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譚 第二十二章 叵測
隨著江畋等人,在附近被褥鋪位還算乾淨,居然也沒有什麼常見蝨子跳蚤的某處別舍,將就過了一晚之後。慢悠悠重新回到這座建築面前,江畋就發現有些明顯的變化了。
因為小樓門戶大開,隨著絡繹出入的那些幫工,沉積了不知道多久的塵泥、積土,剝落的牆灰和朽爛木屑等髒東西,還有一堆不知道用途的破爛傢什、雜亂物件,都被清理到了後方的小院當中,露天擺成了大致數堆。
而早早守候在小樓之下的那名老匠頭,亦是殷勤地小步迎上前來,對著正在吃路邊買來早食的江畋,滿臉堆笑道:
“這位東主,老朽昨夜裡已經盤算過了,眼下可有大中小三個修繕的章程,可供東主斟酌?”
“說吧。”
江畋抹了抹嘴邊芝麻胡餅的殘渣道:
“最大的章程,便就是將這裡裡外外都修了,保準比新建的還光鮮。只是光靠老朽一家就力有未逮了,還需別處找些幫手來一起用工。”
老匠頭點頭哈腰道;
“這個就別想了。”
江畋搖搖頭道:他還不至於奢侈道,為個暫居之所大興土木的。
“居中的章程,便就是將外牆這面,都給修的妥妥帖帖;再將內里居室都翻新了,再打上幾大套的傢什,保管東主住著及舒坦。”
老匠頭又繼續道:
“那最小的章程呢?”
江畋隨即就問道;
“便就是加固其中已不堪用的幾處樑柱,鏟開地面重鋪一層,再粉刷完牆皮,就可以入住了事了。”
老匠頭聞言,卻也不怎麼意外地誠然道:
“大抵,只要十幾個大小人工,再加上物料錢,就要東主四個半小銀了。”
“如此甚好,我給你五個好了。”
江畋這才點點頭道:
“順帶把三樓打通收拾乾淨了,再來一套簡單的傢什吧!”
“東主可真是個懂行的,老朽就更不敢懈怠了。”
老匠頭不由憨厚的笑起來:
不久之後,這名滿臉寫著厚道與樸實的的老匠頭,在轉過了數個街角,沿途與人打了好些招呼,就算被調笑了一句,卻也不見生氣的打個哈哈;最後才提領著一包粗點心,回到了內裡叮噹作響的工坊裡。
只見他腳步不停的穿過了,擱滿礙腳傢什和粗笨物件,而只有一名老蒼頭倚靠在角落的門面;還有刨鋸斧鑿聲此起彼伏,幾名年紀不等的學徒,正在滿頭大汗幹活,而散落了一地鋸屑、刨花的後院。
最後,當他出現在院牆後門,又緣著曲折如網的僻巷,足走出數百步之後;就重新頓足在一處,幾乎與牆面青苔斑駁一體的破爛門戶前;輕輕釦了扣數下,又拉門走了進去。
而內裡也是個十分殘破的場所,只是四面都陰暗得很,唯有牆面和被釘起來的窗扉裂隙處,透出來的絲絲縷縷的天光;才讓這處空蕩蕩的內室,勉強能夠看清一些內部情形。
“你這是什麼意思?”
隨即一個突兀的聲音,在牆角處響起,卻是一個倚靠在陰影中的消瘦人形道:
“無非是給大夥兒提個醒兒。”
而此時此刻,因為亮處進入暗室,而一時眼睛有些不適應的老匠頭,卻是用另一種讓人覺得生冷的語調道
“想提醒什麼,又有什麼肥羊,或是新的樂子麼?”
另一個聲音在高處響起,卻是一個不知何時攀坐在樑上的人,聲音輕佻道。
“閉嘴,好好聽姜老說事!”
又有一個立在窗下的人呵斥道:
“那我只想知曉,管所那處此番是什麼意思?”
而室內盤坐在地上的第五個人,一字一句地開聲道:
“把那沒剩幾年好活的老頭弄走,又換了個年輕的過來當做何意,是不是暗地裡已察覺了什麼?”
“不可能!”
當即就有人反駁道:
“咱們可是找了好些年了,怕不是將那些地方裡裡外外地拆過一遍,就連地面都探挖了五尺;”
“再說了,姜老那可是什麼出身,難不成還有東西能在他眼皮下藏得住?”
“我倒是似乎聽說了,這次送進來的那位,可是連陳觀水讓人盯著的幹係。”
有人陰陽怪氣道:
“那個沒臉皮!他怎麼也?這豈不是咱們可以……”
頓時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作為徒坊東區中經年日久的地頭蛇,能令他們又愛又恨並深以為忌諱的人,實在屈指可數;而這位可以笑嘻嘻生受他們的好處,回頭就毫不猶豫地當場翻臉咬人,事後還一點兒屁事都沒有的傢伙,無疑就是他們某種意義上的剋星和對頭。
“好了,我再多嘴一回!”
而老匠頭氣質再度變得森冷起來道:
“徒坊之中不是不能夠死人,只要能夠拿得出說得過去的由頭,就連管所裡的那些大爺,都會替咱們遮掩一二。”
“但是!有些偏生不該死在這兒,甚至碰都不要碰的人,就要給我交代下去,各自設法離得遠遠的!”
“姜老,你是說?”
這時候,終於有個沙啞的女聲道:
“那新來的底細很麻煩?”
“我只曉得,明明是在徒坊坐監;但陪他過來的那粗廝,明明一股子牢里人的味道,卻恭敬的事事都言聽計從。”
老匠頭毫不猶豫的斷然道:
“天曉得,是從哪個遮奢處,給塞過來避風頭,或是藏匿一時的,”
“那咱們真要對他,無端退避三尺了麼?”
又有人不甘心到:
“不,也無須如此刻意。”
老匠頭卻是搖頭道:
“面對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最好法子不是躲著藏著,而是設法使人好生盯著,才是趨利避害的長久之道。”
與此同時,江畋也在這座書坊充滿黴味的雜物當中,搬出好幾大疊充滿蟲蛀痕跡和灰土的陳年書冊來;然後,小敖也讓人送來了一大包,自徒坊內找到的時文小抄等物。
蒐集這個時代類似於報紙雛形的事物;有利於瞭解這個時代的現狀,以及歷史發展的隱隱脈絡。只是,江畋看了幾眼之後,就不由的微微苦笑起來;因為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啊:
《天罡圖》《群星冊》《賽馬談》《鬥球擇要》《蹴鞠書》《馬球譜》等等,一看都是充滿了競技體育色彩和背景,實際上就是與諸多賭博、博彩外圍,所掛鉤的非正式刊物;
不過,再想想徒坊內的環境和氛圍,以及相應人群階層的分佈;普遍流行和醉心於這種一夕暴富,卻充滿玄學機率性的事物,也就不至於那麼難以理解了。
只是,在這個明顯帶有古典封建社會色彩的時代,京師民間的文體娛樂活動,已經蓬勃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了麼?不用說也是百多年前那位前輩的鍋了。
不過,好在清理掉那些,實在被蟲蛀、朽爛不堪的大部分書籍之後。江畋居然發現十幾本名為《京華談》的連載叢書,卻屬於被查禁的地下出版物;刊載了好些京師市井民間的傳聞逸事、陳年舊談。
甚至,還有一些對於當時在位者和當權人物,充滿了獵奇和下三路元素的揭露、批判性內容;而且是從左到右的橫版印刷的產物。於是這一看,居然就看到了天黑入眠;
甚至就算是在臨時別舍睡下了之後,江畋居然腦子裡,也在不由自主回想和琢磨著其中一些內容。因為,其中好些被指代的人物,似乎都可以延續到當今的顯赫家門淵源。
第二天,一輛大車停在了小樓前,卻是有人將江畋前身,位於萬年縣光德里文新巷左曲,居所中的一些日用傢什和隨身物件,都給送了過來。
甚至還夾雜著幾封落在家中,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信件和便箋。當然了,這些信件上都毫不掩飾,被多次拆封並審驗過的粗暴痕跡。
倒是那些源自前身的個人藏書,及其內裡所存在天書一般的潦草文字,名為批註實為短篇日記的內容,給了猶自有些記憶模糊不清的江畋,一些意外的驚喜和補全。
而後,在整理這些零零碎碎物件過程中,江畋還發現著一份留言的便籤;雖然上面沒有任何的落款,而上頭只有寥寥數字:聞君困頓,特奉襄贊,還望後續。
但是作為便籤熟悉的質地花紋,卻是讓江畋不由自主想起一個名字來:花間派。說實話,這顯然是前身所留下來的社會關係之一,和潛在的金主。
至少自己的前身,在表面上是西席兼寫一些藝文篇幅,投稿於京中某家小眾圈子的文抄《桂川叢閱》;但是實際上,卻是暗中寫得是大眾喜聞樂見的閨情故事,而以此為主要的外快。
因此,在此之前已經寫了幾篇的短文故事後,又預支了不少潤筆所費,而開始連載的大長篇章《海昏侯好色忘生》,也寫到了三十七回以後了。
說實話,這個結果讓江畋隱隱有些哭笑不得。他實在沒有想到,穿越到了一個似是而非的歷史時空之後,居然還會遇到催稿的?
而在作為多方聚焦暴風眼的當事人,江畋就此被安排進入徒坊,也暫時擺脫了外間,多數的關注和困擾之後;暗流湧動的事態卻依舊在奔湧向前,並且開始激盪、碰撞和攪動出一波波旋渦和風潮來。
當天夜裡,一騎皂衣飛奔進了安邑坊,本屬於右金吾六街使之一,如今卻被巡城御史所佔用的連綿建築當中;隨即又敲響了激烈的警鑼聲。
------------
二十三章 駭聞
“死了,都死了”
“整整十一個人,全都沒了啊!”
只見來報信的皂吏,跌跌撞撞闖過數重門廊和廳堂之後,卻是灰頭土臉又涕淚橫流的,撲跪在最裡建築的堂下,失魂落魄的喊道:
“什麼沒了,怎麼會沒了!”
衣衫不整聞聲迎出來,鞋也沒穿的郭崇濤厲聲喝道:
“不過是派人去探究一二,誰這麼大膽!究竟在哪裡出的事!”
“是灞橋市……”
那名皂吏這才像是用盡了氣力,抬頭嘶喊出最後一聲,就頹然昏死過去:
聽到這名字,郭崇濤的表情一下子越發陰沉了下來。
長安城外,那些因為多年太平之期,圍繞著城池東、西、南三面的水陸要衝和關涇橋渡,因為商貿和工坊繁盛,所逐漸形成大片城下坊,才是真正藏汙納垢的燈下黑所在處。
至於剩下的城北方向,抱歉,那是位於龍首丘上的大明宮,和西內苑玄武門的眼皮底下;理論上向北一直延伸到鹹陽、涇陽、新豐縣境內的渭水兩岸,都是屬於天子行獵遊玩的外苑所在。
雖然因為佔地極其廣大,而難免混入了許多流民團體和黑戶的窩點;但是就像是年年野火燒不盡的雜草一樣;定期會有南衙北軍的封建王權專政鐵拳,來收割和清理上一把的。
至於想要建立坊區公開活動的,那是嫌值守北苑方向的左右神策軍,刀槍不夠鋒利呢?還是神機軍的火器缺少靶子?或是六廄飛龍使的馬蹄鐵缺少潤滑?
因此其中也難免混跡了太多,不屬官方戶籍上的各色人口。尤其是以操持底層賤業的各類番人和胡奴後代居多;其次是每年離鄉前來上京討生活,卻無力在城內立足的各地貧民。
而他們的存在與商路發達,又進一步促生了規模不等的地下交易。而長安地下曾經存在的四大鬼市當中,最大也是最近活躍過的一處,就是其中位於西郊城下坊所在的灞橋附近。
因此,相對於那個女人身上,牽扯武德司的重要幹係;郭崇濤對於另一路,疑似與五仙教相關的調查,其實是放在次位的一招閒手;卻不想居然就出了大問題了。
要知道,他可是在有意避開武德司和京兆兩縣的情況下;另外安排六名隸屬於金吾六街使之一的子弟,四名作為御史殿院從吏的資深幹辦、協辦;再加上從監察地方的御史臺察院,河東清吏司借調來的一名見習裡行,一名巡事,為正副帶隊。
居然在城外的尋常調查當中,一下子全沒了。這對於已經承平多年的上京之地,是何等破天荒的駭人聽聞啊!因此,郭崇濤毫不猶豫地穿戴整齊,拿齊了所有代表身份職權的旗牌印信,毫不猶豫地奔向西面最近的延平門去。
然而,當他騎著健馬緊趕慢趕的衝出了延平門,又沿著灞水越過一處處籠罩黑暗與燈火錯落中,而又顯得群魔亂舞一般的城下坊之後,天色已經逐漸泛白起來;
而在郭崇濤風風火火地一行,即將抵達灞橋的那一刻;前方突然出現在那幾面旗幟,卻讓他的心思一下子沉了下來。
與此同時的右徒坊之內,江畋卻在整修過的房舍內泡湯。
這處小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從一樓開始大抵只有前店後舍的內外兩間;寬不過十尺,長不過丈八,以居中木梯為隔斷。
因此佈置完三樓打通成一間的居所,並將二樓外間留給樊獅子去鼓搗後,就再沒有比在美美的泡上一次熱湯,更讓人愜意和舒坦的事情了。
天子及文武百官,自然有自古盛產溫泉的驪山苑、華清宮,為代表的專用沐湯場所。那也是一座歷代營建下來功能齊備,小型城池一般的宮苑建築。
但能夠隨駕享受其中的湯浴,乃至擁有專屬的湯池和別館的,始終只是朝堂中上層的極少數人。其他更多是追隨而去的儀衛和服侍人員。
因此,早在大唐開國以來的,關內道乃周邊的河中等地,可能產生天然溫泉的所在;早就被各種王公貴族、豪門鉅富,所營建的別業館墅,給見縫扎針式的佔滿了。
其中也只有極少數才是對外開放的。比如藍田縣藍天峪內的大興湯院,就是難得對於官吏士民營業的,公共溫泉療養場所;但是這個所謂官吏士民,也有事有門檻的。
因此,絕大多數普通小民百姓,日常想要潔淨身體,就只能在氣候尚且溫暖,或是炎熱的季節,直接下河去洗浴淨身;並且形成了相應的風俗。
這也是自古以來三月三的臨水沐身,以為祛病拔疫的習俗由來之一。因為春暖花開的三月三之後,普通人家就具備了露天洗浴的條件了。
而到了寒冷的秋冬季,就沒有辦法了;身體好的男子直接沖刷井水,或是用剛剛灑落的新雪上層,來搽拭身體;但是婦孺就只能躲在屋子,弄點熱水來擦拭一二。
不過,長安所在的京畿道,好歹是匯聚了天下精華的大都邑,各種行當的發達和物資豐富,也是天下首屈一指的所在;因此,在城坊當中的街頭巷尾,並不缺乏各種官私經營的湯池館院。
再加上,當年那位梁公在關內道北部的鹽州響水川(鄂爾多斯),派人發掘了規模極大的露天石炭礦藏。在沿著涇水源源不斷南下,廉價石炭供給之下;很快就取代原本柴草為主的燃料所需。
因此現如今長安城東春明門外的柴草市中,供應最多卻是來自河東道沁州地界,就近順著黃河水運進入渭河,輸往長安的所謂的西山煤。
至於原本白樂天名作《賣炭翁》中,那個“伐薪燒炭南山中”的燒炭、賣炭的行當,直接就變成了專供中上層的高階產品,以為滿足那些嫌棄煤煙味大的富貴門第所需。
因此在這徒坊當中,自然也有相應的大小十多處的湯院、湯館。不但提供其中居民的沐浴、泡湯的需要;同樣還售賣已經燒好的熱湯,或是提供上門燒湯和租賃器具的服務。
而此時此刻的江畋,就是花了當五十的一枚大白錢,直接租來了一個大湯桶;還有現成燒熱水和保溫的燃具。只要等候上個把時辰,就可以在房間裡直接享受現成的了。
當然,這是江畋這般比較講究的做法;不講究的直接上湯池子裡去,洗個渾身熨帖的頭湯也不過幾文錢的事情;還能與坦誠相見的街坊鄰居,相談甚歡的拉呱上好些功夫;
而第二道、第三道的湯池就更加便宜了,價錢也是依次遞減下去;甚至還有人專門洗那一文錢一次的尾湯。更有專供個人的小池單間,據說還有喜聞樂見的服務專案?
而在江畋泡湯的同時,又有人敲門送來方便架在湯桶上的食盒;赫然是一大碗加了肉末、豆羹和花皮炙的濃湯混沌;雖然比不上萬年縣頒政坊,被稱為混沌曲的蕭家餛飩,但也算是蔬肉相間的誠意滿滿。
當江畋泡完湯之後,自有人進來收拾停當了去;又有擔著架子的上門剃匠,開始乘著渾身熱乎膚髮鬆軟之際,提供理頭和修面;接著是帶著器具的裁縫上門,在邊上拉尺量身……
就像是小敖所說的一般,尋常人日常所需衣食住行的一應事物,都可以在這附近幾條街道中得以滿足,而根本不用走出太遠。甚至你如果是常住的熟客,還可以賒賬或是掛賬。
當然了,花錢容易也很爽,但是坐吃山空就不怎麼好了。接下來,江畋要考慮探究和解決任務,提升自己能力的同時,還要計劃著離開徒坊之後,給自己找一個日常進項的來源。
比如將前身的兼職繼續下去?至少在這具身體裡的現代人靈魂,可是有著數不清的網路段子和經典文筆的印象啊!
------------
二十四章 各方
遠在振遠坊的梁氏大邸。
正在一間平淡無奇而又古樸斑駁的小小內室裡,親手調茶、飲茶,以為平心靜氣的梁大使,突然輕描淡寫地問道:
“在見過那人之後,洛兒可還有其他的舉動?”
守候在外的老管頭連忙應聲道:
“小娘一切尚好,飲食起居都漸漸如常;也能與旁人說上些完整的字句;”
“根據陪房的奴婢說,雖然依舊不肯讓人靠近,但至少睡的也安穩了,夢裡也少有驚醒了?”
說到這裡,老管頭欲言又止道:
“只是……”
“只是什麼,你我之間還有什麼需要諱言的麼?”
梁大使淡然道:
“是”
老管頭連忙應道:
“只是那陪房的婢女所稱,小娘夢囈裡,似乎唸的都是那人之名。”
梁大使聞言卻沒有怎麼動怒,或是勃然作色,反是搖頭嘆息道:
“都是我這父親疏怠陪伴了的過錯啊!”
“此乃家賊不寧的緣故,主上莫要因此自責了。”
老管頭聞言又建議道:
“那在老奴看來,是否要將小娘送到別處去散散心,避避風頭?”
“你啊!戎馬多年,卻是有些不明白了。”
然而梁大使卻是搖頭道:
“還請主上示下?”
老管頭微微詫異道:
“這女兒家的事情,若是付諸於口的,反倒是還好辦了。可如今都藏在心裡頭,反而是不妙了。”
梁大使輕輕搖頭道:
“我若是因此將洛兒送走,就算日後永無相見之期;怕不是還會落下個永世耿耿於心的憾事和想念;反倒是對她今後的婚姻諸事多有妨礙。”
“還不如就擺在面前,給她一個指望;但凡日後接人待物的多了,曉得這樣的人物也不過是如此,自然就會漸漸淡了心思。”
“主上說得是。”
老管頭誠然到:
“你這心疼小的老狗才,是不是就等我這句話呢?”
梁大使突然就恍然輕聲笑罵道:
“是是,主上明鑑”
老管頭憨笑不已,心中卻暗自嘆息,自己能夠為小娘子做的極限了。然後又再度請示道:
“那人進了徒坊之後,是否還要使人盯著?”
“日常盯著就不必了,這會盯著他的人可不止憲臺一家,咱們就不去湊這熱鬧了。”
梁大使輕聲嘆氣道:
“但是隔三差五的訊息,還是關注一二。也是為了洛兒的清譽和風評著想,你明白麼?”
“老奴省的。”
老管頭頷首道:
“對了,那人的底細摸查的怎樣了?”
然而,梁大使又開聲道:
“太平常了,平常得令人有些詫異。若非上元夜那事,只怕他還是依舊不顯形色藏得很深。”
老管頭回答道:
“只是接下去,更多的淵源和幹係,都在東海社那頭斷了,除非是動用南邊的關係。”
“那你覺得他會是南邊,或是南家的人麼?”
梁大使突然自言自語道:
“算了,不管他是誰家的人,難道此刻煩擾的不該是朝廷中人麼?”
“那主上,後續的其他調查呢?”
老管頭又明知故問道:
“自然是要繼續了,朝廷方面查他們的真珠姬舊事,咱們查咱們的上元新案;”
梁大使意味深長的看了眼他道:
“此事已經不是我的一己之私,而是事關萬裡大夏,在朝的體面和尊嚴,斷不能就此善罷甘休的。”
“你且放心,我自然要遵循當初宗藩在國的約法;但上國朝廷總不能阻擋一個父親,為兒女討回公道,而私下懸紅賞捉的殷殷之情吧!”
“難不成,我還能阻擋的了那些,來自南海、西域、北塞和東藩的義從、遊俠兒的結社,慕名聞風而動的私人行舉麼?”
這時候,突然有一名短衣打扮的家將,匆匆闖了進來,悶聲不響的呈遞上一封毫無署名的信箋。隨後,梁大使的臉色不免微微一變:
“憲臺出事了!”
“爾輩竟然如此喪心病狂呼?”
而在長安城外,灞橋市附近的一處廢棄莊院裡。郭崇濤已經無心考慮為什麼,原本屬於京畿五府三衛之一的翊衛府人馬,會搶先一步出現在這裡。因為他幾乎要被眼前撲面而來的血腥味和慘狀,給燻的當場昏死過去了。
作為巡檢御史,他自然不是沒有見過形形色色的死人。事實上作為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地,匯聚了天下戶口的長安城,日常裡因為種種意外和其他緣故,總是不缺乏形形色色的死於非命之人。
從橫樑上吊而死,到失足落水而死,酒醉失足摔死的,吸入煙氣燻死的,街頭爭釁打殺的、更別說高門大宅裡那些齷齪……每隔段時間的護城河裡,還能撈出些滿身傷痕或是被捆綁手足的浮屍。
而這也是歷經庶務的巡檢御史,所必須熟悉和接觸到的日常之態。郭崇濤也不是沒有追隨前輩,見識過一些慘案現場。但卻從沒有一次的現場見聞,會如此的怵目驚心,或者說是駭人聽聞;
因為包括他在內的一眾,在那些值守的翊衛軍士夾雜著同情和其他微妙的表情當中,見到現場邊緣的那一刻,就爭相吐了個昏天黑地,以至於相互攙扶著都沒法直起腰來了。
這一刻,郭崇濤忽然有些明白,來報信的那人,為什麼會在昏迷過去之後,還喃喃自語著“碎了”“都碎了”的意思了。因為,在現場根本就找不到一具完好的屍體。
在廢棄莊園中的現場,只有支離破碎的血肉,濺滿牆壁、地面的老大一段距離;正所謂是“肝腦塗地”。以至於,要從原本破碎的衣袍和內甲殘片上,才能勉強分辨出本來的身份所在。
要知道,拋去帶隊的官佐和其他從員,其他六人那可身穿內甲的金吾禁街子弟啊!是長安城內為數不多可以披甲持弓挎弩,保持著強大突發事態鎮壓能力的一線武力,就這麼被隨隨便便撕扯得到處都是。
因此,在持續不斷的噁心難受過後,郭崇濤又是渾身發冷的有些顫抖起來;又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才能造成這種結果;因為,就連隨後相繼趕來的仵作,也素手無策的沒法拼湊出一舉完整的屍身來。
反倒是掩面勘探的公人,在現場周圍,發現了一些疑似獸類的爪印、抓痕等等;然而這個結果,就更讓郭崇濤無法接受了。要知道這灞橋市可是當地有名的河口大市,距離最近的山區也有數十里之遙。
什麼樣的野獸,才會越過周邊重重分佈的人煙稠密地區,專門跑到灞橋市附近的一處廢莊來殺人的?又是什麼樣的野獸,才會幾乎一邊倒式的,毫無抵抗殺掉六名披甲金吾子弟在內的眾人,還全身而退?。
然而,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循著那些零星留下的疑似獸類痕跡,一路分佈向西北數裡之後;他們又被一道低矮的土垣和溝壑擋住了去路。然而,這一刻郭崇濤的心情再度變得極壞。
因為,這道低矮而年久失修,崩落多處的不起眼牆垣,赫然是就是長安城外北外苑,也被稱為禁苑的標界所在;
但是,作為天子定期舉行田獵和遊玩的外苑所在,裡頭不但有漢時長樂、未央等諸宮臺的漢城遺址,也有諸多望春宮、魚藻宮、昭德宮、梨園、飛龍院、馬坊(六廄)在內的館苑宮臺。
為了確保安全,作為十六衛的內府(在京)健兒,還有北衙六軍的宿衛將士,可是會定期拉網式的進行搜殺和清理,其中可能造成傷害的虎熊等大型野獸。
總不可能這個疑似兇獸的事物,是專供天子賞玩遊樂,年節假日也開放給百姓同樂的百獸園(虎圈)裡,給跑出來的吧?那可真是驚天動地的是非了。
而在依舊風平浪靜的右徒坊中。快腳出身的小敖,也在一個人面前恭恭敬敬的敘說道:
“他花錢倒是爽利,也講究受用的細處;就仿若是之前進來躲事的那些大爺一般。”
“卻又不肯留人在身側,日常所需都叫人送上門去……”
“跟在身邊的那個大鬍子,看起來十分好說話,卻又是個精細人。”
“每到一處,都會不動行色的仔細打量和盤查左右一般……”
“好了。”
那人耐心的聽完他一大堆唸叨之後,也語氣無波的道:
“你繼續跟著吧,若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和重要幹係,再向我彙報吧1”
“只要你拿到的訊息足夠要緊,我就給你謀一個良家的出身又如何?”
“這樣,你就可以攢下些錢來,和那驢頭酒坊的小雀兒守在一處了。”
“多謝大人提攜!”
小敖不由的感激涕零道:
只是,當這名身穿常服,卻渾身舉手投足都散發著公人味道的上家,離去之後;小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陰鬱下來。因為,這不是對方第一次這般許諾了,但是偏偏還得去相信。
不然的話,那人背後所代表的群體,不需親自動一個指頭;只消一句話,就足以讓他失去眼前的所有一切,而變成徒坊裡生不如死的邊緣人了。
只是他滿懷心思拿著僅剩下的幾枚賞錢,想要前往驢頭酒坊獲取某種慰藉的半路上;卻又被幾名衣衫襤褸的漢子給攔了下來;而領頭的糟牙瘦臉漢子對他皮笑肉不笑道:
“這不是新近攀上好生意的敖哥兒麼?”
“咱們鮑頭兒,正要尋你飲酒了,還請賞個面。”
然後,就一擁而上,不由分說攬著他的肩頭,不容抗拒的轉入了另一條街巷中。
------------
二十五章 抵近
而後,在金吾六街使之一的駐地。已經被免除了臨時委任的職能,又遣散了大多數配屬人等,而只留下地面若干散落文書的空蕩蕩內室裡。
站在代表左右金吾軍的大片描金虎紋壁雕面前,鬚髮直挺一絲不苟的左督院周邦彥,卻是背對著來人沉聲嘆道:
“你真就的決定了?”
“還請老師成全。”
因為劇烈刺激和沒能好好休息,導致眼睛滿是血絲,卻顯得格外亢奮和精神的巡檢御史郭崇濤,鞠身拱手道:
“到了這一步,你大可以全身而退了;雖有牽連倒也只是小責,只要罰俸在家數月便好。”
周邦彥卻是頭都沒回到:
“接下來的事情幹係太大,已經不是你如今這個位置上,可以參合得起了。”
“如若我所料不錯的話,朝廷很快會敕命以廷尉(大理寺)、刑部、臺院,別設小三司專理此案。你若是依舊牽扯其中,那一切就由不得你自主了。”
“老師!那可是足足十一條性命,經由我手差遣出去的十一條性命啊!”
郭崇濤卻像是即將燃盡的餘燼一般,捏緊拳手嘶聲唸到:
“我放不下,實在是放不下了!難道說,金吾衛、察院和關內督府各家,就能放得下、忍得了麼?”
“那你知道麼?如今不是牽連四家,而是五家的幹係了。”
周邦彥再度開聲道:
“失蹤的那第十二人剛剛已經尋獲了遺骸;因此樞機五房的工科房,已經上書請旨參涉其間。”
他頓了頓又反問道:
“儘管如此陣容之下,你依舊還是要堅持查下去麼?”
“還請老師成全!”
郭崇濤卻是聞言愈發堅決的重複道:
“既然如此,我也攔不住你了。”
周邦彥聞言卻是後背突然佝僂了一些,隨即又道:
“對了,你魏師兄已經由家人告病在家休養了;我已經保舉你暫署南城巡管之責,再給你發一份牓子;命你繼續追查三色坊,積年劫奪拐賣幼口的後續事宜。”
“多謝老師成全!”
郭崇濤這才抬頭振奮起來嘶聲道:
然而,當滿懷心思的郭崇濤,迫不及待拜別而去之後。始終面無表情的周邦彥這才轉過身來,卻是突然長嘆了一口氣。
自己一度所看好的這位門生,雖然算得上是出身微寒的小門小姓;但卻是被視為庶流黨人的科班派中,頗具潛力的新秀之選。既有足夠的功利和上進之心,也懂得輕重緩急的變通之道,更難得還無損那麼一點點的抱負。
自從訂立了門下師生名分之後,他也默然看著對方能夠繼續走上多遠,好給有些暮氣使然的御史殿院,帶來怎樣的變化。如今卻因為一時的意難平,而義無反顧地栽進了這麼一個大坑當中,不知道是否還能掙扎得出來呢。
然而在自成一體的一片風平浪靜中,幾乎為未受外界影響和波及的徒坊內。
面對江畋如此充滿規律的佛系日常作息,卻是讓暗中窺探和關注的,一些人不免暗自放心下來,而另外一些人則是不滿意了。
“這麼說,你把他安排在了快活街?”
再度來訪的黑衣獄吏慕容武,卻是難以置通道:
“他居然忍住了誘惑,只是終日躲在舍內讀書和抄習?除了只管讓人蒐集文籍之外,就連日常待人接物的事情,也都交給他人出面了?”
“正是如此,你叫我又能怎樣?”
依舊是懶洋洋的監管軍校陳觀水,斜靠在一張竹塌上有些無趣道
“看起來,人家可是把這兒當做了靜心讀書的清淨處了;卻是頗有幾分志怪話本中,那紅塵煉心、市井修行的模樣了。”
然後,他又突然正身起來饒有趣味的說道:
“老鵝,可還需我找些人,試試水麼?”
“免了。”
慕容武卻是毫不猶豫皺眉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送老鵝你個訊息”
陳觀水卻是討了無趣撇撇嘴,重新伸腿抱頭躺靠在竹塌上道:
“我聽說,只是聽說啊,在專管東區十三鋪武侯的左押司處,有人請他在適當的時候高抬貴手,好讓手下兒郎出動時,稍稍慢他一線就好。”
“知道了。”
然而慕容武也是面無表情的答道:
當然了,對於依舊渾然未覺什麼的江畋而言;身在特赦人員和輕罪之徒薈萃的右徒坊當中,只要捨得用錢出去,莫說是聲色犬馬的日常享受,就連外間的訊息和風向變化,也保持相對的同步。
然而,在花了好幾天來琢磨和研究之後,江畋才發現;那位穿越者前輩在當權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把歷史上大多數耳熟能詳,或是上過網路的經典詩詞都給抄了個遍。
然後,在這個時代,同樣也有四大名著為首,諸多文學著作改頭換面的變體;甚至還有類似後世舞臺劇表演的白戲,而把那些戲曲文藝的段子,都給演繹的差不多了。
乃至連類似武俠、神怪作品的小說領域,甚至就連所謂傳統大眾喜聞樂見的閨情文學,也都沒有被他放過。正所謂走自己的路,而讓後來人無路可走的極致。
可是你一個手握天下大權,影響一整個時代命運的穿越者,去抄《X瓶梅》《X蒲團》《痴婆子》之流的古典小黃文,到底丟不丟人、跌不跌份呢?。
所以,好訊息是,這個時代對於後世風格的文學、曲藝在內諸多作品,已經有了一定的廣泛接受度和心理承受能力;而高度發達的首都娛樂業,對於好指令碼那是高價難求。
但壞訊息是,江畋此時此刻憑藉後世的常識,想要編個段子自然容易的很,但是想要寫出個耳目一新的玩意來,就顯得有些勉為其難了。
所以看來,在短時間內江畋還是隻能根據眼下,能找到的書籍誌異和新舊文抄,來慢慢掌握和摸清、摸透這個時代風貌和一些需要注意事項。
直到江畋看見同樣經過理髮和修面之後,頭臉都煥然一新的樊獅子,給送來了一疊新收的文抄;江畋突然就心中靈機一動。卻是想起來了網上某個聖誕老人“我全要”的梗,似乎作為指令碼的素材就有了。
然而,當經過了數天的修繕和通風之後,江畋在到處咯吱作響的小樓裡,終於得以入住第一晚的入夜後,這才感覺到與白天一片敦睦安寧的街坊鄰裡,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因為,從樓頂窗外四通八達的夜風裡,傳來形形色色的嘈雜和喧囂聲;顯示著這個並沒有嚴格執行宵禁的徒坊當中,比外間正常城坊更加豐富和熱鬧的夜生活。
而所謂的快活大街也是到了夜裡,才真正恰如其名一般的;頓時就湧現出了許多:到處亂竄的酒徒醉漢,攬客招搖過市的遊娼館伎,還有滿街晃盪的燈火、煙氣繚繞中的露天食肆、攤位,到處叫賣的遊走小販。
甚至鬧騰到了深夜之後,還有時不時響起在遠處建築屋頂上,那些蹬踏瓦片和屋脊的動靜聲;然後時不時響起被驚擾清夢,或是房中好事的咆哮、叫罵和詛咒;又伴隨著街頭上追逐和奔跑間的怒喝、吼叫聲。
有時候,這些街頭上的呼喝叫罵聲,也會突然變成急促而激烈爭釁、鬥毆的響動;乃至是稍閃即逝的慘叫和哀鳴、哭喊和告饒聲;然而又很快即被淹沒在夜間街市,早就習以為常的熱鬧紛囂中。
而若是正在連夜挑燈看書的江畋,偶然開窗出去透氣的時候,有時候還會看見晚間星河點點一般的燈火之間,不知何時竄起一處火頭,然後又變成了激烈敲鑼的鐺鐺和往來救火的人聲鼎沸。
光是自己來到這裡的一個普通晚上,居然就這麼光怪陸離式熱鬧紛呈了,難道這裡其實就不該叫右徒坊,而是異時空古代版的“民風淳樸哥譚市”和“人傑地靈阿卡姆”的一體兩面麼?
------------
二十六章 猜疑
不過,光是看著這些煙火氣十足的夜間街市生活情境,卻又給江畋無形間提供了許多素材靈感。
因此,他很快就根據後世《九品芝麻官》的經典記憶,寫出了大致魔改版主線和重點人物綱要來。然後,又正當佳境的寫出了一大段,濃縮了矛盾衝突和最初伏筆,類似黃金三章大致開頭之後。
卻在思緒如湧潮一般之間,突然就聽到了來自樓下,樊獅子那獨有的大嗓門,震得地板嗡嗡作響喝道:
“……什麼東西……滾。”
然後,就真的有什麼團成一團的東西,從小小露臺下方的窗扉中驟然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側邊街巷的黑暗中,而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慘叫聲;以及黑暗中被驚動起來,淅淅索索遠去的腳步聲。
下一刻,不用江畋主動詢問,就見樊獅子充滿歉意的聲音,從梯道下傳了過來:
“卻是打擾倒江生了,方才有個胡亂闖門的小賊,已經被打發了。”
“那就好了,真是辛苦你為我值守。”
江畋不動聲色的平靜道:
“江生這話就見外了,這是我老樊的本分如此。”
樊獅子也毫爽異常道:
待到幾句話說完,小樓重新恢復了平靜;江畋卻是難免微微笑了起來。方才驚鴻一瞥之間,那飛出去的疑似人體,可是手腳都被扭曲著團起來;又足足飛過了十多步距離的外牆。
光是在一個照面的短促瞬間,就能做到這種程度;看來這位樊獅子也不簡單,至少一個天生神力和身手矯捷是逃不掉了。老話說得好:牢子裡果然個個都是人才,說話還好聽。
不管他是否還身負什麼其他的任務,或是此刻不打算在掩藏的緣故;又這麼一號人物的存在,對於江畋眼下整理思路和鍛鍊能力,所需要的清淨和消停,還是有莫大的好處。
然後一夜無話,果然再沒有什麼異常的動靜。就連那些喝得醉醺醺到處亂闖,和當街爭釁鬥毆的醉漢們,似乎都開始有意無意避開了,這座矗立的小樓邊上。
等到天色發白,睡熟到了日上三竿的江畋,才被熱鬧紛繁的街市上,突然被攪擾得七零八落的喧囂動靜,給重新吵醒過來。
當江畋起身披衣抹臉,重新走到露臺邊上一瞥,卻發現昨夜用來丟人的側邊小巷裡,赫然已經是空蕩蕩一片,只留下幾團疑似血跡的黑色汙漬。
而後,沿街的門板又被接二連三的用力敲響起來,並且變成了大呼小叫之間的呵斥、亂罵聲;並且向著這座兩側都有土牆隔斷的小樓,靠近過來。
“開門!”
“開門,開門!”
“快開門!”
“坊監常例搜撿!”
隨著一名皂吏,用力錘門的下一刻落空,差點兒就整個人都撲栽進了,掀開的門戶當中;當即他不由扶牆正欲破口大罵。
然而看到了內裡僅披著外袍打著哈欠,毫不掩飾渾身精壯筋肉、鬚髮迸張而形容威猛的樊獅子。卻是不由自主嚥了口唾沫,居然話到嘴邊,居然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了。
直到另一名更加年輕的皂吏擠過來,毫不客氣的斥聲道:
“兀那漢,還不快讓開,莫不成又什麼見不得人的陰私勾當!”
然而,下一刻樊獅子只是看了他一眼,卻讓這名皂吏突然身體一僵,偃旗息鼓的頓聲下來,這才淡然道:
“你想胡亂開口攀誣?這可不成。”
“是不是攀誣,搜撿過方知。”
先前的老成皂吏,這才回神過來強自打起精神道:
“昨夜有人犯下大案後,就此逃竄藏匿於城坊中;特命我輩逐一搜撿捉拿;此乃管城押司的號令,難不成就你想要抗拒麼?”
“原來如此!”
樊獅子這才無謂讓身道:
“只是還請手腳動靜輕些,莫要驚擾了我家主人的清淨。”
聽到這話,年輕的皂吏已然是迫不及待跨了進去,只是當他想要示威一般,順勢將樊獅子身邊擠撞到一邊去,卻未能擠得動反被彈開一邊;不由越發的臉色難看起來。
然而,緊跟而入的老成皂吏,反而是稍稍寬下語氣來;一邊四下檢視和翻動著,空蕩蕩室內為數不多的物件,一邊試圖與樊獅子攀起話頭來:
“敢問這位壯士是什麼來歷,看著就像是軍伍中人啊!”
“你猜呢?”
樊獅子淡淡道:
“這……就讓人有些為難了。”
討了個無趣的老成皂吏,卻也不怎麼惱於形色地暗指道:
“我和我家主人的來歷,徒坊管衙處自然儘可查詢;”
樊獅子依舊不為所動道:
“但是若是他們不想讓你知道,勸你還是不要自尋煩惱的好。”
“多謝提醒。”
聽到這句話,年長皂吏不由臉色微變,手中翻找檢視的動作,卻是不由越發輕緩起來。
而當他們一直搜查到了三樓之後,看見堆滿了書籍和文稿等物,卻沒有什麼可以藏人地方的私人居室;這名老成皂吏更是象徵性的初初翻了幾下,就忙不迭的退出來了。
直到走出一段距離之後,那名年輕皂吏才突然忍不住甩手問道:
“老丁,為何要攔我,明明方才可以……”
“小顧,你沒見到那個漢子的說話行舉麼?怕不是技擊的好手,還對公門手段熟稔的很啊”
名為老丁的皂吏,卻是搖頭道:
“更別說,他那位主人堆了小半屋子的書;都不是什麼等閒的來歷。”
“那有怎樣,難道就不能捉住把柄……”
小顧不由梗著脖子道:
“重點是,對方怕不是個讀書人,還有人護衛的讀書人?你還想捉他的把柄?”
老丁卻是恨鐵不成鋼瞪他道
“你要知道,那些被打發進來的讀書人,可是心眼最多最麻煩的所在;單論此輩真要壞心眼起來,可是比還要下城河的汙濫還髒呢。”
“更何況,你若是連人家背景,都沒法摸出來又怎麼敢輕舉妄動;就因為一時被人耍了臉子?你怎麼不上天闕去摘星捉月啊!”
說到這裡,他變得有些苦口婆心道:
“因為你是家裡交到我手上的緣故,我才和你說這些話的。咱們這身公服,也就在那些罪徒面前,尚有幾分威風而已。可在那些正任的大爺面前,又算的了什麼?”
“可是這些讀書人,卻是未必沒有機會,結識和攀交上那些正任大爺的上官。要是真能捉到憑據也罷了,可在例行公事間耍性子,無端惡了人家有什麼好處,生怕日後沒機會和你算數麼?”
隨著東區裡持續不斷地搜查動靜;最大的變化就是街市上,巡曳往來的武侯和巡卒、差役,也變得頻繁起來。時不時,還有一些看起來神情慌張,或是面目可疑之人被攔下來往復盤問。
而在這種大多數早就習以為常一般地,流於形式和表面上的風聲鶴唳當中。小敖也如約送來了當日蒐集到的文抄等物。只是他這次似乎來的比前幾日都要稍晚一些,而且走起路來也有些蹣跚。
然而,在江畋順口問了幾句,他卻支支吾吾的左右他顧;似乎別有隱情。既然他不肯說,江畋也不好交淺言深的追問下去;而在支給外間跑腿所費的時候,多給了幾個拿去看街坊郎中的跌打錢。
然而,小敖在捏著這幾枚青錢的時候,卻是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卻又有些隱隱地神不守舍。或者說,是他隱隱心寒和有些難以置信的一個結果。
因為,昨日裡他私下裡去找,在驢頭酒家過活的小雀兒;在對方滿是其他男人味道的懷裡,尋求一時慰藉後;卻被她突然告知在兼職營生時,所無意聽到的一些內情。
比如,那位口口聲聲是提攜他的恩人,而久暗中指使和操控他在徒坊中,打聽和收集了不少訊息的靠山;居然是他在早年幾次三番,暗自想要擺脫徒坊裡的生活,卻總是被人辜負和背棄的罪魁禍首。
因為這位靠山和恩人,實在少不了他這麼一個,心思靈活又會來錢孝敬,還能夠隨時打聽訊息的來源;而想要籍此牢牢控制在手中。因此,在他前幾任服侍過的客人,臨時起意想要帶他走時,都被人暗中使手段,或是乾脆壞了事。
當聽到這個內情那一刻,小敖一時只覺得實在難以置信;又懷疑起女人是否別有用心的挑撥手段。因為,對方雖支使他做了不少事情,並籍此謀取了不少好處;卻也從那些潑皮無賴手中,保下了他許多次。
作為在徒坊當中出生未久就被遺棄,又在滿是汙濁的市井中,勉強成長起來的人物,他吃過的苦頭、見過的世情冷暖實在太多了。更別說在生活艱辛之下,不擇手段地絕望。
因此在長久下來,已經被缺少家人而孤苦無依的小敖,隱隱視為類似父兄一般的替代物。因此,哪怕被空頭許諾給支使多次,都已經有些麻木了;他卻依舊未嘗願意去想,去相信這種可能性。
然而,當小敖滿心憤恨的從小雀兒處衝出來之後;懷疑和猜忌的種種,還是隨著女人指名道姓出來的那幾個名字,已經慢慢的刻在了他的心中,又像是毒物一般慢慢侵蝕著,他為數不多的理智和信任。
現在想起來,顯然那些狠人每一次都能及時找上他,並非是無的放矢。而且下手都頗有分寸,也刻意放過了他的臉面;但又在脖子底下留下青紫片片,既足夠痛楚又不至於妨礙到行動能力。
而捱打的多了,他也懂得竭力蜷縮身子躲開要害,同時用恰到好的哀求和痛呼,來滿足那些人的心意;儘管如此,小敖還是想要努力驗證一件事情。
------------
二十七章 眾生
接下來的大多數時光,江畋除了日常所需之外,基本都是呆在小樓裡,白天一邊閱讀一邊做筆記,同屬也是筆耕不綴;而到了晚上,則是在黑暗中鍛鍊自己到手的能力;
雖然,透過市面上正常的途徑,能夠得到了文抄內容;主要都是些家長裡短式的市井風傳,或又是譁眾取寵或是獵奇式的八卦逸聞;就算是有關官面上的訊息,那也是不知道轉了幾手之後的舊聞。
但是,江畋作為辯證唯物主義和科學方法論,所薰陶出來的現代人;只要有足夠多多益善的樣本,作為相互對比和機率排除法的參照物;依舊可以從中剖析和窺見出一些,當下時代發展脈絡和節點。
尤其是因為實效性的緣故,只要越往前推演和探究,所能夠展現在江畋眼前的東西,就越是清晰和明確起來。只是對於這個時代瞭解的越多,就越是令人感喟不已了。
因為,這位穿越者前輩帶來的改變和後續影響力,還是真是深入到了如今大唐天下的方方面面;以至於他死後都過了百年光景,卻依舊還在繼續享受和沿襲著,相應的發展紅利和餘澤。
其中最起碼的一點,就是作為封建王朝的大唐天下;雖然不免時有水旱蝗雹的災患連年,但是因此產生的一系列後續人禍,卻是被直接或是間接的大大減輕和消弭了。
一方面是,梁公在世就竭力推動下,貫穿天下的五橫十六縱,通達四海七邊的直道工程,及其歷代延續下來支線路網的建設;讓大唐有了一個飛越性的交通通訊體系,而讓中樞能及時響應地方。
因此在長安,號稱薈萃了東海之漁獲,南嶺之佳果,北塞之畜馬、西域之寶貨,天下第一繁華富庶之地;而令都邑士民百姓的生活,極盡豐富多樣之能。
另一方面,在梁公當年開拓四夷九邊之後,也為大唐在西域、北塞、南海、東國,冊立了諸多分藩所屬,以為九州之屏障和塞邊;沿襲至今,少則百餘家,多者近千家。
而這些外藩內屬的新時代諸侯們,在域外不斷徵拓擴土的同時,也為大唐源源不斷的輸入,掠奪、開發自外域的財貨和特色物產;又對國內的漢家移民,有著永不枯竭的渴求。
因此,每當天下某處災荒發生之後,比朝廷派下來的賑濟官員,還要更加積極的就是這些聞風而動的外藩諸侯了。因為,這也是他們以相對的廉價成本,獲得更多移民補充的狂歡盛宴。
因此,連帶著原本封建王朝中後期,最常見的土地兼併和人口爆炸導致的傳統社會矛盾,也被變相的消減了許多,甚至由此變成不是最要緊的次要問題了。
因為,一方面相對於與海外藩,充滿互補性的交通往來,而蓬勃發展的手工業和貿易活動;傳統農民辛辛苦苦耕作一年,還要看老天心情才能有所收成的那點土地出息,根本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另一方面,那些傳統的地主階層突然發現,就算自己乘著災年廣佔田地多了,還要考慮到了能找到足夠的人手來耕作,才會產生相應的產出和收益;不然難道讓自己和家人去種田。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就不得不降低相應的租佃比例,提供相對低廉的借貸,以為挽留住鄉裡那些青壯年;乃至赤膊上陣與那些海外藩的人,以鄉土和親緣牌來爭奪破產的農民。
而在這種情況下,那些原本可能與地主們勾結起來,乘火打劫的地方官吏;反而左右逢源的兩頭都吃。甚至由此長期產生了一個專門的半官方行當——版籍市;
因此,許多沿海或是水陸交通發達地方,所能產生的區域性災荒,甚至連稍大一點的流民群體,都未能形成規模,朝廷賑災的使者還在路上,就被相繼聞風趕來的外藩中人,給先行消弭了大半。
因此,在朝野上下大多數人口中,既然連災荒年沒有機會產生,大規模流民和遍地餓殍;還能夠令民間滋生的多餘人口,有所去處;這不是比同上古三代的太平治世,又是有什麼呢?
以至於,在那幾個中興年代的後期延續至今;依舊還是四平八穩的出了好幾代,依靠垂拱而治就能海內生平,反而在各個個人興趣愛好的領域,各自卓有建樹的藝文天子;
畢竟,以天下最頂級的人力物力,來專供一人的興趣趨好,就算是一頭豬也能將它從風口上吹起來;更別說,由此變相拉動和養活了一整個行業領域,囊括了低中高階梯次的龐大人群。
又比如,梁公在泰興改革當中,以維護和鞏固皇權的理由,規定了所謂的宰臣任期制,以祖宗成法形勢限定政事堂諸公為五年一選,徹底杜絕了前代權奸李林甫等人,獨享專權十數年的可能性。
然後,又被後世幾代天子不斷推動下,又被推及了三品以上的朝臣,乃至在京省臺部寺院,南北衙諸軍的正貳主官任期制;而變相形成了一個強大而有力的官僚體系流動迴圈。
乃至除了傳統意義上的樞密院外,建立了類似軍事參謀部門的總綱參事府;甚至就連火器部隊,類似後世近代體制的京師大學,皇屬學院之類的,都已經不同程度的存在這個時代了。
另一方面,什麼穿越者創業必備的鋼鐵水泥、火藥玻璃肥皂、造紙印刷等等,一條龍發明的科技樹,都差不多在這個時代給點出來,而且得以不同程度的廣泛應用了。
比如之前,前來給江畋理髮修面的剃頭匠;雖然只有簡陋至極的一擔兩挑而已;但是他所慣用的照面鏡、精鋼剃刀、白棉手巾和小半桶皂,無不是能夠批次化生產的廉價產物。
但是對於江畋來說就有些無可奈何了。在他的小筆記本上,已經列舉了一大堆,自文抄上收集而來,可供日後作為創業專案;然而其中的絕大多數都被劃出掉了。
理由無他,因為經過了這麼多年的發展後;這些可供入手的專案,都已經形成了穩固的既得利益群體,或者說盤根錯節的官商、皇商勢力;毫無跟腳的人根本別想輕易插手進去。
倒是一些小本生意的東西,或許可以一試。但是卻架不住門檻低,稍稍做大了之後,容易被人仿冒和山寨。沒有一定的身份和背景,更擋不住人強取豪奪的茲擾手段。
而自己除了這個缺少頭緒的任務,所帶來的一點能力之外就別無所有。所以,在權衡了利弊之後,眼下居然還是延續前身手裡,投稿賣文的渠道,來錢更加短平快一些了。
然而,就算是江畋想要安安穩穩的渡過這段,隱居在右徒坊裡的日子;但是卻未必能夠躲過的過,主動找上門來是非。
事實上,突然有一天早上起來,他發現負責跑腿採買物資和遞送文抄的的小敖居然沒來。
然後,再度大肆搜撿右徒坊東區的那兩名差役,在上門盤查和隱隱威脅的同時,也給他透露出些許口風。說是那貌不驚人的小敖,突然犯下了毒殺公人的重罪,就此逃匿不見了。
接著,江畋毫不意外的發現,自己的周邊居然被人公然監視了起來。他們雖然沒有更多的舉動,但是動不動就突然攔路,搜查送過來的飲食日用,也讓江畋日常裡多少了不少麻煩和困擾。
然後,樊獅子也突然上來報告說,有人偷偷拆封了臺牢那邊,給他送來的私人信件。這就讓人有些不爽了。隨後,江畋決定專門寫一封信件,讓樊獅子親手送出去。
結果,差不多就在信件送出去的第二天,街面上那些公開監視的公人,突然間就偃旗息鼓、灰溜溜的紛紛撤走不見了。
------------
二十八章 眾生(二)
而在監管東區的牢城內。一名身穿鎖子背心頭戴弁冠的親事官,卻正在對著一名獄吏拳打腳踢。直到對方像是死狗一樣再也無法告饒和哀求;這才憤憤用他的衣襟抹開手上血跡道:
“都是你這亂嚼舌頭的狗東西,差點讓我擔上老大的是非幹係!”
最後,他又狠狠踢了一腳依舊趴在地上的人體,恨聲道:
“莫要裝死了,你自己惹下的幹係,自己想法子去收拾吧!”
作為狐假虎威的手段,江畋自然也會用。更何況,他在信說的每一字一句,都是沒有問題的;只是組合起來之後的內容,再加上樊獅子的渠道,就足以令任何窺探之人浮想聯翩了。
事實上,這只是一封遲到的尋常感謝信而已;而收信的對方則是梁大使的府上。只是眼下既然身在徒坊當中,就需要透過樊獅子的身份,來轉經臺牢的途徑才行。
因此,這封書信一經發出,並且臺牢方面收下之後,不管最終是否能夠抵達梁大使那裡;江畋敲山震虎的基本目的,都已經達到了。因為這本來就是給那些,敢於私拆書信的人看的。
畢竟,梁大使固然是出身西國大夏的梁氏;但是本朝曾經最為顯赫的“無地藩主”一族,卻也是姓梁;甚至在百年前算是同出一源。希望他們能夠分清楚著其中的差別,而不至於被嚇尿了的程度。
因此,當太陽再度升起之後,不但小樓的門前和側巷被連夜打掃的乾乾淨淨,還有一包往常本該由負責跑腿的小敖,例行自外間收集而來的文抄書冊。赫然還多了一個綢布包裹的碩大果籃。
要知道,現在可是萬物凋敝隆冬時節。雖然因為那位梁公餘澤的緣故,長安城多年前就用上了暖房(溫室)大棚栽種的果蔬;但對偌大長安的百萬士民,依舊是隻能限量專供少數人的搶手貨。
普通的小民百姓,想要嚐嚐味道,就只能靠那些耐貯存的果子罐頭,或是醃漬的蜜餞果脯來解饞。因此,哪怕其中只是一些柿、梨、蘋婆之類,這些時鮮果子的品種想要弄齊全了,也是一件頗為不易的事情。
此外,就是一張沒有署名的便箋;無心冒犯、唯求見諒。顯然是對方被那封信嚇得不清,居然連臉都不敢露,而只能用這種方式來作為試探了。不過這也好,江畋讓樊獅子把東西收起來,就算是揭過了。
接下來,差不多每天天不亮,就有一包或多或少的文抄,被放在小樓門外的木劫上。而且看起來,還比小敖能夠收集的更加齊全一些;內容的時效性也更近當下一些。這樣就讓江畋還算滿意了。
另外到了夜裡,無論是那些作為街頭夜景一部分的醉漢和遊娼,佔地經營而難免烏煙瘴氣的夜市攤販,時不時就會意味莫名其妙的理由,飽以老拳相向的打架鬥毆人群,都開始有意無意的與小樓所在保持了一段距離。
似乎是有人在背後專門交代(警告)過一般的,就連每天活躍在諸多違章搭蓋的建築上,那些伴隨著大多數人叫罵聲入眠,響動不絕的疑似夜行動物們,也不再靠近在小樓周邊的大致範圍內。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僅僅是在幾天之後,江畋居然就收到了別處轉來的梁府回信;這一次就沒有任何動過的痕跡了。卻是以那位梁大使的口吻,逐字逐句的回覆;禮數週全和客套畢盡的,讓江畋覺得有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難道是當下的外間,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麼?只是雖然大多數人,都有那麼點不甘於平凡的心思,但是此刻身在徒坊的江畋,既沒有獲得外間訊息的渠道,也沒有能夠發揮作用,做點什麼的途徑。
所以,暫時只能宅過這幾個月再說。然而,每隔幾天就會消失一段時間的樊獅子,卻是在一次出外幫助社會底層失足女性回來後,還是忍不住旁敲側擊的問道:
“江生,是否要找個人在身旁伺候著,免得日常裡也未免太過寂寞了。”
“若是江生覺得那些地方都不乾淨,那也有專門自小調教的……”
“倒教你費心了,其實不必如此。”
江畋聞言卻是微微搖頭道:
“我在這裡也算是難得的清淨修心處,這些煩擾繁雜的想念,反倒是一種妨礙了。”
“那是我想的差了,江生勿怪。”
樊獅子也沒有在繼續糾結,而是點點頭就登登登的走到樓下,那被貫通的堂子去,很快就變成了嘿哈有聲的操練拳腳動靜。
當然了,雖然江畋在嘴上說的時偉光正,但其實就是自己身上需要琢磨的秘密太多了,不想弄一個不熟悉的人在身邊礙事。更何況,相比外表粗豪內裡卻是頗有分寸的樊獅子,誰知道被塞過來是不是誰的眼線?
另一方面,則是作為一個在“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後時代過來的現代人,飽受各種有的沒的資訊轟炸之下,江畋的好球區可謂是十分廣泛,又相對的狹窄和挑剔。因此,他並覺得在這徒坊當中,會有自己能夠看上眼的存在。
然而,就像是上天聽見了他心聲一般的,突然就從遠處街口轉過來了一輛馬車。馬車看起來很有些眼熟,赫然是當初送他過來的那一輛。而且似乎規格更高一些,因為步行跟隨在左右的,赫然幾名常服打扮卻難掩氣質使然的公人。
與其說他們是在押送,不如說是在謹小慎微的護送。而當江畋的視線轉到了駕車的馭手,又忍不住多關注了幾眼之後,就不免要點個贊、喊個666了。因為,那赫然是個女扮男裝的西貝貨;而且似乎還有一定地位,以至於那些步行伴隨的公人,幾乎沒有拿正眼看“他”的。
雖然對方在外形容貌上努力做了掩飾;又被淺色雲紋長衫的高領遮過脖頸、掩飾了曲線;這但是相對大多數男性的粗壯身形而言,“他”的身段和手腳實在又過於纖細和修長了。五官精緻如雕刻而眼眸明澈,配合淡麥色而不失細膩的勻稱肌理……
這簡直就正中了江畋,關於男裝麗人的好球區了。只見他越看越有趣起來,而情不自禁的吹了一聲口哨。剎那間迴盪在街市當中尖銳聲;頓時就將穿街而過馬車那頭,一眾視線都給吸引了過來。然後,就有人連忙湊上去說了些什麼。
“有趣、有趣……”
而後在繼續行進的馬車之內,卻是又一個年輕聲音吃吃的笑了起來:
“都說讓你不要跟過來了。這不,你費心心思的裝扮,進來頭天就讓人瞧出來了。”
然而手中駕車不停的男裝麗人,卻是有些不忿的繃緊了嘴唇,隨即又鬆開來隔空瞪了一眼,站在露臺上神色坦然自若,目送著自己的江畋,低低斥聲道:
“也是個,登徒子……”
“小郎君,要不要?”
然後又有一名領頭人的公人,忍不住開聲問道:
“閉嘴!”
馬車內卻是不耐煩的呵斥道:
“這破地頭,小爺難得見到這麼個有來頭,又真性情的趣人,你想要作甚?”
“不敢!不敢!”
碰了釘子的領頭公人,訕訕然的連忙退到一邊。
而在看著馬車一行,重新消失在了遠處街道盡頭,代表北區與東區分隔的坊牆內;江畋這才收回視線來,心情卻是變得愉悅了許多。畢竟,這是對於美好事物的欣賞之情。作為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他早過了那種看什麼好,就自然視為囊中之物的中二年級。
回到室內的下一刻,他突然眼神一動。就見一個黃澄澄的硬柿子,憑空飛了起來;然後又在突然失去託力的下一刻,被一道細碎的反光瞬間略過,落地變成了四瓣。而在四壁上作為練手靶的木板上,也滿是類似被飛標插中的痕跡。
這也是當下江畋將“輔助能力(導引)”,從“入門”熟練度給往復練習到滿,又投入“0.1”單位的能量,變成了“初窺”的結果。也就是在原本直來直去的能力牽動範圍內,可以讓到被“導引”的物件,進行有限的翻轉和微調;
不過這個結果還不能令人滿意,因為目前能夠牽動的上限,也只是用來削果皮的小刀而已;而且相對於投射的距離和範圍、速度,隨便一個人拿副弓箭,就能輕易地壓制和反殺了。尤其是遇上披甲或是持盾的情況下,就更加無力了。
唯一的優勢,就是細小目標和微弱存在感,出其不意和防不勝防的突然襲擊手段而已。但是,自身附帶的任務還是毫無頭緒。雖然事後才發現,在接到了梁大使得回信時,似乎在任務進度上似乎又動了那麼一絲絲。
然而身在右徒坊當中,也有一點不好,就是明面上是嚴格查禁任何刀兵的。除了坊牆上值守的武侯和衛士,擁有短甲和弓箭、刀劍外;就算是日常在徒坊當中巡邏的差役;也就是短刀加上長棒,或是形同叉子的樸頭槍。
而夜裡大多數人當街爭鬥的武器,也是拳腳加上可得的棍棒、竹竿等物而已。在隨著果籃送來這把削皮小刀之前;江畋甚至只能用削尖的筷著,磨平的湯匙來進行練習。
------------
二十九章 眾生(三)(祝大家國慶快樂,闔家平安)
江畋本以為,這不過是偶然發生的小插曲而已。然而僅僅是第二天,就有人敲門送來了拜帖,居然就是那個雲紋衫袍、淺麥肌膚的男裝麗人。
只是江畋正好夜裡寫得晚,尚還在補覺當中,所以由樊獅子接待的“他”;除了一份精緻糕點的拜訪手信外,還收下了一張只有寥寥數行客套問候的文字,而落款則是“東園生”白色拜帖。
只是這份拜帖的質地光潔瑩白,一看就是京西的勤政坊,澄光堂本店出品的上好鏡版紙。而且還不是那種直接對外販售的貨色,而是針對某些人家專門定製的產物,因此自有專門的薰香味和壓印。
“對方,想要問我借書一觀?”
隨後,江畋就有些詫異的反問樊獅子道:
“正是如此,卻不知道何人洩露的訊息。”
樊獅子也是微微皺眉道:他委實也不喜歡這種意外。
“還記得那兩個入內搜尋的公人麼?怕不就是落在此處了。”
江畋卻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冷笑道:
“那,江生需要我做些什麼麼?”
樊獅子聞言突然主動請命道:
“不,沒有必要了。”
江畋卻搖頭道:
“對方,是說喜歡誌異麼?”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寫出來的幾個,以聊齋、封神為背景再創作的短篇故事。
“那等下次再來,就將這些送過去了好了。”
而不久之後,在右徒坊北區內,被掀得一片亂糟糟的華麗新居所當中,卻有個臉色慘白的少年,正撤掉頭冠而披頭散髮的發脾氣。
“那些老東西,整天說我不成器?”
“可是我一旦想要有所作為了,卻又忙不迭把我送進來了。”
“現在,我才不過是想要……找點樂子,這也不準,哪也不準麼?”
然而,卻有人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說道:
“小郎君慎言,眼下城內委實出了天大的幹係,為您的安危計,才讓您暫避一二的……”
“難道不是為了拿我,給人做個交代麼?又何須說的這麼好聽?爾等難道不早就心知肚明瞭……”
慘白少年,突然就冷笑道:
“我既然自認沒有做錯,又何嘗畏懼過擔待責任?”
“郎君!”
於是,周旁人等頓然就啞口無言了。這時候,再度有一個輕柔的女聲響起,卻是那名男裝麗人去而復還,一板一眼的覆命:
“小郎君,那處已經有所回覆了。”
“這麼快麼?你來,其他人都滾!”
就是像是隻維持了三分鐘熱度一般,慘白少年很快將大多數人,都一股腦趕了出去,而輕車熟路的對著男裝麗人招手道。
不久之後,被趕出室外的一眾人等,卻面面相覷的聽到了內裡,傳出來的慘白少年,尚且處於變聲期的赫赫大笑聲:
“果然是個妙人,能寫出這般清奇脫俗的文字來,看來我總不至於寂寞這塵俗汙濁裡了。”
“快快快,舜卿,你再拿些禮物去拜訪,問他能否給出更多的後文。”
而渾然不覺自己,再度隱隱成為別人催稿物件的江畋;則是遇到了另一個小麻煩和意外,居然有人毛遂自薦上門了。
當樊獅子例行出門去慰問衣不蔽體的失足婦女,而街角的紅鯉房,也如期送來每天的三菜一羹加湯餅,江畋正準備大塊朵頤時;聽到了壁板的隱隱敲擊聲。
卻是在某種撲面而來的異味當中,從窗扉外露出一個人頭來,赫然就是當初當眾被追打著,奔逃過大街的那名遛鳥漢,只見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
“傳聞,你這處要招人麼?”
“遛鳥壯士你好,”
江畋毫不猶豫的關窗拍臉為敬:
“遛鳥壯士慢走不送!”
然而,江畋卻沒有如約聽到墜落物或是遠去的聲音,反倒是輕輕的啪嗒幾聲;對方又攀到了另一處窗戶口,繼續問道:
“你這真的不招人麼?”
然而下一刻,遛鳥漢突然渾身汗毛戰慄;手中一痛怪叫一聲,碰的一下掉落進後園裡,四丫八叉的摔了個七葷八素。
然後,當他醒來的時候,卻已經被人用精巧手段捆綁起來了。隨後,端坐在他面前的江畋,突然反問了他一個素不相干的問題:
“以你這番身手,為什麼要白嫖?”
“錯了,不是白嫖,我只是撫慰下那些小娘的身心而已;而那些人又算什麼玩意,想要籍此約束與我?”
他不由表情一愣,隨又面不改色的道:如果不是頭頂上粘著一大塊果皮的話,也許還有幾分說服力。
然而,下一刻外間就傳來了隱約的叫囂聲;然而又在遛鳥漢微微一變的表情當中,刻意避開了這座小樓而逐漸的遠去。
而江畋始終饒有趣味的看著他,既沒有開聲召喚外間,也沒有主動把他交出去;
但是,對於遛鳥漢而言那種芒背在刺的威脅感卻是越來越濃重,就像是一個精於刀工的庖廚,正在琢磨該從何處下手才好。
“多謝,先生周全。”
暗自在背後用了好幾種手法,居然都沒能掙脫捆紮的遛鳥漢,最後不由故作慨然的正色道:
“在下,從來不白受人的好處。來日必有回報!”
“那也不必日後了,眼下就可以。你不是問我要不要找人麼?”
江畋卻是打斷他道:
“我突然覺得,還缺個夜裡看門房的,你看多少價錢合適請你?”
“你真想要請我周伯符,那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
遛鳥漢不由肅然道: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肯定很缺錢,還為此不惜裸奔過市!”
江畋卻是不為所動道:
“……”
聽到這句話,周伯符的臉色不由垮了幾分下來,然後又變成嘴邊:
“一日兩頓飯食,得有一壺酒,加半月一結的一百文,我自然幫你防住周盤,那些雞鳴狗盜之輩。”
“但是若有更多的麻煩,”
他頓了頓又道:
“……得加錢,加很多的錢。每次現結?”
“好,但是你的這身行頭,得先從工錢里扣。”
江畋當即拍板道:
光是看他在街頭上光著屁股,被人追打投擲,居然不沾分毫;還能飛身上房、下牆如風的本事,就足以值得這個價錢了。
至於他來歷上的問題到還在其次。至少江畋不覺得這種敢於當街遛鳥,還能被人追的上天入地,依舊活蹦亂跳活躍異常的異類(變態),是個合適的眼線和探子。
與此同時,在右徒坊之外,一處荒廢坍塌的破樓裡,突然也有用一種陰惻惻而慘淡的嘶啞聲道:
“找到他了!”
隨後,一具被抹了脖子的快腳屍體,被連同專門的背奩一起,就地丟進了一座枯井當中。一疊新鮮雋抄的文稿,隨之散落開來。
------------
三十章 隱殺
二月二,龍抬頭。
當高聳牌樓後的右徒坊大門,再度轟然洞開的時候,卻是從中行進來好幾輛騾車。然而,面對這些騾車,值守的那些武侯和守卒,卻是顯得輕鬆無備,甚至還有些雀躍的主動迎上前來。
因為,在這些騾車上赫然端坐著一個個濃妝重抹、花枝招展的女子;因此,人未靠近就先聞其聲的鶯聲燕語一片了。而其中好些更是與這些武侯和守卒,頗為熟稔或是自來熟一般地招呼著。
一時間,就連右徒坊的小門樓前空氣,都仿若是變得有些旖旎和脂粉飄香起來:儘管如此,一些看似滿臉老不情願的武侯,還是在牆頭的催促之下,對著這些女子仔仔細細搜身起來。
認真得恨不得要將這些女子帶來,所有的妝盒和裝著零碎物件的手袋,都給仔仔細細翻了出來。直到一一地確認無誤之後,才勉為其難將這些女子擺擺手放了過去。
因為,今天是一年四節的佳期之一。所以徒坊也按照多年沿襲下來的慣例,會引入一些來自平康南里的“專業人員”;以為滿足徒坊當中的節日慶典歌舞娛宴,消閒尋樂的需求。
當然了,在此期間這些來此撈外快的女子們,也不介意順手做一做徒坊監守的生意。所以,就算是那些已經有所家室的監守、武侯和押官,也不免充滿了期待。
因為,不是什麼人都有閒錢去平康里,更別說花上尋常找半掩門和土娼館的錢,就能受用到平康里的招待。因此,在這些嘻嘻哈哈的調笑聲中,這些女子很快就被送到各處館舍當中。
然而,在一一送走完所有人的這些騾車,最終相繼停在一座偏僻院落當中。那些貌不起眼馭手們卻是臉色肅然,格外警惕和慎重地散到四邊警戒起來。然後,又有人鑽進車下鼓搗起來。
隨即幾聲響動,騾車底部頓時就被卸下好幾個暗藏的間隔來;隨著其中的事物被傾倒在地上,赫然就是一把把長短不一的各色刀兵;然後又被這些人悶聲不響的布包起來,分別送出了院落。
而在不久之後,右徒坊東區最為有名的木作工坊當中;作為地頭蛇的姜老及數名徒弟,都在手持釘頭棍和火鉗、鐵叉的壯漢圍攻當中,頭破血流的相繼倒地不起。
最後,當奄奄一息的姜老抬起頭來,嘔著血嘶聲問道:
“為什麼?明明說好了……”
“因為,那只是你這老貨的規矩!”
作為曾經的同伴,一名粗髯大漢,卻是對著他冷笑道:
“既然我不用再在這個破地方,繼續掩藏下去了啊!又何必在遵循下去麼。”
“說到底,我還要順帶借你等性命一用,才能讓此處徹底的亂起來了啊!”
隨後,就有人將爐子裡撥出來的炭火,撒落在那些掃到一邊鋸屑、刨花之間;然後就蔓延到各色的木工器械、半成品的傢什,最終引燃成一片熾烈熏天的大火;又變成鄰裡驚慌失措的呼救聲。
與此同時,幾乎又好幾個地方都相繼燃起了火頭;赫然就是右徒坊東區中,諸多地頭蛇領頭人在明面上的居所。因此,那些原本負責活躍在街市上的城狐灶鼠,也失去主心骨一般的亂竄起來。
隨著越來越多的坊間居民,加入到了取水拆房的救火行列中去;卻是終於有人發現,除了少許亂哄哄奔走的巡丁之外;那些本該出現在這裡的武侯和押官,卻是一個都沒見到人。
而在分管東區十一處里巷(聚居區)、五條大街的武侯押司公房裡;卻是橫七豎八的倒了一地,口吐白沫、面目扭曲著死不瞑目的公差和武侯。
而重新恢復了本來面貌的快腳小敖,此時則是坐在其中一具屍體上,滿面慘淡地笑著十分的詭異。
因為,他第一次發現,這些高高在上的公差大爺,平日裡仿若動動指頭,就能碾死他這般螻蟻的遮奢人物,也會死掉,也會害怕,也會驚恐和求饒;並不會有更多的不同處。
“這不能怪我們,這是徒坊裡一貫的規矩。”
而還活著的一名矮胖公人,還是嘶喊到:
“想你這般沒來由的人,是決計不準放到外間的,一個都不準,我也是奉命行事啊!”
片刻之後,在一片鼎沸的街道上,重新換上了一身皂衣的小敖,就與那些跑來報信的坊民和巡丁,堪堪地錯身而過;將一片激烈的驚呼慘叫聲給徹底拋在了身後。
“不好了,都死了”
“押房裡的人都沒了……”
不多久之後,小敖來到了驢頭酒坊的後院。那有一座老舊的小樓,也是那些在酒坊討生活的女子們,住所兼做私下營業的場所;因此輕車熟路的他,很快就找到了小雀兒所在的窄間。
“雀兒……雀兒”
這一刻的小敖,卻是一反唯唯諾諾、謹小慎微的平常,而眼中充斥著張狂與瘋癲的情緒,毫不猶豫地踹開單薄的門扇,闖了進去。
隨即就在,一片驚呼亂叫的動靜當中;嚇得其中一個光著屁股的老頭,在驚慌互搓之間,忙不迭地連滾帶爬出去。而露出後面玉體陳橫而滿臉倦怠和風塵顏色的女子來。
“雀兒,咱們該走了”
然後,小敖才努力對她擠出一個笑容來:
“走?又能去哪兒?”
名為雀兒卻因為操勞風塵,隱隱顯出未老先衰的女人,此刻卻是有些無動於衷地仰躺著道:
“去哪兒都行,只要能離開這個骯髒地方就好!”
小敖卻是自顧自的伸手去拉她。
“不,不能走!”
然後卻冷不防女人從他手中掙脫開來;而又後退抵靠在了壁板上,露出抗拒和惶然的神情來。
“為什麼?”
小敖愣了一下,眼中正在燃燒的的光芒,似乎有些黯淡下來:
“因為,我不想再過苦日子了!”
女子嘶聲道:
“更不象我的孩兒,也像你一般沒有身籍,只能在這徒坊裡廝混,而永無出頭之日。”
“……”
小敖愣了下,還想張嘴解釋什麼;隨即就有登登登的樓板作響,而一名兩臂刺青而腦門錚亮的粗壯漢子,帶人搶上樓道來,對著堵在門外的小敖怒罵到:
“好個狗殺的東西,竟到此處撒野來了!”
隨後,從小敖抬手短弩激射而出的箭矢,正中氣洶洶衝過來的健漢喉頭,剎那間捂著泵血不止的脖子,頹然佝僂倒地。頓時就驚起樓下一片破鑼般的叫囂聲:
“死人了!”
“死人了!”
“四頭被人害了!”
“雀兒,不用怕,如今有貴人願意助我,還許了我在事後的好處。”
小敖這才舉起手中短弩示意道:
然而,名為小雀兒的女人,卻是突然間猛地一掙,想要從他身邊逃開;卻被他再度攔了下來,拉扯著痛心疾首道
“雀兒,為什麼,你為什麼就不肯信我?”
“因為我從來就沒信過你!”
掙脫不得的女人似乎有些口不擇言到:卻讓小敖在剎那間變得驚若木雞;不由鬆開抓緊的袖邊,仍由女人跌跌撞撞的奔逃向外,又突然失足踩空慘叫著自梯道翻滾下去。
然而又有更多健漢吵鬧嚷嚷的再度湧上了小樓;片刻之後,滿身是血的小敖也只能跳窗而下,一瘸一拐的在追逐嘶吼聲中,乘亂逃之夭夭。
而在前往徒坊東區的長街上,已經變成了遮頭蓋臉之人,肆意橫行的打砸搶燒,零元購式的一時樂園了。
時不時還有人抱著各種物件,從沿街的店鋪、酒家當中逃竄出來;然後在一片叫罵和哭喊聲中,惡向膽邊生的投火進去,以為毀滅罪跡。
然而卻有一行玄服緋胯打扮的武侯,像是溪水中逆流而上的遊魚一般;當頭迎著這些滿街騷動和動亂起來的嘈雜人群,連砍帶劈的將其紛紛驅散開來。
只是,若有人留意到他們手上的兵刃時,就會發現這並不是那些武侯、巡丁,所慣用的刀棒、樸頭槍等吃飯傢伙;而且還帶著新鮮廝殺過的血跡。
突然就有人從街巷裡衝出來,與他們匯合作一處;並且喘著氣說道:
“坊主,似乎還有人在做,與我們做一般的事情。”
“好幾處武侯鋪,還沒趕過去,就已經先被人給燒了、砸了。”
“卻也無妨了!”
領頭坊主慘淡地笑道:
“反正越亂越好,正方便我輩行事;只是要加緊腳步一些了,需防得那人就此出逃,就不再好找了。”
而在另一處被暴亂者所圍攻的城坊鼓樓之上,僅存臉色煞白、倉皇不已的十幾名押官、武侯、巡丁中,也有人在大聲咆哮著:
“你當值的時候,到底做了什麼?”
“我,我不過是賣了個人情,給那萬年縣馬都頭的女兒,好讓她帶些鋪蓋雜物進來。”
“什麼人情,你怕不是瞅上人家的身子了?,難道已經受用過了?”
“你個混球,哪有這麼好佔的便宜啊,這是讓人把要命的煞星,給送進來了。”
而在樓下,之前在混亂當中被打死打殺的,許多武侯和公人的屍體,已經被剝得光豬一般的,橫七豎八的掛上了牆頭。
至少,在失去了對於這些日常徒坊裡,並不怎麼合格的秩序維護者敬畏之心後;被壓抑在許多人心底的醜惡一面,也變本加厲地被放大開來。
------------
三十一章 脫身
而在東區深處的小樓之中,正滿臉猶疑的與新來“遛鳥漢”周伯符,玩大眼瞪小眼對峙的樊獅子,突然就轉頭開聲道:
“事情不對,江生該躲一躲了!”
“好!”
看見街頭遠處成群結隊,明火持杖如潮肆虐而至的暴亂人群,江畋毫不猶豫道:
“那這廝怎辦?”
然後,樊獅子又對著周伯符努努嘴道;
“當然是涼拌,”
江畋轉頭對著周伯符道
“我不曉得你打什麼主意?但是收錢得辦事吧。”
“這種場面,得加錢,很多的錢;”
然而,本以為會扯皮一二的周伯符,卻是出乎意料地回答道:
“放心,我又不會要你去拼死阻擋那些人,只是在我離開後,穿上我的服色,裝作其中尚有人在,稍稍製造一些動靜如何”
江畋隨即道:
“只要片刻工夫,你就可以自行脫身,相信以你的身手,不至於走不脫吧!”
“一刻工夫,一萬錢。”
這下,周伯符才正色起來道:
“好,我給你三萬錢;餘下的事物,也留給你處理。”
江畋當機立斷道:
樊獅子聞言欲言又止,卻還是沒有開口;而周伯符卻是眼神一動,卻又重新恢復了原來浪蕩行色,而眼神微妙的輕笑道:
“真是可惜了,難得有您這般慷慨的東主,卻要就此別過了。”
好在這段時間,樊獅子外出也不是光去慰問和關懷失足婦女的,他也暗自打探過了附近的地形和可以利用的通路;並且回來之後口述,並由江畋繪製成了類似逃生路線的簡圖。
於是,帶不走的手稿,都匆匆在後院樹下簡單挖坑埋了。只可惜收集來的這半屋子書籍和文抄,還有一應剛剛用慣的生活器具物件,就只能徹底放棄了。
而後,江畋甚至都不用走出門,直接從後院用竹梯翻牆,下到一條滿是胡亂堆積物的後巷裡去,再將竹梯推進側溝,就此加快腳步遠離靠近大街的位置。
這時候,如同渾濁潮水一般的喧囂和譁然聲,這才衝擊到了小樓前的街面上,而又變成了四下打砸和破門的轟擊聲;還有那些混過臉熟的街坊們哭喊求饒聲。
要知道,作為這一條快活大街為核心,附近幾條街面酒樓茶肆、湯館客舍、裁店貨鋪等大多數營生背後,都有那些公人或是監管、押官的背景;而平日裡基本無人敢於招惹。
但是在此時此刻,失去了靠山威懾力的他們,顯然卻成了這些躁動暴起的徒坊亂眾,最好搶劫和欺辱的一塊大肥肉了。而作為昔日書坊夾雜其中的小樓,只怕也難以倖免。
因此,就在樊獅子不斷的在前面開路,撥開一處處胡亂堆積的障礙,踩著滿地的垃圾和碎磚瓦,再度攀過了一道破牆之後;江畋忽然有所感的轉頭回去。
就見小樓的方向上,已然是冒出了一條煙柱;那也代表著有人闖入三樓的居室;並且開始翻動那些看似毫無用處的文抄;然後觸動了自己刻意留下的小機關。
而這意味著的確有人針對自己而來,才會翻動這些看起來毫無價值的廢紙堆,想要從中找出點什麼來;然後,就會打翻壓在下面的琉璃小燈;引火燒身起來。
然而,在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樊獅子又突然停下腳步道:
“江生,前方也走水了,我們又要換個方位繞道了。”
“好,只要走出去就行;其他有你引路好了。”
江畋再度應道:
至少在這種情況下,他不覺得那些針對自己的人,還能在這一片混亂當中繼續追尋自己蹤跡,而死纏爛打的繼續找過來。所以,現在就得找一個安全所在;躲過這場不知道要持續多久的暴亂。
作為暫時藏身備選方案的地方,其實有數處;但是接下來順著風勢,在這些狹促的民居建築當中,逐漸蔓延開來的大火,卻是多次阻斷了江畋和樊獅子的去路,而迫使他們不斷改道向西、向北走。
最終,在逐漸遠去的煙氣和喧囂當中,他們終於抵達了最後的一處候選地點:那是一座坍塌日久,而只剩下外沿一圈殘缺不全的土牆小型祠廟。然而,走在前頭的樊獅子突然停下腳步,抬手道:
“有人!”
隨後,江畋趴在牆邊的裂隙處,就看見這座荒廢祠廟裡至少已有七八個人;此刻,正在圍繞著一個被按住手腳而掙扎不得,全身只剩下絲絲縷縷女子,大聲鬨笑著上下其手,準備做那滿身大漢之事。
“江生?”
樊獅子不由向他投來了一個詢問的眼神;然而江畋沒說話,只是微微的點點頭。因為來路早已經被大火遮斷,而大街上盡是暴亂者,也只能竭力向前求活了。下一刻,以樊獅子為先導,他們就翻過了這道土牆缺口。
然後,樊獅子掏出一塊厚麻布,纏在指掌和手臂上;而江畋,則是解下來了掛在腰上的長短棍型器具。那半截鑿子和鑽子,再加上纏紗防滑的特製棍柄,就被能改造成類似鶴嘴鋤、釘頭鎬一般玩意。
雖然,右徒坊當中普遍禁止私藏兵刃;但是當初召集木工修房子的時候,江畋籍此弄壞並藏下來一兩把工具,卻也是等閒的事情。現在,這就成為了江畋私下練手多日之後,權以防身的雙持武器了。
而疑似的暴徒們,是如此的情緒高張而忘乎所以;居然,被摸到身後也渾然未覺一般。剎那間樊獅子突然從背後伸手一撮一擰,距離他最近的一名暴徒,就目瞪口歪的腦袋被整個轉了一圈。
而江畋也毫不猶豫揮動手中的武器,砸在另一名望風的暴徒額角上,剎那間迸開紅的白的,讓他毫無聲息的倒地斃命;而這時候,樊獅子又勒住了第三名離群的暴徒,猛地向後一拖折斷了喉頸。
兩人頗有感嘆的相互對視一眼之後,卻又充滿默契的撲向了,剛剛轉身過來的同一個暴徒;在他驚駭欲呼的眼角餘光當中,被樊獅子包布的缽大拳頭,猛然砸中腮幫而將脫口欲出的呼喊聲咽回去。
然後,同時被江畋的短鎬砸在小腿脛骨,凹陷彎折的一把勾倒在地;又緊接著被揮下鋤尖釘穿了胸口肺部所在,剎那間眼睛暴突著噴出許多帶血的泡沫,而迅速斷了氣息……
這時,那些正在呷戲把玩不休的餘下暴徒,才紛紛驚覺起來;當場炸了窩。既有人驚慌失措的轉身就逃,卻被沒穿好的褲胯絆倒在地,有人卻是在原地按著手腳驚駭的不知所措;還有人嘶聲大吼和怒罵著抄出短匕,反衝而來:
“什麼狗東西,竟敢壞爺……”
然而,江畋抵近數步之內而猛然揮擲而出的短鋤,下一刻就釘在了其中一人的眼窩裡;蹦出一股血箭仰面就倒。而樊獅子也捷如猿蹂一般,架貼住另一人的側身,輕易折斷對方持械的手臂。
而後,那些負責按住手腳的人,其他還沒來得及拉起褲腰帶的,就被樊獅子和江畋一拳一個,一鋤一鎬地輪番敲翻,打倒在地。最後只剩下若干傷而未死的暴徒,被審問的慘叫和苦苦哀求聲。
與此同時,那名被暴徒按在地上的女子,卻是根本不管不顧身上的傷痕累累,一瘸一拐撲到另一邊一具頭臉迸裂,已經僵硬多時的屍體上,渾身顫顫的失聲嗚咽起來。
而江畋也透過樊獅子,明顯有些輕車熟路的拷問手段,知道了破爛祠廟裡這些人;只是大街上橫行的暴亂之徒當中,一小夥臨時見色起意,而胡亂找個僻靜處,想要做點404之事的樂子人而已。
因此從基本機率上說,時間內卻也不虞有人找到這裡來;可以作為暫時的休息和藏身之處。
“江生,可是好身手。倒叫老樊妄自憂慮了。”
然後,慢慢回過味來的樊獅子,卻是與江畋相視一笑道:
“彼此彼此。”
“賤妾,多謝,兩位壯士相救。”
而後,又有一個沙啞而哽咽的女聲,不合時宜的插入道:卻是那名衣不蔽體的受害者。只是她披頭散髮滿臉慘色如雪,而大片肌膚暴露在外,居然有一種悽楚凋零的美感和味道。
“大恩大德……”
“別別,我們只是碰巧路過,沒必要謝什麼謝的。”
江畋卻是打斷她道:
“接下來,你自個找個地方藏好,不要成為我們的妨礙就好。”
“敢問這娘子,怎麼稱呼,此刻又是什麼情形?”
然而樊獅子卻是眼神閃爍了下道:
江畋不由愣了一下,卻是對樊獅子露出某種出乎意料的表情來;原來感情你個濃眉大眼的傢伙,不但平時喜歡去幫助那些失足婦女,還居然喜歡的是這種調調麼?
“賤妾初雨,乃是群玉樓李都知的……,此番隨姐妹們前來坊中獻藝,卻不想遭遇了這般……”
那女子聞言不由退了半步,才低頭下去用隱隱哭腔道:
經過對方斷斷續續敘述之下,江畋大致知道了外間更多的情形;比如理應作為此時此刻最安全,而聚居了許多家眷親屬和特殊身份人士的右徒坊北區,此刻也不再安全了。
因為街上那些勢大如潮的暴徒,已經在某些奴僕裡應外合之下,開啟了通往北區的多處坊門,蜂擁而入大肆洩憤和報復式地燒殺和洗劫起來。
而這位群玉樓的舞姬初雨娘子,則是在乘車逃出來的過程中,被人乘亂推下來才落入那些暴徒之手的,至於那具年輕男性屍體,她雖然沒有說更多,但是顯然與之別有內情的。
然而下一刻,江畋的視野當中突然就閃提示“支線任務二:《遲到的救贖》/《沉淪之光》,初見端倪(7%)”;然後,一個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見的綠色箭頭,開始指向了西北。
江畋不由在心中罵娘到:艹,這也行?自己窩在這徒坊裡休養生息,暫時不想找事也依舊不得消停。居然能撞上任務相關的目標,自己找上門來了送經驗和進度值了?
------------
三十二章 求變
“獅子,你可願繼續信我麼?”
隨即江畋轉身對著正在搜撿屍體的樊獅子道:
“江生且說。”
樊獅子聞言卻是眼神一動:
“北區既然沒得指望了,我也擔心此處也藏不了多久了。”
江畋繼續開聲道:
“得想個法子衝過大街,然後尋機回到坊門那邊去,我就不信,這麼大的動靜之下,就近官府都成了死人?”
“好,你說怎做的好!”
樊獅子只是沉吟了下,就當機立斷道:
“我們不但需要更多器械和吃食,最好還能找到一些助力。”
江畋此刻看似胸有成竹的道:
然後,他將目光投向了那名自稱舞姬的女子初雨。她不知何時,已經重新披上了一件帶著血跡,並且有些不合身的鬆垮衫胯。被江畋這麼一看,她卻是渾身打了個激靈,連忙用嘶啞哭腔道:
“壯士不嫌小女子蒲柳之姿,自當好生侍奉,只是……”
然而,她又畏畏縮縮的看了高壯粗髯的樊獅子一眼,又對著江畋小心祈求道:
“能否,不要一起來,賤妾怕是消受不起……”
“……”
這一下,江畋好容易維持起來從容自若的氣場,頓時就被破防了。心中不由吐槽道,你這女人到底腦子裡都想的是什麼啊!我明明只是要一個誘餌而已。
然而,更讓江畋無語的是,在旁的樊獅子聞言卻是難免眼睛一亮,居然仔細的打量著這位初雨,似乎是在認真考慮其這個可能性了。
不久之後,他們沿著那夥死鬼前來的方向,歷經數段曲折迴轉的里巷,終於走到了靠近外街的盡頭;而可以聽到街面上參差不齊的嘈雜和喧囂了。
而後,稍稍從牆頭上探出的江畋,也在隱隱彌散不去的煙氣,當中看見了堵在巷道出口的背影,那居然是個身形如狗熊一般的粗壯漢子;手裡還捉著一柄拆下來的寬刃鍘刀。
隨著隱隱約約的女聲傳來,這名粗壯漢子果然轉頭過來;疑惑的左右轉了轉腦袋之後,還是大踏步走向了巷子內。
下一刻,他就看見躲閃不及的身影嫋嫋,就此驚呼一聲奔逃入拐角當中;粗漢不由在臉上露出某種堪稱猙獰的慘烈笑容;垂下了手中的鍘刀,而加快腳步追索而去。
然後,突然間一聲震響和悶哼,粗漢就一下子倒飛了出來,在某種抵近巨力的衝撞下,就連手上鍘刀都握不住噹啷落地;而徑直倒靠在一片噗噗掉渣的土牆上。
然而當他努力的扶牆掙紮起身,卻是再度被一個抵肩飛撞,再度碰的一聲撞回到土牆上,頓時就昏頭昏腦的在身後,炸開一圈細密的裂紋來;
當他好容易胡亂抓舉著,死死握住了樊獅子抵壓在他喉頭的肘臂;拼命掙扎的下一刻。冷不防耳後生風的一支鶴嘴鋤,已經砸中耳根下方而深深的穿透進去,又一轉一拔紅白噴濺頓時抽搐了帳。
“不對勁,這廝怕不也是個練家子,一身皮肉緊繃硬實的很,捶打起來如練革。”
這時候,樊獅子才略微喘著粗氣,喝了一口搶來水囊裡的酒水道:
“那就須得更加的小心謹慎了。”
江畋微微點頭:同時在嘴裡也咬了一口,帶有某種貼身怪味的幹餅。
休息了片刻之後,確認那名粗漢沒有其他同黨跟過來之後,江畋才對著提拎著裝著小包裹的初雨道:
“你還行麼?再來下一個……”
而在徒坊北區一側。那所剛被整修一新的宅院內,也遭到了不明武裝人員的圍攻。不斷有點燃的浸油布團,被丟進了房前、廊下和門窗之間;頓時就燻燒這裡頭藏身之人,不得不的逃竄出來。
而躲在內室裡的那名慘白少年,也在左右幾名持械扈從的簇擁下,不斷咳嗽著嘶聲喊道:
“是誰,是哪個傢伙,就這麼想要小爺的性命麼?”
“小公……郎君,賊人勢大,且深有章法,只怕來意不善。”
然後又有人灰頭土臉的退進來,沙啞的叫喊道:
“此處既然火氣,怕是不可憑持了,還請隨我自後牆翻出,暫離險境再作打算。”
“好吧!”
慘白少年到了這一刻,卻也有在逞強;然而他在左右簇擁下連忙向後院走出一段距離後,又如夢初醒的反問道:
“等等,那舜卿怎麼辦,她可是帶人出外去求援了啊!”
“舜卿娘子可是家門淵源,那些尋常賊徒,怕是奈何不得;至少可以見機別尋一條出路。”
然而扈從首領聞言,卻是難免眼神一暗,卻又解釋道:
這時候,轟的一聲震響,卻是宅院大門已經被衝撞開來,而當先湧入一群形色各異的暴徒來;又與留下斷後而藏在房舍內的扈從們激烈爭殺起來。
而在裡半外,城坊東區的另一處小樓所在;卻是已經在一片叫囂和怒吼聲中,逐漸淹沒在洶洶烈火之中;而伴隨著不斷斷下的火團和碎塊,還有順風飛揚的火花不斷飄灑在空中。
然而,一名帶著手下從失火小樓裡忙不迭的退出來,臉上盡是新愈未久燒上疤痕的領頭人;卻是在下一刻勃然作色一刀斬下了,正在向他彙報左近情形的臨時手下頭顱,同時用難聽的鼻音道:
“沒了!就去找,再去找,斷不能讓他活著出去。”
而在右徒坊的門樓外,當巡管御史郭崇濤匆匆帶人趕到的時候,卻見了此處原本監守的衛士不見,唯有一支甲光爍爍、銀燦如雪的人馬,早已經列陣完畢蓄勢待發。不由有些失神脫口道:
“監門衛?”
然而,這些南衙上四衛之一監門衛所屬的將兵,此時此刻只是偃旗息鼓的靜默守候在原地,而只餘些許甲葉輕觸摩擦的沙沙聲;任由無數撥出來的煙氣,匯如雲蔚。
而作為領頭的正是一名筋骨迸張、皓首闊臉的老將。在見到了郭崇濤一行之後,高大牌樓下的陰影中,這才連忙衝出來幾個人,忙不迭迎上前來。
“亂了亂了,全都亂了。”
只見領頭的,正是原本痞氣十足如今卻是滿臉狼狽,身上滿是煙燻火燎痕跡的校尉陳觀水,他忍不住嘶吼道:
“多處武侯鋪被燒了,貯備的器械也被人搶了;還有人打算衝擊監押房的械庫,”
“好在已經被打回去數輪了;保住了餘下弓弩箭矢,不至於流失出去。目前那些亂黨手中,暫且還只有刀兵等物。”
聽他們七嘴八舌說了一通之後,郭崇濤這才來到曾在殿前會操中,有過一面之緣的領隊老將面前,拱手道:
“顧左郎,為何還不入內平亂?”
看著內裡愈發熾亮的火光,老將卻是冷著臉沉聲道:
“時機未到,且再等一等!”
“反正已經冒出來了,也不差這些。”
“只要守住了門戶,無論裡頭髮生了什麼,都可以慢慢的收拾。”
“這裡頭歷年積攢下來的汙穢,已經夠多了,正好一併滌盪個乾乾淨淨!”
“什麼!那我的人,又該怎麼辦!”
郭崇濤聞言不由急聲起來。
這段時間他過的並不好,雖然在多方介入的大張旗鼓之下,把可能存在長安鬼市的地方都被翻了個底朝天,捉了不少牛鬼神蛇出來;但是就沒有找到真要想要的東西,
另一方面,接管了渭橋市慘案後續追索的五府三衛,總算是透過左銀臺門,拿到了對於長安城北禁苑的搜查許可;把躲藏在其中的流民和不法團夥搜出來不少,但同樣也是沒有抓住任何頭緒。
而對於萬獸園(虎坑)的盤查,倒是有所發現;然而卻和追查物件相去甚遠,甚至說是南轅北轍。只找到了禁苑總監所屬的下吏,盜賣和貪汙萬獸園飼養珍奇異獸的日常口糧。
因此,各方面心中都不免憋著一股火氣。當聽說徒坊當中出現了意外和可能的線索之後,郭崇韜就還不猶豫的搶先趕了過來。
下一刻,就有慊從跑到了他身邊低語了幾句,不由讓他皺起眉頭來:
“什麼,衛府來人,那又怎樣?”
然而那慊從又說了一句,卻讓郭崇濤再度變了顏色,隨即就對著身邊的指名道:
“慕容武,你帶人進去走一趟。”
然而這一次,那些監門衛將士卻並未阻擋他們,而任由郭崇濤叫開了側旁的角門,將一隊數十人的武裝扈從,給送上了內裡的牆頭去。
------------
三十三章 抱團
看著在多處坊區內相繼竄起的火光,就像是將白日裡安詳如常的右徒坊,與夜裡群魔亂舞的另一面融合在一起;又徹底打翻了晝夜之別一般,在肆意縱橫的遍地煙火當中,亂成了一鍋沸粥。
而在江畋和樊獅子身邊,已經跟上了一群人,一群手持器械的追隨者。而在外圍青壯的簇擁下,內裡又遮掩著一些婦孺,只是彼此都緊抿著嘴,或是咬著什麼,默不作聲緊隨而恐被拉下。
而在作為領頭樊獅子身邊,赫然還一左一右兩名皂衣公人。正是當初那入室搜查的兩位;只是年輕那個濮頭沒了,另一個老成的乾脆頭纏厚實綁帶。手裡拿著短刀和鐵尺,滿眼被燻得血紅,身上也濺滿了血跡,一看就是十分嚇人。
而作為居中指揮和出謀獻策,同時充當預備隊的江畋則是行走在人群當中。時不時的喊話讓人放緩腳步,好幫助和救治行動不便的傷者和婦孺;或是在短促休息間,指派人就近收集物資,以為改善狀況。
因此,此刻簇擁在外圍的青壯們,大都拿著窗板或是鍋蓋改成的擋牌,同時另手抄著削尖的竹竿或是插上定釘的棍棒;還有十幾個相對強壯的公人或是武侯,則是拿著鐵鉤、叉子和剁骨刀什麼的,同樣也是努力做出一副警惕亦然的模樣。
而部分沒有武器的青壯,也要負責抬著擔架,或是攙扶著還能夠行走的傷者。內側的婦孺同樣也沒閒著,不是抱著、牽著孩子,就是揹負著沿途搜來吃食和酒水的包袱、囊袋;而領頭正是半路遇到的初雨。
至少對於這種事情,江畋還是相當輕車熟路的。作為曾經跟隨援外醫療隊,做過安保和臨時顧問的經歷;他不止一次參與過那些從戰亂衝突地區,撤出人員的行動;沒吃豬肉也看過走路。
所以,很容易就按照前鋒、中隊和殿後,將青壯和婦孺輪流編排成若干個次序;同時,還以庇護個別特殊專長人士的家眷為條件,安排了某種意義上的前出探哨和觀察後方的眼線。
而緊跟在江畋身邊的,則是一個臉色慘淡的半大小子,雖然他可以穿上破衣,又塗黑了臉,但是舉手投足散溢位來,那種養尊處優的做派和無形優越感,卻是根本遮掩不住。
雖然江畋很想找個機會,把這個一看就是隻會拖後腿的麻煩給甩出去。但是架不住在視野當中的提示,赫然就落在這個正在變聲器的慘白少年身上。所以,還只能順手帶上他了。
然而,也因為江畋主動帶上了這個,只會躲在牆角里瑟瑟發抖的弱雞;結果導致附近呼啦啦地跟上來好些人。卻都從北區裡逃出來的少許公人和家眷,還有好些店鋪被搗毀的商家和夥計。
所以,江畋眼見帶著這個累贅,暫時無法甩脫他們;就乾脆回頭以樊獅子作為武力當擔和威懾,又稍加鼓舞之後,將其簡單的組織了起來;並且用拳頭制定了基本規則和條件。
而對於這個不得不帶在身邊的任務目標,江畋乾脆給他專門取了個便於稱呼的形象代號——“可達鴨”。因為江畋發現他的時候,身邊只剩下重傷垂死的一名僕從,而不知所措的鴨子坐在地上。
當然了,跟隨行動的人數多了之後也有一個好處;雖然滿街都是打砸搶燒的亂民和暴徒,但是大多數人都是各行其是一盤散沙;也並沒有多少人能將其組織起來,暫時形成某種合力。
因此就算在街道上不時撞見了,在本能趨利避害的下,並不輕易敢來招惹這麼一大幫,看起來人多勢眾的持械人團夥;而只是暫且四散躲在門板和牆後,小心窺探著他們就此緩緩行經而過。
就算偶爾也有少數肆無忌憚,或是是在搶劫的頭腦發昏之輩衝上前來,在己方人多勢眾的相互壯膽和援手之下,也很容易合力將其變成,躺倒一路的死狗和挺屍。
另一方面吧,沿著大街上活動而承擔相應風險的同時,也不虞有迷失方向和無路可走的問題;因為活躍在街坊當中的大多數暴徒,並沒有歷史上的巴黎市民那般,動不動構建街壘租道的覺悟。
正在江畋正在保持警惕和思量當中,突然一處巷口就呼啦啦湧出,扛著各色物件的十多人來。在打了個照面的那一刻,領頭的一名環眼篷發的暴徒,就驟然發出一聲鬼叫,而揮刀衝上前來。
然而,他就被人群裡參差不齊連忙捅出的削尖竹竿,給胡亂戳中了身體多處,而不由痛呼停頓。然而這一頓,就被樊獅子用箍上壓扁鐵環的拳頭,眼疾手快的上錘下頜,仰頭迸血的撲街當場。
而餘下的兇徒,也像是受到了一擊KO的驚嚇和震懾;突然紛紛忽遛一聲,就爭相丟下手中的器械和劫獲來的物件,轉頭就逃回到了巷子裡去了。
於是,江畋再度敲著又發楞的“可達鴨”腦袋,讓他趕緊用炭條筆,在一本臨時湊數的賬本上,將繳獲的一把長刀和兩把烤肉的尖叉,一把割肉小刀,及一干可用之物給登記下來。
但是出於攜帶分量上的考慮,除了武器、食水和藥物之外;任何包括財物在內的多餘負累都不許帶。如果有敢偷偷撿回來夾帶的話,發現了就直接就趕出這個自救團體,自生自滅去;
這也是江畋刻意給他創造的存在價值和意義。不然,在這個臨時團體內,大家都為生存而奔忙奮鬥之際;江畋憑什麼留著素昧平生的這一號閒人,那也未免太過扎眼和莫名其妙了。
剛開始的時候,可達鴨當然不怎麼情願。也就是被江畋以(物)理服人,教訓了幾次後才得以消停下來。至少,不造成實質傷害而令人痛楚的捕俘和制服手段,江畋還是學過一些的。
只是偶然別過頭去的時候,這隻可達鴨還是會有些不甘不願,或是偷偷摸摸地嘟囔一些“雖然你這廝無禮的很,但是小爺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計較”,諸如此類的自我安慰之詞。
這時候,從路邊洞開狼藉的店鋪裡,也再次冒出數人來,苦苦哀求能夠被帶上一起走。然而,在扮演黑臉的樊獅子呵斥之下,並沒有讓他們輕易的接近,而是保持著一段距離盤問起來。
因為按照臨時指定的規矩,沿途但凡加入這個自救團體當中的人;必須有兩個以上認識之人的擔保。證明是附近的街坊鄰居、有產業主的身份才行;不然,就趕到後方去自己愛跟不跟去。
這也是為了基本的安全和警惕性著想;江畋可是不止一次,親眼見到那些被國內安逸環境,養得毫無警惕性社會巨嬰,聖母心大作的想要額外救助一些,看似可憐的陌生人;然後吃了大虧的例子。
被這些戰亂地區的人,給冷不防偷走、搶奪身邊財物還是小事,捅死捅傷了、挾持了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但是最糟糕的是因此混進來內奸,在關鍵時候裡應外合的背刺搗亂,那真要命了。
後世所謂的人道主義,也是建立在相對受惠的普羅大眾基礎上;而不是為了滿足個人虛榮心和成就感,那種西方私募NGO操縱下,個人作秀式的行為藝術表演和定期擺拍活動。
然而,就在有驚無險的一路闖出了東區,來到了範圍更一些的中區;又沿著大街側行的大街穿插過大半,眼看分割南區和中區的牌樓;也遙遙在望的時候;事情突然再度有了變化。
只見一名身材矮小而長相有些猥瑣的漢子,突然身手敏捷的從房上跳下來。江畋隨即招呼樊獅子迎上前去。因為這位本是在徒坊充役併成家於此的一名前慣偷,此時則是這支團隊某種意義上的前哨。
只見他滿臉緊張的對著樊獅子和江畋,用一種急促的聲音說道:
“兩位頭兒,事情有些不妙,前方几個街口,都被人堵上了。”
“還有些持刀之人,正在攔截和盤查過路的。”
“但有自此過的,財貨和女子,還有器械,都要被留下來。”
“若有不順遂的,便就是湧上一頓砍殺,可是凶煞的很!”
------------
三十四章 對策
隨後,攀上屋頂的江畋觀望之下;果然見到一片狼藉的街口轉角處,已經好幾輛不知道哪裡弄來的小推車和板車,給塞住了大半,而只剩下一道單人可行的缺口。
這道倉促草就臨時路障,雖然看起來非常的簡陋;但是背後掩藏的那些人影綽約,就讓人一點兒都不覺得輕鬆。更何況,設定路障攔截這種事情,本身就代表著有組織有目的的結果。
而在這些路障之前,赫然已經撲倒了好些橫七豎八的屍體,還有若干正在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補刀和搜撿屍體的襤衣暴徒;看起來確實輕車熟路老練的很,這就讓人更加為難了。
當重新回到牆下之後,樊獅子在內幾位臨時編派的領頭人,就迫不及待從眾人臨時休息的店面中,迎上來低聲問道:
“怎樣,可以衝的過去麼?”
“怕是不容易。”
江畋搖搖頭道:
“那頭人數不少,還有街壘可以憑仗,怕是衝不動的。”
餘下眾人不由露出失望之色;但也沒有怎麼意外。畢竟,眼下著百十號人中,雖然青壯佔據了大半數;但是除了那十幾名低階公人之外,其他只能用烏合之眾來形容。
要他們抱團起來自保一時,或是配合少數公人虛張聲勢,打跑數量不及自己暴徒,倒還問題不大;但是直接帶隊衝擊暴徒設定的街壘,怕是還沒有交手就先自己散了。
“那怎麼辦?”
領頭公人中,明顯相對年輕小顧,不由急聲道:
“要不,咱們再找面牆拆條路出來。”
“怕是不行。”
然而,還沒等江畋開口,就有人反對道
“先前,那只是些棚屋破板;用刀斧一劈就開了,可當下這裡夯土包漿的牆面,咱們既沒有合適的器械,也沒有多餘的氣力;不曉得要拆到何時去,可一旦動靜大了,就當街頭的那些兇徒,毫無知覺麼?”
“要不然,搭個墊腳的,從房上看看能否繞過去?”
又有人嘗試著建議道:話中意思卻是隱隱暗示,是否放棄那些老弱婦孺的拖累,自己先走了再說。
“還是不妥,這些房上陳舊不堪,是否足以承載行走?短時間內,又能攀走過幾個人?其他的人又該怎辦?”
隨即又有人否定道:卻顯然是有家眷同行的。
“那還是先衝一衝試試吧?”
說話的這位,顯然是隱隱打定主意,以捨棄大多數人為代價,試圖爭取衝過去的那一線機會。
“衝過去又能怎的,難道就能保證沒有其他的兇徒等著?”
有人又反駁道:
“那也總比在此手足無措,坐以待斃的好!”
眼見得他們爭執的聲音越來越大,
“諸位莫急,都先聽郎君怎麼說?”
另一位年長一些,卻包頭滲血的公人老丁,充滿期盼的看著江畋道:
“想必郎君如此鎮定,自然會是有所計較的。”
“你們還真看得起我啊!”
江畋不免苦笑了一下:腦筋卻急劇轉動起來了。一時間早年的經歷,在他眼前走馬燈一般的回放起來……
直到,他的印象突然定在了一個場景當中。那是西亞著名的沙漠明珠,歷經馬其頓、波斯、羅馬、阿拉伯大食,所交替統治下的綠洲古城——巴拉米爾。
那是江畋作為曾經的安保人員,護送應敘利亞政府之邀的聯合考古隊。對於這處曾經在IS恐爆政權佔領下,飽受摧殘的歷史古蹟,進行搶救性發掘時發生的一些事情。
“那你們可願再最後信我一次?”
隨後,江畋對著他們斷然道:
“郎君言重了!”
“一路過來多虧了郎君,怎敢不信。”
“但請郎君吩咐便是了。”
眾人連忙紛紛抱拳、躬身表態道:
“那咱們就兵分兩路,雙管齊下好了,”
江畋也不再矯情,順勢佈置道:
“獅子,我要你帶幾個人從牆頭這邊翻過去,聽我訊號行事;其餘人隨我就地準備和佈置。”
不久之後,重新飲水吃食過的臨時團隊,就在江畋的指派下,重新散入沿街空蕩蕩的鋪面當中。婦孺和傷者們也都暫時藏好身形了;而青壯們則屏聲靜氣的端持著器械,等待了起來。
而後,那位舞姬出身卻做男裝打扮的初雨娘子,果不其然在一片驚呼亂叫聲中;再度邁腿扭臀著驚呼奔走著,引得一波洶洶暴徒追過街頭來。然後,又突然腿腳抽搐著跌坐在地上。
眼看的那些衝在最先頭的暴徒,猙獰慘笑著就要伸手捉扭住她的手臂。然而,她又像是受驚脫兔一般,跳起來一頭鑽進了側邊的酒樓當中。
然後,這幾名呵呵大笑的兇徒也毫不猶豫闖了進去。又變成驚呼亂叫之間,一片翻倒打砸的動靜。而猶在殘留在街面上的其他暴徒,卻是有些悻悻然地在外等待起來。
然而下一刻,呼嘯而下的厚瓦、酒罈、桌椅什麼的雜物,忽然就自樓上闌幹處,交相轟砸在了他們的頭頂上;頓時就正中砸倒了好幾位;而驚得其他人四散逃開來;
而先前闖入酒樓當中的兇徒,也只剩下一人渾身是血的跌撞著逃竄出來;口裡嘶喊著:“快來,救我,裡頭有……”然後,就被從後背飛投而來短鎬砸中,口中噴血撲倒在門檻上。
隨著抽拔回短鎬的江畋,重新踏出破爛不堪的酒家;就見到街頭上的爭鬥與衝突,也已經接近尾聲;隨著一地挺屍或是掙扎滾動的暴徒外,剩下幾人也在眾人圍攻下被逼到了街角一邊。
在諸多竹竿和木棍的抽打、戳刺之下,慘叫連連地胡亂抵擋著;江畋卻是皺起眉頭喊道:
“加緊動手,只要留一個能說話的就行。”
於是,在釘棍、鐵叉、投瓦相繼加入之後,一片噼裡啪啦的慘叫和噗嗤戳刺聲中,就很快剩下兩名還能站立的暴徒。只見兩人面面相覷的剎那,突然就有一人搶先下手,一刀捅在同伴脖子上,然後棄械跪地求饒道:
“這位頭領饒命啊,小的一定什麼都說”
隨著他的話音未落多久,正在牆頭上警戒和望風的那名前慣偷,再度喊了起來:
“來了,又有人來。”
這一次,衝過來的至少有二三十人;而手中端持的雜亂器械,也變成相對整齊的長短刀具;甚至領頭之人還有一把閃亮的長劍。草,江畋不由在心中罵了一聲,卻是帶頭反衝上去,同時手中擲出一把繳獲小刀。
只見那暴徒的領頭人,卻是眼疾手快的蹡踉一聲,輕鬆擋格開了這把小刀;而又揮劍如電輕鬆斬斷了,兩支探刺而來的竹尖;行雲流水的擋住另一邊刺來的鐵叉,反手一撩就削下半片手掌來。
然而下一刻,想要乘勢大砍亂殺的他,身體突然就驟然一頓,捂住脖子頹然前屈跪地;因為有一把小刀正插在了他的後頸上;這一次,面對力量對比的相對劣勢,江畋再也沒有留手。
很快,就在一片左擋右格的亂鬥當中,江畋以一己之力至少牽制住了六七名暴徒;同時還不斷有亂鬥中兇徒,接二連三地莫名其妙為飛刀所中,或死或傷的躺倒了一地;
然而,這時這些跟隨他奮戰在前的青壯,也難免在兇徒所持的刀劍優勢面前,慢慢露出了頹勢,不斷有人木棍和竹竿被砍斷、脫手;然後失去了左近的掩護,或是露出破綻,發出被砍傷砍殺的慘叫、哀鳴聲。
然而,江畋期待的後援卻遲遲未至;甚至連躲在牆頭上負責觀望,並且發出訊號的那名前慣偷,都不知何時逃之夭夭了。於是,江畋突然發現自己被繞過身後的暴徒所包圍,而身上開始捱了一下。
肩胛上火辣辣的,似乎血水就迸濺出來打溼了一大片。而後,江畋也不得不打起全副的精神,幾乎將自己“導引”能力用到了極致;不斷牽引和偏轉著砍過來的刀劍,又胡亂撞擊在一起……
而當江畋肋下再度捱了第三刀,鼻子也開始溼潤潤的流血;突然間就聽到了參差不齊的喊殺聲,然後,眼前刀劍亂砍亂劈的敵人,也突然一空;卻是樊獅子終於帶人,從背後衝殺過來了。
------------
三十五章 暴起
半響之後,暴徒已經逃散一空的臨時街壘背後,已經簡單處理過傷勢的江畋。樊獅子拎著一個雙手被綁縛著垂頭喪氣之人,而憤憤不平的喊道:
“就是這個混賬東西,居然想要逃,不得不多費了功夫收拾。差點兒就害了大傢伙了。”
而這人赫然就是隨行的十多名公人之一,也是當初建議爬牆上房繞過去的那位,只是沒有想到他會在事到臨頭的最關鍵時候,突然就帶頭鼓動其他人逃跑。還好被樊獅子當機立斷被鎮壓了;不然的話後果難以想象。
只是,這人滿臉青腫而渾身是土,嘴角流血;卻在眾人一片鄙夷和怒視、憎恨的目光當中,依舊振振有詞的強辯道:
“憑什麼?憑什麼?”
“你倒還有理了!”
樊獅子聞言,不由舉起缽大的拳頭喝到:
“我不服!”
然而這人卻乘勢梗起脖子,嘶聲喊道:
“明明我一人可以毫無牽掛的脫身,又何必收你們這些攜家帶口的拖累,”
“老子好容易才衝出來的,又憑什麼為你們裹挾去行險捨命!這是你們逼的……”
“裹挾?”
其他幾名身上帶傷的公人聞言,不由越發怒諸行色:更有人再度捋起袖子,冷聲道:
“你個不知好歹的殺才……”
“他說得對!”
然而,已經確定身上傷口不在流血的江畋,卻是開口制止了其他人道:
“頭兒!”
“這怎麼行?”
其他不由驚聲叫喚道:
“安靜,且聽江生怎麼說!”
然而,樊獅子卻是不由喝聲道
“所以說,我們又憑什麼,要繼續帶上你呢?”
江畋這才慢條斯理的將後話說完。
“休息夠了,就趕緊走,把他留下就行了。”
“你們?”
那人聞言卻是突然拼命掙紮起來:他既然暴露出了自私自利的本性;卻又怎麼會不知道,此刻被丟下之後的下場。
而其他人亦是露出凜然、敬畏和解氣、大快人心之類的表情來;畢竟,對於這些劫後餘生之輩,除了死亡之外;卻還有什麼比眼看就近在咫尺的逃生希望;卻又得而復失只能坐以待斃,更大的懲罰和警醒呢?
因此,在南區的長街走遠之後,還隱約有帶著哭腔的哀求聲,從街壘處傳來:
“我錯了,我錯了,”
“諸位兄弟,看在一路過來的份上……”
“行行好,別丟下我。”
“求求你們,天見可憐,”
“至少將我解開……”
“……做牛做馬也要報答的……”
然而這時候,卻再沒有人回頭多看他一眼,而是噤若寒蟬的加緊腳步,向著遠處的坊門方向奔走而去。在即將脫險的希望鼓舞下,就連那些婦孺的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甚至還有人在一邊奔走一邊抹著眼淚,顯然是在慶幸乃至喜極而泣。
而這時江畋卻突然發現,自己視野當中“輔助模式:導引(初窺)”的進度條,居然不知何時已經滿了。顯然是在短時間內的長街衝突和亂戰當中,不知不覺的反覆運用能力,本能激發到了極限的結果。
因此,在投入0.15單位能量之後,就重新整理成“輔助模式:導引(熟稔)”的新進度條。而江畋也在無形間隱有所感,似乎是自己對於物體操縱的分量上限,和能夠把握的精細和準確度,都有明顯增加了。
就在江畋努力約束和督促著,這支因為逃出生天在望,而儼然有些開始人心渙散,偷偷丟棄多餘食水器械負累的臨時隊伍,保持住最後一點次序和隊形的警惕性;又要呵斥和制止另外一些,想要偷撿起地上值錢物件的人;
卻在顧此失彼之際,又見到走在前頭,負責開路和警戒的那些人,也不免自覺或是不自覺的加快腳步,而逐漸與後隊漸漸脫離開來。好吧,這下江畋也沒有辦法了;畢竟這只是一群在危急關頭,被捏合起來自保的臨時團體。
他也實在沒有辦法奢求更多。反正這時候,依舊插著官府旗幟的小門樓,也在視野可及的建築背後,看起來已經不是那麼遠了。江畋只能緊緊看住身邊的任務目標,可達鴨頭頂的箭頭指示顏色,也變得越來越深。
突然間,街邊一座古香古色的三層布店上,就突然隨著一片嘩啦聲,轟塌下來了半邊;在煙塵滾滾之中,卻又有一個灰頭土臉的身影,重重摔在江畋不遠處的鋪磚地面上,發出了一聲悶響和慘哼聲;也讓快步行走的婦孺們豁然一驚。
江畋不由停下腳步而一手操刀,一手挎劍;幾步逼上前去以為警戒和威懾。卻見那房上掉落之人,卻是吐了一口血而掙紮起身來;對著他身後的某個人,竭盡全力的喊道:
“小公……子,前方有詐……”
“舜卿!”
而原本在江畋身邊,一直裝傻充楞不怎麼說話的可達鴨,這時也不由滿臉激動之色,而不顧一切的衝上前去攙扶住對方。然而過於激烈的搖晃動作,又讓對方再度吐了兩口血,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然而這時,轉念回味過來的江畋,也再也顧不上這一幕有些狗血的意外劇情;而對著前方腳步不停,眼看就要衝出街口去的那些人,連連大聲呼喝到:
“都快停下,小心埋伏!”
只會,前方那些公人為首的青壯們,卻似乎因為門樓在望,已經跑的太過激動忽略了,或是根本就沒有聽到;或是聽到了渾然裝作不知,越發加快腳步起來。唯有緊隨其後壓陣的樊獅子,才隱約聽見了什麼,而放慢腳步轉頭對著江畋望過來。
突然,咻咻凌空一箭正中樊獅子的胸口,帶著他濺血仰面而倒。也讓江畋的心臟猛地一沉。而其他人受此一驚,當場炸窩一般的撲地的撲地,四散逃開的逃開;僅剩老丁為首的幾個公人,繼續衝向前去口中嘶喊道:
“自己人,我是自己人”
“我乃東區押房甲六鋪的……”
然後,再度咻咻亂飛的箭矢,幾乎是交錯貫穿了這幾名公人的身體;而令他們再也未能說出更多話語,就相繼撲倒在最後一處街口;從身下流淌出大片的血水來。然而,又有一個聲音炸響開來;
“啊!你們這些殺千刀的混賬……”
卻是因為落後而僅存下來的年輕公人小顧;在極度的憤怨之下,不管不顧爬起身來的衝出去,想要將似乎還未完全死透的前輩老丁,給拖拽回來。然而,他下一刻卻突然腿腳一彎栽倒在地,也躲過了兩三支無尾短矢。
卻是江畋用投射的石子就下了他一命;然後側旁就有人連忙伸手,將他重新拖回到了街邊的建築遮擋背後。而這時候,對面街口房頂上,牆頭邊,也赫然出現了至少十多名,穿著皂色公服,手持弓弩的身形來。
團體中那些婦孺見狀也終於反應了過來,無可抑制相繼的哀聲嚎哭成一片了;餘下的青壯們也面露膽怯和畏懼之色;居然紛紛轉身掉頭就跑。卻是令江畋想要努力喝斥和制止,卻再也沒有辦法約束得了。
“他們不是公人,至少不是這徒坊裡的人!”
垂頭喪氣跟在江畋身邊的可達鴨(慘白少年),突然就開口說道:江畋卻是心道,我當然知道他們不是真正的公人,但是現在說這個又有什麼屁用?
與此同時。
“便就是他了,我親手引路進來的。”
而在對面的一座快腳行的樓頂上,滿臉都是燒傷疤痕的埋伏襲擊者首領身邊;也有人在指著江畋所藏身的方位,作勢比劃道:只見那人滿臉謙卑,又難掩殺人見血之後的戾氣;卻是先前在動亂當中失蹤的快腳小敖。
“好,終於在這兒堵到你了。”
首領聞言,卻仿若臉上蜿蜒橫錯疤痕,都漲紅伸張開來;不由咧開燒傷翻卷的嘴唇,用漏風的聲音道:
“這一切都該有個終結了,大傢伙都給我全力壓上去,儘量逮活的回來;斷然不能令他死的太過痛快了。”
------------
推遲更新一章
因為被小貓初中小測沒考好,加檢查上學作業時,被放飛自我的表現氣的肝疼,所以正在督促連夜重做。
心態都要炸了
------------
三十六章 生死
他曾經是街市裡那個皮相出眾的風流浪子,別號“玉山”“香郎”的傳奇人物;下至三教九流的販夫走卒之家,上至宦家豪門富戶,諸多閨中怨婦,又愛又恨的身心慰藉所在;
同時,也是長安的地下鬼市當中;以善於調教貨物和量身定製貴客所需的口味,而隱隱聲名在外的三色坊之主。因為手段果決狠辣,而令人談之色變而又神秘莫測的青黑郎君。
然而在更早的時候,他只是一名返京進奉千秋聖誕的北庭藩主,所順手帶來的諸多人形土產之一而已。因此,很快就因為出色的皮相和隱隱外域風情,而迅速淪為新主全家人的玩物。
然而,這種豪門玩物的時光,也未能持續幾年;來自本地奴僕們的妒忌和合力設計,讓成為全家新寵的他,就此在一次街頭意外中墮入了另一個世界;而成為京師當中萬千“逃奴”之一。
而在這個世界當中,不再是豪門專屬玩物和新寵他,也由此遭到了來自沉積滿黑暗與絕望的地下世界,最大惡意的折磨和屈辱。直到,他僅存完好的那張臉蛋,被心血來潮上代三色坊主看中。
在他身上又發生了,對常人來說許多生不如死的遭遇,甚至是極度悖逆人倫的事情。只是為了滿足那位已經不能人道的前代坊主,興之所至的一時癖好。需要不斷和各種各樣的女人……
但是,他都逆來順受的堅忍和迎合下來,成為這位坊主身邊留得最久的玩具。直到有一天,隱隱感覺到了坊主潛藏的厭棄和倦怠;於是不想再被捨棄的他有了決定……
最終,成功勾搭了坊主的寵妾和女兒,並在床第間合謀弄死坊主的青黑郎君;轉頭又以坊主為名設計毒殺了其麾下,幾名資深或是最為得力的幹將;最終用隱私機密和血腥手段,初步掌握了三色坊。
然後,他又毫不猶豫將作為奪權工具人的前坊主寵妾和女兒,送進了犬舍;甚至連前坊主暗地裡養在別宅的幼兒都沒有放過;而讓他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地,以另一種方式永遠留在三色坊的巢穴中
也因為這段不堪回首的特殊遭遇,讓他扮演起花間浪子各種身份和角色起來,固然是越發得心應手。但在他真正扭曲內心當中,這些高貴顯赫的富貴人家女性,也唯有衣冠母畜和潛在母畜之別而已。
因此,他會使人勾搭和誘拐那些,閨中寂寞而又多愁善感,或是心思的富貴人家的姬妾;然後伺機將其拐賣到地下世界裡去,以此享受她們一點點的掙扎沉淪在,如潮絕望當中的反應和表現;
所以,他總能夠提供一些與眾不同的貨色;而很快在京兆陰暗面的地下世界裡,以青黑郎君的身份再度名聲鵲起;也因為他每一次出現外間的時候,都會帶著一副青黑色的獠牙羅面。
有時候,他甚至會派人以良心微面的拯救身份出現,故意放走個別自以為堅定的剛烈女性;然後在刻意安排抓捕和放縱輪迴間,不斷派人折磨和凌辱之;自己則享受最後一刻出現時,那種瞠目欲裂的無限絕望。
也因為,他謹慎選擇物件的前期準備,和後續手尾都做得十分乾淨。所以在三色坊配合留下的線索導引下;通常只會被當做這些人家,難以啟齒的私下通/奸,或是夾帶私奔的醜聞;而鮮有報官者。
但是偶然間,他也會接到某種指定任務;比如引誘某人府上的具體物件,並且按照需求製造出相應醜聞和失蹤事件;那就需要三色坊上下全力運作;以及活躍在京兆街面上的不良人、武侯們配合了。
而對於這些京兆府,尤其是萬年縣的差頭大爺來說;只要能夠不給他們添麻煩,並且留下說得過去的理由和證據;同時還能夠金錢和女色上給予足夠的結好,那他們也會不妨回饋以心照不宣的默契。
當然了,其中也自然會有不識好歹,或是自視甚高的;想要反過來對青黑郎君和他的三色坊,動用官面權柄做些什麼,就會被會被自己的同僚,甚至上司給知會到他這邊。
作為在幕後隱藏極深的青黑郎君,自然不會為了這點幹係,就輕舉妄動去挑釁這些官人背後,所代表的整個官府體面和尊嚴;因此,他一般會給對方兩個選擇;收下自己的善意,彼此都好。
或者,在堅持為敵的道路上,遭到上官和同僚的排擠後,適當的設局構陷之;一旦,對方失去了那身官皮的庇佑之後,隨便一群城狐灶鼠,都可以騷擾和噁心對方全家,逼的對方下了狠手。
這時候,犯事身陷囹圄的對方,就成為了三色坊安排在牢獄當中,那些外圍人等最好製造衝突和炮製的物件了;然後,對方的家人妻女,因為欠債而就此失蹤,也就幾乎沒有人在乎和關注了。
等到對方,好容易全須全尾從牢獄中出來之後,為了尋找家人的線索,自然而然會被引到三色坊所設定陷阱當中。當然了,在安排一家人團聚的時刻,也是對方在絕望中徹底瘋了的絕命之期。
在此期間,也只出過那麼一次意外,據說是邊郡出身的對方,居然能夠隱忍到最後一刻暴起發難,奪取器械親手殺死已經成為負累的妻兒,又砍死砍殺十幾名手下,差點就衝到了青黑郎君身前;
最後也只能在亂箭齊發之下,帶著一身箭簇跳下深坑而被沖走不知所蹤了。但是經此事之後,青黑郎君還是吸取了教訓,變得更加謹慎和隱蔽;不但面具不離須臾,甚至用身材相近之人充當替身。
因此,他在暗地裡透過一些七拐八彎的特殊渠道,為某個據說貴不可言的大人物,提供了幾次特殊的貨物之後;在京兆府的道路也就越走越順起來;甚至得以將人手伸到了最底層的公門當中。
甚至還有人傳話過來暗示,可以就此為他編造一個“真正”良籍出身,然後取一個老吏目的女兒;就可以獲得花錢捐納最末等民爵的資格;然後更好的掩藏在這個圈子裡方便行事……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苦心經營和羅織之下;蒸蒸日上的這一切美好而虛榮的景象。卻是因為一個失敗意外,一個亂入者的胡亂插手,而就此輕易的土崩瓦解、煙消雲散了。
青黑郎君本來還有機會挽回和補救的;但是也因為這個殺千刀的死剩種,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把那些出頭的公人都牽扯進去;還在京師當中掀起了偌大的風波和是非;讓自己深藏在了臺牢當中。
所以現如今,他只是一個僥倖得以逃脫出來的活死人而已。事實上,從青黑郎君之名和背後的三色坊一起,進入到京兆府的連夜海捕名錄之後;他從各個方面和存在意義上,就已是個死人了。
因為,在事後無論是追查之人,還是背後庇護他一時的恩主,或又是因為他而倒了大黴的關係網中人,都不會再希望他活著。更不會希望,他留下的那些過往汙穢,由此沾染到更多的關係人等。
只是所區別的是,背後給他最後一次通風報信,而得以僥倖逃脫的靠山;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需要他以何種方式去死;死在什麼樣的場所和時辰,才是最為合適,發揮出最大價值和效用來。
他此刻雖然還活著,就剩下眼下最後一個用途,為昔日提供庇護和支援的上家,捨身解決掉最後一點手尾。也是對於那些想要從他身上,開啟某種突破口或是獲得什麼的人一種震懾。
所以,為了逃避追查而毀掉容貌的他,帶著這些註定要當做棄子的便宜死士;再度出現在了這處右徒坊當中。他本以為自己多少還要費些氣力,多多的各處製造混亂,才好方便行事。
但沒有想到局面還能鬧得這麼大,就像是在他動手的同時,又好幾夥目的相近的不同勢力;在一致呼應他似的;直接就把這處作為京師理囚善政典範的右徒坊,給整個都掀翻了過來。
因此,他在尋獲正主兒不果之後,就乾脆在這處靠近坊門處的街口設伏;又派人折服、組織和鼓動了一些暴亂人等,在必經的大街上設壘以為攔截過往人等,確保少有遺漏。
這樣,就算是少數仗著身手好逃出來的倖存者;也難以躲過他們埋伏在後的弓弩攢射。憑藉這種手段,他們已經射翻並殺死了好些個漏網之魚,還有餘力清理和收拾現場;只給逃走一個重傷落單的
但卻沒有想到,居然真有一夥人數不少的愣頭青,居然就這麼衝翻了街口的障礙,直接跑到了他們的面前;還與之前逃走的落單之人遭遇了;這就逼得他們不得不提前現身出來。
但是,好在青黑郎君/死士首領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作為右徒坊當中親手殺官,交過投名狀的內應小敖,直接給他指出了這一次的最終目標所在。
這一刻,仿若是所有的喧囂、嘈雜和煙火,都一下子凝固了;而只剩下他視野當中那個,躲在廊柱背後探頭探腦的年輕男子;以及從四下裡分頭包抄而至的諸多持械手下。
而在左近不斷包圍和逼近之下,仿若是默劇一般的奔走廝殺動作當中,圍繞在那個男子身邊的眾人,也相繼或死或逃,或是跪伏在地上,做出各種求饒乞命的姿態來;唯有那個男人依舊形容不動。
這個結果,讓首領的心中仿若是有根刺扎一般的,又如鯁在喉的無比難受;於是下一刻,他忽然躍身跳下樓來,而暫且喝住已經佔據了明顯上風和高處的一眾手下,這才一步步走到近前,嘶聲道:
“高淵明!,你這廝,可真讓人好找啊!”
“你又是什麼東西?”
然而對方卻是毫不猶豫的反問道:
“你!竟然不認得我麼?”
首領忽然慘淡地笑得越發猙獰,像是恍然想起來什麼說道:
“我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不就是拜你所賜麼?”
為了脫身,他不得不捨棄世代經營的一切,包括眾多女人和財貨,地下世界的權勢和影響;還把自己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才暫時在靠山的安排下,擺脫了官面上的追索。
然而,對方居然不知道他是誰,怎麼能不知道他是誰呢?這一刻眼見大仇得償的青黑郎君,卻是惱怒羞憤恨不得當場爆炸開來。
------------
三十七章 死鬥
然而,下一刻,青黑郎君就見街邊廊柱後的對方,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嗤聲;突然間身形一轉頓然就在視線中消失不見了。當場氣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昇天,而嘶聲再喊道:
“還不快追上去,都是死人麼!”
“他逃進去了!”
隨後,就有靠近的同夥大聲喊道;隨即也放下手弩而抄刀,數人一擁而入側邊疑似酒家的所在。然後就激烈的追逐打砸、撞擊的動靜和此起彼伏的叫喊聲中,接二連三的爆發出慘叫和驚呼聲來:
“點子扎手!”
“小心!”
“又跑了!”
“不好,有詐!”
“來人,快來人幫忙!”
然而對於江畋來說,對方的反應就是有些莫名其妙了;無端端地被人埋伏和偷襲之後,還有個長相嚇人的醜鬼突然冒出來,玩“你知道我是誰麼”的謎語人遊戲;被質疑之後,還一副“你怎能不知道我是誰”的很受傷的樣子,當場氣急敗壞起來。
所以,只能先下手為強嘍!他一把抓起自己任務目標的可達鴨,低語一聲“躲好”,就將其推進側邊一處建築的門內。而自己則在下一刻故意露頭,又翻身躲過亂射咻咻的短矢,撞進了另一家建築的內裡。圍過來的那些賊人,果然就呼啦啦一股腦擠追進來。
而內裡狹促而足夠雜亂,卻不利於使用弓弩的環境,就成為了江畋最好發揮的臨時主場了。就像是他曾經在巴拉米爾古城遺蹟當中,與零星溜進來的IS殘餘,進行周旋過的經歷一般。
江畋從一扇內側的窗扉處,撞出一個缺口,翻身而出又蹲伏在牆下,只是挺舉起手中的尺刃短刀。下一刻,一個緊接著翻窗而出的人影;就在兩腿間錯過刀鋒的剎那間慘叫一聲,血光迸濺的前撲在地,死命掙扎挺動著起不來了。
“風不二,你怎的了……”
緊接著,又有一人連忙探頭而出,卻是急忙呼叫同伴道:然後他的聲音也很快戛然而止。因為一把自下而上的短刀捅穿了他的頜下,變成血泡噴湧間漏氣的嘶嘶聲;而一頭垂落在窗邊。
這時,又有第三個人驚呼亂叫著湊上前來,手忙腳亂地想要將靠窗同黨屍體給扶起來;然而,隨著他身體靠上牆邊的那一刻,一把突然從窗框夾縫中循聲透出的刀刃,正中他的腰胯。
然而此人也是吃痛之下,見機反應的更快,而猛然推牆反身摔滾在地上,而捂著側胯迸血不止的傷口,嘶聲大吼:
“小心,他就埋伏在窗外。”
然而這時候,江畋已經毫不猶豫丟下,插在窗框上來不及的短刀。轉身大踏步奔進了內院當中,然後,又變成重物從牆頭翻落而下的擊墜聲。
“他上屋了。”
“堵住他!”
而後,在側邊房上摸過來的另一個持弩賊人,突然就被牽動著腳下的瓦礫,頓時就讓他失足踏空一頭栽落下來。又轟然砸在了一堆當中破爛傢什當中;又被一條桌腳血粼粼刺穿了大腿,而慘叫著起不了身。
而繞道後巷翻牆進來的另一位,則是覺得手中的弩具,突然一沉一偏轉,就猝不及防松弦射中側畔持刀掩護的同夥,而發出一連串驚呼和慘叫聲來;還有人在身後大聲叫罵著:
“郭小四,你瘋了麼,”
然後,叫罵的人也頓聲慘叫起來,卻是突然從院子內的雜物背後,冷不防飛射出一支短矢,正中露出牆頭的這人肩膀,將其射翻下牆頭去。
與此同時,另一個方向上持弩的賊人,也剛剛對著江畋的背影,突然就眼窩一痛。卻是驟然多了一把輕小的匕首,而哼都沒有能夠哼出一聲,就頹然俯身撲倒在地了無生息了。
而江畋也收起手中反射的小圓鏡,這只是城市巷戰對抗當中的一個小技巧而已;而這個玩意,則是從可達鴨的同伴“舜卿”身上掉落下來的無意所得,卻是在這種狹促環境中幫了大忙了。
隨著江畋相繼補刀之後。於是在一時間,外面突然間就安靜了下來;除了隱隱的呻吟和痛呼,雜亂腳步奔走和拖曳聲外,就在沒有其他的動靜了。
然而,下一刻,江畋突然心中莫名的危機大作而汗毛戰慄,只及向邊上一閃,就見轟的一聲木屑碎塊迸濺之間,大半面厚木板的外牆,就這麼被人撞出一個巨大缺口來;而露出一名形如鐵塔的光頭壯漢。
臉上被蹦出許多血痕的江畋,毫不猶豫的挺劍就刺正中對方腋下。然而,偷襲劍刃在捅入同時,卻也被對方反應極快的側身錯開;蹦出一道血線之後,居然就這麼死死夾住了劍刃,讓江畋再無法遞進幾分。
下一刻,壯漢另手揮動而下的鑄鐵錘頭,就幾乎貼面砸中地面迸裂四濺;也讓連忙翻身棄劍閃開的江畋,不由在心中冒出一聲:臥槽;這明明還是正常人的戰鬥場景,怎麼就一下子冒出這種硬皮怪的畫風來。
當年在部隊裡和兄弟單位交流時,也不是沒有見過一些,能夠劈磚、斷石的硬功,或是飛針穿玻璃後還能扎中氣球的牛人;或又是一些地方上,經過特殊訓練可以行走刀刃和火炭上的例子。
但是用傷口夾住劍刃,還能若無其事的戰鬥不休,還真是活見久了。如果不是還有儲備的能量單位,作為修復身體傷勢的預備手段,江畋在這一刻也只能就此自認撲街了。
再度閃過另一錘,將粗大的木柱砸的碎屑四濺的下一刻,他就毫不猶豫丟開被死死夾住的劍柄,另手抄起掛在腰上的鶴鋤,低頭俯身一個拜年劍法,狠狠鑿擊在對方的腳面上,然後就躲閃不及被踹開。
剎那間江畋就重重砸翻了一片散落在地桌椅;卻在眼角餘光當中,瞥見了對方猛然抬腿抱腳哀嚎起來;嚥了一口嘴裡冒出來的腥鹹味,江畋卻是由此心中大定,再度選擇了自行修復身體。
果然有效,就算是再硬皮的外功,也不可能把全身每個角落都練過;尤其是在四肢末端、頭臉等,缺少肌肉群包裹和大骨骼支撐,而僅有皮膚覆蓋的薄弱處,更不可能由此受到明顯地強化。
正所謂是,你有硬功,我有科學的道理。下一刻江畋蹂身再上,卻是逗引怒牛一般引導著他,在這座後院當中橫衝直撞,又競相追逐著退回到了一片酒樓當中。越發怒氣勃發的光頭壯漢,也毫不猶豫地一頭撞入。
半響之後,隨著酒家當中砸穿樓板的嘈雜聲再度停歇。這名滿身傷痕累累,手腳處俱是割傷的壯漢,卻是後頸插著一支噴血不止的短刀,搖搖晃晃倒退出門後,又轟然倒地的身形;
外間也再度失聲叫喊了起來:
“韓大錘!”
“韓大錘,也不行了麼”
這時,青黑郎君卻是心中沉了下來,相比那些亡命之徒,這個韓大錘據說乃是長徵健兒出身,在服役西北邊軍中也是百人敵一般的存在;若不是酒後怒殺了上官,也不會淪落到為人打殺的這個地步。
他突然有些明白了,當初為什麼會在萬年縣提供的記錄當中,看到秘密據點當中各色手下死了一地了;這廝怕不是也是個慣於殺戮的好手。然而,正所謂是世間沒有後悔藥。他當即大喝道:
“來人,拿引火物來,將他給我趕出來!”
“牆頭上的人,都給我盯緊了,見到人就……”
然而,隨著他的話音未落,牆頭上就突然慘叫一聲;跌墜下一個身影來。摔得滿口溢血而脖子上還插著支短矢,卻是他安排在房上作為警戒的人手;這一刻,青黑郎君突然就後背發涼起來。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安排在房上居高臨下警戒的多名人手,已經都無法回應他的叫喊聲了;而就在對面酒家的屋簷邊上,也赫然站立著一個雙持手弩的身影,正在對著他露出瘮人的笑容來。
這一刻,青黑郎君突然轉身就跑,卻是毫不猶豫將僅存手下都拋棄了;也包括他的任務,他的決心,他的所憑仗的一切,都被唯一求生的念頭所取代了。
然而,正在房上的江畋也沒有再追下去。
因為,儲存的能量雖然可以治療身體的傷痛;但是生死一線的高度緊張和壓力過後,他已經積累了足夠疲憊和倦怠,肚子也開始飢餓難當,腿腳手臂痠麻的,連跳下房來都有些困難。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和所得。比如,經過這一番戰鬥之後,他覺得自己這副身體協調性和反應,都有所明顯的提升;就連五感知覺什麼的,也像是撥雲見霧一般分外的清明。
就像是一個原本穿著厚衣服揹包爬山的人,經過充分運動之後全身發熱出汗,在山頂終點脫掉了多餘負累,而開始俯瞰一覽眾小式的美麗風景,一般的輕鬆和暢快。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任務目標還在邊上,顯然還未完全達成脫離險境的結果。
然而片刻之後,在側旁的房舍當中,赫然有一個漏網之魚的賊人,用匕刃架住了“可達鴨”的脖子,而另一個原本就重傷的同伴“舜卿”,則是嘴角流血昏倒在地。
只是在見到江畋的那一刻,這名賊人兩股顫顫之間,暴露了外厲內荏的一面;他有些膽戰心驚地喊道:
“你,你,莫過來,”
“還不快放下……”
“放下什麼?”
江畋毫不猶豫反問道:
“你可知道我是誰麼?”
“不知道!”
那賊人卻是愣神道:
“不知道,那豈不是說,被我誤傷了他也是白搭麼?”
江畋突然厲聲喊道:
“還不快動手!”
昏死在地上的舜卿,突然就動了動掙紮起身;然後奮起抬手一個尖銳物,紮在了那賊人腿上。頓然就痛得他轉頭伸手,想要去拔出來的下一刻,一支短矢正中門面應聲而倒。
而在死裡逃生之後,可達鴨突然變得話多起來
“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機會,請你到憶盈樓好好地招待一番”
“憶盈樓什麼的就算了,若有機會的話,請我好好吃一頓就行。”
江畋卻是卻是還沒有品味到其中意思,只是擺手婉拒道。
“那怎麼行,難道小爺……在下的命,就只值區區一頓飯錢麼?”
可達鴨卻是毫不猶豫道:
這時候,地上挺起身的舜卿,也再度吐了口血就氣若遊絲的萎頓下去。不由讓可達鴨有些驚慌失措,連忙拉住江畋手臂道:
“江生,還請千萬幫我!”
而在遠處靠近坊門的街頭,也再度傳來了淒厲的慘叫聲。
------------
三十八章 求活
事實上,最先逃走並不是領頭的青黑郎君,而是一直躲在街口對面樓層當中,剛剛目睹了這一切的內應兼嚮導——快腳小敖。
就在親眼所見,那身如鐵塔而巨力無雙的韓大錘,也踉蹌逃出轟然倒地的那一刻;他幾乎是肝膽欲裂之下,只覺一股難以抑制的溫溼浸透褲胯,而又毫不猶豫轉身就逃。
可以說是,所有的人都看走眼了,都以為跟在他身邊的那個昂贊粗髯大漢(樊獅子),才是武藝高強的貼身護衛;需要第一時間優先收拾掉。結果就被他的文質之態給成功騙了過去。
現如今,小敖已經在深深的後悔了;既是後悔為什麼要出賣這位,若是討得僱主的歡喜,豈不是也有望走出這個徒坊。也是後悔為什麼主動請命參合到這件事情來,只是為自己博取多一些的資本。
現在,非但僱主那邊他已經不能回頭了,就連給予自己許諾的貴人這邊,也沒法回去了。要知道,在折損了這麼多人手之後,只要有人活下來,是斷然不會放過他這個謊報訊息的內應。
想到這裡,小敖眼中卻是閃現出了一種決然之色;而貼著街邊小巷躲躲閃閃地七拐八彎,一路跑到了將近坊門的路口處;這才用盡全身氣力叫喊起來:
“可有人在麼,小人有重要訊息稟報當下!”
當他喊了數輪之後,一片靜寂的牆頭上,才突然有所回應的拋下一條長長的索梯來,並且喊聲道:
“自己上來!”
隨後,在不知多少張弓弩的瞄準下,勉強手腳並用爬上了坊門牆頭之後,小敖卻是毫不猶豫的撲跪在地,嘶聲叫到:
“有兇徒搶了押房裡公服,假冒公人在坊內肆意殺人,諸位大爺不可不防啊”
“竟還有此事!”
當即有人失聲大驚道:
而在通往坊門處的另一條街道上;隻身倉皇而逃的青黑郎君,也突然遭遇上了一夥全副武裝,甚至還有半數披甲的公人和武侯。他不由當場大驚失色,隨又強做驚喜顏色喊道:
“你們,你們,來的正好!”
“附近有一夥兇徒,當街埋伏,見人就殺;”
“為首之人身手甚是高強,已有好些同僚遇害了。”
“我也是拼死才得以脫逃出來,還請趕緊隨我前去救人,說不定還能活下幾個。”
下一刻,這夥足足有數十名之多的公人,不由聞言大驚而將他簇擁了進去;隨即就七嘴八舌的盤問起來,然而,青黑郎君既然能夠混進來,自然也是早有準備,一時間應答的是滴水不漏。
然而,他反倒是又憂色匆匆地提醒(催促)他們千萬要小心,那夥賊人極其擅長偽裝自身;因此已經騙過和殘害了許多人,激得這些公人、武侯,紛紛拍著胸口誓要拿下這夥賊人,好為殉難的同袍報仇。
然而,就在他們氣勢洶洶的在青黑郎君引路下,再度回到了曾經發生激烈爭鬥街道上,果然看到了橫七豎八躺倒的兇徒屍體;還有一路散落的死去百姓;不猶愈發的義憤填膺和警惕起來。
這時候,卻從附近的另一條橫街上,又有另一夥武侯趕過來匯合作一處;眾人這才七嘴八舌地把事情重新說了一遍。然而,其中一名看起來地位甚高的武侯,突然開口打斷道:
“等等,你說的報信那人,在哪裡?又是什麼模樣?”
“回稟陳校尉,他方才還在我們之中呢?怎就不見了!”
說話的人不由面面相覦道:隨即又有人描述了一番其形貌。
“不對!”
陳校尉,或者說是值守的校尉陳觀水,聞言卻是臉色一變道:
“我在此處值守有年,各大押房上下都還算熟稔,卻從未見過整張臉都燒壞了的公人。”
“壞了,這廝怕不是打算騙得你們的口令,得以乘機逃出坊門去。”
另一名領頭的黑衣獄吏,慕容武卻是失聲叫到:
然而,當他們匆匆掉頭分出一批人手,重新趕回到坊樓之前的時候;卻是還不及喊出通報的口令,呼應迎頭一陣箭雨飛射而至,頓時就阻嚇住了跑在最前數人。而門樓上傳來叫喊聲:
“口令已改,叫你們的帶隊之人出面說話!”
與此同時,在距離遠坊門不遠的街角內側,江畋也在進行某種意義上的戰場急救。首先一個好訊息是,江畋在檢查哪些襲擊者身份的時候,發現被射倒街頭的樊獅子還有氣,於是拖回來做了簡單處置。
射中他胸口的短矢,正好卡在了他的肋骨上;因此,在骨裂的同時也減去了大部分力道,只貫穿了他的胸腔隔膜而沒有傷到內部臟器;江畋也只能削斷外露的杆子,做一個簡單的固定處理防止繼續惡化。
但是在處理另一位可達鴨的隨從“舜卿”時,就覺得有些麻煩了。因為對方明顯只有些皮外傷的青腫,但是卻因此陷入昏迷不醒的喘息和臉色異常地潮紅。這就需要解開衣服更深入的檢查了。
只是在簡單檢查之下,江畋突然間就發現了什麼與眾不同的事情了。面對繃緊緊的兩坨,他本來是忍不住想要調笑一聲“大兄弟,你擼鐵擼得真不錯,胸肌這麼厚實”,姑且聊以**。
然而卻又表情古怪的不由想起什麼,再沾水抹開那張沾滿塵垢的臉,赫然就是街頭驚鴻一瞥,卻讓人印象深刻的男裝麗人。
於是,江畋看著被指使著團團轉的“可達鴨”背影,目光似乎也變得有些微妙起來了。這算什麼,自己做任務做到了,一個潛在的讀者身上麼?而這時候,附近再度傳來大片行走而過的腳步聲。
而江畋割開內襟後,不由的心中一沉,這怕不是胸腔內大出血了。
下一刻,他就在捧著水壺回來的可達鴨,滿是駭然的眼神當中;用火燎過的小刀,輕輕地一戳猛然激濺一道血泉不止;也驚得可達鴨水壺脫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卻又被江畋眼疾手快接著。
待到血泉稍止,江畋卻是微微吁了一口氣,還好不是最麻煩的氣血胸,只是腔內積血而已。下一刻,他就眼疾手快地用燒彎的縫衣針,接連鉤串住傷口又用力捏合起來,作為臨時的固定物。
而經過這一連串的處理之後,“瑞卿”急促而短的氣息也慢慢平息下來,潮紅泛青的臉色漸漸變成了虛弱的蒼白。然而這時,江畋卻是再度聞到了濃重的煙火味,不由的警覺起來。
而在遠處,卻是那名再度脫身而走的青黑郎君,正滿臉狠戾與決絕的舉著一支火把;不斷的將沿街布幔等易燃物,點著了之後又投進了建築物當中;頓然就引燃了這片建築的火頭處處。
直到,冷不防一支箭矢射中他的大腿,而驚嚇得他一瘸一拐地連忙逃進煙火當中不見了;然而這時候已經緩過勁來,甚至乘機進食了東西的江畋,卻已經不想再放過陰魂不散的這號了。
於是,他只是對著剛剛醒來呼痛的樊獅子,稍稍交代了幾句將可達鴨託付給他,就毫不猶豫持弩捉刀,沿著煙火當中一路滴下的血跡追了過去。
------------
三十九章 再臨(慘淡,居然發到另一本書去了)
江畋開始作一個奇怪的夢。燃燒的車馬,屍橫枕籍的現場,慘烈的廝殺聲與哀鳴,還有在馬背上顛簸的渾身痠疼與驚悸……
然而,當他再度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周圍的環境已經大變樣了。只有燦若霞燒的天光之下金紅盡染的山林,與遠處奔騰而下揚灑出層層虹彩的白練飛瀑;讓人一看就心生豁然開朗和暢快之意。
然而,殘留的記憶卻還在不久之前,煙火當中的慘烈廝殺時刻。事實上在步入煙火當中的那一刻,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江畋,也仿若是一下子徹底活了過來;突然變得耳聰目明格外的頭腦清晰。
又像是回到了,依稀有些熟悉和自信的主場,那座古城遺蹟——巴拉米爾當中。因此,他很快就追著散落的血跡,足足跟了三條街之後;在一處炊餅店灶間,找到了正拔箭桿拔得一手血的對方。
這一次,佔據明顯優勢和上風的江畋,再沒有什麼多話直接照面一箭,將他釘在灶邊的緣柱上。然而,就在江畋眼疾手快砍斷對方兩手筋腱,準備好好逼問一番由來的時候;街上再度發生了變化。
卻是有人追逐砍殺著,成群奔逃人群穿街而過。又好死不死地有人慌不擇路,闖進了這處炊餅鋪子當中。順手也將不由分說、見人就殺的殺戮者引了進來。然後,再度上演的追逐和逃亡、殺戮……
待到好容易擺脫莫名其妙追殺的江畋,重新摸回到這處來,卻發現灶臺邊上只剩下一大灘的血跡,和一支從肩膀處砍下來的斷手;然後,用僅剩的最後一支弩矢,射翻並刺死了埋伏期間的一人。
然而,這人死去剎那的淒厲慘呼聲,卻是再度招來了街頭上更多的襲擊者。於是,江畋只能再度竄上房頂,利用狹促而不易立足的環境來,繼續與之周旋;隨後就一腳踏空瓦頂薄弱處,陷落下去。
當摔得七葷八素的他重新爬起來,卻發現自己已被困堵在了這處建築當中,對方一時攻不進來,自己也衝不出去。就在刀劍相向的重重包圍中,在四下淒厲而激烈的嘶喊聲中;突然發生了驟變。
街面上燃起的熊熊火光當中,突然激烈的盪漾和抖動起來;然後,又在聚集起來的武裝人員中,瞬間變成了被撕扯開來的殘肢斷體,漫天飛舞的血雨和碎肉;又有什麼在空氣中呼嘯著撞碎了整面牆。
然後,突然就此失去知覺的江畋,就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了這裡。難道,這是又一次穿越了麼?
空氣中隱隱傳來焦灼焚燒的臭味與血腥氣,卻又重新將直愣愣看呆了的江畋,拉回到了某種現實當中,就在遠處的山林中,某種嫋嫋煙氣淡散開來又將這種味道隨風飄了過來。
這時候視野當中再度閃現過數行綠字: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新任務場景《淚眼煞星》啟動中,初始任務一:保護任務錨點存活並脫險,完成度0%……殘餘能量0.11單位……遷躍能量不足。”
“你,又回來了麼?”
然後,一個氣若遊絲的聲音,再度嚇了他一跳。
“草,還來?”
江畋這才注意到,在幾步外依稀有些眼熟的場景。一棵堆滿的落葉枯樹下;似乎埋著一個嬌小得,幾乎讓人看不出來的輪廓;而只有隱隱露出了口鼻,在微不可見的起伏著。
“好吧,這不科學,這是幻覺,一定是幻覺把。。”
然後自顧自語走出一段距離,準備探察周邊環境的江畋;突然就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繼續前進了,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邊界所約束住了。
然後,江畋包括手臂在內的身體部分變得模糊起來,眼前再度顯出“警告!請保持錨點五百步以內距離,素體虛化100%,能量流失中。。-0.001、-0.001。”
他不由懵逼了下。這是什麼狀況,難道是自己落地成鬼了?
而在轉身回頭的片刻,卻是發現在遠處錯過的那個位置上,依舊顯示出兩個暗淡字型的標識“任務錨點”,而且還在慢慢地變得越發模糊。
於是,江畋只能一步步原路返回,直到回身到了那棵長得七扭八歪,頗具後現代主義作品風格的樹下一刻,所謂警告字型終於徹底消失了。
好吧沒錯,就在這裡。江畋卻有些無奈地看著倒靠在樹下葉子堆裡,那個幾乎毫無聲息的小小身影,以及上方那個代表任務目標的倒立箭頭,好像陷入某種無解當中了。
然後,他在原地嘗試了樹葉、草叢,發現都能毫無障礙的穿透過去,只有在遇到樹幹和石頭之類體型較大,質量較為密集的事物,才會產生不同程度的阻礙和滯澀感。
“無常先生,是來帶我走的麼?”
當江畋重新回到原點的時候,掩蓋在樹葉中的倒靠之人,再度用虛弱至極的嘶聲道:
“我可沒法帶你,得自己走。。”
江畋一邊說著一邊還是條件反射地伸出手去,卻發覺原本可以穿過樹幹和枝葉手指,突然就可以觸控到柔軟實體的感覺了。
下一刻,又變成了他視野當中新的進度條和提示:“同步連結成功,能量轉移中,任務目標鎖定,錨點加固修復中……”
江畋視野中的對方頭頂也多出了一條類似血槽的標識來。從似曾相識的瀕死、垂危、重傷、受傷、輕傷……最終停留在了“虛弱(77.1%),”。
就像是曾經在江畋身上發生過的一幕。直到能量條也停在0.012單位,就再也不動了。
下一刻,落葉掩蓋中的小人兒,也像是在烈陽下暴曬而乾渴許久,又驟然回到水泊中的魚兒一般;突然渾身抽搐挺動著,從枯葉堆裡活了過來。
而後用一種似乎恢復正常的細細軟軟的聲線道:
“你可是。。山中的仙人麼。。”
“不,我是你祖宗。。”
只覺滿肚子鬱悶和無奈的江畋,突然就充滿惡意趣味和發洩式地應聲道:
------------
岐旅神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