敵兵在後方喝令聲中,重新聚攏起來持牌結陣的下一刻;隨著江畋意念一動,從中爆發的“場域”模式,就像是憑空原地暴起的推力一般,再度將他們的陣勢掀翻滾落一地;大多數尚未爬起身來,就被飛掠而過的江畋順勢斬殺、刺死在地面上。 而後,江畋甚至嫌棄手中刺劍太過細短不便;一邊操縱著兩支飛刃見縫插針的殺戮著,那些出現在視野當中的弓弩手;一邊搶奪隨處可見的所有長短兵器,無論是五邊長排還是步槊、短槍、排刀,都被他直接當做一次性的武器,給貫足氣力揮舞搗砸出去。 左衝右突的將成排成片聚攏而來的敵兵,給連人帶兵甲轟擊的口鼻迸血、手摺腳斷,甚至血肉模糊的滾倒在地。哪怕手上被反衝的力道震裂,身上被崩碎的刀兵所插中、擦傷、割裂;但是在隨時隨地的能量恢復之下,他甚至連出血都來不及就迅速癒合了。 而在江畋視野當中的提示,也在密密麻麻的不斷重新整理著。沒錯,他之前在觀察敵陣的時候,無意間又激發了所謂的“任務進度”。因此,在“任務進度”所提示的場景範圍當中,大量殺死敵對的存在,也是有機率收集到不同比例,遊離的量子/能量單位的。 只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除了那次鬼市裡的大肆追殺之外;還沒有遇到如此大規模的敵對存在而已。因此他突然一反常態隻身殺入敵陣,除了收集可能存在遊離量子/能量單位之外;同樣也是用這支半殘的敵軍,測試下圍攻中自身力量發揮的極限所在。 谷殘 反正江畋此時也並不是孤立無援;而是有著潛在外援的接應和支援。如果接下來事實證明,實在是事不可為,那他也還留有足夠的餘地和底牌,確保自己可以輕鬆的突出重圍;重新回到自己的友軍保護當中去。然而僅僅過了半響後他發現底牌派不上用場了。 因為,在他第四次消耗能量儲備,爆發“場域”模式的時候,身邊的敵眾或死或逃,幾乎是都消失不見。就只剩下不遠處最後一小群敵兵,所簇擁著一名將領,正在倉皇遁逃而去;而在江畋的身後,則是被他迎頭殺穿的亂糟糟敵陣,又被趕來的後援痛擊著。 眼見得十多步外那名將領,就要逃上馬背就此馳騁遠去了。江畋也有些惱了,頓時就將“導引”和“入微”模式貫注在手臂上,接二連三抓起身邊敵兵屍體,當做投擲武器一般的猛然揮砸過去;雖然倉促之下準頭不怎麼樣,但還是成功的砸中對方人仰馬翻。 片刻之後,江畋屁股下墊坐著那名,在部下掩護下試圖自殺卻將脖子抹了一半,就被江畋投擲的人形暗器,給硬性砸昏過去的敵軍將領。就見滿身是血的陸章,恭恭敬敬的走上前來說道:“副監,餘下殘敵二百六十七名,俱已束手就擒,只待後續發落了。”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問出來了麼?居然敢在這都畿之地,不顧一切的公然攻打和襲擊,外行公幹的金吾軍。”江畋緩緩開口道:“背後的指使之人又是誰,會有這麼大的能耐,可以從容調集和遮掩這麼一支人馬的行事痕跡,並且給他們配備相應器械。” “副監您也是在太看得起標下了,若有這般能耐,我又何苦混跡這軍伍間呢。”然而,陸章聞言卻是不免苦笑起來道:“不過承蒙副監大發神威的手段和震懾,在場已經有人供述出來,自稱是南平府路過的一支義從,臨時受命前來剿滅一些假冒官軍的賊寇。” “受命?又是受誰的命?”江畋不由詫異道:“這種荒唐的事情也有人相信麼,這可是在中原腹地,都畿之側。”然而,陸章聞言卻是再度苦笑的看了一眼,被坐在江畋屁股下的那人,才繼續道:“據說這位可是突然拿出樞密院的印信文書,當場作為憑據的。” “這麼說,我們在這裡發現的東西實在太重要了;哪怕有人不惜假以樞密院之名,也要全力以赴的奪取之麼?”江畋聞言卻是若有所思道:“這一次,既然有機會人贓俱獲,接下來就要完整的送回本部去,好好的審問,將後續內情全都給順勢挖出來才是。” “……,副監所言甚是。”然而相比江畋的輕描淡寫,陸章之覺得自己的頭皮都要炸裂開來了。他只是不入品流的小小一介旅帥而已,本以為是奉命回到現場,押解和護送一些關鍵證據;但沒有想到會遭到毫不掩飾的攻擊,並且捲入與樞密院相關的風波當中去。 只是他還想繼續開口說些什麼,就聽到了後方打掃戰場的部下當中,就傳來了一陣隱隱的驚呼和叫喊聲:“王郭達,你怎麼了。”“鄧阿圖,快停下。”“攔住他們!”“快去請旅帥和副監來。 ”“小心,不要傷到了……” 待到江畋和陸章轉身回去,就見好幾個身影在這些金吾兵當中,左衝右突著不斷將他們撞翻、掀倒在地;然而這些金吾士卒雖然手中刀槍俱全,卻是束手束腳的唯恐傷到對方一般;只能持牌不停的擋格和攔截住對方的去路,不讓其脫離人群跑遠而去,或是停在某處。 “把他們放過來。”江畋只是看了幾眼就略微心中有數道:“都不要慌亂,這就是我說過,可能出現的後續症狀。”。因為他已經注意到,正在人群中發狂起來左衝右突的,赫然就是當初被救回來的那批傷員當中,傷勢最重而只剩下一口氣的那幾個人。 而在江畋的視野中,也隨著加註在視力上“入微”模式,鎖定了一名迎面衝過來的身影,居然開始顯示“生體紊亂/活性散溢”的異常狀態提示。這顯然是因為沒有臨床試驗的經驗,而私下裡為了將他們救回來,給他們無意加大了劑量,而導致的嚴重後遺症; 然後,以遇到戰場上某種契機的刺激;當場就開始發作了。下一刻,他就身影一閃突然出手,將一名本能保持著距離,想要錯身而過的狂亂士卒;給一把抓住腰身處,沉悶作響的揮砸在了地面上。 ------------ 第二百零四章 後響 不久之後,隨著接連不斷被摔打在地的狂亂士卒,此起彼伏的痛呼和哀鳴聲;他們充滿攻擊性的漲紅雙眼和頭臉青筋畢露,也在明顯的快速消退當中;最終變成了橫七豎八趴地不起,忙不迭的相繼告饒聲:“夠了,夠了”“副監饒命。”“請高抬貴手。”“全身骨頭都要碎了。” 而最後一名被同袍奮力控制住,押著臂膀送到江畋面前來接受“物理”治療的發狂士卒。也在這一幕的震懾和驚嚇之下, 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居然就這麼恢復了神智,而有面無人色的連聲喊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經徹底醒了,不要再來這麼一遭了。” 而在江畋的視野當中,的確看到他身上臨時標註的異常狀態, 正在緩慢的消失不見;這才擺了擺手讓人鬆開他,然後主動發問道:“在你的神智徹底迷失之前,可曾還記得什麼東西麼?”。最後這名士卒聞言不由錯愕了下, 才絞盡腦汁一般的努力回憶著說道: “不敢有瞞,小人似乎是見了血,不是普通的血,而是漫山遍野的血色;而且令人一點兒都不覺得腥臭,只覺分外的可口動人,想撲進去暢遊和大快朵頤一般。” 說到這裡滿臉虛脫疲憊的他,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唇角,卻是有著隱隱殘留的血跡。江畋見狀卻是不動聲色的想起來,那些正常士卒的報告;說是這些突發狂亂計程車卒,在戰陣中已又某種嗜血衝動的徵兆,只是當他們開始撲咬在戰場屍體上後,才被驚覺起來。 隨後,江畋對著被召集過來的林九郎在內,二十多名用過“特效藥”計程車卒,逐一的檢視眼底、口腔, 還有原來的傷創等處之後,才胸有成竹的開聲說道:“我已經仔細檢視過了,大家都恢復得很好,已沒有什麼大礙了。只是還有點體亢虛燥,需要好好的進補和滋養身體。” 然後他又轉身道:“至於另外幾個,你們變成這麼模樣,其實是用藥沒有準頭的緣故。因此,事後除了多加進食填補虛耗之外,還要多多喝水,並儘量打熬身體,爭取把殘餘的藥性散發出去。然後再找個女人調劑下身心,應該不會再隨便的發狂了。” “接下來,你們都跟在我身邊聽事好了。畢竟是用了特殊手段,本著善始善終的基本道理,我還需要更多後續的觀察樣本和記錄。”江畋再度交代道:“這樣有什麼新的狀況和變化麼,我也方便就近處置和調理?” 然而聽到這話,在場這二十多名士卒,卻似乎是誤會了什麼一般,都不約而同的屈膝半跪在地,用充滿崇敬的恭切之聲參差應道:“承蒙再造,當以副監唯命是從, 竭力報銷當下。”。而其他計程車卒則是露出了某種, 毫不掩飾的羨慕、感喟的各般神色。 而陸章在旁卻是眼觀鼻、鼻觀心, 對此熟視無睹一般。因為他已經有所預感經此事後;自己要麼是就此大大的更進一步,要麼就是由此永遠沉淪下僚,甚至擔上莫名的幹係和罪責。而這一切都與這位當世罕有,陷陣斬將奪旗之能的官長息息相關。 而這時候,遠方也再度傳來鼓號聲;頓時讓在場將士都重新捉刀搭弦的警惕起來。然而下一刻,包括陸章在內的外行金吾子弟,卻是紛紛露出了釋然的表情來。因為招展在對方上空的,赫然就是金吾衛所屬的辟邪旗。卻是姍姍來遲的後援人馬。 而當江畋等人,在洛都金墉城方面趕來的一營援軍;裡三層外三層的嚴密護送至下;押解著塔林中發現的銅缸,及其可能的相關物件和收穫;重新抵達了陳橋驛所在的站區時,卻依稀可以遠遠看見嫋嫋升起的殘餘煙跡,而站區外圍更是被封鎖起來。 按照前來接應的帶隊都尉說法,卻是因為這處樞紐重地的庫區,在今早上突然失火燒成一片。結果導致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和後續的車次延遲;大量交替進站的客貨車輛被堵在了軌道上。因此他們其實是在距離陳橋驛,二十多里外下車行軍過來的。 谷痬 而當哐當作響的馬拉車廂,再度啟行回程向西的時候。江畋所在這節,除了身為直屬部下的張武升等人之外;其他全換成臨時接受招攬的二十多名金吾子弟。他們正成排對座在廂內,一部分披甲執刃,目不斜視的圍著那隻銅缸,另一些人則在大吃大嚼。 事實上經此事後,江畋已經下定決心,逐步展示出一些力量和手段;同時也是給自己加強和完善人設了。不然老有是有各種目的和非紛擾找上門來,那就不好了。就像是這次直接派出由軍隊,又安排人聲東擊西,想要奪走發現物的不明幕後黑手。 隨著獸禍的蔓延和影響範圍的擴散,大唐朝廷的傳統權威表面依舊,但其實是已經有所鬆動;因此,隱隱體現在長安的高門大族,都自行加強了護衛力量。然而在上層卻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明顯在對待事態的立場上,隱隱有所割裂和混亂的跡象。 所以,鬼知道日後還會有什麼勢力和存在,就此繼續粉墨登場。畢竟,他的主要目的還是完成任務得以變強;其他附帶的目的和過程,都無疑是為此服務的。而透過這一次的測試,他也摸索出了自己當下的綜合能力上限,大概就是以一敵數百的程度。 但是一旦對方數量破千,並且戰鬥意志和素養,都像是自己接觸的金吾衛,這種平均水準的話。他在不暴露最後的隱藏底牌情況下,也只能在造成一定殺傷後就此選擇突圍。因為,身體積累的傷勢和疲憊可以無限的修復,精神上無形消耗卻存在極限。 直接表現為長時間的多重模式載入下,頭部的隱隱脹痛和斷片式的短暫失神,以及視野當中的模糊重影;無論是近身接戰的反應速度和爆發力,還是遠處操控的專注力開始下降;但是如果能夠暫停使用片刻,或者只是單獨使用某種模式則會有所緩解。 隨後,他手中變出個小小銅奩盒。就在旋開一剎那,案上墨紋瓶裡的一從帶露花枝,就像是如有神助一般的迅速伸張綻放開來。但是其他作為測試的參照物,比如一塊鮮肉。卻是毫無動靜和反應。顯然對於活性不足,或是純粹的死物,就毫無影響了。 顯然,這一次他最大的收穫,無疑還是這塊碳精一樣的增益“奇物”。光是直接散發出來的波動/輻射,居然就可以在短時間內,直接催生出一整片區域內花草、蟲豸由生到死的過程。因此,在過手的時候,直接被他透過次元泡能力,暗中擷取下一大塊。 至於江畋從銅缸裡拿出來調酒稀釋,再用來戰場救急的那些東西,似乎是歷代高僧的陳年骨灰。只是在這塊“奇物”的輻射催化之下,變成了同樣具有弱化版的汙染/增益效果的衍生物而已。如果是僅僅這樣的話,那接下來就具有更多的後續操作空間了。 因為,那種衍生物內服外敷之下,催化細胞活性增益效果,固然會極大消耗身體本身的貯存能量;而造成事後的嚴重虛脫,乃至一定器官衰竭、組織畸變的機率。但只要透過往復的劑量實驗精細化後,具體使用得當的話,同樣也是救急救命的神奇製品。 畢竟,相比一死百了的結果,這可是連只剩最後一口氣的重賞瀕危者,也能拉回來,甚至還能保持一定持續恢復,乃至是斷肢癒合效果的神奇之物;足以讓身為最先發現者的江畋,乃至直接受益者的暗行御史部大多數人,成為暫時擁有共同立場的助力。 畢竟,江畋很早就已經知道了,這世上可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也沒有毫無來由的善意和好處。而能夠讓相識不久的陌生人,成為產生重要關聯和羈絆的,也無非是利益的驅使而已。正在默默的思量當中;馬拉的車廂卻是在噹噹聲中開始減速…… ------------ 第二百零五章 各自 相對於江畋帶隊來時,偃旗息鼓的低調不聞;在回程路上就要顯得張揚的多了。不但劃撥了更大更好的車廂,甚至還在軌道並行的直道上,時不時有一小隊一小隊的騎兵,在接力式伴隨行動著。 而且車內供應充足,因此當這列馬拉車廂,最終停在了洛都城北的小站;車廂裡輪流值守/吃個不停的那批軍士,居然還沒能吃完車上存貨。然後江畋就地看到了早已帶隊,守候在的鄭金吾。 而在簡單的教結合寒暄之後,再度護送著被嚴密包裹起來的銅缸,前往金墉城的一路上;隨行隊伍已經擴張到,至少整整一個營的金吾兵。然後在外表荒廢的警用城內,也是一副高度戒備。 甚至除了一路行來的那些明暗哨位上,主動站出來問候和行禮的守備軍士外;就連岑夫人為首幾位也帶著一眾部屬,主動站在宮臺前等候著。江畋甚至看見一位站在孟籤事身邊的生面孔。 那人生的圓領赤袍、面白少須,自有一番富態和氣。而按照鄭金吾意味深長的介紹,這位就是在近兩天內火速上任,專掌本衙財計的第三位副使顏守光;本職是三司使院的內勾判官。 江畋聞言不由心中瞭然,這位很大機率是乘著當下這個機會,直接前來履職的。就見鬢髮灰白的岑夫人,當先上前朗聲道:“江副監辛苦了,此番建功在外,本衙與有榮焉。” “這還是多虧了同袍協力,麾下齊心用命。”江畋聞言不由微微一笑,算是接下了她丟擲的這個話茬。其他幾位副使聞言,也不由各自臉色一寬;他們不得已做出這番姿態,也是有所憂慮。 原本只是一個調查現場之行,居然會爆發出攻殺和劫奪事件。萬一這位擁有非常手段的人物,也像是之前在那清正司當場發難;無論是討要說法還是揮袖而去,他們這些新任的主官也要坐蠟的。 於是一時間,無論是韓都官還是孟籤事,都相繼讚譽如潮,表示出各種親善和結好的和睦氛圍來。不過,想要籍此撇清幹係並有所沾光;終究空口白牙物用,還是要拿出實實在在的利害交換來。 因此,在眾人附和的差不多了,岑夫人才不動聲色的順勢道:“副監如此勇於任事,實乃本衙之大幸。故而老身也與幾位同僚,好好議定了一番,” “就如副監所言,本衙所面局勢頗為繁雜,日後怕是少不了隔絕和收藏異常之責,更需要專設一處的封閉場所。”隨後她信手一指中城西北角,一座已經開工的小型廢棄宮臺道:“只是當下本衙草創,所有營建尚需時日;更勿論合用之人。所以還請委屈副監,代為督辦前後事宜,同時監守衙內密庫等處,以防萬一?期間若有物料、器械、人員所需,也儘管開口,老身竭力籌辦便是。” “好!那就拜託了。”江畋略做思索道:顯然對方早已經得到內情,並既成事實面前,將一切事情在明面上無縫銜接的妥妥帖帖。這就是與懂得利益交換的聰明人,長期打交道下去的好處所在。 當然了,雖然他對於這些旁枝末節,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也對於權力名位不怎麼感冒;但那些剛剛追隨自己的那些人,相關的待遇和條件,相應的責權義務,還是有必要為之爭取一下的。 既然交換條件達成;江畋第一件事情打算草擬一份《異常事物收攏管理條例》;然後按圖索驥的調撥裝備甲械,將林九郎他們這些人,先行武裝到牙齒。再徵調人員和物料,營造一些特殊器材。 然而,當他第一次來到了,位於金墉中城/洛陽壘北門樓內,專門收拾出來的臨時官廳時,卻是又不免稍有吃驚;因為這處外表野草荒生的門樓內,卻是別有洞天的相當乾淨整潔,充滿人居氣息。 而且無論是四壁裝飾的地毯掛帳、帷幕字畫,還是作為傢什陳設的案几櫥櫃、架閣箱籠、文具擺件,看起來都是相當用心佈置過的結果;而令人看起來像是已用慣了甚久一般的安心和熨帖。 當江畋在正中的紫漆雕花靠椅落坐下來,開始檢視起預先被放在公文木匣裡,關於開工營造新封存場所的若干規劃文書時,外間卻是傳來了通報聲;隨即由慊從張武升轉送進來的一份漆封冊子。 江畋只是看了一眼,頓時就明白了,這無疑是來自岑夫人方面的善意和用心。因為夾帶便籤上羅列二十幾個,本衙掛號的外圍線人/暗探名字;顯然屬於對方手中掌握的情報網,所共享出的部分。 而那本冊子,則是源自本朝最大的情治機關——樞機五房判事,內部發行的一份《時要彙編》。當然了,在御史臺等衙門當中,也有定期釋出類似的東西,只是涉及的領域和重點有所不同而已。 裡面主要是,各路分屬機構之間的訊息彙總,以為相互間的日常交流和拾遺補漏,因此真正機要的內容,是不會出現在上頭的;但因比大多數訊息渠道更具實效,屬於懂行人手裡才管用的東西。 就算普通人得到這份東西,只會是一頭霧水而不得要領。因此在這份冊子上,還殘留著被人事先用炭條筆,隱隱的勾畫過一些痕跡;這顯然是代表岑夫人的某種態度,或者說是初步的反饋和補償。 因為,私下裡光靠這些諸多線索,所拼湊起來的內幕訊息;想要指望一夜暴富固然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和低調,獲得一筆穩定的長期進項和收益,卻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緊接著就像是約好了一般,跟班李環也送進來,那位韓都官轉發的一封文書。看了之後,江畋才知這位韓都官,掌管的後勤資源是多麼的豐厚。因為他管理著河南都畿道內,十數萬計的刑徒罪隸。 而這些刑徒罪隸絕大多數,勞作在都官司所屬各種田莊、林地、河場、礦山、工場等編管地內;堪稱是一個相對小而全的生產體系;因此,當下本衙相關的大部分器械物資,都是由他勾管撥付的。 他送來這份則是用印簽押齊全,只待填上留白的數量名目,並且附署就能馬上生效;內屬監司和密庫內管相關,器械和物料的調運、撥付文書。看起來就是慷慨大方,而誠意滿滿的態度。 相比之下,從孟籤事處送來的另一份文書,就顯得要含蓄的多。他只是編列了一份調遣令,包括林九郎在內的二十七人,就此自外行金吾子弟,轉隸監司配下行走;就此領取雙俸津貼的內容。 林九郎被委任為隊正,李環、張武升分別為隊副。此外,還有監司下屬的協辦、親從、勾管等,數名從屬事員的空白告身,只待江畋將具體保薦人選填名上去,就可以進入正式任命的最後流程。 最後,才是那位素昧平生的顏判官,使人送過來了一份內部日常支給的扎子。除了一千緡起步的置辦費和每月定額八百緡的公用錢之外;還按照某種體制內慣例,列舉了一大堆鉅細的核銷名目。 顯然,他也是在隱晦的表示,此番的好處和利益,也不是平白沾染的。但是,相比他們所表現出來的一時慷慨姿態;反而是岑夫人隱晦的支援,更讓江畋看重一些;因為這才是長期合作的態度。 想要藉助體制的力量行事,但又不想過多的受制於於人;這需要江畋把握好一個基本尺度。只是,還沒有等江畋準備重新檢查一番內庫,當天晚上就有人奉命前來,出示敕旨帶走了那具銅缸。 而到了第二天,他替那些新屬的金吾子弟,準備了一套鍛鍊計劃,同時等待器械到位,就進行一些身體測試專案;卻又接到了洛都大內的通知,可以前往皇城進行姍姍來遲的陛見了。 ------------ 第二百零六章 陛見 相比盛夏時節御溝邊的滿街金桃,飄香流黃的長安大內近景。體現在在洛都皇城大內的夏日風光,則是河溝旁“青槐夾兩道,白馬如流星。”(唐朝王昌齡《少年行二首》)的大片槐香森森。 而策馬行進在這些,至少有上百年以上樹齡的槐蔭下;江畋很快就被引到了皇城大內,正三門東側的左掖門。在此下馬並接受監門衛的初步檢查之後,才繼續由傳諭的黃門小使繼續引領向內。 這時呈現在江畋眼前的, 赫然就是初看整齊如畦,細看卻各有特色的百官署衙。雖然是夏日時光,已然可以看到一身公服整齊早已經被汗水浸透,如工蟻般行色匆匆往來期間的各衙屬官和吏員。 然而,領著他的黃門小使,在穿過了縱向直貫的左掖門大街之後;卻沒有繼續向裡進入明德門、會昌門, 所聯通的前朝弘文館、文思殿部分。而是從此貼著宮牆穿過橫街,折向西側宜輝門行去。 在出了宮城西側的宜輝門之後, 又是一條由數丈高大宮牆, 所構成的長長夾道;而出現在夾道之中,則變成了腳步細碎,行走如雲端一般的各色宦者。從低位最低的褐衣行者,到紫衣大宦皆有。 不過,他們對於穿行而過的江畋,並未表現出如何詫異;甚至就連因此頓步下來,或是交頭接耳都沒有,仿若是早已經熟視無睹。或似乎有一種格外壓抑的無形氣氛,在隱隱約束和限制著他們。 這種籠罩不去的氣氛,直到那名黃門小使領著江畋,一直走到了漫長夾道盡頭;走出了名為提象門的宮門城樓之後,才像是豁然開朗一般的消弭不見。就連這名黃門小使也隱隱身形挺直了不少。 然後一直沒有說話,幾乎讓人以為他是個啞巴的黃門小使,這才主動轉頭對著江畋開聲道:“江監憲,這兒便是西苑上陽宮的地界了;也是當下的陛見之所,只是禁宮所在,還望謹言慎行則個。” 江畋聞言卻是微微一笑, 他還以為對方能夠忍到最後呢?隨即他按照事先了解過的內情, 掏出綢布包的一小串小銀寶錢,輕描淡寫遞在對方手中:“既然如此,還請宦臣提點,以免殿前失儀。” “監憲有心了。我正巧知道就近一處,可為陛見前整理行裝。”黃門小使這才微微咧嘴擠出一絲笑容。這也是他們這些為數不多的創收手段;只要不是太過分,就連天子知道了也不能說什麼的。 片刻之後,江畋從這些宮中小黃門,所就近佈置好了各種面巾、水盆、皂膏、淨桶,以為洗漱整潔的亭子裡出來之後;卻突然聽到了一連串細碎而急促的鈴聲,還有大呼小叫的追趕腳步聲。 然後,他就見一個騎著兩輪車的錦衣少年,正在一條青石的路面上;一邊哈哈大笑著,一邊全力的騎車如飛迅速揚長而去。沒錯,雖然看起來有些笨重,但江畋還是第一眼認出了那就是腳踏車。 鋼鑄的輪轂和輻條、框架,不知道什麼材質的膠皮輪套,大小齒輪傳動的踏步板;再加上木質握把和皮革坐墊,赫然就是一輛古早版“二八大杆”腳踏車。不用說,這又是那位穿越者前輩的鍋。 “監憲在外間絕少見吧?這種鐵輪車, 便是出自先主的恩德, 令咱們這些宮內人,日常裡行走往來,唯一代步器具了。”似乎是因為收了錢的緣故,這位黃門小使也變得主動和話多起來。 就像是在驗證著他的話語,在接下來的行路當中。江畋也接二連三的見到了,騎行著各種版本古早腳踏車的宦者。他們有的捆帶著文書案牘,有的筐載著器皿物件,還有的甚至可以搭載人行進。 只是,其中看起來大多數減震措施,還是相當的簡陋;因此光是遠遠看著,就讓人不由自主的隱隱感到,被持續顛著的淡淡生疼。因此他也就忽然明白了,這種玩意為什麼只能在大內使用的緣故。 而後,由內操子弟和宿衛將士,再度查驗身份和名牌,過了第二重的觀風門之後,就來到了西苑中上陽宮的腹心地帶。然而,江畋又不免注意到另一件事情,也就是偶然所見個別宦者的奇異形貌。 居然有黃色、褐色、紅色,栗色的多種髮色;長相上也高目深鼻、慘白膚色的西番、北塞、泰西種;到捲髮高額、膚色深深的天竺、崑崙種不一而就。就這麼躬身塌背的和光同塵在眾多內宦中。 然而,按照這名黃門小使習以為常的不屑說辭,這些不過是外藩進貢的各族閹奴。經過層層甄別和千挑萬選之後,才有幸獲得侍奉宮掖的機會。但因為形貌異類,絕大多數只能充事底層的雜役。 “這麼說,還是有人得以上位嘍?”江畋聞言,不由注意到了其中的關鍵點。然而,這名黃門小使卻是用一種奇異表情笑道:“畢竟,歷代那些貴人們,總有些口味與眾不同的所好嘛!” 谷孵 最終,作為引路人的他,也只能止步於觀風大殿,前庭的最內一道宮門前;然後在此耐心等候內裡的傳喚。而在這裡,江畋也看到了其他十幾名更早被引進來,等候陛見的其他新任官員。 因為江畋與他們都不熟,客套性的對面點頭致意後,就安靜站在簷下一角,靜靜聽他們各自三五成群,靠攏在一起的小聲攀談。這才知道他們居然都是京師兩大出身,而直接官身見習的優選生。 其中有的,來自被京師大學各分院中,稱為儲相預科班的(為)政(資)治院和經(世)濟(國)院;也有被成為侍御/近臣候補的文學院、經學院;更有出自武備大學,智謀將略科的特選之任。 總而言之,他們都將來朝廷要大用的儲備人才序列,與江畋這個半路徵闢而來,半年前還在坐監的特選官,完全不是一路人的科班驕子。卻不知道什麼緣故,會被安排在一起等候接受陛見呢? 只是他們有的還在私下的抱怨不斷,因為不給錢而被沒良心的內官,刻意給帶繞遠路的。有的則是詫異,在彼此還算是熟悉的圈子裡,怎麼會加插了江畋這麼一個,不知道什麼來路的生面孔。 不過,畢竟是在禁宮之內、等待陛見期間;大家也都是心志成熟的成年人,兼帶帝國未來官僚基幹;在彼此情況不明和毫無利益糾葛之下,倒沒有什麼刻意的試探和糾纏,乃至挑釁打臉的情節。 唯有一名看似英挺爽朗的武官,主動過來問候了一聲,大概幾句搭話間,知道了江畋的品階和職事後;就很有分寸的退了回去,再沒有多說什麼。然後內裡唱報官開始喊名,將他們分批招傳進去。 直到了所有人都辭別離開後的第五批,江畋才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官身;徐徐然的被一名鬚髮泛黃,手持拂塵的宮門內使給引帶了進去。自內院宮臺拾階而上,又止步在觀風右偏殿最後一層階下。 按照他事先做過的功課,所謂的陛見謝恩,其實就是個形式化的最後流程。不到足夠品級和官職沒有資格進入殿內,接受天子的親自召見。所以大多數人,也就是在階下露個臉,接受句勸諭了事。 但江畋在例行公事,郎朗念起之前準備好的套話時,卻似乎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比如在這處宮殿群落內外,有許多道似有若無的隱隱目光,充斥著警惕和戒備的意味,始終緊盯在自己身上。 而在右偏殿的簾幕背後,也有一個略帶倦怠和不耐的聲音,在反問左右道:“就是他了麼,看起來也不是三頭六臂之輩,居然會被那些人傳的神乎其神。還要調集各般人馬,以為暗中戒備?” 隨即有人連忙應答道:“聖主明鑑,此子乃是早已兇名在前,殺戮累累。就在前日,於眾目所見之下,闖陣殺將,獨擋一軍;本來就不當隨便招入宮禁,為至尊安危萬全計,臣僕乃不得已為之。” 然而這時候,又有人介面:“聖主明鑑,此言差矣,此人雖出身寒微,但始終尊崇朝廷而與國有功。不但當初提出獸禍的對策,還能發現奇異之物,並且免受其害;朝廷當下多事,正需要如此非常人物啊!若是久拖不賞,亦無名分,只會有損君恩聖德啊!” “罷了罷了,”之前的倦怠聲打斷他們道:“既然如此,那就好生籠絡,示以天恩,你們先拿出個章程來;對了,再問問西樓那頭,有沒有看對眼的。不要光盯著那些兩學俊彥啊!” 而在偏殿西側的樓閣上,同樣也有人在雕花的窗格背後,探頭探腦的望著臺階下方的位置。卻大都是些正當韶華年紀,宮裝襦裙打扮的年少女子,仿如鶯鶯燕燕一般的瀝聲成一片。 “這就是那位江生麼?看起來也不足為奇啊!” “你還不知道吧,便就是他剛汴州城外,單人獨力衝陣在前,殺敗了一整營的亂兵;” “殊不知,這位在大半年前還是市井中,名不見經傳之人而已。” “可是一夜之間,就突然在上元夜驚動整個京師,並且由此進了臺牢。” “然後就一路奇遇連連,如今……” ------------ 第二百零七章 內情 然而對於江畋而言,這次陛見就充斥著虎頭蛇尾,又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意味。好容易在唱禮官的引導和示意下,完成這場單調乏味而又亢長的陛見流程;最後居然要向做廣播體操一樣的舞蹈而拜。 差點就沒有讓他當場破防/失禮,就此笑出豬叫聲來。也不知道當初那位穿越者前輩,大朝時如何混在一群白鬍子、灰鬍子,老頭、油膩中年臣子裡, 舉手投足做出各種據說“心慕聖德”的動作來。 反倒是他辭別出來之後;卻又被那位黃門小使,引到了當初的洗漱休息處。然後旁敲側擊的問起了一些,關於往日的家庭情況;然後感嘆如此年輕少俊居然沒有良配,甚至連個像樣的婢妾都沒有。 要知道,按照朝廷例制不同品秩的官員,可以在結婚前擁有不同數量的婢妾, 用來滿足基本的生理需要和傳宗接代之能。而他們這些宮中出身的奴婢,雖是刑餘殘缺之人,卻顯然樂於成人之美的。 事情到了這一步, 江畋已經明白過來,這赫然是要給自己保媒做妁啊!不過,一個沒卵子閹人給自己做媒,總覺得怪奇怪的。然而,在他前身的記憶當中,這似乎也是當代大唐的一個傳統風尚了。 據說最早源自於天寶年間,被稱為皇姨的虢國夫人、秦國夫人、韓國夫人的楊氏三姐妹,最樂衷的一件事情,就是受邀給皇子皇孫和上層門第之間保媒做媒,由此收取動輒十萬以上的重金酬謝。 到了乾元、泰興年間之後,因為在權利上普遍受到壓制,只剩下為數不多樂趣的大內公公們。也開始把開源斂財的目標,盯上了這麼一片方興未艾的藍海市場;並還成為了有聲有色的創收專案。 現在,顯然是這些熱衷給人做媒為兼職的宦官們,就此盯上了江畋在內的這些新晉官身了。他也只能姑且呵呵哈哈的虛以應付著,收下明顯熱情過甚的對方,一張用來日後聯絡的帖子。 與此同時, 在上陽宮的另一處。 “對了, 西樓哪兒又是怎麼說來著?”作為此次陛見兼內選的幕後負責人,內給事兼都監上陽宮使楊玄價,輕描淡寫道“聖人哪兒可是還指望著,咱們的佳音呢?” “回大人的話,聽說是第十五主,對那個經濟院的鄭臺文,隱約有些意思?”作為他假子的內僕局右丞喬志光,也是西樓在場主持局面的當事人,連忙應答道: “鄭臺文?莫不是舊望五姓家的滎陽(鄭氏)之後?”楊玄價聞言,富態白皙的老臉上,不由微微挑起眉頭:“” “正是這位,據說乃是出自滎陽(鄭氏)小白房的遺落一脈;自乃父鄭亞公,就因為剛出五服,而得以舉學官而仕事桂州。”喬志光則是連忙打蛇隨棍上;“不知大人以為,可有什麼妨礙否?” “哪有多少妨礙啊,舊日五姓七望因附逆破家散族也有百多年了。”楊玄價卻搖頭道:“再顯赫的清華門第,如今也就剩下些風流餘暉;他既是層層甄選考到御前觀覽的資格,那便是朝廷可用之才。此事稍可多加用心一二, 或有佳音可期。” “此外, 還有第七主, 似乎看上了那個文學院的盧子升,而私下略有打聽的舉動。”喬志光又繼續補充道:“只是,這位盧子升不但與範陽(盧氏)家世有關,還早有家門先人的聘定之約。” “第七主,怎又是第七主?”他不由以手撐額道:“當初就是她在禁中效法太平恨嫁故事,結果為了選個合心夫婿,不知鬧出多大是非來;現在居然又看上了一個有婚約的範陽(盧氏)家世?” (太平公主想要嫁人了,於是主動穿上男裝,在高宗和武后面前晃悠。被問到了就說模仿未來夫君之舉;於是心領神會的武后,開始遴選公卿子弟,最終看中表弟薛紹,而將其妻子離婚再賜死。) “那大人以為,是否要將此事上秉。”喬志光當即請示道:“或是依照過往成例,留檔觀察後效,靜待其變?” “當然要上秉了,第七主既是天家骨肉,與我輩也是主奴之份。”楊玄價則是毫不猶豫到:“只是略加強調一下盧氏子的來歷;畢竟範陽家門和滎陽門第,還是有所不同的;盧氏宗家,已經大多遠拓海外了;然而(鄭)元和公與李亞仙的後人,可還在朝堂上。” “另有光王家的十一小君,普王家的十三小君,都對武大智略科的那位張承範,也就是瓜州將門張氏子,多少青眼有加……”然後,他又繼續稟報了幾個近宗貴女的趨向,就相對波瀾不驚了。 谷動 然而,在一一聽完這些彙報並作出相應回覆之後。楊玄價似有些意猶未盡的問道:“難道除了這些人之外,就再沒有什麼的跡象麼?,比如關於那位最後陛見的江監憲,那可是聖人親諭詳詢的。” 聽到這句話,喬志光不由臉色苦了下來,“這個……,”。楊玄價卻是饒有趣味的輕笑道:“難不成,這位的兇名在外,居然都把那些貴主兒都被嚇住了不成?” “倒也不是,最初幾位貴主和小君,對他還是頗有些注目的。然而……”喬志光猶豫了下才繼續道:“在場的安陽殿,卻是說了一些不諱之言;將她們給勸住了。” “安陽殿?”聽到這位已經嫁人卻名聲在外的宗長女性,楊玄價卻是連抬頭紋都擠成一堆了:“你們怎麼就讓她也給湊了進來?難道不曉得她與那位裴藩務,還有舍妹的舊日干系麼?” “小兒無能,小人無能,辜負了大人的期許。”喬志光聞言,卻是毫不猶豫啪啪作響的接連自括臉十數下,才被楊玄價喝止下來道:“好了,就算把你打殺了,也於當下無補。此事我自有計較。” “不過,貴主和小君既為皇家骨血,自小享用天下最頂級的優遇榮寵,難道不該為此有所覺悟麼?”楊玄價又輕輕的搖頭道:“唯一所區別的,不過是依照在聖人心中的親疏遠近,多少可以有所選擇的機會,或是任由他人指配而已?至於安陽殿,這也不過是一時洩憤的徒勞爾,卻免不了他人日後面對的幹係。” “見過大人。”這時候,已經將江畋送出大內的黃門小使/接引郎,也是楊玄價另個假子林子恪也轉了回來。對著楊玄價恭恭敬敬交代之前,與江畋交接期間的種種,乃至言談舉止每一個細微之處。 “說起來,京兆府那些下僚胥吏之流,委實該死!”楊玄價聽了之後,卻是突然冷聲道:喬志光聞言卻是有些不明所以的附和道:“大人所言甚是,京兆府那些人在上元夜的處置手段委實不妥。” “何止是不妥啊!這位江生,原本只是個既無家世牽累,也無複雜幹係和妨礙,隱有尊君奉政之意的市井隱逸奇人;只要示以天恩浩蕩,怕不是當下時局的良才臂助。卻被這些蛇鼠之輩,弄得身陷囹圄。”楊玄價卻是重重搖頭道:“所幸當下,他只是被裴氏出面籠絡了。裴氏雖因宗藩而顯赫,但終究是臣家名分,也比不了聖德榮寵;可要是其他三家,怕就沒有當下這麼輕易應對了。” “因此,將來如何尚不好說,但如今的朝廷多事,正需要他的能耐和手段;自然要有所籠絡和優撫之,這就是時事造就的一番際遇。”楊玄價喟然到:“畢竟,他如今的風頭漸起,遲早也會進入那三家的眼中;大內又怎麼能夠指望一直壓得住呢?” “是以,清正司那頭事情,就做得難看了;為了討好幾個不懂事的宗室子,就拿朝廷的名位做兒戲狀。結果反被人大大羞辱了,正是活該那五坊出身的田氏小兒,被貶去修陵。”楊玄價又意有所指的補充道:“這也是當下我等天家奴婢,代為寰轉折沖和示以天恩萬一,的真正得用之際了。” 然而,聽到了“修陵”這兩個字,無論是內僕局右丞喬志光,還是黃門小使/接引郎林子恪,都不由露出審慎而驚,卻又隱隱幸災樂禍的表情來。 因為,所謂的“修山陵”和“修宮室”的差事;在名頭上看起來,似乎沒有太大的區別。然而,前者是人人都打破腦袋,也要趨之若鶩鑽營的美差肥缺;而後者則是人人畏之如虎的苦事、大/麻煩。 因為大唐天子富有寰宇海內,因此在長安三大內,洛都(東西)兩宮,太原龍興的大明城之外;遍地興修的離宮、別宮、行苑,實在是數不勝數;就算是歷代皇帝沿襲下來,也未必能夠用上幾次。 因此,其中蘊含的無形利益和財富密碼,也是歷代外朝內廷所屬的數十個相關衙門,所共同分潤的永續不絕金池。 就算時不時有人失勢退出,又有人崛起插手進去,也不至於分薄了大家的好處。 但是山陵就不一樣了,作為在位天子和退養上皇,唯二的身後陰宅;可是從一登基就開始大興土木修建不絕。因此其中所代表的的的厲害幹係巨大,可不是那些無關緊要的宮苑所能夠比擬的。 不但天子本人會時時過問當下,就連宰相也時常會前往探視;可謂是歷代帝王在位時的天字第一號重點工程。在各方眾所矚目之下,哪怕最小的瑕疵和紕漏,都會被無限放大,乃至上綱上線入罪。 因此在天子生前之際,卻突然被委派去監修山陵,無疑就是一種不折不扣的貶斥和羞辱;不但不要想從中中飽私囊,反而還要自己想法子掏錢出來,以為及時填平那些可能出現的各種意外和事端。 不然,在那些有所嫌隙的舊日同僚,藉機發揮的痛打落水狗之下;為了體現自己的孝道至親,與兩宮之間父子和順,天子也從來不介意借人頭一用的。 而江畋走出了左掖門之後,正想招呼等候在門下長廊的李環和張武升,卻發現自己的坐騎裟露紫身邊,還多出了一個略顯嬌小的身影。 ------------ 第二百零八章 再會 只是江畋一見到對方,不由就心情大好當即笑了起來:“狐狸小妹,真是有緣啊,又見面了。這次又是什麼事情,居然勞你大駕,直接堵門到著皇城大內來了。” 因為,她穿了一身中規中矩, 明明看起來一點兒都不色氣,反而上下遮擋嚴嚴實實的灰衫幞頭男裝;硬是被她頗具潛力的身段,給撐出一絲絲嫵媚動人的意味,再搭配她白皙小臉上英凜和嬌柔雜糅的天然吸引力,令人一看就心情舒服起來。 “錄事可真是貴人善忘啊!我叫令狐,不是狐狸, 當下自然是被髮配到貴官手下,做牛做馬了。”一路奔波而來難掩倦怠色已有隱隱眼圈的她,卻是悻然一跺腳, 有些幽怨和有氣無力的抱怨道:“還望貴官高抬貴手,讓妾身好好喘口氣才是。” 心中卻想起訣別之前,作為直屬上官兼帶養父章俞,表情複雜而格外意味深長的話語:“慕兒,這就是你最終選的路子麼?卻是我多心了。也罷,還望你好自為之吧;從此往後,你我只有父女之情了。這張無具名錢票,就算給你傍身的嫁奩。” “我可不缺做牛做馬的人,我需要更多方面的用途;比如一天到晚都能排上用場的手下。”江畋微微一笑道:不知道為什麼看見她,就忍不住想要口花花起來;就像是早年青春懵懂的學園生涯裡,總是喜歡找各種由頭,撩撥成績不錯的女同桌一般。“倒是你們武德司,這是打算強買強賣麼?” “如今的武德司上下,又怎敢為難當下聲名在外的江錄事、江左判啊!就不怕被你打上門去,和清正司一樣丟人丟臉到家了麼?”令狐小慕聞聲卻是表情生動紛呈的,當即翻個白眼嗤聲道:“無非就屬我個小女子最好欺負, 就被出來頂缸了。” 事實上當事情到了這麼一步;她之前再多的偽裝和粉飾手段, 其實也沒太大意義了;此刻倒是有些自暴自棄的露出些本來的性情。隨即她又繼續翻著眼白,無可奈何開聲道:“若是貴官實在看上不,還是早說一聲,這樣小女子也好另謀他路。” “出路?你還有其他的出路麼?”江畋聞言卻是做驚奇狀:“難道武德司這麼多年來的名聲赫赫,都修煉成了善男信女麼?就這麼好說話和輕易放手麼”。令狐小慕卻是越發無力的翻眼道:“本來是沒有的,是看在您的份上才破例網開一面。” “至於小女子這身技藝和經歷,倒自信還不至於墮於飢寒的。”她又緊接著攤手道:“是以,若是貴官還有什麼別樣的要求,比如長相啊,體態啊,學識啊,氣度啊,或是出身背景什麼,還請另行告知武德司一聲;卻是於小女子再無幹繫了。” “既然如此,那找生不如求熟;我也懶得再重新認識和了解他人;還是選你了吧,狐狸小妹!”江畋聽到這裡也莞爾一笑道:“只是尚需給彼此一段試用磨合期如何?就以百年為期,若是實在相性不合,那自請求去好了;我自然會替你遮掩。” “……”然而令狐小慕聽了卻啞然無語;雖然他口中說的是輕描淡寫, 但是武德司從來就不是良善之地;更別說她這種自小培養出來,又掌握一定內情的人物, 哪有那麼好放手的。事實上,她都已經做好付出一定代價,與之周旋的心理準備; 可對方居然就這麼輕易接受了,反倒讓她有些無所適從起來。隨即她就重新習慣性的微笑著,露出客氣而又不失狐疑的表情道:“僅僅如此麼?貴官也太看得起小女子了;倒令人心中有些不安了。難道,貴官就沒有其他更多的其他要求?” “當然有了,而且多的很,可是你未必能夠接受吧?”江畋卻是意味深長的看穿了她一般道;“所以,還不如給彼此一個保持分寸,又能深入瞭解的機會。這樣,日後你若是不能滿足我的預期和需要,斷然捨棄掉我也更加的心安理得吧!” “……”令狐小慕聞言,卻是如釋重負般暗鬆了一口氣;做為從市井汙濁爬出來的經歷,最怕就是毫無來由的善意和好處,尤其是在人心險惡的官場中、名利間。不由微微傾身向前而靠近江畋,氣息可聞的輕聲道:“日後,還請貴官多加指教了。” 當然了,因為這番言語交涉,江畋突然產生了某種期待;將來有一天讓她也穿上小號一些的女僕裝。然後,在身不由己的被迫之下,一邊翻著老不情願的死魚眼斜視著自己;然後一邊無可奈何的掀起寬大裙襬,露出吊襪帶以上部分的那個情景。 而當男裝打扮的令狐小慕跟著江畋,回到了位於洛都城內的館舍之後,得到的第一個要求,或說是任務;直接塞給十緡錢去置辦行頭,買上至少七八數身不同樣式的衣飾裝束。她也因此被暴擊心靈,因為居然被人嫌棄穿衣缺少品味和裝扮老土。 谷抔 當天下午。隨著宮內敕旨的使者,帶著來自大內賞下的一面“天理惟常”玉牌;還有對照現在職事品級,例行對等追封的散官銜;抵達了江畋下榻的金吾館舍之後。她已換上一身水光可鑑的青綾長衫和烏沙幞頭,比之前一路風塵灰僕僕的樣子好多了。 然而,接下來那名宮使宣示的詔書中,卻沒有按照慣例;從御史臺殿院左巡判官(正八品上),授予文散官資序的給事郎;而是依照金吾衛(長安)翎衛中郎將府錄事(從七品下),授予了武散官資序的翊麾副尉;然後又加封了個不明所以的內職——翰林供奉院散授待招。 對,就是當年李白等人擔任過的那個翰林供奉。這就讓人有些哭笑不得了。因為雖然叫翰林兩個字,但是翰林供奉/待招,和被稱為“東閣儲相”的翰林學士是兩回事。前者翰林供奉院裡面,都是一群陪侍皇帝娛樂遊賞的御用文人、方術之士、百工技藝等人。 這些人當中有吟詩作賦的文詞之士,有飽讀典籍的經學之士,有算卦者、雜耍者、司棋者、論道者、唸佛者、求仙者、書畫者,吹拉彈唱,三教九流,無所不有。他們在翰林供奉院裡隨時等候皇帝的召見,所以叫翰林待詔,也叫做翰林供奉。 比如天子賞月,便召喚詩文待詔寫詩助興;天子游苑,看見景色迷人,便召喚畫待詔作畫等等。當年李白透過玉真公主的引薦,進宮之後做得就是類似,給皇帝的心血來潮或是遊玩興致,湊趣助興的陪臣、弄臣等內職角色,無疑也代表當時玄宗的認知。 結果已經名滿天下的李白同學,卻是個不甘寂寞、滿心抱負,卻人菜癮大的政治熱衷者;結果不可避免的就捲入到了當時的政治鬥爭漩渦當中去。結果,一首《飲中八仙歌》囊括了上至宗王、宰相、學士、名家、遊俠的政治集團/小圈子。 既犯了唐玄宗的忌諱,也隱隱威脅到了炙手可熱的宰相楊國忠,對於太子李亨一黨的強追猛打。所以,只是以詩文《清平調》三首的輕佻,冒犯了楊太真為由賜金放還,變相趕出宮廷簡直就是他祖墳冒青煙式,有人庇護的好運氣了。 要知道,同時代的太子李亨,就連自己的太子妃和側妃,都被迫離婚後自殺;兒時宮廷的玩伴兼唯一一位四鎮節度使王忠嗣,還有大舅哥御史中丞韋堅先被奪職,再被賜死。反而是大節不虧的高力士,願意背上罵名保送他全身而退。 當然了,時至今日,這翰林供奉院待招的內職,倒也不是什麼羞辱;而是代表了天家的親近甚至是寵信態度。因為,歷代那些以博學多才著稱,或是在特定領域內卓有成就的藝文天子們,都會在大內宮苑間,供養著數量龐大的各色待招們。 而這也是垂拱而治的天子,唯獨可以不需透過外朝的三省六部,東(政事)堂西(樞密院)院;乃至是(宮臺、殿中、秘書)內三省的稽核和封駁,直接下達的任命詔旨。也是因為,每一個翰林供奉/待招的奉料、食祿,也是編列在內帑所出。 所以,有了這一個散授(可以不去點卯上班)的翰林供奉/待招身份;就等於是江畋在御史臺的左巡判官,金吾衛的錄事之外;又多了第三份的俸料來源;而且作為翰林供奉/待招, 是有名的事少錢多、待遇優厚,適合躺平混吃等死的清貴職。 也是剛來這個世界的江畋,所夢寐以求的一份差事。但是現在,也就是一個還算不錯的添頭而已。哪怕是暗行御史部的副監事身份,所能夠獲得的權宜和便利,還有各種用料錢(津貼)、雜給錢(補助)、公廨錢(辦公費)也是為數不菲。 所以,當下的江畋雖然品秩不高,但因為不用怎麼蓄養奴僕,也沒有妻兒妾室、家人親族的負累和維持宅邸的花銷;更沒有什麼聲色犬馬、飲食男女,所形成的花錢大頭。無疑也是兩京之間,早早就實現了相對財務自由的廣大群體之中的一員。 事實上,他還有一大筆錢透過可達鴨洗白之後,依舊存放在裴氏手裡,可以隨心所欲的投資置產。因此,除了完成任務由此變強的迫切需要外;這個世間能夠打動他的東西,還真的不算多呢。因此當晚他就叫來了成士廉和辛公平,介紹處合適場所。 然後帶領一群新收的部屬/手下,以及左武衛的劉景長、金吾衛的朱街使等若干熟人,親從的張武升、李環、何四;前去好好的徹夜痛飲一番。也算是彼此加強聯絡和互相認識的某種職場文化濫觴…… ------------ 第二百零九章 宴盡 事實上,身為洛都地頭蛇的成士廉和辛公平,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出來的效率;比江畋預期的還要更快速的多。僅僅是在天色剛剛放暗下來,成士廉就已經派人送來訊息;他已經在月陂附近的一座小有名氣的酒家/鮮歸居,包下頂樓的一整層。 因此,當江畋一行輕車簡從來到了明義坊時,就見操持此事的成士廉和辛公平, 已經早早站在樓下恭候和相迎了。在見到他們的那一刻,江畋也順手遞過了一張扎子;上面乃是以暗行御史部之名,將尚屬吏部選人的成士廉調入自己麾下協辦。 “多謝貴官成全!”成士廉見狀不由大喜過望到,這也意味著當下他最大的問題和危機,由此得以化解了大半;剩下來的便就是他自己家門的後續運作了,將此事徹底板上釘釘了。而辛公平見狀,也比他更加由衷的歡喜道:“恭喜士廉賢弟。” “來來,別光顧著高興, 其實你也有份的。”然而, 江畋又拿出來另一份扎子,徑直抵在了辛公平的手中道:“這……這……”辛公平卻不由有些目瞪口呆,卻又變成苦笑和嘆氣道:“在下……何以當得貴官如此看重啊!” “你既然已經親眼見過了,難道就不想為這世間興起的獸禍,出力做些什麼?”江畋卻不以為意的道:“當然了,這可比在外州遠縣,按部就班的堪磨資歷,四平八穩的父母官,更加刺激驚險的多了。你若是心有顧慮也是正常的。” “貴官說笑了,在下若是渾然不知那也就罷了;可如今知道世間還有如此險惡,又怎麼置之不理呢?只能是欣然從命,綿盡薄力了。”辛公平聞言卻是更加無奈道:雖然他自知這未嘗不激將,但他還是不可免俗的應承了下來。 或者說是在他相對四平八穩的前半生,學的固然是經世濟民的淺薄道理;但始終有顆不甘寂寞的勃勃心思。現在這位貴人的突然出現,也終於讓他看到了一線變數和轉機。而成士廉更是無比開心的勾肩搭背道:“既然是好事成雙, 且讓你我今霄盡興忘歸吧!” 當然了,用監司名下六個屬員名額之一來籠絡這兩位;倒也不是江畋心血來潮的臨時起意。初入仕途的辛公平,還保留著急公好義、熱心任俠的鮮明性格;成士廉雖然有些委任功利, 但在是非分明上同樣有所分寸,更兼人情練達的手段; 因此,這兩人一內一外,作為打理庶務的協辦/佐員,也是當下最合適的人選。總比其他人推薦過來,需要重新認識和了解,重新栽培和籠絡新人好用。雖說是要藉助體制的力量,但是江畋並不打算花費太多精力,在官場上深入發展和進步。 在這種情況下,江畋想要日常行事後顧無憂,或者說不用在瑣事上分神,乃至被人藉機扯後腿。就需要將日常事務和職權分擔出去,逐步交付給可靠得力的部下;這也是給與他們個人上進的機緣所在;就看對方能夠及時領會和把握住了。 隨後,作為宴會上名義的召集人,江畋也檢視了店家東主,親自奉上的傳選單目,詢問了作為本地人士的兩位新部下建議, 又選定了配色的幾種酒水之後;就來到了被撤除帷帳和隔板、屏扇的四層頂樓上。然後酒家所屬伎樂也開始演奏。 就在這些伎樂演奏的清揚聲中, 最先抵達的林九郎為首的一干之屬部下;幾乎是自發分工承當起迎送和傳喚角色。緊接著金吾衛的朱街使, 帶領抱著禮盒的陳文泰等人;然後又是左武衛的劉景長,從他服色飾物上看,似乎有所升官了…… 而作為本地人的成士廉和辛公平,則是承當了陪席賓客,不斷如數家珍的製造話題和活躍氣氛的暖場職責。反而是男裝打扮尤顯俊秀的令狐小慕,低眉順眼的跪坐在江畋側後;在宴飲中幾乎是一聲不響,但卻又讓人覺得格外的理所當然。 事實上,隨著這場宴飲的氣氛,逐漸開始活絡和熱烈起來。最後在御史臺完成公辦的慕容武,也聞訊不請自來。並且十分自來熟的代表憲臺,加入到了一片歡聲笑語的宴樂當中去。這一喝就喝到了玉兔高掛的夜色深沉,眾人才得以興盡而散。 期間,隨著赴宴身份最高的朱街使、劉景長等人,相繼燻然攙扶著辭別而去。剩下的一眾新舊部下們,也得以越發形骸放浪起來;重新令人傳菜上酒,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宴飲活動。而這一次,就連在江畋身後充當影子的令狐小慕也難以倖免。 當李環很有眼色的,預先告罪一聲駕著馬車,拉走了幾名據說是嚴重宿醉不起的軍士;而張武升也因為喝酒上頭,誤將樓下可以代步的坐騎、車駕、搭子都安排走了;最後滿臉暈染落單的令狐小慕,似乎除了走路就只能和江畋同騎回程了。 谷肸 “江監事,你這便是處心積慮的吧。”前伏在闌幹上被擠壓出鮮明曲線的令狐小慕,也是難免眼眸迷離的斜視道:本以為這位白日裡說得如此振振有詞,沒想到這麼快就乘虛而入、打蛇隨棍上了。 “這就只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暗疑者自然生鬼了。”在旁的江畋卻是心懷坦蕩對她淡然笑道:“你覺得不方便的話也無妨,我就牽馬陪你走上一程,以為解酒好了。” “只是走走,沒有其他的什麼?”令狐小慕眼眸微迷的託手稱額,隱有狐疑色道: “當然了,不然你還想怎樣?我可不是那種隨便的人。”江畋微微一笑:畢竟,上一次你送我的福利,還是記憶猶新呢? “……”令狐小慕聞言無語又氣結,心道難道我就是隨便的人;卻是想到那次街頭偶遇,鬼迷心竅一般被迫答應把臂同遊的經歷,不免有些牙癢難耐起來。 然而,令狐小慕固然是想要保持適當距離來,體現自己的矜持和堅定。然而,似乎是因為酒家自釀的桑落酒,後勁不絕一陣接過一陣,讓她還沒有走出多遠,很快就頭重腳輕的身姿搖曳起來,卻又不得不倒在了,江畋眼疾手快攙扶的臂膀當中。 然後,她就發現自己已經無力推開男人的幫助之手;然後就有些無可奈何而又滿心複雜的依靠著對方,在夜露微涼的月色下,跌跌撞撞的繼續走出好一段距離。然而,酒意似乎並沒有好轉多少。於是,令狐小慕又被人毫不客氣的攙扶上了馬背。 正在她不由自主抱著馬鬃,想要穩定住身形時,卻聽到了隱約衣炔風聲;然後從身後被人以同乘的姿態給頂住了。就像是教授初次學騎馬的孩童一般,手把手、身並身的攬抱住之後;就開始緩緩加速騎乘起來,頓將她張口欲出的異聲噎回去。 因為在顛簸搖曳之間,她不得不全力抱住馬背,才能確保自己不掉下去;然後只能眼睜睜的任人緊緊貼身攬住腰背,又將手放到了她筆直盈實的大腿上……待到神智重新清醒過來一些的令狐小慕,被託下停穩的馬背時,已經是一身香汗薄透了。 然而,她甚至不知道這這段失神的時間裡,在馬背上算是發生了什麼,還是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然後就重新被撥腿託背而起,在搖曳晃盪的燈火照耀下,昏昏沉沉穿堂過院,送到了一處氣味乾淨的客房當中,就這麼蓋上一襲薄薄綢被。 隨著掩門而走的腳步聲遠去,又過了半響之後。她的呼吸慢慢變得急促起來,突然就睜眼起身主動摸了下衣物;雖然有點凌亂但是還基本穿戴完好。不由微微的啐了一聲;感覺得自己似乎被嫌棄了。 隨即又抱膝靠著牆角,輕輕地聳動起肩頭來。 與此同時,江畋卻已經一念換過了行裝,穿梭在了夜幕籠罩的城坊之間,開始了新一輪的夜遊之行。因為在今晚的宴席上,難得放下憂慮的成士廉,在喝得酩酊大醉之後,無意間提及的一個家門恩人,被稱為隱候的強權人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僅僅是因為這位隱候,既沒有任何的官身和職事,也沒有世爵藩領,只是一個已經傳了三代的空頭國爵(侯位);卻能夠成為各大門第中邀約不斷的座上賓,歡場最受歡迎的豪客。甚至傳言在幕後操縱過好些,涉及都中官員的遷轉罷黜之事; 而這位隱候,同樣也是清正司成立之後,其中多位成員加入的引薦者和保舉人;同樣是他收取了成氏家門活動官職的禮數之後,就力主將他推薦到清正司去的。更因為成士廉說過,他當年尚在長安親衛府時,曾經用過的別名……就被稱“菱郎”。 沒錯,就是那位鬼市主人,蕭氏藩主蕭鼎在毒發身亡的死前最後一刻,所比劃出來的那個名字。這就讓江畋一下子動了念頭。相比之下,區區荷爾蒙帶來的一時衝動,就實在不足道也;只會妨礙他完成任務引導和獲得變強的機會。 ------------ 請假一天,好好休息下,兼帶整理下思路 主要是累得慌,連帶睡眠不好。 ------------

這個時代馬拉的車廂,行駛其實速度並不算快,只能勉強夠得上後世慢車的最低下限;而且中途還要靠站輪換挽馬。因此,江畋除了偶然對行而過的客貨車廂外,還能看見並行直道上的車馬行人。

無論是,無論是燈火搖曳的四輪長廂客車,還是滿載堆高的平板貨車;或又是在坐騎前頭挑燈夜行的旅人;看起來似乎都比這一掛軌道車廂快一些。而馬拉軌道的唯一優勢,就是載量大且平穩爾。

不過江畋要去的地方也不是太遠,只是在都畿道所屬汴州。因此在此起彼伏的低沉吆喝和鞭策聲中,乘著月色如霜的夜幕沉沉,沿著硬木鑄鐵的軌道,哐當哐當的行走了大半晚之後;汴州就到了。

而在夜露深重的大片幽暗中,作為汴州地界的標誌物,無疑就是位於汴水邊的渡口大橋頭,整夜都是燈火燦燦的站點車棚。據說在這樞紐之地每天十二時辰,都有人輪值候命以為裝卸和轉運所需。

因此,當江畋所在的車廂駛入一側棚下,開始在低抑號令聲聲中隨之下車時;第一眼看到就是綿延的土木圍欄之內,眾多在站內聚附如蟻,徹夜勞作的赤膊雜役,所蒸騰而起久久不散的低矮煙雲。

而這一大片站內的上下人等,似乎對於這種程度的調集,早已經司空見慣了一般。除了一名當值的小吏,外加兩位駐留守衛的團結兵隊正,過來問了幾句並看了身牌文書,就再沒有更多的茲擾了。

隨後,負責帶領先行人馬的旅帥陸章,打發了此輩之後就過來請示江畋。是否就近稍作休整,以待後續人馬的車節匯合;還是馬不停蹄先行出發?江畋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連夜趕來不就為此麼?

於是,隨車而來的這半團軍士,也毫不猶豫的整械束甲,互相檢查過形狀後,就隨著打頭的江畋一行人,從側開的副門列隊魚貫而出了這處站區。而在打頭的火光照耀下,江畋也看見此處的站牌。

“陳橋驛/陳橋站。”他不由念出聲來,隨即又啞然一笑,還真是一個很有紀念意義的地點啊。而遠處便是燈火點點的汴州城。隨後,在前方舉起旗牌的清道前引下,又遭遇好幾支巡禁隊盤查後。

這支小小的行軍隊伍,也隨之拐上了另一條遠離城區而去的路線。當天空泛出魚肚白的時候,騎乘在裟露紫背上的江畋,也終於聽到了遠方傳來的晨鐘聲。隨即他就注意到前方,低矮山凹中建築。

玉林寺是一座遠離鬧市區的典型山寺,屬於某一代山居僧人的草廬,勸募擴建成的寺院。雖然有點年頭了,但是如不是因為剛好鬧了“獸禍”,還未必會有人注意到,這麼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山寺。

而剛巧發生獸禍的地方,正是寺院後山的一片塔林,也就是歷代僧人圓寂坐缸之後的安息之所。然而,卻被一群不知何處流竄來的白獸,被盤踞在其中;就連寺院清修大多數僧人,都遭此橫禍。

因為這處寺院遠離鬧市,並且屬於閉門清修的子孫廟。所以除了特定節日外,平時不怎麼接待信眾來訪和還願上香。在出事之後數日,就只有個血人一樣的倖存小沙彌,瘋瘋癲癲逃出惹人報官;

而奉命前往捕殺的駐泊金吾衛,也是從寺院前山一直追剿到了,後山山脊的塔林處;才將這些成群活動的三十七隻白獸,給徹底滅殺殆盡。而那隻小小的陶土罐子,就是在後山塔林的獸巢找到。

因此,當這支隊伍抵達了玉林寺的山腳下時,內裡留守現場的十幾名本地府兵,看起來還是十分驚訝的連忙出來相迎。事實上,此刻用來報時的晨鐘,就是由他們負責敲響,以為定時通報平安。

不多久,江畋為首的眾人,就穿過了大開的山門,見到了一片狼藉尚未來及清理的寺內;四處濺落髮黑的血跡和抓痕,還有在巨力衝撞和撕扯下,支離破碎的門戶;以及在失火後燒塌大半的佛堂。

甚至江畋還看見,就連一座磚木小塔,也被挖掘了半截基座,而轟然坍倒在地上;壓倒一棵大樹後又砸穿了一處僧舍和。殘磚碎瓦之間隱然可見大蓬的血汙發黑;可見當時躲入塔內僧人的絕望。

而按照在場的記錄描述,那名法號三戒的小沙彌乃是掉進,自種菜畦邊的糞池裡;才得以躲過那些兇獸的嗅探,最終在兇獸退去後逃過一劫活了下來。但人也嚇傻了,只能神志不清說些隻言片語。

而後,越往後山的之形梯道上走,就越可以看見之前金吾士卒,追逐並且搏殺兇獸的種種痕跡;殘斷的箭矢,刀槍、撓鉤和繩索、套網的碎片。滿目瘡痍的樹木間,猶自可以踩到一些發黑的膠質。

最後,領路的那名駐守府兵火長,卻是再也不肯往前去了。只是將掩映樹叢中的塔林外,作為禁區標識的木牌指出來,就停留在了外圍。而繼續前行的江畋,也頓時明白他為什麼不肯進來了。

因為,在這處數十座七倒八歪的浮屠/磚塔叢中,赫然是一個被烈火灼燒過的碩大巢穴廢墟;然而哪怕是被大火燒過,發黑泛白的灰燼和焦炭中,依然可見乾癟發黑的骸骨殘碎,密密麻麻鋪陳交織。

谷汝

正常人光是看上一眼,就無不適莫大的精神汙染。然而,究竟是什麼緣故,才造成的這處慘案;或者說,這群兇獸為什麼會特地聚集在,這座玉林寺的後山塔林,乃至築巢併產生強烈的領地意識?

要知道,根據江畋對於周邊環境的判斷,這裡的普遍樹蔭還不至於濃密到,能夠有效遮擋和掩護,它們在白天裡勉強維持活動的程度。難道有什麼對於族群生存很重要東西,在吸引著它們麼?

按照鄭金吾哪裡提供的說法,白獸只是已經出現的異獸當中,被催生出最為弱小的一類;以至於需要保持群體規模,而很少見到單獨的存在。因此只要士卒有所準備,落單就算一對一也不落下風。

甚至就連一些野生的虎狼,都可以捕食之。因此,無人控制和誘導的野放狀態下,直接血洗一座寺院的機率實在是不高;更別說在金吾子弟的絞殺當中,所表現出來保護巢穴的那種本能反應。

而江畋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找出這個根源和出處。至於隨行的那一團外行(外勤)士卒,則只是為了接管並且確保現場完好,並且在有事時以備萬一的,基本保障措施而已。

然而,這個被初步清理並且焚燒消毒過的現場,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出奇和異常之處;甚至連江畋的視野當中,都沒有任何的提示。於是他叫過來旅帥陸章,分派了人手將現場挖地三尺翻掘過來。

而後,又讓林九郎帶領一隊人,佔據山脊線上的最高處;既是警戒外圍和舉告臨下探哨,也是預防某些事態的緩衝。而張武升和李環,則是被安排帶人,將那些殘存的浮屠/塔徹底推倒砸碎。

然而,在忙碌了半天之後,整個塔林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地下一些七七八八的缸、甕,也挖出來不少並且當眾砸開了。江畋卻依舊沒有看到任何的提示,就像是當初產生異變的根絕徹底消失了。

這時候已經接近正午,雖然那些士卒未得號令,依舊在忙碌不停;江畋略有些無奈的宣佈暫停,吩咐他們停手修整就食;而自己則是繼續在附近的山林中,四下轉悠起來;但依舊一無所獲。

當他轉回到了,滿是泥土和塵埃氣息的現場;就見張武升主動奉上來,隨行攜帶的茶湯和一份紙包軍用乾糧。江畋也有幾分飢渴,而接過來喝了幾口,卻是突然心中一動,將剩下的茶湯倒在地上。

隨即他又要來另外幾隻皮質水袋,一一傾倒在了幾處底面上;仔細觀察了高地流向和滲漏程度之後,突然指著一處坡地的底端喊道:“挖下去,我沒說停就不準停下。”

於是,在私下聚攏而來的幾隻鋤鎬,奮力刨了十幾下之後;那段坡面也憑空少了一大截。突然就傳出什麼東西裂的“宕”一聲悶響。隨即,表面覆蓋浮土被撇盡之後,頓就露出個變形銅缸的邊緣。

而隨著尺半直徑的銅缸,連同輕微變形破裂的頂蓋,重見天日之後。江畋視野中,也驟然接連刷出多條提示;“檢測到極微量生體輻射(活性增益)”“檢測到細微生體輻射(活性增益)”……

而後,隨著眾人連忙退下,用帶來的鉛錫覆銅板,遮擋出一個小小的隔離區之後;江畋才扯開這支紫紅色的銅缸頂蓋;剎那間他視野當中的提示,就從“微量”變成“少量”“中量持續放射中。”

然後,一個碳晶似的碎塊,就落入到了江畋的手中。隨即又被眼疾手快的塞進了,一支特製的杯型容器中,嚴絲合縫的遮蓋起來。視野當中的提示也頓時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然而在開啟封鎖的下一刻,張武升等人卻失聲驚呼起來:“官長,你身邊。”“變了,都變了。”“奇了,出奇了。”

因為這時候,江畋身邊已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異變。之間那些被銅板隔離的範圍內,地面各種地蔓、野草和小花幾乎都比周邊的同類,憑空長高了一小截;而顯露出與眾不同的格外蒼青水嫩來。

然後,又肉眼可見的枯萎泛白。由此,江畋也突然產生了一點猜想。之前那個陶土小罐只是個容器;只是裡面的成分受到生體輻射催化後,所產生的衍生物,才是那種特殊癒合/增生效果的由來。

至於那些異獸群體,便就是被這種衍生物的洩露反應,給吸引過來築巢的。只是後來在金吾衛子弟的絞殺之下,焚燒巢穴造成的山壁土石剝落,無意間掩蓋了對外洩露的輻射效果,才被忽略過去。

這時候,山脊上的林九郎也吹響了警號。江畋不由轉身望下去,卻沒有見到什麼危險來襲,而是另外一隻服色的軍隊,正在迅速的向著玉林寺行進而來。顯然是汴州地方也得到了相應的訊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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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對陣

“看起來,似乎有訊息走漏了啊”江畋突然意有所指道:“雖說這一路過來幾乎毫無停頓,但是依舊有人暗中盯著我們;這不,我這才有所發現,那邊已經迫不及待跳出來,想要做點什麼了。”

“當不至於吧。”帶隊的旅帥陸章不由臉色微變道:“不瞞副監,標下一路十分小心盯著麾下各火, 上下車時亦是更是要依次點數、確定無虞的,斷不可能有人乘機走漏了訊息。”

“那就是本部那邊洩露了訊息了。”江畋不為所動道:他這一次刻意要求帶上這些外行子弟,不就是防止當地有所埋伏和陷阱,或又是有人跳出來橫插一把。“本以為是場大功勞,真是可惜了。”

“既然如此,還請官長安心”旅帥陸章聞言,不由閃過一絲青氣決然道:他似乎早已得過鄭金吾的暗中囑咐,自然知道這一行的關鍵所在:“只要標下兒郎尚存一息, 自然就會竭力確保您周全。”

“我的周全,倒是不用你們操心了。從某種意義上說,萬一有事,我的應對手段可比你們多的多了。”江畋聞言就笑了起來:“當下的關鍵,無疑還是這一次所獲之物,不要讓人橫插一手。”

當然了,自己初來乍到指望以勢壓人,令他們為自己去拼命,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他籍此也可以測試一下,這新設的暗行御史部對於自己的支援力度,或者說是對此事授權程度又有多大。

畢竟,作為初步發現/誘惑已經丟擲來了。江畋就不信一個能夠迅速治癒傷創的奇物及其衍生品,就不能夠不讓人動心;或者說齊心協力去為之爭取呢/

“副監所言甚是。不過,是否令標下先派人交涉一二,才好名正言順的後續行事。”然而陸章聞言卻又緊接著請示道:“畢竟, 這是都畿道內,各方牽扯甚多;為了減少幹係計, 其實……”

然而片刻之後, 就見那隻人馬毫不猶豫的在山下擺開陣勢, 而對著山上寺中的外行金吾子弟,形成了某種隱隱的包圍和封堵之勢。就連迎上前去交涉的那幾名團結兵,都被當場扣拿捆綁了起來。

“既然來者不善,難道你們手中的傢什,都是做擺設用的麼。”隨後陸章毫不猶豫喝聲道:“還是金吾衛的日常章程不管用了;難不成你們只知道應付獸禍,卻不曉得如何對付居心叵測之人了?”

隨著厲聲喝令,寺內尚且猶疑不定的金吾子弟,頓時就令行禁止一般的迅速進入狀態。當即丟下手中多餘的器械物件;紛紛操刀捉槍,搭弓持弩在手,轉眼間就在山門牆後形成了一道簡單防線。

“什麼人!”這時候,江畋突然對著後山沉聲呵斥道:只見他伸手一揮數點精光,掠入塔林所在的濃密樹叢中。剎那間就像是驚起飛鳥一般,猛然竄出一個人影,卻又將連射的箭矢甩在身後而遁。

隨後,就像是連鎖反應一般,隨著擴大搜尋範圍,山林中爭相冒出多個逃遁而去的身形。而後山的山脊上,林九郎帶人所值守的望哨位置, 也隱隱傳來連聲驚呼、怒罵和叫喊,還有追逐和格擊聲。

“該死,這怕不是聲東擊西的手段,還請副監暫且退入寺內,固守待援。”陸章見狀也不由臉色難看起來,而對著江畋斷然道:“由我帶人且去後山接應……那些兒郎和器物。”

“都道這時候,你還要分兵麼?豈不是更容易被人各個擊破!”然而江畋卻是臉色一沉道:“接下來我們更要行動一致,後山沒有大路崎嶇難行,就算有敵人繞過去,數量也不會太多。你帶所有人人全力守住寺前山門,確保那些東西不至於落入敵手。至於後山的事情,就交給我好了;至少臨敵殺戮這種事情,沒有了你們拖累,我反而更加的得心應手。”

陸章聞言卻是有些氣結,卻又想起了關於對方的諸多傳聞,頓做無可奈何的說道:“那還請貴官千萬保重,至少帶上幾個機敏靈活的兒郎,以便隨時聯絡和傳信才是。”江畋點頭:“也好。”

這時候,山下那隻旗號不明的隊伍,也已經迫到近前來了。只見他們根本沒有打出旗幟,卻人人身穿褐色的皮兜甲,手持刀牌和短矛等,悶聲不響的一鼓作氣,直衝上寺前的山道階梯。

“金吾衛在此公幹,膽敢擅闖,殺無赦!”而隨著這聲齊喝,具列在山門和寺牆背後,金吾子弟中的射生手,而相繼扣下擘張弩的壓牙,鬆開了鐵臂弓的搭弦,剎那間箭矢如雨攢射在對方陣中。

只是金吾子弟這第一輪攻擊,還有所分寸的留手了。因此絕大多數箭矢都是無頭直射,對方端持五邊長牌和圓條盾;在居高臨下蓄力衝擊下,令其失去了平衡,人仰馬翻的在梯道上滾落一地。

然而,這一輪警告式的攻擊,卻沒有取得應有的效果。片刻之後,迅速重整旗鼓的對方,很快就在更多的長排和大盾掩護下,用上仰拋射的木弓作為回應和壓制,頓時就造成數名金吾子弟的傷亡。

事情到了這一步,陸章也只能看了一眼後山塔林的方向;而咬牙切齒的喊道:“全換上兵箭和長錐箭,準備白刃迎擊……”;這一刻他只遺憾自己輕裝急進前來,因此並未攜帶更多的箭矢和長兵。

與此同時,位於山脊上的林九郎等人,也遇到了大/麻煩和危機使然。在山後冒出來不明之敵的偷襲下,他從東都金吾街使帶來這火士卒,轉眼之間就已然死傷過半;只剩他與數名傷者靠背應敵。

因為,對方在第一輪偷襲的近身接戰中,並未佔到太大便宜;反被林九郎親手斬殺一人,戳死一人。就毫不猶豫脫離接觸和糾纏,退入了山林草木掩護中,然後轉而用弩箭,抽冷偷襲和阻截他們。

迫使林九郎等人只能持牌相互掩護著,堅守在原地以期後援。然而短時間內後援尚未趕來,暗中的善射之士就接二連三射穿了,他們僅有的團牌和圓盾,然後貫穿了遮掩不及的手足、臂膀等處。

最後,逼得他們只能且走且擋著,最後被困在了一處大樹的凹面處。這時,剩餘四人已是身帶數箭,林九郎臂膀上也中了一支白翎箭,那就是他企圖帶人翻滾衝出,撲殺敵蹤無果的代價所在。

因此,哪怕他已經血流滿臂,而隱隱開始神智昏沉,卻也只能削斷外露礙事的部分;勉強保持最基本的活動能力。下一刻,突然側頭窺視的他,就聽一聲樹皮剝裂的崩聲,一支透樹利箭搽臉而出。

隨著火辣辣的臉上傷口,溢流出來的溼潤感;林九郎身邊再度響起一身悶哼,卻是又有名士卒,支撐不住身體而滑落下去,大腿外露捱了一箭。對方就像是老辣而富有耐心,善於等待時機的獵手。

因此,在負傷落單的情況下與之對陣,無疑是一種莫大心理和生理上的雙重壓力。儘管如此,林九郎還是想要拼死一搏,最不濟也要將敵手找出來,捨命拉上一兩個陪伴的;下一刻,他緩緩開口道:“接下來,你們四散開,直管向山下衝,衝到那裡算是哪裡,絕不要回頭;莫要讓我白白……”

下一刻,他似乎聽到某種風中隱約的驚呼和慘叫聲,還有撞翻折斷草木的翻滾聲。然後他忍不住一手刀鞘,挑起披風一角探出誘敵;而自己從另一端側頭探視而出;突然驚見迎面風聲呼嘯而至。

然後又碰的一聲,重重砸在了他們掩身的這顆大樹上,發出了意味不明的哀鳴聲。下一刻,隨著汨汨流過他腳邊的血線,再度探身而出的林九郎,赫然是名暗綠草紋披風的弓手,活活撞死在樹上。

而後,遠處的山林中也傳來了更多,追逐奔踏、翻滾滑落、草木翻飛的激烈動靜。就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巨獸,在其中大舉肆虐一般的,攪擾摧折了一地的樹木狼藉,還有散落在地的片片血色斑斑。

隨著相互攙扶著的林九郎等人,步履蹣跚的一路追尋而去;頓時就看見了好幾具散落的屍體;有的破破爛爛的被掛在折斷樹杈上,有的像是飽受踐踏蹂躪一般,橫倒在斷枝落葉裡,已經不成人形。

還有的則是肢體摧折著,以詭異莫名的姿態,倒插在新翻的泥土堆裡;甚至還有一位抵靠大樹的死者看似正常;卻是被自己折斷的弓弦反勒在勃頸上,活活切斷手指又割開喉頸,噴血大灘而死。

而死者的唯一共同點,就是都是身披草紋色的罩衣或是披風。在這一切摧折痕跡的最終盡頭,無所不在噴灑的血跡,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不見了。然而,突然間林九郎頭頂上冒出一個聲音道:

“林九郎,你們可還好麼,還剩下多少人?。”

林九郎聞聲不由一驚,隨即心中難掩激動的抬頭望去;就見一身衣冠齊整的江畋,正站在一支離地十多尺的大樹枝杈上,手裡還提著兩個四肢軟綿綿垂落的人體,還有略帶臭味的液體滴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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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救死

而在洛都皇城大內西側,被稱為西宮的大型宮殿——上陽宮。據《樂府詩集》卷九六白居易《上陽白髮人》題解曰:“天寶五載以後,楊貴妃專寵,後宮無復進幸。六宮有美色者,輒置別所,上陽其一也,貞元中尚存焉。”

因此, 這裡也是絕大部分宮人、女官的薈萃之所,別號曰:“美人庫”。而天寶年間的上陽宮女用題詩紅葉,拋於宮中流水,寄懷幽情的故事,就是發生在這裡。更有中宗年間,大放宮人出外觀燈, 結果三千多人不歸的遺事。

自南北中軸流淌而過的谷水, 將上陽宮分為東西兩大部的同時;也被順勢引流經過提象門、觀風門、浴日樓、麗景臺、七寶閣、九洲亭和曜掌亭, 最終匯入入六大主建築群之一的觀風殿後,一處既深且闊的大型池泊當中。

而在這處波光蔚然、湖色湛湛的數十畝水面間,赫然有一處雄居水上的高聳宮室——水城殿。透過周邊環列如卍字的遊廊行道,和眾星拱月般的亭臺樓閣;最終得以透過一條寬敞的三十七孔堤道,貫穿連線岸邊的附屬建築。

而在所有的過道和橋廊上,都有遮擋雨雪和暴曬的琉璃瓦棚、雁形外簷。因此,哪怕號稱是夏日炎炎之期中,最為酷熱的三伏天,往來行走於水城殿與岸邊的各處建築當中,依舊是水汽氤氳、風氣涼爽不減幾分。

由此,這些連線著水城殿及其周邊亭臺樓宇的遊廊回道,又有一個萬燕迴廊的別稱。因為夏日裡的各種怕熱的燕雀水鳥,也會爭相聚附和躲避在廊下以為納涼,而形成了簷下風鈴聲聲,廊邊鳥語瀝瀝的獨特奇景。

而在水城殿內, 更是有著許多輪轂水車,管道和其他汲取機關,所匯聚而成的通風、送涼和泉水噴湧、造霧設施;而令這座高架水上的大型宮殿, 在最為乾旱酷熱的季節裡, 也能始終保持著清涼溼潤的內裡日常。

因此,相對於入夏後不免乾燥暑熱,兼帶地氣卑溼的上京長安諸宮;自從重修洛陽城並東都宮苑之後。歷代的大唐天子及其親眷臣屬,都會有或多或少的夏日時光,在上陽宮涼爽安逸的日常當中,漫漫消磨而過的。

而能夠在水城殿周邊環列的樓閣亭臺中,得到或長或短時間的一席棲身之地;則是某種身受君恩寵近的三六九等象徵。如若能夠得到在這處名為金波池的湖上,肆意泛舟遊蕩的許可,那更是漸在帝心的莫大榮寵了。

然而就在水城殿西側,一處日常用來會宴歌舞的水中樓臺上;卻是被暫時的清空,而不聞日常的笙歌曲樂聲聲。就連周旁日常巡曳的小舟也都停下來;而站著衣甲鮮明、器械齊全的衛士,將這處樓臺隱隱包圍起來。

而在這錯樓臺面向水城殿上方的敞闊平臺上,一名臉色慘白的小黃門撐坐在了地上;而相對他沾滿血色的衣襟,脖子上方才被割開的位置,已然剩下條顯眼的粗大疤痕。而在他的手臂、腋下、胸口等處,同樣具有大小不一的新愈傷痕。

雖然他已經虛弱的隨時可能到下,但卻是實實在在活著。隨後,一名負責當場驗證的宦者丟下短刃, 不顧手上血粼粼的顏色, 毫不猶豫跪倒在地恭賀到:“恭喜聖主,恭喜諸位貴人,如此奇物降世,又為本朝所得,此乃人主盛世的祥瑞之兆啊!”

隨即,又有人端上來一盤新烹的肉食,放在了那名小黃門身前;就見因為失血過多而有些神志呆滯的他,仿若是餓了許多天一般的飢渴至極,竟然絲毫不顧儀態撲上去,就抓起來手口並用的大嚼不止;很快就把一大盤的肉食就吃個精光。

然後,又有人送上來第二大盤隱隱泛紅,卻是有些半生不熟的肉食;只見他意猶未盡的一把抓了過去,又開懷大吃起來;然後又有人送上來第三大盤,卻是烤過的魚和鵝肉,還有幾張油麵大餅。這時候小黃門終於稍停下來,只吃了鵝肉和魚。

然後,又有人奉命端上第四盆,卻是白切的生膾和醬汁醃漬的生彘肩(豬肘子);這時候,這位小黃門終於吃不下了,而看著隱隱帶著鮮明血色的生膾和彘肩,突然就當場捂嘴作嘔起來。而見到這一幕,無論是宦者還是其他人,都暗自鬆了一口氣。

而宦者這時才開口問道:“靜官我兒,你覺得怎樣了。”。臉色慘白的小黃門聞言不由重重打了個飽嗝道:“孩兒,孩兒,好像已經吃撐了,在也沒法……只是那些傷處,還是隱隱漲疼著。”

這時候,對面高臺上才冒出一個陰柔的聲音道:“上喻,宋老伴辛苦了。”名為宋老伴的宦者,不由磕頭如搗道:“不敢當,這既是奴婢的福分,更是小兒的福分啊!”。那個陰柔聲繼續道:“上喻,賞內門使宋素,宮外宅一所,賞宋氏小兒供奉院郎,絹三百件。”

然而,隨著這場臨時興起的小插曲般演示結束;左右都相繼退下消失不見之後。那處宣達上喻的高臺上,看似空蕩蕩的帷幕背後,卻是在時隔半響之後;悄然飄出一聲輕哼冷笑來:“祥瑞?哼哼……祥瑞……哼哼……真是祥瑞……”

與此同時,那名有些愣頭愣腦的小黃門,卻是在離開水城殿之後;卻又被人引到了另一處偏殿的值守廳堂中;“靜官小兒,你的機緣可是到了。”隨即就有左右兩名膀大腰圓的宦者,皮笑肉不笑的一邊恭賀他,一邊用力將他推了進去。

而在門檻上拌了個跟斗,四仰八叉撲倒在地的小黃門靜官,很快就被人給攙扶了起來。然而他很快就有些誠惶誠恐的身體顫抖起來;因為,攙扶著他赫然就是高過他養父,不知多少品的頂頭上官內供奉院使,還給他拍打了身上的塵埃道:

“靜官兒,都是有大機緣和前程的人了,怎麼還這麼不小心呢?”

而在周旁像是一群食肉動物般,笑眯眯圍觀著他的數名中貴人,更是從事偏遠荒僻宮室雜役的他,往日見都難得一見的潑天顯赫人物;隨便哪個動動指頭都可以彈死,他養父子兩。但此時就像是奇貨可居一般,看著著他嘖嘖稱奇。

直到其中一名最年輕的中貴人,有些不耐的吩咐道:“還不快扒了他這身行頭,看看下面還能不能長出來的先?”這才讓他如遭五雷轟擊一般,驚得連忙拔腿轉身向外竄逃而去;然後又毫不意外的給人捂嘴摁倒,拖曳了進來。

而後,一名頭髮灰白,臉上褶子就活似老沙皮狗一般的閹匠,在弟子的攙扶之下慢條斯理的篤步而入;面對著瞠目欲裂的小黃門靜官,咧嘴一笑而攤開一整副大大小小的數十件器具來……

然而在外朝,僅僅是一個下午的時光,政事堂內幾乎是火速透過了,秘書監所草擬的一份明旨:以歷代佛道寺觀供奉功德物各品,多有浮濫虛冒、盜名欺世為由;下令兩京功德司,配合朝廷分派的各方使者,清查鑑明登冊以正風氣。

而與此同時的玉林寺後山塔林之中。再度打退來敵之後,依舊有些不放心的旅帥陸章;忍不住派來接應的一隊人,也重新找到並抬著林九郎等倖存者,以及現場發現的屍體和俘虜,就此徐徐然的退回到了,擁有圍牆遮護的寺院當中。

而這時候,江畋也看到了圍繞著寺院山門和外牆,有些血色斑駁的戰鬥現場。以及被放在半坍塌房簷下的那些傷員,其中一些雖然得到臨時的包紮和救治,但因為傷在要害的緣故,而只能苟延殘喘,乃至進入了眼神渙散的彌留之際。

“你們願意再信我一次麼?”這時候,江畋忍不住對著林九郎等人開口道:隨即林九郎在內被救回來的另外幾名倖存者,卻是在面面相覷之後,隱隱露出些許的信服和尊崇之色,而相繼重重點頭道:“但憑官長吩咐。”“請副監交代就是。”

“好,那就把你們身上的這些箭簇,都給我拔出來。”江畋隨即下令到,又拿出了一個晃盪作響的水囊來。“然後,把這裡頭的東西依次飲下,每人只能喝一小口,再倒一點在創口上,然後儘量多飲水,吃些乾糧。。”

“好!便讓我先來。”林九郎聞言當先上前,接過隱隱有點焦臭味的水囊;閉眼抿了一小口,只覺滿是雜質的草木灰/符水味。然後,眼疾手快的一刀貼著箭桿切入臂膀,用力一挑一撬,一股細細血泉頓然噴出,也擠出了一隻帶血掛肉的箭簇。

而後,他齜牙咧嘴的按住傷處,由其他人將水囊對著創口處倒下一點;下一刻,明顯的變化頓時就產生了。臂膀上出血不止的創口,居然就此開始向內收縮,然後凝結成了一片黏糊糊的發黑血痂……

而後,有些難以置信的林九郎,不由用力抹了一把傷口;卻發現迅速幹凅的血痂,居然一抓就落;而露出一道細長的粉嫩新疤。然後他又活動了下這支臂膀,發現除了隱隱的痠疼和滯澀之外,已經基本不礙事了。

下一刻,他毫不猶豫的跪倒在地上,大聲道:“多謝官長的救死扶傷之恩,今後屬下這條性命便就是您的了,還請繼續救治我那些同袍兒郎吧。”。而在旁另一名傷的最重的傷員,更是毫不猶豫的血濺不止,接連拔下了身上數只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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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後變

片刻之後,在場金吾外行的二十七名傷者,包括無名只剩一口氣的重傷垂死者,都在江畋炮製出來的內服外用特效藥之下;迅速恢復了基本的行動能力。甚至連一名在亂戰中小腿被砍斷半截,只剩些許皮肉連線計程車卒,也在沖洗乾淨傷口後成功對接回去。

只是在傷勢初步癒合之後,他們也變得格外飢渴難耐, 忍不住就和水吃了好幾人份的攜行乾糧。而在江畋視野當中則標註為:“生體活性外溢”的異常狀態。這就是他臨時用那個銅缸裡所獲的香灰狀“活性衍生物”,用大量酒水稀釋後使用的後遺症之一。

儘管如此,這一幕有些化腐朽為神奇的現身說法,還是讓剩下的百餘名金吾子弟士氣大振,奮不顧身的再度打退了數倍以及的敵勢衝擊。而此時的坡道上,已然橫七豎八的留下來了至少兩百多具的屍體。山下那些不明武裝,也終於表現出了明顯的退意。

畢竟, 這時候已經時過正午, 就算是汴州城方面再怎麼遲鈍, 也該對這場近在咫尺的武裝衝突有所反應了。畢竟,附近就是中原之地的最大轉運樞紐之一;而在攜行報信和告警的信鴿,放出去之後,後續的支援武裝趕到這裡來,也只是遲早的時間問題。

但是到了這一步,江畋又怎麼可能輕易放他們離開呢?他隨即轉身對著袍甲沾血的陸章說道:“開啟山門,我要追擊敵勢,捉幾個活口回來審問。”陸章聞言,不由猶豫了下道:“這萬萬不可,還請副監保重貴體;這追擊之事,便交給標下兒郎們好了。”

然而話音未落的下一刻,他就瞠目結舌的看著江畋,突然就轉身一躍而起落在了山門最高處;然後又飛身而出消失不見。頓時就驚得的陸章失聲叫道:“來人,快開門跟上……”然而, 比他話語動作更快的, 則是張武升和李環等扈從,毫不猶豫緊隨而下。

緊接著, 又有林九郎等二十多名剛被救回來計程車卒們,亦是在面面相覷後也斷然衝上牆頭,又接二連三的跳落下去,在大呼小叫聲中緊接著追趕而去。待到喝止不及的陸章趕到牆邊的設防處,卻是隻能見到衝下坡道的背影,更遠處的江畋已經衝到敵陣前。

眼見得那些萌生退意的敵勢,也不免為之震動和驚譁起來,開始紛紛停步轉身持刀據槍,當面暴發出了一陣奇怪的聲囂。陸章也不由氣急敗壞的對著左右怒吼道:“都愣著作甚,快隨我來,一定要確保副監周全!”,他如是嘶聲叫喊著當先一躍落牆下。

而在前方飛奔下山的林九郎一干士卒,追的最近的張武升和李環等,更是聲嘶力竭的大喊道:“準備結陣。”“衝開那些狗東西。”“接應官長。”。然後,他們就見江畋陷入重圍的那一刻,突然就像憑空炸開一大蓬的氣浪,頓時就將敵叢掀起、吹飛。

而在重圍之中的江畋,則是全身力量迸發而心中無比冷靜的, 先用“場域”模式的範圍失重效應,掀翻一大圈圍攻的敵人;再用“導引”和“續航”模式疊加後的爆發和加速,在那些驟然失去平衡,摔得七零八落的敵叢中,砍瓜切菜般揮劍大肆殺戮起來。

而當更多的敵兵在後方喝令聲中,重新聚攏起來持牌結陣的下一刻;隨著江畋意念一動,從中爆發的“場域”模式,就像是憑空原地暴起的推力一般,再度將他們的陣勢掀翻滾落一地;大多數尚未爬起身來,就被飛掠而過的江畋順勢斬殺、刺死在地面上。

而後,江畋甚至嫌棄手中刺劍太過細短不便;一邊操縱著兩支飛刃見縫插針的殺戮著,那些出現在視野當中的弓弩手;一邊搶奪隨處可見的所有長短兵器,無論是五邊長排還是步槊、短槍、排刀,都被他直接當做一次性的武器,給貫足氣力揮舞搗砸出去。

左衝右突的將成排成片聚攏而來的敵兵,給連人帶兵甲轟擊的口鼻迸血、手摺腳斷,甚至血肉模糊的滾倒在地。哪怕手上被反衝的力道震裂,身上被崩碎的刀兵所插中、擦傷、割裂;但是在隨時隨地的能量恢復之下,他甚至連出血都來不及就迅速癒合了。

而在江畋視野當中的提示,也在密密麻麻的不斷重新整理著。沒錯,他之前在觀察敵陣的時候,無意間又激發了所謂的“任務進度”。因此,在“任務進度”所提示的場景範圍當中,大量殺死敵對的存在,也是有機率收集到不同比例,遊離的量子/能量單位的。

只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除了那次鬼市裡的大肆追殺之外;還沒有遇到如此大規模的敵對存在而已。因此他突然一反常態隻身殺入敵陣,除了收集可能存在遊離量子/能量單位之外;同樣也是用這支半殘的敵軍,測試下圍攻中自身力量發揮的極限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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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江畋此時也並不是孤立無援;而是有著潛在外援的接應和支援。如果接下來事實證明,實在是事不可為,那他也還留有足夠的餘地和底牌,確保自己可以輕鬆的突出重圍;重新回到自己的友軍保護當中去。然而僅僅過了半響後他發現底牌派不上用場了。

因為,在他第四次消耗能量儲備,爆發“場域”模式的時候,身邊的敵眾或死或逃,幾乎是都消失不見。就只剩下不遠處最後一小群敵兵,所簇擁著一名將領,正在倉皇遁逃而去;而在江畋的身後,則是被他迎頭殺穿的亂糟糟敵陣,又被趕來的後援痛擊著。

眼見得十多步外那名將領,就要逃上馬背就此馳騁遠去了。江畋也有些惱了,頓時就將“導引”和“入微”模式貫注在手臂上,接二連三抓起身邊敵兵屍體,當做投擲武器一般的猛然揮砸過去;雖然倉促之下準頭不怎麼樣,但還是成功的砸中對方人仰馬翻。

片刻之後,江畋屁股下墊坐著那名,在部下掩護下試圖自殺卻將脖子抹了一半,就被江畋投擲的人形暗器,給硬性砸昏過去的敵軍將領。就見滿身是血的陸章,恭恭敬敬的走上前來說道:“副監,餘下殘敵二百六十七名,俱已束手就擒,只待後續發落了。”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問出來了麼?居然敢在這都畿之地,不顧一切的公然攻打和襲擊,外行公幹的金吾軍。”江畋緩緩開口道:“背後的指使之人又是誰,會有這麼大的能耐,可以從容調集和遮掩這麼一支人馬的行事痕跡,並且給他們配備相應器械。”

“副監您也是在太看得起標下了,若有這般能耐,我又何苦混跡這軍伍間呢。”然而,陸章聞言卻是不免苦笑起來道:“不過承蒙副監大發神威的手段和震懾,在場已經有人供述出來,自稱是南平府路過的一支義從,臨時受命前來剿滅一些假冒官軍的賊寇。”

“受命?又是受誰的命?”江畋不由詫異道:“這種荒唐的事情也有人相信麼,這可是在中原腹地,都畿之側。”然而,陸章聞言卻是再度苦笑的看了一眼,被坐在江畋屁股下的那人,才繼續道:“據說這位可是突然拿出樞密院的印信文書,當場作為憑據的。”

“這麼說,我們在這裡發現的東西實在太重要了;哪怕有人不惜假以樞密院之名,也要全力以赴的奪取之麼?”江畋聞言卻是若有所思道:“這一次,既然有機會人贓俱獲,接下來就要完整的送回本部去,好好的審問,將後續內情全都給順勢挖出來才是。”

“……,副監所言甚是。”然而相比江畋的輕描淡寫,陸章之覺得自己的頭皮都要炸裂開來了。他只是不入品流的小小一介旅帥而已,本以為是奉命回到現場,押解和護送一些關鍵證據;但沒有想到會遭到毫不掩飾的攻擊,並且捲入與樞密院相關的風波當中去。

只是他還想繼續開口說些什麼,就聽到了後方打掃戰場的部下當中,就傳來了一陣隱隱的驚呼和叫喊聲:“王郭達,你怎麼了。”“鄧阿圖,快停下。”“攔住他們!”“快去請旅帥和副監來。 ”“小心,不要傷到了……”

待到江畋和陸章轉身回去,就見好幾個身影在這些金吾兵當中,左衝右突著不斷將他們撞翻、掀倒在地;然而這些金吾士卒雖然手中刀槍俱全,卻是束手束腳的唯恐傷到對方一般;只能持牌不停的擋格和攔截住對方的去路,不讓其脫離人群跑遠而去,或是停在某處。

“把他們放過來。”江畋只是看了幾眼就略微心中有數道:“都不要慌亂,這就是我說過,可能出現的後續症狀。”。因為他已經注意到,正在人群中發狂起來左衝右突的,赫然就是當初被救回來的那批傷員當中,傷勢最重而只剩下一口氣的那幾個人。

而在江畋的視野中,也隨著加註在視力上“入微”模式,鎖定了一名迎面衝過來的身影,居然開始顯示“生體紊亂/活性散溢”的異常狀態提示。這顯然是因為沒有臨床試驗的經驗,而私下裡為了將他們救回來,給他們無意加大了劑量,而導致的嚴重後遺症;

然後,以遇到戰場上某種契機的刺激;當場就開始發作了。下一刻,他就身影一閃突然出手,將一名本能保持著距離,想要錯身而過的狂亂士卒;給一把抓住腰身處,沉悶作響的揮砸在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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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後響

不久之後,隨著接連不斷被摔打在地的狂亂士卒,此起彼伏的痛呼和哀鳴聲;他們充滿攻擊性的漲紅雙眼和頭臉青筋畢露,也在明顯的快速消退當中;最終變成了橫七豎八趴地不起,忙不迭的相繼告饒聲:“夠了,夠了”“副監饒命。”“請高抬貴手。”“全身骨頭都要碎了。”

而最後一名被同袍奮力控制住,押著臂膀送到江畋面前來接受“物理”治療的發狂士卒。也在這一幕的震懾和驚嚇之下, 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居然就這麼恢復了神智,而有面無人色的連聲喊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經徹底醒了,不要再來這麼一遭了。”

而在江畋的視野當中,的確看到他身上臨時標註的異常狀態, 正在緩慢的消失不見;這才擺了擺手讓人鬆開他,然後主動發問道:“在你的神智徹底迷失之前,可曾還記得什麼東西麼?”。最後這名士卒聞言不由錯愕了下, 才絞盡腦汁一般的努力回憶著說道:

“不敢有瞞,小人似乎是見了血,不是普通的血,而是漫山遍野的血色;而且令人一點兒都不覺得腥臭,只覺分外的可口動人,想撲進去暢遊和大快朵頤一般。”

說到這裡滿臉虛脫疲憊的他,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唇角,卻是有著隱隱殘留的血跡。江畋見狀卻是不動聲色的想起來,那些正常士卒的報告;說是這些突發狂亂計程車卒,在戰陣中已又某種嗜血衝動的徵兆,只是當他們開始撲咬在戰場屍體上後,才被驚覺起來。

隨後,江畋對著被召集過來的林九郎在內,二十多名用過“特效藥”計程車卒,逐一的檢視眼底、口腔, 還有原來的傷創等處之後,才胸有成竹的開聲說道:“我已經仔細檢視過了,大家都恢復得很好,已沒有什麼大礙了。只是還有點體亢虛燥,需要好好的進補和滋養身體。”

然後他又轉身道:“至於另外幾個,你們變成這麼模樣,其實是用藥沒有準頭的緣故。因此,事後除了多加進食填補虛耗之外,還要多多喝水,並儘量打熬身體,爭取把殘餘的藥性散發出去。然後再找個女人調劑下身心,應該不會再隨便的發狂了。”

“接下來,你們都跟在我身邊聽事好了。畢竟是用了特殊手段,本著善始善終的基本道理,我還需要更多後續的觀察樣本和記錄。”江畋再度交代道:“這樣有什麼新的狀況和變化麼,我也方便就近處置和調理?”

然而聽到這話,在場這二十多名士卒,卻似乎是誤會了什麼一般,都不約而同的屈膝半跪在地,用充滿崇敬的恭切之聲參差應道:“承蒙再造,當以副監唯命是從, 竭力報銷當下。”。而其他計程車卒則是露出了某種, 毫不掩飾的羨慕、感喟的各般神色。

而陸章在旁卻是眼觀鼻、鼻觀心, 對此熟視無睹一般。因為他已經有所預感經此事後;自己要麼是就此大大的更進一步,要麼就是由此永遠沉淪下僚,甚至擔上莫名的幹係和罪責。而這一切都與這位當世罕有,陷陣斬將奪旗之能的官長息息相關。

而這時候,遠方也再度傳來鼓號聲;頓時讓在場將士都重新捉刀搭弦的警惕起來。然而下一刻,包括陸章在內的外行金吾子弟,卻是紛紛露出了釋然的表情來。因為招展在對方上空的,赫然就是金吾衛所屬的辟邪旗。卻是姍姍來遲的後援人馬。

而當江畋等人,在洛都金墉城方面趕來的一營援軍;裡三層外三層的嚴密護送至下;押解著塔林中發現的銅缸,及其可能的相關物件和收穫;重新抵達了陳橋驛所在的站區時,卻依稀可以遠遠看見嫋嫋升起的殘餘煙跡,而站區外圍更是被封鎖起來。

按照前來接應的帶隊都尉說法,卻是因為這處樞紐重地的庫區,在今早上突然失火燒成一片。結果導致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和後續的車次延遲;大量交替進站的客貨車輛被堵在了軌道上。因此他們其實是在距離陳橋驛,二十多里外下車行軍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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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哐當作響的馬拉車廂,再度啟行回程向西的時候。江畋所在這節,除了身為直屬部下的張武升等人之外;其他全換成臨時接受招攬的二十多名金吾子弟。他們正成排對座在廂內,一部分披甲執刃,目不斜視的圍著那隻銅缸,另一些人則在大吃大嚼。

事實上經此事後,江畋已經下定決心,逐步展示出一些力量和手段;同時也是給自己加強和完善人設了。不然老有是有各種目的和非紛擾找上門來,那就不好了。就像是這次直接派出由軍隊,又安排人聲東擊西,想要奪走發現物的不明幕後黑手。

隨著獸禍的蔓延和影響範圍的擴散,大唐朝廷的傳統權威表面依舊,但其實是已經有所鬆動;因此,隱隱體現在長安的高門大族,都自行加強了護衛力量。然而在上層卻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明顯在對待事態的立場上,隱隱有所割裂和混亂的跡象。

所以,鬼知道日後還會有什麼勢力和存在,就此繼續粉墨登場。畢竟,他的主要目的還是完成任務得以變強;其他附帶的目的和過程,都無疑是為此服務的。而透過這一次的測試,他也摸索出了自己當下的綜合能力上限,大概就是以一敵數百的程度。

但是一旦對方數量破千,並且戰鬥意志和素養,都像是自己接觸的金吾衛,這種平均水準的話。他在不暴露最後的隱藏底牌情況下,也只能在造成一定殺傷後就此選擇突圍。因為,身體積累的傷勢和疲憊可以無限的修復,精神上無形消耗卻存在極限。

直接表現為長時間的多重模式載入下,頭部的隱隱脹痛和斷片式的短暫失神,以及視野當中的模糊重影;無論是近身接戰的反應速度和爆發力,還是遠處操控的專注力開始下降;但是如果能夠暫停使用片刻,或者只是單獨使用某種模式則會有所緩解。

隨後,他手中變出個小小銅奩盒。就在旋開一剎那,案上墨紋瓶裡的一從帶露花枝,就像是如有神助一般的迅速伸張綻放開來。但是其他作為測試的參照物,比如一塊鮮肉。卻是毫無動靜和反應。顯然對於活性不足,或是純粹的死物,就毫無影響了。

顯然,這一次他最大的收穫,無疑還是這塊碳精一樣的增益“奇物”。光是直接散發出來的波動/輻射,居然就可以在短時間內,直接催生出一整片區域內花草、蟲豸由生到死的過程。因此,在過手的時候,直接被他透過次元泡能力,暗中擷取下一大塊。

至於江畋從銅缸裡拿出來調酒稀釋,再用來戰場救急的那些東西,似乎是歷代高僧的陳年骨灰。只是在這塊“奇物”的輻射催化之下,變成了同樣具有弱化版的汙染/增益效果的衍生物而已。如果是僅僅這樣的話,那接下來就具有更多的後續操作空間了。

因為,那種衍生物內服外敷之下,催化細胞活性增益效果,固然會極大消耗身體本身的貯存能量;而造成事後的嚴重虛脫,乃至一定器官衰竭、組織畸變的機率。但只要透過往復的劑量實驗精細化後,具體使用得當的話,同樣也是救急救命的神奇製品。

畢竟,相比一死百了的結果,這可是連只剩最後一口氣的重賞瀕危者,也能拉回來,甚至還能保持一定持續恢復,乃至是斷肢癒合效果的神奇之物;足以讓身為最先發現者的江畋,乃至直接受益者的暗行御史部大多數人,成為暫時擁有共同立場的助力。

畢竟,江畋很早就已經知道了,這世上可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也沒有毫無來由的善意和好處。而能夠讓相識不久的陌生人,成為產生重要關聯和羈絆的,也無非是利益的驅使而已。正在默默的思量當中;馬拉的車廂卻是在噹噹聲中開始減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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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各自

相對於江畋帶隊來時,偃旗息鼓的低調不聞;在回程路上就要顯得張揚的多了。不但劃撥了更大更好的車廂,甚至還在軌道並行的直道上,時不時有一小隊一小隊的騎兵,在接力式伴隨行動著。

而且車內供應充足,因此當這列馬拉車廂,最終停在了洛都城北的小站;車廂裡輪流值守/吃個不停的那批軍士,居然還沒能吃完車上存貨。然後江畋就地看到了早已帶隊,守候在的鄭金吾。

而在簡單的教結合寒暄之後,再度護送著被嚴密包裹起來的銅缸,前往金墉城的一路上;隨行隊伍已經擴張到,至少整整一個營的金吾兵。然後在外表荒廢的警用城內,也是一副高度戒備。

甚至除了一路行來的那些明暗哨位上,主動站出來問候和行禮的守備軍士外;就連岑夫人為首幾位也帶著一眾部屬,主動站在宮臺前等候著。江畋甚至看見一位站在孟籤事身邊的生面孔。

那人生的圓領赤袍、面白少須,自有一番富態和氣。而按照鄭金吾意味深長的介紹,這位就是在近兩天內火速上任,專掌本衙財計的第三位副使顏守光;本職是三司使院的內勾判官。

江畋聞言不由心中瞭然,這位很大機率是乘著當下這個機會,直接前來履職的。就見鬢髮灰白的岑夫人,當先上前朗聲道:“江副監辛苦了,此番建功在外,本衙與有榮焉。”

“這還是多虧了同袍協力,麾下齊心用命。”江畋聞言不由微微一笑,算是接下了她丟擲的這個話茬。其他幾位副使聞言,也不由各自臉色一寬;他們不得已做出這番姿態,也是有所憂慮。

原本只是一個調查現場之行,居然會爆發出攻殺和劫奪事件。萬一這位擁有非常手段的人物,也像是之前在那清正司當場發難;無論是討要說法還是揮袖而去,他們這些新任的主官也要坐蠟的。

於是一時間,無論是韓都官還是孟籤事,都相繼讚譽如潮,表示出各種親善和結好的和睦氛圍來。不過,想要籍此撇清幹係並有所沾光;終究空口白牙物用,還是要拿出實實在在的利害交換來。

因此,在眾人附和的差不多了,岑夫人才不動聲色的順勢道:“副監如此勇於任事,實乃本衙之大幸。故而老身也與幾位同僚,好好議定了一番,”

“就如副監所言,本衙所面局勢頗為繁雜,日後怕是少不了隔絕和收藏異常之責,更需要專設一處的封閉場所。”隨後她信手一指中城西北角,一座已經開工的小型廢棄宮臺道:“只是當下本衙草創,所有營建尚需時日;更勿論合用之人。所以還請委屈副監,代為督辦前後事宜,同時監守衙內密庫等處,以防萬一?期間若有物料、器械、人員所需,也儘管開口,老身竭力籌辦便是。”

“好!那就拜託了。”江畋略做思索道:顯然對方早已經得到內情,並既成事實面前,將一切事情在明面上無縫銜接的妥妥帖帖。這就是與懂得利益交換的聰明人,長期打交道下去的好處所在。

當然了,雖然他對於這些旁枝末節,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也對於權力名位不怎麼感冒;但那些剛剛追隨自己的那些人,相關的待遇和條件,相應的責權義務,還是有必要為之爭取一下的。

既然交換條件達成;江畋第一件事情打算草擬一份《異常事物收攏管理條例》;然後按圖索驥的調撥裝備甲械,將林九郎他們這些人,先行武裝到牙齒。再徵調人員和物料,營造一些特殊器材。

然而,當他第一次來到了,位於金墉中城/洛陽壘北門樓內,專門收拾出來的臨時官廳時,卻是又不免稍有吃驚;因為這處外表野草荒生的門樓內,卻是別有洞天的相當乾淨整潔,充滿人居氣息。

而且無論是四壁裝飾的地毯掛帳、帷幕字畫,還是作為傢什陳設的案几櫥櫃、架閣箱籠、文具擺件,看起來都是相當用心佈置過的結果;而令人看起來像是已用慣了甚久一般的安心和熨帖。

當江畋在正中的紫漆雕花靠椅落坐下來,開始檢視起預先被放在公文木匣裡,關於開工營造新封存場所的若干規劃文書時,外間卻是傳來了通報聲;隨即由慊從張武升轉送進來的一份漆封冊子。

江畋只是看了一眼,頓時就明白了,這無疑是來自岑夫人方面的善意和用心。因為夾帶便籤上羅列二十幾個,本衙掛號的外圍線人/暗探名字;顯然屬於對方手中掌握的情報網,所共享出的部分。

而那本冊子,則是源自本朝最大的情治機關——樞機五房判事,內部發行的一份《時要彙編》。當然了,在御史臺等衙門當中,也有定期釋出類似的東西,只是涉及的領域和重點有所不同而已。

裡面主要是,各路分屬機構之間的訊息彙總,以為相互間的日常交流和拾遺補漏,因此真正機要的內容,是不會出現在上頭的;但因比大多數訊息渠道更具實效,屬於懂行人手裡才管用的東西。

就算普通人得到這份東西,只會是一頭霧水而不得要領。因此在這份冊子上,還殘留著被人事先用炭條筆,隱隱的勾畫過一些痕跡;這顯然是代表岑夫人的某種態度,或者說是初步的反饋和補償。

因為,私下裡光靠這些諸多線索,所拼湊起來的內幕訊息;想要指望一夜暴富固然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和低調,獲得一筆穩定的長期進項和收益,卻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緊接著就像是約好了一般,跟班李環也送進來,那位韓都官轉發的一封文書。看了之後,江畋才知這位韓都官,掌管的後勤資源是多麼的豐厚。因為他管理著河南都畿道內,十數萬計的刑徒罪隸。

而這些刑徒罪隸絕大多數,勞作在都官司所屬各種田莊、林地、河場、礦山、工場等編管地內;堪稱是一個相對小而全的生產體系;因此,當下本衙相關的大部分器械物資,都是由他勾管撥付的。

他送來這份則是用印簽押齊全,只待填上留白的數量名目,並且附署就能馬上生效;內屬監司和密庫內管相關,器械和物料的調運、撥付文書。看起來就是慷慨大方,而誠意滿滿的態度。

相比之下,從孟籤事處送來的另一份文書,就顯得要含蓄的多。他只是編列了一份調遣令,包括林九郎在內的二十七人,就此自外行金吾子弟,轉隸監司配下行走;就此領取雙俸津貼的內容。

林九郎被委任為隊正,李環、張武升分別為隊副。此外,還有監司下屬的協辦、親從、勾管等,數名從屬事員的空白告身,只待江畋將具體保薦人選填名上去,就可以進入正式任命的最後流程。

最後,才是那位素昧平生的顏判官,使人送過來了一份內部日常支給的扎子。除了一千緡起步的置辦費和每月定額八百緡的公用錢之外;還按照某種體制內慣例,列舉了一大堆鉅細的核銷名目。

顯然,他也是在隱晦的表示,此番的好處和利益,也不是平白沾染的。但是,相比他們所表現出來的一時慷慨姿態;反而是岑夫人隱晦的支援,更讓江畋看重一些;因為這才是長期合作的態度。

想要藉助體制的力量行事,但又不想過多的受制於於人;這需要江畋把握好一個基本尺度。只是,還沒有等江畋準備重新檢查一番內庫,當天晚上就有人奉命前來,出示敕旨帶走了那具銅缸。

而到了第二天,他替那些新屬的金吾子弟,準備了一套鍛鍊計劃,同時等待器械到位,就進行一些身體測試專案;卻又接到了洛都大內的通知,可以前往皇城進行姍姍來遲的陛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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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陛見

相比盛夏時節御溝邊的滿街金桃,飄香流黃的長安大內近景。體現在在洛都皇城大內的夏日風光,則是河溝旁“青槐夾兩道,白馬如流星。”(唐朝王昌齡《少年行二首》)的大片槐香森森。

而策馬行進在這些,至少有上百年以上樹齡的槐蔭下;江畋很快就被引到了皇城大內,正三門東側的左掖門。在此下馬並接受監門衛的初步檢查之後,才繼續由傳諭的黃門小使繼續引領向內。

這時呈現在江畋眼前的, 赫然就是初看整齊如畦,細看卻各有特色的百官署衙。雖然是夏日時光,已然可以看到一身公服整齊早已經被汗水浸透,如工蟻般行色匆匆往來期間的各衙屬官和吏員。

然而,領著他的黃門小使,在穿過了縱向直貫的左掖門大街之後;卻沒有繼續向裡進入明德門、會昌門, 所聯通的前朝弘文館、文思殿部分。而是從此貼著宮牆穿過橫街,折向西側宜輝門行去。

在出了宮城西側的宜輝門之後, 又是一條由數丈高大宮牆, 所構成的長長夾道;而出現在夾道之中,則變成了腳步細碎,行走如雲端一般的各色宦者。從低位最低的褐衣行者,到紫衣大宦皆有。

不過,他們對於穿行而過的江畋,並未表現出如何詫異;甚至就連因此頓步下來,或是交頭接耳都沒有,仿若是早已經熟視無睹。或似乎有一種格外壓抑的無形氣氛,在隱隱約束和限制著他們。

這種籠罩不去的氣氛,直到那名黃門小使領著江畋,一直走到了漫長夾道盡頭;走出了名為提象門的宮門城樓之後,才像是豁然開朗一般的消弭不見。就連這名黃門小使也隱隱身形挺直了不少。

然後一直沒有說話,幾乎讓人以為他是個啞巴的黃門小使,這才主動轉頭對著江畋開聲道:“江監憲,這兒便是西苑上陽宮的地界了;也是當下的陛見之所,只是禁宮所在,還望謹言慎行則個。”

江畋聞言卻是微微一笑, 他還以為對方能夠忍到最後呢?隨即他按照事先了解過的內情, 掏出綢布包的一小串小銀寶錢,輕描淡寫遞在對方手中:“既然如此,還請宦臣提點,以免殿前失儀。”

“監憲有心了。我正巧知道就近一處,可為陛見前整理行裝。”黃門小使這才微微咧嘴擠出一絲笑容。這也是他們這些為數不多的創收手段;只要不是太過分,就連天子知道了也不能說什麼的。

片刻之後,江畋從這些宮中小黃門,所就近佈置好了各種面巾、水盆、皂膏、淨桶,以為洗漱整潔的亭子裡出來之後;卻突然聽到了一連串細碎而急促的鈴聲,還有大呼小叫的追趕腳步聲。

然後,他就見一個騎著兩輪車的錦衣少年,正在一條青石的路面上;一邊哈哈大笑著,一邊全力的騎車如飛迅速揚長而去。沒錯,雖然看起來有些笨重,但江畋還是第一眼認出了那就是腳踏車。

鋼鑄的輪轂和輻條、框架,不知道什麼材質的膠皮輪套,大小齒輪傳動的踏步板;再加上木質握把和皮革坐墊,赫然就是一輛古早版“二八大杆”腳踏車。不用說,這又是那位穿越者前輩的鍋。

“監憲在外間絕少見吧?這種鐵輪車, 便是出自先主的恩德, 令咱們這些宮內人,日常裡行走往來,唯一代步器具了。”似乎是因為收了錢的緣故,這位黃門小使也變得主動和話多起來。

就像是在驗證著他的話語,在接下來的行路當中。江畋也接二連三的見到了,騎行著各種版本古早腳踏車的宦者。他們有的捆帶著文書案牘,有的筐載著器皿物件,還有的甚至可以搭載人行進。

只是,其中看起來大多數減震措施,還是相當的簡陋;因此光是遠遠看著,就讓人不由自主的隱隱感到,被持續顛著的淡淡生疼。因此他也就忽然明白了,這種玩意為什麼只能在大內使用的緣故。

而後,由內操子弟和宿衛將士,再度查驗身份和名牌,過了第二重的觀風門之後,就來到了西苑中上陽宮的腹心地帶。然而,江畋又不免注意到另一件事情,也就是偶然所見個別宦者的奇異形貌。

居然有黃色、褐色、紅色,栗色的多種髮色;長相上也高目深鼻、慘白膚色的西番、北塞、泰西種;到捲髮高額、膚色深深的天竺、崑崙種不一而就。就這麼躬身塌背的和光同塵在眾多內宦中。

然而,按照這名黃門小使習以為常的不屑說辭,這些不過是外藩進貢的各族閹奴。經過層層甄別和千挑萬選之後,才有幸獲得侍奉宮掖的機會。但因為形貌異類,絕大多數只能充事底層的雜役。

“這麼說,還是有人得以上位嘍?”江畋聞言,不由注意到了其中的關鍵點。然而,這名黃門小使卻是用一種奇異表情笑道:“畢竟,歷代那些貴人們,總有些口味與眾不同的所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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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作為引路人的他,也只能止步於觀風大殿,前庭的最內一道宮門前;然後在此耐心等候內裡的傳喚。而在這裡,江畋也看到了其他十幾名更早被引進來,等候陛見的其他新任官員。

因為江畋與他們都不熟,客套性的對面點頭致意後,就安靜站在簷下一角,靜靜聽他們各自三五成群,靠攏在一起的小聲攀談。這才知道他們居然都是京師兩大出身,而直接官身見習的優選生。

其中有的,來自被京師大學各分院中,稱為儲相預科班的(為)政(資)治院和經(世)濟(國)院;也有被成為侍御/近臣候補的文學院、經學院;更有出自武備大學,智謀將略科的特選之任。

總而言之,他們都將來朝廷要大用的儲備人才序列,與江畋這個半路徵闢而來,半年前還在坐監的特選官,完全不是一路人的科班驕子。卻不知道什麼緣故,會被安排在一起等候接受陛見呢?

只是他們有的還在私下的抱怨不斷,因為不給錢而被沒良心的內官,刻意給帶繞遠路的。有的則是詫異,在彼此還算是熟悉的圈子裡,怎麼會加插了江畋這麼一個,不知道什麼來路的生面孔。

不過,畢竟是在禁宮之內、等待陛見期間;大家也都是心志成熟的成年人,兼帶帝國未來官僚基幹;在彼此情況不明和毫無利益糾葛之下,倒沒有什麼刻意的試探和糾纏,乃至挑釁打臉的情節。

唯有一名看似英挺爽朗的武官,主動過來問候了一聲,大概幾句搭話間,知道了江畋的品階和職事後;就很有分寸的退了回去,再沒有多說什麼。然後內裡唱報官開始喊名,將他們分批招傳進去。

直到了所有人都辭別離開後的第五批,江畋才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官身;徐徐然的被一名鬚髮泛黃,手持拂塵的宮門內使給引帶了進去。自內院宮臺拾階而上,又止步在觀風右偏殿最後一層階下。

按照他事先做過的功課,所謂的陛見謝恩,其實就是個形式化的最後流程。不到足夠品級和官職沒有資格進入殿內,接受天子的親自召見。所以大多數人,也就是在階下露個臉,接受句勸諭了事。

但江畋在例行公事,郎朗念起之前準備好的套話時,卻似乎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比如在這處宮殿群落內外,有許多道似有若無的隱隱目光,充斥著警惕和戒備的意味,始終緊盯在自己身上。

而在右偏殿的簾幕背後,也有一個略帶倦怠和不耐的聲音,在反問左右道:“就是他了麼,看起來也不是三頭六臂之輩,居然會被那些人傳的神乎其神。還要調集各般人馬,以為暗中戒備?”

隨即有人連忙應答道:“聖主明鑑,此子乃是早已兇名在前,殺戮累累。就在前日,於眾目所見之下,闖陣殺將,獨擋一軍;本來就不當隨便招入宮禁,為至尊安危萬全計,臣僕乃不得已為之。”

然而這時候,又有人介面:“聖主明鑑,此言差矣,此人雖出身寒微,但始終尊崇朝廷而與國有功。不但當初提出獸禍的對策,還能發現奇異之物,並且免受其害;朝廷當下多事,正需要如此非常人物啊!若是久拖不賞,亦無名分,只會有損君恩聖德啊!”

“罷了罷了,”之前的倦怠聲打斷他們道:“既然如此,那就好生籠絡,示以天恩,你們先拿出個章程來;對了,再問問西樓那頭,有沒有看對眼的。不要光盯著那些兩學俊彥啊!”

而在偏殿西側的樓閣上,同樣也有人在雕花的窗格背後,探頭探腦的望著臺階下方的位置。卻大都是些正當韶華年紀,宮裝襦裙打扮的年少女子,仿如鶯鶯燕燕一般的瀝聲成一片。

“這就是那位江生麼?看起來也不足為奇啊!”

“你還不知道吧,便就是他剛汴州城外,單人獨力衝陣在前,殺敗了一整營的亂兵;”

“殊不知,這位在大半年前還是市井中,名不見經傳之人而已。”

“可是一夜之間,就突然在上元夜驚動整個京師,並且由此進了臺牢。”

“然後就一路奇遇連連,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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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內情

然而對於江畋而言,這次陛見就充斥著虎頭蛇尾,又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意味。好容易在唱禮官的引導和示意下,完成這場單調乏味而又亢長的陛見流程;最後居然要向做廣播體操一樣的舞蹈而拜。

差點就沒有讓他當場破防/失禮,就此笑出豬叫聲來。也不知道當初那位穿越者前輩,大朝時如何混在一群白鬍子、灰鬍子,老頭、油膩中年臣子裡, 舉手投足做出各種據說“心慕聖德”的動作來。

反倒是他辭別出來之後;卻又被那位黃門小使,引到了當初的洗漱休息處。然後旁敲側擊的問起了一些,關於往日的家庭情況;然後感嘆如此年輕少俊居然沒有良配,甚至連個像樣的婢妾都沒有。

要知道,按照朝廷例制不同品秩的官員,可以在結婚前擁有不同數量的婢妾, 用來滿足基本的生理需要和傳宗接代之能。而他們這些宮中出身的奴婢,雖是刑餘殘缺之人,卻顯然樂於成人之美的。

事情到了這一步, 江畋已經明白過來,這赫然是要給自己保媒做妁啊!不過,一個沒卵子閹人給自己做媒,總覺得怪奇怪的。然而,在他前身的記憶當中,這似乎也是當代大唐的一個傳統風尚了。

據說最早源自於天寶年間,被稱為皇姨的虢國夫人、秦國夫人、韓國夫人的楊氏三姐妹,最樂衷的一件事情,就是受邀給皇子皇孫和上層門第之間保媒做媒,由此收取動輒十萬以上的重金酬謝。

到了乾元、泰興年間之後,因為在權利上普遍受到壓制,只剩下為數不多樂趣的大內公公們。也開始把開源斂財的目標,盯上了這麼一片方興未艾的藍海市場;並還成為了有聲有色的創收專案。

現在,顯然是這些熱衷給人做媒為兼職的宦官們,就此盯上了江畋在內的這些新晉官身了。他也只能姑且呵呵哈哈的虛以應付著,收下明顯熱情過甚的對方,一張用來日後聯絡的帖子。

與此同時, 在上陽宮的另一處。

“對了, 西樓哪兒又是怎麼說來著?”作為此次陛見兼內選的幕後負責人,內給事兼都監上陽宮使楊玄價,輕描淡寫道“聖人哪兒可是還指望著,咱們的佳音呢?”

“回大人的話,聽說是第十五主,對那個經濟院的鄭臺文,隱約有些意思?”作為他假子的內僕局右丞喬志光,也是西樓在場主持局面的當事人,連忙應答道:

“鄭臺文?莫不是舊望五姓家的滎陽(鄭氏)之後?”楊玄價聞言,富態白皙的老臉上,不由微微挑起眉頭:“”

“正是這位,據說乃是出自滎陽(鄭氏)小白房的遺落一脈;自乃父鄭亞公,就因為剛出五服,而得以舉學官而仕事桂州。”喬志光則是連忙打蛇隨棍上;“不知大人以為,可有什麼妨礙否?”

“哪有多少妨礙啊,舊日五姓七望因附逆破家散族也有百多年了。”楊玄價卻搖頭道:“再顯赫的清華門第,如今也就剩下些風流餘暉;他既是層層甄選考到御前觀覽的資格,那便是朝廷可用之才。此事稍可多加用心一二, 或有佳音可期。”

“此外, 還有第七主, 似乎看上了那個文學院的盧子升,而私下略有打聽的舉動。”喬志光又繼續補充道:“只是,這位盧子升不但與範陽(盧氏)家世有關,還早有家門先人的聘定之約。”

“第七主,怎又是第七主?”他不由以手撐額道:“當初就是她在禁中效法太平恨嫁故事,結果為了選個合心夫婿,不知鬧出多大是非來;現在居然又看上了一個有婚約的範陽(盧氏)家世?”

(太平公主想要嫁人了,於是主動穿上男裝,在高宗和武后面前晃悠。被問到了就說模仿未來夫君之舉;於是心領神會的武后,開始遴選公卿子弟,最終看中表弟薛紹,而將其妻子離婚再賜死。)

“那大人以為,是否要將此事上秉。”喬志光當即請示道:“或是依照過往成例,留檔觀察後效,靜待其變?”

“當然要上秉了,第七主既是天家骨肉,與我輩也是主奴之份。”楊玄價則是毫不猶豫到:“只是略加強調一下盧氏子的來歷;畢竟範陽家門和滎陽門第,還是有所不同的;盧氏宗家,已經大多遠拓海外了;然而(鄭)元和公與李亞仙的後人,可還在朝堂上。”

“另有光王家的十一小君,普王家的十三小君,都對武大智略科的那位張承範,也就是瓜州將門張氏子,多少青眼有加……”然後,他又繼續稟報了幾個近宗貴女的趨向,就相對波瀾不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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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一一聽完這些彙報並作出相應回覆之後。楊玄價似有些意猶未盡的問道:“難道除了這些人之外,就再沒有什麼的跡象麼?,比如關於那位最後陛見的江監憲,那可是聖人親諭詳詢的。”

聽到這句話,喬志光不由臉色苦了下來,“這個……,”。楊玄價卻是饒有趣味的輕笑道:“難不成,這位的兇名在外,居然都把那些貴主兒都被嚇住了不成?”

“倒也不是,最初幾位貴主和小君,對他還是頗有些注目的。然而……”喬志光猶豫了下才繼續道:“在場的安陽殿,卻是說了一些不諱之言;將她們給勸住了。”

“安陽殿?”聽到這位已經嫁人卻名聲在外的宗長女性,楊玄價卻是連抬頭紋都擠成一堆了:“你們怎麼就讓她也給湊了進來?難道不曉得她與那位裴藩務,還有舍妹的舊日干系麼?”

“小兒無能,小人無能,辜負了大人的期許。”喬志光聞言,卻是毫不猶豫啪啪作響的接連自括臉十數下,才被楊玄價喝止下來道:“好了,就算把你打殺了,也於當下無補。此事我自有計較。”

“不過,貴主和小君既為皇家骨血,自小享用天下最頂級的優遇榮寵,難道不該為此有所覺悟麼?”楊玄價又輕輕的搖頭道:“唯一所區別的,不過是依照在聖人心中的親疏遠近,多少可以有所選擇的機會,或是任由他人指配而已?至於安陽殿,這也不過是一時洩憤的徒勞爾,卻免不了他人日後面對的幹係。”

“見過大人。”這時候,已經將江畋送出大內的黃門小使/接引郎,也是楊玄價另個假子林子恪也轉了回來。對著楊玄價恭恭敬敬交代之前,與江畋交接期間的種種,乃至言談舉止每一個細微之處。

“說起來,京兆府那些下僚胥吏之流,委實該死!”楊玄價聽了之後,卻是突然冷聲道:喬志光聞言卻是有些不明所以的附和道:“大人所言甚是,京兆府那些人在上元夜的處置手段委實不妥。”

“何止是不妥啊!這位江生,原本只是個既無家世牽累,也無複雜幹係和妨礙,隱有尊君奉政之意的市井隱逸奇人;只要示以天恩浩蕩,怕不是當下時局的良才臂助。卻被這些蛇鼠之輩,弄得身陷囹圄。”楊玄價卻是重重搖頭道:“所幸當下,他只是被裴氏出面籠絡了。裴氏雖因宗藩而顯赫,但終究是臣家名分,也比不了聖德榮寵;可要是其他三家,怕就沒有當下這麼輕易應對了。”

“因此,將來如何尚不好說,但如今的朝廷多事,正需要他的能耐和手段;自然要有所籠絡和優撫之,這就是時事造就的一番際遇。”楊玄價喟然到:“畢竟,他如今的風頭漸起,遲早也會進入那三家的眼中;大內又怎麼能夠指望一直壓得住呢?”

“是以,清正司那頭事情,就做得難看了;為了討好幾個不懂事的宗室子,就拿朝廷的名位做兒戲狀。結果反被人大大羞辱了,正是活該那五坊出身的田氏小兒,被貶去修陵。”楊玄價又意有所指的補充道:“這也是當下我等天家奴婢,代為寰轉折沖和示以天恩萬一,的真正得用之際了。”

然而,聽到了“修陵”這兩個字,無論是內僕局右丞喬志光,還是黃門小使/接引郎林子恪,都不由露出審慎而驚,卻又隱隱幸災樂禍的表情來。

因為,所謂的“修山陵”和“修宮室”的差事;在名頭上看起來,似乎沒有太大的區別。然而,前者是人人都打破腦袋,也要趨之若鶩鑽營的美差肥缺;而後者則是人人畏之如虎的苦事、大/麻煩。

因為大唐天子富有寰宇海內,因此在長安三大內,洛都(東西)兩宮,太原龍興的大明城之外;遍地興修的離宮、別宮、行苑,實在是數不勝數;就算是歷代皇帝沿襲下來,也未必能夠用上幾次。

因此,其中蘊含的無形利益和財富密碼,也是歷代外朝內廷所屬的數十個相關衙門,所共同分潤的永續不絕金池。 就算時不時有人失勢退出,又有人崛起插手進去,也不至於分薄了大家的好處。

但是山陵就不一樣了,作為在位天子和退養上皇,唯二的身後陰宅;可是從一登基就開始大興土木修建不絕。因此其中所代表的的的厲害幹係巨大,可不是那些無關緊要的宮苑所能夠比擬的。

不但天子本人會時時過問當下,就連宰相也時常會前往探視;可謂是歷代帝王在位時的天字第一號重點工程。在各方眾所矚目之下,哪怕最小的瑕疵和紕漏,都會被無限放大,乃至上綱上線入罪。

因此在天子生前之際,卻突然被委派去監修山陵,無疑就是一種不折不扣的貶斥和羞辱;不但不要想從中中飽私囊,反而還要自己想法子掏錢出來,以為及時填平那些可能出現的各種意外和事端。

不然,在那些有所嫌隙的舊日同僚,藉機發揮的痛打落水狗之下;為了體現自己的孝道至親,與兩宮之間父子和順,天子也從來不介意借人頭一用的。

而江畋走出了左掖門之後,正想招呼等候在門下長廊的李環和張武升,卻發現自己的坐騎裟露紫身邊,還多出了一個略顯嬌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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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再會

只是江畋一見到對方,不由就心情大好當即笑了起來:“狐狸小妹,真是有緣啊,又見面了。這次又是什麼事情,居然勞你大駕,直接堵門到著皇城大內來了。”

因為,她穿了一身中規中矩, 明明看起來一點兒都不色氣,反而上下遮擋嚴嚴實實的灰衫幞頭男裝;硬是被她頗具潛力的身段,給撐出一絲絲嫵媚動人的意味,再搭配她白皙小臉上英凜和嬌柔雜糅的天然吸引力,令人一看就心情舒服起來。

“錄事可真是貴人善忘啊!我叫令狐,不是狐狸, 當下自然是被髮配到貴官手下,做牛做馬了。”一路奔波而來難掩倦怠色已有隱隱眼圈的她,卻是悻然一跺腳, 有些幽怨和有氣無力的抱怨道:“還望貴官高抬貴手,讓妾身好好喘口氣才是。”

心中卻想起訣別之前,作為直屬上官兼帶養父章俞,表情複雜而格外意味深長的話語:“慕兒,這就是你最終選的路子麼?卻是我多心了。也罷,還望你好自為之吧;從此往後,你我只有父女之情了。這張無具名錢票,就算給你傍身的嫁奩。”

“我可不缺做牛做馬的人,我需要更多方面的用途;比如一天到晚都能排上用場的手下。”江畋微微一笑道:不知道為什麼看見她,就忍不住想要口花花起來;就像是早年青春懵懂的學園生涯裡,總是喜歡找各種由頭,撩撥成績不錯的女同桌一般。“倒是你們武德司,這是打算強買強賣麼?”

“如今的武德司上下,又怎敢為難當下聲名在外的江錄事、江左判啊!就不怕被你打上門去,和清正司一樣丟人丟臉到家了麼?”令狐小慕聞聲卻是表情生動紛呈的,當即翻個白眼嗤聲道:“無非就屬我個小女子最好欺負, 就被出來頂缸了。”

事實上當事情到了這麼一步;她之前再多的偽裝和粉飾手段, 其實也沒太大意義了;此刻倒是有些自暴自棄的露出些本來的性情。隨即她又繼續翻著眼白,無可奈何開聲道:“若是貴官實在看上不,還是早說一聲,這樣小女子也好另謀他路。”

“出路?你還有其他的出路麼?”江畋聞言卻是做驚奇狀:“難道武德司這麼多年來的名聲赫赫,都修煉成了善男信女麼?就這麼好說話和輕易放手麼”。令狐小慕卻是越發無力的翻眼道:“本來是沒有的,是看在您的份上才破例網開一面。”

“至於小女子這身技藝和經歷,倒自信還不至於墮於飢寒的。”她又緊接著攤手道:“是以,若是貴官還有什麼別樣的要求,比如長相啊,體態啊,學識啊,氣度啊,或是出身背景什麼,還請另行告知武德司一聲;卻是於小女子再無幹繫了。”

“既然如此,那找生不如求熟;我也懶得再重新認識和了解他人;還是選你了吧,狐狸小妹!”江畋聽到這裡也莞爾一笑道:“只是尚需給彼此一段試用磨合期如何?就以百年為期,若是實在相性不合,那自請求去好了;我自然會替你遮掩。”

“……”然而令狐小慕聽了卻啞然無語;雖然他口中說的是輕描淡寫, 但是武德司從來就不是良善之地;更別說她這種自小培養出來,又掌握一定內情的人物, 哪有那麼好放手的。事實上,她都已經做好付出一定代價,與之周旋的心理準備;

可對方居然就這麼輕易接受了,反倒讓她有些無所適從起來。隨即她就重新習慣性的微笑著,露出客氣而又不失狐疑的表情道:“僅僅如此麼?貴官也太看得起小女子了;倒令人心中有些不安了。難道,貴官就沒有其他更多的其他要求?”

“當然有了,而且多的很,可是你未必能夠接受吧?”江畋卻是意味深長的看穿了她一般道;“所以,還不如給彼此一個保持分寸,又能深入瞭解的機會。這樣,日後你若是不能滿足我的預期和需要,斷然捨棄掉我也更加的心安理得吧!”

“……”令狐小慕聞言,卻是如釋重負般暗鬆了一口氣;做為從市井汙濁爬出來的經歷,最怕就是毫無來由的善意和好處,尤其是在人心險惡的官場中、名利間。不由微微傾身向前而靠近江畋,氣息可聞的輕聲道:“日後,還請貴官多加指教了。”

當然了,因為這番言語交涉,江畋突然產生了某種期待;將來有一天讓她也穿上小號一些的女僕裝。然後,在身不由己的被迫之下,一邊翻著老不情願的死魚眼斜視著自己;然後一邊無可奈何的掀起寬大裙襬,露出吊襪帶以上部分的那個情景。

而當男裝打扮的令狐小慕跟著江畋,回到了位於洛都城內的館舍之後,得到的第一個要求,或說是任務;直接塞給十緡錢去置辦行頭,買上至少七八數身不同樣式的衣飾裝束。她也因此被暴擊心靈,因為居然被人嫌棄穿衣缺少品味和裝扮老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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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隨著宮內敕旨的使者,帶著來自大內賞下的一面“天理惟常”玉牌;還有對照現在職事品級,例行對等追封的散官銜;抵達了江畋下榻的金吾館舍之後。她已換上一身水光可鑑的青綾長衫和烏沙幞頭,比之前一路風塵灰僕僕的樣子好多了。

然而,接下來那名宮使宣示的詔書中,卻沒有按照慣例;從御史臺殿院左巡判官(正八品上),授予文散官資序的給事郎;而是依照金吾衛(長安)翎衛中郎將府錄事(從七品下),授予了武散官資序的翊麾副尉;然後又加封了個不明所以的內職——翰林供奉院散授待招。

對,就是當年李白等人擔任過的那個翰林供奉。這就讓人有些哭笑不得了。因為雖然叫翰林兩個字,但是翰林供奉/待招,和被稱為“東閣儲相”的翰林學士是兩回事。前者翰林供奉院裡面,都是一群陪侍皇帝娛樂遊賞的御用文人、方術之士、百工技藝等人。

這些人當中有吟詩作賦的文詞之士,有飽讀典籍的經學之士,有算卦者、雜耍者、司棋者、論道者、唸佛者、求仙者、書畫者,吹拉彈唱,三教九流,無所不有。他們在翰林供奉院裡隨時等候皇帝的召見,所以叫翰林待詔,也叫做翰林供奉。

比如天子賞月,便召喚詩文待詔寫詩助興;天子游苑,看見景色迷人,便召喚畫待詔作畫等等。當年李白透過玉真公主的引薦,進宮之後做得就是類似,給皇帝的心血來潮或是遊玩興致,湊趣助興的陪臣、弄臣等內職角色,無疑也代表當時玄宗的認知。

結果已經名滿天下的李白同學,卻是個不甘寂寞、滿心抱負,卻人菜癮大的政治熱衷者;結果不可避免的就捲入到了當時的政治鬥爭漩渦當中去。結果,一首《飲中八仙歌》囊括了上至宗王、宰相、學士、名家、遊俠的政治集團/小圈子。

既犯了唐玄宗的忌諱,也隱隱威脅到了炙手可熱的宰相楊國忠,對於太子李亨一黨的強追猛打。所以,只是以詩文《清平調》三首的輕佻,冒犯了楊太真為由賜金放還,變相趕出宮廷簡直就是他祖墳冒青煙式,有人庇護的好運氣了。

要知道,同時代的太子李亨,就連自己的太子妃和側妃,都被迫離婚後自殺;兒時宮廷的玩伴兼唯一一位四鎮節度使王忠嗣,還有大舅哥御史中丞韋堅先被奪職,再被賜死。反而是大節不虧的高力士,願意背上罵名保送他全身而退。

當然了,時至今日,這翰林供奉院待招的內職,倒也不是什麼羞辱;而是代表了天家的親近甚至是寵信態度。因為,歷代那些以博學多才著稱,或是在特定領域內卓有成就的藝文天子們,都會在大內宮苑間,供養著數量龐大的各色待招們。

而這也是垂拱而治的天子,唯獨可以不需透過外朝的三省六部,東(政事)堂西(樞密院)院;乃至是(宮臺、殿中、秘書)內三省的稽核和封駁,直接下達的任命詔旨。也是因為,每一個翰林供奉/待招的奉料、食祿,也是編列在內帑所出。

所以,有了這一個散授(可以不去點卯上班)的翰林供奉/待招身份;就等於是江畋在御史臺的左巡判官,金吾衛的錄事之外;又多了第三份的俸料來源;而且作為翰林供奉/待招, 是有名的事少錢多、待遇優厚,適合躺平混吃等死的清貴職。

也是剛來這個世界的江畋,所夢寐以求的一份差事。但是現在,也就是一個還算不錯的添頭而已。哪怕是暗行御史部的副監事身份,所能夠獲得的權宜和便利,還有各種用料錢(津貼)、雜給錢(補助)、公廨錢(辦公費)也是為數不菲。

所以,當下的江畋雖然品秩不高,但因為不用怎麼蓄養奴僕,也沒有妻兒妾室、家人親族的負累和維持宅邸的花銷;更沒有什麼聲色犬馬、飲食男女,所形成的花錢大頭。無疑也是兩京之間,早早就實現了相對財務自由的廣大群體之中的一員。

事實上,他還有一大筆錢透過可達鴨洗白之後,依舊存放在裴氏手裡,可以隨心所欲的投資置產。因此,除了完成任務由此變強的迫切需要外;這個世間能夠打動他的東西,還真的不算多呢。因此當晚他就叫來了成士廉和辛公平,介紹處合適場所。

然後帶領一群新收的部屬/手下,以及左武衛的劉景長、金吾衛的朱街使等若干熟人,親從的張武升、李環、何四;前去好好的徹夜痛飲一番。也算是彼此加強聯絡和互相認識的某種職場文化濫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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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宴盡

事實上,身為洛都地頭蛇的成士廉和辛公平,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出來的效率;比江畋預期的還要更快速的多。僅僅是在天色剛剛放暗下來,成士廉就已經派人送來訊息;他已經在月陂附近的一座小有名氣的酒家/鮮歸居,包下頂樓的一整層。

因此,當江畋一行輕車簡從來到了明義坊時,就見操持此事的成士廉和辛公平, 已經早早站在樓下恭候和相迎了。在見到他們的那一刻,江畋也順手遞過了一張扎子;上面乃是以暗行御史部之名,將尚屬吏部選人的成士廉調入自己麾下協辦。

“多謝貴官成全!”成士廉見狀不由大喜過望到,這也意味著當下他最大的問題和危機,由此得以化解了大半;剩下來的便就是他自己家門的後續運作了,將此事徹底板上釘釘了。而辛公平見狀,也比他更加由衷的歡喜道:“恭喜士廉賢弟。”

“來來,別光顧著高興, 其實你也有份的。”然而, 江畋又拿出來另一份扎子,徑直抵在了辛公平的手中道:“這……這……”辛公平卻不由有些目瞪口呆,卻又變成苦笑和嘆氣道:“在下……何以當得貴官如此看重啊!”

“你既然已經親眼見過了,難道就不想為這世間興起的獸禍,出力做些什麼?”江畋卻不以為意的道:“當然了,這可比在外州遠縣,按部就班的堪磨資歷,四平八穩的父母官,更加刺激驚險的多了。你若是心有顧慮也是正常的。”

“貴官說笑了,在下若是渾然不知那也就罷了;可如今知道世間還有如此險惡,又怎麼置之不理呢?只能是欣然從命,綿盡薄力了。”辛公平聞言卻是更加無奈道:雖然他自知這未嘗不激將,但他還是不可免俗的應承了下來。

或者說是在他相對四平八穩的前半生,學的固然是經世濟民的淺薄道理;但始終有顆不甘寂寞的勃勃心思。現在這位貴人的突然出現,也終於讓他看到了一線變數和轉機。而成士廉更是無比開心的勾肩搭背道:“既然是好事成雙, 且讓你我今霄盡興忘歸吧!”

當然了,用監司名下六個屬員名額之一來籠絡這兩位;倒也不是江畋心血來潮的臨時起意。初入仕途的辛公平,還保留著急公好義、熱心任俠的鮮明性格;成士廉雖然有些委任功利, 但在是非分明上同樣有所分寸,更兼人情練達的手段;

因此,這兩人一內一外,作為打理庶務的協辦/佐員,也是當下最合適的人選。總比其他人推薦過來,需要重新認識和了解,重新栽培和籠絡新人好用。雖說是要藉助體制的力量,但是江畋並不打算花費太多精力,在官場上深入發展和進步。

在這種情況下,江畋想要日常行事後顧無憂,或者說不用在瑣事上分神,乃至被人藉機扯後腿。就需要將日常事務和職權分擔出去,逐步交付給可靠得力的部下;這也是給與他們個人上進的機緣所在;就看對方能夠及時領會和把握住了。

隨後,作為宴會上名義的召集人,江畋也檢視了店家東主,親自奉上的傳選單目,詢問了作為本地人士的兩位新部下建議, 又選定了配色的幾種酒水之後;就來到了被撤除帷帳和隔板、屏扇的四層頂樓上。然後酒家所屬伎樂也開始演奏。

就在這些伎樂演奏的清揚聲中, 最先抵達的林九郎為首的一干之屬部下;幾乎是自發分工承當起迎送和傳喚角色。緊接著金吾衛的朱街使, 帶領抱著禮盒的陳文泰等人;然後又是左武衛的劉景長,從他服色飾物上看,似乎有所升官了……

而作為本地人的成士廉和辛公平,則是承當了陪席賓客,不斷如數家珍的製造話題和活躍氣氛的暖場職責。反而是男裝打扮尤顯俊秀的令狐小慕,低眉順眼的跪坐在江畋側後;在宴飲中幾乎是一聲不響,但卻又讓人覺得格外的理所當然。

事實上,隨著這場宴飲的氣氛,逐漸開始活絡和熱烈起來。最後在御史臺完成公辦的慕容武,也聞訊不請自來。並且十分自來熟的代表憲臺,加入到了一片歡聲笑語的宴樂當中去。這一喝就喝到了玉兔高掛的夜色深沉,眾人才得以興盡而散。

期間,隨著赴宴身份最高的朱街使、劉景長等人,相繼燻然攙扶著辭別而去。剩下的一眾新舊部下們,也得以越發形骸放浪起來;重新令人傳菜上酒,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宴飲活動。而這一次,就連在江畋身後充當影子的令狐小慕也難以倖免。

當李環很有眼色的,預先告罪一聲駕著馬車,拉走了幾名據說是嚴重宿醉不起的軍士;而張武升也因為喝酒上頭,誤將樓下可以代步的坐騎、車駕、搭子都安排走了;最後滿臉暈染落單的令狐小慕,似乎除了走路就只能和江畋同騎回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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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監事,你這便是處心積慮的吧。”前伏在闌幹上被擠壓出鮮明曲線的令狐小慕,也是難免眼眸迷離的斜視道:本以為這位白日裡說得如此振振有詞,沒想到這麼快就乘虛而入、打蛇隨棍上了。

“這就只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暗疑者自然生鬼了。”在旁的江畋卻是心懷坦蕩對她淡然笑道:“你覺得不方便的話也無妨,我就牽馬陪你走上一程,以為解酒好了。”

“只是走走,沒有其他的什麼?”令狐小慕眼眸微迷的託手稱額,隱有狐疑色道:

“當然了,不然你還想怎樣?我可不是那種隨便的人。”江畋微微一笑:畢竟,上一次你送我的福利,還是記憶猶新呢?

“……”令狐小慕聞言無語又氣結,心道難道我就是隨便的人;卻是想到那次街頭偶遇,鬼迷心竅一般被迫答應把臂同遊的經歷,不免有些牙癢難耐起來。

然而,令狐小慕固然是想要保持適當距離來,體現自己的矜持和堅定。然而,似乎是因為酒家自釀的桑落酒,後勁不絕一陣接過一陣,讓她還沒有走出多遠,很快就頭重腳輕的身姿搖曳起來,卻又不得不倒在了,江畋眼疾手快攙扶的臂膀當中。

然後,她就發現自己已經無力推開男人的幫助之手;然後就有些無可奈何而又滿心複雜的依靠著對方,在夜露微涼的月色下,跌跌撞撞的繼續走出好一段距離。然而,酒意似乎並沒有好轉多少。於是,令狐小慕又被人毫不客氣的攙扶上了馬背。

正在她不由自主抱著馬鬃,想要穩定住身形時,卻聽到了隱約衣炔風聲;然後從身後被人以同乘的姿態給頂住了。就像是教授初次學騎馬的孩童一般,手把手、身並身的攬抱住之後;就開始緩緩加速騎乘起來,頓將她張口欲出的異聲噎回去。

因為在顛簸搖曳之間,她不得不全力抱住馬背,才能確保自己不掉下去;然後只能眼睜睜的任人緊緊貼身攬住腰背,又將手放到了她筆直盈實的大腿上……待到神智重新清醒過來一些的令狐小慕,被託下停穩的馬背時,已經是一身香汗薄透了。

然而,她甚至不知道這這段失神的時間裡,在馬背上算是發生了什麼,還是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然後就重新被撥腿託背而起,在搖曳晃盪的燈火照耀下,昏昏沉沉穿堂過院,送到了一處氣味乾淨的客房當中,就這麼蓋上一襲薄薄綢被。

隨著掩門而走的腳步聲遠去,又過了半響之後。她的呼吸慢慢變得急促起來,突然就睜眼起身主動摸了下衣物;雖然有點凌亂但是還基本穿戴完好。不由微微的啐了一聲;感覺得自己似乎被嫌棄了。 隨即又抱膝靠著牆角,輕輕地聳動起肩頭來。

與此同時,江畋卻已經一念換過了行裝,穿梭在了夜幕籠罩的城坊之間,開始了新一輪的夜遊之行。因為在今晚的宴席上,難得放下憂慮的成士廉,在喝得酩酊大醉之後,無意間提及的一個家門恩人,被稱為隱候的強權人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僅僅是因為這位隱候,既沒有任何的官身和職事,也沒有世爵藩領,只是一個已經傳了三代的空頭國爵(侯位);卻能夠成為各大門第中邀約不斷的座上賓,歡場最受歡迎的豪客。甚至傳言在幕後操縱過好些,涉及都中官員的遷轉罷黜之事;

而這位隱候,同樣也是清正司成立之後,其中多位成員加入的引薦者和保舉人;同樣是他收取了成氏家門活動官職的禮數之後,就力主將他推薦到清正司去的。更因為成士廉說過,他當年尚在長安親衛府時,曾經用過的別名……就被稱“菱郎”。

沒錯,就是那位鬼市主人,蕭氏藩主蕭鼎在毒發身亡的死前最後一刻,所比劃出來的那個名字。這就讓江畋一下子動了念頭。相比之下,區區荷爾蒙帶來的一時衝動,就實在不足道也;只會妨礙他完成任務引導和獲得變強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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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一天,好好休息下,兼帶整理下思路

主要是累得慌,連帶睡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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