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直擊

唐奇譚·貓疲·84,900·2026/3/26

事實上,長安城南的大街上,正當行進在回程途中的馬車上;忙碌了一天的江畋,正依靠在軟墊子上打著盹兒;突然就被視野當中,突然增加的任務進度給驚醒過來。 然後,江畋就聽到了外間的驚呼、慘叫和哀鳴聲,感受到驟然減速下來,令人不由向前衝的某種慣性。又隨著一側輪轂撞牆、摩擦的牙酸響聲和震動,徹底停了下來。 然而,突然撇見凌空飛撲而來的巨大身形,迎面而至的腥臭與咆哮聲;江畋心中第一反應,既不是驚悸和恐懼,也不是錯愕與駭然,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和釋然。 在自己一番拼命的攪動渾水之下;一直雲遮霧繞藏在幕後的對方,終究還是按捺不住繼續蟄伏;而不得不選擇了圖窮匕見,或者說是鋌而走險的這一步了麼? 事實上,他並不怎麼畏懼,也沒有多少被驚嚇到的感覺,至少這個玩意在第一次襲擊當中,沒有能夠弄死自己之後;就已然失去了它神出鬼沒的突然性和最大威脅。 而在視野當中,突然增加了一點的任務進度,還有足足三個單位多的能量;還是載入中的輔助能力和模組,則是他此刻最大的憑仗和底牌。下一刻,他就撞窗而出。 一隻難以形容的兇獸,撲在了因為車軛限制,而躲閃不開的挽馬身上;又在側身撲倒的挽馬哀鳴嘶叫聲中;毫不猶豫的低頭撕咬下一大塊血肉來;幾乎將馬頸咬斷。 而這時候,江畋已經毫不猶豫的從地上翻滾起身,而貼牆跑出了十多步外;眼看就要轉入一處巷道當中。這時,他突然就聽到了一種似有若無、毛骨悚然的刺耳清鳴。 而那隻正在準備撕咬第二口的兇獸,突然像是聽到了狗哨一般,突然就仰首起來低沉吼了一聲;然後,就向著距離最近,被嚇得屎尿橫流癱坐之人,猛然撲咬而去。 剎那隻見得血光迸濺,而都來不及慘叫一聲;就在巨獸仰首搖頭的鬃毛飛揚戰慄之際;地上躲閃不及的那人,已然是屍骨無存的變成一灘,無法辨識的血肉狼藉; 下一刻,已經從容退入別巷的江畋,卻再度聽到了風中呼嘯聲,而猛然側身躲閃;就見一支尾羽顫顫的箭矢,準頭甚差的釘在了距離自己,至少數尺搞的牆頭上。 他心中不由一凜,果然還有人在旁配合和引導這支兇獸麼?就在這急促慘叫輸聲的片刻後,跟隨馬車的那幾名公人,就已然死傷殆盡;而再度有一箭射中江畋前方。 但是,他毫不猶豫的伸手拔箭後,也順勢鑽入了一處低矮破敗的建築當中。同時,用力吹響了手中的笛哨。那是他專程從慕容武處討來,用來街頭示警和求援的物件。 作為曾經在非洲野外,遭遇過獅子和大鬣狗群的經驗;就是儘量避開過於平坦的開闊處,找到石頭、樹木等制高點,或是限制其撲殺範圍的狹窄處;再阻嚇和求援之。 隨著遠處此起彼伏的響起,呼應式的尖銳哨聲;下一刻,卻是重物落在房頂的轟然震動和塵土滾滾;然而,此時江畋卻是抄出短刀在手,而又對準目標如電飛擲而出。 “就是這樣。” 只見一抹銀光在“導引”加力作用下,順著扒拉撕扯開破爛瓦頂的房舍裂隙,正中一隻正在努力窺探內裡的碩大眼球。剎那間,就聽到一聲響徹雲霄的“嗷”聲哀鳴; 江畋眼疾手快的連忙向外一滾,就見轟然一聲整個屋面,都在劇烈的動靜聲中坍塌下來。而後,才有一個碩大的身形在廢墟中掙扎而起,拼命抖動著頭顱想甩開什麼; 然而,在江畋視野中“導引”能力作用下,帶著一股血泉被甩飛開來的那柄短刀,卻是再度凌空插下。卻又隨著兇獸的拼命偏頭,“璫”的一聲被什麼硬物彈飛出去。 但這時,江畋再度投擲而出的另一隻短刀,卻是在“導引”的修正之下,再度插在了兇獸短而濃密鬃毛間,疑似耳廊的部分;清晰可聞的噗嗤一聲,深深的透入其中; 再度激起的慘烈咆哮聲中,那隻兇獸卻是在廢墟中猛然翻滾起來;又變成了吃痛之下慌不擇路的橫衝直撞,接連撞破、掀翻好幾面的土牆,在一片響動聲中錯身遠去。 片刻之後,江畋追尋著大灘的血跡,穿過被撞開的牆面缺口,還有踩塌建築所留下的多處廢墟,一直延伸到了西面一處水潭邊上;重新找到了半沉浮在水中的目標。 那是一隻形似放大版大鬣狗的存在,頭背上盡是濃密的短鬃;既寬且短的口吻中,露出來帶血尖牙足有寸多長;腰腹肌肉泵張而四肢粗壯、爪牙厚重尖銳;頭身上還有隱隱金屬光澤…… 然而當鬆了一口氣的江畋,用布包裹著拔下的武器,重新回到了街面上;卻發現圍繞著拆散的馬車和幾灘慘不忍睹的屍體,已是人頭傳動而聲囂不絕:還有人在喊: “快找”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寸地方都不許遺漏了……” 又過了片刻之後,遠處的水潭邊上。 “這是什麼?” “這麼大的傢伙,” “這怕不是麒麟麼?” 江畋看著那些,忙不迭從四下湧上前來;卻又在肉山一般的獸屍前,不由譁然大驚和失色退避三尺;圍繞在四下裡的成群皂衣公人和金吾衛士們,不由在心中暗念道; “歡迎來到新時代。” “你!” “做什麼!” “停下!” “莫要亂動!” 隨後,他就在眾人大驚失色的表情和語氣當中,突然涉水走上前去一刀砍在那具獸屍上,就聽得清脆一聲金屬撞擊。然後,又斜下用刀尖用力一撬,不由冷笑道: “只是個裝神弄鬼的手段。” 下一刻,江畋就換了一個位置,卻輕鬆無比一刀插了進去;接著他又割開濃密鬃毛,沿著摸索到的縫隙,向著側邊拖去一連切斷了好幾個連線處,最後得以掀起一角。 在四下簇擁的火光映照下,赫然就顯露出了有些光滑的青黑色鱗狀反光;赫然就是一塊專門量身定做的甲衣和布襯;而後,江畋又在頭部用力撬動了幾下,用腳奮力踩踏著蹬下來一副,類似鐵面罩,還帶著角枝和獠牙的事物。 而這一刻,在場的聲音都變成了抽冷和驚歎。 “愣著作甚,快來幫忙!” 於是,在連忙搶上前來的郭鳳等人幫忙下:用了十多個人合力;才將這具兇獸的屍體從水中拖曳了出來;又七手八腳的推抬上了一輛,專門找來的四輪大板車。 而作為唯一倖存下來見證人的江畋,也暫時沒法回到清奇園去休息了;而是被郭鳳為首的一干人等,前呼後擁的簇擁上另一輛馬車,徑直前往另一處而去。 ------------ 六十五章 剖析 當天夜裡,就在兇獸屍體所存放的臨時駐地裡,絡繹不絕的迎接了好幾撥,從各方面趕來以為親眼見證的拜訪者。 其中除了從右徒坊裡,放下一切趕回來的郭崇濤外;以及身為郭崇濤直屬上官,察院左都察周邦彥;與之密切相關的某位金吾中郎將之外;甚至還有一位面白無鬚,一看就是大內中人的中年宦者。 當這三撥人湊在了一起之後,又合力將更多聞訊趕來,明顯是打聽訊息的各色人等;給毫不客氣的隔絕在外。同時又宣佈扣押和羈押,當時在場見證過的所有人等;以備聆訊相應的口供。 然而,當他們真正站在了被拆除大門,專門開闢出來的大廳內;那隻側躺在板車上就幾乎有半人高,幾乎比高頭大馬還要大一圈的兇獸屍體面前的時候,卻還是禁不住為之震撼和駭然不已; “左都、海公,咱們可以開始了麼?” 最終,還是那位金吾中郎將,最先回神過來道:只見他生的國臉闊額,隆鼻高眉,顯得威嚴深重而凜然自若。 “對對,趕緊兒開始,雜家還要覆命呢?” 名為海公的中年宦者連忙應聲道: “那就動手吧!” 周邦彥也深吸了一口氣道:畢竟,相比之前的旁證和線索,眼前這個實據的出現,卻又不知道要在朝堂之中,掀起如何的軒然大波了。但無論如何,作為第一手的掌握者,他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隨即,自軍醫署被連夜召傳而來的醫官,和數名最為老練的仵作;奉命推著滿載各色工具的小車,表情各異的擁上前來;圍繞著這隻披甲帶罩的奇特兇獸,叮叮噹噹的作業起來。 首先被解脫下來的,是已經被江畋掀開一角的大片甲衣;但是,隨著這些外表沾滿血汙和泥濘的甲衣,被揭取起來更多部分之後,卻有了更多的發現;因為作為固定物的環扣,居然是且在體內的。 隨後,就有人呈上來一託盤,血肉模糊的鋸斷物件道:“啟稟諸位上官、貴人,這便是釘在兇獸骨骼、皮肉中,以為固定甲衣的物件;看情形,乃是自小就被打入其中,伴同生長至今。” 隨即,就有在旁陪同的郭崇濤等人,相繼奮筆疾書的當場記錄下來。而聽到這話,周邦彥和金吾將倒是神色如常,但是那名海公,卻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用織金帕子捂住了口鼻了。 不久,隨著不斷從兇獸體內拔出的固定物,那件連身的鐵鱗甲衣,也哐噹一聲的被徹底解脫開來,而展開攤晾在了一邊。隨即就有數人按照分工上前,不顧汙髒和惡臭,仔細的檢查起來。 當即就有人回覆道:“啟稟各位貴官,此物乃是精鍛鋼鱗的馬甲,疑似用了青唐的冷鍛瘤面工藝;按照鏽蝕和磨損的情形,已經大致使用了兩到三年之期;屬於量身定做的物件。” 聽到這話,卻是輪到那名金吾中郎將,有些不淡定得用沉重的鼻音道:“馬甲,竟然是馬甲,還是青唐瘤面的冷鍛法?怕不是內仗庫的那些蛀蟲,哼哼……” 然而,海公的內宦卻是反而勸慰他道:“還請鄭金吾稍安勿躁,相信還會有更多發現了,未必就是內仗庫的幹係呢?”。畢竟內仗庫雖然隸屬衛尉卿,但是更是是聽命與大內呼叫的儀仗所需。 鄭金吾聞言輕哼了一聲,卻是再沒有在說話。就這麼直挺挺的挺胸凹肚,目不轉睛的盯著正在忙碌的現場。直到,再度有人將那副兇獸的面兜,還有一些近似馬蹄鐵的環狀物,抬著呈上前來道: “啟稟貴官,小的們發現,除了這幅頭面上,精鋼打造的尖角和獠牙之外;在四蹄和爪面上,同樣也有鐵具護套的痕跡;此外此獸的爪牙亦是尖利異常……” 隨著那人的介紹,有人拿起一塊作為示範的手牌,在獸爪用力一劃一蹭;只聽得令人牙酸的蹭刮聲後,同樣是精鐵打造的獸口牌面,已然是露出一道深深劃痕來,仔細看還能發現絲絲金屬卷邊。 而見到這一幕的鄭金吾,則是臉色隱隱難看的道:“想不到,我麾下的兒郎,就是栽在這種手段下……”。這時候,室內突然開始瀰漫起濃重的血腥味來,卻是那名醫官開始鋸開了兇獸下頜。 隨著劃拉一大攤流淌而出的血水,還有滑膩膩滾落在板面上的器髒等物;最先受不了的就是那位中年宦者海公。只見他逃亡一般的奔出來後,又隨手指了一名隨同的宦者道:“西門,你去代我盯著,不許有絲毫的遺漏。” 而在海公離開的室內,周邦彥和鄭金吾卻是依舊目不轉睛盯著現場,看著這隻兇獸,被用帶鋸齒的平頭寬刃,費力的割開足足有寸厚的革狀外皮和表層脂肪;然後,慢慢撕開隔膜將碩大臟腑取出。 而後,又有人回報:“啟稟貴官,兇獸的外皮幾同犀皮和上好的鞣製牛革;等閒刀槍和箭矢難以穿深;此外,在剝出來的皮下肌理中,亦有經年累月的瘀傷和締結處;疑為長久禁錮下,拷打和鞭策的馴化手段。” 緊接著,又有人彙報道:“已經剖開了兇獸的胃囊,其形與豬犬類等大致相等;內裡除了少許人骸之外,其他大多數都是空的……” 而門外方才進來的那名西門宦者,則是當場見狀不由大聲嘔吐不止,竟然一時直不起腰身來了……,緊接著,又有另一組人回報道: “啟稟貴官,此獸耳闊鼻大眼塌,疑似嗅覺和聽力,更勝於所視。在剖開顱腦後,其腦部明顯小於體型;致命傷處疑似在耳輪處,有銳物透入傷及腦下髓幹。” 而這時候,周邦彥才得以轉身過來,對著同樣在旁見證,卻幾乎沒有存在感的江畋問道: “江生,你才是親歷之人,可有什麼補充或是異議之處。” 聽到這句話,鄭金吾及其扈從,這才也有些驚訝的注意到,此時此刻看似泯然於眾人,卻是面不改色的江畋存在。只見他緩緩的開口道: “在下以為,這兇獸的靈智不高,而更多憑藉本能獸性行事;因此,驅使起來需要一定的引導和預防失控的手段。” ------------ 六十六章 突變 然而,因為被仔仔細細往復盤問了大半夜,而有些睡眠不足的江畋,在某種起床氣中再度被叫醒起來的時候,已然日上三竿之後。而負責搖醒他的郭鳳,第一句話就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不好了,江生兇獸屍體出事了。” 隨即,他就跟隨著對方來到,昨晚兇獸停屍和解剖的那座大廳前;然而,撲面而來的濃重腐臭味,就像是下水道里漚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沉積物,又被翻出來一般聞風臭十里,而讓人無不為之變色。 而在早已經提前趕到的周左都、鄭金吾和海公,三駕馬車面前;昨晚負責解剖兇獸的那名,有些未老先衰式灰白髮色的軍醫官,滿臉衰相的囔聲解釋道: “我可是整整盯了一夜,換了三波的人手,都沒有看出什麼異樣。其間,怕連個蚊蠅都沒有落下過……” “誰又能曉得,天一亮就突然開始發臭,自內而外的一邊流汙水,一邊乾癟了下去;連那些取出來的器髒也是……” “不錯,當時情形就是如此,我等皆可為白醫正之見證。” 另一名舉手投足都是幹練氣息,皮弁朱袍的軍吏沉聲道: “若非是我等三家,都有人手在場互為證明,雜家可是要懷疑,可有人居中做了手腳。” 然而,那名略顯富態的宦者海公,卻是意味不明的當眾說了一句: 而這時候,江畋已經透過徹底洞開的大門,隱約看見內裡那具專門用來解剖的案板上,碩大如肉山的兇獸屍體已經不見;而只剩下一堆紅黑相間類似淤泥一般,流淌的到處都是的殘留痕跡。 而他這一探頭,卻被人群中的郭崇濤窺見了。他連忙對周邦彥耳語了兩句,隨即就見滿臉凝重的周邦彥頓時轉過頭來,對著江畋中氣十足的招手問道: “江生來的正好;昨夜裡多虧你提出的那些見解;卻不知你對當下這般的情形,可有什麼想法和見教麼?” “回左都,見教實在談不上,只是還需親眼察看了,才能有所回覆。” 江畋也不好託大的回答道: 不久之後,用醋浸的白布遮住口鼻,同時罩住全身大多數地方,只留下一對眼睛的江畋;也在幾名相關人等的陪同(監視)下;再度步入了惡臭濃鬱的大廳當中。 只見他很快就停在了汙臭橫流的案板兩步之外;然後,開始用探伸而出的一隻掛燈,圍繞著案板周圍仔仔細細照看了一遍;卻是始終沒有觸及到流淌到地面的汙物。 然後,一隻用來探測空氣潔淨度的鳥籠,被送了進來;確認了沒有什麼致命氣體之後。緊接著,江畋又毫不猶豫的開啟鳥籠,掏出其中的雀兒用力的甩在那片汙物上。 就見被沾染上許多汙漬的雀兒,掙紮了好一陣子,還是竭力的撲騰著羽翼飛了起來,在地上走走跳跳而去。到了這一步,江畋也可以確認這些殘留物,沒有什麼烈性的有毒成分。 但是依舊需要預防潛在的病毒,或是細菌傳染什麼的可能性;因此,他接下來讓人從外間搬進來幾大筐的生石灰和木炭,圍繞著案板厚厚撒了一圈之後,多少減弱幾分空氣中的惡臭。 下一步,他從外間要來了火鉗,爐勾等物,開始在看起來黏糊糊、紅黑膩膩的殘留物上,用力的拔拉和翻找起來;然後,又從中挑夾出幾個殘留物來,放在旁人備好的密閉匣子裡。 當忙得一身汗淋淋的他,轉身走出來的時候,又忍不住看了眼頭頂的位置。而這時候圍繞在外間的人群,已然是鴉雀無聲的齊齊聚焦在他的身上;就在等待著某種似乎顯而易見的答案。 隨即在他脫下罩袍和遮面等物,連同鉗子等物都一齊,丟進側畔升起的火籠中之後;第一句話卻是主動詢問那位負責值守了一整夜的白醫正: “獸屍發生異變的時候,是否是在晨曦第一縷陽光,照入室內的那時起?” “好像……是,如此吧!” 然而那位白醫正卻是有些不確信的蠕蠕嘴巴道:然而,聽到這句話的海公卻是愈發臉色不虞,而意味深長的哼了一聲道: “你到底是不記得了,還是不敢記得了。” “現在重點已不是這些了吧,” 這時候,倒是那位鄭金吾開聲打圓場道: “既然,江生似有所發現,還請儘快為我等釋疑如何?” “也罷!” 江畋卻是當面看了一眼郭崇濤,得到示意和確認之後,才揮手讓人把那幾個取樣的匣子,給用工具端架了上來; “就讓我給諸位,演示個戲法好了。” 然後,他親手將封好的匣子開啟,頓時隨著再度彌散的腥臭味;頓時露出幾塊血肉模糊的泛黑骨片來。 然而,面對他這般的故弄玄虛,鄭金吾卻是有些不滿意的咂咂嘴;而海公則是略作冷笑的挑起了眉頭;唯有周邦彥依舊老神自在,而在他身旁的郭崇濤,卻是難免隱隱焦慮起來,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突然間驟變就發生了,只見在天光的照耀之下;泛黑的骨片突然動了動,頓時引得一片譁然大驚。接著就像是被炎炎夏日暴曬融化的瀝青一般,開始捲曲變形溶解,最終在蒸騰而起的惡臭中,變成了一灘粘稠的半固體/膠狀物。 “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江畋這才繼續自言自語道: “好訊息是,這兇獸是沒法在白日裡活動的;至少不能現身於光天化日之下;不然,光是尋常的日光,就可以令其受傷乃至喪命。所以,只在夜裡活動和襲擊、獵食的緣故找到了。” “這樣,只要確定了相應的活動半徑之後,就有大機率找到相應的窩藏的巢穴。此外,想要進行日間的轉移和運輸,光靠其本身是難以實現,所以也需要專門改造過的載重車輛和掩護身份。” “那壞訊息。” 郭崇濤卻是忍不住問道: “既然,這種玩意疑似活動範圍有限,又很容易受到日光的傷害;對方還敢將其丟擲來當街行兇,而不惜冒上事後其落入官方手中的風險;那說明至少還有更多的後手和阻斷追查的把握。” 江畋又繼續道: “以在下的一己之見,諸位貴官如果不能再加緊手腳的話,只怕是要趕不上,對方毀滅行跡的進度了。” 這時候,外間奔走來了一名頭插羽翎的皂吏,而給在場的左都察周邦彥,奉上了一份簡短的信箋;隨即他就臉色不渝的將這份信箋,轉而出示給了鄭金吾和海公道: “昨夜,前去禁苑查訪的人回報,內苑總監麾下的北監苑使,在官廨裡自縊身亡了。” “什麼!” 這一次,卻是輪到海公開始臉色難看了。要知道內苑總監一職本身官位不高不低,但是卻是和內三監的宮臺省/內事監、殿中監的宦者,秘書監和諸館學士、侍御一般,屬於天子內臣的資序。 當年身為內苑總監鍾紹京,就是以內苑裡召集的數百工匠、奴婢,配合當時還是臨淄王的李隆基藩邸親從,發動了針對韋後、上官婉兒一黨的宮廷政變,最終將相王/睿宗李旦推上帝位的。 因此,當明皇天子在位之後,深感內苑總監位置之要責;乃至將其職權分成東西南北四監苑使共領。而原本的內苑總監,則是基本變成了不預實務,而純粹用來優養藩邸老人的清貴職位。 但是,當這位掌管禁苑庶務的北監苑使自殺後;那所有的幹係和麻煩,都會直接或是間接地指向了天子的內廷資序。甚至連海公本身所代表的右銀臺門傳奏和內謁者監一系,都要因此避嫌了。 ------------ 六十七章 雙線 於是,當時間來到了正午之後。隨著彌散在大街小巷中,民家準備午食的柴碳和炊飲氣息;就連那些最為勤奮的不良人和武侯,也退回到押房或是廊下的酒家、食肆,準備對付一頓之際。 大隊人馬當街奔走而過的動靜,卻是打破了漸漸沉靜下來的午間靜謐;也讓尚在街頭上的京兆兩縣所屬公人,在目瞪口呆的驚駭之餘,也不免顧不上繼續吃食,而四下奔走打聽起來。 而在高舉著“淨街”“巡警”等旗牌的十數輕騎,長驅開道和前導之下;是成群結隊快步小跑跟進而來,身穿朱衫半鎧和鐵敝屣,外披對豸罩衣的金吾子弟;分作數路轟然穿街而過。 而其中一路,則是徑直來到了城東北,與萬年縣衙所在一街之隔,官宅雲集的親仁坊內;最終,又在一片被驚動起來,高牆宅院內的喧囂和窺探目光中,停在了一處從五品下規制的宅邸前。 “金吾淨街,速速開門!” 隨著激烈的叫囂聲,數名金吾子弟端持鑄鐵獸頭重錘,已然是轟然砸撞在緊閉的烏頭大門上;而在塵土木屑紛飛的噗噗之間,三五下就撞出一道變形的裂痕,又變成轟然坍倒的動靜。 而轟然飛揚的塵埃滾滾當中,赫然可見庭院當中一片雞飛狗跳,哭爹喊娘著四散奔逃而去的諸多身形。顯然是居中的絕大多數人等,對於突然上門的金吾衛士並沒有太多心理準備。 隨後一擁而入的金吾子弟,就如狼似虎一般的穿堂入室;緊接無暇控制和壓倒了,一切所有能夠看到的活動人員。最後,才在一瞥都初步塵埃落定之後,迎來了負責帶隊的金吾別將等人。 然而這名別將,也只是滿臉肅然地走入前庭之後,左右顧盼著粗粗掃視了一遍,才對左近部屬再度確認道: “北監苑府上,都徹底控制住了麼。” 隨即就見一名粗髯大眼的軍校回答道: “回朱別將,只要是有氣,能動的,都已然掌握住了。” “那就好,” 朱別將這才微微頷首,又對著外間朗聲道: “內裡已經清空,還請郭管城,帶察院的人進來勘驗現場。” 隨後,管城御史郭崇濤,就與江畋一前一後的當先步入這座宅邸當中。然後在郭崇濤的編派之下,將這些金吾子弟分作十數個小組,分頭對於其中各處建築空間,進行事無鉅細的針對性搜查。 但是,僅僅這樣顯然還是不夠。負責帶隊前來的高階獄吏慕容武,又在郭崇濤的示意之下,吹響了某種聲音尖銳的哨笛。 隨著哨聲吹響,當即就湧入好些玄衣烏濮,手持形似洛陽鏟的長柄探杆的公人。又在號令聲中背靠牆面,按照十數人一行排列,開始以步為間距,對著花園和房前的地面,開始逐一插地探挖起來。 而這套網格式勘驗的方法,則是出自於江畋的現場建議。畢竟曾經作為一個資深的偽偵探推理愛好者,他不但親歷了三大死神的大部分現場,也完成了對於寫實系的《犯罪現場調查》多年追劇。 正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來也會吟……啊不,應該是就算沒吃過豬肉,也是看見過豬走路的基本原理。 然後,後園不大的荷花池子裡,也前來搜查的人員被用探杆,好好攪動著探底了一遍。不久就發現並且打撈上來,好幾具朽爛程度不一的屍骨。顯然,此間主人就算沒有涉案,手上也是不乾淨的。 又過了不久之後,負責搜查的金吾衛士小組,就最先有了結果。他們先是在書房推倒的架閣背後,發現了一道貼牆嵌入的隱蔽暗格。不過裡面都是一些書信和文卷什麼的,需要後續的鑑定。 緊接著,在作為主人生活起居的正堂後室,那張酸棗木大床帷帳的夾層裡,又發現了好些金銀珍玩和閨房助興之物;要是這樣也就罷了。但在拆開這座碩大床帳的過程中,有士卒不小心砸到牆面。 結果,就在牆面塗灰被砸出來的凹陷處,又發現了一處小小的暗門。而在暗門內的夾壁裡,除了好些錢票和成疊的金銀寶錢之外,還有一個有些突兀的灰綠碎紋窄頸三足大瓶。 隨後就在搖晃大瓶過程中,發現內裡有東西塞著。最終敲碎取出來之後,卻是一卷毫無署名的小簿。內裡寫滿了各種符號和印記,除了不明所以的日期之外,卻沒有能夠直接成為有力證據的東西; 這個結果固然是讓郭崇濤有些失望;但是卻讓江畋心中似有所觸動,而當場討要了過去翻看起來。就在這格外難熬的等待時刻當中,在後面庭院當中,拉網布格進行探地搜尋的人,也再度有發現。 隨著好幾個被現場飛快掘出來的土坑,裡面所觸探到的硬物,也逐漸顯露出來了基本輪廓。首先是一塊用粗綢包裹下,已經變得鏽跡斑斑的甲衣;然而,作為參與殿前儀衛的朱別將,還是當場認了出來。 這是一塊專用的馬甲,而且根據殘留的五色絲滌判斷;這顯然還是充作大朝儀仗的,殿前仗班馬所用的馬甲一部分。然後,第二個坑卻是一個扁長的藤箱,內裡是一排圓肚瓷瓶; 其中一枚已經碎裂開來,而隱隱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氣息;而聞到了這種似曾相識氣息的江畋,卻是忽然有些福至心靈的恍然大悟道:“這怕不是,用來引導那個兇獸的特殊氣味?” 然後,位於一顆大樹下的第三個探挖處,也被掘了出來;卻是個被掩埋的蓋板廢井。重新開啟後的廢井當中,除了淤積深厚的泥土,就再也別無他物了;然而在四壁上,卻找到了有些熟悉的抓痕。 事到如今,這位在公廨裡上吊自殺的北監苑使,看起來就是基本是證據實錘了;接下來就看郭崇濤那些人,會怎麼利用這些線索,繼續乘勝追擊的擴大成果。 然而這時候,江畋視野當中從搜查開始,就毫無動靜的任務進度;也再度主動顯現出來,而突然增加了那麼百分之0.5…… 而正在往復翻看那本小簿的他,也仿若觸發了什麼而靈光一閃。當初自己在那座綁架和藏匿了,便宜學生洛洛的廢棄神祠中,所找到那本冊子裡,似乎見過的符號和標記麼? 而守候在外間的朱別將,卻是再度得到了外圍的回報,不由有些有些詫異的道: “在後園的別門外巷道中,也堵到出逃報信之人了?看起來,這家府上還真是別有內情啊!” 而在長安城內另一處地方,御史臺用來臨時問案的所在處。 左都察周邦彥隔著屏扇,仔細端詳著在回家途中,被突然襲擊式招來鞠問,卻依舊神色如常而鎮定自若的皓首老將——左監門衛顧左郎;也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而對著在旁的海公道: “他果然有問題,前後回答的也太利落了。根本無暇思索,就基本對應的滴水不漏;” “這哪裡像是被人突然傳召問訊的反應,簡直就是事先準備好的對策和說辭一般。” “興許,你們在左右監門衛當中,也該好好整肅了。不然……” “左都放心,就算你這處暫時抓不住什麼手尾;回頭雜家也不會輕易放過的。畢竟事關天家的安危榮辱,雜家這些老東西,也不用在乎臉面了。” 海公卻是笑得有些齒冷道: ------------ 六十八章 內呈 隔天的長安城內,再度迎來了上午巳牌時分。已透過右銀臺門遞過加急扎子的海公;也終於從前朝與後庭之間當值的,左監門衛將軍楊玄冀口中,得到了許他進宮陛見的準信。 然而,這對於此刻的大內,顯然是一個尷尬的辰光。既不是太早,也不能算作很晚。宮城之中的日冕和華表還沒有照成直線;因此在報時的鐘鼓樓鳴響之前,大還可以還可認為是上午。 但對於混跡生計在長安城內,形形色色普羅大眾來說;他們之間的大部分人已經吃過簡單或是簡陋的午食;大可以把它看成是下午,需要重新開始忙活生計的另一段時光了。 可是對於蝟集在長安城北的上層人家來說;這個時候還正是好夢未醒的漫漫長夜尾聲而已!他們最少還得再過幾個時辰,才重新進入和開始所謂的“今天“,這個旖旎絢爛的好日子。 大多數人,既不怕來得太早的早朝,會干擾他們的好夢,也不怕重新變長起來的白天,會妨礙他們通宵達旦地宴樂笙歌;他們家裡有的是厚重細密的帷幕簾幔;大可以把晨曦隔絕在外; 也有的是燦爛輝煌、視夜如晝的燈燭,可以把殘陽餘輝延續到廳堂、樓臺之內。對於他們,無論是早和晚,子時還是午時;白晝或是黑夜……都已然不具備了明顯的界限;而只有賓朋滿座的縱情快意。 作為天子內臣的身份,擁有專屬宮內宅的海公,自然也曾經是這些不分晝夜,縱情做樂的廣大人家中的一員。而在他所屬的階層和群體當中;又以出身藩邸的緣故,得以在萬千群宦中脫穎而出。 屬於大內位階不算很高,資歷也並不深厚,天家視若為心腹體己人,可以隨時笑罵呵斥的那種親密近侍人等。因此,相對於宮臺省/內侍監、殿中監那些,早被外朝諸公盯死了的大宦、老宦們。 從屬於內謁者監,負責右銀臺門傳奏和接引的海公,反而可以相對從容而低調的出入宮禁。乃至私下奔走於宗室、外戚乃至在京國藩之間,而承辦一些來自聖人大家處,這樣、那樣的私囑差使。 因此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姍姍來遲的召見;不覺得有什麼稀罕之處了。事實上,隨著歷代天子垂拱日久,越發輕鬆閒淡的日常,如今大內的生活節奏,也是遠遠遲緩於外間半拍的。 因此,內廷也還在沉酣的好夢中;到處寂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就連偶然可見的仗班衛士、灑掃宮人,或是值守門墉的宦者,也難免多少存在一些承平日久,揮之不去的倦怠和疏懶。 海公輕車熟路的跟著,低眉順眼、垂手塌肩,踩著小碎步的小黃門,穿過了重重氣勢恢宏的牌樓、門廊和宮室殿宇之間。 最終,他來到了大內東側少陽院所在,一處名為甘涼殿的建築群落前庭。正當值殿的小內監看見海公被帶進來了。頓時就用著貓兒般柔軟的動作,輕輕打起色彩斑斕的珠簾,讓身請了進去。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馥郁的馨香,從海獸吞日的錯金爐中,絲褸嫋嫋瀰漫在整個殿堂中。透過氤氳嫋嫋的香幕,海公才看清楚偌大的正殿內,除了一個灰璞黃杉的身影外,就別無他人而顯得異常空闊。 隨著小內監的低聲傳唱道:“海傳奏宣見!“。然而那人卻俯身在一張烏沉大案上,吮毫拂紙勾畫著什麼,而根本沒有拾起頭來。只是微微地動一動下巴,表示“知道了“,接著又專心描繪起來。。 這一等,又足足讓海公直挺挺站了大半個時辰。而那人卻是渾然未覺,在他沉思著的表情當中,顯得幾分滯重又有幾分煩惱,似乎被手裡的工作弄得非常傷神,以至忘記了身邊宣見的存在。 只見在幾位寬大水滑的烏沉案子上,已經信手撕扯了好些個被廢棄的稿樣。那人已經起了幾次稿,但始終都覺得不滿意,就把這些半成品的稿樣搓成團;在無意識扯開來,撕成一條條的碎片。 這顯然是一個典型的詩人、書法、畫家,在失敗的構思中常常表現出來的反應。忽然間,他缺乏焦點漫遊目光,就與耐心恭立在旁、屏氣息聲的海公,那謙卑而又恭敬的目光稍稍一觸。 然而,他的臉色就豁然開朗,像是找到了什麼要領和關鍵一般,在展開的澄堂霜紙上,用力的勾畫了好幾筆,頓時就充滿純真的莞爾一笑了起來。 然後,那人就放下勾勒的畫筆抬頭轉身,露出一張年輕而貴氣的臉龐來。只見他以好像談家常的親密口吻,輕描淡寫問道: “海老公,你說個準數,難道事情……已經嚴重到了如此地步麼?“ “回稟監朝殿下,此事若非奴婢親眼所見,也是在難以置信,世上還有這般的離奇詭譎之物。” 海公卻是肅然卑聲道: “更何況那位北監府上,也已經搜出了罪證著實,實在不容奴婢驚駭莫名啊!” “那你又可知,這位內苑北監,可是北內上皇的故舊,頗為寵近的鷹坊小兒。” 然而,這位監朝殿下卻反問到: “正因如此,奴婢才越發驚駭;這麼一個緊要人物,都能輕易拋除掉;其背後的幹係牽扯,怕不是怵目驚心了。” 海公面露惶恐道: “既然如此茲事體大,更應當以快傳洛都秉明聖上,嚴查內外以正綱紀了。” 監朝殿下輕輕搖頭道: “奴婢所慮亦在此處,如今所有的線索和關鍵都在憲臺之中;後續追查此事的主導權宜,已不在奴婢等人手中。只怕大內耽擱越久,會有更多不忍言之事,而有礙聖聽了。” 海公連忙頓首解釋道: “罷了罷了,餘代皇兄監守上京,難道連這點兒擔待都沒有麼?” 監朝殿下頓然嘆息道: “這終究是餘在京監守的幹係使然;總不能讓外朝那些肱骨臣公,鬧到要物議上表,彈劾天家內臣之中,居然有人暗中陰畜圖謀,率獸食人的哪一步吧!” “奴婢惶恐至甚。” 海公卻是戰戰兢兢道: 然而,在不久之後的右銀臺門處。拿到了相應的符詔和信牌的海公,卻是一掃之前的謹小慎微;對著被召集起來的部屬,有些心潮翻湧地厲聲嚴詞道: “蒙監朝殿下恩誥,糾查於內外各苑,並監門諸衛。” “但凡有什麼手段,儘管給我用出來,確保人人過關,個個可信!” 當然了,他熱衷此事的理由也很簡單。雖然這個差事對大多數人而言,無疑是到處得罪人和討嫌的大麻煩;但同樣是名正言順地變相擴張,個人權威和影響力的機會。 要知道,兩京三都十六府之間的大內群宦,雖然號稱數萬之眾;但是越往上的位置就越發的有限。乃至最終那幾個位子,只能侷限在些許宦門世家和藩邸近從,所構成的特定的小圈子裡。 而海公既然出身藩邸的淵源,卻也是有心打破當下相對穩固的格局,而讓自己在內三省五局二十四坊、及諸宮殿院內外使的資序,再向上提一提。 於是同時,在皇城大內的前朝,察院御史當值的西北角公廨當中。兩份不同內容的官文扎子,也放在了被從忙碌中突然召喚而來,南面管城御史郭崇濤的面前。 ------------ 六十九章 各般 而作為師長兼上官的周邦彥,也端著一盞新上供的龍團春芽,慢條斯理的開聲道: “此次事端,你既是處置得當,也算是用人有方;內外都是無懈可擊,老夫也臉上深有光彩;是以眼前這些去處,都是你該得的應有之義。” “恩師!” 然而,郭崇韜卻是目光灼燃的切聲道: “既然你因此提階從六品上,那依照《泰興考成制》,老夫身為舉主和座師,卻也要因此避嫌了。” 周邦彥卻是渾若未覺一般繼續道 “你看老夫痴長數十載,一時半會是升不到臺院去,於那些打個照面;就只能委屈你受累,暫且到別院或是外道地方去歷練幾年了。” “正巧,北原道分巡朔方的監察御史,剛剛在任滿前病死在巡迴中途;無論於公於私,你大可以功成身退,拿了這份左遷察院的告身,前去朔方路補缺,” “或者,你若是覺得北原道過於荒僻;涉及藩務巨繁;那老夫也不妨再多賣些麵皮;夷州東寧府的市舶司,提舉外域貢路的監海御史年事日高,有意提前卸任……” “老師,您當知曉,我所求絕非如此。” 而郭崇韜亦是堅持道: “其實,你還有什麼不甘的呢?” 然後,就見周邦彥放下茶盞又嘆息道: “這事情已經鬧得太大,不是你區區一個正七品下的管城御史,可以繼續主掌下去了。需知曉,就連原有敕令聯辦的小三司,也要因此一併撤除了。” “難道這事,就姑且止於此了麼?” 郭崇韜深吸了一口氣,反問道: “這事,實在太過駭然聽聞了;光是已知的這些幹係,既有損天家的體面,也敗壞了朝廷的威信。” 周邦彥卻是不以為的解釋道: “無論最後的真相和內情如何,皇家大內或是朝堂諸公,怕是都不能輕易準許,再大張旗鼓的查訪下去,而需要有一個可以平息眾議和輿情的交代。” “所以,就只能是禁苑北監,罔顧君恩勾結內外;豢養惡獸害人的幹係了。” 郭崇韜卻是黯然介面道: “不錯,所以令你出外,也未嘗不是有心保全一二;好在接下來的事態當中,得以獨善其身。一旦政潮既起,就連老夫也算不得什麼了。” 周邦彥抿了口茶湯,微微頷首道: “這麼說,老師,明面上不能再查,那暗中……” 郭崇韜聽到這裡,忽然就有些回味過來: “當然要查,不遺餘力的查下去。不查明背後的幹係,這京城上下,不知道多少人家要寢食難安了。” 說到這裡周邦彥卻是斬釘截鐵道: “既然今天可以闖過諸多門禁,在禁苑和徒坊裡長期豢獸害人;那終有一日豈不是可以潛越於大內,令天家至尊也不得安生了嗎?只是,不能再有你參合和露面了。” “儘管如此,學生還是想暗中為之出力一二,哪怕減降一些品階也好。” 郭崇韜也徹底就明白過來,而再度懇求道: “焉有此理,你當朝廷恩進的職銜品秩是什麼;是賈市裡隨即計較的價碼麼?真不當人子呼!” 周邦彥卻是勃然作色,仿若是氣得鬍子都要翹起來道: “還請老師助我一臂之力。” 郭崇韜卻是打蛇隨棍上道: “那就滾去察院好了,我殿院實在容不下你這禍端……” 周邦彥聞言,卻是越發生氣的抓起一卷文書丟在他身上: 隨後,在一片呵斥和咆哮聲中,有些倉皇退出來的郭崇韜;卻是在聞聲而來的周旁,一片有些同情、幸災樂禍的眼神當中,緊緊抓住了手中的文書;面無表情的揚長而去。 而在這份用來砸頭的文書當中,既有即刻以原品調任往御史察院,充為關內道六路採風使(監察御史裡行)之一的身狀。也有籍以真珠姬舊案,著他暗訪協查京籍鬼市不法事的具文。 顯然在之前周邦彥對他充斥著嚴詞厲色之下,昭然若現的愛護和周全心思也是莫過於此了。或者說,對方早就已經準備好了,這第三種兼顧各方的選擇;順水推舟就等著他自己提出來。 這樣,他甚至都不用遣散和重新編派,原有在手下聽事和用慣了的那些人員;而繼續帶往新的任上以為差遣。想到這裡,他又不由略有幾分煩惱起來;因為,其中還有一個私人問題需要解決。 ——我是人物切換的分割線—— 而在時隔數日之後,重新回到了清奇園中的時候。江畋彷彿感受到了有些東西,已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但是又仿若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的。 比如,園子裡那些除了日常生活所需之外,就基本不出現在自己面前,也沒有什麼存在的奴僕、婢女們;好像露面的次數一下子變得多了起來。 又比如,自己離開時名為聽流小築的精舍裡,看起來固然是一切如常;但是,在外間的花木和陳設上,像是一下子都被重新修剪和置換過了一般。 隨後,他就眼疾手快的一把團住那隻,聞聲突然從門邊飛撲而出,又頑強順著褲腿向上攀爬的小小貓仔,把握在手裡搓揉起溫暖柔軟的絨毛來; 頓時就讓部舊才經歷了生死關頭,又一直忙碌奔走,親歷了好些血腥和汙穢的江畋,感到了某種由心的治癒,和真切存活在世間的莫名安逸。 只是這種清淨還沒有能夠保持多久,就見到遠處的迴廊中,大步流星奔走而來的身影;卻是那位慘白少年“可達鴨”已經得到了訊息,而前來拜訪了。 只見他又換了一身蕉紋錦地花枝的衫袍,頭戴纏絲瑪瑙簪子彆著的小冠,看起來是頗為跳脫和充滿精神,而又在氣質風度上多了一點說不明、道不清的東西了。 “劍仙,啊不,先生,您終於回來了。” 可達鴨大大咧咧招呼著登堂入室之後,卻忍不住望著這在擼貓的江畋嘖嘖稱奇道: “聽說,先生親手格殺了一隻麒麟?那可是活生生的麒麟啊!怕不是整個北城內里人家都傳遍了。” “絕無此事!只是體型稍大點的野獸而已。” 江畋卻是無可奈何的道:顯然當下的御史臺,儼然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焦點,以至於這種事情,已經開始流傳的到處都是了。 “居然只是野獸麼?卻不知道當時是怎樣情形,那兇獸又是生的怎般模樣?先生能給我說說麼……我可是聽說那兇獸,刀槍難傷而殺戮成性,尋常甲兵根本不是一合之敵。” 可達鴨卻是饒有意趣的打蛇隨棍上追問道: “這話要說起來,就實在有些複雜了。” 江畋自然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畢竟在拜別的時候,他也沒有被要求所謂的保密和禁口;甚至還有暗示他可以稍稍放風,以為變相安定人心的意味。 “首先,那隻兇獸只是人為馴養和打造出來的,還給套上了鐵鱗甲和帶有獠牙、尖角的面罩,以為裝神弄鬼的手段。” “但其本身終究是肉體凡胎的獸類之流,只要明白了其中的緣故之後,無論是刀劍弓弩,還是槍矛斧錘,其實都可以有效殺傷之。” “當然了,它身形雖大卻速度甚快,更兼巨力和爪牙尖銳;因此,可以輕易地高上高下的翻越攀走;尤其在空曠之處更易殺傷成群。” “但是遇到了狹隘之處後,就未免有些騰挪折轉的反應不便;此外,此獸尚且只能在夜裡活動,而頗為畏懼日光而狀若燒灼。” “說到底,我也不過是運氣稍好,在他人都遇襲死傷累累之下,僥倖發現了兇獸的弱點和破綻,才得窺得機會以勉強擊殺之。” ------------ 七十章 贈禮 顯然這一次,可達鴨詢問的內容,就不僅是為自己而來,似乎還為背後的家族,或是另外一些人而來。因此,他看起來難得十分認真的提了好幾個問題。而這一說,就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最後,他才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的,連忙讓人送上了一副託盤,又親手揭開上面遮蓋的錦緞,頓時就露出一對黑白雙色握柄的尺長短刃來。用一種親切的笑容道: “對了,先生不是託我,尋一對合用的短兵麼,” “倒讓你費心了。” 江畋也這才想起來,自己曾經委託他,以之前文稿酬勞為代價,為自己定製一對短兵;以為常用的防身利器。 而這對短兵更像是下寬上窄的匕形劍,只是一面並未全開鋒。刃身澈如明鏡,一看就與那些用過後會缺損的量產貨不一樣。因此,江畋夾拿在指尖翻了幾個刀花,仿若是水光瀲灩一般奪目。 用刃邊挑起覆蓋的綢面,只是輕輕一抖就中分兩片。分量也比自己想象的輕,顯然適合更遠距離的投擲和操縱。這樣的話,用後世網遊術語來說,就是常用的主武器有了。 “先生喜歡就好!” 可達鴨見狀這才心中鬆了一口氣,也不枉自己冒著被發現後罵的狗血淋頭,甚至受罰禁足的風險,偷偷溜到家族秘藏當中去,專門翻出來的這一對藏品。 只可惜劍鄂、手柄等處都已經朽爛了;唯有殘存的刃身部分,還在塵垢中明淨髮亮。所以他才另外找人,給配了黑檀木與白象牙手柄部分,假做專門定製的貨色。 隨即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來,又叫人再拿來另一柄劍。 “相比先生的交代,這才是我的一點心意。” 只是這柄標準長度的劍,沒有血槽的劍刃窄而劍脊厚實,看起來更像是一把兩側開鋒的西式刺劍;似骨似玉的劍柄上面,還有隱隱雲紋和小小篆字“紫電”; 而當江畋將其全數拔出來後,剎那間室內仿若就被銀白燦雪的劍身反光照亮;然而仔細看起來在鋒刃邊緣,隱隱偏向淡金又帶那麼一點點的紫色反光。 然後,隨著他信手輕輕一揮,也幾乎沒有感受到任何的重量,然而窗邊整片竹木編制簾子,就撕拉一聲自行斷裂開來一大片,而短茬處一片平滑。不由失聲讚歎道: “也是一柄好劍!” 江畋也不是沒有聽說過,所謂古代神兵利器的傳說,也就是在鍛造過程中,因為無意採取了稀有的材料或是意外產生的配方工藝,而出現極小機率性的不可複製精品。 顯然眼前這把,就是名不見經傳的其中之一。從目前的材質和使用效果看來,幾乎趕得上後世為一些特種合金鋼材料,所專門定製的精密加工刀頭了。堪稱是帶有屬性加成的綠裝武器了。 而且這種細劍也有個好處,就是方便攜行,可以藏在手杖或是雨傘柄、樂器等隨身物件當中;然後抽出來應敵和吸引注意力的同時,配合另外兩柄短刃飛襲,遠近攻殺的手段都有了。 然而,正所謂是無功不受祿,既然得到了額外的好處,也多少明白了對方的心思和所求;江畋也覺得有必要做出對等的正面反饋和回應了。隨即,他就緩緩開聲道: “小九郎君,可有興趣,觀我演武(練手)一二。” “樂意至極!” 可達鴨卻是大喜過望的答道:心想阿姐的建議果然有用,這般類似變文裡遊戲風塵的人物,尋常功利手段是很難打動的;因此須得投其所好的別出蹊徑。 “那還請,借用一清淨處。” 江畋微微一笑道 畢竟,經過這段時間的遭遇,也足以讓江畋也下定某種決心;比如建立一些個人的影響力和關係人脈,就此藉助一些外力和資源,來推動和探索自己的任務進度。 比如常見的武力、財富、權勢、名位;還有由此延伸出來,眾多可供奔走和使喚的部下,或是驅使來打聽訊息的人手,乃至是在體制內獲取資訊層面的天然便利。 不然,光靠自己一個人單打獨鬥,就算能力再強又怎麼樣?多數時候只能隨波逐流一般的亂撞,希望瞎貓碰到死老鼠的觸發任務進度,那進展和效率也實在太低下了。 而無論是眼前一心想要仰慕自己的貴家出身“可達鴨”;還是那位眼下有求於己的管城御史郭崇濤;都無疑都擁有自己需要的資源和渠道,也是當下最優先的合作(利用)物件。 而唯有完成任務過程中的能力提升,才是自己在這個隱隱充滿了惡意的世界當中,唯一可以自保和立足的保障、底氣所在。所以,他可以稍稍對對方放開一點自己的秘密,以為堅定決心了。 於是當天色再度變得昏沉下來,被清空後又變得一片狼藉的後園當中。連午食都沒捨得回去用,而呆足了好幾個時辰的可達鴨,也終於心滿意足踏上回程;卻覺得渾身上下都飄忽了起來。 因為從小就是富貴無虞,見識和享受過絕大多數人難以企及事物的他;已是難以被尋常的刺激所打動和影響。也唯有這種只存在逸聞誌異的傳說中,代表這世間隱秘一面的存在,能讓他動心了。 更何況,他還是這世上唯一知曉和親身見識過,這般在世劍仙手段,並且與之結好的人。更別說,還有機會協助對方入世修行(完成任務)。想到這裡,他不由叫來園內的管事娘子道: “吩咐下去,從此往後,後園唯先生專用,非得召喚,不得打擾,違者嚴懲不貸。” “另外,日常先生一應所求,園內不得懈怠;若是有辦不到的,就儘管來找小爺好了。” 然後,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若是一時找不到小爺,那就到阿姐那兒去知會一聲好了。” “諾。” 年過不惑的管事娘子,恭恭敬敬的應道: 隨後,可達鴨就開始在馬車上慢慢的琢磨起來;如何辦好對方交代的事宜。他雖然一貫隨性恣意鬧出不少是非來,但因為家門淵源的緣故,卻也算不上是知好歹、乖張無忌的真正紈絝。 因此,以他所處層面的圈子和家門背景,大多數官面上的內部訊息;對他而言也就是那麼回事了。只是如果要不露痕跡的打聽,某些敏感的陳年舊事和隱情,就需要斟酌合適的人選和途徑了。 ------------ 七十一章 能力 而在一片狼藉的花木當中,夜色萋萋、月光如水之下,江畋再度使用其自己的能力來;只見凌空爍爍的銀光飛舞,在在疏密不等的枝杈花石兼,像是靈動遊魚一般的交錯往來; 然後又隨著速度越來越快,範圍和弧度都變得越來越遠。剎那間突然響起咔嚓一聲,卻是一大蓬的樹枝,隨著失控斬過的飛刃,凌空折斷而落;一點銀光則是深深沒入多孔湖石中。 而後,又在江畋視野中的意念導引之下,緩緩憑空拔了出收回到了眼前。短刃看起來毫髮未損,反倒是那面敲起來鐺鐺作響的湖石,卻是直接被插穿撐裂了一大塊。 隨後,那柄細劍也在瞬息間懸浮了起來,又被江畋抄在手中刷刷向前,抖出一團銀花綻放;而作為靶子拋投起來的一面鐵託盤,剎那間就在叮噹作響的擊刺切割聲中,四分五裂。 當“導引”和“續航”再度相加之際;卻讓江畋一下子感受到,比之前更加得心應手的輕鬆和流暢。就像是從原本只能在水面上打水漂的投擲和牽引動作,一下子升格成為有些輕巧的遙控飛行。 因此,他開始嘗試熟悉雙控,乃至是三控的可能性;不過相應的距離和承載力道,還有靈活性,就一下子縮水了許多。而且在僅僅持續了半刻多後,他就感覺到了明顯的疲累和精神不濟。 而到了江畋試圖同時操縱第四件物品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的注意力和反應,已經開始跟不上視野的轉換和移動;就像是嚴重磨損的軸承一般滯澀,乃至顧此失彼的撞擊和失控亂飛起來。 但是,他也同樣嘗試了自己精密操作的極限所在;大概就是類似DND設定當中,零級戲法水準的法師之手一般。可以具體模擬出近似手指提舉翻轉的效果來;但是相應的力道也就那麼回事了。 在全力以赴的上限,大概是足以完好折下一支拇指粗的老枝條;下限則在不捏破一枚雞蛋的情況下,將其搖成蛋花。現在是遠近攻擊的速度和靈巧都有了,接下來就是鍛鍊力量和協調性了。 而且相比熟練/掌握度這種,只能水磨工夫進行鍛鍊的過程;在殺死那隻兇獸的時候,江畋發現自己的能量單位居然增加了。而且還是相當於當初擊殺十多人的程度;只可惜也就這麼一隻了。 下一刻,江畋突然心中一動,將這種疊加的效果投注在手臂上,剎那間就像是憑空變得越發輕巧。單手投出一塊斤重粗瓦,就呼嘯有聲的飛過足足數十步外,哐噹一聲在牆面上砸個粉碎。 然後江畋又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忍不住將疊加的效果投注在腿上;剎那間他就覺得下盤驟然一輕;仿若是腰部以下一下子失去了大部分的分量;而又有些頭重腳輕的感覺頓時向後倒去。 隨後,他嘗試著用力蹬腿一躍而起,就輕易達到了半丈高,卻又有些失衡的一頭撲掛在一叢樹枝上;稀里嘩啦折拔下來一大茬。儘管如此,這個結果也讓江畋看到了能力運用的另種前景。 因此,在持續了大半夜的怪聲和動靜之後。渾身有些灰頭土臉的江畋,也得以成功而平穩站在了,這座兩層精舍的瓦頂中脊上;眺望著籠罩在夜幕於月色中,仿若是霜華盡染的樹木亭舍。 只見從最近一處數丈假山上,奔流而下的湧泉飛濺,水聲譁然的分成數股,環繞這處精舍而過;最終匯入不遠處矗立這亭臺的池泊當中。看起來是令人賞心悅目,卻又別有神清氣爽意味。 隨後,他信手一招輕輕喊了聲“劍來”;就見月光中驟然閃過兩道飛馳的銀光;由遠及近的瞬息落到他的手中;又像是光輪如華一般的憑空轉動起來。於是他又挑出那柄狹長如刺的細劍。 下一刻,就叮叮噹噹的挑動和突刺、交擊著,這兩柄輕且單薄的短刃,而令其交替凌空飛舞著,卻是始終沒有能夠落下來。隨後,初步掌握了平衡和力道的江畋,再度一躍而起跨出七八步。 堪堪的落在斗拱飛簷上的一角,也震得簷下銅鈴細碎輕響起來。這不由讓他微微皺了皺眉頭,看來自己新發掘的能力還未能控制好力道;還需要多加鍛鍊和嘗試,才能較好收發的圓熟自如。 至於眼下,最多隻能作為某種追蹤或是逃生的備用手段。不過,想要擺脫重力束縛,乃是刻在人類骨子裡的天性使然;哪怕只是暫時高來高去的上下手段,還是讓江畋樂此不疲的往復嘗試。 直到他開始覺得頭腦酸脹,而鼻間溼潤再度流血。然後就聽得遠處隱隱的雞鳴聲。灰暗的天幕邊緣,已然呈現出某種魚肚白來一角;顯然漫漫長夜不知不覺已經消磨殆盡,而迎來了天亮時分。 而已經沾染了一身塵泥和汗水的江畋,也拉響了召喚的鈴鐺。就見一名碎步小跑的中年奴僕,俯首垂手的越過小徑而來;又停在小築外用一種溫潤而恭切的聲調道: “先生有何吩咐!” “讓人送些沐湯,以及更換的衣物來。” 江畋習以為常的交代道:在持續折騰了一整晚之後。接下來,他也需要好好的補覺,來恢復一些精神和體力了。然而,這一睡就睡到了天色發黑,而後隨著拉扯的搖鈴,園子裡送來了晚食。 也就是簡單的粥餅四配;黃精花椒羊腎切片的地黃粥,與棗泥酪餡、桂花作色的紅葉餅;搭配以炙鴨脯、燕魚絲(魚鬆)、蒜泥裡脊和五菌膾(涼拌)。看起來就讓人格外的食慾大開。 而且似乎因為對食材的炮製得當,那地黃粥吃起來,既不覺得羊腰之腥羶,也無花椒之辛麻,只有在嘴中流淌而過的鮮香。紅葉餅也是清甜而不膩,脂香而酥脆;連同各有特色的幾樣小菜,都被江畋吃了個精光。 正當他開始例行繞著園內的池泊,散步兼消食之際;就見到了打著燈籠被人引了過來的“可達鴨”。只見他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跳脫和欣然顏色,而對著江畋自來熟式的熱絡招呼道: “江生,你問的那些事兒,我已經交代下去,就等回覆了。” “日間裡我來了兩回,見你都在歇息,就沒好在打擾。” “現在先生醒了正好,我想請你且去飲酒小聚一二,不知道願意賞臉不。” “好!” 江畋轉念一想,就答應下來;這些日子呆在這園子裡變相的禁足,也是靜極思動的有些想到外間走走了。 ------------ 七十二章 見聞 隨後,江畋就上了一輛明顯是專屬於可達鴨,外表平淡無奇內部卻相當裝飾精緻的四輪寬幅馬車。不但在車板上鋪著絨毯放著靠墊,依次佈置了案幾櫥櫃擱架等諸多陳設,還有收納式壁燈和掛鉤等物。 在夜色中踏踏徐然駛過大半個城區的馬車,最終就停在一處牌樓下;上面赫然是“平康坊”三個大字。然後,換乘了兩架專人抬舉的搭子(類似滑竿、軟轎);又繼續在一眾步行親隨的簇擁下前進。 而話癆式的唸叨了一路的可達鴨,也再度正色解釋道:“請先生莫要介意,此處乃是朝廷明令,不聞貴庶良賤,禁行車馬的所在;小爺我固然往日不在乎這些瑣節,但卻不想因此打擾了先生的性質。” 江畋點頭表示無妨。平康坊名為坊區,其實就是一個小型城邑的規模;因此佔地範圍頗為廣大,而真正有名的平康三曲(三里),位於橫豎貫穿十字大街以北;而南面則是與之相關樂師倡優伶人的聚居地。 為這次出行江畋也換了一身行頭。此刻他得以穿上了代表士人身份,收拾一絲不苟的青薴衫和烏短靴,頭戴通透輕便的烏紗濮頭;而腰上的銅釦蹀躞帶還懸了個小小淺緋魚袋,則昭示著來自官方的背景。 裡面放著那塊“御史裡行協辦”的身牌,還有本地落戶的硬質身憑;以及代表某個家門客卿身份的鐵片。因此就算是正巧遇到了,維持夜間巡禁的金吾子弟或是不良人臨檢,也不怕對方的盤查和詢問。 事實上,帶著前呼後擁扈從出行的好處就體現在這裡,在這些一看就不是等閒人家的隨從簇擁下;絕少又機率會受到攔截和盤查。甚至這些扈從在遇到巡禁隊伍時,還能與對方頗為熟稔稱名道姓招呼著。 因此,行進在燈火薈萃而人影攢動的平康坊大街上。透過夜風中輕輕飄揚的紗罩,江畋既可以欣賞朦朦夜幕月色皎潔下,紅袖亂招行人如織的街景,也能悠然自得在耳中繚繞著,隱隱約約的絲竹聲和男男女女,充滿曖昧與旖旎的調笑聲。 然而,隨著抬架的隱隱呼號聲和喘息,搭子上富有節奏的輕緩搖曳。他也在腦中像是回憶如潮的,慢慢想起當年前身剛來長安時;初次被年長一些的同伴,給帶到這裡來見世面和開闊眼界的種種說辭與介紹。 這平康里三曲在京中赫赫有名又各有特色,而這南曲與眾不同的特色之處,則在於密集分佈的花街。光這曲中沿街就有掛牌的行院百多家,而在曲徑通幽的裡坊街巷和獨門獨院,私自開業的還遠不止如此。 故而這一帶也被稱為虹香溝,據說是此中女娘們梳洗的脂粉,讓流水長年是彩虹一般地繽紛顏色,流到其他坊還依舊餘香不減。然後甚至還催生了一個下九流的民間行當,就是在虹香溝專門打撈花鈿什麼的…… 此刻,隨著夜深逐漸深沉,路邊已經可以見到一些看起來相當富華誇張,燈色帷幕豔麗的所在,殷情的迎送聲此起彼伏。光這一路上的遊人接踵,兩側紅袖紛招,袒胸露臂間的珠翠亂搖,就是一副京中繁華奢靡的氣象。 然而這些也不過是最外圍三四流的行院。也就比那些半掩門或自開業地私娼會館好一些……因為據說,好一些的都自持身價,是不會出來拉拉扯扯的牽擎客人。而最多隻能吸引一些剛來京城的豪富、商賈之輩。 再過了兩重的牌樓而穿過坊區的鼓樓之後,街上的風格就漸漸變成了另一種模樣;雖然依舊遊人訪客往來如織而車馬踏踏不絕於耳,但是就顯得又悠然清淨了許多。就連隱約入耳的絲竹聲也變得不那麼嘈雜紛亂。 因為到了中曲部分,這些行院,倒不似前面的同行那般子,滿街子拉客扯閒的招搖,只有穿著整齊乾淨統一式樣衣衫,笑而不語的迎客和小廝,在對著路邊經過的人等不停地點頭哈腰,看起來倒還有幾分格調; 只有那風動惟帳,偶爾透出的鶯聲嚦嚦唏唏,歌舞工樂謔笑,誘人探究。反是樓上憑欄的各色麗人,或倚或坐,花容雪肌,風情萬般,也不招呼,只偶爾正對著街面吃吃輕笑。自然而然的把人勾起心思來。 然而這也不過是二流的場所。讓女妓們遮遮掩掩的出來拋頭露面,在追求高雅人士眼中已經落了下成……。也就迎好一些附庸風雅的中下人等。小一點的格局,花費也不高,要情調也有,只是琴棋書畫之類的深度和內涵也就是那麼回事了。 因此,兩人所乘的搭子毫無停歇的繼續一路前行,隨著步行的人流逐漸稀疏,而乘坐搭子的人等也相繼較少難見之後;才來到了位於平康中曲與南曲之間的過渡地帶。這時街市上的風物又有所不同。 這裡街道寬敞,遍植花卉,飾以奇石盆景,整體環境幽靜舒適。最為顯眼的無疑就是那些長短綿延的庭院高牆,還有從牆簷下延伸出來的顏色繽紛竹頂雨蓬。因此哪怕是雨天綿恆在十數裡長街曲巷之中,亦是全無淋漓之苦; 倒是每十步開外便有水流順著高架竹渠淌下,傾洩在兩邊的明溝裡;數十步之間又有流水沖刷著行人歇腳的小亭頂子,披如雨幕而水聲淙淙潺潺,平添了些玲瓏情趣又帶來了溼潤的涼意習習。 這便是長安四十八景之一的“水亭風色”由來。只是江畋的視野當中,似乎撇見了什麼東西,在這些高牆和錯落建築上,一閃而過。剛想開口說些什麼,隨後搭子就停了下來,卻是有步行跟隨的小廝低聲提醒道: “郎君,桂枝園的遊宴處到了,只是前路已經過不去了。。” “那就下來走幾步好了。。” 可達鴨這才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自矜的點點頭,然後又對著高明略帶歉意解釋道: “這實在是此處的規矩,就連那些金吾衛和巡禁公人,都不會輕易冒犯的;自然了,本來說要在憶盈樓好好招待一二,然那邊卻出了變故,所以只能先請先生在此小酌一二了。” “這就見外了,只要能夠志投意合,無論在哪裡,都還不一樣麼?” 江畋也整了整衣服笑道: “先生說的是,請隨我來。” 可達鴨聞言不由釋然和心悅誠服道: 不遠處就可看到一個竹木搭制而掛滿了各色花燈的高大綵樓,作為綵樓的背景則是相當精巧雅緻的建築群落;建築兩邊院牆高聳而綿連高廣,隱隱又花樹翹翠探枝期間,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宅院;就連門口的司迎,都是形容端正衣帽整潔,昂首挺胸的不象個吃脂粉飯的。 事實上,這處桂枝園的前身就是一位藩臣的故園;也就是那位因為金縷衣一曲而成名的杜秋娘之故主,元和時的鎮海節度使李錡在京所置。而更早的故址甚至可上溯到唐中宗時,有“巾幗宰相”之名的才女上官婉兒,所構築的宮外宅的一部分。 據可達鴨的私下傳說,歷經了高宗、武周、中宗兩朝的一代才女上官婉兒,就是在此豔幟高張廣納入幕之賓;與諸多才俊之士在園內池畔,遊宴作樂、通宵達旦數日方休。因此在平康三曲之中也是別樹一幟的上流場所之一。 “可是九郎君足下,我家主人早已在庭內久候多時了。。” 遠遠就有兩行青衣小帽的人等,打著燈籠踩著小碎步上前,用整齊劃一聲調的恭迎道。 “還請隨小人過來。。” 然後,領頭的一名年輕小廝,輕車熟路的將可達鴨和江畋一行,引進了帷幕飄蕩的碩大門廳當中。這時候,江畋視野的邊角里,忽然再度閃過什麼,只是當他仔細去看時,卻只有風聲樹木嘩嘩如嵐。 ------------ 七十三章 聲色 就在曲徑通幽之間輾轉前行了好一段距離,再度穿過一道迴廊連線的月門之後。江畋的視野在此再度變得豁然開朗,而令人精神一振而心懷開闊起來起來。因為他們已經來到了一處佔地甚為廣大的幽深庭院當中。 只見一大片池泊澄淨如鏡,倒映著高低錯落分佈在周旁,掩映在花影樹叢中的一座座燈火通明的小樓。相互之間又以高上高下的凌空廊道相連。因此,就連撲面而來的空氣中,都隱隱充斥高階脂粉和香薰的味道。 而在廣大庭院最深處一座綵樓當中,更是一副紛然碌碌的景象,奔走往來著許多抱著樂器的伶人,捧著各色器物的婢女,或是畫好容妝、穿著綵衣的歌姬、舞伎之屬。還有人在拊掌大聲喊著花名、流水般的指派去處。 因此,當一個矯捷而輕盈的身影,蕩過了搖曳枝頭而落在青黑瓦頂上;最終如遊魚一般的輕輕滑下簷角,消失在了一閃半敞的窗扉當中;並沒有引起什麼響動;只有一個低低的嗔怪聲: “你怎得又溜出去,在園子裡亂闖了。” 與此同時。 “這才是稍稍有身份的人,引賓宴朋的地方,還可以拿客人派來地簽出臺子,趕堂會,不過價錢自然也要翻上幾翻的” 踩在古樸班駁地碎石小道上,可達鴨的貼身小廝,也在為初來乍到的江畋,低聲介紹著內裡的情形。 “每層樓都有相應的女娘和相熟的客人,多少以才情或技藝著稱,待客也相對自由的多……也是被贖身出去最多的。 “再後面的,才是一人佔一座小榭,她們才是行院的真正要錢樹,可以自己選擇客人,和大戶人家的閨閣一樣有婢僕侍候地,平時也就到前頭來應應場子,想進她們地香閨,就算你是一擲千金的主,也未必能地償所願……” “無論是吹捧還是幫襯,她們多少背後都有點公卿的影子,尋常人也不敢怎麼無禮…… “傳說中,還有幾個鎮場子的存在,不過想見到她們,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了……” “一貫神神秘秘的很,事實上能見到她們芳容的人也不多……都是有大來歷的” “要是見著了,那可是幾個月的談資啊……當然,作為我家郎君,那自然是百無禁忌了。” “就你嘴閒話多!” 可達鴨聞言卻是忍不住笑罵道: 此時正值初春將夏之際,白日春暖的晴熱已經消退,而讓給了夜色的涼風爽爽。在月色皎潔如披紗的夜幕之下,被染成淡淡素白的滿庭花樹,正是落英繽紛而蟲鳴習習,自有一番令人心曠神怡的野趣盎然; 又與遠處高朋滿座而聲樂浮華、喧譁繞樑的數座樓閣,形成了一動一靜之間的鮮明對照。也讓人生出仿若不是身處在行院、伎裡;乃是正當在某處顯貴、大宦園林的錯覺,而不由自主的變得屏聲靜氣起來。 而在沿途所見捧器穿行而過,或是恭敬退讓在一邊的,看起來只是最低下的使女;在打扮上也相當有所特色。色彩繽紛的藕色、密色、肉色、明色,齊撥半胸的高腰團花曳裙和半臂對襟,顯得誘人卻不怎麼暴露; 而且,還隨著一路行來明顯格調的提高,而在裙衫頭面上依次漸進,卻不至於審美疲勞。顯然細節上相當用心過了;連提燈往來招引客人的小廝,也穿得是相當得體的綢布衣帽,讓人自有一種親切隨和的家居感。 據那位小廝說,這其中樓閣大抵有十多處,每座樓都有自己的特色;但是在格調和檔次上,則是樓閣越小越是金貴;越發的位置居中。因此,最終他們被引到了一座雕樑畫棟、五色漆彩,垂幕掛帳的三層樓閣前, 此處名曰萼華樓,卻是取自南內(興慶宮)花萼相輝樓的典故和意境;也是園內僅次於不經常開放,而只在一些特定佳節,才有人入駐待客的掩月樓,規模第二小的最上等場所。因此,樓上樓下早已華燈以待。 “是小主人回家了……恕奴家未能遠迎了。。” 就聽見一聲招呼,一個香風顰娉而身量豐腴,從頭到腳沒有一寸地方不顯溫柔備至的中年婦人,走下樓來親切而熟稔的招呼道。而哪怕江畋還是素未蒙面的初次相見,在她如沐春風的眼神表情間,也不禁隱隱生出幾分油然好感來。 隨她引入樓中,沿迴廊繞過小巧玲瓏的影壁和迴廊,眼前空曠無間的正中擺滿了時下的蘭草花卉。而天井裡正當是滿樹綻放,風中花瓣飛落,襯在青苔碎石上;經過前邊樓中的燈紅酒綠,頓覺清雅撲面。神清氣爽。 而在步入了二樓之後,正廳門前兩個垂髫僮僕,低首拉開雕花木門,剎那間聲聲婉轉歌喉,先聲奪人地湧了出來。卻是在二樓環列的諸多帷幕背後,端坐著成行坐站的樂師;以及一個曼妙的身形在期間唱到: “雨霖鈴夜卻歸秦, 猶是張徽一曲新。 長說上皇垂淚教, 月明南內更無人。” 卻是前朝名家張徽(張野狐)填詞的《雨霖鈴曲》。最初源自開元天子(唐玄宗)在官軍收復長安而北還途中,有感一路戚雨瀝瀝,風雨吹打皇鑾的金鈴上,深悼念太真娘子乃作此曲;後來遂於望京樓命樂工張徽奏《雨霖鈴曲》,而不覺悽愴流涕。 由那些經過訓練的女子和聲調音唱起來,卻是婉柔動聽,又一種原歌所沒有的清幽宛然惆悵得彷彿已經過了數百載的思懷。那些使用琵琶、笙、伴奏的樂工,雖然沒有宮廷中大小雅樂,那種陽春白雪地複雜規模和格致,卻有一種館閣樂的清巧別緻。 就在歌聲繚繞之間,江畋也跟隨著可達鴨,來到了三樓。而在這裡四壁的隔板和壁扇已經被拆除一空,而四面通透的露出了外間夜色下的光景。同時也可以看到周邊臨近樓閣的燈紅酒綠、形骸放浪的情形。 “爆炭娘子,今個兒小爺專待貴客,想要清淨些;那些往常的花頭名目,就都省了吧!” 可達鴨又對著垂手恭立的中年婦人吩咐道: “只管拿你最得意的本事和手段來招呼吧!” “諾” 那婦人低眉順眼的應聲退下;江畋這才點了點頭表示讚歎。居然能包下了一整座樓來,作為自己日常待客的專屬VIP套間,這萬惡的封建社會上層,果然是奢靡無度的令人髮指和羨慕啊! ------------ 七十四章 見聞(下) 隨後輕輕敲響的小磬聲,最先由兩名半膊力役抬上來團花錦簇的桌案上,已經擺下六色果品,都是削皮切塊剝好的林檎、李杏、柑橘等果肉和仁實,堆成寶塔一般的花樣。而這時候,樓下的奏樂已經變成了《春鶯囀》。 又有花蝴蝶般的侍女,端上五花拼盤的小吃。都是肉脯、滷幹、糟鴨、鳳爪、炙團等家常吃食;卻十分精巧的堆砌在盤盞裡,與切絲的蔬菜拼做成各種蓮瓣、荷邊的造型,看著就令人賞心悅目而胃口大開。 作為伴奏的配樂,也變成了空靈歡快的《烏夜啼》。又有人端上了青瓷、白瓷、碎紋薄胎瓷瓶,所盛裝的時令飲子來;卻是有蘭桂、藿香、冰露、櫻酪、葡漿、和黃、杏乳等數種口味備選。 而隨著《月月升》的奏樂和伴唱響起,緊接著端上來是甜釀的珍珠圓子奶湯,蓮羹燉百合,菱角雕胡羹,慄蓉乾貝盅等罐盞小樣,作為開胃的引子;而這時具體的正菜,還遠不見什麼的影子呢。 而這時候,已經四仰八叉靠在一具席地佈置軟塌上的可達鴨,卻又憑空拍了拍手;就見這處樓閣當中四下,照耀滿堂生輝的銀燭華燈,卻被人逐漸調整著放暗下來。最終只剩下柔和而不刺眼的且能視物程度; 他這才對著同樣在一副錦繡軟塌上,且做葛優癱式的江畋笑道: “先生請看。” 江畋只見在聲樂依稀之間,隨著這處小樓頂層的光線放暗片刻,視力習慣了昏黃而清晰的照明之後;頓時就反襯出來周邊那些樓閣中,燈火璀璨照如白晝之下,幾乎無所遁形和遮擋的,形形色色眾生百態了。 當然了,哪怕因為第一次前來,而有所保留的緣故,接下來沒有其他的餘興節目;只是最簡單的吃喝聽曲,一邊與可達鴨順口的聊天,一邊觀覽周邊各處樓閣當中的聲色犬馬;也是相當輕鬆寫意的事情。 比如,在左手那座名為蘭臺的稍大樓閣當中。乃是當朝宰相之一,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豆盧琢的堂侄豆盧望,在這樓上廣邀伎樂所舉辦的酬新宴,以慶賀自己入得大內諸館閣之一的集賢院,拜為正七品下校正官的清貴美職; 因此,當場的可謂是高朋滿座而往來無白丁的一時盛況。像是正在邊上撥弄琵琶奏樂助興的,就是號稱“琵琶娘”的平康名家鄭舉舉;正在堂後的簾幕當中展現歌喉的則是別稱“妙音兒”的絳真娘子; 圍攏在絳真娘子簾幕邊上,而做如痴如醉欣賞狀的則是在京士林俊秀,或是頗有文名的一代詞人李騭、劉允承、雍章等人捧場;而在主人豆盧望左下首最尊貴的賓客位置上,更有氣度風雅的前代探花出身,左散騎常侍孫龍光作陪。 而擺放在宴席上,亦是貼著出自內坊封籤的郎官春和阿婆春,一看起來都很正宗,遠不是東市那些摻了水售賣的半吊子貨色可比;據江畋所知這個時代的酒水,雖然絕大多數度數不高,但在釀製過程當中喜歡加入各種配料,而呈現出豐富多樣的綿厚口感和悠長滋味來。 而作為娛宴的歌舞也是頗為可觀,堂下裙帶飄搖而舞如雲霞的,正是本所名舞姬崔幻兒所演的《凌波舞》,更是據說出自開元時大內名伶謝阿蠻流傳下來的大正聲部;不過自從安史之亂中,謝氏自從被隨雍國公主一起陪嫁給梁公之後,就幾成絕唱了。 當然了,就在滿堂酬酢酒酣耳熱之間,作為宴會主人的豆盧望,也同樣注意到了相鄰的萼華樓上亮起的燈火。隨後,他對著一個眼神就湊上來的親隨道:“且去打聽一下,能讓這位人見人怕的不留公子,專程招待的又是何許人等。” 而在右手另一座燈火通明,卻門戶緊閉、窗扉虛掩,還有健壯僕婦值守和聽候的樓閣當中;卻是一群做長衫璞頭的男裝打扮,顯然出身非富即貴的女子,也正在舉辦相應迎新納故的金蘭宴。 只是相對於正在進行各種博戲撲彩等,縱情恣意的嬉戲玩耍節目,而顯得熱鬧哄哄的大堂和中樓層。卻有數名稍長一些女子,躲清靜一般隱身在了,樓頂露臺的樹蔭遮蓋下,而用輪番一對做工精巧的咫尺鏡,打量著各處樓閣的情形。 而當其中有人掃到了萼華樓,頓時就喃喃自語道: “原來那位便是,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啊!”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淵源,年輕面生得緊,倒看不出還有這般決然。” “我倒更喜歡,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那捨身相義的豪氣。” “聽說,就是他在上元佳節大殺四方,愣將被歹人劫走的小女弟子給救回。” “這麼說,卻也是個膽略非凡,頗具古風的任俠之士了。” “只可惜了,他還是個奉還派的幹係,怕不是日後要仕途堪憂、前程無望了。” “慎言,慎言,我可是好容易才瞞過了那小魔星,勸他引來一觀,可不要漏了形跡啊!” 而在鄂華樓內,可達鴨繼續為江畋指點另一處,居中被許多凌空飛廊所連線的高大建築道: “你看,那處八面六重的便是吳雲樓,園內最大的場所;號稱可容千人會宴之所。” “除了一層的大宴廳和二層小宴廳外,自三層以上有大小套間、包廂數十所,裡頭比同在家的居室所需,號稱一應所有。” “甚至,還可以使人扮做父母,姐妹、子女、妻妾,而號稱賓至如歸、無微不至;故而長年都供不應求,門庭若市一般;” “因此,早年還有一些在京的客商,意外染病不起之後,因為兒女親族都不在身邊。便就是在此料理身後事的。” 江畋聞言微微一愣,卻是不由生出幾分意趣來;居然沒想到在這個時代,還有這種角色沉浸式的場景扮演調調,還兼具臨終關懷的職能麼?果然是極盡匠心的營生有道啊! 然而,可達鴨又指著另一處,既長且寬的五層樓臺說道: “當下能夠與之相提並論的,也就是這座翡明樓了。相比吳雲樓中土大唐的風範,此處主打的便是域外風情。” “因此據說其中每一層,都是分作數片大區,其中而囊括了外域的大秦、安息、天竺、崑崙諸國的各般情景。” “因此,當五年一期的那些番邦小國的使臣,遠洲外域的諸侯,通常會選在此處為私下宴樂,同鄉待客的所在,” 這時候,江畋突然咦了一聲,主動開聲問道: “那處又是什麼狀況?” 隨著隱隱的喧鬧聲,卻是在入鏡的池泊對面,一座燈火通明的樓臺上;居然紛紛有人在一片驚呼和叫囂聲中,相繼從二樓、三樓的位置一躍而下。 “原來是他們啊!” 然而,可達鴨看了眼之後卻是不以為然道: “這些多是同心會的那些武瘋子,整天就只曉得到處找人鬥劍教技;在京華大社下屬數十家會社,大小上百的武家行館中,也算是一時的翹楚。” “此番估計又是在宴會上,與別家的館社起了爭端和衝突。不過,眼下距離天下武道會和大競技會,都還早著呢;沒有那些外州別域來的好手,可以別苗頭,怕是鬧將不起來。” “再加當下是在本園都知柳娘子的地頭上,估計他們最多也是派個人出來,當眾決以勝負,以為娛宴眾人而已。” 就在說話之間,這些跳樓而下的眾人,已然當場分成了三個涇渭分明的群體。而後各自走出一人,開口報了字號,就拔刀持劍以對,叮叮噹噹地格擊混鬥了起來。 雖然隔著老遠,既聽不清楚他們的聲音,也看不見具體的相貌;但是在兔起鶻落的錯身飛舞、刀劍爍爍交擊往來之間,也自然也有一種賞心悅目的節奏和協調性的韻律感。 因此在片刻之後,就有人呈送上來了一份帖子,寫著三個名字和簡明的來歷介紹,卻是問是否要在相應鬥劍的人選身上押注;顯然園內的經營者及其下屬,對於這種事情已經是輕車熟路了。 江畋當然是不可置否。然而可達鴨卻是輕車熟路的,在一個名字上畫圈又添了兩筆,然後對著他笑道: “雖然只是上不得檯面的莞爾小技,先生倒也不妨試一試。” “反正也不在乎輸贏,只是閒趣時取個樂子而已。” 然而,他的話音才落,還沒有等江畋作出決定,突然間庭院中就異變驟生。 ------------ 七十五章 變亂 “殺人啦!” “死人了!” “有刺客!” “好賊子!” 幾乎是依次不同的聲響,在幾座樓閣之間激烈的迴盪開來;隨即又變成了譁然大驚的滿地喧囂。 然而依舊穩坐釣魚臺的江畋,卻是徐然自若看到其中一些區域性細節。比如,最先喊出殺人的是吳雲樓內,一名鬢髮繚亂、肉至光光,探出窗扉來求助的女娘;因此激烈盪漾之下,既白且圓頗為奪目。 而當先叫出死人的,則是又長又寬的翡明樓內,衝出來的幾名小廝和伴當、迎賓之流;只是他們的服色各異,看起來像是服務於不同樓層的職責。因此,轉眼之間就在亂哄哄的池泊邊逃散開來。 至於喊出有刺客的,則是與鄂華樓隔著池泊遙遙相對,一座性質類似佔地更大一些的樓閣當中。伴隨著類似嘶聲叫喊聲的,還有激烈的爭鬥和追逐聲,以及若干從樓閣高層,相繼跌墜而下的身形。 最後,隨著那聲“好賊子”叫罵,在距離鄂華樓不遠處的素雅小樓中,也爆發出了此起彼伏的女子尖叫和驚呼聲,還有樓下破鑼一般爭相詢問和撞門的激烈動靜。然後,有個身形自頂層瓦面跳出。 江畋這才隱隱看清,這是個突然冒出來,全身灰衣黑胯、包頭遮面打扮的不速之客;只見他毫不猶豫的對著鄂華樓方向,驟然一抬手。就聽得隱隱的呼嘯風聲;有什麼東西哆的一聲釘在了簷角上; “小心!” 江畋只來得及伸手拉倒,果子酒喝得有幾分燻然忘我的可達鴨;而將其推塞到廊柱背後的遮掩處。卻見對面那人張臂凌空,展開身後像是蝠翼一般的事物,就這麼大咧咧的徑直飄滑了過來。 而在下方的池泊邊上,那些同心會成員在內的劍手,也與形形色色冒出來的不明人等,當場拼鬥嘶喊著亂戰成一團。因此,當那個灰衣客當空飄過,居然沒有能夠引得多少注目和察覺。 江畋卻是眼神一動,簷角上銀光一閃頓時憑空短缺了一截;而那個飄飄然而至的灰衣客,也像是突然失去了牽引和支撐的力量一般;驟然直墜而下。然對方卻瞬息間再度抬手,定住身形偏向別處。 這時候,江畋已經沒耐心和這種不速之客,玩什麼捉迷藏的遊戲了。下一刻,他在可達鴨探頭探腦,滿是期許的眼神中,氣沉丹田(將蓄能加註在手臂上),將案几上的杯盞接二連三飛擲而出。 只聽幾聲相繼落空的呼嘯之後,突然聽到一聲脆裂響聲。那偏轉過此處,飛蕩著即將遠去的灰衣客,就猛地當空爆出一聲淒厲嘶叫,像是斷翅的大雁一般,頹然直墜在那些亂鬥人群中。 隨後隱隱碰的一聲悶響,當場在踐踏凌亂的草地上,飛濺起好些塵埃和鮮血來。而那些亂鬥人群,也突然紛紛的停手下來;當場分作對峙的數群,開始紛紛斥指對方,嘶聲叫喊著什麼東西。 而這時候在鄂華樓對面,那座鬧哄哄還在高喊“有刺客”的近似樓閣當中;也有兩人自最高層驟然魚躍而下。卻沒有一如前人般直墜地面,而是身手矯健的攀援著外延四壁,逐層飛蕩而走。 最終,只有一人因為突然失手滑落,而被匯聚在樓下的,疑似護衛人員所截獲和包圍起來;然而,另外一人卻已經是搶先一躍而過,隱沒在池邊苫蓋如茵的大樹上;而又變成池畔大片追逐聲。 至於先前出現了死人的翡明樓,則是隨著其中各色人等的相繼逃散一空,而逐漸清冷下來;然而卻有被另一群趕過來的青衣人,給圍了個水洩不通;將在場攔截下來的奴婢,逐一收押和看管起來。 而隨著這些青衣人的出現,原本大亂鬥當中的各方,也像是頗為忌諱一般的;終於脫離了最後的一點接觸和火藥味十足的對峙;而重新形成好幾個抱團的群體,開始配合著收拾現場和救治傷者。 而江畋也注意到,這些在短時間內看似激烈,乒乒乓乓的打了半天,人人仿若是血跡斑斑的,卻居然連一個死者都沒有造成過;唯一無人相認,被留在地上的屍體,還是那個摔死的灰衣客。 與此同時,在江畋沒有顧及到的視角盲區內。最先喊出“殺人”也最先恢復平靜的吳雲樓內,卻是同樣有一條纖細的身影;在樓梯下的陰影悄然而出,又像是遊魚一般的潛入花樹當中。 而這時候,才有人滿是憂急的嘶聲叫喚著,跑上來探問頂層兩人的安危。卻被心有餘悸的可達鴨,給當場瞬時發作罵了狗血淋頭: “還好有先生在,不然指望你們這些殺才,小爺怕不是骨頭渣子都涼了。” “還不快給我去打聽明白,這又是什麼狀況,到底都出了那些事情!” ------------ 七十六章 相逢 於是在扈從領命而去的不久之後,就相繼有形形色色人等,絡繹不絕的前來問候,然而都被可達鴨毫不猶豫的給甩臉拒之樓下了。由此也顯露出了,他身後家族所具有的威勢和影響力。 然而,隨著被可達鴨指使的團團轉的那些扈從們,所陸續反饋回來的訊息;江畋也終於確認了這座園子當中,果然是接連發生了好幾樁大事了。 首先是那座提供全方位居家體驗的吳雲樓內,有一名在經多年兼居間常客的豪富巨賈;連同一幹伴當和陪侍的奴婢,被人闖入室內盡數殺害當場了;唯有一名起夜如廁的女伴得以倖免。 其次,在喊出了死人的翡明樓內最高層,號稱復原了五方天竺風情的樓層當中。卻是有幾位海外藩家家臣,私下聚會的場合當中,突然間不知為何起了衝突,當場砍死兩人其餘受傷逃散。 然後,才是在鄂華樓對面隔著池泊相望的那座,叫嚷著有刺客的景寧樓內。居然有數名裝成奴婢的持械人等,混到了身為樓主正在待客的宴廳當中;在傳菜時暴起發難將一名在場的貴賓刺成重傷。 而後就被圍攏起來的護衛們砍殺當場,但是居然還有兩名刺客藏在了樂師當中;乘機靠近了暴怒當中的主人,再度血濺當場而奔逃在外;因此當下園子裡,已經被多方人手給聯合封鎖、窮盡搜拿。 因此,就算是可達鴨的所在處,也不免迎來了一波詢問和探察的人手。只是在他連斥帶罵的一番發作之下,終究未能如願進來搜查;儘管如此,這些人也不死心守候在周旁,卻是形同變相的封鎖。 這個結果固然是讓他覺得有些丟臉,還想要不依不饒的繼續聲討下去;卻被江畋給順勢拉住了。既然是問心無愧且長夜漫漫,而且酒食聲色一應不缺,那又何妨留在這裡多看一些熱鬧呢? 然而,最後一波前來探問的人,卻讓可達鴨當場跳了起來:“阿姐!她也混在這般地方作甚。還真是比我更加荒唐了!” “娘子此番乃是金蘭社中會聚迎新,卻不想有無禮之徒乘機闖入;因為樓中皆是女子,差點兒就鬧出了天大是非來了。” 而那名前來報信的婢女,卻是習以為常的恭聲道: “什麼,那阿姐處,可曾有事呼?” 可達鴨聞言大驚,卻是連忙關切道: “娘子自然無事,只是剛巧與賊人打了個照面,略微有些驚嚇而已。” 然而,婢女卻用眼角微微瞥了一眼憑欄而立,正在閒淡觀景的江畋,這才放低聲音繼續道: “多虧了,小郎君此處有人仗義出手,才沒有讓那不雅之賊,得以逃之夭夭了。當下園內的幾位守捉與都知,正在搜撿和查問,那賊人的來歷和身份。” “這可不行,我得去好好親眼探問才是。” 可達鴨聞言不由分說決意到:然後他又轉而對著江畋露出宛求和期盼道: “敢問先生,可否陪我一同前去,畢竟阿姐是我自小最為親近的家人了。” “好吧。” 依舊保持著形容不動的高冷之態,其實是不知道該如何表示的江畋,也點點頭道: 於是,在外間一陣激烈的爭吵、呵斥和咒罵聲過後。披上錦繡罩衫的可達鴨,也引著身側落後半步的江畋,在周旁一片敢怒不敢言,或又是忌憚莫名、無可奈何的眼神當中,徐徐然走向別處。 而被順勢簇擁在期間的江畋,也難得感受到了一把,身為紈絝和膏粱子弟及其幫兇之類的反面角色,被當眾用眼神和表情,焦點是集火的特殊待遇。鄂華樓不遠處的素雅小樓中,走幾步就到。 江畋也注意到,這座專門用來提供女子會聚的小樓,上面掛的是“雲英”二字的牌匾;倒是與具體的裝飾和氛圍顯得有些相稱。只是不知道這個時空是否還有羅隱,以及那“雲英未嫁”的典故。 然後,就見可達鴨已經迫不及待的推開,那些橫擋在樓下的健壯僕婦;徑直大呼小叫的衝入樓閣內。而下一刻,江畋也只能以手撐額,有些無奈當機立斷的身形一閃,亦步亦趨的跟進小樓當中。 而那些毫不客氣伸出蒲張般的粗手大掌,前來阻擋的健壯僕婦;也只來得及攔住後續跟隨的其他扈從;卻是對著江畋剎那間留下背影懵然相覦。然後,才在下一刻爆發出破鑼般的嘶喊聲: “娘子恕罪,九郎君帶人闖進來了。” 然後,在一片鶯鶯燕燕驚聲叫喚,以及雞飛狗跳翻倒動靜中;江畋總算是幾步追上已奔走到正廳,站在正中一叢花樹下的可達鴨;而左右被他驚動好些曼妙身影,驚鴻一現的躲進了後壁和側廂中。 然後,他就忍不住失聲吃痛慘叫起來:因為在花樹背後赫然有一支潔玉晧腕,揪住了他的一邊耳朵,而用恨鐵不成鋼的輕柔聲線斥道: “阿九啊阿九,多大了人了,遇事還是這般的毛躁輕佻;並無分毫的長進。” “都說是女子匯聚的場合,你就敢貿然闖入,就不怕看見一些不該見、不該聽的東西;要你替人擔待下去麼。” “阿姐說的是,我這不是心憂你的安危麼;” 齜牙咧嘴的可達鴨,卻是一邊絲絲叫喚著,一邊滿不在乎扯笑道: “再說了,在那位大人眼中,我做過的荒唐事還少麼;大不了,我就全娶回家去,看那老傢伙的臉面又往哪兒放。” “你這狗不嚼的混賬……白瞎了,我替你說項和求情的臉子。你倒是想要佔盡了在場的便宜,可在乎過人家的名節麼?” 那皓腕的主人,卻是一時為之氣結不已: 然而聽到這裡,可以做目不斜視高冷狀態的江畋,也忍唆不禁的“噗嗤”一聲漏了氣。也讓皓腕主人頓然鬆手,而淅淅索索走出一個帶著輕紗帷帽而形容朦朧,男裝打扮而稍顯身形婀娜的女子來。 只見她在花樹旁,無視了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可達鴨,而微微款身道: “這位便是阿九時常掛在嘴上的江生了;舍弟不肖,在前倒是勞煩江生得以救護和周顧了。” “不敢當,只是順勢而為;並且承蒙貴家款待過了。” 江畋卻是心中隱隱猜想,她這話意有所指,似乎是知道了什麼情況麼。 然而下一刻,隨著這名女子的出現和開聲,在大廳堂後和樓上也相繼,嘩啦啦的冒出來好些形容各異的身形來;而江畋的視野當中,也突然有什麼東西被觸發和閃現出來。 ------------ 七十七章 質疑 下一刻,江畋突然轉身對著可達鴨開口道: “九郎君,你願意相信我麼?” “先生可是與我有過命的交情,何須如此見外。” 可達鴨聞言卻是慨然道: “我想請你,專程攔下一個人來。” 江畋隨即將目光,投向了在場一眾男裝打扮的群妍錦繡當中,一個高挑豐美的身影。 “怎麼?先生覺得哪位閨秀尚可入眼麼?” 可達鴨恨不得拍胸保證道: “先生儘管放心,當場除了阿姐之外,小爺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二。” “倒也不是什麼其他事情,只是有點小小的問題,想要當場獲得一個解答而已。” 江畋形容不變的淡聲道: “明白,當然明白。” 可達鴨卻是擠眉弄眼的作心領神會狀,露出一副“我最拿手”的表情來;下一刻,他就輕車熟路的闖入那些看熱鬧女子當中。又在一片叫罵和驚呼聲中,擋在一名剛剛下樓來的女子身前,斜眼道: “你,且過來,小爺有話問!” “阿玖,你又想怎的!” 然而,那位阿姐卻是臉色不渝的反問道: “自然是突然有些事兒,想要好好問問這位娘子了。” 然而,可達鴨卻是毫不猶豫的攔住對方去路道: “不知奴家,何處冒犯了小九郎君,竟然要當場與我為難。” 那女子也終於緩緩開口道:卻是隱隱嘶啞的煙嗓,又別有一種磁性的魅力。 “阿玖……” 而阿姐張嘴欲作呵斥,卻也不由心中一動;只覺得那女子生得是高挑豐美,面廊深刻而細眉朗目;自有一種英凜和健美姿態。難道是自己一貫荒唐不羈的幼弟,終於難得對某個女子動心了麼? 而在旁的一種男裝女子當中,也在這個突兀變故中緩過神來,卻是開始七嘴八舌的非議紛紛起來: “那豈不是,那剛入社不久的鮑四娘!” “她怎就被這個小魔星給纏上了。” “副首家的這位小弟,這是要當眾撒潑纏人麼?” “難道是私下裡,兩人有什麼別樣的牽扯和糾纏麼?” “鮑四乃是宮內人放出,素來與之素昧平生,怎麼會有所牽扯呢?” “這下有好戲看了,據說副首一貫格外看顧這位小弟,怕不是……” 但也有人與之親熟,或是看不過眼的,當即仗義執言的當即叫喊道: “九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東園小九,豈有此理,眾目睽睽之下,你敢!” “太放肆了,小九,你當我們的金蘭社是什麼!” “當然是,當做我家菜園子了!” 然而,階梯上可達鴨一邊擋著那名女子的去路,而彆著臉反口倒打一耙道: “倒是你們這些臭婆娘,開口就胡亂鴰躁沒完沒了的;小爺就盤問些事情,難不成你們心裡有鬼,還是這樓內別有隱情,怕給我牽扯出來!” “阿玖,夠了!” 而當場這些紛紛擾擾,也讓阿姐不由有些為難的凝眉重鎖;尤其是她看著不依不饒,眼看伸手要去拉扯對方的可達鴨,卻是突然一個隱蔽的眼神,投向了在旁置身事外的江畋。突然厲聲喝道: “也罷,總不至於,因為奴家之故,讓本社被人無端遷怒和攀誣了。” 那名高挑女子卻是眉眼低落下來,有些哀婉悽然的嘆聲道: “鮑四,你莫怕,這麼多姐妹眼前看著,這廝安敢怎的!大不了,再去宗藩院,敲一次登聞鼓。” 當即有人為她撐腰和打氣道; “這就對了!” 然而可達鴨卻是語氣一轉,嘿然咧嘴冷笑了起來: “你們這些變文誌異看多了的痴呆文婦,小爺可還說什麼事兒,就如此激憤了,怕不是真的心中有鬼麼!” “……” 然而,阿姐卻皺了皺眉,忍住了即將開口的話語;因為,此時可達鴨的表現,已經大為超出日常表現出來,荒唐跳脫的程度了。因此,她心中開始開始盤算著,怎麼在事後進行彌補和善後了。 而這時,面對多少有些感受到不同尋常意味,而逐漸消停下來的在場眾人,可達鴨才轉身對著在旁被忽略的江畋道: “接下來,還請先生替我壓陣!” “既是欲加之過,又何患無辭;奴家隨你走一遭便是了。又何須幾次三番的當眾,羞辱與社中的姐妹呢?” 然而那名高挑女子,卻是越發無助且無奈道: “既然如此,我就代為小郎君問上一句。” 然而,隨著可達鴨那句話語,一下子就成為在場眾矢之的,形同幫兇和狗腿子角色的江畋;卻是在一片鴉雀無聲中徐徐然走上前來,目不斜視的盯著那名高挑女子道: “你,究竟是男是女?還是不男不女?與之前逃出去的那個賊人,又有什麼關係?” 下一刻,當場的女子們就驚聲尖叫著,轟然炸裂開來。只是個人的反應各異,有人忙不迭的從她身邊躲閃開來,卻也有人主動靠了上去;但更多人人茫然無措的左右顧盼著,像是被震撼和驚呆了。 “你……你……怎如此卑劣無恥,無端誣賴他人的清白?” 然而那名高挑女子,也像是無比錯愕和氣急的失聲道:然後,頓時又有幾名女子快步走下樓來,同仇敵愾式站到她身邊,而擋在可達鴨面前;其中一人又氣呼呼的轉向那位阿姐道: “副首,你的家事如何,我大可不去置拙;但是,鮑四可是當面救助過我的情誼……” “就算你不管好你小弟,我也要竭力保她一個周全無慮的,容不得這般信口雌黃。” “清韻……” 阿姐卻是叫著對方閨名,無可奈何的欲言又止道:因為,作為掌握家門部分訊息渠道的她,已經想起來了江畋之前的身份來歷,以及背後隱藏的諸多事蹟;只覺得突然有些心亂如麻的頭痛起來。 “沒關係的,只要留在這裡,接受後續安排的搜撿,就自然可以撥雲見日。” 江畋卻是輕描淡寫的道: “你……就是一心要壞我名節麼,卻是何等的仇怨啊!” 對方向是氣急了,飽滿的胸口激烈起伏著,突然哀然嘶聲道: “罷了……那我便一死……” “鮑娘子!” “鮑四!”. 在一片驚呼聲中,那名為鮑四的高挑女子,突然就推開左右決然縱身一躍;剎那間就在爭相拉扯和阻擋不及的動作和尖叫聲中,頹然墜地…… 又在即將慘不忍睹的觸地那一刻,突然就伸手攀住壁上的燈枝,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一般的重新躍身而起;又在一片驚呼亂叫聲中,以目不暇接之勢閃到了那位阿姐的身後。 “鮑四!” “鮑四呢?” “鮑娘子,你在作甚?” 因為,促不及防出現在“阿姐”身後的鮑四,已然是從背後突然勒住了她;而見到這一幕的江畋,卻是心中一塊石頭徹底落定,而暗念道:“大局已定了” 因為,就在之前江畋進樓後的視野當中,“任務二”的進度突然又跳閃了一點;然後,突然在某人頭上閃過了一個詞條:“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雖然這個時靈時不靈的破輔助系統,經常會坑得人淚流滿面,但是在選擇和鑑別任務目標上麼,至少還沒有出過任何的差錯。 而可達鴨的驚呼聲這才響起:“阿姐” ------------ 七十八章 斷然 下一刻,“阿姐”遮面的輕紗帷帽就,被“她”毫不客氣的掀翻開來,而露出一張蒼白若雪的俏臉;以及在一支短而鋒利的類似簪子壓迫下,已然泌出幾滴血珠的凝脂如雪頸部來。 “若不是你這小兒咄咄逼人,我又何苦至於此。” 那鮑四卻是死死瞪著可達鴨,嘶聲咬牙道:顯然是把本色表現的他,當做了扮豬吃老虎的真正主使人。這才毫不猶豫襲擊和劫持了,與他關係最為親近的“阿姐”,作為人質。 “讓我躲上這一陣子,就相安無事的暗中離去好了;何必鬧的當下大家都不好看呢?” “鬧出了我這般事情之後,難道你以為社中個人,都能夠獨善其身麼?” “更別說,那幾個替我打掩護的傻貨。你們日後還想好過麼?” “幾句好話和一段書上編出來的經歷,就輕易信了的沒腦子,活該被騙了錢財和佔了身子,。” 隨著這話一出,四下人群裡的好幾個女性身子都激烈的晃盪起來,還有人悄無聲息的突然一頭暈死過去。 只見“她”像是壓抑許久似的,一邊奮力傾訴著,一邊卻是毫不猶豫的加大了手中動作的力道。 然而,阿姐哪怕因此眉頭緊蹩而淚水盈眶,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有當場痛撥出聲來,只是奮力別過臉去掙扎著,又在頸子上被拖割出一條細長的血線來。然而那位“鮑四”卻是越發的興奮和用力起來。 “先生!” 可達鴨充滿宛求和期盼的眼神,剎那間投在了江畋身上:也將那位自顧自得說話的鮑四注意力也給牽扯了過來,只見“她”扭曲著姣好的面容慘笑道: “就是你了,還不快給我自廢一臂;不然你家……” “廢話太多,自尋死路。” 然而江畋暗自嘆了口氣,只是用關愛智障的眼神冷冷反瞪回去。同時,給可達鴨喊了一句: “四號!” “四什麼?你這跟班的,還不快自廢一臂!” 不明所以的鮑四,再度咆哮著催促道:手中的尖銳物卻是越發用力的,幾乎按進了肌膚當中,只要輕輕一拖就能割斷皮下密佈的血管、神經。 然後,可達鴨卻是突然表情決然一變,當場用那變聲期中的公鴨嗓門,竭盡全力的大聲狂笑起來,笑的那是撕心裂肺,也笑的其他人一陣頭昏腦脹,忍不住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閉嘴!” 鮑四顯然也是不堪忍受,而咆哮著對他怒吼道:剎那間就聽一聲急促慘叫,“她”握持利器的手臂,卻是不知何時齊根掉落在地上,而猛然從斷口處噴濺出一大股血泉來;也將近在咫尺的“阿姐”滿頭滿臉濺的都是。 正當哀呼慘叫的“她”,猶自想要用完好另手繼續控制著“阿姐”後退;卻被“阿姐”毫不猶豫垂首後仰,全力反撞在“她”額前;頓時就吃痛鬆手被掙脫開來,任由撞散發髻的“阿姐”滾落在一旁。 只見捂臉哀呼的鮑四,姣好的面容上多出了好幾道血印子;顯然是被“阿姐”髮髻裡折斷的髮釵給扎到了;但是“阿姐”本身也顯然並不好受,只是長髮披散著癱坐在地上而一時起不了身。 然而這個轉瞬即逝的意外,已經足以讓江畋突然閃身到“她”的面前;而雙刃在手電光火石刷刷飛舞而過,剎那削斷、割裂了鮑四的腳後跟和僅存手臂的大筋;而讓“他”整個人像是一團爛泥般地癱倒在地。 “作為反派,你難道不知道,千萬不要話多的道理麼?” 江畋看著倒在地上血泊中痛呼掙扎的人蟲,而一腳踩住“她”頭顱淡聲道: 而這時候,大堂之內的眾多女子,才像是從一連串的震驚和變故當中,再度反應過來了一般,當場就炸窩一般四散奔逃起來: “死了!” “殺人了!” “好多血!” 然而江畋聞言卻不由皺了皺眉頭,只覺得在場這些女人實在被溫室裡照顧得太好了,果真不乏些傻缺和腦殘。就這會對峙的功夫卻只會躲閃和藏起來,而沒人懂得跑出找人求援麼?好在可達鴨這邊沒有掉鏈子。 當初從右徒坊中聚眾突圍的時候,江畋也給可達鴨交代了一到四號,不同情況下的對策和方案,乃至自救手段的暗語和默契。而四號就是所謂的聲東擊西、誘敵深入的作戰。將街頭暴徒吸引過來,再圍攻和埋伏的策略。 “阿姐,你怎得了。” “阿姐,你千萬不要有事。” “阿姐,你哪處傷到了。” “阿姐,這可怎的是好啊!” 這時,可達鴨已經迫不及待將“阿姐”攙扶起來;全身顫抖大呼小叫滿口問候著:然而,“阿姐”卻是輕輕推開,幾乎整個人都要掛在身上可達鴨;形容慘白對著江畋衽身行禮道: “多謝先生的救護之恩。” 江畋這才注意到,可達鴨的阿姐屬於那種氣質恬靜典雅的型別。甫見並不驚豔和出眾,很容易被其他人稍作打扮的姿色所掩蓋,但多看幾眼就越看越有味道的女性。尤其是在驚嚇和受傷之後,自有一種柔婉雜合堅韌的味道。 “只是應有之義,這是我拜託小九郎君所為,所以說起來還是我突兀之舉,連累了副首娘子,枉受一場驚嚇了。” 然而江畋一邊腳踏著“鮑四”,讓她始終沒法再說話,一邊只是淡淡回答道: “阿姐,我說的不錯吧,先生是有非凡本事之人。” 然而在江畋身後,可達鴨卻是不顧氣氛的擠眉弄眼道: 這時候,外間也終於聽到了內廳尖叫和譁然聲,後知後覺的終於有了反應。而在一片沉重的奔踏聲中,撞開合扇的門扉,一擁而入好些膀大腰圓的健婦;各自叫喚所屬的物件起來,卻又變成滿堂此起彼伏的一片啜泣和哭訴聲來。 “接下來,就需要阿姐,好好地善後了。” 江畋見狀又忍不住繼續道: “我和小九郎君終究是男子,有些事情實在不方便在場。” “是我輕忽了!還請先生和小弟偏室稍待。此間事了,妾身定當專程致謝足下!” 阿姐聞言,卻是臉色一變而再度莊重無比地正色深深拜謝道:然後,果決毅然地轉身步入那些哭喊、哀泣成一片的女子當中。 來自對方的暗示/提醒,顯然十分及時和必要。既然在她所屬的金蘭社當中,出了這種魚目混珠的禍害;那受到損害的已經不是侷限於區區幾個,可能被脅迫和要挾的可憐人,而是女社全體成員了。 因此,身為副首的她,必須在更多官面勢力介入進來之前;抓緊時間統一內部的口徑和對外說辭,以為保全住大多數人的風評和名節。只要統一了內部說法,就可以儘量減弱事態的影響和衝擊。 這樣就算是日後有一些隻言片語洩露在外,在這些女子身後父兄家門,所形成的相對一致立場上,也足以壓制住異己之聲,而令有心之人難以利用此事,給暗中翻出什麼浪花來; 而作為唯二的在場男性目擊者,在事後的說法就很關鍵了。“阿姐”自然有把握說服自己的弟弟守口如瓶;反而是江畋所提供的這個建議,則也無疑是一份很大的人情和重要幹係。 “諸位姐妹,且聽我一言否?” “此間之事,斷然不能輕易……” 聽著外間的大聲呼籲和逐漸平息下來的聲囂,守候在偏房裡的江畋,看著地上被捆紮成一團,還被打掉牙齒昏死過去的鮑四,卻是微微點頭讚許;和聰明人說話就是通透舒服;而顯然這位也是個有擔待和急智的女子。 “在下桂園護從頭領李贄雲,前來給樓內的諸位娘子、女公子問安!” 片刻之後,外間再度有人趕了過來,在樓前大聲通報著身份。卻又被那些得到囑咐的健壯僕婦,齊心合力或者說是同仇敵愾地阻擋在外。在一番交涉之後,才有一名風姿綽約的女娘帶著一名帶劍侍女,被單獨放了進來; 只是當她瞥見,地上尚未抹掉的數灘血跡,塗滿脂粉的眼角猛然一抽搐;卻又若無其事的對著,同樣整理過鬢髮形容的“阿姐”,略帶恭敬的通報到: “外間那逃脫摔死的賊人身份,已然初步有所發現了。” “從隨身查獲的殘碎物件來看,疑似傳聞中的惡賊黒蝠君。” 阿姐聞言不由啊了一聲,卻是再度慶幸自己的當機立斷了。因為,這黒蝠君長期只是存在坊間傳言,號稱在夜間高來高去的亂入市井民家,以特殊的迷香藥物,專壞少年男女清白的異類大盜。 只是從未有人見過真面目的緣故;在前些年才被京兆府的捕盜吏,聯合刑部專屬快輯隊的巡捕好手,拿獲在一處伎家當中,並且明典正刑與獄神廟前的獨柳樹下。 ------------ 七十九章 處置 接下來,又相繼趕來的好幾撥人,想要接手江畋所控制下的“鮑四”;卻都被可達鴨姐弟以無法信任為由,毫不客氣的擋下來了。直到聞訊而來的郭崇濤,帶人出現了之後。江畋才輕描淡寫道: “老郭,我此刻有一場功勞和業績,就看你敢不敢要了?” “有什麼不敢要的!” 連夜丟下手中事物趕來的郭崇濤慨然到:卻是百感交集的看著守候在左近,表情各異的好幾撥人;這位身上似乎有種莫名的氣運和秘密,是以不管走到哪裡,都有意外的事端和發現一般。 “那就好,我剛巧發現了的這個賊人,似乎與憲臺正在追查的案情有點關係。” 江畋蹬了一腳昏迷中的鮑四,確認還活著這才輕笑道: “那就好了,儘管交給我吧。只是江生,可還有什麼其他的要求麼?” 郭崇濤也不再問緣由,當即應承了下來: “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憲臺能夠就地進行審訊而已。” 江畋看了一眼“阿姐”,按照約定開口道: “這?……怕是有些不合規制。” 郭崇濤卻是微微有些為難之色,卻沒有完全拒絕道。 “因為,這其中事關人等身份頗為敏感,委實不宜轉到別去去聽訊;還請憲臺見諒。” 這時候不用江畋開口,就有重新戴上帷帽、脖子上纏紗的“阿姐”,主動走過來道; “原來是夫人在此,既然是您開口了,下官自然是信得過的。” 郭崇濤聞言順勢下坡的客氣道: “那一切請自便。” “阿姐”微微頷首,便轉身回到樓上那些女子中去。重新若不是為了避嫌,再加上那位先生/恩人的提議和推薦,這區區一介監察御史還不放在她眼中。 然而,郭崇濤卻是隱隱有些錯覺,自己甫見面似乎莫名得罪了這位貴家之女。不過他也沒多想,就看著被江畋才在腳下的“鮑四”,不由開聲打趣道: “想不到,犯案的會是這麼個嬌娥?” “嬌娥?這位可算不上,最多是個魚目混珠的西貝貨。” 江畋聞言卻是笑了起來: “什麼!難道……” 郭崇濤聞言卻是臉色一變,頓時語氣凝重道: “也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吧!還好被我撞見了。接下里就看你的手段和對策了。” 江畋心領神會道: “竟有如此喪心病狂之事,還請稍待……” 郭崇濤也沒有再敘舊和多話,而是轉身走出十幾步,對著守候在外的部下吩咐了幾句。隨後,那名風姿綽約的女娘,跟著名帶劍侍女,再度出現在了江畋的面前,低眉順眼的款款開聲道: “奴家關關,添為本園當值的都知,奉我家主人之命前來協力。” “接下來的一應事宜;但聽這位郎君……和憲臺吩咐,無所不從。” “那就好,接下來還請都知多多用心,以為驗明正身了。” 江畋聞言當即心領神會道:這位女娘關關,就是出自平康里特色的產物,由倡優、伎家構成的互助組織和結社;社中皆稱兄弟姐妹,領頭人則稱都知。 日常除了生老病死的互助和遇事抱團取暖之外,還承辦包括進士迎新和答謝宴在內的各種宴樂活動;甚至還會有目的性的扶持和投資一些貧寒出身的進士。 前代翰林學士盧嗣業,專門有唱和詩《致孫狀元訴醵罰錢》“未識都知面,頻輸復分錢。苦心事筆硯,得志助花鈿。”,描述過這般空前盛況和場面。 所以經年累月之後,已是具有相當社會活動能量和影響力的存在。而這些大大小小的互助結社,也是當下構成平康三里,某種意義上有限自治和日常秩序維持,的主要存在勢力之一。 “巧雲,你且來協助我。” 都知關關當即吩咐那名帶劍侍女道: 隨後,她們就從昏死在地“鮑四”身上,相繼蒐羅出一些細碎的小物件;包括藏在髮髻裡的鉤針,用來遮掩喉結的肉色貼片,縫在裙衫內暗袋裡的小瓶;墊起胸口的襯裡…… 最後,當具體摸到了腿根處之後,那名侍女卻是臉色微變的啊了一聲;卻是抬頭對著在場各人,輕輕的搖了搖頭。郭崇濤卻是不由皺起眉頭: “難不成,還是個閹貨?” 而堅持過來在場見證的“阿姐”和可達鴨,卻是一下子將目光頭投向了江畋。江畋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略作思索就叫人拿過一根最大號的縫衣針,用力紮在挺屍的“她”肋下某個痛點。 這也是江畋遭遇和交流過的那些民兵武裝,曾經拿來審訊所謂IS俘虜的手段之一;屬於不致命卻能造成極大痛苦的神經富集處。剎那間只聽得一聲慘烈的哀叫,昏死當中的“鮑四”,幾乎是瞠目欲裂的當即痛醒過來。 然而,就在“她”在吃痛中掙扎醒來的同時;原本看起來空蕩蕩的腿根處,也像是變戲法一般,憑空騰漲出一大團來;頓時驚得那名按壓期間的侍女,猛然的跌坐在了地上。 而無論是“阿姐”,還是都知關關都不由得越發臉色慘白起來;因為她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也粉碎了他們最後一絲的僥倖心理。 這時候,關於這位“鮑四”娘子,身份背景來歷的初步調查,也恰如其會的剛好在外間送了過來。而由那名相熟的慊從郭鳳親手送過來,並且當眾彙報到: “已經查明鮑四娘子其人,乃是宮內放出的十家前頭人之一,原本充事於雲韶府,位列坐樂部,身籍則是在宜春院……” “後來,以器樂女史之名,受多家門第延聘,而傳授器樂之道……” 聽到這麼一番又是宮內放出,又是前頭人;又是雲韶府,又是宜春院的來歷,在場各人卻是心中頓時激起莫大的波瀾來。 要知道所謂宮內放出的前頭人,又稱宮內人;乃是因為才藝出眾而被選入宮中的倡優、樂師統稱;凡京師之大,人物之薈萃,也不過維持著數十家的規模而已。 其中的佼佼者會被選入內供奉院,就此有資格經常在天子面前露臉,乃至擁有出入從扈隨駕的殊榮;比如歷史上的謝阿蠻、永新娘子,乃至公孫大娘,都具在此列。 而云韶府則是用來管理宮廷聲樂的官署,所屬人員擁有相應的內官品級和職銜。至於宜春院,更是由明皇天子一手創立,僅次於梨園的宮內聲樂歌舞教習之所。 因此,如那位都知娘子關關,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在她值守的這一個晚上,就緊接無暇冒出來這麼多事件,無論哪一件都是她擔待不起;更別說還涉及到宮闈中事。 而“阿姐”則是暗中不動聲色的鬆了一口氣,因為這番天大的是非和幹係,一旦和宮中牽扯上關係,自然不再侷限於這些貴家女子的金蘭社,就得有人不得不得頂上前去了。 而作為首當其衝的督辦之人,郭崇濤則是有些聲音苦澀的抱怨道: “江生,你可是真送了我一個天大的是非了!接下來,我需要先行一步,就此秉明本部正堂了。” ------------ 八十章 重見 既然是郭崇濤開始接手後續,那接下來基本就沒有江畋什麼事了。於是,作為重要見證和殘餘的當事人等,他又被客客氣氣的請回到了原本的鄂華樓內,靜待園內後續的排查事宜結束。 而可達鴨則是因為心憂阿姐的傷勢和心情,特地告了個罪專程留下來,形影不離的陪伴著,生怕對方再出些什麼事情。所以,被護送回樓內的江畋,變得一個人清淨下來。 不過,隨後就有精心烹飪的酒菜呈送了上來,相應的奏樂和歌舞器樂聲,也再度在樓內響起。而江畋也一邊慢慢品味著,號稱頗具特色的菜餚,一邊在樓上繼續看起熱鬧來。 因為,除了雲英樓內那場魚目混珠的變故之外,同樣還有好幾處地方也發生了兇案。因此,此時的園內是愈發熱鬧紛紛,隨著越來越多趕來的各方人馬,成群結隊的搜捕行動還在繼續著。 當然了,在具體事態逐步擴大之後,這些外面調來的搜捕者,就沒有那麼客氣和留手了。因此時不時可以看見,一片雞飛狗跳的動靜當中,有人衣衫不整的被趕出來,或是被拖出來驗明正身。 更有零零星星的人等,似乎是因為身份比較敏感,或是心中有鬼什麼的;並不願意主動配合搜查,而始終想方設法遮掩著頭臉;乃至就此跳窗躍門而走,頓時又引得一陣接一陣的追逐聲。 但也有一些人,在醉鄉和迷夢當中被打擾之後,自持身份而對著搜捕之人,各種聲色俱厲的破口大罵,乃至當場鬧了起來。但是這一次,就沒人容忍和退讓,而是毫不客氣的當場羈押和控制住。 因此,圍繞著小湖/池泊周邊,很快就多了三五成群被搜拿出來,又集中做一處後續盤查,衣不蔽體或是鬢髮繚亂的男男女女;而在彼此遭遇後,又鬧出好幾次騷動,看起來就十分盎然生趣。 只是,按照與郭崇濤的約定,從外間不斷送過來的訊息中。這一輪接一輪的篩查下來;各種臭魚爛蝦什麼的倒是刮出來不少。甚至還出現了好幾次連襟兄弟、父子同扼,當場大打出手的鬧劇來。 甚至後來就連翡明樓內,發生流血衝突的那幾名藩臣及其部屬,都被重新翻了出來。但是吳雲樓裡的殺人兇手,還有景寧樓中逃掉的那個兩名刺客之一,卻是始終沒有能夠被找出來。 因此,在盤查過園內的賓客及其伴當、跟班之後,聯合起來調查的各方;很快就將目標轉向了,園內現有從屬的各色服侍和雜役人員身上。 除了第一時間,就被人約束和變相監管起來的,同心會那些劍手、技擊群體之外。就連原本參加搜查的護院武裝各人,也被勒令解除武裝,而來時逐一的接受驗明正身的流程。 因此,很快就有一小隊金吾衛士,在帶領下迅速靠近這座小樓。顯然是要帶走樓內這些樂師和倡優,接受相應的盤問和查驗。於是,樓內這些樂工人等見狀,也開始變得有些慌亂和緊張起來。 然而,這一隊金吾衛士卻是止步在了樓下。而後有人用一種甚為恭切的聲音,遙遙對著江畋所在位置,拱手行禮道: “右金吾執戟陳文泰,見過江生當下。” “奉郭憲臺前來幹辦,職責在身,有所滋擾,還請見諒則個。” 江畋聞聲憑欄一看,領頭的那名金吾衛士,正是昔日的舊識,一起參與過對於灞橋市廢莊搜查,號稱欠自己一個人的那位陳文泰。不由笑道: “何須如此見外,儘管上來辦事吧!” 聽到這話,這些金吾衛士才踏入樓中;從最底層的雜役開始,分作數批依次將他們帶了出去;而陳文泰本人則是親自來到了樓上,對著江畋道謝道。然而江畋卻是略有些意外的反問道: “怎麼才幾日不見,就這麼生分了。” “委實是江生此前做下的好大事情,讓我等相形見絀了啊!” 陳文泰卻是苦笑道: “本以為尚有機會可以報答一二的,但未曾想到,竟是江生親手殺滅了那兇獸,令我死難的金吾子弟大仇得報;故而左街使上下都要承情了。” “你啊,這就太見外了。我只是順手而為,更何況,這背後尚有更多的內情和主事人,並沒有完全挖出來;日後少不得還要藉助爾等之力,乃至一同行事呢?” 江畋聞言亦是笑笑道; “說的也是,那便江生承蒙吉言;日後若有所需,儘管使人找我,當效犬馬之勞了。” 陳文泰點點頭道: “這就未免言重了。” 江畋卻也沒有託大,這些金吾子弟長期巡禁街市,也算是一大訊息靈通的來源;同時在身份上還對那些武侯、不良人之輩,形成天然的壓制和優勢。 雖然江畋如今的格局,未必還會在乎這些,在普通小民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底層胥吏存在。但是正所謂蛤蟆跳到腳面上,不咬人也煩人。能少點麻煩也好的。 隨後,在陳文泰主動解說和介紹之下,江畋也進一步瞭解了,園內發生諸事的更多內情和後續動態。比如在吳雲樓被滅門的那位,居然是專為軍器監提供硝土的,安東大豪商羅會之侄羅賢。 而在翡明樓內,發生血腥衝突的兩家藩臣;則是分別屬於夷州諸藩當中的宇文氏和錢氏;而景寧樓內被當眾刺殺的那位貴賓,則是剛從外任期滿回京的,前江南東道巡鹽御史林暉如。 只是,當樓下金吾衛士的搜查和清點最終完成之後,卻沒有再上的樓來。只是由陳文泰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江畋身後帷幕,就此帶人告別而走了。 ------------ 八十一章 復失 “等等” 江畋突然開聲叫住轉身下樓,準備帶隊離開的陳文泰: “你們還漏一個……” 話音未落,突然間二樓外壁鄰接的大樹枝幹上,就譁然一聲猛然竄出一個身形;而又緊接無暇攀援著外簷和闌幹,飛身衝上了三樓。陳文泰不由眼神一凜而失聲急促喊道:“小心,” 然而就聽激烈的砰得一聲,器物翻到和短促而凌厲的慘叫過後;飛身竄上上樓的那個身形,卻是比去時更快的倒摔回來;像是個滾球一般的不斷乒乒乓乓撞擊在樓道間,最後才死狗一般癱軟落地。 陳文泰這才連忙帶人圍了上去,卻是掉下來的是一名身穿樂師服色,摔得渾身是血的中年人。只見他奄奄一息之間,不斷從嘴角中冒出血沫子來;而一邊手臂已經摺成詭異的數段,一看就不是摔的。 “好賊子。” “竟然就藏在簷下。” 這時,其他的金吾衛士才回過神來。而陳文泰則是毫不猶豫地對著樓上拱手致謝道: “多謝江生援手!” “來人,快來人,捉住一個可疑的。” “……” 然而,樓上收起武器的江畋;卻是有些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因為他說的根本不是這位,鬼知道什麼時候摸到,小樓附近躲藏的不速之客。而是帷幕背後,突然多出來一個衣衫單薄的年輕女子。 她畫著相當濃重的容妝,而僅著著一件小衣和半腰彩滌的羅裙;在隱隱約約的帷幕背後,肉質光光的露出臂膀和後背在內,大片白膩光滑的肌膚來。她正用一種宛求的表情,看著江畋哀聲道: “郎君行行好,切莫將奴家逐出此處……” “這可不行,我不記得自己叫了客房服務的。” 江畋搖搖頭道: “奴家蕎蕎,乃是都知關關娘子,唯恐先生獨處寂寞,特命奴家前來侍奉的。” 那名年輕女子繼續懇求道: “你當我是傻子麼?這裡從一開始就交代過的,不要有任何的滋擾。偷偷摸摸的溜進來,算什麼玩意?” 江畋卻是語氣冷了下來: “先生!其實也是奴家仰慕……” 女子越發哀切道: 下一刻刷得一道銀光和風聲,打斷了她後續話語,而遮掩的帷幕也被居中割裂開來;而在飄蕩滑落而下時,露出斜斜釘在壁板上的一把短刃。 而後那女子鬢角一側髮髻,這才突然隨風輕拂著篷然四散開來,叮噹作響的掉下兩截髮簪;束縛著小衣的頸帶斷開,露出驚鴻一抹的胸懷來。卻是當場驚呆了一般,根本沒得去遮護住。 “真是可笑,我才是第一次來,素昧平生之下,就有人仰慕了。是你足夠傻,還是我蠢呢?” 江畋一邊冷笑著,一邊多看了幾眼道: “先生……” 那女子渾身顫顫道: “是你自己滾下去,還是我把你丟出去!” 然而,江畋卻是不問所動道: 那女子頓時哭喪著臉不再說話了,而是抹著淚抱著衣裙,頭也不敢回地連忙下得樓去。而後又變成了樓下,那些金吾衛士被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這位江生,也太過煞風景了吧!” “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就這麼趕下來了。” “卻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物。” “勿要妄言,當下園內正當多事,哪還有心思享受溫柔鄉。” 最後,卻是陳文泰的訓斥聲: 下一刻,這些議論又變成了驚呼聲: “小娘子,你做什麼!” “住手!攔住她。” “不好,她要投水了。” 然後,就聽得撲通一聲的水花濺落聲。江畋也不由幾步憑欄一看,卻是距離小樓不遠處的池泊邊上,激烈盪漾起一蓬水花,又很快地平息了下去。 而後,就有表情複雜的陳文泰再度過來回複道: “江生,那女子怕是投水自盡了。” “不,你們怕都被騙了。” 江畋望著水花消失之處,卻是皺起眉頭道:港真,他在戰區不是沒有見過溺死之人,也不是沒親手救過投水的輕生者,因此不免看出點端倪來。 “什麼!” 陳文泰聞言詫異道:而他身後的幾名金吾子弟,更是有所不屑和不忿、輕蔑的隱隱顏色。只覺得這位領隊口中的“江生”,也未免太過不解風情、淡漠人命了。 “有什麼投水之人,不會經過奮力掙扎,就直接沉底不見的。怕是藉機潛水遁走,已經游出遠處去了。” 然而,就聽江畋繼續道: “豈有此理。” 聽到這個匪夷所思的回答:陳文泰身後的一名金吾衛士,卻忍不住嗆聲而出;也不知道在質疑誰人。 “你儘管可以使人到投水處試試,看看是否還會有殘留下些什麼?” 江畋卻是不為所動的繼續道: 片刻之後,數名專門叫來下水的雜役,站在只有齊腰深的池泊邊投水處,奮力攪動和摸索了大半天,卻只摸掏出一手水草和汙泥,甚至連條布片都沒有。 陳文泰的臉色也變得尤為難看起來;因為,他意識到可能在自己手上放跑了重要嫌疑人等。而後咬牙切齒對滿臉不虞的部下道: “傳令下去,召集更多人手,封鎖池泊周邊,繼續搜拿可能的潛藏處。” 然而,這一片池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足足有十幾畝的方圓;期間還有好幾處水榭迴廊和停泊的小舟、划子;更別說四下通達的溝渠連線期間。因此,想要仔細的重新搜查一遍,無疑費時費力。 這時候,有些毫無頭緒的陳文泰終於想到了什麼,連忙回到小樓附近,向著江畋懇切求教道: “請恕打擾,都是下官無能,令重要嫌犯在逃,怕是難辭其咎。為今之計,可否請江生繼續指教一二,定當不勝感激。” “卻無需如此客氣,我也是偶然所得而已。” 聽了這話,江畋對他的印象還是有點提升和改觀。起碼這位看起來勇於任事也足夠愛護下屬,不會輕易的推諉和甩鍋給別人。所以也不介意給他點幫助: “其實,以這池泊之大,搜撿起來固然徒費功夫;但其實視野敞闊的很,適宜偷偷上岸的地方,卻是委實不多的。” “只要派人在高處警戒、哨望四周;再封閉隔離開靠岸的諸多場所,避免其有機會混入的人群當中。自然就可以慢慢等她主動自投羅網,畢竟人不是遊魚,終不能在水裡呆太久的。” “善也,卻是我心急糊塗了,這就依照江生的主意去辦。” 陳文泰當即拍腿道: 這時候,遠處再度傳來了喧譁聲。而有一名金吾衛士小跑過來,用某種敬畏和驚訝的眼神,偷瞄著闌幹邊上的江畋,而對著陳文泰稟報道: “隊將,送到都尉那處的嫌犯,已經驗明真身了;” “正是自景寧樓內逃出的那名刺客本人;” 說到這裡,他在一片焦灼的眼神中,喘了口氣才道: “只是京兆府的呂司馬,還想問為何不能捉個囫圇的,以為當場拷取口供,就被都尉當場罵了回去。” 聽到這裡,陳文泰突然就誕生了一個大膽的,就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想法.而正色對著江畋拱手道: “江生,還請稍待,在下去去就來。” 而這時候,顯然是可達鴨那邊也得到了訊息.在他親自打頭之下,一隊人明火持杖的趕了過來,而臉色不善的對著陳文泰等人呵斥道: “金吾衛想做什麼,先生可是本家的客卿,更是我與阿姐的恩人。絕不容人輕侮……” 而後,緊隨而來的郭鳳也正色道: “請諸位金吾兒郎知曉,江生乃是本臺殿院的裡行協辦,自有擁有一應過問的權宜。” “此乃誤會,事情並非如此……” 陳文泰聞言不由臉色微變解釋道:卻是心中更加慶幸起來。 ------------ 八十二章 現場 隨後。 “荒謬,真是荒謬!” 一名硃色袍服的官人,臉色不渝的揮手大聲喊道: “我京兆府辦案的現場,什麼時候輪到個,無關人等來胡亂插手了。” “李參軍,慎言!” 當即就有人呵斥道:卻是在場職級最高之一的御史郭崇濤。 “這位先生乃是我御史臺的裡行協辦,當下更是協同處置過好幾樁朝廷大案、要案;豈容非議?” “李參軍,江先生的能耐,乃是我右街子弟上下,乃至鄭郎將親眼所見的,自然大可放心無慮。” 在場的另一位金吾街使判官李崇古,也開聲道: “李參軍,你這是什麼意思!” 而後又有人走過來嗤聲道: “平康北里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調你們來都抓不出頭緒,難道還不準別人來查,莫不是還有什麼說道的?” “那……恕我不能奉陪!” 那李參軍聞言不由臉色一變,因為最後說話的那位,赫然就是太僕寺所屬東市署令,兼平康三里所在坊主柳問之。他雖然不過八品上的官身,卻是地道內官所屬。然而下一刻,他卻是故作憤憤揮袖而去了。 只是,他滿臉憤憤不平的一路走出來之後,卻是來到了一輛毫無任何標識的馬車邊上,這才低眉順眼的恭聲道: “還請回稟貴上,下官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真是廢物,連個昔日的階下囚,都動不了,枉費推你補上法曹這缺了!” 馬車上最後只得硬邦邦丟擲這麼一句女聲,就此踢踢踏踏離開遠去了。 一直到馬車在街口徹底消失,李崇古這才抬頭轉身過來,露出某種隱隱冷笑和鄙夷參半的神情,但又很快收斂了起來。而後才有人上前請示道: “曹正,當下該怎麼辦?” “自然是該怎辦就怎辦!公事公辦懂不懂?” 李參軍卻是有些不耐道: “那,上頭的交代怎麼辦?” 一名屬下又小心問道: “交代也就是交代,難道叫老子為他們的一點同僚之義,去頂御史、金吾和太僕寺三家?” 李參軍更加不忿道: “那咱們?” 屬下又問道: “我自然不好出面了,但不是還有你們麼?” 李參軍面色不虞道: “自然是派人給我好好盯著,有什麼風吹草動的隨時向我稟報。我還要看看那個連累京兆府,都坍塌了小半的災星,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而與此同時,李參軍口中的災星——江畋,也被場的內裡各種物件和痕跡,早已經被趕來的公人,給勘探過並做上標記。 從同層樓內逃出來的各色人等,也被從外圍攔截和控制住,並經初步盤問過了。因此,作為後世半桶水的推理懸疑愛好者,江畋也不可能比這些長年處理刑案的公人,表現得更加專業和經驗豐富。 因此,在隨身系統毫無反應的情況下,他只能夠抱著走過場的心思,裝模作樣地重點檢視了,關於現場勘查和驗屍的一手記錄;同時詢問了幾名仵作人員,關於具體人員死去的大概時間和先後順序。 事實上,他們在第一時間就根據殘留血跡找到了,角落縫隙裡被遺棄和隱藏兇器;並且根據屍體橫倒的位置和受創的角度,初步判斷出了行兇者的身高和大致力度,還原了遇襲的流程。 但是對於辦案人員而言,他們當下面臨最大的問題,卻是這處居所內的門戶窗扉,具是從內而外的閉合著安好如初;也沒有被破壞或是拆卸過的痕跡,形同密室殺人一般的封閉環境。 因此,他們更多懷疑是內部人等的自相殘殺所為;至少也是十分熟悉的側近人等作案的結果。因為足足橫錯了十幾具屍體,都是毫無防備之下被人相繼捅死,或是割喉的結果;而外間幾乎沒有聽到多少聲息。 而現場查點的財物並沒有什麼損失,甚至連鎖在床閣裡的若干首飾和錢票,都沒有被人動過;根本不像是尋常的殺人越貨手段。因此,當下也被初步定性為處心積慮,並且熟悉內部情形的仇殺行為。 因此,懷疑的目標就不免落在了,唯一倖存下來呼救的那名女子/侍妾身上了。相信如果接下來的時間裡,沒能夠找出更多線索的話,那些公人查案的重點,自然就會落在了她裡應外合殺人的嫌疑身上。 因此,當江畋被刻。除了表示了某種歉意和萬分感謝,並願意竭力配合一切所需的同時;也暗示了希望能夠幫助那名侍妾,洗脫罪名和嫌疑的意思。 畢竟,作為這般位於平康里屈指可數的中高階娛樂場所,出了這種裡應外合殺害客人的事端,哪怕只是風聞的嫌疑也足已構成要命的打擊了。江畋自然不可置否,但也沒有直接拒絕對方。 因為之前,莫名其妙躲到自己所在小樓當中的那名女子,鬼知道是誰派來陷害自己,或是給他找麻煩的。儘管如此江畋第一個建議,就是讓人在樓內、樓外都掛上風燈,將偌大的庭院和外壁都照亮起來。 要單說起來尋常的兇案現場,他不可能比那些常年打交道的公人更專業;但是對於密室殺人的腦洞和想象力,卻是這些古人無法比擬的。然後,原本是應付差事的江畋,就發現了一點的線索和端倪。 在被現場勘驗所暫時忽略的窗扉上方,因為來自外間光照角度的緣故,讓江畋發現了一條新鮮的摩擦痕跡;然後,緣著這條痕跡來到外壁,又找到了更多塵土被刮擦和蹭掉的位置。 於是,所謂的密室殺人謎題,已經被解開了大半;與諸多受害者相熟,而能夠令其毫無防備遇害的兇手,就是從窗臺外逃脫的。只是他逃脫的方向不是樓下,而透過繩索的牽引吊上了上層而去。 而後,再透過窗扉內結好的活繩套,將其牽引著重新閉合起來;再拉扯另一端將其鬆脫取走。只是在用力拉扯之下,還是不免在木質窗扉邊沿,留下來了細小的勒痕。更別說在外間壁板向上攀援時,所蹬踏借力所留下的半隻腳印。 而事情到了這一步,就不用江畋再多事了。以外壁留下的這些痕跡,那些號稱專吃這碗飯的相關人等,要是再找不到可能存在的嫌疑人等,那就真就是無藥可救了。 因此在隨後的吳雲樓上層,重新搜拿的一片雞飛狗跳激烈動靜,和那些公人歎為觀止或是見了鬼一般,驚訝莫名或是複雜異常的眼神中;江畋又被順勢 ------------ 八十三章 現場2 然而,這回就不是犯罪現場調查了,而是專門的人員甄別。大抵是現場辦案的人員,是希望死馬當活馬醫式的,讓江畋能夠在期間發現點什麼不同尋常的存在。 只是,這一次的運氣就沒有那麼好了。翡明樓內外的現場,已被勘驗和收拾過了,在衝突中兩死一傷的兩家藩臣身份,也當場確認了毫無可疑之處;唯一的活口也進行了救治和處理。 因此,相關辦案人員所要做的,只是把可能的涉案人等和證物,一一帶到江畋面前來過眼一遍。可惜得失,江畋既沒有觸發的任務進度,也找到沒有值得懷疑的物件; 於是,剩下來就是按部就班對於樓內,憑空逃走另外兩人的後續搜捕,以及唯一倖存者醒來後的口供。 雖然這個結果不免令人失望,但是那位負責值守現場的金吾都尉,還是客客氣氣的表示了謝意。 反而是在場另外一些穿皂色袍服的公人,不免有些刻意使然的紛聲議論起來: “卻也不過是如此” “還以為是何方神聖呢?” “真是所託非人了。” “這還有臉胡吹大氣麼?” “白瞎了咱們的一場功夫……” 然而,當負責陪同前後的陳文泰,用眼睛瞪過去的時候,他們卻是左右顧盼著若無其事;然而他一轉頭回來,就變成越發的起勁和大聲起來。於是陳文泰也只能有些無奈抱歉道: “還請先生見諒,這些都是些沒啥見識,不曉得厲害的拙貨……” 然而,出於某種過意不去的心態,江畋思前想後還是忍不住多嘴提醒了一聲: “你們都確定,查驗過園內的每一個人麼?” “這個自然,莫說是樓內外所有雜使的僕役和奴婢,就連每一位賓客的親隨、扈從,都未曾落下的。” 陳文泰,代為應答道: “那,你們盤查過通常意義上的自己人麼?” 江畋又開口道: “此話怎講?” 那名金吾都尉卻是突然走近來介面道: “我在想,你們是可以嘗試清點和確認一二,辦案時需要出入樓內的具體人頭。” 江畋毫無心理負擔的繼續放飛思維道: “話不能亂說,你這是要我等猜疑自己的弟兄麼?” 陳文泰頓時臉色有些不好看道: “我只是提供一個思路,一個可能性而已。” 江畋淡然解釋道: “比如,如果外部有專人接應之下,是否可以換過前來辦案人員的服色;然後在內應的協助和掩護下,混在若干出入人員之間,堂而皇之當著你們的面離開。” “江生,你怎可以這麼想,今夜能夠調遣而來的,自然都是右街使內最為可靠的人手,卻又怎麼算得到突發的……” 陳文泰卻是臉色猶豫道: “不,江生所言或有幾分道理。方才有機會進入期間,可不止咱們的人;尚有萬年縣招來的仵作,以及值守的醫官,還有園內派來使喚的護衛。” 然而,那名金吾都尉卻打斷他道: “來人,快把兄弟們召集起來,找到那些進過樓內的人等,逐一的仔細查點身份。” 陳文泰聞言,卻是連忙對著左右喊道: “另外,你們考慮過,其中賓客或是倡優,有被人改形換貌頂替了的可能性麼?” 就在這一片驚呼和叫喚聲中,江畋又丟擲另外一個想法: “江生,不是方才請你過眼了麼?” 陳文泰不由詫異道: “我所見,都是些男子吧?” 江畋答道: “不瞞江生,實在是太多人親眼所見,那兩人正是地地道道的魯男子啊!” 陳文泰卻是越發的糊塗了: “如果是反其道而行之,在樓內重新裝扮成女子,想必你們也不會多加關注吧?這叫做心理錯位的手段。” 江畋隨即解釋道: “來人,把樓內帶出來的那些女子,再仔細的搜拿一遍,仔仔細細驗明正身。” 那位金吾都尉聞言,已然毫不猶豫發號施令道: 然而聽到這句話,那些奔忙碌碌的金吾子弟,卻像是得到了什麼激勵和鼓舞一般;頓時精神一振,腳步和動作都變得越發輕快起來。 然而不久之後,從不遠處的臨廁內,找到被遺棄的一身公服,頓時就讓這位金吾都尉變了顏色。幾乎是當庭咆哮起來道: “快去門禁處,查問每一個出入的名籍。” 於是,接下來的事情就與江畋徹底無關了。他又被恭恭敬敬的請回到了,那座小樓當中好生安歇著;直到郭崇濤再度前來,面有難色的猶豫道: “不知江生,可願隨我再走一趟。” “這次又是哪處?” 江畋儼然心中有數,卻明知故問到: “便是景寧樓了。” 郭崇濤無奈的回答道: “不是據說一先一後兩名刺客,都抓到了麼?” 江畋卻詫異道: “正因為如此,那位東主才想要親自見上一見,以為當面致謝的緣故。” 郭崇濤這才丟擲答案: ------------ 八十四章 現場3 景寧樓內宴賓的這位主人,姓寧名白蒲字子陽;出自大名鼎鼎管桂寧氏。正當五十出頭知命之年,卻鬚髮濃密黑多白少,嗓音洪亮沉穩,顯得精神碩毅而氣度不凡;隱有威嚴又不讓人覺得生分。 而他的身份是京師兩大三附之一,與京師大學比肩的講武大學,現任監學的次座(常務副校長)之一。雖在朝廷學官資序當中,只是比同正五品職銜,但是同樣身兼了樞密院籤事(顧問)的職責。 因此,哪怕看起來形同半隻腳遊離在朝廷的運轉體制之外,但光是透過講武大學這個平臺和身份,卻是天然就擁有極為豐富的關係網和人脈淵源;更別說相比太學—國子監—六門館的內臣體系。 在講武大學的教育體系下,與大唐軍中的關係更加密切一些;乃至一些講師、教授、教習、助教之流,本身就是軍中退轉或是養老的將校出身;乃至不乏現役軍將,以為兼職和掛名的例子。 就像是寧白蒲本人出身的管桂寧氏,在歷史上原本是出自兩嶺、安南一代,朝廷敕封的西原蠻共主。但是因為某代族長寧承逼婚不成,殺了被流放欽州的中宗國丈韋玄貞一門,而導致覆滅。 後來,崩滅四散的寧氏族人,在江陵繁衍生息的一支,卻是以寡居女兒攀上高枝;成為大唐中興定難功臣梁公的妾侍;這一支寧氏也得以再興,最終重歸祖地掃平群蠻,成為安南都護府的戍邊將門之一。 因此,別看這位寧次監,長得個頭不高也不甚強壯,看起來保養得體頗具文質。卻是早二三十年就參與西海、南中多次大規模徵拓,親自帶兵衝鋒陷陣和上陣殺敵,建立過邊功的軍中出身。 故而,就算郭崇濤屬於名義上,可以監察百官,風聞奏事的監察御史體系;卻也要對他保持足夠的恭謙和禮敬。更別說,對方還與郭崇濤的師長兼上官,可謂是交情匪淺的同年出身。 而後,當被專程找來的江畋,也見到了這位郭崇濤口中,頗為推崇、文武兼備的寧次監之後;也實在很難想象,這位說話得體的老先生,曾是在充斥著毒蟲瘴疫的莽莽大山,殺出來的軍中猛人。 好在看起來他對於江畋,也就是通常意義上的好奇和一時興起而已。在詢問了幾句相關案情和江畋的想法之後,就很快轉到個人的事情上,就像是一個喜歡提攜後進和晚輩的老人一般。 於是,作為短暫見面的收穫,江畋也意外到了一個許可和允諾;也就是進入三附學之一的分校,京兆武備學堂或是百工學堂、吏務學堂,旁聽日常科目乙類以下課程的資格;算是變相的酬謝。 雖然這只是一個口頭上的授意;但是像是這般體制內的當權人物,都不會輕易的當眾許諾,但一旦許諾了之後也就不會隨便反悔和食言了。而這三附學也不簡單,代表踏入流內官門檻的身份轉變。 因此,一個能夠入內旁聽的資格,對於那些享受父兄品官加成的門蔭子弟來說,雖然談不上門檻多麼的高;但是對於天下廣大的吏員出身和普通士子來說;卻也是彌足珍貴改變命運的機會了。 對此,江畋倒也是卻之不恭的領受下來。畢竟,知識這個東西和獲取的渠道,無論放在哪個時代,都是足以改變命運的稀罕物;雖然眼下還無所謂,但是保不準什麼時候就派上用場了。 “寧公,可有什麼發現麼?” 在簡單的會面結束之後,作為主人的寧白蒲回到內廳;就見一個只能側躺在臥榻上,眉眼細長而風流俊雅的中年人,已然迫不及待的開聲問道;只是這人臉色蒼白髮青,說起話來中氣不足,顯傷勢不清。 “看起來,未曾有所察覺什麼。” 寧白蒲卻是搖搖頭道 “只是一切還需小心才是。畢竟那人之前都名不見經傳,卻像是突然冒出來一般的,身上已經牽扯上好些是非;” “更何況,他今晚只是出現在三處地方,就找出了三處的破綻和線索來;老夫可不能冒險,還不若是順勢當面試探一二。” “畢竟,一切的暗中策劃和行事,最忌諱的就是這種毫無徵兆的變數,和不知道來由的外力介入了。所以,還是將眼前的局面維持住好了。” “就算那位只是個已經卸任的跛腳相公,那好歹也是短暫入過政事堂參議,又在酎金大案中得以全身而退的;致仕該有的體面和優待,斷然是不會短少的。” “不然又何須捨近求遠的藉助,東都那邊的詭樓刺客?不過,這些‘詭刺’倒也了得,就算是事先知道了來意有所防備,卻也不免差點為之得手了。” “若不是如此地步,又怎麼能夠讓那些人,相信我這裡已經無力作為,而得以安然退居幕後?還是多虧了你親身冒險,陪我做這一場了。” 重傷在塌的貴賓,卻是不由露出慘淡笑容而吃力說道: “我也不過是為了自保,且與你籍此撇清幹係而已。” 然而,寧白蒲卻是輕輕搖頭到: “畢竟,京師重地出了這種事情,無論是武德司還是樞機五房,或又是總章府,都不會輕易放過任何嫌疑了。那邊想要繼續行事,也不免束手束腳了。” “不不,這還不夠,為防萬一,其實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臥榻上的貴賓,卻是有些吃力的再度開口道: “既然這位江生連詭樓刺客,都能輕易識破;那咱們恰逢其會之下受他恩情,大張旗鼓的事後酬謝,且順勢替他揚名一二,豈不是理所當然了?” 與此同時,外間已然隱約響起了報曉的雞鳴聲。 但不管怎麼說,當天色重新放亮的時候;作為第一批被排除了嫌疑的屈指可數人等之一,已經摺騰了一整晚,而吃了再多的酒食,也難免要哈欠連天的江畋,終於得以踏上了回程的道路。 只是,他一座上馬車之後,就忍不住積累的睏倦,直接靠著綢布包裹的壁板,輕輕打著盹就此做起了夢來。 “老祖。” “老祖……” ------------ 八十五章 淩逼 “量子通訊中……,錨點定位完成,是/否透過連結傳送?(實體3.0/投影1.0)” 最後,江畋還是選擇視野當中新出現的(實體3.0)。隨著已經積攢道6.7+的能量單位,一下少了一大半。下一刻,熟悉的提示再度顯現出來: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任務場景《淚眼煞星》進入中,隨機任務生成:保護錨點存活,進入第二階段;完成度0%……殘餘能量3.7+單位……遷躍(冷卻中:-71:59)。” 下一刻,江畋已經看清楚了自己所處的環境,那是一處佔地頗為廣大和空曠,類似祠廟的建築內部。作為背景是描繪各種彩色壁畫的牆面上,一塊塊密密匝匝堆疊起來 的雕花神主牌位;在明亮如晝的燈火映照下,顯得頗為壯觀而又古樸深重。 而江畋同樣看了一下自身,除了那身禳衫行頭之外,隨身攜帶兩柄短刃和一隻裝成手杖的刺劍,都完好如初的一起遷越了過來;這就是實體傳送的好處麼?但是下一刻 ,江畋卻是動用了能力,突然消失在了空氣當中。 當他再度現身的時候,已經是在了這處建築更為寬大的前廳當中,一處類似神臺的所在;卻是虛實切換出了點偏差似的。頓時就吸引了一片注目和譁然大驚。 “什麼人!” “大膽!” “放肆!” “好賊子!” “還不快拿下!” “保護世子……” “老祖!” 小圓臉驚喜莫名的聲音,恰如其會在這些驚乍不一的人群當中響徹開來。就像是定海神針一般的,讓他們頓時都失聲,安靜下來了片刻。 江畋這才注意到,正在一眾人等簇擁和環護之下,正跪拜在正中一處軟墊上,做虔誠祈禱狀的小圓臉,側頭望過來那亮晶晶的瞪大眼眸。 只是,此時此刻的她又是另一番形象了。紫底斑斕的錦繡大袍、金絲玉帶的蹀躞,頭戴錯金銀瓣的蓮冠;腳踏五雲卷邊靴。看起來已然褪去了不少,當初骨子裡散發的 生澀和柔弱;而自有一種隱隱的威嚴滿滿和凜然端重。 卻又讓江畋忍不住生出一種,很想習慣性敲擊她的腦袋,變成抱頭蹲牆角嚶嚶怪;或又是把那隻銀瓣蓮冠給扯掉,就此散開發髻好好的擼貓式摸頭,摸個痛快的衝動。 只是下一刻,那些簇擁左右之人又圍了上來:想要用身體將她團團遮護起來。 “別動,不得無禮,此乃我家先祖顯靈了。” 然而,小圓臉卻是小臉含煞的厲聲喝道: “敢有冒犯者,死!” 看起來她在這段時間,也建立起來了相當程度的威信;因此這些看起來有些不明所以的左右扈從,居然沒有人敢於當場質疑和爭辯,反而表情各異的稍稍後退了幾步。 江畋掃視了一眼,卻沒有看到多少先前的熟面孔,不由又問道: “安武義、洪大守他們呢?忠勇都何在?” “安郡守死了,洪都頭被下獄了。忠勇都,就剩下例外這些了……” 小圓臉眼神一動,卻是強忍住某種情緒到: 而聽到這兩人的名字,在場眾人也是反應不一;即有人臉色大變或露出諱莫如深表情;也有人顯得悲憤莫名或是憤憤不平;也有人則是臉色大變的,偷偷側身向後挪步 而走;更有人茫然無措或不知裡就的站在原地。 外間再度響起了了一陣參差不齊的譁然和驚呼聲: “你們,怎麼敢!” “宗廟重地,不得擅闖!” 緊接著是拍動門板的叫聲 “世子,不好了!” “他們又來了!” “快擋不住了……” 然後又變成七零八落的爭鬥和痛呼、慘叫聲,最後又有來自外間,若干個沉厚或急促、或不滿的聲音,壓倒大部分聲囂喊道: “世子!此事不能一拖再拖了!” “世子,您躲在宗廟中也無濟於事的!” “世子,你得給臣下一個說辭。” “世子,不能寒了萬千官吏將士之心啊!” 就在牽手上小圓臉的那一剎那,江畋的視野當中再度跳出提示“淺層思維連線成功。”然後一些支離破碎的記憶和場景,像是電光火石一般的在江畋眼前走馬燈一般的閃爍而過。 雖然只是一些不完整的印象和回憶,但光是這些內容所包含的內容,已經足以讓他瞭解到當下,正在發生大致狀況和事態。隨即江畋就在臉上露出一絲冰冷刻骨的笑容 ,在意念中對她道: “接下來就好好看著,什麼叫做絕對力量之下,陰謀詭計,機關算計,都沒有任何用處的道理!” 門戶已然被轟然撞開,而一擁而入好些身穿半身鎖甲的白衫衛士,與簇擁在小圓臉身邊的錦袍扈從,形成某種隱隱對峙之勢後;才有一名身形粗壯、面闊眉橫,頭戴進 賢冠的朱袍老者當先踏入,而用不怒自威又隱隱跋扈的洪亮聲線喊到: “世子,臣來拜揭歷代主上了。” “誒……什麼人,大膽!” 隨即他就注意到了,牽著小圓臉手的江畋,不由橫眉怒目道: “管他什麼人,一併拿下便是!” 又有一個沉厚之聲,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卻是走進來一位弁冠披甲,臂膀碩長的精壯將領。 “既然世子下不了決意,便由老臣來代為撥亂反正好了” 第三位走進來的,則是一名眼神犀利而氣峙深沉的中年文士 “還請世子順應軍心民意,方為賢明!” 緊隨他身後的,又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敦實的武官介面勸道: 然而下一刻,他們和他們所帶進來的一干部屬,都目瞪口呆的看著小圓臉身邊牽著的江畋;突然就如夢幻泡影一般的消失不見。而後,只剩下一個似乎無所不在的聲音突兀響起: “就是他們麼?都在這兒了麼?” “劍來。。” 隨著小圓臉突然開聲道:剎那間一抹銀光閃爍過內室,又如魚躍鷹飛的劍光縱橫盤繞之間,在那些闖入人員之中掀起一陣又一陣,起此彼伏的血雨迸濺。而這就是導引+續航的組合效果。 僅僅是半響之後,隨著迅速瀰漫開來的刺鼻血腥氣,屍橫枕籍、血流成河的大堂門庭之間;已然再沒有能夠安然站立的身影了。 望著落在最後幾個已然被無形的殺戮,和無可抵擋的恐怖給嚇破了膽,而只能驚駭莫名的在地上連滾帶爬的身影。虛化當中的江畋,這才透過意念交流道: “留下這麼一個還有用,接下來你照我說的去做,也許就可以暫時擺脫當下的困境了。。” 而這時,原本聚攏在小圓臉身邊的那些扈從,已然是大多腿軟腳軟的成片跌坐在地上,或是撐抱著樑柱和桌案渾身僵直著,相繼心驚膽戰的失聲呼喚出來。 “飛劍?” “飛劍殺人,。” “這是神仙手段。” 這時被可以留下的數名倖存者,也已經手腳並用攀爬到了門邊;然而,面對浮游在咫尺的。其中一人突然反手一刀插在了身側,同伴脖子上狠狠一拖;迸濺出大蓬血水出來。然後,咬牙切齒的又撲向下一個…… 下一刻,他就是跪地一個滑鏟,而舉手棄刃高聲大喊道: “劍仙饒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不知前後因果……留此殘身,定當拼死報效。” “隨機任務:完成度19%;遊離能量收集中。新模組載入。。。模組功能殘缺。部分功能啟用中。” 這時候,江畋的面前再度出現了綠色方框的新選項: “1接受投降,任務偏轉度+0.14;2不接受,偏轉度+0.11;3放走,偏轉度-0.03。” ------------ 八十六章 倒攻 這時候,外面終於有人反映了過來,而爆發出淒厲的叫喊和嘶吼聲,還有隨之而來的是大片奔走的腳步聲。 “真是的,怎麼一出場又要殺人了,需要留手麼?” 江畋看著聚集在自己面前的眾多甲兵,有些無奈的說道: 然而心中卻沒有多少意外和畏懼,反而還有一種躍躍欲試的衝動感。或者說這場短促的殺戮,只是將江畋骨子裡被壓抑的潛藏事物,給隱隱激發了出來一些;卻還是有些意猶未盡的感覺。 而且,在他出手殺死闖入前廳的那些人之後,他視野當中的能量條又長了一截,變成了“4.07”。而後還有更多的人,在嘩啦啦的甲衣撞擊和刀兵摩擦的沙沙聲中,不斷的湧入寬敞的前庭。 就像是一個個活動的經驗值/能量禮包。然而,大堂內那名唯一的倖存者,卻是搶先一步衝出去高聲大喊: “北原京留守史彌泓、少尹李壁、原州牧陳景泰,殿後大將張光碧;犯上作亂,現已伏誅。” “眾將士聽令,行臺監國現命爾等,將其抄家沒族,以儆效尤……” “什麼!” 這話一出,頓時有人聞言,爭相從這些將士當中衝了出來,紛紛手指向他怒罵和叫喊道: “混賬東西。” “葉京,你胡說什麼?” “狗賊,你敢辜負家督的大恩大德,” “這不可能……” “怎會如此?” 還有人失聲大哭起來;又有人聲嘶力竭地怒吼道: “葉京勾結奸賊,殘害忠良……” “眾兒郎,還不快為家主報仇!” “監國處事不公,為賊人所惑,快隨我撥亂反正……” “亂臣賊子,人人得以誅之。”然而,滿身是血的葉京,也毫不猶豫地反口怒罵道:“殿後五都,還不快與我拿下此僚!” 然而,一時間輿情紛紛之下,湧入前庭的大多數將士卻是面面相覷,茫然不知所措地左右顧盼著;只有其中少部分明顯服色不一樣計程車卒,才在各自領頭人的號令和召喚之下,毫不猶豫的一併衝上前來。 然而,江畋已經看不下去他們這場嘴炮紛紛的對峙了,只是突然現身在了廊下,稍稍舉手向上用力的一抓一握,就聽見了大片的裂帛和繩索扯斷聲。卻是籠罩在這處前庭上方,一大塊幕布棚頂頓時崩斷開來。 隨著突然被割斷的棚頂,一大片遮蓋的篷布飄蕩而下;剎那間將衝在最前大多數人給籠罩了進去。然後又變成各種驚聲怒吼和慘叫聲,以及隨著胡亂割裂、冒出的大小破口,而相繼噴濺在布面上,暈染出來的片片血色。 隨著“導引”能力的收放往來。江畋放飛的兩隻短刃,每在人群中每盤旋過一圈,就有一片人肢體殘斷、慘叫哀嚎著倒地翻滾著:就連他們身上的甲冑,都沒法阻擋得了短刃的飛舞切割;所過之處也無人能夠安然站立。 江畋這才對著出現在大門前的小圓臉兒,有些自我吐槽式地解釋道: “雖說是習慣了講道理,但我最擅長的還是物理說服的方式啊!” 然而,當這些出頭鳥都死傷殆盡之後,還有人在那些當場驚呆,或是譁然而退的當庭士卒當中,大聲喊道: “我不服!此乃亂命!” “裝神弄鬼之輩,大夥兒並肩上。” “我不信,他們還能……” 下一刻這聲音就戛然而止,在左右士卒一片悚然大驚和譁然轟聲中;那藏頭露尾的說話之人,就像是憑空被扼住了脖子,而凌空緩緩掙扎著升高過眾人頭頂;遂又清脆可聞的咔嚓一聲,吐舌凸目的自行扭斷了脖頸。 “神明在上,闖駕犯亂者,天地不容!” 那倖存者葉京,更是順勢狐假虎威式地大聲喊道: “下一個,還有誰?” 這時,伴隨著小圓臉一起走出來的那些扈從,也隨之高聲大喊起來: “神明在上,闖駕犯亂者,天地不容!” “爾等既為亂黨所驅使,還不快棄械乞活!” “難道就不怕天譴,自此打入九幽黃泉,永世不得超生!” 江畋聞言不由轉過頭去,對著小圓臉再度用意念道:“看起來,你這些親從中,也有明白人啊!” 然而,小圓臉卻是有些歡喜的誠然應道:“多謝老祖誇讚,都是您當初教過我的。” 而在這些幾乎壓倒性的呼喝聲中,那些被震驚和駭然莫名的將士間,終於也有人反應過來當先嘶聲喊道: “小人願意反正,為世子前驅!” “卑下願為世子前驅,撥亂反正!” “下官乞留一命,為監國報效贖過……” 這些零星響起的叫喊聲,就像是掀倒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很快當庭闖入的眾多甲兵,就亂哄哄的爭相棄械跪倒在地,此起彼伏地大聲乞活和求饒起來。片刻之後,前庭之中已然俱是撲跪在地的身形。 而後更有心眼活絡之人,直接將那些藏在其中,想要逃跑的殘餘“亂黨黨羽”,相繼撲倒在地五花大綁捆送出來;或又是在對方負隅頑抗當中,刀槍齊下地砍死當場,再奉上血粼粼的首級來,祈求寬赦一二。 於是,轉眼之間這些前庭內的近千將士,已然倒戈相向成為小圓臉,這位監國世子作為忠實的馬前卒了。而她也沒有浪費這個機會;在當場宣佈赦免這些被“矇蔽”的將士,並許以報效自贖後。又緊鑼密鼓當場發號施令起來。 她就在大門處立座;一批又一批召傳外間,正在外間候命的那些將校入內。然後,一個個叫出對方的名字和職銜;快刀斬亂麻當場處決掉,個別表情和反應稍有不對的人等,以為當眾立威;又將宣誓報效的其他人,給逐一分派出去。 就此,以她身邊指定的某位親從為引導,負責抄拿和清算那些“亂黨”家門之事。而當她身邊那些親從,只剩下寥寥無幾的七八人,而庭院內的反正將士,也僅存百餘名值守左右之際;外間再度傳來了隱隱的喧譁和嘶喊聲。 下一刻,江畋就將準備出手的白象牙和黑檀木,給重新收了回來。因為,有十幾個血跡斑斑的人,在大呼小叫聲中,被一小隊反正的甲兵,從外間抬架了進來。而在見到了上首小圓臉的那一刻,頓時就不顧一切地掙脫開來,撲倒在地嘶聲痛哭起來: “邸下……邸下……” “可算見到您了!” 江畋定睛一看,赫然就是當初半路遭遇投效,又組成武勇都的洪大守等人。只是顯然遭到了相當程度的拷打和凌虐,而顯得頭臉青紫、遍體鱗傷,鬚髮都被血垢所黏連、板結成塊。還有人的頭臉耳鼻處,出現了明顯的缺失部分。 “你們……你們……”而小圓臉也赫然有些動容的趣步上前,不顧血汙和汙髒的將其一一扶起來;又將自己的披風蓋在領頭的洪大守身上。眸中蓄滿盈盈的失聲道:“都是餘無能,未曾保全……” “小人惶恐,小人不敢當!” 鬚髮蓬亂眼睛已經腫脹成紫紺色一線的洪大守,亦是感激涕零而又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聲: “須叫邸下得知,小人……小人,不曾叫您丟臉……兒郎們就算受刑至死了,也不曾遂了那些狗賊的心意。” 隨後,他們都被抬進了這處祠宗廟當中,由叫來的醫者好生清理和包紮之後;小圓臉又開聲點了好幾個名字,將剩下親從陸續給指派了出去,以為安排和整理出幾處宅邸備用。她這才突然在意識中,對著江畋決然道: “老祖,動手吧。” 剎那間,在洪大守等人目瞪口呆和驚駭不已的表情當中。憑空現身的江畋只是一揮手,留在室內的僅存三名親從,也捂著血花迸濺的喉頭,頹然發出嘶嘶聲之後,就此倒地身亡了。而後,她才對著重新湧入計程車卒道: “都抬出去,就說他們,是為了周護我,才被亂黨所傷的。” “你……長大了。” 江畋聞言卻是再度百感交集的,看著這個嬌小的女孩兒。也不知道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內,她又經歷了多少事情和變故;又承受了何等的職責和重負,才會養成這種城府和機變呢? “老祖……蔓兒做的不夠好麼?” 小圓臉似有所覺的,再度牽住了江畋的手,在意念中怯聲道: “不,你做得很好。” 江畋卻是收斂心情,感受著她的惴惴不安,而輕笑寬慰道: “小圓既懂得保護自己,也能夠分清楚基本的內外主次和輕重緩急;讓我很是欣慰了。” 這時候,外間再度響起來了稟報聲: “監國在上,殿後左都回報,已經拿下留司內外!” “殿後後都回報,行臺上下已經控制得當……” “殿後前都回報,內城的甲仗庫和行在內庫已經接管……” “守備第五都回報,已經拿獲州、府、縣三衙的大小官屬,三百餘人。” “守備第二都回報,正在攻打雞澤坊張氏、史氏、李氏諸宅;因為其中多人聚眾頑抗,不得已放火先攻……” 聽到這裡,江畋不由得眉頭微微一動,卻是與小圓臉心有靈犀的對視起來;顯然是事情發生的還是有些倉促,因此在這個討伐亂黨過程中,不過還在可以接受的範疇之內。 這時,江畋視野當中的任務提示也再度顯現,相應的進度也變成了“錨點存活,第一階段:完成度19.8%”。而之前接受葉京投誠,所獲得的偏轉度+0.14,居然體現在了能量收集的基礎加成上。 ------------ 八十七 反算 入夜之後,華燈初上的千家萬戶,宛如璀璨星光點點;這座名為北原京的大城,已然是悄然更替了主掌者。而其中又有一些明顯的黯淡之處,則是那些日間被查抄和搜掠過的宅地所在。 因此,隨著一波接一波,不斷前來覲見的官屬和將吏,眾生百態一般表現。他們或是指天畫地、拍胸頓足的宣誓效忠,或是痛哭流涕的懺悔和自白求饒,乃至是相互之間咬牙切齒的舉告和揭發; 或又是聲嘶力竭的哭訴,自己悽慘遭遇和困難、損失的……。卻也讓陪同在側的江畋看到了一個,在短短數月時間內迅速成長起來,而變得與過往那個怯弱害羞的女孩兒,大不一樣的小圓臉。 或者說,這段時間的諸多經歷和磨難,讓她已經能夠相對從容自如,對應其中大多數的人和事物。而少數能夠讓她束手無策的狀況,則是因為絕對的力量差距和資訊代差所造成的。 就像是這一次。當她歷經一路艱辛和險阻,挫敗了一路層出不窮的襲擊和刺殺者,抵達了期待當中的目的地;這座位於海東之國北方,首屈一指的大邑,王幾之外五小京(陪都)之一的北原京。 想要就此建立起臨時監國的行臺,卻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冷遇,以及種種明裡暗中的困難重重。無論是看似熱切相迎的本地貴族和藩主,還是小京內外恭敬有加的大小官吏,並沒有怎麼當她回事。 所謂的世子身份和監國的權柄,還有一路籍此聚集起來的,各色追隨者和護衛武裝;在進入了這座北地的陪都之後,就像是陷入了一張緊密羅織的大網;很快就變得舉步維艱,乃至動憚不得…… 他們在透過半個多月的宴請和接觸,初步摸清了世子隨行人等的底細之後;城中各種陰暗中的手段就開始接踵而至。其中的心志不堅者,被輕易的威逼利誘,拉攏裹挾;死硬分子則設計構陷…… 因此在城內各方聯手之下。僅僅是在數日之間,小圓臉兒身邊僅有的羽翼,就被剪除殆盡或就此反水,而剛剛籌建中的行臺官屬和護軍營,也被安插其中的各家子弟,所輕易奪取了箇中的權柄; 一路護送前來的代郡守安武義,就成為樹大招風的首位受害者;很快就在一次操練中墜馬死於非命。而後洪大守等最為親近的忠勇都,也在編入護軍營之後,牽連和背上各種罪名,一個個下獄拷打受刑。 而等到被合力隔絕了內外的她驚覺起來,發現身邊派出去的那些熟悉面孔,已經許久沒有出現;而自己派去探詢究竟的侍女,甚至連駐地大門都出不去。然而事態已然難以挽回了。 因為,以北原京留守大臣史彌泓、小京少尹李壁、原州州牧陳景泰、殿後大將張光碧;為首的一眾本地文武大員,聯合在京貴姓、各家藩主,輕而易舉的就架空並把持了,所謂監國行臺內外權柄。 然後,就是他們這些人,一步步的凌逼和要挾,想要將小圓臉兒逐漸馴順為,泥菩薩一般擺在檯面上,任其擺佈和操弄的傀儡。但是到了這一步,反而是激起了小圓臉,骨子裡的某種性情, 就此割掉了自己髮髻以為明志,對於他們的要求既不配合也不接受,也堅決不接受任何的要挾手段。哪怕是自己熟悉的侍女被打殺當前,這才堅持與之周旋到了現在。然而事情又再次發生了變化。 因為,那幾位相互之間隱隱有所投鼠忌器,而不想讓自家背上逼殺主上罪名的文武大員;在久久不能逼其就範之下,也由此失去了耐心和勉強維持的氣度,私下裡再度達成了一個新的協議。 卻是不再顧忌基本的臉面和遮羞布,打算以小圓臉僅存的監國世子身份,就此對外待價而沽;以期透過締結婚姻的形式,從周邊勢力當中招攬一位公夫,及其家族作為復興國政和驅逐外敵的奧援。 而事情到了這一步,小圓臉也無可奈何了;只能以焚香沐浴祭告宗廟為由,帶著最後的親從人等,躲進了北原京的分家宗廟當中,以為拖延和嘗試逃脫的手段。只可惜看守嚴密,最後還是失敗了。 因此,當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最後一刻;小圓臉其實是暗自打算,以分家宗廟裡的長明燈油為柴薪,就此將一切付之一炬;不惜此身同殉,也將那些人的野心和圖謀徹底戳破。 然而,藏在那些親從當中的奸細,卻無意間再度破壞了她的打算。所以,她最後的依仗,就是藏在袖子裡的一副,磨尖的臂釧,還是那名被折磨而死的侍女,給她留下的最後遺物。 然而,就在小圓臉跪在諸多宗廟神牌前,做最後訣別的時候。想到卻是曾經在垂死之際,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現在面前的,那位仙人老祖;然後就像是感動上天一般,她的祈願真的就實現了…… 江畋就這麼一邊看著她,不斷的接見各色人等和發號施令、處理事務;一邊感受著思緒連結中傳來,點點滴滴的心情變化。直到所有人都退下,燈火通明的偌大內室,也終於變得空蕩蕩,清淨了下來。 “老祖,”小圓臉突然就露出了,柔弱無助讓人有些心疼的企盼表情來:“能不能,讓蔓兒……”。江畋喟然一嘆點了點頭,順手就將她輕車熟路的攬在了懷中,緩緩摩挲起了柔順異常的髮髻來。 剎那間,她就像是找蹭蹭的奶貓一般,緊緊的抓住了江畋的衣襟,毫不猶豫的埋首進去,嬌小的肩背卻是微微的聳動和起伏起來。 “這一切都難為你了,有什麼委屈和鬱結之處,都一併哭出來吧!”江畋也不由順勢撫背道: “不不,蔓兒不能哭,”小圓臉卻是在懷中甕聲道:“蔓兒向老祖保證過的,蔓兒要堅強,要自信自立,再不能再輕易地動容和落淚。”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是在江畋輕聲撫慰和摩挲之下,她雙肩卻是聳動的越來越厲害。起初是類似小動物磨牙的哽哽咽咽,很快變成嗚嗚的抽泣不已,又變成了放開心懷的嚎啕大哭;以及斷斷續續的遊絲聲線: “老祖……我錯了……蔓兒不該相信他們……是蔓兒害了那些信任和追隨與我的人了。蔓兒心裡好是難受,悔得不已啊!” “好了,現在有我在,總道是事情還不是無可挽回的;” ------------ 八十八 後續 “好了,現在有我在,總道是事情還不是無可挽回的;”最後,江畋還是溫聲寬慰道:“更何況,你到最後的決意和果斷,也是讓我頗為讚歎的。若非如此,你我未必還能這麼快重新相見呢。” “其實,蔓兒很怕痛的。只是實在不想讓那些人得逞;卻又想到了老祖說過的那些人物故事,便也就覺得沒有那麼驚懼和緊張了。” 小圓臉最後還是抬起淚眼,有些郝顏低語道: “不管怎麼說,你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剩下的事情就遠非個人意願所能左右的了” 江畋繼續安撫道: “那……”小圓臉再度忍不住開口道:“老祖,是否覺得蔓兒殺戮過甚了?” “這要看從什麼角度和立場來說了,殺人固然解決不了大多數問題,但是卻可以解決造成問題的人本身啊!”江畋聞言,卻是意味深長的道:“接下來,你是否還有一些其他的妨礙,比如不聽話又不便下手的人選,需要我幫忙解決一二?既然我出手了,倒也不差多上那麼幾個了。” “多謝老祖,蔓兒覺得日間的殺戮已足矣;接下來,就看蔓兒自己的手段和對策吧!”小圓臉卻是頗為堅定輕輕搖頭道:“再說,畢竟是破國的外敵當前,能多保全下一分力量,也是好的。” “那好接下來,且不說這麼煞風景的事情。我們也換個地方交流好了。”江畋卻是心中釋然和欣慰的笑笑,轉而他顧道:“不知道小圓怕不怕高,有沒興趣隨我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怕高?,應該不至於吧?” 小圓臉卻是有些茫然的側頭不確定道: 而後下一刻,在小圓臉拼命壓抑著自己,幾欲脫口而出的驚呼聲。之間她像是樹袋熊一般死死攬抱著江畋的腰身;在幾個閃身騰躍之間,來到了這處建築主體最為高聳的瓦頂上。 然後,他們就這麼抵靠著不說話,感受著小圓臉從激盪平緩下來的心跳。靜靜看著逐漸投雲而出的月色,所照耀之下爍爍如星的萬家燈火,還有浸染如霜一般沉默聳立的諸多城垣建築。 端坐在高聳的屋脊之上好一陣子,感受著徐徐然送來的夜風,以及風中充斥著煙火氣的隱隱聲囂;被牢牢固定在江畋懷抱中的小圓臉,也終於再度開口道: “老祖,我好多了。” “接下來,再與我說說你所知的當下局面吧!就從這北原京內開始吧。” 江畋微微頷首: “是老祖。這一切,便要從我海東舉國的奠定之制說起了……” 小圓臉輕輕吁了一口氣道: 作為天朝臣藩之一的行海東道/海東國,實際上是承襲了故新羅國的基礎;沿用天朝奠定群藩諸侯的《周禮新義》,廢除傳統臭名昭著的骨品制,自上而下逐步取而代之的產物。 所在政治、經濟、文教的方方面面,都實現了與中土化同時;但也保留了好些舊有的殘餘,而且越往下層越是明顯。比如村主、鄉社頭、邑長、城主的稱謂和架構,就是與之進行變相妥協的產物; 因此長期演變下來之後,就形成了州郡縣城內的國屬官僚及周邊百姓;與鄉土地方的眾多大小分藩諸侯,及其下臣,藩士、領民,並存一時的二元體制。而期間又夾雜大量土生聚落的氏社、山民。 而其中尤以王幾和五小京的地位尤為特殊。既是作為世系公族薛氏的直領所在,同樣也是維持和編練有足夠常備軍隊,以為就近監控和鎮平所在各州,同時裁定和調停分藩各家的矛盾衝突。 因此這般體制在太平日常,對應一些小打小鬧的民變,騷動,或是分藩諸侯的衝突、叛亂,都可以遊刃有餘的運轉無虞;但一旦遭遇到大規模外敵入侵,就顯露出了各自為戰的拉胯另一面了。 只是相對於統治中心的王幾金城,或是具有重要政治意義的祖廟,天嶺聖山所在的中原京;或又是海陸財賦彙集的金海京;具有海防備寇職能,匯聚了舉國大半數水軍的大本營——南源京; 原本是居中指揮備邊各鎮,定期徵防外夷各族的北原京;也因為承平日久早已演變成,王幾政治鬥爭輸家和失意者的變相流放地。所以以此為土壤,匯聚了有反體制傾向的各色人等,也不足為奇。 事先缺少足夠準備的小圓臉兒,就這麼一頭栽進來,也不吝於自投羅網。但是相對於已經淪陷於扶桑軍的金海京、南源京和王幾,被百濟叛黨所佔據的西元京,在彌勒教暴亂中失去聯絡的中原京。 碩果僅存的北原京卻也有個好處,就是武備狀況居然五小京之中最好的。這一方面,是因為北境相對的民風彪悍,地方上分藩、臣屬、部民之間發生衝突的頻繁,需要長年保持的武力鎮壓手段。 另一方面,則是北原京的常備兵源,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備邊軍戶和羈縻各族;乃至有定期召集義從(僱傭性質)協戰的傳統;所以在相繼淪陷的南部和中部各州緩衝之下,進行了不同程度的備戰。 因此,當下的北原京內武裝力量,大概可以分作幾大部分。首先就是分屬五小京,前後左右中的五殿衛士,而北原京內的這支殿後軍,編列有五都約三千一百名甲兵,也是值守行宮別苑的武力。 其中的兵源,大都來自北原京周邊的公領之中,那些直屬薛氏一門的眾多下臣和藩士之家,比同於中土勳貴、外戚之族的家將部曲一流的人等。 日常則歸屬那見面沒說多少話,就被飛劍所殺的殿後大將張光碧麾下。張光碧此人乃是備邊軍鎮的將門出身,又效力於五殿衛士;在當地經營了好些年。因此對於那些將士的影響力非同尋常。 如果不是所有的心腹黨羽,都在一個照面都被殺了個乾淨,就剩下一個死剩種的別將葉京當場投效;很難說這些殿後衛士,在事到臨頭會不會繼續聽從,這個素昧平生只存在傳說中的監國世子。 其次才是北原京所在的原州,州牧陳景泰轄下的原州守捉軍。陳景泰乃是熊州大族陳氏出身,以特選官出仕王幾朝堂,曾歷討捕大使,任兵部少卿;這支守捉軍,也是州郡各城有產的良家子組成。 日常大概保持著五千到八千之數,但是在甲械裝備和訓練程度上,還有兵員素質和完整率上,就遠遠遜色於殿後軍的衛士了。同時,他們也是駐守城防諸門的主要力量。 緊接著是作為薛氏內臣出身,早年卻被打發道此處的北原京少尹李壁,及其麾下捕盜兵和巡禁隊,還有城外諸多田莊所編練的弓箭社(鄉兵);以維持城邑和鄉間的日常秩序。 最後,才是需要濃墨重彩描述的逼宮領頭人;北原京留守大臣史彌泓。身為北原京的留守大臣,他雖然沒有明確部下和官屬,卻有代公室監領軍政一體的職權;因此,特許擁有長從衛隊五百。 而史彌泓本身也是出自薛氏的資深世臣,最早可以上溯到泰興年間,隨初祖薛(嵩)平陽徵戰九邊,又護送開祖薛(從)武衛入藩新羅的親將;因此又身兼漢州大藩之一的族長; 在名下領有橫跨富平、鐵元、兔山三郡,大小約十一城的廣大藩邸;因此在例行的五百長從衛隊之外,他還有規模不等來自三郡藩邸的私屬家兵,負責保護他在城內的家宅和親族。 因此,當他及親信和扈從頭領,都死在分家宗廟的前廳中。當場反應最激烈的那些人等,也是出自他帶來的長從衛隊;而當殿後五都相繼反正,開始逐步肅清全城時,也是他宅邸中抵抗的最激烈。 甚至,在那些駐守各門的守捉兵和捕盜兵、巡禁隊,都相繼投降和接受了號令之後。這些藏在史氏宅邸當中家兵,不但拼死抵抗打退了數波的進攻,還在其皮甲上陣的夫人子女帶領下主動出擊; 而後又曉以利害的將周邊諸官邸、豪宅的護衛力量,聯成一片就此衝擊北門。等到臨時被委以重任的葉京,親自帶隊前往截殺的時候,已經包括其次子在內的有小部分人,乘機逃出城去了。 但不管怎麼說,眼前最大的危機已經渡過去了;而新的挑戰和機遇,還有更多潛藏的危險和威脅,同樣也在孕育著。 “接下來,我就要繼續考較你一二了。”江畋又繼續說道:“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現在這偌大的北原京內,誰是你的敵人,誰是你的部下;誰是可以爭取的力量,誰是潛在的助力,誰又是需要堅決打擊和剷除的目標?” ------------ 八十九 論教 “若說明面上的敵人,豈不就是史留守、陳州牧等人,及其利害相關的家門、部屬等人;興許暗中還有城中一些不想改變現狀,或是因此利益受損的貴姓大族?” 小圓臉聞言卻是認真仰首,掰著手指歷數起來道: “若說是我的部屬,那就只剩下當初那些側近親從,還有身陷囹圄的洪大守等人?現在也許還多出了殿後衛士五都,諸門的守捉軍士?” “若是說可以爭取的力量,是否包括了這城內兩府一司,依舊尊奉例制的下僚官吏,還有尚且心向公室計程車庶百姓?或許還有城外公領的下臣、藩士?” “至於潛在的助力,難道是鄰近漢州、原州境內的那些分藩、世臣,還有公室委派的諸多地方守臣中,應該也有潛在的忠良可用之人吧?” “最後,需要堅決打擊和剷除的目標,其實就應該集中在史氏,陳氏,為首的一小戳犯上作亂的叛臣,背後那些藩邸、族領了?” 說到這裡,小圓臉卻是乖巧好學的繼續問道: “蔓兒能想到的只有這些了,接下來,還請老祖以教我!” “你能想到這一步,也算是不錯了。但你說的雖然大致不差,但也不算完全的。” 江畋微微點點頭,心道孺子可教也。 “首先,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就是你當下所想要建立的行臺和護軍,所能夠依靠的基本盤是什麼,又是那些人?” “難道是公領的下臣、藩士和領民百姓?或許還有城內殷實有產的良家子弟?” 小圓臉冥思苦想了片刻之後才道: “對,這兩處正是殿後五都和守捉軍、三衙吏員的根本,也是你天然具備名分大義的優勢所在。只要稍加優撫且提拔新銳,自然就可以安穩無虞;但僅此還不夠。” 江畋點頭稱是道: “那,是否還有鄉土在野計程車人、城邑中的平民寒家,工匠、商販之流?” 小圓臉又想了想道: “對,只要你肯給他們出頭的機會,並且樹立合適的榜樣,自然有人會趨之若鶩的。雖然他們出身不高,但除了從徵之外,還可充作行臺在市井中的耳目和眼線。” 江畋再度點頭鼓勵道: “既然如此,那北地各州的藩家,分藩和世臣之家,旁支庶出的子弟,似乎也可以考慮擇優而用。” 小圓臉隨即舉一反三道: “這就對了,此時行臺最大的作用,就是用以團結和吸收,北地廣大官吏士民百姓之力;打擊一小撮裡通外敵或是敗壞局面的敗類,爭取那些中立觀望之輩;才有可能就此站穩腳跟,乃至圖謀日後的反攻故國。” 江畋卻是忍不住摸頭以為讚許道: “不過,其實你還忽略了一個重要的變數和存在;若是不重視的話,日後怕是要出大問題的。” “還請老祖為我解惑。” 小圓臉連忙轉身正面以對,宛然請教道: 江畋摸了摸她的腦袋才繼續道: “就是北上逃亡的眾多流民啊!在歷經輾轉流離之後,剩下的幾乎都是青壯居多;在飢寒交加之下,你覺得他們會在所過地方做些什麼?” “所以你一旦掌握了局面,就必須以放粥賑濟為由,將其収聚起來。在抄沒了城外那些叛臣和亂黨的田產和身家之後,完全可以擇地安置和編管,以為屯墾生聚。” “然後,在其中擇撿精壯之士,以老成軍士日常編練不綴;假以時日,便是一支身家前程皆系行臺的利害得失,充分仰仗於你的專屬武備力量。” “而且箇中人等,都與地方沒有太大厲害牽扯;一旦編成軍制,用以平靖地方、掃蕩匪亂,無疑能更好的令行禁止和指如臂使;也無所忌憚。” “由此,也能變相的威懾和平衡一二,日後的行臺所屬各軍中,本地人士以鄉土親緣抱團,乃至具體將門、世兵,可能因此尾大不掉的趨向。” “更何況,此輩中人一旦訓戰成軍,自然也有打回家園的拳拳之心;正是日後光復山河的中堅和先頭所在;就如昔日的北府軍故事!” 江畋說到這裡,看著小圓臉呼吸都變得急促,而漲紅起來的可愛面容,頓了頓又補充道: “當然了,在這個過程當中,需要用人得當和寧缺毋濫,千萬避免因為具體施行中,矯枉過正或是刻意扭曲的人為因素,變成擾民害民的惡政;乃至激化了土客矛盾。 ” “那你無論選擇傾向哪一方,最後的結果都是嚴重損害自身的威信和根基。只會便宜了那些居中上下其手,挑動生事,裹挾民意以為自重的陽奉陰違之輩。” “所以,你需要建立一個基本的考核標準和自下而上的監察體系;不過這種事情可以慢慢的來,在實行過程中遇到問題後,再逐步的完善和補充。” 然後,江畋又繼續說到另外一個重點: “當然了,身為執領權柄者,操守可以低,品德可以差。但一定要做到賞罰分明,而言出必踐、行出必果。切忌隨心所欲和意氣使然;因為你一旦做出決定之後,牽動的就是萬千人的榮辱利害得失了。” “因此,你掌握了權柄之後,首先要重用和委以要職的,便是洪大守這些一路追隨而來,歷經患難的考驗而不離不棄的側近、親從,我說的對不對?” “但是光靠他們也不夠,很容易造成一邊倒的主客矛盾,而生出新的事端來;所以,接下來,你應該提拔那些殿後五都、守捉兵、捕盜軍中,中下層將校。” “尤其是那種有突出專場或是經驗老臉,但是因為出身背景或是性格使然,而鬱不得志、蹉跎日久的人選,才會在第一時間,形成以你為中心的利益共同體。” “而到了這一步,自然有人看到其中的好處和利害得失;然後以各種方式主動向你投效和出仕,這樣,你就可以對他們進行甄選和考核,擇優錄用授予官身。” “所以,日常維持簡單的兩級對等,還遠遠不足以保持平衡;唯有三足鼎立才更加穩固一些,如果能夠四角、五方並持,而令你居中總裁那就更好了。” 而小圓臉聽到這裡,越發崇敬和憧憬的眼波盈盈中,也在心中何等慶幸和感懷。這位先祖在登仙超脫之前,定然是不世的非凡人物。竟然連這種明顯是帝王心術的駕馭手段,都願意傳授於自己。 而這時,正進入加足馬力嘴炮狀態的江畋,卻沒有注意到她此刻的狀態,而興之所至的繼續說起第三個要點: “再者,你要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和方向,並且制定一套短中長期的階段性綱領,或者說是可行性計劃。來吸引和聚攏那些志同道合之輩,成為你的追隨者。” “剛開始的不需要太過複雜的口號,主張也要儘量簡明扼要,通俗上口;比如保全鄉梓、守土保境、護國救民、驅除外虜、光復海東;以為循序漸進的號召。” “又比如,你可以現在短期內設立一個小目標,就是上下齊心,守土安民;以團結和收攏人心。同時為你集中權柄和編練軍馬的大義名分,進行宣傳和背書。” “然後在這裡,又有一個延伸出來的問題,你願意為這一系列目標,付出怎樣的代價和犧牲;以及堅持和維護一個怎麼樣的道德人倫底線。” “不要小看這個問題,這也涉及到你個人的威望、風評和影響力,還有手下眾多官民將吏的人心背向和去留;以及政權體制的穩定。” “相比世人畏懼一個不擇手段,毫無忌憚、喜怒無端的暴戾之主;顯然是有所為,有所不為,興利去害的人君,更容易聚附和左右人心。” “再者,你能夠明白自己當前的能力和權勢,所可以實現和抵達的邊界;以及現實和你主觀意願期待之間,的具體差距何在?貴在自知之明很重要。” “能夠明白這些,在增加你取得成功的機率同時,也可以保證你在意外和變數面前,保全自己和挽回事態的下限。正所謂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基本道理。” “那我最後再補充一點,所謂的行大事不拘小節者;不是說你為了達成目標,就可以毫無下限和原則,肆無忌憚,肆意妄為,不擇手段了;而是代表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決意。” “自古以來,但凡是成就大業者,無不是心志堅定而百折不撓;雖歷經無數挫敗、九死一生,卻始終認定方向和目標就不放手,更不會因為過程中的旁枝末節,而有所 動搖和過度糾結。” “同時你要記得一點,有時候他們和你完全不一樣的;大多數分藩、世臣、家臣,也許投降後,只是損失一些權勢和財富,就可以繼續保留舊有的一切。甚至還可以籍此謀取到好處。” “但是你既然身為公室血脈,對那些竊據國土的外敵和叛黨來說,就是天生的潛在威脅和妨礙;最好的結果也就是被幽禁起來,安排生下作為傀儡的血脈後,就此籍沒 無名的死於非命。” “小圓,你沒事吧?” 在一口氣酣暢淋漓的說了這麼多之後,意猶未盡的江畋回過神來。卻看見痴痴相望、呆如木雞的小圓臉兒,不由伸手在她滑不溜手的小臉上摸索了幾把,只覺得有些滾燙。不由擔心道: “蔓兒沒事……只是,實在不知何以回報,老祖恩德如海……” 小圓臉卻是在細若蚊吶的顫動聲線中,突然像是插沙鴕鳥一樣的,將頭徑直拱到了他的懷裡。 事實上在聽到血脈這個字眼,小圓臉兒才一下子想起來什麼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渾然未覺之間,已然以一種很容易令人誤會的奇異姿態,跨坐在了“老祖”的懷中; 於是,滿心自慚和羞赫的她,一時間只想找個地方藏住,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燒得通紅,幾乎要蒸出滾滾熱氣來的小腦袋了。然而,江畋突然就按住不明裡就的她道: “等等,別動。” 小圓臉不由心中一顫,卻是忍不住想到什麼諸如新羅前朝,已經被廢止骨品制的諸多傳言;卻滿心隱隱的罪惡感和莫名情緒,乖乖的順勢全身都貼附了上去。然而,就聽江畋頓聲冷笑起來: “有不速之客來了。” 卻是這處大型建築外沿的牆邊上,赫然相繼翻出了好些個,全身包裹著嚴嚴實實的身形。 ------------ 九十 決死 只見這些不速之客身手敏捷而技藝嫻熟,三兩下就翻過來高牆;相互持刀警戒和接應著,接二連三翻過牆頭的後續同夥,最後在淅淅索索聲中匯聚約莫又二三十人。 “小圓,看來你那些新手下,還是不怎麼靠譜,或者說沒有完全歸心啊!不然,都讓人摸到內院裡來了,都沒有一點兒動靜?” 見到這幕的江畋嘆了一口氣,有些同情的看著臉上血色盡褪的小圓臉,這孩子真是倒黴悲催的。 這一個兩個,還能說是除了疏漏,可是憑空冒出一群來;說是沒有內鬼接應和同黨掩護,都是在沒人相信了。他的話音才落,對面的外圍建築的瓦頂上,也冒出來若干個鬼鬼祟祟的身形,手裡則是拿著疑似弓弩的事物; “報仇不隔夜。還真是至理名言啊!人家這不都摸上門來了” 江畋不由再度嘆聲道:此時此刻,外圍那些巡哨和守衛,怕不是都變成死人,或乾脆就成為了刺客同黨了。 而這時內院也終於有衛士反應了過來;卻是從廊下建築的陰影和樹叢下,猛然衝出來一邊怒聲叫喝著,一邊挺持刀槍撲殺向這些刺客;然而,這幾名衛士忠心和勇氣可嘉,卻明顯人數不足;當即就被外圍建築上發箭所中。 雖然有甲冑在身的防護,沒有產生致命的傷害,卻也很快陷入數倍於己的刺客圍攻中。他們甚至還由此分出一小半人來,繼續衝向這座主體建築的正門。然後,當頭幾個就被建築飛射的,卻是值守內廳的衛士也開始反擊。 “有刺客!” “保護監國!” “世子在那裡?” “來人,快給我找……” 而隨著刺客相繼闖入的激鬥聲;在這座大型主體建築當中,也隨之爆發出種種此起彼伏的聲囂,參差不齊的大呼小叫、驚聲慘號;刺破和撕裂了靜謐的夜幕,也讓黑暗中的四周都驚醒變亮起來。 “老祖……” 而小圓臉也只是緊緊抿住嘴唇,而露出期盼的眼神來: “且不急!且看看你身邊那些人的反應和表現好了。” 江畋卻是輕輕搖頭道: “……” 小圓臉卻是有些黯然的低頭下去,再沒說話,心道這算是讓老祖失望了麼? “不要想太多了。好好看著,用心記住這一幕。” 然後,她就被用力叩了下腦袋,卻是江畋對她正色道: “這就是你需要為自己的決定,所必須付出的代價。無論是仁恕還是苛嚴、殘酷也好;最終承當一切後果的,終究還是你自己啊1” “老祖教誨的是。” 小圓臉有些可憐兮兮點頭道: “我此刻只是一道跨界而來的投影和分身,不可能永遠守在你身邊的,” 江畋又繼續溫聲道: “歸根結底,你必須擁有保護和支援自己的力量;而不能將希望寄託於比人的道德良心和善意,或是意外和運氣的機率。所以既要堅持初衷和本心,也要在內心和現實都變得強大起來。” “蔓兒知道錯了,還請老祖出手,底下那些都是蔓兒僅存不多的忠心側近了。” 然而,小圓臉聞言再度婉求道: “好!劍來。” 江畋聞言卻是暗自有些赫然,自己這是說教上癮的後遺症麼?當即眼神一動掃過那些刺客。剎那間雙刃交錯齊出,破空呼嘯著略過對面建築,那些佔據高處的刺客。血光迸濺著連同弓箭、手臂一起削斷、散落下來。 緊接著,在屋頂、房簷上不絕於耳的慘叫聲中;內院尤在爭鬥廝殺的刺客和殘餘衛士,也不由自主紛紛抬頭看見上方,凌空當月現身的江畋;就像是虛幻泡影一般的驟然閃身而過,再度出現在一處飛簷角端上。 下一刻,那些圍攻著最後幾名渾身浴血衛士的刺客外圈,突然也爆發出此起彼伏的淒厲慘叫來;卻是他們頭頸、胸腹、臂膀,都斬裂、綻開著,爭相標出大蓬鮮血來;就剩下內裡猶自顫鬥在一處的刺客; 然而,他們此時卻是心膽俱裂的駭然不一,齊齊怪叫一聲,不管不顧的就此轉身就逃;然後又嘶聲慘叫著,在相繼飈起的血濺如泉中,紛紛梟首、裂肩、斷臂後倒地身死。然而,江畋卻是有些不滿意的別彆嘴。 因為,自己“導引”加上“續航”的能力控制,還是不夠精妙準確,所以在飛刃攻擊頻率當中,還是存在被閃空和避開要害,需要後續補刀的機率;也沒法確保不會誤傷混戰中的友軍和自己人。 “仙人!” “劍仙!” “真君!” “老天在上……” 一時間,就連那幾名被救下的衛士,也再度驚呆了;幾乎是不顧傷勢的撲倒在地,做出頂禮膜拜的各種姿態來。只是,江畋也沒能顧得上他們,隨即就一閃身出現在了,視野所及的這座主體建築當中。 下一刻,他站在雕樑畫棟的橫欄上,繼續操縱著飛射而出的短刃,從長長的廊道、房間盤旋而過;從各種匪夷所思、防不勝防的角度,刺穿、削斷、斬首一個個所遭遇到的刺客,一直殺到了內裡的正堂。 這時,隨著橫七豎八的倒地屍體中,最後幾名刺客也正在對付著,剛剛反水投效的新任殿後大將葉京。但是,這葉京雖然長相平平而貌似驚人,看起來居然也有一身好武藝,再加上甲冑在身的防護。 因此,在幾名親兵都相繼倒地之後,哪怕是被砍刺的滿身是血,還能左右騰挪著負隅頑抗,一直堅持到此時此刻。然而,聽著外間的聲囂逐漸平息,餘下刺客也不由著急起來,頓時就有人被葉京給揮刀砍斷一隻手掌。 於是在他們眼神示意下,最後一名沒有動手的高挑刺客,也在毫無徵兆間突然出手。就見刀芒閃如電光火石斬出,猛然在葉京鱗甲爍爍的胸口上,崩甲劈裂開一大蓬的血線;頓時就頹然倒地再無反手之力。 然而,那些刺客卻沒有再補刀,而是一腳踩在了葉京開裂的前胸,嘶聲怒吼道: “世子呢?” “你將世子藏到了何處!” “想不到啊!鴻鈞館和建泰社,還齊雲會,都自甘……” 葉京卻是慘笑著,看著突然閃現在他們身後面無表情的江畋,口中話語卻是被踩的吃痛不已;再也沒法說下去。 “什麼人!” 這些刺客驚覺轉身的那一刻,他們被削斷的首級就接二連三的亂飛而起;唯有那名最後出手的刺客,猛然閃身飛躍拖出一條血線,撞入了側壁的門框中。又在一片轟然連連撞翻物件的動靜當中,想要遠遁而去。 片刻之後,江畋有些不怎麼滿意的閃身回來,憑空甩幹血跡而收刃入鞘。對著奄奄一息的葉京淡然問道:“你認識這些刺客的來歷?” “認得……一二。” 明顯失血過多的葉京,臉色慘敗的吃力嘶聲道: “那你就有活下來的用處了。” 江畋淡聲道:因為,他剛才一不小心沒収得住手,把最後一個活口也給殺了。 片刻之後,滿臉震驚和敬畏、駭然等形色的葉京,就自行走出了出來。而他胸口甲衣被劈裂處,除了大團血色之外,卻已經沒有再流血了;除了臉色青白而虛弱不已之外,就已然是行走活動如常了。 而在江畋的視野當中,也有些意外在付出“0.1能量單位”之後,從這個臨時連結的“次要節點”身上,繼續收集到了“偏轉度+0.07”。看起來,這位也是這個時空當中的重要人物之一。 隨後,那些隨著外間陸續趕來的衛士和部屬,參差不齊跪倒在重新現身的小圓臉面前;相繼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告罪和請求寬恕聲中,這處屍橫枕籍、血流遍地的內院,也給重新清理一空。 除了具有內應嫌疑而潛逃的個別人之外,那些有所失職和疏忽之嫌的將校,也被當場懲罰和處刑,乃至就梟首以儆效尤。而對於這一切小圓臉沒有在開聲,只是任憑死裡逃生的葉京按部就班。 直到所有人再度領命退去,而在城內再度驚起一陣接一陣喧鬧的深夜時分。 “月黑風高殺人夜,來而不往非禮也,”江畋輕輕的冷笑道:“既然剩下的那些人,已經做出了選擇,那我正好送他們去該去的地方了。” “你不想過度依賴我的手段,自然是一件好事;但是也要看什麼環境和情況下。” 然後,他又轉頭對著小圓臉道: “如果連生死威脅當前,都不能做出及時的回應和反擊,就會被那些心懷不滿的敵對者視作軟弱可欺,而越發的變本加厲和猖狂起來,至於你麾下剛剛穩定下來的人心,也會因此動搖和猶疑。” “那,該如何確定……” 小圓臉忍不住欲言又止道: 然而,江畋看向誠惶誠恐守候在門庭外的葉京,再度淡聲道: “其實口供和證據什麼的,此時已經不重要了,只要有所嫌疑就行。重要的是,你需要籍此展示出自己的力量和態度。” ------------ 九十一 處斷 經過了格外漫長的一天一夜之後,北原京內再度終於恢復了平靜。這一次,原本就在史氏犯禁之亂當中,損失慘重的在京貴族和官宦大戶,卻是心驚膽戰的看著街頭奔走而過計程車兵,徑直衝進了那些富商大賈、館社之家。 隨著北原京城內,一干民間論武和競技的結社,還有大型商家會館。因為牽涉到刺殺監國世子的悖逆大罪,而相繼遭到了搜檢和盤查,甚至在發現可疑行跡被徹底查抄之後;最後一點線索,卻是指向了城內最大的寺院。 然而,這一次調集而來殿後衛士和守捉兵們,卻受阻於這所名為大興善寺的古剎之外。因為,這所幾乎佔據了半坊之地的大興善寺,在院牆和坊門之處,早已被持棍捉刀的僧兵,給嚴密據守起來。 另一方面,此處雖然不比新羅時代留下來的三山五院八大伽藍之一;但也是僅次海東流行的佛門九宗一,源自中土華嚴派法脈分支——海東宗,位於慶州祖庭芬皇寺之外,屈指可數的古剎大寺了。 因此,不但擁有諸多進獻的田產和附戶,還有專門為了收取租佃,而特意訓練的武僧和僧兵。本身具備的名聲和影響力,也讓這些負責追索和抄拿計程車兵,有些投鼠忌器的不敢輕舉妄動。 只是,這些僧兵相對於城內那些門第的護院、家兵,或是藩家大宅中家將部曲,屬於更加低調不顯的存在,卻因為昨夜逃入其中的一小戳人,而大張旗鼓的發動起來;顯然是別有內情。 直到小圓臉的親自出現,才一改之前拒不接受任何交涉的態度;派了一名中年的知院僧出來。卻是當眾表示寺院乃是佛門清淨地,又是先代公室敕書過的寶剎,實在不宜擅動刀兵。 因此,寺內的座主、僧頭等人,還是看在監國世子的份上,願意接受若干府衙所屬公人入內,在知客僧的陪同之下,召集寺內數百僧徒,以及留宿的信眾,進行檢查和指認一二。 但是這個結果,卻讓側近的洪大守等人大為憤憤不平;就連身為本地出身的葉京,臉上也很有些不好看的驗收人。因為,對方居然連寺院三綱之一的上座、寺主、維那,都沒有露面。 就憑一個小小前頭知院,就想勸退圍困的大軍。然而包括新投效的一干官屬在內其他人;然而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顏色,甚至主動勸說起來;口口聲聲的就是“大局為重”“茲事體大”。 然而隱身在旁,看著牆頭上一邊唸經,一邊手持刀棍,身披皮甲,嚴陣以待的禿頭;江畋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既視感。這算是什麼,另一個時空的日本戰國,僧團大名本願寺的變體麼? “小圓你看。” 隨後,他對著意念中求助的小圓臉,輕聲笑道: “行臺用來敬猴的第一隻雞,還有後續啟動所需的錢糧物用、丁口和田土,這不都已經有了?單論北原京內的身家豪富,又有誰比得過寺院呢?” “老祖的意思,可是要效法中土故事,行那滅佛之事麼?” 小圓臉卻是有些猶豫道: “滅佛?就憑他們還不配,況且現在做這件事情還太早了。” 江畋卻是搖搖頭道: “可以先定一個小計劃,把針對的目標集中在大興善寺,及其所屬下院、別莊身上就好了。取其田土財帛,釋其丁口,脫其凡俗之擾,歸還出家清修的本色即可。等下一定要記得控制住關鍵人等,拿到完整的賬冊簿記。” 然而,在旁的殿後大將葉京聞言,心中卻是不免悚然一驚。所謂的滅佛並不是不可以,只是時機未到麼?難道,當年王京開朝時的佛道之爭,又要在海東之地重演了麼。 要知道,當年薛氏率領諸多功臣家門,取代獻土內附的新羅王室金氏、樸氏,牧守這海東之地時;可是引入了中土的釋儒道各家源流,以為壓制和取代新羅流行多年的本土佛門。 結果,卻是沒少因此鬧出紛爭來。甚至表面上佛門固然是被抑制下去了;但是卻在私底下催生了祈福法會,把佛教的善根功德思想,同道教的陰陽五行及地理風水說,相結合的本土結社, 後來,作為公室的薛氏,也花了幾十年的好幾代人,才將其存在和影響給消弭下去;但是,流毒到鄉土底層的祈福法會殘餘,卻又在多年後誕生了彌勒教,這個更加激進的非法結社。 因為其軌儀十分的簡便而隱秘,號稱隨時隨地只要口誦若干經文,就可以祈福和積累善業,乃至即身成佛。因此民間從者甚眾,甚至一度許多分藩、家臣的眷屬,都在無意間成為了信徒。 因此,第五代的公室為了緩和內部矛盾,同時擠壓彌勒教在中上層的傳播,特定頒佈了《三教並舉》的誥令。結果就是,除了城邑之內尚存一些道觀、神祠以外,其他地方都是佛門的寺院。 而由此融合新老佛門,所構成的“三山五院八大伽藍”諸多僧團,也是地方上也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雖然無法干涉官府的政令和藩家事務,但卻是地方輿情和人物風評、口碑的重要組成部分。 甚至還有一些專職的學問僧,以出仕藩家當任輔佐、顧問和陪臣之職,以為入世修行的一部分。其中也有一些人修行著修行著,就自然而然還了俗,而成為了新的家臣、藩士家族的源流。 就像是葉京的祖上,雖然與佛門無關。卻據說源自中土道門,符籙派茅山宗,敕封“元真護國天師”,歷高祖、太宗、高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七朝,羅浮真人葉法善的親族;怎不知道其中利害? 然而他有心勸諫和緩頰,卻又想起了昨夜裡那種種,似死還生的不可思議遭遇;最後還是息了這般的念頭。至少無論那些佛門大德,平時是如何的德高望重、口燦蓮花,時代供奉下來卻從未顯靈過。 然而,他自小讀聖賢書而知義理,所秉持鬼神而遠之的一切;卻都在昨夜裡的人前顯聖中,被顛覆了個乾淨。想到這裡,只見葉京轉而對著重新現身的江畋,無比恭切的問道: “小人敢問一聲,真人可否傳下衣缽法脈,令後世道法和香火傳續不綴。” “我輩眾人既然超凡脫俗,求得自然是不在三界五行的逍遙自在,要這些俗物於我何益?” 江畋聞言卻是意味深長的看著他,信口開河道: “什麼帝王將相,功名富貴,又能比得上與天地同壽的長生久視之道?能夠留存此世,也不過是為了了俗緣、凡塵練心的火中種蓮。” “是小人愚鈍無知了。那敢問真人,當下這些僧徒愚頑不靈,是否要以刀兵好好馴順,以儆效尤呼?” 葉京連忙順勢請示道: “不用,只要你略作配合,造些聲勢就好。” 江畋卻是擺手道: 片刻之後,四下得到傳令下去的圍困將士,突然就齊聲大吼著叫喊起來: “興善寺容庇反亂逆賊,聚眾抗拒王師,當遭天譴,鬼神不容。” “當遭天譴,鬼神不容。” “當遭天譴,鬼神不容。” “當遭天譴,鬼神不容。” 然而,已經回到坊門樓上的那名知院僧,見狀卻是冷笑了起來: “這些殿軍看似洶洶,卻也是色厲內荏,只剩下口中逞能的本事麼?” 在旁的武僧頭,則是輕輕摸了下腦門上泌出來的汗水,如釋重負道: “我倒這次難免衝突了,少不了一些損傷,卻還是知院料的更準。” “不然,三綱他們可不能太久不露面的,不然總會有人起疑的。這次是實在沒法,才連累到你這裡的,只求能堅持到夜裡,再想法子讓他們乘亂脫身吧。” 知院僧卻是搖頭道: “放心,日常裡受諸位大人的恩德與好處,一直無以回報;此番定當盡心竭力,哪怕寺院中死傷上一些,也要為之爭取一線機會的,” 武僧頭卻是拍著胸口保證到: “不不,你要明白,不但要有足夠的死傷,還要準備好放火;若非如此,又怎麼能夠讓那位監國小兒,背上足夠的罵名和是非呢?” 知院僧卻是臉色決然道: “說得好,你們可以去死了。” 這時,卻有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頓時就驚得這兩人猛然轉身,左右顧盼著空蕩蕩一片;卻是距離最近的僧兵也在十幾步外。“誰”“是誰!” 下一刻,那名武僧頭就突然伸手,一刀砍在知院僧的臉上,血花迸濺的慘叫痛呼開來;然後,又像是在身後加了彈簧一般的,猛然憑空一躍而起;跳出牆頭而頭朝下的栽在硬磚地面上,碰的綻開一團紅白顏色。 ------------ 九十二章 對策 於是,在包圍的軍士好過數陣口號之後;在聞聲趕來圍觀的官吏士民百姓,的眾目睽睽之下;那些據守在牆頭和坊門上的武僧,也像是某種難以抗拒偉力的使然,居然驚呼慘叫著紛紛從上面一躍而下。 然後,以各種情形怪狀的姿態凌空掙扎和揮舞著,交相跌墜在磚石鋪就的地面上;碰碰的發出接二連三的沉悶撞擊聲。轉眼間,重者肝腦塗地當場斃命;輕者手斷腳折的,在血泊中蠕動哀嚎。 就算是有個別僥倖傷得不重的,也在摔得七葷八素之間,被湧上殿軍將士給捉拿拖走。於是,一時間那些尚且盤踞在牆頭上的僧兵,見狀也驚恐莫名、嘶聲大叫著一鬨而散;竟然逃了個乾乾淨淨。 畢竟,除了那領頭作為底氣和骨幹的幾十名武僧,是受過專門熬打筋骨和各種技藝的積年累月訓練之外;其他的僧兵其實就學過粗疏的拳腳,用來收取租佃和防患山匪、寇盜打劫的,普通青壯僧侶而已。 因此,僅僅是片刻之後,寺院所在僧坊區的那處沉重厚實的坊門;也像是無風自動一般的,緩緩自內而外的開啟了來;露出了已然是空無一人的內裡,以及遠處隱約可見,雕樑畫棟的殿宇樓閣。 而這時候,團團包圍在外間的眾多殿軍將士和守捉兵,也由此在震驚莫名當中沉寂了片刻之後;又是身為殿後大將的葉京,當先開聲大喊道: “大興善寺奸邪作亂,膽敢抗拒王師,如今已為天譴。” “眾兒郎,還不快隨我入內,正本清源,掃平奸邪!” “正本清源,掃平奸邪!” 這時,左近將士才一下子反應過來,頓時有了主心骨和行事依據。當即轟聲大叫呼應著,捉刀持槍高舉團牌一擁而入;又變成了激盪在寺院當中,迅速蔓延開來的一陣陣驚呼亂叫和怒吼之類的喧囂。 “殿後軍捉拿亂賊,敢有阻撓者視同賊黨。” “仔細的搜拿,每處縫隙都莫放過。” 而遠近躲在街口和牆後,遙遙圍觀計程車民百姓,這才姍姍來遲的爆發出了,此起彼伏的驚歎、詫異、駭然和敬畏,乃至是不可思議和難以置信的譁然聲浪。 “韓(五六)武柳” 而得到提示的小圓臉,也比別人更快回神過來,卻是再度點名身邊一名,相貌與親從韓三四有些近似的將弁道: “著你帶一隊人入內監守次序,謹防有人乘機作亂生事、搶劫放火,以為敗壞我方名聲。但有可疑行跡者一併拿下,敢有違抗當殺無赦。” “李紓平。” 緊接著,她又對著另一名隨同前來的文吏道: “命你帶上一干吏員,隨韓親從入內,查點封存所有庫藏之所。務必確保毫無遺漏。” “得令!” “遵命!” 而當他們都相繼躬身領受而去之後。小圓臉又示意左近親從,擴大了警戒範圍,也變相離遠之後;才對著白銅和銀花裝飾的車駕內,重新現身出來江畋翹首以盼道: “老祖,你看如何?” “嚴格意義上說,我只能給你打個勉強及格。而且重點還得落在事後的處置上!” 江畋卻是毫不猶豫的批評道: “只是勉強及格麼?不知蔓兒還有什麼失當之處……” 小圓臉聞言卻是連忙仰起臉兒,懇聲問道: “因為你還未完全形成上位者的自覺和概念。本來這種事情,你交給洪大守、韓三四他們,乃至是葉京去辦好了;他們身家前程皆系你身,就算有所差池,也有事後寰轉和彌補的可能性。” 江畋喟然解釋道: “然而,既然你已經出面了,那註定這件事情必然要當場有一個結果。不然的話,你之前樹立起來的威信和人設,就要前功盡棄了。所以,我也只能出手了;還希望你下次能更審慎一些。” “老祖……” 小圓臉卻是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然而在內在情緒卻暴露了她真實心意: “居然是有人勸說你前來的?” 隨即江畋就詫異道: “這其中也許未必是包藏禍心,然而卻無疑是個不合格的進言和建議;最好不要再擺在側近的位置上,以免牽累了其他人” “蔓兒明白了,這就發落了她……” 小圓臉卻是捏緊了拳頭,暗自下了某種決心。 雖然隱有些捨不得,因為對方自結識之後就一直親善有加,也口口聲聲的都在為她著想。但是經歷過一路上那些事情之後,也足以讓她明白,有時候出自善意的動機,明確未必會有一個好的結果。 “當你越往眾目所矚的那條道路上走的時候,就必然要不斷的面對各種,利害得失的選擇和誘惑。” 江畋卻是再度感受到她的隱隱掙扎,而再度補充道: “所以,作為一個合格上位者,為此沒有什麼不可以捨棄,包括我曾經提供的幫助在內;必要的時候,你還可以抹除掉我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將一切偉力歸於自身。” “不可以!” 小圓臉卻是內心翻江倒海一般,反應激烈的斷然道: “無論如何,蔓兒都不會背棄老祖的!若真是如此,蔓兒寧願不要這番基業了。” “那你又會因此變相背棄了,那些一路追隨你,信賴你,寧願為之捨棄性命,相信你能夠給他們帶來不一樣改變的眾人?” 江畋繼續打擊她道: “還有你在一路上,曾經誓言過要力所能及的幫助,那些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 “蔓兒、蔓兒……” 小圓臉看起來頓然有些心亂如麻,當場露出猶豫和糾結的神情來了; 然而,正當江畋本以為這個問題,需要靜下來好好地反思和醞釀一陣子,才會有所結果。卻見她又在掙扎反覆當中,慢慢變得眼神堅毅起來道: “既然如此,蔓兒就想辦法另闢蹊徑好了;以為既不負老祖,也不會背棄那些追隨之人……” “居然是想要折中求全?那你,無疑是選了一條最為艱難、需要大費周折的道路了。” 江畋聞言隱隱有些讚許的嘆道:這個小東西成長的很快啊! “但不管怎麼樣,既然我因你而來,無論你願不願意,自然會陪你走到最後,乃至見證你的心願和誓言,有朝一日實現的那一刻。” “多謝老祖!” 這一刻,江畋甚至感受到她,變得如釋重負和歡呼雀躍起來情緒變化,不由的莞爾一笑。雖然她這番宣言和決心,未免有些取巧和空泛了,但是至少已經有了面對挫折和抉擇,繼續變得堅強的心理準備。 正在車駕上短暫的交流之間,寺院內裡的搜捕和檢括,就已然有了結果。隨著一陣緊接過一陣的追趕和叫喊聲,最後又匯聚成為了短促而激烈的嘶吼和爭鬥聲;緊接著就只剩下一陣歡呼聲: “捉住了,捉住了。” “好多奸黨,都捉住!” 片刻之後,就見到一些明顯服色形貌,都明顯異於僧人的俘虜;半死不活的被托架著,或是渾身是血被陸陸續續的抬了出來。顯然就是當下搜撿當中,遭到了反抗的結果;而且數量遠超預期。 而最後被押解出來的,甚至還有一些明顯是婦孺之輩,頓時就激起了四下圍觀百姓的一片暄聲譁然和連聲叫罵。於是,在暗中安排在人群當中的若干內應鼓動下,有人開始用爛菜臭蛋,投擲如雨的砸起這些佛門敗類,及其包庇、私藏的同黨了。 於是,當被順手從賊黨幽禁下,解救出來的寺院三綱,在內的一眾高層老僧;被刻意安排在最後出現的時候,也不免被殃及池魚的砸了一身汙物;然而這時事情無可挽回了;就連他們也無力當眾辯解了。 但是,這事還沒有完。隨著從州衙當中被請過來,剛剛宣誓投效的提刑判官,一名白髮蒼蒼的資深老宦。滿臉肅然而內心惶恐、發苦的站在車駕前,就聽主動站出來的小圓臉,聲音晴朗的當眾問道: “依照公室誥令和歷代律法,以寺觀所在勾結逆黨作亂,當處何罪?” 而這話一出,聞訊而來而跟隨在左近的城內官屬、將吏中,許多人都不免為之臉色一變。因為這位世子,顯然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公審為名,對著這些亂黨及其所牽連的大興善寺,進行殺人誅心式的蓋棺定性了。 然而,卻有另些人在滿心百味複雜之下,又生出了好些慶幸和期許。慶幸的是自己始終置身事外得以倖免;期待的是,這位世子以不到及笄之年,就有這種令人震撼和畏懼的決心、魄力和手段;翻雲覆雨等閒間,就一步步的讓大興善寺,積攢了數百年的威名和影響,一朝喪盡了。 那日後若是因此得勢,聚眾反攻故國失地,那也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口頭宣稱了。而對於其中一些落京貴族和被貶斥者的後裔來說;若能得以追隨左右的機會,那豈不都是日後有機會成為,回到王京朝堂的復興功臣。 ------------ 九十三章 餘波 就在大興善寺被熱火朝天查抄當中的同時;也有人從街頭興致高昂圍觀公審的百姓中,匆匆忙忙的跑回到了自己的家宅之中。而給等候已久的主人家,帶來了最為關切的一舉一動。 “被吊在坊門上示眾的那些,可都是城內最頂尖的各家門下,最出色的好手了。” “短時之內,城內可以買到的亡命、兇徒和刺客,怕也不是都一掃而空了吧。” “就算還有一些,怕不是也都膽寒了,卻還有誰人敢接下這般的活計?” “還有那些武社、商館中人,有點兒字號的所在,怕不是都進了殿軍編管的營中。” “難道你真的信了,那世子身邊,有六丁六甲、四值功曹,日遊神、夜遊神的周護麼?。” “若非如此,又怎麼解釋,她以孤弱之身,橫穿數百里敵寇、叛黨、亂兵、匪盜、流民橫行的山嶺水澤,幾乎毫髮無傷地出現郡城之外?” “又怎麼解釋,昨日城內那些有所嫌疑的十多戶人家,一夜之間的當主都夢中血染床塌,橫死在自家最為隱秘和周全的所在,而左近的妻妾子女居然毫無所覺?” “我可是奉命親眼勘驗過那些屍身的,卻都是毫無掙扎頑抗的一擊斃命,再也別無多餘的傷勢了?無論是長白各派,還是天池宗,又有哪家會有這種本事?” “保不準,當下我們在此的聚謀時刻,便就有鬼神在側,暗中窺視著呢!” 說到這裡,暗中聚會的眾人,頓時有些息聲無語。只覺得後背和都有發涼、泛寒起來;彷彿是真有什麼東西,在冥冥之中盯著彼此一般。最後才有一個微微發顫的聲音,勉強說道: “你……你……莫要胡說八道,徒然自亂陣腳。” 然而,這話卻連他自己都有些不自信。於是在一片踹踹不安中,又繼續沉默了半響之後,才有人重新開聲道: “那我們還能怎樣?” 隨又有人如釋重負的道: “情勢不明,勢比人強之下,當然是竭盡全力,逢迎那位監國邸下的一應所需了?” “要錢要糧都給她,要人也可以讓本家嫡出的子弟出仕;只是不要涉及性命攸關的話,其他的都可以捨出去。” “我就不信,只要我輩足夠盡心示好和投獻之下,那世子難道還能毫無情由的,對我等斬盡殺絕麼?” 隨即,又有人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連忙附和道: “對對,事情且要放寬,放長遠了看。監國既要在北地建立抗敵的行臺,那自然少不得用人之處,這便是我輩的機會,乃至前程的所在了。” 與此同時,也有人在庭院深深的家宅裡,對著自己的親族朋黨,憂心不已的長籲短嘆道: “此事過了,此事大大的過了。為監國者,豈能一出手,就如此酷烈,不留餘地呢?” “此事一出,怕不是大大疏離了佛門,還讓那些逃亡在外的相關人等,再無僥倖之理?” “自古以橫暴酷烈手段,而威凌一時者,都是難以長久的;不是積重難返而不戰自亂,就是倒行逆施而臣下反噬之。” 然而,就在第二天,又有新的訊息傳了出來,也讓這些暗中信誓旦旦,嗟嘆不已的人等,頓時大掉眼睛而一時間偃旗息鼓了。 因為,先是作為城內最大的道館所在,回龍觀主普祥真人;與本地最古老雲臺寺出身的副僧錄夢龍大師;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聯訣拜見了,這位剛剛辣手鎮壓過,號稱窩藏叛黨佛門敗類的監國世子。 在留中足足面見了半個多時辰,也不知道是說了什麼之後。這兩位城中最具影響的宗門代表人物,就出外當眾宣佈以各自山門,輸帛獻產全力支援監國行臺用度。並號召原州境內的寺觀所屬,皆為效從。 而後是隱居城內的一代名士大儒;開新羅文宗之始而諡號文昌的一代傳奇人物,慶州崔致遠的第十一世裔;人稱博古山人的崔毓源;也破天荒的走出了自己,結廬傳道的桂苑草堂,前往府臺拜偈監國世子。 隨後又傳出訊息和誥命,這位毓源先生與世子相見恨晚,遂得當場委命為輔佐行臺、以備訾議的詹事左參。並宣佈將擇期特開恩選新科,為國擇撿和輟拔良才,無論官吏士民,自問才俊報效者皆可從之。 而隨著這個訊息的傳出,在北原京及其周邊所屬的公領、分藩之中,又是激起何等驚天動地的反響,和駭世驚俗的物議紛紛。以至於都一度壓過了,即將臨近北原京和公領的,一場隱隱威脅和危機所在。 卻是那潛逃在外的罪臣史彌泓夫人辰氏;星夜兼程北逃回到了漢州三郡的史氏藩邸之後,召集遠近親族故舊痛陳哭訴以利害,最終興起史氏、辰氏為首,兩大藩本族、分家、下臣之兵來攻的訊息。 而在這兩大藩聯軍,所打出的“正本清源,剷除奸佞”的旗號下;檄文直指行臺之中的監國世子,乃是不知來歷的偽替僭越之輩,故而在被留守老臣察覺真相之後,斷然殘殺忠良而竊奪權柄。 結果,一路南下建城、來蘇、狼川各郡,又鼓動和裹挾得周邊中小分藩,約得十數家相從。而沿途城邑中從屬公室的下臣、守官,則是紛紛的望風而降,或又是棄守潛逃,任其長驅直入無可阻擋。 又有許多土生的山落、部民,加入其中以為乘火打劫。因此,當北路舉起叛旗的兩藩叛軍,殺入原州的公領直趨北原京附近時;已經聚附得聲勢號稱三萬之眾,即使城內可用之兵的兩三倍。 而監國世子所代表的行臺,在這段短暫的對應時間內,甚至連一個清野堅壁的號令,都沒有辦法執行下去。 ------------ 九十四章 對決 北原京境內,隸屬於公領的衡武莊,已經插滿了代表來自朔州鐵山郡,辰氏藩邸的青白兩色燕紋旗。至於莊內原屬的地頭、莊長,還有諸多莊戶、屬民,不是逃散一空,就是被抓入軍中充役。 因此,身為這次聯軍總帥,辰氏家主兼族長,世領開國子邑,官拜太常大夫的辰定梵;也毫不客氣佔據其中,原屬公領一位下臣的宅邸;倉促用絲綢帷幕和地毯佈置出,勉強符合心意的豪華中軍來。 然後,各種隨行前來的奴婢、侍從、醫者和伎樂、姬妾,也相繼入駐其中擺弄好了傢什陳設,捧持好了各色起居器物和琴瑟絲竹,這才在抑揚頓挫的聲樂鼓吹中,正式迎接他入內停居和暫駐。 從藩邸的源流上說,辰氏其實並沒有什麼煊赫的來歷。既不是那些中土門第遷入的支系,或是歷史悠久的本土郡望出身;只能勉強和將門之後沾上個邊。 因為辰氏藩邸的先人,原本只是乾元、泰興年間;那位平遼定難功臣李武穆、臨淮郡王李光弼,出身柳城李氏的一名奚族奴僕;因為陣前救主之功,而提攜為親隨和家將,這才有了賜下的姓氏。 後來,又隨著新羅末王金氏獻土內附;隨同薛氏麾下眾多大唐將士跨兩遼,而從徵海東之地。因此,在殺光和平定了那些新羅亂黨、賊患之後,這些將士順勢就地分藩授土,以為天朝的外屏之一。 其中定居下來的尋常士卒,得授以田莊附戶,與土族的村主邑長聯姻,成為了眾多藩士由來。而與當任下臣、邑長、城主的諸多將校之屬,一起繼續效從於原屬軍將,所轉變而來的各家藩主。 而薛氏無疑就是其中翹首,得以佔據王幾五京為首的廣大公領,而代為天朝上國領有和號令海東群藩。直到多代之後積弱難還,這才在內憂外患中,被渡海而來的扶桑之敵一舉擊破大半山河。 而經年日久的世代沿襲下來,這些分藩、世臣的家門,自然也有起落沉浮不定,甚至因此絕嗣或被除藩的。藩邸僅限於鐵山郡的辰氏,雖不比橫跨三郡史氏那般,號稱當年十六翼之一的顯赫將門。 但因為經營得當又權衡有方,在與左近藩家衝突和交涉中少有損失,還不斷從北境的土族手中,徵拓和擴充套件山野領有;事實上的具體實力和凝聚力,還更勝藩邸領有分散在三郡的史氏家門。 但史氏身為近臣家支,在公領和王幾朝廷當中,卻得以世代佔據高位美職,遠非僅有一個太常大夫空銜的辰氏藩主可比。然而,現在又有一個看似唾手可得的巨大機會和利益,擺在了他的面前。 事實上,自從公室逐漸呈現出衰微和頹勢之後,這些遠離王京地方上的外姓藩家,開始侵佔公領所屬的山林水澤;或又是以子弟滲透和充任,州府郡縣地方的下吏、官屬,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了。 但是,像史氏、辰氏這般不顧一切代價和影響,公然舉起對抗公室大旗的,卻還是破天荒的第一遭。要說身為領頭人的辰定梵心中,一點兒緊張和揣測不安都沒有,那決計是假的。 然而來自現實的巨大利益,卻在誘惑和驅使著他走出這一步;哪怕這一步踏出去,就可能成為北境諸藩中,眾矢之的的出頭鳥,或又只是替別人做了嫁衣的為王前驅。 因為,他固然對聯姻史氏的同父異母姐姐,並沒有太多感情和認同;卻對北都留守大臣史彌泓身後,所留下的史氏藩邸,有著頗為濃厚興趣和想法;更對北原京內所代表的權柄和名分,充滿期盼。 因此為了在兩家聯軍之中,佔據優勢和主導地位;辰氏也算是傾囊而盡、傾巢而出了。不但調動了藩邸的家將部曲和族兵三千,還抽調和徵集了七支分家,二十一姓世臣,九百家藩士的餘丁。 最終在短時之內募得九千之眾,佔據了聯軍一小半的兵力;正好壓過史氏藩邸所出,由史彌泓碩果僅存的小兒子和女婿,所分別統領的七千人馬一頭,也足以鎮壓其他十七家,來歷紛繁的人馬。 雖然,以他羅括了兩大藩的財力物力,又蒐括了沿途州郡的庫藏,才讓其中小半數得以著甲,而其他都是持械白兵而已。但是面對北原京內,那些內亂之後殘存的殿軍、守捉兵和捕盜士卒,還是頗具底氣的。 更何況,還可以以討伐僭越的理由,名正言順的抄掠公領和沿途的郡縣城邑。不斷的補充和壯大自己的聲勢。只要有足夠的前驅和填壑(炮灰),用以耗盡那些守軍的力量,接下來就是水到渠成了。 而且,作為興兵復仇和討伐僭越行臺的條件。他也與史氏一族的倖存者達成協議。戰後安排個兒子過繼到辰氏夫人的名下,然後迎娶史氏之女;就此繼承史氏家門和姓氏,以壓制那些異己之聲。 而作為史氏僅存的小兒子,只是別房庶出的史邦弼,在放棄了繼承藩邸訴求之後;就地迎娶辰氏之女。然後在辰氏、史氏兩家全力支援下,就此名正言順地入主北原京留司;重開一支家門淵源。 事實上,一路過來作為起兵助戰或是通行過境的條件,北原京內外所屬的一應官職,都被事先瓜分好或是暗中允諾出去了;就等著兵臨城下而瓜熟蒂落的那一刻。不過,在此之前還需最後一戰。 因此當辰氏為首的中軍,在衡武莊立帳下來之後。首先迎來的不是彙報軍情的將弁和下臣,而是聯軍中絡繹不絕前來拜訪,請求和交涉相應事宜的各家領頭人;甚至還有來自北原京的秘密代表。 而這些秘密的來訪者,不但帶來了北原京內發生的各種事態和訊息;也讓辰定梵初步確定,行臺上下正在一邊大募城內丁壯,收編各家的護衛充軍;一邊召喚周邊忠於公室的藩家和守臣、軍吏前來支援,就此據城守戰的決心。 於是在入夜之後,哪怕隔得老遠也能夠看見;被色調雜駁而繁亂的眾多營帳,和簡單陣壘所環護之中,衡武莊所屬諸多建築群落中,正在燈火通明舉辦宴樂的諸多動靜。 “這也太過懈怠和輕疏了,你一定要吸取教訓。這些人實在是承平日久了,耽於安逸,必然也將死於安逸。” 而在夜幕掩護下的一處矮丘之上,遙望著這一幕的江畋,也對著身邊的小圓臉道: “當然了,先前你在城內誓師時,卻也做的不錯。要想騙過敵人,自然要先能夠騙過自己人;尤其是在這種人心未穩,敵我不明之下;故佈疑陣反而有所奇效。” 而在他們身後矮丘的另一面,無數身穿黑鱗褐袍的殿軍將士,正安靜而整齊地拄著兵器和旗幟,端坐在地上進食和飲水。就像是瀰漫和籠罩在大地上的一片又一片的氤氳。 除了風過樹梢的沙沙響外,就只剩下他們的吞嚥聲。而在更遠一些的北原京城下。駐守各門的守捉兵,也在夜色中紛紛開啟城門,黑衣罩甲,明火持杖的不斷開列而出。 “只待最後的號令。” 而身為陣前統領和督戰的葉京,也在對著他們振臂鼓舞道: “城內父老家人的周全,行臺大業的興亡成敗,就在一舉了!” ------------ 九十五章 收場 風黑風高的夜色濛濛之中,全身披掛的洪大守一馬當先衝殺在前。只是當他銜枚捉刀的穿過那些,叛藩聯營外圍佈設的哨位和攔柵時;看到的只有一動不動,呆若木雞的屍體橫錯。 在這些看似完好的屍體上,只有很少的血跡或是看不到什麼流血;也只有在抵近了仔細看時,才會發現這些巡哨,不是被一招斷喉,就是在頭頸的要害處,多出了一個血糊糊的孔洞。 作為極少數親眼見過,邸下身邊那位“仙人”顯聖的側近人等;並從重傷垂危活過來,就連傷殘兄弟壞掉的眼睛和腿腳,都恢復如初之後。就很難不成為那位,最為堅定不移的死忠和崇拜者。 因此,當那位“仙人”告訴他們,需要有人配合打頭陣的時候,洪大守就毫不猶豫的自告奮勇衝在了最先。只是,他原本預想當中掩殺到陣前,狹路相逢勇者勝的死戰情景,並沒有出現。 因為,那位“仙人”比他們更先一步出現在叛藩營中。只見前方隱約的人影閃現而過,那些據守在哨樓上的弓手,巡曳在柵牆、拒馬之間的小隊,就相繼悶聲墜下或是倒地身亡了。 因此,跟隨洪大守而來的這些人,能夠做的最多事情;就是搬開拒馬和砍開攔柵,填平陷阱和壕溝;在儘量保持原樣的情況下,為後續掩殺而來的大隊人馬,清理出足夠的缺口。 然而,隨著聯軍陣營外圍一角,開始一片接一片的陷入沉寂,終究還是有疑似的漏網之魚,驚覺和反應過來;連忙爬上牆頭敲響了第一聲警夜的銅鑼;然後就被好幾支抵近的弓箭射殺。 但是在昏暗的營壘中,已然有更多的人聲和燈火被驚動起來,紛紛向著這處匯聚而來。這時候,營壘當中突然傳來激烈的畜馬嘶鳴,還有迅速升騰而起的數片火光,以及驚亂蔓延開來的人聲鼎沸。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又再度轉移了大多數人的關注所在。而洪大守已然心知肚明,這就是那位“仙人”為他們夜襲,所創造的最後一次機會了,不由伸手吹了一聲鳥哨。 下一刻,在形似夜梟打鳴一般的數聲鳥哨後。就見洪大守等人,從掩身的壕溝中一躍而起,猛然撲倒最近的巡兵;又在血花迸濺之間,將其捅死、戳殺,砍翻在地。 然後,隨著營火昏黃中相繼掩殺入營中的綽約人影。又有好些人從旁人揹負的柳條筐裡,掏出一個個裝滿濃稠火油的瓶瓶罐罐;在火籠上點燃一端布頭之後,就好不猶豫的丟向那些營帳之間。 隨著激烈撞擊碎裂的哐當聲,不斷有沉睡中的營帳被驚醒;又在轟然蔓延和升騰而起的火光中,驚慌失措的奔逃出一個個,赤膊光腳計程車卒;或又是迅速轟倒的燃燒布帳中,嘶聲慘叫掙紮起來。 而在由外向內迅速擴散和蔓延開來的,此起彼伏的人馬嘶喊和砍殺、激鬥、慘叫聲中;在團團片片的火光照耀下,無數黑甲灰袍計程車兵,也如神兵天降一般地出現在聯軍營外。 只見原本還算沉默而安靜的他們,在這一刻也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嘶吼和歡呼聲;又如決堤的黑色洪流一般,順著火光熾烈的缺口殺入其中。像是摧枯拉朽一般地,淹沒了那些驚亂奔走的聯軍士卒。 於是,當天色開始發白之後。衡武莊外廣大藩軍聯營的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或者說是基本塵埃落定了。 而從徹夜宴飲的下半場,形骸放浪的開始追逐伎樂,撕扯裙衫的狂歡作樂氣氛中,被猛然驚醒;卻因喝得手軟腳軟、神智發昏,只能光腳披髮被左右拖出來,的聯軍總帥辰定梵,也陷入重重包圍中。 作為他麾下辰氏、史氏兩家藩邸,最為精銳的千餘內宅護兵就近靠攏在一起,依託衡武莊本身的牆圍和房舍,拼死抵抗的結果;讓辰定梵為首的一眾高層人物,沒有就此步入外間那些陣營的後塵。 但是,外間那些遇襲時群龍無首的分家、下臣、藩士和部民番長、民軍和義從首領,所構成的廣大陣營已經被徹底地蕩平。只剩一片餘燼嫋嫋的殘垣斷壁中,在刀槍看押下收斂屍體的成隊俘虜。 而代表監國衛隊、在京殿軍和守捉兵,公領藩兵的大小旗幟;則是將這處宛如孤島一般的莊內殘敵,給圍困了個水洩不通。作為善後的大將葉京,也在親臨陣前巡視和慰問小圓臉面前,滿臉得色的報告道: “啟稟邸下,昨夜一戰,擊破叛藩至少三萬……” “其中斬首三千餘,俘獲一萬八千員,其餘逃散不可收拾。” “營中繳獲旗鼓、糧械、財帛堆積如山,另有牛馬一萬兩千多口。” “如今辰氏叛首,坐困莊內,朝夕待斃;還請邸下下令,就此一舉蕩平。” “新的問題來了。”江畋隨後一邊看著視野內,一下子增長到“83%”的任務完成度,一邊對著小圓臉道:“你打算接下來,將他們怎麼辦,” “若是,他們就此出降的話,便就只株首惡,追問幫兇,寬赦附從之輩。”小圓臉聞言猶豫了下,卻胸有成竹道:“而史、辰兩族,奪其領有,拆分藩邸,就此圈禁北原京內。” “至於從亂的其他各家。”小圓臉說到這裡頓了頓才道:“勒令當主入京隱居,以旁支子弟繼承家門;再重罰一筆錢糧,同時出藩兵和壯丁,自帶甲械乾糧,歸於行臺之下聽效、再編。” “不錯,我家小圓已經有長足的長進了。”江畋聞言不由摸頭以為讚許道:“至少知道了分化瓦解和大小相制的道理了。” “多謝老祖誇讚,”小圓臉想了想又繼續懇請道:“接下來,還請老祖再助我一臂之力。” “是要我幫你解決莊內的殘敵麼?”江畋不由笑道“這個沒有問題的,作為獎勵好了。你想那個活那個死都行。” “不,此間就不用藉助老祖的手段了,相信洪大守他們自能勝任的。”小圓臉卻是有些堅定看著他道:“只是接下來,蔓兒想要率軍徵討史氏藩邸,收復那些淪陷郡城,可否請老祖繼續相隨。” “好啊,這是好事啊”江畋略有些驚訝和讚歎的看著她道:“既然小圓你難得有心挾此勝勢,繼續揚名和立威於北地各州,我又怎麼能不奉陪到底呢?” 這時候,再度有人上前來稟報,卻是那位名為韓武柳的親將: “邸下,莊內有人出降了。” 然而在片刻之後。那名剛投降又被帶上來的史氏家臣。在卑躬屈膝說了一堆,求饒和訴苦的廢話之後;突然暴起發難對居中小圓臉,猛然躍身刺出一劍。然而就此凝固在了空中,再也不得寸進。 然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像是撞上了什麼無形屏障一般,猛然間劍斷人飛出去,口中飆血的摔滾在塵埃之中;就此被圍攏的長矛齊戳,刺穿了肩膀和大腿,再也起不了身了。 而在一片左右近從和官屬、將吏,都莫名驚駭和震撼的表情當中。小圓臉卻是有些意興闌珊的對著,趕上前來問候和請罪的葉京等人道: “既然如此冥頑不靈,那就勞你想個法子,把莊子裡的人解決了,餘不想看到更多的傷亡。” “諾!” 殿後大將葉京,卻是有些表情格外鄭重,又隱隱有些興奮地應道:因為,這是否代表著這位身邊擁有神異手段的邸下,對於自己信任又更進一步了呢。 不久之後,在緊鑼密鼓進攻準備的氣氛掩護中。有一小隊被提調出來俘虜,在葉京默然的目送下,悄無聲息逃回到了衡武莊內。日上三竿,衡武莊內就突然響起了喊殺聲,還有被點燃起來煙火點點。 而過了正午之後,隨著衡武莊內的喊殺聲漸息。即將發動攻打的殿軍和守捉兵,就突然發現重物堵塞的莊門,被自內而外的開啟了。而後,有人推著好幾輛裝滿血粼粼人頭的大車出來。然後,就見這些滿身血跡的人等,毫無猶豫的棄械、跪倒在了門邊上。 ------------ 九十六章 迴響 終於又回來了,江畋在踏踏依然的馬車上,逐漸醒來之後喟然感嘆著。卻是慢慢回味起之前閃現而過的片段,似乎是源自小圓臉歷經波折,到達北原京這一路上的後續回憶。 其中既有觸目驚心的滿地餓殍與路倒,也有光天化日之下劫道殺人的匪盜;更有像是牲口一樣販賣男女老幼的自發人市;乃至是在一些遺棄的鍋灶中,令人渾身血液凝固的不可名狀之物。 其中又涉及到了,一些郡縣地方與左近藩家;聯合起來設卡攔截難民;打著賑濟的旗號,以極低的代價帶走青壯和女性之後;直接把那些老弱遺棄在山野中自生自滅,乃至成為野獸的口中食。 所以,小圓臉才會在抵達北原京之後,想要迫不及待的做些什麼。但也因為操之過切而引起了,本地留守大臣史彌泓在內,本地官員和藩家的激烈反彈,乃至決意將其架空成傀儡和擺設。 因此,在發兵徵討叛藩的那些日子裡。陪同在身邊的江畋,親眼見證和幫助她一步步的成長,從初臨行伍的生澀,變得頭頭是道的老練起來。又是如何籍著戰勝之勢,遊刃有餘的威凌和震懾那些沿途的藩家。 又在軟硬兼施的三言兩語之間,就讓那些前來拜見的分藩,心悅誠服或是感激涕淋;獻上一大筆助陣的錢糧或是派出若干助戰的藩兵;乃至用這些自帶坐騎來投的各家子弟,編成了一支威風凜凜的儀仗騎兵。 而在高歌猛進的過程當中,也不是沒有遇上明裡暗中,各種阻撓和破壞手段;甚至還有人派兵襲擾,在險要處伏兵截擊;或又是假以進奉和招待為名,下了鴻門宴;甚至是圖窮匕見的刺殺不斷。 但既然有了江畋這個隨身老爺爺式,自主型多功能外掛的存在。這些變數和憂患,就基本不再是任何問題和威脅。雖然,他不能離開小圓臉太遠距離(半徑三五里內),不然大可跑到對方老巢去大殺四方。 但是因此提供相應範圍的提前預警。比如發現潛藏在山林中的埋伏,或是指引追蹤一些逃走目標;乃至提前發現正在策劃當中的陰謀,就此將其變成世子種種英明神武的事蹟和聲望加成的光環,卻毫無問題。 因此,當監國世子麾下的討逆兵馬,抵達一片大亂的辰氏藩邸所在鐵山郡之後,已然是坐擁三萬之眾糧足半年的鼎盛之勢。很容易就掃平、鎮壓了辰氏的藩邸各領,並將拆分成了十幾家的小藩。 這主要還是因為,當初海東立國的盟約,但凡是涉及到子爵以上的藩家興廢;必須經過王京定期舉行的白衣會議決定。因此小圓臉所能做到的,就是不削奪具體藩邸領邑的情況下,將其弱化。 畢竟,已經拆分出去的領邑,想要再齊心合力並在一起,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事實碎片化的辰氏各家藩邸,同樣需要來自公室的仲裁和認定,才能在元氣大傷的情況下,不至於式微下去。 只是關於辰氏藩邸的下場,也大大刺激了另一家叛藩史氏的殘餘力量。因為相對於傾力而出,而徹底守備空虛的辰氏藩邸;橫跨三郡的史氏藩邸,則是相對還保全一些地方守備的力量。 然而,這也造成了辰氏族人中的分裂和對立。其中,一部分位於鐵元、兔山的遠支族人,乾脆就開城獻表,肉袒牽羊於大軍馬前乞活;然後,順勢獲得行臺授予的城主、分藩身資和名分。 而另一部分屬於近支的核心成員,則是在史氏祖地和老家所在的富平郡,收聚家將部曲、死忠的下臣和藩士,據守在作為郡治所在的富山城;想要依照半山繞水而立的地勢險要,頑抗一時。 但是這一次,都不需要江畋在暗中出手;自有那些急於表現和贖罪的各部藩兵,奮力修造器械而輪番攻打不休。直接讓那富山城內一日數驚,而不得安寧。 而在打的熱鬧的主攻方向掩護下,以世子衛隊的忠勇副都頭韓三四為首,一隊精銳卻想辦法爬上了城池背靠的後山山頂。待到入夜之後,才放下繩索滑縋入城中,到處燒殺起來; 因此,隨著主持局面的大夫人辰氏,絕望之下在祖祠內點火自焚;史氏近支成員幾乎被殺戮一空;眾多婦孺女眷也成為了討逆軍的俘虜,這場由史氏、辰氏所發起的叛亂,就此宣告結束。 而幾乎獲得了大部分史、辰兩家大藩,多年積攢錢糧物資的監國行臺,也一下子變得格外寬裕起來。因此在江畋的建議下,她直接拿出一大筆財帛,犒賞和遣散了大部分前來助戰的藩兵。 但又籍此截留和籠絡下,其中部分甄選出來精健之士約三千多名;以世子衛隊中韓三四、韓柳武等武勇都眾人,為骨幹將校;就此編成與殿後衛士五都,並立的另一支新軍序——克難軍。 自此,幫助錨點(小圓臉),進入第二階段的任務終於完成。 只是在那最後幾天。小圓臉在明面上固然是威嚴愈重;甚至開始帶起了面鎧,以遮住缺少威懾力的精緻面容。但在私底下,卻變得更加依戀和親附江畋;無論是衣食起居也是形影不離。 哪怕是處理事務到深夜再怎麼睏倦,也要握著手才能睡著。這也讓江畋一度生出了,自己並非在完成異時空的場景任務;而是正以美少女夢工場的模式,教導和養成一個便宜女兒的錯覺。 想到這裡,江畋居然還有點悵然若失的微妙憾然。又看了眼視野當中已經變成灰暗色的“遷躍”標誌,以及視野當中的提示:“任務場景《淚眼煞星》:第二階段,完成度(107%),” 隨即,江畋的心情又變得重新振奮起來。因為,透過這次任務場景中持續的戰鬥和殺戮,尤其是在處決了好些個,疑似具有相當身份和來歷的人物之後。原本不足3單位的能量,重新漲到了11.09單位。 此外,原有的“輔助能力(導引/窺境)”和“輔助模式(續航/入門)”也得以積累足夠的熟練度,而得以投入量子單位,升級成為“輔助能力(導引/小成)”“輔助模式(續航/窺境)” 然而,最大的收穫則還是新解鎖的第三種能力:“輔助模組:次元空泡”。可以消耗微量到少許能量的情況下,製造出一個臨時恆定的次元空泡來,以為暫時收取/存入沒有生命的物件。 只是佔用體積和密度、重量越大,需要維持能量就越多。而且,在第一次收取物品的時候,隨著大小和質量變化,需要保持幾秒到一分鐘多的接觸狀態,才能完全生效。 因此,江畋第一次嘗試把一長兩短的隨身武器存入後,頓時視野當中就開始出現明顯的能量流逝“-0.001”;儘管看起來限制頗多的氪金模組,卻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隨身竊取/臨時攜帶能力。 因此在穿越回來之前,江畋又特地向小圓臉要了一些試驗品;現在都一股腦的放了出來之後,頓時就零零散散的鋪滿了半個車廂地板。而後,又在他的意念切換之間,重新一樣樣的消失不見。 這時馬車卻突然一頓,正在用意念鍛鍊精準收發的江畋,也被搖了個趔趄,頓時就把隨手按住的一隻壁燈給變沒了,而只剩下半截光禿禿的燈架。這個結果,也讓他不由心中一動。 就聽前方負責駕車的傔從郭鳳道: “江生,前方有情況。是否需要繞路。” ------------ 上架感言 一晃居然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從最初一邊學法學本科的中國法制史,再看了日漫龍狼傳和電視劇大明宮詞開始,突然萌生了寫個不一樣的穿越故事,徹底改變歷史的練筆文章開始,就一發不可收拾的走到了現在。 從1998年在西陸社群BBS連載片段試水,到2001年投稿幻劍不成,慕名前往楊首長的明揚中文網發文,就是為了賺取點數,訂閱另一本縣高官車禍,穿越成明末崇禎太子的滅清文。 到了2003年,保劍鋒等大佬的建立,也給我發來了邀請;於是我改了又改的《幻之盛唐》及成為了起點最初書號4位數的作品之一。 那時候,寫唐朝的僅有三本書,以但羅斯之戰為前後背景的《朔風飛揚》,還有以張議潮為原型和的虛構前傳故事《大風歌》;以及我這本貪大求全,想要逆轉安史之亂中很多人命運的《幻之盛唐》。 然後因為各種緣故,斷斷續續的一寫就是八、九年,才得以最終完結。然而在蟄伏和準備兩年之後,因為曾經的主編給了我一個不錯的條件,所以到新辦創世去寫《穿越者穿越了穿越者》。 一寫又是四年,到結婚和孩子出生,上幼兒園。然後,在半年的醞釀和準備之後,為了歷史徵文活動,寫了《唐殘》,結果可想而知了。後來404浪潮來臨。我的作品也也淹沒在了時代大潮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詛咒了,這些年寫一本,就被封一本,差不多都是漸入佳境,狀態最好的時候,突然就被封了。 已經完結的三本: 第一本《幻之盛唐》是被投訴,挑起民族宗教矛盾,因為我引用了阿拉伯詩歌,寫了綠教崛起過程中的黑歷史,還提到了中亞的千人坑。 第二本《穿越者穿越了穿越者》,所以我乾脆換個架空的時代,重點寫後宮,各種各樣的聲色享受。然後,又被維護公序良俗為由404了。 第三本《唐殘》,我寫農民起義軍路線,乾脆什麼要素都沒有了,只是揭露了下所謂古代地主階級和士族門閥的嘴臉,然後,就被毫無徵兆的封了。 等到改了又改重新放出來,曾經長期保持創世歷史排行榜第二位的作品,除了已經收藏的讀者,在所有的渠道都搜尋不到。 是以,我還能寫什麼呢?所以就在別站寫了本號稱最傳統的架空,五代帝王將相路線的《唐代大軍閥》,但也被我自己作死了;只能在公眾號續寫下去。 所以只能寫平行架空歷史,盛世之下神異與懸疑的題材《唐奇譚》,也是我醞釀和蹉跎了三年,一直想寫,卻一直沒能下定決心去寫的作品。 因為我害怕,害怕成績不好,害怕跟不上時代,害怕讀者已經不喜歡這種題材了。作為一個兩個孩子的父親,堅持寫完《唐殘》的時候,也是我最為困頓的時期;幾乎不願去想下個月只數百元的稿費,還能有多少,夠不夠用。 曾經想要籍此為平臺,與讀者互動交流,獲得認同和共鳴,用愛寫作的熱情已經被燃燒殆盡了。現在只剩下對新作品的惶恐而已。再加上可以支配的時間也越發碎片化了。 所以我只能保持最基本的日更一次,狀態好的時候加更。然後在公眾號繼續連載,作為僅有的退路。當然了,如果這本書成績還算理想的話,或者說能讓我的每月稿費破千,那自然就可以將更多的精力集中到這邊。 誠惶誠恐,肺腑之言,先說在這裡了。 唯有請求支援了。 ------------

事實上,長安城南的大街上,正當行進在回程途中的馬車上;忙碌了一天的江畋,正依靠在軟墊子上打著盹兒;突然就被視野當中,突然增加的任務進度給驚醒過來。

然後,江畋就聽到了外間的驚呼、慘叫和哀鳴聲,感受到驟然減速下來,令人不由向前衝的某種慣性。又隨著一側輪轂撞牆、摩擦的牙酸響聲和震動,徹底停了下來。

然而,突然撇見凌空飛撲而來的巨大身形,迎面而至的腥臭與咆哮聲;江畋心中第一反應,既不是驚悸和恐懼,也不是錯愕與駭然,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和釋然。

在自己一番拼命的攪動渾水之下;一直雲遮霧繞藏在幕後的對方,終究還是按捺不住繼續蟄伏;而不得不選擇了圖窮匕見,或者說是鋌而走險的這一步了麼?

事實上,他並不怎麼畏懼,也沒有多少被驚嚇到的感覺,至少這個玩意在第一次襲擊當中,沒有能夠弄死自己之後;就已然失去了它神出鬼沒的突然性和最大威脅。

而在視野當中,突然增加了一點的任務進度,還有足足三個單位多的能量;還是載入中的輔助能力和模組,則是他此刻最大的憑仗和底牌。下一刻,他就撞窗而出。

一隻難以形容的兇獸,撲在了因為車軛限制,而躲閃不開的挽馬身上;又在側身撲倒的挽馬哀鳴嘶叫聲中;毫不猶豫的低頭撕咬下一大塊血肉來;幾乎將馬頸咬斷。

而這時候,江畋已經毫不猶豫的從地上翻滾起身,而貼牆跑出了十多步外;眼看就要轉入一處巷道當中。這時,他突然就聽到了一種似有若無、毛骨悚然的刺耳清鳴。

而那隻正在準備撕咬第二口的兇獸,突然像是聽到了狗哨一般,突然就仰首起來低沉吼了一聲;然後,就向著距離最近,被嚇得屎尿橫流癱坐之人,猛然撲咬而去。

剎那隻見得血光迸濺,而都來不及慘叫一聲;就在巨獸仰首搖頭的鬃毛飛揚戰慄之際;地上躲閃不及的那人,已然是屍骨無存的變成一灘,無法辨識的血肉狼藉;

下一刻,已經從容退入別巷的江畋,卻再度聽到了風中呼嘯聲,而猛然側身躲閃;就見一支尾羽顫顫的箭矢,準頭甚差的釘在了距離自己,至少數尺搞的牆頭上。

他心中不由一凜,果然還有人在旁配合和引導這支兇獸麼?就在這急促慘叫輸聲的片刻後,跟隨馬車的那幾名公人,就已然死傷殆盡;而再度有一箭射中江畋前方。

但是,他毫不猶豫的伸手拔箭後,也順勢鑽入了一處低矮破敗的建築當中。同時,用力吹響了手中的笛哨。那是他專程從慕容武處討來,用來街頭示警和求援的物件。

作為曾經在非洲野外,遭遇過獅子和大鬣狗群的經驗;就是儘量避開過於平坦的開闊處,找到石頭、樹木等制高點,或是限制其撲殺範圍的狹窄處;再阻嚇和求援之。

隨著遠處此起彼伏的響起,呼應式的尖銳哨聲;下一刻,卻是重物落在房頂的轟然震動和塵土滾滾;然而,此時江畋卻是抄出短刀在手,而又對準目標如電飛擲而出。

“就是這樣。”

只見一抹銀光在“導引”加力作用下,順著扒拉撕扯開破爛瓦頂的房舍裂隙,正中一隻正在努力窺探內裡的碩大眼球。剎那間,就聽到一聲響徹雲霄的“嗷”聲哀鳴;

江畋眼疾手快的連忙向外一滾,就見轟然一聲整個屋面,都在劇烈的動靜聲中坍塌下來。而後,才有一個碩大的身形在廢墟中掙扎而起,拼命抖動著頭顱想甩開什麼;

然而,在江畋視野中“導引”能力作用下,帶著一股血泉被甩飛開來的那柄短刀,卻是再度凌空插下。卻又隨著兇獸的拼命偏頭,“璫”的一聲被什麼硬物彈飛出去。

但這時,江畋再度投擲而出的另一隻短刀,卻是在“導引”的修正之下,再度插在了兇獸短而濃密鬃毛間,疑似耳廊的部分;清晰可聞的噗嗤一聲,深深的透入其中;

再度激起的慘烈咆哮聲中,那隻兇獸卻是在廢墟中猛然翻滾起來;又變成了吃痛之下慌不擇路的橫衝直撞,接連撞破、掀翻好幾面的土牆,在一片響動聲中錯身遠去。

片刻之後,江畋追尋著大灘的血跡,穿過被撞開的牆面缺口,還有踩塌建築所留下的多處廢墟,一直延伸到了西面一處水潭邊上;重新找到了半沉浮在水中的目標。

那是一隻形似放大版大鬣狗的存在,頭背上盡是濃密的短鬃;既寬且短的口吻中,露出來帶血尖牙足有寸多長;腰腹肌肉泵張而四肢粗壯、爪牙厚重尖銳;頭身上還有隱隱金屬光澤……

然而當鬆了一口氣的江畋,用布包裹著拔下的武器,重新回到了街面上;卻發現圍繞著拆散的馬車和幾灘慘不忍睹的屍體,已是人頭傳動而聲囂不絕:還有人在喊:

“快找”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寸地方都不許遺漏了……”

又過了片刻之後,遠處的水潭邊上。

“這是什麼?”

“這麼大的傢伙,”

“這怕不是麒麟麼?”

江畋看著那些,忙不迭從四下湧上前來;卻又在肉山一般的獸屍前,不由譁然大驚和失色退避三尺;圍繞在四下裡的成群皂衣公人和金吾衛士們,不由在心中暗念道;

“歡迎來到新時代。”

“你!”

“做什麼!”

“停下!”

“莫要亂動!”

隨後,他就在眾人大驚失色的表情和語氣當中,突然涉水走上前去一刀砍在那具獸屍上,就聽得清脆一聲金屬撞擊。然後,又斜下用刀尖用力一撬,不由冷笑道:

“只是個裝神弄鬼的手段。”

下一刻,江畋就換了一個位置,卻輕鬆無比一刀插了進去;接著他又割開濃密鬃毛,沿著摸索到的縫隙,向著側邊拖去一連切斷了好幾個連線處,最後得以掀起一角。

在四下簇擁的火光映照下,赫然就顯露出了有些光滑的青黑色鱗狀反光;赫然就是一塊專門量身定做的甲衣和布襯;而後,江畋又在頭部用力撬動了幾下,用腳奮力踩踏著蹬下來一副,類似鐵面罩,還帶著角枝和獠牙的事物。

而這一刻,在場的聲音都變成了抽冷和驚歎。

“愣著作甚,快來幫忙!”

於是,在連忙搶上前來的郭鳳等人幫忙下:用了十多個人合力;才將這具兇獸的屍體從水中拖曳了出來;又七手八腳的推抬上了一輛,專門找來的四輪大板車。

而作為唯一倖存下來見證人的江畋,也暫時沒法回到清奇園去休息了;而是被郭鳳為首的一干人等,前呼後擁的簇擁上另一輛馬車,徑直前往另一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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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章 剖析

當天夜裡,就在兇獸屍體所存放的臨時駐地裡,絡繹不絕的迎接了好幾撥,從各方面趕來以為親眼見證的拜訪者。

其中除了從右徒坊裡,放下一切趕回來的郭崇濤外;以及身為郭崇濤直屬上官,察院左都察周邦彥;與之密切相關的某位金吾中郎將之外;甚至還有一位面白無鬚,一看就是大內中人的中年宦者。

當這三撥人湊在了一起之後,又合力將更多聞訊趕來,明顯是打聽訊息的各色人等;給毫不客氣的隔絕在外。同時又宣佈扣押和羈押,當時在場見證過的所有人等;以備聆訊相應的口供。

然而,當他們真正站在了被拆除大門,專門開闢出來的大廳內;那隻側躺在板車上就幾乎有半人高,幾乎比高頭大馬還要大一圈的兇獸屍體面前的時候,卻還是禁不住為之震撼和駭然不已;

“左都、海公,咱們可以開始了麼?”

最終,還是那位金吾中郎將,最先回神過來道:只見他生的國臉闊額,隆鼻高眉,顯得威嚴深重而凜然自若。

“對對,趕緊兒開始,雜家還要覆命呢?”

名為海公的中年宦者連忙應聲道:

“那就動手吧!”

周邦彥也深吸了一口氣道:畢竟,相比之前的旁證和線索,眼前這個實據的出現,卻又不知道要在朝堂之中,掀起如何的軒然大波了。但無論如何,作為第一手的掌握者,他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隨即,自軍醫署被連夜召傳而來的醫官,和數名最為老練的仵作;奉命推著滿載各色工具的小車,表情各異的擁上前來;圍繞著這隻披甲帶罩的奇特兇獸,叮叮噹噹的作業起來。

首先被解脫下來的,是已經被江畋掀開一角的大片甲衣;但是,隨著這些外表沾滿血汙和泥濘的甲衣,被揭取起來更多部分之後,卻有了更多的發現;因為作為固定物的環扣,居然是且在體內的。

隨後,就有人呈上來一託盤,血肉模糊的鋸斷物件道:“啟稟諸位上官、貴人,這便是釘在兇獸骨骼、皮肉中,以為固定甲衣的物件;看情形,乃是自小就被打入其中,伴同生長至今。”

隨即,就有在旁陪同的郭崇濤等人,相繼奮筆疾書的當場記錄下來。而聽到這話,周邦彥和金吾將倒是神色如常,但是那名海公,卻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用織金帕子捂住了口鼻了。

不久,隨著不斷從兇獸體內拔出的固定物,那件連身的鐵鱗甲衣,也哐噹一聲的被徹底解脫開來,而展開攤晾在了一邊。隨即就有數人按照分工上前,不顧汙髒和惡臭,仔細的檢查起來。

當即就有人回覆道:“啟稟各位貴官,此物乃是精鍛鋼鱗的馬甲,疑似用了青唐的冷鍛瘤面工藝;按照鏽蝕和磨損的情形,已經大致使用了兩到三年之期;屬於量身定做的物件。”

聽到這話,卻是輪到那名金吾中郎將,有些不淡定得用沉重的鼻音道:“馬甲,竟然是馬甲,還是青唐瘤面的冷鍛法?怕不是內仗庫的那些蛀蟲,哼哼……”

然而,海公的內宦卻是反而勸慰他道:“還請鄭金吾稍安勿躁,相信還會有更多發現了,未必就是內仗庫的幹係呢?”。畢竟內仗庫雖然隸屬衛尉卿,但是更是是聽命與大內呼叫的儀仗所需。

鄭金吾聞言輕哼了一聲,卻是再沒有在說話。就這麼直挺挺的挺胸凹肚,目不轉睛的盯著正在忙碌的現場。直到,再度有人將那副兇獸的面兜,還有一些近似馬蹄鐵的環狀物,抬著呈上前來道:

“啟稟貴官,小的們發現,除了這幅頭面上,精鋼打造的尖角和獠牙之外;在四蹄和爪面上,同樣也有鐵具護套的痕跡;此外此獸的爪牙亦是尖利異常……”

隨著那人的介紹,有人拿起一塊作為示範的手牌,在獸爪用力一劃一蹭;只聽得令人牙酸的蹭刮聲後,同樣是精鐵打造的獸口牌面,已然是露出一道深深劃痕來,仔細看還能發現絲絲金屬卷邊。

而見到這一幕的鄭金吾,則是臉色隱隱難看的道:“想不到,我麾下的兒郎,就是栽在這種手段下……”。這時候,室內突然開始瀰漫起濃重的血腥味來,卻是那名醫官開始鋸開了兇獸下頜。

隨著劃拉一大攤流淌而出的血水,還有滑膩膩滾落在板面上的器髒等物;最先受不了的就是那位中年宦者海公。只見他逃亡一般的奔出來後,又隨手指了一名隨同的宦者道:“西門,你去代我盯著,不許有絲毫的遺漏。”

而在海公離開的室內,周邦彥和鄭金吾卻是依舊目不轉睛盯著現場,看著這隻兇獸,被用帶鋸齒的平頭寬刃,費力的割開足足有寸厚的革狀外皮和表層脂肪;然後,慢慢撕開隔膜將碩大臟腑取出。

而後,又有人回報:“啟稟貴官,兇獸的外皮幾同犀皮和上好的鞣製牛革;等閒刀槍和箭矢難以穿深;此外,在剝出來的皮下肌理中,亦有經年累月的瘀傷和締結處;疑為長久禁錮下,拷打和鞭策的馴化手段。”

緊接著,又有人彙報道:“已經剖開了兇獸的胃囊,其形與豬犬類等大致相等;內裡除了少許人骸之外,其他大多數都是空的……”

而門外方才進來的那名西門宦者,則是當場見狀不由大聲嘔吐不止,竟然一時直不起腰身來了……,緊接著,又有另一組人回報道:

“啟稟貴官,此獸耳闊鼻大眼塌,疑似嗅覺和聽力,更勝於所視。在剖開顱腦後,其腦部明顯小於體型;致命傷處疑似在耳輪處,有銳物透入傷及腦下髓幹。”

而這時候,周邦彥才得以轉身過來,對著同樣在旁見證,卻幾乎沒有存在感的江畋問道:

“江生,你才是親歷之人,可有什麼補充或是異議之處。”

聽到這句話,鄭金吾及其扈從,這才也有些驚訝的注意到,此時此刻看似泯然於眾人,卻是面不改色的江畋存在。只見他緩緩的開口道:

“在下以為,這兇獸的靈智不高,而更多憑藉本能獸性行事;因此,驅使起來需要一定的引導和預防失控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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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章 突變

然而,因為被仔仔細細往復盤問了大半夜,而有些睡眠不足的江畋,在某種起床氣中再度被叫醒起來的時候,已然日上三竿之後。而負責搖醒他的郭鳳,第一句話就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不好了,江生兇獸屍體出事了。”

隨即,他就跟隨著對方來到,昨晚兇獸停屍和解剖的那座大廳前;然而,撲面而來的濃重腐臭味,就像是下水道里漚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沉積物,又被翻出來一般聞風臭十里,而讓人無不為之變色。

而在早已經提前趕到的周左都、鄭金吾和海公,三駕馬車面前;昨晚負責解剖兇獸的那名,有些未老先衰式灰白髮色的軍醫官,滿臉衰相的囔聲解釋道:

“我可是整整盯了一夜,換了三波的人手,都沒有看出什麼異樣。其間,怕連個蚊蠅都沒有落下過……”

“誰又能曉得,天一亮就突然開始發臭,自內而外的一邊流汙水,一邊乾癟了下去;連那些取出來的器髒也是……”

“不錯,當時情形就是如此,我等皆可為白醫正之見證。”

另一名舉手投足都是幹練氣息,皮弁朱袍的軍吏沉聲道:

“若非是我等三家,都有人手在場互為證明,雜家可是要懷疑,可有人居中做了手腳。”

然而,那名略顯富態的宦者海公,卻是意味不明的當眾說了一句:

而這時候,江畋已經透過徹底洞開的大門,隱約看見內裡那具專門用來解剖的案板上,碩大如肉山的兇獸屍體已經不見;而只剩下一堆紅黑相間類似淤泥一般,流淌的到處都是的殘留痕跡。

而他這一探頭,卻被人群中的郭崇濤窺見了。他連忙對周邦彥耳語了兩句,隨即就見滿臉凝重的周邦彥頓時轉過頭來,對著江畋中氣十足的招手問道:

“江生來的正好;昨夜裡多虧你提出的那些見解;卻不知你對當下這般的情形,可有什麼想法和見教麼?”

“回左都,見教實在談不上,只是還需親眼察看了,才能有所回覆。”

江畋也不好託大的回答道:

不久之後,用醋浸的白布遮住口鼻,同時罩住全身大多數地方,只留下一對眼睛的江畋;也在幾名相關人等的陪同(監視)下;再度步入了惡臭濃鬱的大廳當中。

只見他很快就停在了汙臭橫流的案板兩步之外;然後,開始用探伸而出的一隻掛燈,圍繞著案板周圍仔仔細細照看了一遍;卻是始終沒有觸及到流淌到地面的汙物。

然後,一隻用來探測空氣潔淨度的鳥籠,被送了進來;確認了沒有什麼致命氣體之後。緊接著,江畋又毫不猶豫的開啟鳥籠,掏出其中的雀兒用力的甩在那片汙物上。

就見被沾染上許多汙漬的雀兒,掙紮了好一陣子,還是竭力的撲騰著羽翼飛了起來,在地上走走跳跳而去。到了這一步,江畋也可以確認這些殘留物,沒有什麼烈性的有毒成分。

但是依舊需要預防潛在的病毒,或是細菌傳染什麼的可能性;因此,他接下來讓人從外間搬進來幾大筐的生石灰和木炭,圍繞著案板厚厚撒了一圈之後,多少減弱幾分空氣中的惡臭。

下一步,他從外間要來了火鉗,爐勾等物,開始在看起來黏糊糊、紅黑膩膩的殘留物上,用力的拔拉和翻找起來;然後,又從中挑夾出幾個殘留物來,放在旁人備好的密閉匣子裡。

當忙得一身汗淋淋的他,轉身走出來的時候,又忍不住看了眼頭頂的位置。而這時候圍繞在外間的人群,已然是鴉雀無聲的齊齊聚焦在他的身上;就在等待著某種似乎顯而易見的答案。

隨即在他脫下罩袍和遮面等物,連同鉗子等物都一齊,丟進側畔升起的火籠中之後;第一句話卻是主動詢問那位負責值守了一整夜的白醫正:

“獸屍發生異變的時候,是否是在晨曦第一縷陽光,照入室內的那時起?”

“好像……是,如此吧!”

然而那位白醫正卻是有些不確信的蠕蠕嘴巴道:然而,聽到這句話的海公卻是愈發臉色不虞,而意味深長的哼了一聲道:

“你到底是不記得了,還是不敢記得了。”

“現在重點已不是這些了吧,”

這時候,倒是那位鄭金吾開聲打圓場道:

“既然,江生似有所發現,還請儘快為我等釋疑如何?”

“也罷!”

江畋卻是當面看了一眼郭崇濤,得到示意和確認之後,才揮手讓人把那幾個取樣的匣子,給用工具端架了上來;

“就讓我給諸位,演示個戲法好了。”

然後,他親手將封好的匣子開啟,頓時隨著再度彌散的腥臭味;頓時露出幾塊血肉模糊的泛黑骨片來。

然而,面對他這般的故弄玄虛,鄭金吾卻是有些不滿意的咂咂嘴;而海公則是略作冷笑的挑起了眉頭;唯有周邦彥依舊老神自在,而在他身旁的郭崇濤,卻是難免隱隱焦慮起來,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突然間驟變就發生了,只見在天光的照耀之下;泛黑的骨片突然動了動,頓時引得一片譁然大驚。接著就像是被炎炎夏日暴曬融化的瀝青一般,開始捲曲變形溶解,最終在蒸騰而起的惡臭中,變成了一灘粘稠的半固體/膠狀物。

“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江畋這才繼續自言自語道:

“好訊息是,這兇獸是沒法在白日裡活動的;至少不能現身於光天化日之下;不然,光是尋常的日光,就可以令其受傷乃至喪命。所以,只在夜裡活動和襲擊、獵食的緣故找到了。”

“這樣,只要確定了相應的活動半徑之後,就有大機率找到相應的窩藏的巢穴。此外,想要進行日間的轉移和運輸,光靠其本身是難以實現,所以也需要專門改造過的載重車輛和掩護身份。”

“那壞訊息。”

郭崇濤卻是忍不住問道:

“既然,這種玩意疑似活動範圍有限,又很容易受到日光的傷害;對方還敢將其丟擲來當街行兇,而不惜冒上事後其落入官方手中的風險;那說明至少還有更多的後手和阻斷追查的把握。”

江畋又繼續道:

“以在下的一己之見,諸位貴官如果不能再加緊手腳的話,只怕是要趕不上,對方毀滅行跡的進度了。”

這時候,外間奔走來了一名頭插羽翎的皂吏,而給在場的左都察周邦彥,奉上了一份簡短的信箋;隨即他就臉色不渝的將這份信箋,轉而出示給了鄭金吾和海公道:

“昨夜,前去禁苑查訪的人回報,內苑總監麾下的北監苑使,在官廨裡自縊身亡了。”

“什麼!”

這一次,卻是輪到海公開始臉色難看了。要知道內苑總監一職本身官位不高不低,但是卻是和內三監的宮臺省/內事監、殿中監的宦者,秘書監和諸館學士、侍御一般,屬於天子內臣的資序。

當年身為內苑總監鍾紹京,就是以內苑裡召集的數百工匠、奴婢,配合當時還是臨淄王的李隆基藩邸親從,發動了針對韋後、上官婉兒一黨的宮廷政變,最終將相王/睿宗李旦推上帝位的。

因此,當明皇天子在位之後,深感內苑總監位置之要責;乃至將其職權分成東西南北四監苑使共領。而原本的內苑總監,則是基本變成了不預實務,而純粹用來優養藩邸老人的清貴職位。

但是,當這位掌管禁苑庶務的北監苑使自殺後;那所有的幹係和麻煩,都會直接或是間接地指向了天子的內廷資序。甚至連海公本身所代表的右銀臺門傳奏和內謁者監一系,都要因此避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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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章 雙線

於是,當時間來到了正午之後。隨著彌散在大街小巷中,民家準備午食的柴碳和炊飲氣息;就連那些最為勤奮的不良人和武侯,也退回到押房或是廊下的酒家、食肆,準備對付一頓之際。

大隊人馬當街奔走而過的動靜,卻是打破了漸漸沉靜下來的午間靜謐;也讓尚在街頭上的京兆兩縣所屬公人,在目瞪口呆的驚駭之餘,也不免顧不上繼續吃食,而四下奔走打聽起來。

而在高舉著“淨街”“巡警”等旗牌的十數輕騎,長驅開道和前導之下;是成群結隊快步小跑跟進而來,身穿朱衫半鎧和鐵敝屣,外披對豸罩衣的金吾子弟;分作數路轟然穿街而過。

而其中一路,則是徑直來到了城東北,與萬年縣衙所在一街之隔,官宅雲集的親仁坊內;最終,又在一片被驚動起來,高牆宅院內的喧囂和窺探目光中,停在了一處從五品下規制的宅邸前。

“金吾淨街,速速開門!”

隨著激烈的叫囂聲,數名金吾子弟端持鑄鐵獸頭重錘,已然是轟然砸撞在緊閉的烏頭大門上;而在塵土木屑紛飛的噗噗之間,三五下就撞出一道變形的裂痕,又變成轟然坍倒的動靜。

而轟然飛揚的塵埃滾滾當中,赫然可見庭院當中一片雞飛狗跳,哭爹喊娘著四散奔逃而去的諸多身形。顯然是居中的絕大多數人等,對於突然上門的金吾衛士並沒有太多心理準備。

隨後一擁而入的金吾子弟,就如狼似虎一般的穿堂入室;緊接無暇控制和壓倒了,一切所有能夠看到的活動人員。最後,才在一瞥都初步塵埃落定之後,迎來了負責帶隊的金吾別將等人。

然而這名別將,也只是滿臉肅然地走入前庭之後,左右顧盼著粗粗掃視了一遍,才對左近部屬再度確認道:

“北監苑府上,都徹底控制住了麼。”

隨即就見一名粗髯大眼的軍校回答道:

“回朱別將,只要是有氣,能動的,都已然掌握住了。”

“那就好,”

朱別將這才微微頷首,又對著外間朗聲道:

“內裡已經清空,還請郭管城,帶察院的人進來勘驗現場。”

隨後,管城御史郭崇濤,就與江畋一前一後的當先步入這座宅邸當中。然後在郭崇濤的編派之下,將這些金吾子弟分作十數個小組,分頭對於其中各處建築空間,進行事無鉅細的針對性搜查。

但是,僅僅這樣顯然還是不夠。負責帶隊前來的高階獄吏慕容武,又在郭崇濤的示意之下,吹響了某種聲音尖銳的哨笛。

隨著哨聲吹響,當即就湧入好些玄衣烏濮,手持形似洛陽鏟的長柄探杆的公人。又在號令聲中背靠牆面,按照十數人一行排列,開始以步為間距,對著花園和房前的地面,開始逐一插地探挖起來。

而這套網格式勘驗的方法,則是出自於江畋的現場建議。畢竟曾經作為一個資深的偽偵探推理愛好者,他不但親歷了三大死神的大部分現場,也完成了對於寫實系的《犯罪現場調查》多年追劇。

正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來也會吟……啊不,應該是就算沒吃過豬肉,也是看見過豬走路的基本原理。

然後,後園不大的荷花池子裡,也前來搜查的人員被用探杆,好好攪動著探底了一遍。不久就發現並且打撈上來,好幾具朽爛程度不一的屍骨。顯然,此間主人就算沒有涉案,手上也是不乾淨的。

又過了不久之後,負責搜查的金吾衛士小組,就最先有了結果。他們先是在書房推倒的架閣背後,發現了一道貼牆嵌入的隱蔽暗格。不過裡面都是一些書信和文卷什麼的,需要後續的鑑定。

緊接著,在作為主人生活起居的正堂後室,那張酸棗木大床帷帳的夾層裡,又發現了好些金銀珍玩和閨房助興之物;要是這樣也就罷了。但在拆開這座碩大床帳的過程中,有士卒不小心砸到牆面。

結果,就在牆面塗灰被砸出來的凹陷處,又發現了一處小小的暗門。而在暗門內的夾壁裡,除了好些錢票和成疊的金銀寶錢之外,還有一個有些突兀的灰綠碎紋窄頸三足大瓶。

隨後就在搖晃大瓶過程中,發現內裡有東西塞著。最終敲碎取出來之後,卻是一卷毫無署名的小簿。內裡寫滿了各種符號和印記,除了不明所以的日期之外,卻沒有能夠直接成為有力證據的東西;

這個結果固然是讓郭崇濤有些失望;但是卻讓江畋心中似有所觸動,而當場討要了過去翻看起來。就在這格外難熬的等待時刻當中,在後面庭院當中,拉網布格進行探地搜尋的人,也再度有發現。

隨著好幾個被現場飛快掘出來的土坑,裡面所觸探到的硬物,也逐漸顯露出來了基本輪廓。首先是一塊用粗綢包裹下,已經變得鏽跡斑斑的甲衣;然而,作為參與殿前儀衛的朱別將,還是當場認了出來。

這是一塊專用的馬甲,而且根據殘留的五色絲滌判斷;這顯然還是充作大朝儀仗的,殿前仗班馬所用的馬甲一部分。然後,第二個坑卻是一個扁長的藤箱,內裡是一排圓肚瓷瓶;

其中一枚已經碎裂開來,而隱隱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氣息;而聞到了這種似曾相識氣息的江畋,卻是忽然有些福至心靈的恍然大悟道:“這怕不是,用來引導那個兇獸的特殊氣味?”

然後,位於一顆大樹下的第三個探挖處,也被掘了出來;卻是個被掩埋的蓋板廢井。重新開啟後的廢井當中,除了淤積深厚的泥土,就再也別無他物了;然而在四壁上,卻找到了有些熟悉的抓痕。

事到如今,這位在公廨裡上吊自殺的北監苑使,看起來就是基本是證據實錘了;接下來就看郭崇濤那些人,會怎麼利用這些線索,繼續乘勝追擊的擴大成果。

然而這時候,江畋視野當中從搜查開始,就毫無動靜的任務進度;也再度主動顯現出來,而突然增加了那麼百分之0.5……

而正在往復翻看那本小簿的他,也仿若觸發了什麼而靈光一閃。當初自己在那座綁架和藏匿了,便宜學生洛洛的廢棄神祠中,所找到那本冊子裡,似乎見過的符號和標記麼?

而守候在外間的朱別將,卻是再度得到了外圍的回報,不由有些有些詫異的道:

“在後園的別門外巷道中,也堵到出逃報信之人了?看起來,這家府上還真是別有內情啊!”

而在長安城內另一處地方,御史臺用來臨時問案的所在處。

左都察周邦彥隔著屏扇,仔細端詳著在回家途中,被突然襲擊式招來鞠問,卻依舊神色如常而鎮定自若的皓首老將——左監門衛顧左郎;也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而對著在旁的海公道:

“他果然有問題,前後回答的也太利落了。根本無暇思索,就基本對應的滴水不漏;”

“這哪裡像是被人突然傳召問訊的反應,簡直就是事先準備好的對策和說辭一般。”

“興許,你們在左右監門衛當中,也該好好整肅了。不然……”

“左都放心,就算你這處暫時抓不住什麼手尾;回頭雜家也不會輕易放過的。畢竟事關天家的安危榮辱,雜家這些老東西,也不用在乎臉面了。”

海公卻是笑得有些齒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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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章 內呈

隔天的長安城內,再度迎來了上午巳牌時分。已透過右銀臺門遞過加急扎子的海公;也終於從前朝與後庭之間當值的,左監門衛將軍楊玄冀口中,得到了許他進宮陛見的準信。

然而,這對於此刻的大內,顯然是一個尷尬的辰光。既不是太早,也不能算作很晚。宮城之中的日冕和華表還沒有照成直線;因此在報時的鐘鼓樓鳴響之前,大還可以還可認為是上午。

但對於混跡生計在長安城內,形形色色普羅大眾來說;他們之間的大部分人已經吃過簡單或是簡陋的午食;大可以把它看成是下午,需要重新開始忙活生計的另一段時光了。

可是對於蝟集在長安城北的上層人家來說;這個時候還正是好夢未醒的漫漫長夜尾聲而已!他們最少還得再過幾個時辰,才重新進入和開始所謂的“今天“,這個旖旎絢爛的好日子。

大多數人,既不怕來得太早的早朝,會干擾他們的好夢,也不怕重新變長起來的白天,會妨礙他們通宵達旦地宴樂笙歌;他們家裡有的是厚重細密的帷幕簾幔;大可以把晨曦隔絕在外;

也有的是燦爛輝煌、視夜如晝的燈燭,可以把殘陽餘輝延續到廳堂、樓臺之內。對於他們,無論是早和晚,子時還是午時;白晝或是黑夜……都已然不具備了明顯的界限;而只有賓朋滿座的縱情快意。

作為天子內臣的身份,擁有專屬宮內宅的海公,自然也曾經是這些不分晝夜,縱情做樂的廣大人家中的一員。而在他所屬的階層和群體當中;又以出身藩邸的緣故,得以在萬千群宦中脫穎而出。

屬於大內位階不算很高,資歷也並不深厚,天家視若為心腹體己人,可以隨時笑罵呵斥的那種親密近侍人等。因此,相對於宮臺省/內侍監、殿中監那些,早被外朝諸公盯死了的大宦、老宦們。

從屬於內謁者監,負責右銀臺門傳奏和接引的海公,反而可以相對從容而低調的出入宮禁。乃至私下奔走於宗室、外戚乃至在京國藩之間,而承辦一些來自聖人大家處,這樣、那樣的私囑差使。

因此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姍姍來遲的召見;不覺得有什麼稀罕之處了。事實上,隨著歷代天子垂拱日久,越發輕鬆閒淡的日常,如今大內的生活節奏,也是遠遠遲緩於外間半拍的。

因此,內廷也還在沉酣的好夢中;到處寂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就連偶然可見的仗班衛士、灑掃宮人,或是值守門墉的宦者,也難免多少存在一些承平日久,揮之不去的倦怠和疏懶。

海公輕車熟路的跟著,低眉順眼、垂手塌肩,踩著小碎步的小黃門,穿過了重重氣勢恢宏的牌樓、門廊和宮室殿宇之間。

最終,他來到了大內東側少陽院所在,一處名為甘涼殿的建築群落前庭。正當值殿的小內監看見海公被帶進來了。頓時就用著貓兒般柔軟的動作,輕輕打起色彩斑斕的珠簾,讓身請了進去。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馥郁的馨香,從海獸吞日的錯金爐中,絲褸嫋嫋瀰漫在整個殿堂中。透過氤氳嫋嫋的香幕,海公才看清楚偌大的正殿內,除了一個灰璞黃杉的身影外,就別無他人而顯得異常空闊。

隨著小內監的低聲傳唱道:“海傳奏宣見!“。然而那人卻俯身在一張烏沉大案上,吮毫拂紙勾畫著什麼,而根本沒有拾起頭來。只是微微地動一動下巴,表示“知道了“,接著又專心描繪起來。。

這一等,又足足讓海公直挺挺站了大半個時辰。而那人卻是渾然未覺,在他沉思著的表情當中,顯得幾分滯重又有幾分煩惱,似乎被手裡的工作弄得非常傷神,以至忘記了身邊宣見的存在。

只見在幾位寬大水滑的烏沉案子上,已經信手撕扯了好些個被廢棄的稿樣。那人已經起了幾次稿,但始終都覺得不滿意,就把這些半成品的稿樣搓成團;在無意識扯開來,撕成一條條的碎片。

這顯然是一個典型的詩人、書法、畫家,在失敗的構思中常常表現出來的反應。忽然間,他缺乏焦點漫遊目光,就與耐心恭立在旁、屏氣息聲的海公,那謙卑而又恭敬的目光稍稍一觸。

然而,他的臉色就豁然開朗,像是找到了什麼要領和關鍵一般,在展開的澄堂霜紙上,用力的勾畫了好幾筆,頓時就充滿純真的莞爾一笑了起來。

然後,那人就放下勾勒的畫筆抬頭轉身,露出一張年輕而貴氣的臉龐來。只見他以好像談家常的親密口吻,輕描淡寫問道:

“海老公,你說個準數,難道事情……已經嚴重到了如此地步麼?“

“回稟監朝殿下,此事若非奴婢親眼所見,也是在難以置信,世上還有這般的離奇詭譎之物。”

海公卻是肅然卑聲道:

“更何況那位北監府上,也已經搜出了罪證著實,實在不容奴婢驚駭莫名啊!”

“那你又可知,這位內苑北監,可是北內上皇的故舊,頗為寵近的鷹坊小兒。”

然而,這位監朝殿下卻反問到:

“正因如此,奴婢才越發驚駭;這麼一個緊要人物,都能輕易拋除掉;其背後的幹係牽扯,怕不是怵目驚心了。”

海公面露惶恐道:

“既然如此茲事體大,更應當以快傳洛都秉明聖上,嚴查內外以正綱紀了。”

監朝殿下輕輕搖頭道:

“奴婢所慮亦在此處,如今所有的線索和關鍵都在憲臺之中;後續追查此事的主導權宜,已不在奴婢等人手中。只怕大內耽擱越久,會有更多不忍言之事,而有礙聖聽了。”

海公連忙頓首解釋道:

“罷了罷了,餘代皇兄監守上京,難道連這點兒擔待都沒有麼?”

監朝殿下頓然嘆息道:

“這終究是餘在京監守的幹係使然;總不能讓外朝那些肱骨臣公,鬧到要物議上表,彈劾天家內臣之中,居然有人暗中陰畜圖謀,率獸食人的哪一步吧!”

“奴婢惶恐至甚。”

海公卻是戰戰兢兢道:

然而,在不久之後的右銀臺門處。拿到了相應的符詔和信牌的海公,卻是一掃之前的謹小慎微;對著被召集起來的部屬,有些心潮翻湧地厲聲嚴詞道:

“蒙監朝殿下恩誥,糾查於內外各苑,並監門諸衛。”

“但凡有什麼手段,儘管給我用出來,確保人人過關,個個可信!”

當然了,他熱衷此事的理由也很簡單。雖然這個差事對大多數人而言,無疑是到處得罪人和討嫌的大麻煩;但同樣是名正言順地變相擴張,個人權威和影響力的機會。

要知道,兩京三都十六府之間的大內群宦,雖然號稱數萬之眾;但是越往上的位置就越發的有限。乃至最終那幾個位子,只能侷限在些許宦門世家和藩邸近從,所構成的特定的小圈子裡。

而海公既然出身藩邸的淵源,卻也是有心打破當下相對穩固的格局,而讓自己在內三省五局二十四坊、及諸宮殿院內外使的資序,再向上提一提。

於是同時,在皇城大內的前朝,察院御史當值的西北角公廨當中。兩份不同內容的官文扎子,也放在了被從忙碌中突然召喚而來,南面管城御史郭崇濤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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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章 各般

而作為師長兼上官的周邦彥,也端著一盞新上供的龍團春芽,慢條斯理的開聲道:

“此次事端,你既是處置得當,也算是用人有方;內外都是無懈可擊,老夫也臉上深有光彩;是以眼前這些去處,都是你該得的應有之義。”

“恩師!”

然而,郭崇韜卻是目光灼燃的切聲道:

“既然你因此提階從六品上,那依照《泰興考成制》,老夫身為舉主和座師,卻也要因此避嫌了。”

周邦彥卻是渾若未覺一般繼續道

“你看老夫痴長數十載,一時半會是升不到臺院去,於那些打個照面;就只能委屈你受累,暫且到別院或是外道地方去歷練幾年了。”

“正巧,北原道分巡朔方的監察御史,剛剛在任滿前病死在巡迴中途;無論於公於私,你大可以功成身退,拿了這份左遷察院的告身,前去朔方路補缺,”

“或者,你若是覺得北原道過於荒僻;涉及藩務巨繁;那老夫也不妨再多賣些麵皮;夷州東寧府的市舶司,提舉外域貢路的監海御史年事日高,有意提前卸任……”

“老師,您當知曉,我所求絕非如此。”

而郭崇韜亦是堅持道:

“其實,你還有什麼不甘的呢?”

然後,就見周邦彥放下茶盞又嘆息道:

“這事情已經鬧得太大,不是你區區一個正七品下的管城御史,可以繼續主掌下去了。需知曉,就連原有敕令聯辦的小三司,也要因此一併撤除了。”

“難道這事,就姑且止於此了麼?”

郭崇韜深吸了一口氣,反問道:

“這事,實在太過駭然聽聞了;光是已知的這些幹係,既有損天家的體面,也敗壞了朝廷的威信。”

周邦彥卻是不以為的解釋道:

“無論最後的真相和內情如何,皇家大內或是朝堂諸公,怕是都不能輕易準許,再大張旗鼓的查訪下去,而需要有一個可以平息眾議和輿情的交代。”

“所以,就只能是禁苑北監,罔顧君恩勾結內外;豢養惡獸害人的幹係了。”

郭崇韜卻是黯然介面道:

“不錯,所以令你出外,也未嘗不是有心保全一二;好在接下來的事態當中,得以獨善其身。一旦政潮既起,就連老夫也算不得什麼了。”

周邦彥抿了口茶湯,微微頷首道:

“這麼說,老師,明面上不能再查,那暗中……”

郭崇韜聽到這裡,忽然就有些回味過來:

“當然要查,不遺餘力的查下去。不查明背後的幹係,這京城上下,不知道多少人家要寢食難安了。”

說到這裡周邦彥卻是斬釘截鐵道:

“既然今天可以闖過諸多門禁,在禁苑和徒坊裡長期豢獸害人;那終有一日豈不是可以潛越於大內,令天家至尊也不得安生了嗎?只是,不能再有你參合和露面了。”

“儘管如此,學生還是想暗中為之出力一二,哪怕減降一些品階也好。”

郭崇韜也徹底就明白過來,而再度懇求道:

“焉有此理,你當朝廷恩進的職銜品秩是什麼;是賈市裡隨即計較的價碼麼?真不當人子呼!”

周邦彥卻是勃然作色,仿若是氣得鬍子都要翹起來道:

“還請老師助我一臂之力。”

郭崇韜卻是打蛇隨棍上道:

“那就滾去察院好了,我殿院實在容不下你這禍端……”

周邦彥聞言,卻是越發生氣的抓起一卷文書丟在他身上:

隨後,在一片呵斥和咆哮聲中,有些倉皇退出來的郭崇韜;卻是在聞聲而來的周旁,一片有些同情、幸災樂禍的眼神當中,緊緊抓住了手中的文書;面無表情的揚長而去。

而在這份用來砸頭的文書當中,既有即刻以原品調任往御史察院,充為關內道六路採風使(監察御史裡行)之一的身狀。也有籍以真珠姬舊案,著他暗訪協查京籍鬼市不法事的具文。

顯然在之前周邦彥對他充斥著嚴詞厲色之下,昭然若現的愛護和周全心思也是莫過於此了。或者說,對方早就已經準備好了,這第三種兼顧各方的選擇;順水推舟就等著他自己提出來。

這樣,他甚至都不用遣散和重新編派,原有在手下聽事和用慣了的那些人員;而繼續帶往新的任上以為差遣。想到這裡,他又不由略有幾分煩惱起來;因為,其中還有一個私人問題需要解決。

——我是人物切換的分割線——

而在時隔數日之後,重新回到了清奇園中的時候。江畋彷彿感受到了有些東西,已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但是又仿若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的。

比如,園子裡那些除了日常生活所需之外,就基本不出現在自己面前,也沒有什麼存在的奴僕、婢女們;好像露面的次數一下子變得多了起來。

又比如,自己離開時名為聽流小築的精舍裡,看起來固然是一切如常;但是,在外間的花木和陳設上,像是一下子都被重新修剪和置換過了一般。

隨後,他就眼疾手快的一把團住那隻,聞聲突然從門邊飛撲而出,又頑強順著褲腿向上攀爬的小小貓仔,把握在手裡搓揉起溫暖柔軟的絨毛來;

頓時就讓部舊才經歷了生死關頭,又一直忙碌奔走,親歷了好些血腥和汙穢的江畋,感到了某種由心的治癒,和真切存活在世間的莫名安逸。

只是這種清淨還沒有能夠保持多久,就見到遠處的迴廊中,大步流星奔走而來的身影;卻是那位慘白少年“可達鴨”已經得到了訊息,而前來拜訪了。

只見他又換了一身蕉紋錦地花枝的衫袍,頭戴纏絲瑪瑙簪子彆著的小冠,看起來是頗為跳脫和充滿精神,而又在氣質風度上多了一點說不明、道不清的東西了。

“劍仙,啊不,先生,您終於回來了。”

可達鴨大大咧咧招呼著登堂入室之後,卻忍不住望著這在擼貓的江畋嘖嘖稱奇道:

“聽說,先生親手格殺了一隻麒麟?那可是活生生的麒麟啊!怕不是整個北城內里人家都傳遍了。”

“絕無此事!只是體型稍大點的野獸而已。”

江畋卻是無可奈何的道:顯然當下的御史臺,儼然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焦點,以至於這種事情,已經開始流傳的到處都是了。

“居然只是野獸麼?卻不知道當時是怎樣情形,那兇獸又是生的怎般模樣?先生能給我說說麼……我可是聽說那兇獸,刀槍難傷而殺戮成性,尋常甲兵根本不是一合之敵。”

可達鴨卻是饒有意趣的打蛇隨棍上追問道:

“這話要說起來,就實在有些複雜了。”

江畋自然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畢竟在拜別的時候,他也沒有被要求所謂的保密和禁口;甚至還有暗示他可以稍稍放風,以為變相安定人心的意味。

“首先,那隻兇獸只是人為馴養和打造出來的,還給套上了鐵鱗甲和帶有獠牙、尖角的面罩,以為裝神弄鬼的手段。”

“但其本身終究是肉體凡胎的獸類之流,只要明白了其中的緣故之後,無論是刀劍弓弩,還是槍矛斧錘,其實都可以有效殺傷之。”

“當然了,它身形雖大卻速度甚快,更兼巨力和爪牙尖銳;因此,可以輕易地高上高下的翻越攀走;尤其在空曠之處更易殺傷成群。”

“但是遇到了狹隘之處後,就未免有些騰挪折轉的反應不便;此外,此獸尚且只能在夜裡活動,而頗為畏懼日光而狀若燒灼。”

“說到底,我也不過是運氣稍好,在他人都遇襲死傷累累之下,僥倖發現了兇獸的弱點和破綻,才得窺得機會以勉強擊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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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章 贈禮

顯然這一次,可達鴨詢問的內容,就不僅是為自己而來,似乎還為背後的家族,或是另外一些人而來。因此,他看起來難得十分認真的提了好幾個問題。而這一說,就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最後,他才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的,連忙讓人送上了一副託盤,又親手揭開上面遮蓋的錦緞,頓時就露出一對黑白雙色握柄的尺長短刃來。用一種親切的笑容道:

“對了,先生不是託我,尋一對合用的短兵麼,”

“倒讓你費心了。”

江畋也這才想起來,自己曾經委託他,以之前文稿酬勞為代價,為自己定製一對短兵;以為常用的防身利器。

而這對短兵更像是下寬上窄的匕形劍,只是一面並未全開鋒。刃身澈如明鏡,一看就與那些用過後會缺損的量產貨不一樣。因此,江畋夾拿在指尖翻了幾個刀花,仿若是水光瀲灩一般奪目。

用刃邊挑起覆蓋的綢面,只是輕輕一抖就中分兩片。分量也比自己想象的輕,顯然適合更遠距離的投擲和操縱。這樣的話,用後世網遊術語來說,就是常用的主武器有了。

“先生喜歡就好!”

可達鴨見狀這才心中鬆了一口氣,也不枉自己冒著被發現後罵的狗血淋頭,甚至受罰禁足的風險,偷偷溜到家族秘藏當中去,專門翻出來的這一對藏品。

只可惜劍鄂、手柄等處都已經朽爛了;唯有殘存的刃身部分,還在塵垢中明淨髮亮。所以他才另外找人,給配了黑檀木與白象牙手柄部分,假做專門定製的貨色。

隨即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來,又叫人再拿來另一柄劍。

“相比先生的交代,這才是我的一點心意。”

只是這柄標準長度的劍,沒有血槽的劍刃窄而劍脊厚實,看起來更像是一把兩側開鋒的西式刺劍;似骨似玉的劍柄上面,還有隱隱雲紋和小小篆字“紫電”;

而當江畋將其全數拔出來後,剎那間室內仿若就被銀白燦雪的劍身反光照亮;然而仔細看起來在鋒刃邊緣,隱隱偏向淡金又帶那麼一點點的紫色反光。

然後,隨著他信手輕輕一揮,也幾乎沒有感受到任何的重量,然而窗邊整片竹木編制簾子,就撕拉一聲自行斷裂開來一大片,而短茬處一片平滑。不由失聲讚歎道:

“也是一柄好劍!”

江畋也不是沒有聽說過,所謂古代神兵利器的傳說,也就是在鍛造過程中,因為無意採取了稀有的材料或是意外產生的配方工藝,而出現極小機率性的不可複製精品。

顯然眼前這把,就是名不見經傳的其中之一。從目前的材質和使用效果看來,幾乎趕得上後世為一些特種合金鋼材料,所專門定製的精密加工刀頭了。堪稱是帶有屬性加成的綠裝武器了。

而且這種細劍也有個好處,就是方便攜行,可以藏在手杖或是雨傘柄、樂器等隨身物件當中;然後抽出來應敵和吸引注意力的同時,配合另外兩柄短刃飛襲,遠近攻殺的手段都有了。

然而,正所謂是無功不受祿,既然得到了額外的好處,也多少明白了對方的心思和所求;江畋也覺得有必要做出對等的正面反饋和回應了。隨即,他就緩緩開聲道:

“小九郎君,可有興趣,觀我演武(練手)一二。”

“樂意至極!”

可達鴨卻是大喜過望的答道:心想阿姐的建議果然有用,這般類似變文裡遊戲風塵的人物,尋常功利手段是很難打動的;因此須得投其所好的別出蹊徑。

“那還請,借用一清淨處。”

江畋微微一笑道

畢竟,經過這段時間的遭遇,也足以讓江畋也下定某種決心;比如建立一些個人的影響力和關係人脈,就此藉助一些外力和資源,來推動和探索自己的任務進度。

比如常見的武力、財富、權勢、名位;還有由此延伸出來,眾多可供奔走和使喚的部下,或是驅使來打聽訊息的人手,乃至是在體制內獲取資訊層面的天然便利。

不然,光靠自己一個人單打獨鬥,就算能力再強又怎麼樣?多數時候只能隨波逐流一般的亂撞,希望瞎貓碰到死老鼠的觸發任務進度,那進展和效率也實在太低下了。

而無論是眼前一心想要仰慕自己的貴家出身“可達鴨”;還是那位眼下有求於己的管城御史郭崇濤;都無疑都擁有自己需要的資源和渠道,也是當下最優先的合作(利用)物件。

而唯有完成任務過程中的能力提升,才是自己在這個隱隱充滿了惡意的世界當中,唯一可以自保和立足的保障、底氣所在。所以,他可以稍稍對對方放開一點自己的秘密,以為堅定決心了。

於是當天色再度變得昏沉下來,被清空後又變得一片狼藉的後園當中。連午食都沒捨得回去用,而呆足了好幾個時辰的可達鴨,也終於心滿意足踏上回程;卻覺得渾身上下都飄忽了起來。

因為從小就是富貴無虞,見識和享受過絕大多數人難以企及事物的他;已是難以被尋常的刺激所打動和影響。也唯有這種只存在逸聞誌異的傳說中,代表這世間隱秘一面的存在,能讓他動心了。

更何況,他還是這世上唯一知曉和親身見識過,這般在世劍仙手段,並且與之結好的人。更別說,還有機會協助對方入世修行(完成任務)。想到這裡,他不由叫來園內的管事娘子道:

“吩咐下去,從此往後,後園唯先生專用,非得召喚,不得打擾,違者嚴懲不貸。”

“另外,日常先生一應所求,園內不得懈怠;若是有辦不到的,就儘管來找小爺好了。”

然後,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若是一時找不到小爺,那就到阿姐那兒去知會一聲好了。”

“諾。”

年過不惑的管事娘子,恭恭敬敬的應道:

隨後,可達鴨就開始在馬車上慢慢的琢磨起來;如何辦好對方交代的事宜。他雖然一貫隨性恣意鬧出不少是非來,但因為家門淵源的緣故,卻也算不上是知好歹、乖張無忌的真正紈絝。

因此,以他所處層面的圈子和家門背景,大多數官面上的內部訊息;對他而言也就是那麼回事了。只是如果要不露痕跡的打聽,某些敏感的陳年舊事和隱情,就需要斟酌合適的人選和途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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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章 能力

而在一片狼藉的花木當中,夜色萋萋、月光如水之下,江畋再度使用其自己的能力來;只見凌空爍爍的銀光飛舞,在在疏密不等的枝杈花石兼,像是靈動遊魚一般的交錯往來;

然後又隨著速度越來越快,範圍和弧度都變得越來越遠。剎那間突然響起咔嚓一聲,卻是一大蓬的樹枝,隨著失控斬過的飛刃,凌空折斷而落;一點銀光則是深深沒入多孔湖石中。

而後,又在江畋視野中的意念導引之下,緩緩憑空拔了出收回到了眼前。短刃看起來毫髮未損,反倒是那面敲起來鐺鐺作響的湖石,卻是直接被插穿撐裂了一大塊。

隨後,那柄細劍也在瞬息間懸浮了起來,又被江畋抄在手中刷刷向前,抖出一團銀花綻放;而作為靶子拋投起來的一面鐵託盤,剎那間就在叮噹作響的擊刺切割聲中,四分五裂。

當“導引”和“續航”再度相加之際;卻讓江畋一下子感受到,比之前更加得心應手的輕鬆和流暢。就像是從原本只能在水面上打水漂的投擲和牽引動作,一下子升格成為有些輕巧的遙控飛行。

因此,他開始嘗試熟悉雙控,乃至是三控的可能性;不過相應的距離和承載力道,還有靈活性,就一下子縮水了許多。而且在僅僅持續了半刻多後,他就感覺到了明顯的疲累和精神不濟。

而到了江畋試圖同時操縱第四件物品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的注意力和反應,已經開始跟不上視野的轉換和移動;就像是嚴重磨損的軸承一般滯澀,乃至顧此失彼的撞擊和失控亂飛起來。

但是,他也同樣嘗試了自己精密操作的極限所在;大概就是類似DND設定當中,零級戲法水準的法師之手一般。可以具體模擬出近似手指提舉翻轉的效果來;但是相應的力道也就那麼回事了。

在全力以赴的上限,大概是足以完好折下一支拇指粗的老枝條;下限則在不捏破一枚雞蛋的情況下,將其搖成蛋花。現在是遠近攻擊的速度和靈巧都有了,接下來就是鍛鍊力量和協調性了。

而且相比熟練/掌握度這種,只能水磨工夫進行鍛鍊的過程;在殺死那隻兇獸的時候,江畋發現自己的能量單位居然增加了。而且還是相當於當初擊殺十多人的程度;只可惜也就這麼一隻了。

下一刻,江畋突然心中一動,將這種疊加的效果投注在手臂上,剎那間就像是憑空變得越發輕巧。單手投出一塊斤重粗瓦,就呼嘯有聲的飛過足足數十步外,哐噹一聲在牆面上砸個粉碎。

然後江畋又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忍不住將疊加的效果投注在腿上;剎那間他就覺得下盤驟然一輕;仿若是腰部以下一下子失去了大部分的分量;而又有些頭重腳輕的感覺頓時向後倒去。

隨後,他嘗試著用力蹬腿一躍而起,就輕易達到了半丈高,卻又有些失衡的一頭撲掛在一叢樹枝上;稀里嘩啦折拔下來一大茬。儘管如此,這個結果也讓江畋看到了能力運用的另種前景。

因此,在持續了大半夜的怪聲和動靜之後。渾身有些灰頭土臉的江畋,也得以成功而平穩站在了,這座兩層精舍的瓦頂中脊上;眺望著籠罩在夜幕於月色中,仿若是霜華盡染的樹木亭舍。

只見從最近一處數丈假山上,奔流而下的湧泉飛濺,水聲譁然的分成數股,環繞這處精舍而過;最終匯入不遠處矗立這亭臺的池泊當中。看起來是令人賞心悅目,卻又別有神清氣爽意味。

隨後,他信手一招輕輕喊了聲“劍來”;就見月光中驟然閃過兩道飛馳的銀光;由遠及近的瞬息落到他的手中;又像是光輪如華一般的憑空轉動起來。於是他又挑出那柄狹長如刺的細劍。

下一刻,就叮叮噹噹的挑動和突刺、交擊著,這兩柄輕且單薄的短刃,而令其交替凌空飛舞著,卻是始終沒有能夠落下來。隨後,初步掌握了平衡和力道的江畋,再度一躍而起跨出七八步。

堪堪的落在斗拱飛簷上的一角,也震得簷下銅鈴細碎輕響起來。這不由讓他微微皺了皺眉頭,看來自己新發掘的能力還未能控制好力道;還需要多加鍛鍊和嘗試,才能較好收發的圓熟自如。

至於眼下,最多隻能作為某種追蹤或是逃生的備用手段。不過,想要擺脫重力束縛,乃是刻在人類骨子裡的天性使然;哪怕只是暫時高來高去的上下手段,還是讓江畋樂此不疲的往復嘗試。

直到他開始覺得頭腦酸脹,而鼻間溼潤再度流血。然後就聽得遠處隱隱的雞鳴聲。灰暗的天幕邊緣,已然呈現出某種魚肚白來一角;顯然漫漫長夜不知不覺已經消磨殆盡,而迎來了天亮時分。

而已經沾染了一身塵泥和汗水的江畋,也拉響了召喚的鈴鐺。就見一名碎步小跑的中年奴僕,俯首垂手的越過小徑而來;又停在小築外用一種溫潤而恭切的聲調道:

“先生有何吩咐!”

“讓人送些沐湯,以及更換的衣物來。”

江畋習以為常的交代道:在持續折騰了一整晚之後。接下來,他也需要好好的補覺,來恢復一些精神和體力了。然而,這一睡就睡到了天色發黑,而後隨著拉扯的搖鈴,園子裡送來了晚食。

也就是簡單的粥餅四配;黃精花椒羊腎切片的地黃粥,與棗泥酪餡、桂花作色的紅葉餅;搭配以炙鴨脯、燕魚絲(魚鬆)、蒜泥裡脊和五菌膾(涼拌)。看起來就讓人格外的食慾大開。

而且似乎因為對食材的炮製得當,那地黃粥吃起來,既不覺得羊腰之腥羶,也無花椒之辛麻,只有在嘴中流淌而過的鮮香。紅葉餅也是清甜而不膩,脂香而酥脆;連同各有特色的幾樣小菜,都被江畋吃了個精光。

正當他開始例行繞著園內的池泊,散步兼消食之際;就見到了打著燈籠被人引了過來的“可達鴨”。只見他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跳脫和欣然顏色,而對著江畋自來熟式的熱絡招呼道:

“江生,你問的那些事兒,我已經交代下去,就等回覆了。”

“日間裡我來了兩回,見你都在歇息,就沒好在打擾。”

“現在先生醒了正好,我想請你且去飲酒小聚一二,不知道願意賞臉不。”

“好!”

江畋轉念一想,就答應下來;這些日子呆在這園子裡變相的禁足,也是靜極思動的有些想到外間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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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章 見聞

隨後,江畋就上了一輛明顯是專屬於可達鴨,外表平淡無奇內部卻相當裝飾精緻的四輪寬幅馬車。不但在車板上鋪著絨毯放著靠墊,依次佈置了案幾櫥櫃擱架等諸多陳設,還有收納式壁燈和掛鉤等物。

在夜色中踏踏徐然駛過大半個城區的馬車,最終就停在一處牌樓下;上面赫然是“平康坊”三個大字。然後,換乘了兩架專人抬舉的搭子(類似滑竿、軟轎);又繼續在一眾步行親隨的簇擁下前進。

而話癆式的唸叨了一路的可達鴨,也再度正色解釋道:“請先生莫要介意,此處乃是朝廷明令,不聞貴庶良賤,禁行車馬的所在;小爺我固然往日不在乎這些瑣節,但卻不想因此打擾了先生的性質。”

江畋點頭表示無妨。平康坊名為坊區,其實就是一個小型城邑的規模;因此佔地範圍頗為廣大,而真正有名的平康三曲(三里),位於橫豎貫穿十字大街以北;而南面則是與之相關樂師倡優伶人的聚居地。

為這次出行江畋也換了一身行頭。此刻他得以穿上了代表士人身份,收拾一絲不苟的青薴衫和烏短靴,頭戴通透輕便的烏紗濮頭;而腰上的銅釦蹀躞帶還懸了個小小淺緋魚袋,則昭示著來自官方的背景。

裡面放著那塊“御史裡行協辦”的身牌,還有本地落戶的硬質身憑;以及代表某個家門客卿身份的鐵片。因此就算是正巧遇到了,維持夜間巡禁的金吾子弟或是不良人臨檢,也不怕對方的盤查和詢問。

事實上,帶著前呼後擁扈從出行的好處就體現在這裡,在這些一看就不是等閒人家的隨從簇擁下;絕少又機率會受到攔截和盤查。甚至這些扈從在遇到巡禁隊伍時,還能與對方頗為熟稔稱名道姓招呼著。

因此,行進在燈火薈萃而人影攢動的平康坊大街上。透過夜風中輕輕飄揚的紗罩,江畋既可以欣賞朦朦夜幕月色皎潔下,紅袖亂招行人如織的街景,也能悠然自得在耳中繚繞著,隱隱約約的絲竹聲和男男女女,充滿曖昧與旖旎的調笑聲。

然而,隨著抬架的隱隱呼號聲和喘息,搭子上富有節奏的輕緩搖曳。他也在腦中像是回憶如潮的,慢慢想起當年前身剛來長安時;初次被年長一些的同伴,給帶到這裡來見世面和開闊眼界的種種說辭與介紹。

這平康里三曲在京中赫赫有名又各有特色,而這南曲與眾不同的特色之處,則在於密集分佈的花街。光這曲中沿街就有掛牌的行院百多家,而在曲徑通幽的裡坊街巷和獨門獨院,私自開業的還遠不止如此。

故而這一帶也被稱為虹香溝,據說是此中女娘們梳洗的脂粉,讓流水長年是彩虹一般地繽紛顏色,流到其他坊還依舊餘香不減。然後甚至還催生了一個下九流的民間行當,就是在虹香溝專門打撈花鈿什麼的……

此刻,隨著夜深逐漸深沉,路邊已經可以見到一些看起來相當富華誇張,燈色帷幕豔麗的所在,殷情的迎送聲此起彼伏。光這一路上的遊人接踵,兩側紅袖紛招,袒胸露臂間的珠翠亂搖,就是一副京中繁華奢靡的氣象。

然而這些也不過是最外圍三四流的行院。也就比那些半掩門或自開業地私娼會館好一些……因為據說,好一些的都自持身價,是不會出來拉拉扯扯的牽擎客人。而最多隻能吸引一些剛來京城的豪富、商賈之輩。

再過了兩重的牌樓而穿過坊區的鼓樓之後,街上的風格就漸漸變成了另一種模樣;雖然依舊遊人訪客往來如織而車馬踏踏不絕於耳,但是就顯得又悠然清淨了許多。就連隱約入耳的絲竹聲也變得不那麼嘈雜紛亂。

因為到了中曲部分,這些行院,倒不似前面的同行那般子,滿街子拉客扯閒的招搖,只有穿著整齊乾淨統一式樣衣衫,笑而不語的迎客和小廝,在對著路邊經過的人等不停地點頭哈腰,看起來倒還有幾分格調;

只有那風動惟帳,偶爾透出的鶯聲嚦嚦唏唏,歌舞工樂謔笑,誘人探究。反是樓上憑欄的各色麗人,或倚或坐,花容雪肌,風情萬般,也不招呼,只偶爾正對著街面吃吃輕笑。自然而然的把人勾起心思來。

然而這也不過是二流的場所。讓女妓們遮遮掩掩的出來拋頭露面,在追求高雅人士眼中已經落了下成……。也就迎好一些附庸風雅的中下人等。小一點的格局,花費也不高,要情調也有,只是琴棋書畫之類的深度和內涵也就是那麼回事了。

因此,兩人所乘的搭子毫無停歇的繼續一路前行,隨著步行的人流逐漸稀疏,而乘坐搭子的人等也相繼較少難見之後;才來到了位於平康中曲與南曲之間的過渡地帶。這時街市上的風物又有所不同。

這裡街道寬敞,遍植花卉,飾以奇石盆景,整體環境幽靜舒適。最為顯眼的無疑就是那些長短綿延的庭院高牆,還有從牆簷下延伸出來的顏色繽紛竹頂雨蓬。因此哪怕是雨天綿恆在十數裡長街曲巷之中,亦是全無淋漓之苦;

倒是每十步開外便有水流順著高架竹渠淌下,傾洩在兩邊的明溝裡;數十步之間又有流水沖刷著行人歇腳的小亭頂子,披如雨幕而水聲淙淙潺潺,平添了些玲瓏情趣又帶來了溼潤的涼意習習。

這便是長安四十八景之一的“水亭風色”由來。只是江畋的視野當中,似乎撇見了什麼東西,在這些高牆和錯落建築上,一閃而過。剛想開口說些什麼,隨後搭子就停了下來,卻是有步行跟隨的小廝低聲提醒道:

“郎君,桂枝園的遊宴處到了,只是前路已經過不去了。。”

“那就下來走幾步好了。。”

可達鴨這才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自矜的點點頭,然後又對著高明略帶歉意解釋道:

“這實在是此處的規矩,就連那些金吾衛和巡禁公人,都不會輕易冒犯的;自然了,本來說要在憶盈樓好好招待一二,然那邊卻出了變故,所以只能先請先生在此小酌一二了。”

“這就見外了,只要能夠志投意合,無論在哪裡,都還不一樣麼?”

江畋也整了整衣服笑道:

“先生說的是,請隨我來。”

可達鴨聞言不由釋然和心悅誠服道:

不遠處就可看到一個竹木搭制而掛滿了各色花燈的高大綵樓,作為綵樓的背景則是相當精巧雅緻的建築群落;建築兩邊院牆高聳而綿連高廣,隱隱又花樹翹翠探枝期間,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宅院;就連門口的司迎,都是形容端正衣帽整潔,昂首挺胸的不象個吃脂粉飯的。

事實上,這處桂枝園的前身就是一位藩臣的故園;也就是那位因為金縷衣一曲而成名的杜秋娘之故主,元和時的鎮海節度使李錡在京所置。而更早的故址甚至可上溯到唐中宗時,有“巾幗宰相”之名的才女上官婉兒,所構築的宮外宅的一部分。

據可達鴨的私下傳說,歷經了高宗、武周、中宗兩朝的一代才女上官婉兒,就是在此豔幟高張廣納入幕之賓;與諸多才俊之士在園內池畔,遊宴作樂、通宵達旦數日方休。因此在平康三曲之中也是別樹一幟的上流場所之一。

“可是九郎君足下,我家主人早已在庭內久候多時了。。”

遠遠就有兩行青衣小帽的人等,打著燈籠踩著小碎步上前,用整齊劃一聲調的恭迎道。

“還請隨小人過來。。”

然後,領頭的一名年輕小廝,輕車熟路的將可達鴨和江畋一行,引進了帷幕飄蕩的碩大門廳當中。這時候,江畋視野的邊角里,忽然再度閃過什麼,只是當他仔細去看時,卻只有風聲樹木嘩嘩如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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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章 聲色

就在曲徑通幽之間輾轉前行了好一段距離,再度穿過一道迴廊連線的月門之後。江畋的視野在此再度變得豁然開朗,而令人精神一振而心懷開闊起來起來。因為他們已經來到了一處佔地甚為廣大的幽深庭院當中。

只見一大片池泊澄淨如鏡,倒映著高低錯落分佈在周旁,掩映在花影樹叢中的一座座燈火通明的小樓。相互之間又以高上高下的凌空廊道相連。因此,就連撲面而來的空氣中,都隱隱充斥高階脂粉和香薰的味道。

而在廣大庭院最深處一座綵樓當中,更是一副紛然碌碌的景象,奔走往來著許多抱著樂器的伶人,捧著各色器物的婢女,或是畫好容妝、穿著綵衣的歌姬、舞伎之屬。還有人在拊掌大聲喊著花名、流水般的指派去處。

因此,當一個矯捷而輕盈的身影,蕩過了搖曳枝頭而落在青黑瓦頂上;最終如遊魚一般的輕輕滑下簷角,消失在了一閃半敞的窗扉當中;並沒有引起什麼響動;只有一個低低的嗔怪聲:

“你怎得又溜出去,在園子裡亂闖了。”

與此同時。

“這才是稍稍有身份的人,引賓宴朋的地方,還可以拿客人派來地簽出臺子,趕堂會,不過價錢自然也要翻上幾翻的”

踩在古樸班駁地碎石小道上,可達鴨的貼身小廝,也在為初來乍到的江畋,低聲介紹著內裡的情形。

“每層樓都有相應的女娘和相熟的客人,多少以才情或技藝著稱,待客也相對自由的多……也是被贖身出去最多的。

“再後面的,才是一人佔一座小榭,她們才是行院的真正要錢樹,可以自己選擇客人,和大戶人家的閨閣一樣有婢僕侍候地,平時也就到前頭來應應場子,想進她們地香閨,就算你是一擲千金的主,也未必能地償所願……”

“無論是吹捧還是幫襯,她們多少背後都有點公卿的影子,尋常人也不敢怎麼無禮……

“傳說中,還有幾個鎮場子的存在,不過想見到她們,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了……”

“一貫神神秘秘的很,事實上能見到她們芳容的人也不多……都是有大來歷的”

“要是見著了,那可是幾個月的談資啊……當然,作為我家郎君,那自然是百無禁忌了。”

“就你嘴閒話多!”

可達鴨聞言卻是忍不住笑罵道:

此時正值初春將夏之際,白日春暖的晴熱已經消退,而讓給了夜色的涼風爽爽。在月色皎潔如披紗的夜幕之下,被染成淡淡素白的滿庭花樹,正是落英繽紛而蟲鳴習習,自有一番令人心曠神怡的野趣盎然;

又與遠處高朋滿座而聲樂浮華、喧譁繞樑的數座樓閣,形成了一動一靜之間的鮮明對照。也讓人生出仿若不是身處在行院、伎裡;乃是正當在某處顯貴、大宦園林的錯覺,而不由自主的變得屏聲靜氣起來。

而在沿途所見捧器穿行而過,或是恭敬退讓在一邊的,看起來只是最低下的使女;在打扮上也相當有所特色。色彩繽紛的藕色、密色、肉色、明色,齊撥半胸的高腰團花曳裙和半臂對襟,顯得誘人卻不怎麼暴露;

而且,還隨著一路行來明顯格調的提高,而在裙衫頭面上依次漸進,卻不至於審美疲勞。顯然細節上相當用心過了;連提燈往來招引客人的小廝,也穿得是相當得體的綢布衣帽,讓人自有一種親切隨和的家居感。

據那位小廝說,這其中樓閣大抵有十多處,每座樓都有自己的特色;但是在格調和檔次上,則是樓閣越小越是金貴;越發的位置居中。因此,最終他們被引到了一座雕樑畫棟、五色漆彩,垂幕掛帳的三層樓閣前,

此處名曰萼華樓,卻是取自南內(興慶宮)花萼相輝樓的典故和意境;也是園內僅次於不經常開放,而只在一些特定佳節,才有人入駐待客的掩月樓,規模第二小的最上等場所。因此,樓上樓下早已華燈以待。

“是小主人回家了……恕奴家未能遠迎了。。”

就聽見一聲招呼,一個香風顰娉而身量豐腴,從頭到腳沒有一寸地方不顯溫柔備至的中年婦人,走下樓來親切而熟稔的招呼道。而哪怕江畋還是素未蒙面的初次相見,在她如沐春風的眼神表情間,也不禁隱隱生出幾分油然好感來。

隨她引入樓中,沿迴廊繞過小巧玲瓏的影壁和迴廊,眼前空曠無間的正中擺滿了時下的蘭草花卉。而天井裡正當是滿樹綻放,風中花瓣飛落,襯在青苔碎石上;經過前邊樓中的燈紅酒綠,頓覺清雅撲面。神清氣爽。

而在步入了二樓之後,正廳門前兩個垂髫僮僕,低首拉開雕花木門,剎那間聲聲婉轉歌喉,先聲奪人地湧了出來。卻是在二樓環列的諸多帷幕背後,端坐著成行坐站的樂師;以及一個曼妙的身形在期間唱到:

“雨霖鈴夜卻歸秦,

猶是張徽一曲新。

長說上皇垂淚教,

月明南內更無人。”

卻是前朝名家張徽(張野狐)填詞的《雨霖鈴曲》。最初源自開元天子(唐玄宗)在官軍收復長安而北還途中,有感一路戚雨瀝瀝,風雨吹打皇鑾的金鈴上,深悼念太真娘子乃作此曲;後來遂於望京樓命樂工張徽奏《雨霖鈴曲》,而不覺悽愴流涕。

由那些經過訓練的女子和聲調音唱起來,卻是婉柔動聽,又一種原歌所沒有的清幽宛然惆悵得彷彿已經過了數百載的思懷。那些使用琵琶、笙、伴奏的樂工,雖然沒有宮廷中大小雅樂,那種陽春白雪地複雜規模和格致,卻有一種館閣樂的清巧別緻。

就在歌聲繚繞之間,江畋也跟隨著可達鴨,來到了三樓。而在這裡四壁的隔板和壁扇已經被拆除一空,而四面通透的露出了外間夜色下的光景。同時也可以看到周邊臨近樓閣的燈紅酒綠、形骸放浪的情形。

“爆炭娘子,今個兒小爺專待貴客,想要清淨些;那些往常的花頭名目,就都省了吧!”

可達鴨又對著垂手恭立的中年婦人吩咐道:

“只管拿你最得意的本事和手段來招呼吧!”

“諾”

那婦人低眉順眼的應聲退下;江畋這才點了點頭表示讚歎。居然能包下了一整座樓來,作為自己日常待客的專屬VIP套間,這萬惡的封建社會上層,果然是奢靡無度的令人髮指和羨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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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章 見聞(下)

隨後輕輕敲響的小磬聲,最先由兩名半膊力役抬上來團花錦簇的桌案上,已經擺下六色果品,都是削皮切塊剝好的林檎、李杏、柑橘等果肉和仁實,堆成寶塔一般的花樣。而這時候,樓下的奏樂已經變成了《春鶯囀》。

又有花蝴蝶般的侍女,端上五花拼盤的小吃。都是肉脯、滷幹、糟鴨、鳳爪、炙團等家常吃食;卻十分精巧的堆砌在盤盞裡,與切絲的蔬菜拼做成各種蓮瓣、荷邊的造型,看著就令人賞心悅目而胃口大開。

作為伴奏的配樂,也變成了空靈歡快的《烏夜啼》。又有人端上了青瓷、白瓷、碎紋薄胎瓷瓶,所盛裝的時令飲子來;卻是有蘭桂、藿香、冰露、櫻酪、葡漿、和黃、杏乳等數種口味備選。

而隨著《月月升》的奏樂和伴唱響起,緊接著端上來是甜釀的珍珠圓子奶湯,蓮羹燉百合,菱角雕胡羹,慄蓉乾貝盅等罐盞小樣,作為開胃的引子;而這時具體的正菜,還遠不見什麼的影子呢。

而這時候,已經四仰八叉靠在一具席地佈置軟塌上的可達鴨,卻又憑空拍了拍手;就見這處樓閣當中四下,照耀滿堂生輝的銀燭華燈,卻被人逐漸調整著放暗下來。最終只剩下柔和而不刺眼的且能視物程度;

他這才對著同樣在一副錦繡軟塌上,且做葛優癱式的江畋笑道:

“先生請看。”

江畋只見在聲樂依稀之間,隨著這處小樓頂層的光線放暗片刻,視力習慣了昏黃而清晰的照明之後;頓時就反襯出來周邊那些樓閣中,燈火璀璨照如白晝之下,幾乎無所遁形和遮擋的,形形色色眾生百態了。

當然了,哪怕因為第一次前來,而有所保留的緣故,接下來沒有其他的餘興節目;只是最簡單的吃喝聽曲,一邊與可達鴨順口的聊天,一邊觀覽周邊各處樓閣當中的聲色犬馬;也是相當輕鬆寫意的事情。

比如,在左手那座名為蘭臺的稍大樓閣當中。乃是當朝宰相之一,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豆盧琢的堂侄豆盧望,在這樓上廣邀伎樂所舉辦的酬新宴,以慶賀自己入得大內諸館閣之一的集賢院,拜為正七品下校正官的清貴美職;

因此,當場的可謂是高朋滿座而往來無白丁的一時盛況。像是正在邊上撥弄琵琶奏樂助興的,就是號稱“琵琶娘”的平康名家鄭舉舉;正在堂後的簾幕當中展現歌喉的則是別稱“妙音兒”的絳真娘子;

圍攏在絳真娘子簾幕邊上,而做如痴如醉欣賞狀的則是在京士林俊秀,或是頗有文名的一代詞人李騭、劉允承、雍章等人捧場;而在主人豆盧望左下首最尊貴的賓客位置上,更有氣度風雅的前代探花出身,左散騎常侍孫龍光作陪。

而擺放在宴席上,亦是貼著出自內坊封籤的郎官春和阿婆春,一看起來都很正宗,遠不是東市那些摻了水售賣的半吊子貨色可比;據江畋所知這個時代的酒水,雖然絕大多數度數不高,但在釀製過程當中喜歡加入各種配料,而呈現出豐富多樣的綿厚口感和悠長滋味來。

而作為娛宴的歌舞也是頗為可觀,堂下裙帶飄搖而舞如雲霞的,正是本所名舞姬崔幻兒所演的《凌波舞》,更是據說出自開元時大內名伶謝阿蠻流傳下來的大正聲部;不過自從安史之亂中,謝氏自從被隨雍國公主一起陪嫁給梁公之後,就幾成絕唱了。

當然了,就在滿堂酬酢酒酣耳熱之間,作為宴會主人的豆盧望,也同樣注意到了相鄰的萼華樓上亮起的燈火。隨後,他對著一個眼神就湊上來的親隨道:“且去打聽一下,能讓這位人見人怕的不留公子,專程招待的又是何許人等。”

而在右手另一座燈火通明,卻門戶緊閉、窗扉虛掩,還有健壯僕婦值守和聽候的樓閣當中;卻是一群做長衫璞頭的男裝打扮,顯然出身非富即貴的女子,也正在舉辦相應迎新納故的金蘭宴。

只是相對於正在進行各種博戲撲彩等,縱情恣意的嬉戲玩耍節目,而顯得熱鬧哄哄的大堂和中樓層。卻有數名稍長一些女子,躲清靜一般隱身在了,樓頂露臺的樹蔭遮蓋下,而用輪番一對做工精巧的咫尺鏡,打量著各處樓閣的情形。

而當其中有人掃到了萼華樓,頓時就喃喃自語道:

“原來那位便是,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啊!”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淵源,年輕面生得緊,倒看不出還有這般決然。”

“我倒更喜歡,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那捨身相義的豪氣。”

“聽說,就是他在上元佳節大殺四方,愣將被歹人劫走的小女弟子給救回。”

“這麼說,卻也是個膽略非凡,頗具古風的任俠之士了。”

“只可惜了,他還是個奉還派的幹係,怕不是日後要仕途堪憂、前程無望了。”

“慎言,慎言,我可是好容易才瞞過了那小魔星,勸他引來一觀,可不要漏了形跡啊!”

而在鄂華樓內,可達鴨繼續為江畋指點另一處,居中被許多凌空飛廊所連線的高大建築道:

“你看,那處八面六重的便是吳雲樓,園內最大的場所;號稱可容千人會宴之所。”

“除了一層的大宴廳和二層小宴廳外,自三層以上有大小套間、包廂數十所,裡頭比同在家的居室所需,號稱一應所有。”

“甚至,還可以使人扮做父母,姐妹、子女、妻妾,而號稱賓至如歸、無微不至;故而長年都供不應求,門庭若市一般;”

“因此,早年還有一些在京的客商,意外染病不起之後,因為兒女親族都不在身邊。便就是在此料理身後事的。”

江畋聞言微微一愣,卻是不由生出幾分意趣來;居然沒想到在這個時代,還有這種角色沉浸式的場景扮演調調,還兼具臨終關懷的職能麼?果然是極盡匠心的營生有道啊!

然而,可達鴨又指著另一處,既長且寬的五層樓臺說道:

“當下能夠與之相提並論的,也就是這座翡明樓了。相比吳雲樓中土大唐的風範,此處主打的便是域外風情。”

“因此據說其中每一層,都是分作數片大區,其中而囊括了外域的大秦、安息、天竺、崑崙諸國的各般情景。”

“因此,當五年一期的那些番邦小國的使臣,遠洲外域的諸侯,通常會選在此處為私下宴樂,同鄉待客的所在,”

這時候,江畋突然咦了一聲,主動開聲問道:

“那處又是什麼狀況?”

隨著隱隱的喧鬧聲,卻是在入鏡的池泊對面,一座燈火通明的樓臺上;居然紛紛有人在一片驚呼和叫囂聲中,相繼從二樓、三樓的位置一躍而下。

“原來是他們啊!”

然而,可達鴨看了眼之後卻是不以為然道:

“這些多是同心會的那些武瘋子,整天就只曉得到處找人鬥劍教技;在京華大社下屬數十家會社,大小上百的武家行館中,也算是一時的翹楚。”

“此番估計又是在宴會上,與別家的館社起了爭端和衝突。不過,眼下距離天下武道會和大競技會,都還早著呢;沒有那些外州別域來的好手,可以別苗頭,怕是鬧將不起來。”

“再加當下是在本園都知柳娘子的地頭上,估計他們最多也是派個人出來,當眾決以勝負,以為娛宴眾人而已。”

就在說話之間,這些跳樓而下的眾人,已然當場分成了三個涇渭分明的群體。而後各自走出一人,開口報了字號,就拔刀持劍以對,叮叮噹噹地格擊混鬥了起來。

雖然隔著老遠,既聽不清楚他們的聲音,也看不見具體的相貌;但是在兔起鶻落的錯身飛舞、刀劍爍爍交擊往來之間,也自然也有一種賞心悅目的節奏和協調性的韻律感。

因此在片刻之後,就有人呈送上來了一份帖子,寫著三個名字和簡明的來歷介紹,卻是問是否要在相應鬥劍的人選身上押注;顯然園內的經營者及其下屬,對於這種事情已經是輕車熟路了。

江畋當然是不可置否。然而可達鴨卻是輕車熟路的,在一個名字上畫圈又添了兩筆,然後對著他笑道:

“雖然只是上不得檯面的莞爾小技,先生倒也不妨試一試。”

“反正也不在乎輸贏,只是閒趣時取個樂子而已。”

然而,他的話音才落,還沒有等江畋作出決定,突然間庭院中就異變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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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章 變亂

“殺人啦!”

“死人了!”

“有刺客!”

“好賊子!”

幾乎是依次不同的聲響,在幾座樓閣之間激烈的迴盪開來;隨即又變成了譁然大驚的滿地喧囂。

然而依舊穩坐釣魚臺的江畋,卻是徐然自若看到其中一些區域性細節。比如,最先喊出殺人的是吳雲樓內,一名鬢髮繚亂、肉至光光,探出窗扉來求助的女娘;因此激烈盪漾之下,既白且圓頗為奪目。

而當先叫出死人的,則是又長又寬的翡明樓內,衝出來的幾名小廝和伴當、迎賓之流;只是他們的服色各異,看起來像是服務於不同樓層的職責。因此,轉眼之間就在亂哄哄的池泊邊逃散開來。

至於喊出有刺客的,則是與鄂華樓隔著池泊遙遙相對,一座性質類似佔地更大一些的樓閣當中。伴隨著類似嘶聲叫喊聲的,還有激烈的爭鬥和追逐聲,以及若干從樓閣高層,相繼跌墜而下的身形。

最後,隨著那聲“好賊子”叫罵,在距離鄂華樓不遠處的素雅小樓中,也爆發出了此起彼伏的女子尖叫和驚呼聲,還有樓下破鑼一般爭相詢問和撞門的激烈動靜。然後,有個身形自頂層瓦面跳出。

江畋這才隱隱看清,這是個突然冒出來,全身灰衣黑胯、包頭遮面打扮的不速之客;只見他毫不猶豫的對著鄂華樓方向,驟然一抬手。就聽得隱隱的呼嘯風聲;有什麼東西哆的一聲釘在了簷角上;

“小心!”

江畋只來得及伸手拉倒,果子酒喝得有幾分燻然忘我的可達鴨;而將其推塞到廊柱背後的遮掩處。卻見對面那人張臂凌空,展開身後像是蝠翼一般的事物,就這麼大咧咧的徑直飄滑了過來。

而在下方的池泊邊上,那些同心會成員在內的劍手,也與形形色色冒出來的不明人等,當場拼鬥嘶喊著亂戰成一團。因此,當那個灰衣客當空飄過,居然沒有能夠引得多少注目和察覺。

江畋卻是眼神一動,簷角上銀光一閃頓時憑空短缺了一截;而那個飄飄然而至的灰衣客,也像是突然失去了牽引和支撐的力量一般;驟然直墜而下。然對方卻瞬息間再度抬手,定住身形偏向別處。

這時候,江畋已經沒耐心和這種不速之客,玩什麼捉迷藏的遊戲了。下一刻,他在可達鴨探頭探腦,滿是期許的眼神中,氣沉丹田(將蓄能加註在手臂上),將案几上的杯盞接二連三飛擲而出。

只聽幾聲相繼落空的呼嘯之後,突然聽到一聲脆裂響聲。那偏轉過此處,飛蕩著即將遠去的灰衣客,就猛地當空爆出一聲淒厲嘶叫,像是斷翅的大雁一般,頹然直墜在那些亂鬥人群中。

隨後隱隱碰的一聲悶響,當場在踐踏凌亂的草地上,飛濺起好些塵埃和鮮血來。而那些亂鬥人群,也突然紛紛的停手下來;當場分作對峙的數群,開始紛紛斥指對方,嘶聲叫喊著什麼東西。

而這時候在鄂華樓對面,那座鬧哄哄還在高喊“有刺客”的近似樓閣當中;也有兩人自最高層驟然魚躍而下。卻沒有一如前人般直墜地面,而是身手矯健的攀援著外延四壁,逐層飛蕩而走。

最終,只有一人因為突然失手滑落,而被匯聚在樓下的,疑似護衛人員所截獲和包圍起來;然而,另外一人卻已經是搶先一躍而過,隱沒在池邊苫蓋如茵的大樹上;而又變成池畔大片追逐聲。

至於先前出現了死人的翡明樓,則是隨著其中各色人等的相繼逃散一空,而逐漸清冷下來;然而卻有被另一群趕過來的青衣人,給圍了個水洩不通;將在場攔截下來的奴婢,逐一收押和看管起來。

而隨著這些青衣人的出現,原本大亂鬥當中的各方,也像是頗為忌諱一般的;終於脫離了最後的一點接觸和火藥味十足的對峙;而重新形成好幾個抱團的群體,開始配合著收拾現場和救治傷者。

而江畋也注意到,這些在短時間內看似激烈,乒乒乓乓的打了半天,人人仿若是血跡斑斑的,卻居然連一個死者都沒有造成過;唯一無人相認,被留在地上的屍體,還是那個摔死的灰衣客。

與此同時,在江畋沒有顧及到的視角盲區內。最先喊出“殺人”也最先恢復平靜的吳雲樓內,卻是同樣有一條纖細的身影;在樓梯下的陰影悄然而出,又像是遊魚一般的潛入花樹當中。

而這時候,才有人滿是憂急的嘶聲叫喚著,跑上來探問頂層兩人的安危。卻被心有餘悸的可達鴨,給當場瞬時發作罵了狗血淋頭:

“還好有先生在,不然指望你們這些殺才,小爺怕不是骨頭渣子都涼了。”

“還不快給我去打聽明白,這又是什麼狀況,到底都出了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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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章 相逢

於是在扈從領命而去的不久之後,就相繼有形形色色人等,絡繹不絕的前來問候,然而都被可達鴨毫不猶豫的給甩臉拒之樓下了。由此也顯露出了,他身後家族所具有的威勢和影響力。

然而,隨著被可達鴨指使的團團轉的那些扈從們,所陸續反饋回來的訊息;江畋也終於確認了這座園子當中,果然是接連發生了好幾樁大事了。

首先是那座提供全方位居家體驗的吳雲樓內,有一名在經多年兼居間常客的豪富巨賈;連同一幹伴當和陪侍的奴婢,被人闖入室內盡數殺害當場了;唯有一名起夜如廁的女伴得以倖免。

其次,在喊出了死人的翡明樓內最高層,號稱復原了五方天竺風情的樓層當中。卻是有幾位海外藩家家臣,私下聚會的場合當中,突然間不知為何起了衝突,當場砍死兩人其餘受傷逃散。

然後,才是在鄂華樓對面隔著池泊相望的那座,叫嚷著有刺客的景寧樓內。居然有數名裝成奴婢的持械人等,混到了身為樓主正在待客的宴廳當中;在傳菜時暴起發難將一名在場的貴賓刺成重傷。

而後就被圍攏起來的護衛們砍殺當場,但是居然還有兩名刺客藏在了樂師當中;乘機靠近了暴怒當中的主人,再度血濺當場而奔逃在外;因此當下園子裡,已經被多方人手給聯合封鎖、窮盡搜拿。

因此,就算是可達鴨的所在處,也不免迎來了一波詢問和探察的人手。只是在他連斥帶罵的一番發作之下,終究未能如願進來搜查;儘管如此,這些人也不死心守候在周旁,卻是形同變相的封鎖。

這個結果固然是讓他覺得有些丟臉,還想要不依不饒的繼續聲討下去;卻被江畋給順勢拉住了。既然是問心無愧且長夜漫漫,而且酒食聲色一應不缺,那又何妨留在這裡多看一些熱鬧呢?

然而,最後一波前來探問的人,卻讓可達鴨當場跳了起來:“阿姐!她也混在這般地方作甚。還真是比我更加荒唐了!”

“娘子此番乃是金蘭社中會聚迎新,卻不想有無禮之徒乘機闖入;因為樓中皆是女子,差點兒就鬧出了天大是非來了。”

而那名前來報信的婢女,卻是習以為常的恭聲道:

“什麼,那阿姐處,可曾有事呼?”

可達鴨聞言大驚,卻是連忙關切道:

“娘子自然無事,只是剛巧與賊人打了個照面,略微有些驚嚇而已。”

然而,婢女卻用眼角微微瞥了一眼憑欄而立,正在閒淡觀景的江畋,這才放低聲音繼續道:

“多虧了,小郎君此處有人仗義出手,才沒有讓那不雅之賊,得以逃之夭夭了。當下園內的幾位守捉與都知,正在搜撿和查問,那賊人的來歷和身份。”

“這可不行,我得去好好親眼探問才是。”

可達鴨聞言不由分說決意到:然後他又轉而對著江畋露出宛求和期盼道:

“敢問先生,可否陪我一同前去,畢竟阿姐是我自小最為親近的家人了。”

“好吧。”

依舊保持著形容不動的高冷之態,其實是不知道該如何表示的江畋,也點點頭道:

於是,在外間一陣激烈的爭吵、呵斥和咒罵聲過後。披上錦繡罩衫的可達鴨,也引著身側落後半步的江畋,在周旁一片敢怒不敢言,或又是忌憚莫名、無可奈何的眼神當中,徐徐然走向別處。

而被順勢簇擁在期間的江畋,也難得感受到了一把,身為紈絝和膏粱子弟及其幫兇之類的反面角色,被當眾用眼神和表情,焦點是集火的特殊待遇。鄂華樓不遠處的素雅小樓中,走幾步就到。

江畋也注意到,這座專門用來提供女子會聚的小樓,上面掛的是“雲英”二字的牌匾;倒是與具體的裝飾和氛圍顯得有些相稱。只是不知道這個時空是否還有羅隱,以及那“雲英未嫁”的典故。

然後,就見可達鴨已經迫不及待的推開,那些橫擋在樓下的健壯僕婦;徑直大呼小叫的衝入樓閣內。而下一刻,江畋也只能以手撐額,有些無奈當機立斷的身形一閃,亦步亦趨的跟進小樓當中。

而那些毫不客氣伸出蒲張般的粗手大掌,前來阻擋的健壯僕婦;也只來得及攔住後續跟隨的其他扈從;卻是對著江畋剎那間留下背影懵然相覦。然後,才在下一刻爆發出破鑼般的嘶喊聲:

“娘子恕罪,九郎君帶人闖進來了。”

然後,在一片鶯鶯燕燕驚聲叫喚,以及雞飛狗跳翻倒動靜中;江畋總算是幾步追上已奔走到正廳,站在正中一叢花樹下的可達鴨;而左右被他驚動好些曼妙身影,驚鴻一現的躲進了後壁和側廂中。

然後,他就忍不住失聲吃痛慘叫起來:因為在花樹背後赫然有一支潔玉晧腕,揪住了他的一邊耳朵,而用恨鐵不成鋼的輕柔聲線斥道:

“阿九啊阿九,多大了人了,遇事還是這般的毛躁輕佻;並無分毫的長進。”

“都說是女子匯聚的場合,你就敢貿然闖入,就不怕看見一些不該見、不該聽的東西;要你替人擔待下去麼。”

“阿姐說的是,我這不是心憂你的安危麼;”

齜牙咧嘴的可達鴨,卻是一邊絲絲叫喚著,一邊滿不在乎扯笑道:

“再說了,在那位大人眼中,我做過的荒唐事還少麼;大不了,我就全娶回家去,看那老傢伙的臉面又往哪兒放。”

“你這狗不嚼的混賬……白瞎了,我替你說項和求情的臉子。你倒是想要佔盡了在場的便宜,可在乎過人家的名節麼?”

那皓腕的主人,卻是一時為之氣結不已:

然而聽到這裡,可以做目不斜視高冷狀態的江畋,也忍唆不禁的“噗嗤”一聲漏了氣。也讓皓腕主人頓然鬆手,而淅淅索索走出一個帶著輕紗帷帽而形容朦朧,男裝打扮而稍顯身形婀娜的女子來。

只見她在花樹旁,無視了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可達鴨,而微微款身道:

“這位便是阿九時常掛在嘴上的江生了;舍弟不肖,在前倒是勞煩江生得以救護和周顧了。”

“不敢當,只是順勢而為;並且承蒙貴家款待過了。”

江畋卻是心中隱隱猜想,她這話意有所指,似乎是知道了什麼情況麼。

然而下一刻,隨著這名女子的出現和開聲,在大廳堂後和樓上也相繼,嘩啦啦的冒出來好些形容各異的身形來;而江畋的視野當中,也突然有什麼東西被觸發和閃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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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章 質疑

下一刻,江畋突然轉身對著可達鴨開口道:

“九郎君,你願意相信我麼?”

“先生可是與我有過命的交情,何須如此見外。”

可達鴨聞言卻是慨然道:

“我想請你,專程攔下一個人來。”

江畋隨即將目光,投向了在場一眾男裝打扮的群妍錦繡當中,一個高挑豐美的身影。

“怎麼?先生覺得哪位閨秀尚可入眼麼?”

可達鴨恨不得拍胸保證道:

“先生儘管放心,當場除了阿姐之外,小爺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二。”

“倒也不是什麼其他事情,只是有點小小的問題,想要當場獲得一個解答而已。”

江畋形容不變的淡聲道:

“明白,當然明白。”

可達鴨卻是擠眉弄眼的作心領神會狀,露出一副“我最拿手”的表情來;下一刻,他就輕車熟路的闖入那些看熱鬧女子當中。又在一片叫罵和驚呼聲中,擋在一名剛剛下樓來的女子身前,斜眼道:

“你,且過來,小爺有話問!”

“阿玖,你又想怎的!”

然而,那位阿姐卻是臉色不渝的反問道:

“自然是突然有些事兒,想要好好問問這位娘子了。”

然而,可達鴨卻是毫不猶豫的攔住對方去路道:

“不知奴家,何處冒犯了小九郎君,竟然要當場與我為難。”

那女子也終於緩緩開口道:卻是隱隱嘶啞的煙嗓,又別有一種磁性的魅力。

“阿玖……”

而阿姐張嘴欲作呵斥,卻也不由心中一動;只覺得那女子生得是高挑豐美,面廊深刻而細眉朗目;自有一種英凜和健美姿態。難道是自己一貫荒唐不羈的幼弟,終於難得對某個女子動心了麼?

而在旁的一種男裝女子當中,也在這個突兀變故中緩過神來,卻是開始七嘴八舌的非議紛紛起來:

“那豈不是,那剛入社不久的鮑四娘!”

“她怎就被這個小魔星給纏上了。”

“副首家的這位小弟,這是要當眾撒潑纏人麼?”

“難道是私下裡,兩人有什麼別樣的牽扯和糾纏麼?”

“鮑四乃是宮內人放出,素來與之素昧平生,怎麼會有所牽扯呢?”

“這下有好戲看了,據說副首一貫格外看顧這位小弟,怕不是……”

但也有人與之親熟,或是看不過眼的,當即仗義執言的當即叫喊道:

“九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東園小九,豈有此理,眾目睽睽之下,你敢!”

“太放肆了,小九,你當我們的金蘭社是什麼!”

“當然是,當做我家菜園子了!”

然而,階梯上可達鴨一邊擋著那名女子的去路,而彆著臉反口倒打一耙道:

“倒是你們這些臭婆娘,開口就胡亂鴰躁沒完沒了的;小爺就盤問些事情,難不成你們心裡有鬼,還是這樓內別有隱情,怕給我牽扯出來!”

“阿玖,夠了!”

而當場這些紛紛擾擾,也讓阿姐不由有些為難的凝眉重鎖;尤其是她看著不依不饒,眼看伸手要去拉扯對方的可達鴨,卻是突然一個隱蔽的眼神,投向了在旁置身事外的江畋。突然厲聲喝道:

“也罷,總不至於,因為奴家之故,讓本社被人無端遷怒和攀誣了。”

那名高挑女子卻是眉眼低落下來,有些哀婉悽然的嘆聲道:

“鮑四,你莫怕,這麼多姐妹眼前看著,這廝安敢怎的!大不了,再去宗藩院,敲一次登聞鼓。”

當即有人為她撐腰和打氣道;

“這就對了!”

然而可達鴨卻是語氣一轉,嘿然咧嘴冷笑了起來:

“你們這些變文誌異看多了的痴呆文婦,小爺可還說什麼事兒,就如此激憤了,怕不是真的心中有鬼麼!”

“……”

然而,阿姐卻皺了皺眉,忍住了即將開口的話語;因為,此時可達鴨的表現,已經大為超出日常表現出來,荒唐跳脫的程度了。因此,她心中開始開始盤算著,怎麼在事後進行彌補和善後了。

而這時,面對多少有些感受到不同尋常意味,而逐漸消停下來的在場眾人,可達鴨才轉身對著在旁被忽略的江畋道:

“接下來,還請先生替我壓陣!”

“既是欲加之過,又何患無辭;奴家隨你走一遭便是了。又何須幾次三番的當眾,羞辱與社中的姐妹呢?”

然而那名高挑女子,卻是越發無助且無奈道:

“既然如此,我就代為小郎君問上一句。”

然而,隨著可達鴨那句話語,一下子就成為在場眾矢之的,形同幫兇和狗腿子角色的江畋;卻是在一片鴉雀無聲中徐徐然走上前來,目不斜視的盯著那名高挑女子道:

“你,究竟是男是女?還是不男不女?與之前逃出去的那個賊人,又有什麼關係?”

下一刻,當場的女子們就驚聲尖叫著,轟然炸裂開來。只是個人的反應各異,有人忙不迭的從她身邊躲閃開來,卻也有人主動靠了上去;但更多人人茫然無措的左右顧盼著,像是被震撼和驚呆了。

“你……你……怎如此卑劣無恥,無端誣賴他人的清白?”

然而那名高挑女子,也像是無比錯愕和氣急的失聲道:然後,頓時又有幾名女子快步走下樓來,同仇敵愾式站到她身邊,而擋在可達鴨面前;其中一人又氣呼呼的轉向那位阿姐道:

“副首,你的家事如何,我大可不去置拙;但是,鮑四可是當面救助過我的情誼……”

“就算你不管好你小弟,我也要竭力保她一個周全無慮的,容不得這般信口雌黃。”

“清韻……”

阿姐卻是叫著對方閨名,無可奈何的欲言又止道:因為,作為掌握家門部分訊息渠道的她,已經想起來了江畋之前的身份來歷,以及背後隱藏的諸多事蹟;只覺得突然有些心亂如麻的頭痛起來。

“沒關係的,只要留在這裡,接受後續安排的搜撿,就自然可以撥雲見日。”

江畋卻是輕描淡寫的道:

“你……就是一心要壞我名節麼,卻是何等的仇怨啊!”

對方向是氣急了,飽滿的胸口激烈起伏著,突然哀然嘶聲道:

“罷了……那我便一死……”

“鮑娘子!”

“鮑四!”.

在一片驚呼聲中,那名為鮑四的高挑女子,突然就推開左右決然縱身一躍;剎那間就在爭相拉扯和阻擋不及的動作和尖叫聲中,頹然墜地……

又在即將慘不忍睹的觸地那一刻,突然就伸手攀住壁上的燈枝,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一般的重新躍身而起;又在一片驚呼亂叫聲中,以目不暇接之勢閃到了那位阿姐的身後。

“鮑四!”

“鮑四呢?”

“鮑娘子,你在作甚?”

因為,促不及防出現在“阿姐”身後的鮑四,已然是從背後突然勒住了她;而見到這一幕的江畋,卻是心中一塊石頭徹底落定,而暗念道:“大局已定了”

因為,就在之前江畋進樓後的視野當中,“任務二”的進度突然又跳閃了一點;然後,突然在某人頭上閃過了一個詞條:“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雖然這個時靈時不靈的破輔助系統,經常會坑得人淚流滿面,但是在選擇和鑑別任務目標上麼,至少還沒有出過任何的差錯。

而可達鴨的驚呼聲這才響起:“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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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章 斷然

下一刻,“阿姐”遮面的輕紗帷帽就,被“她”毫不客氣的掀翻開來,而露出一張蒼白若雪的俏臉;以及在一支短而鋒利的類似簪子壓迫下,已然泌出幾滴血珠的凝脂如雪頸部來。

“若不是你這小兒咄咄逼人,我又何苦至於此。”

那鮑四卻是死死瞪著可達鴨,嘶聲咬牙道:顯然是把本色表現的他,當做了扮豬吃老虎的真正主使人。這才毫不猶豫襲擊和劫持了,與他關係最為親近的“阿姐”,作為人質。

“讓我躲上這一陣子,就相安無事的暗中離去好了;何必鬧的當下大家都不好看呢?”

“鬧出了我這般事情之後,難道你以為社中個人,都能夠獨善其身麼?”

“更別說,那幾個替我打掩護的傻貨。你們日後還想好過麼?”

“幾句好話和一段書上編出來的經歷,就輕易信了的沒腦子,活該被騙了錢財和佔了身子,。”

隨著這話一出,四下人群裡的好幾個女性身子都激烈的晃盪起來,還有人悄無聲息的突然一頭暈死過去。

只見“她”像是壓抑許久似的,一邊奮力傾訴著,一邊卻是毫不猶豫的加大了手中動作的力道。

然而,阿姐哪怕因此眉頭緊蹩而淚水盈眶,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有當場痛撥出聲來,只是奮力別過臉去掙扎著,又在頸子上被拖割出一條細長的血線來。然而那位“鮑四”卻是越發的興奮和用力起來。

“先生!”

可達鴨充滿宛求和期盼的眼神,剎那間投在了江畋身上:也將那位自顧自得說話的鮑四注意力也給牽扯了過來,只見“她”扭曲著姣好的面容慘笑道:

“就是你了,還不快給我自廢一臂;不然你家……”

“廢話太多,自尋死路。”

然而江畋暗自嘆了口氣,只是用關愛智障的眼神冷冷反瞪回去。同時,給可達鴨喊了一句:

“四號!”

“四什麼?你這跟班的,還不快自廢一臂!”

不明所以的鮑四,再度咆哮著催促道:手中的尖銳物卻是越發用力的,幾乎按進了肌膚當中,只要輕輕一拖就能割斷皮下密佈的血管、神經。

然後,可達鴨卻是突然表情決然一變,當場用那變聲期中的公鴨嗓門,竭盡全力的大聲狂笑起來,笑的那是撕心裂肺,也笑的其他人一陣頭昏腦脹,忍不住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閉嘴!”

鮑四顯然也是不堪忍受,而咆哮著對他怒吼道:剎那間就聽一聲急促慘叫,“她”握持利器的手臂,卻是不知何時齊根掉落在地上,而猛然從斷口處噴濺出一大股血泉來;也將近在咫尺的“阿姐”滿頭滿臉濺的都是。

正當哀呼慘叫的“她”,猶自想要用完好另手繼續控制著“阿姐”後退;卻被“阿姐”毫不猶豫垂首後仰,全力反撞在“她”額前;頓時就吃痛鬆手被掙脫開來,任由撞散發髻的“阿姐”滾落在一旁。

只見捂臉哀呼的鮑四,姣好的面容上多出了好幾道血印子;顯然是被“阿姐”髮髻裡折斷的髮釵給扎到了;但是“阿姐”本身也顯然並不好受,只是長髮披散著癱坐在地上而一時起不了身。

然而這個轉瞬即逝的意外,已經足以讓江畋突然閃身到“她”的面前;而雙刃在手電光火石刷刷飛舞而過,剎那削斷、割裂了鮑四的腳後跟和僅存手臂的大筋;而讓“他”整個人像是一團爛泥般地癱倒在地。

“作為反派,你難道不知道,千萬不要話多的道理麼?”

江畋看著倒在地上血泊中痛呼掙扎的人蟲,而一腳踩住“她”頭顱淡聲道:

而這時候,大堂之內的眾多女子,才像是從一連串的震驚和變故當中,再度反應過來了一般,當場就炸窩一般四散奔逃起來:

“死了!”

“殺人了!”

“好多血!”

然而江畋聞言卻不由皺了皺眉頭,只覺得在場這些女人實在被溫室裡照顧得太好了,果真不乏些傻缺和腦殘。就這會對峙的功夫卻只會躲閃和藏起來,而沒人懂得跑出找人求援麼?好在可達鴨這邊沒有掉鏈子。

當初從右徒坊中聚眾突圍的時候,江畋也給可達鴨交代了一到四號,不同情況下的對策和方案,乃至自救手段的暗語和默契。而四號就是所謂的聲東擊西、誘敵深入的作戰。將街頭暴徒吸引過來,再圍攻和埋伏的策略。

“阿姐,你怎得了。”

“阿姐,你千萬不要有事。”

“阿姐,你哪處傷到了。”

“阿姐,這可怎的是好啊!”

這時,可達鴨已經迫不及待將“阿姐”攙扶起來;全身顫抖大呼小叫滿口問候著:然而,“阿姐”卻是輕輕推開,幾乎整個人都要掛在身上可達鴨;形容慘白對著江畋衽身行禮道:

“多謝先生的救護之恩。”

江畋這才注意到,可達鴨的阿姐屬於那種氣質恬靜典雅的型別。甫見並不驚豔和出眾,很容易被其他人稍作打扮的姿色所掩蓋,但多看幾眼就越看越有味道的女性。尤其是在驚嚇和受傷之後,自有一種柔婉雜合堅韌的味道。

“只是應有之義,這是我拜託小九郎君所為,所以說起來還是我突兀之舉,連累了副首娘子,枉受一場驚嚇了。”

然而江畋一邊腳踏著“鮑四”,讓她始終沒法再說話,一邊只是淡淡回答道:

“阿姐,我說的不錯吧,先生是有非凡本事之人。”

然而在江畋身後,可達鴨卻是不顧氣氛的擠眉弄眼道:

這時候,外間也終於聽到了內廳尖叫和譁然聲,後知後覺的終於有了反應。而在一片沉重的奔踏聲中,撞開合扇的門扉,一擁而入好些膀大腰圓的健婦;各自叫喚所屬的物件起來,卻又變成滿堂此起彼伏的一片啜泣和哭訴聲來。

“接下來,就需要阿姐,好好地善後了。”

江畋見狀又忍不住繼續道:

“我和小九郎君終究是男子,有些事情實在不方便在場。”

“是我輕忽了!還請先生和小弟偏室稍待。此間事了,妾身定當專程致謝足下!”

阿姐聞言,卻是臉色一變而再度莊重無比地正色深深拜謝道:然後,果決毅然地轉身步入那些哭喊、哀泣成一片的女子當中。

來自對方的暗示/提醒,顯然十分及時和必要。既然在她所屬的金蘭社當中,出了這種魚目混珠的禍害;那受到損害的已經不是侷限於區區幾個,可能被脅迫和要挾的可憐人,而是女社全體成員了。

因此,身為副首的她,必須在更多官面勢力介入進來之前;抓緊時間統一內部的口徑和對外說辭,以為保全住大多數人的風評和名節。只要統一了內部說法,就可以儘量減弱事態的影響和衝擊。

這樣就算是日後有一些隻言片語洩露在外,在這些女子身後父兄家門,所形成的相對一致立場上,也足以壓制住異己之聲,而令有心之人難以利用此事,給暗中翻出什麼浪花來;

而作為唯二的在場男性目擊者,在事後的說法就很關鍵了。“阿姐”自然有把握說服自己的弟弟守口如瓶;反而是江畋所提供的這個建議,則也無疑是一份很大的人情和重要幹係。

“諸位姐妹,且聽我一言否?”

“此間之事,斷然不能輕易……”

聽著外間的大聲呼籲和逐漸平息下來的聲囂,守候在偏房裡的江畋,看著地上被捆紮成一團,還被打掉牙齒昏死過去的鮑四,卻是微微點頭讚許;和聰明人說話就是通透舒服;而顯然這位也是個有擔待和急智的女子。

“在下桂園護從頭領李贄雲,前來給樓內的諸位娘子、女公子問安!”

片刻之後,外間再度有人趕了過來,在樓前大聲通報著身份。卻又被那些得到囑咐的健壯僕婦,齊心合力或者說是同仇敵愾地阻擋在外。在一番交涉之後,才有一名風姿綽約的女娘帶著一名帶劍侍女,被單獨放了進來;

只是當她瞥見,地上尚未抹掉的數灘血跡,塗滿脂粉的眼角猛然一抽搐;卻又若無其事的對著,同樣整理過鬢髮形容的“阿姐”,略帶恭敬的通報到:

“外間那逃脫摔死的賊人身份,已然初步有所發現了。”

“從隨身查獲的殘碎物件來看,疑似傳聞中的惡賊黒蝠君。”

阿姐聞言不由啊了一聲,卻是再度慶幸自己的當機立斷了。因為,這黒蝠君長期只是存在坊間傳言,號稱在夜間高來高去的亂入市井民家,以特殊的迷香藥物,專壞少年男女清白的異類大盜。

只是從未有人見過真面目的緣故;在前些年才被京兆府的捕盜吏,聯合刑部專屬快輯隊的巡捕好手,拿獲在一處伎家當中,並且明典正刑與獄神廟前的獨柳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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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章 處置

接下來,又相繼趕來的好幾撥人,想要接手江畋所控制下的“鮑四”;卻都被可達鴨姐弟以無法信任為由,毫不客氣的擋下來了。直到聞訊而來的郭崇濤,帶人出現了之後。江畋才輕描淡寫道:

“老郭,我此刻有一場功勞和業績,就看你敢不敢要了?”

“有什麼不敢要的!”

連夜丟下手中事物趕來的郭崇濤慨然到:卻是百感交集的看著守候在左近,表情各異的好幾撥人;這位身上似乎有種莫名的氣運和秘密,是以不管走到哪裡,都有意外的事端和發現一般。

“那就好,我剛巧發現了的這個賊人,似乎與憲臺正在追查的案情有點關係。”

江畋蹬了一腳昏迷中的鮑四,確認還活著這才輕笑道:

“那就好了,儘管交給我吧。只是江生,可還有什麼其他的要求麼?”

郭崇濤也不再問緣由,當即應承了下來:

“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憲臺能夠就地進行審訊而已。”

江畋看了一眼“阿姐”,按照約定開口道:

“這?……怕是有些不合規制。”

郭崇濤卻是微微有些為難之色,卻沒有完全拒絕道。

“因為,這其中事關人等身份頗為敏感,委實不宜轉到別去去聽訊;還請憲臺見諒。”

這時候不用江畋開口,就有重新戴上帷帽、脖子上纏紗的“阿姐”,主動走過來道;

“原來是夫人在此,既然是您開口了,下官自然是信得過的。”

郭崇濤聞言順勢下坡的客氣道:

“那一切請自便。”

“阿姐”微微頷首,便轉身回到樓上那些女子中去。重新若不是為了避嫌,再加上那位先生/恩人的提議和推薦,這區區一介監察御史還不放在她眼中。

然而,郭崇濤卻是隱隱有些錯覺,自己甫見面似乎莫名得罪了這位貴家之女。不過他也沒多想,就看著被江畋才在腳下的“鮑四”,不由開聲打趣道:

“想不到,犯案的會是這麼個嬌娥?”

“嬌娥?這位可算不上,最多是個魚目混珠的西貝貨。”

江畋聞言卻是笑了起來:

“什麼!難道……”

郭崇濤聞言卻是臉色一變,頓時語氣凝重道:

“也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吧!還好被我撞見了。接下里就看你的手段和對策了。”

江畋心領神會道:

“竟有如此喪心病狂之事,還請稍待……”

郭崇濤也沒有再敘舊和多話,而是轉身走出十幾步,對著守候在外的部下吩咐了幾句。隨後,那名風姿綽約的女娘,跟著名帶劍侍女,再度出現在了江畋的面前,低眉順眼的款款開聲道:

“奴家關關,添為本園當值的都知,奉我家主人之命前來協力。”

“接下來的一應事宜;但聽這位郎君……和憲臺吩咐,無所不從。”

“那就好,接下來還請都知多多用心,以為驗明正身了。”

江畋聞言當即心領神會道:這位女娘關關,就是出自平康里特色的產物,由倡優、伎家構成的互助組織和結社;社中皆稱兄弟姐妹,領頭人則稱都知。

日常除了生老病死的互助和遇事抱團取暖之外,還承辦包括進士迎新和答謝宴在內的各種宴樂活動;甚至還會有目的性的扶持和投資一些貧寒出身的進士。

前代翰林學士盧嗣業,專門有唱和詩《致孫狀元訴醵罰錢》“未識都知面,頻輸復分錢。苦心事筆硯,得志助花鈿。”,描述過這般空前盛況和場面。

所以經年累月之後,已是具有相當社會活動能量和影響力的存在。而這些大大小小的互助結社,也是當下構成平康三里,某種意義上有限自治和日常秩序維持,的主要存在勢力之一。

“巧雲,你且來協助我。”

都知關關當即吩咐那名帶劍侍女道:

隨後,她們就從昏死在地“鮑四”身上,相繼蒐羅出一些細碎的小物件;包括藏在髮髻裡的鉤針,用來遮掩喉結的肉色貼片,縫在裙衫內暗袋裡的小瓶;墊起胸口的襯裡……

最後,當具體摸到了腿根處之後,那名侍女卻是臉色微變的啊了一聲;卻是抬頭對著在場各人,輕輕的搖了搖頭。郭崇濤卻是不由皺起眉頭:

“難不成,還是個閹貨?”

而堅持過來在場見證的“阿姐”和可達鴨,卻是一下子將目光頭投向了江畋。江畋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略作思索就叫人拿過一根最大號的縫衣針,用力紮在挺屍的“她”肋下某個痛點。

這也是江畋遭遇和交流過的那些民兵武裝,曾經拿來審訊所謂IS俘虜的手段之一;屬於不致命卻能造成極大痛苦的神經富集處。剎那間只聽得一聲慘烈的哀叫,昏死當中的“鮑四”,幾乎是瞠目欲裂的當即痛醒過來。

然而,就在“她”在吃痛中掙扎醒來的同時;原本看起來空蕩蕩的腿根處,也像是變戲法一般,憑空騰漲出一大團來;頓時驚得那名按壓期間的侍女,猛然的跌坐在了地上。

而無論是“阿姐”,還是都知關關都不由得越發臉色慘白起來;因為她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也粉碎了他們最後一絲的僥倖心理。

這時候,關於這位“鮑四”娘子,身份背景來歷的初步調查,也恰如其會的剛好在外間送了過來。而由那名相熟的慊從郭鳳親手送過來,並且當眾彙報到:

“已經查明鮑四娘子其人,乃是宮內放出的十家前頭人之一,原本充事於雲韶府,位列坐樂部,身籍則是在宜春院……”

“後來,以器樂女史之名,受多家門第延聘,而傳授器樂之道……”

聽到這麼一番又是宮內放出,又是前頭人;又是雲韶府,又是宜春院的來歷,在場各人卻是心中頓時激起莫大的波瀾來。

要知道所謂宮內放出的前頭人,又稱宮內人;乃是因為才藝出眾而被選入宮中的倡優、樂師統稱;凡京師之大,人物之薈萃,也不過維持著數十家的規模而已。

其中的佼佼者會被選入內供奉院,就此有資格經常在天子面前露臉,乃至擁有出入從扈隨駕的殊榮;比如歷史上的謝阿蠻、永新娘子,乃至公孫大娘,都具在此列。

而云韶府則是用來管理宮廷聲樂的官署,所屬人員擁有相應的內官品級和職銜。至於宜春院,更是由明皇天子一手創立,僅次於梨園的宮內聲樂歌舞教習之所。

因此,如那位都知娘子關關,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在她值守的這一個晚上,就緊接無暇冒出來這麼多事件,無論哪一件都是她擔待不起;更別說還涉及到宮闈中事。

而“阿姐”則是暗中不動聲色的鬆了一口氣,因為這番天大的是非和幹係,一旦和宮中牽扯上關係,自然不再侷限於這些貴家女子的金蘭社,就得有人不得不得頂上前去了。

而作為首當其衝的督辦之人,郭崇濤則是有些聲音苦澀的抱怨道:

“江生,你可是真送了我一個天大的是非了!接下來,我需要先行一步,就此秉明本部正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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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章 重見

既然是郭崇濤開始接手後續,那接下來基本就沒有江畋什麼事了。於是,作為重要見證和殘餘的當事人等,他又被客客氣氣的請回到了原本的鄂華樓內,靜待園內後續的排查事宜結束。

而可達鴨則是因為心憂阿姐的傷勢和心情,特地告了個罪專程留下來,形影不離的陪伴著,生怕對方再出些什麼事情。所以,被護送回樓內的江畋,變得一個人清淨下來。

不過,隨後就有精心烹飪的酒菜呈送了上來,相應的奏樂和歌舞器樂聲,也再度在樓內響起。而江畋也一邊慢慢品味著,號稱頗具特色的菜餚,一邊在樓上繼續看起熱鬧來。

因為,除了雲英樓內那場魚目混珠的變故之外,同樣還有好幾處地方也發生了兇案。因此,此時的園內是愈發熱鬧紛紛,隨著越來越多趕來的各方人馬,成群結隊的搜捕行動還在繼續著。

當然了,在具體事態逐步擴大之後,這些外面調來的搜捕者,就沒有那麼客氣和留手了。因此時不時可以看見,一片雞飛狗跳的動靜當中,有人衣衫不整的被趕出來,或是被拖出來驗明正身。

更有零零星星的人等,似乎是因為身份比較敏感,或是心中有鬼什麼的;並不願意主動配合搜查,而始終想方設法遮掩著頭臉;乃至就此跳窗躍門而走,頓時又引得一陣接一陣的追逐聲。

但也有一些人,在醉鄉和迷夢當中被打擾之後,自持身份而對著搜捕之人,各種聲色俱厲的破口大罵,乃至當場鬧了起來。但是這一次,就沒人容忍和退讓,而是毫不客氣的當場羈押和控制住。

因此,圍繞著小湖/池泊周邊,很快就多了三五成群被搜拿出來,又集中做一處後續盤查,衣不蔽體或是鬢髮繚亂的男男女女;而在彼此遭遇後,又鬧出好幾次騷動,看起來就十分盎然生趣。

只是,按照與郭崇濤的約定,從外間不斷送過來的訊息中。這一輪接一輪的篩查下來;各種臭魚爛蝦什麼的倒是刮出來不少。甚至還出現了好幾次連襟兄弟、父子同扼,當場大打出手的鬧劇來。

甚至後來就連翡明樓內,發生流血衝突的那幾名藩臣及其部屬,都被重新翻了出來。但是吳雲樓裡的殺人兇手,還有景寧樓中逃掉的那個兩名刺客之一,卻是始終沒有能夠被找出來。

因此,在盤查過園內的賓客及其伴當、跟班之後,聯合起來調查的各方;很快就將目標轉向了,園內現有從屬的各色服侍和雜役人員身上。

除了第一時間,就被人約束和變相監管起來的,同心會那些劍手、技擊群體之外。就連原本參加搜查的護院武裝各人,也被勒令解除武裝,而來時逐一的接受驗明正身的流程。

因此,很快就有一小隊金吾衛士,在帶領下迅速靠近這座小樓。顯然是要帶走樓內這些樂師和倡優,接受相應的盤問和查驗。於是,樓內這些樂工人等見狀,也開始變得有些慌亂和緊張起來。

然而,這一隊金吾衛士卻是止步在了樓下。而後有人用一種甚為恭切的聲音,遙遙對著江畋所在位置,拱手行禮道:

“右金吾執戟陳文泰,見過江生當下。”

“奉郭憲臺前來幹辦,職責在身,有所滋擾,還請見諒則個。”

江畋聞聲憑欄一看,領頭的那名金吾衛士,正是昔日的舊識,一起參與過對於灞橋市廢莊搜查,號稱欠自己一個人的那位陳文泰。不由笑道:

“何須如此見外,儘管上來辦事吧!”

聽到這話,這些金吾衛士才踏入樓中;從最底層的雜役開始,分作數批依次將他們帶了出去;而陳文泰本人則是親自來到了樓上,對著江畋道謝道。然而江畋卻是略有些意外的反問道:

“怎麼才幾日不見,就這麼生分了。”

“委實是江生此前做下的好大事情,讓我等相形見絀了啊!”

陳文泰卻是苦笑道:

“本以為尚有機會可以報答一二的,但未曾想到,竟是江生親手殺滅了那兇獸,令我死難的金吾子弟大仇得報;故而左街使上下都要承情了。”

“你啊,這就太見外了。我只是順手而為,更何況,這背後尚有更多的內情和主事人,並沒有完全挖出來;日後少不得還要藉助爾等之力,乃至一同行事呢?”

江畋聞言亦是笑笑道;

“說的也是,那便江生承蒙吉言;日後若有所需,儘管使人找我,當效犬馬之勞了。”

陳文泰點點頭道:

“這就未免言重了。”

江畋卻也沒有託大,這些金吾子弟長期巡禁街市,也算是一大訊息靈通的來源;同時在身份上還對那些武侯、不良人之輩,形成天然的壓制和優勢。

雖然江畋如今的格局,未必還會在乎這些,在普通小民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底層胥吏存在。但是正所謂蛤蟆跳到腳面上,不咬人也煩人。能少點麻煩也好的。

隨後,在陳文泰主動解說和介紹之下,江畋也進一步瞭解了,園內發生諸事的更多內情和後續動態。比如在吳雲樓被滅門的那位,居然是專為軍器監提供硝土的,安東大豪商羅會之侄羅賢。

而在翡明樓內,發生血腥衝突的兩家藩臣;則是分別屬於夷州諸藩當中的宇文氏和錢氏;而景寧樓內被當眾刺殺的那位貴賓,則是剛從外任期滿回京的,前江南東道巡鹽御史林暉如。

只是,當樓下金吾衛士的搜查和清點最終完成之後,卻沒有再上的樓來。只是由陳文泰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江畋身後帷幕,就此帶人告別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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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章 復失

“等等”

江畋突然開聲叫住轉身下樓,準備帶隊離開的陳文泰:

“你們還漏一個……”

話音未落,突然間二樓外壁鄰接的大樹枝幹上,就譁然一聲猛然竄出一個身形;而又緊接無暇攀援著外簷和闌幹,飛身衝上了三樓。陳文泰不由眼神一凜而失聲急促喊道:“小心,”

然而就聽激烈的砰得一聲,器物翻到和短促而凌厲的慘叫過後;飛身竄上上樓的那個身形,卻是比去時更快的倒摔回來;像是個滾球一般的不斷乒乒乓乓撞擊在樓道間,最後才死狗一般癱軟落地。

陳文泰這才連忙帶人圍了上去,卻是掉下來的是一名身穿樂師服色,摔得渾身是血的中年人。只見他奄奄一息之間,不斷從嘴角中冒出血沫子來;而一邊手臂已經摺成詭異的數段,一看就不是摔的。

“好賊子。”

“竟然就藏在簷下。”

這時,其他的金吾衛士才回過神來。而陳文泰則是毫不猶豫地對著樓上拱手致謝道:

“多謝江生援手!”

“來人,快來人,捉住一個可疑的。”

“……”

然而,樓上收起武器的江畋;卻是有些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因為他說的根本不是這位,鬼知道什麼時候摸到,小樓附近躲藏的不速之客。而是帷幕背後,突然多出來一個衣衫單薄的年輕女子。

她畫著相當濃重的容妝,而僅著著一件小衣和半腰彩滌的羅裙;在隱隱約約的帷幕背後,肉質光光的露出臂膀和後背在內,大片白膩光滑的肌膚來。她正用一種宛求的表情,看著江畋哀聲道:

“郎君行行好,切莫將奴家逐出此處……”

“這可不行,我不記得自己叫了客房服務的。”

江畋搖搖頭道:

“奴家蕎蕎,乃是都知關關娘子,唯恐先生獨處寂寞,特命奴家前來侍奉的。”

那名年輕女子繼續懇求道:

“你當我是傻子麼?這裡從一開始就交代過的,不要有任何的滋擾。偷偷摸摸的溜進來,算什麼玩意?”

江畋卻是語氣冷了下來:

“先生!其實也是奴家仰慕……”

女子越發哀切道:

下一刻刷得一道銀光和風聲,打斷了她後續話語,而遮掩的帷幕也被居中割裂開來;而在飄蕩滑落而下時,露出斜斜釘在壁板上的一把短刃。

而後那女子鬢角一側髮髻,這才突然隨風輕拂著篷然四散開來,叮噹作響的掉下兩截髮簪;束縛著小衣的頸帶斷開,露出驚鴻一抹的胸懷來。卻是當場驚呆了一般,根本沒得去遮護住。

“真是可笑,我才是第一次來,素昧平生之下,就有人仰慕了。是你足夠傻,還是我蠢呢?”

江畋一邊冷笑著,一邊多看了幾眼道:

“先生……”

那女子渾身顫顫道:

“是你自己滾下去,還是我把你丟出去!”

然而,江畋卻是不問所動道:

那女子頓時哭喪著臉不再說話了,而是抹著淚抱著衣裙,頭也不敢回地連忙下得樓去。而後又變成了樓下,那些金吾衛士被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這位江生,也太過煞風景了吧!”

“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就這麼趕下來了。”

“卻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物。”

“勿要妄言,當下園內正當多事,哪還有心思享受溫柔鄉。”

最後,卻是陳文泰的訓斥聲:

下一刻,這些議論又變成了驚呼聲:

“小娘子,你做什麼!”

“住手!攔住她。”

“不好,她要投水了。”

然後,就聽得撲通一聲的水花濺落聲。江畋也不由幾步憑欄一看,卻是距離小樓不遠處的池泊邊上,激烈盪漾起一蓬水花,又很快地平息了下去。

而後,就有表情複雜的陳文泰再度過來回複道:

“江生,那女子怕是投水自盡了。”

“不,你們怕都被騙了。”

江畋望著水花消失之處,卻是皺起眉頭道:港真,他在戰區不是沒有見過溺死之人,也不是沒親手救過投水的輕生者,因此不免看出點端倪來。

“什麼!”

陳文泰聞言詫異道:而他身後的幾名金吾子弟,更是有所不屑和不忿、輕蔑的隱隱顏色。只覺得這位領隊口中的“江生”,也未免太過不解風情、淡漠人命了。

“有什麼投水之人,不會經過奮力掙扎,就直接沉底不見的。怕是藉機潛水遁走,已經游出遠處去了。”

然而,就聽江畋繼續道:

“豈有此理。”

聽到這個匪夷所思的回答:陳文泰身後的一名金吾衛士,卻忍不住嗆聲而出;也不知道在質疑誰人。

“你儘管可以使人到投水處試試,看看是否還會有殘留下些什麼?”

江畋卻是不為所動的繼續道:

片刻之後,數名專門叫來下水的雜役,站在只有齊腰深的池泊邊投水處,奮力攪動和摸索了大半天,卻只摸掏出一手水草和汙泥,甚至連條布片都沒有。

陳文泰的臉色也變得尤為難看起來;因為,他意識到可能在自己手上放跑了重要嫌疑人等。而後咬牙切齒對滿臉不虞的部下道:

“傳令下去,召集更多人手,封鎖池泊周邊,繼續搜拿可能的潛藏處。”

然而,這一片池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足足有十幾畝的方圓;期間還有好幾處水榭迴廊和停泊的小舟、划子;更別說四下通達的溝渠連線期間。因此,想要仔細的重新搜查一遍,無疑費時費力。

這時候,有些毫無頭緒的陳文泰終於想到了什麼,連忙回到小樓附近,向著江畋懇切求教道:

“請恕打擾,都是下官無能,令重要嫌犯在逃,怕是難辭其咎。為今之計,可否請江生繼續指教一二,定當不勝感激。”

“卻無需如此客氣,我也是偶然所得而已。”

聽了這話,江畋對他的印象還是有點提升和改觀。起碼這位看起來勇於任事也足夠愛護下屬,不會輕易的推諉和甩鍋給別人。所以也不介意給他點幫助:

“其實,以這池泊之大,搜撿起來固然徒費功夫;但其實視野敞闊的很,適宜偷偷上岸的地方,卻是委實不多的。”

“只要派人在高處警戒、哨望四周;再封閉隔離開靠岸的諸多場所,避免其有機會混入的人群當中。自然就可以慢慢等她主動自投羅網,畢竟人不是遊魚,終不能在水裡呆太久的。”

“善也,卻是我心急糊塗了,這就依照江生的主意去辦。”

陳文泰當即拍腿道:

這時候,遠處再度傳來了喧譁聲。而有一名金吾衛士小跑過來,用某種敬畏和驚訝的眼神,偷瞄著闌幹邊上的江畋,而對著陳文泰稟報道:

“隊將,送到都尉那處的嫌犯,已經驗明真身了;”

“正是自景寧樓內逃出的那名刺客本人;”

說到這裡,他在一片焦灼的眼神中,喘了口氣才道:

“只是京兆府的呂司馬,還想問為何不能捉個囫圇的,以為當場拷取口供,就被都尉當場罵了回去。”

聽到這裡,陳文泰突然就誕生了一個大膽的,就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想法.而正色對著江畋拱手道:

“江生,還請稍待,在下去去就來。”

而這時候,顯然是可達鴨那邊也得到了訊息.在他親自打頭之下,一隊人明火持杖的趕了過來,而臉色不善的對著陳文泰等人呵斥道:

“金吾衛想做什麼,先生可是本家的客卿,更是我與阿姐的恩人。絕不容人輕侮……”

而後,緊隨而來的郭鳳也正色道:

“請諸位金吾兒郎知曉,江生乃是本臺殿院的裡行協辦,自有擁有一應過問的權宜。”

“此乃誤會,事情並非如此……”

陳文泰聞言不由臉色微變解釋道:卻是心中更加慶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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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章 現場

隨後。

“荒謬,真是荒謬!”

一名硃色袍服的官人,臉色不渝的揮手大聲喊道:

“我京兆府辦案的現場,什麼時候輪到個,無關人等來胡亂插手了。”

“李參軍,慎言!”

當即就有人呵斥道:卻是在場職級最高之一的御史郭崇濤。

“這位先生乃是我御史臺的裡行協辦,當下更是協同處置過好幾樁朝廷大案、要案;豈容非議?”

“李參軍,江先生的能耐,乃是我右街子弟上下,乃至鄭郎將親眼所見的,自然大可放心無慮。”

在場的另一位金吾街使判官李崇古,也開聲道:

“李參軍,你這是什麼意思!”

而後又有人走過來嗤聲道:

“平康北里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調你們來都抓不出頭緒,難道還不準別人來查,莫不是還有什麼說道的?”

“那……恕我不能奉陪!”

那李參軍聞言不由臉色一變,因為最後說話的那位,赫然就是太僕寺所屬東市署令,兼平康三里所在坊主柳問之。他雖然不過八品上的官身,卻是地道內官所屬。然而下一刻,他卻是故作憤憤揮袖而去了。

只是,他滿臉憤憤不平的一路走出來之後,卻是來到了一輛毫無任何標識的馬車邊上,這才低眉順眼的恭聲道:

“還請回稟貴上,下官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真是廢物,連個昔日的階下囚,都動不了,枉費推你補上法曹這缺了!”

馬車上最後只得硬邦邦丟擲這麼一句女聲,就此踢踢踏踏離開遠去了。

一直到馬車在街口徹底消失,李崇古這才抬頭轉身過來,露出某種隱隱冷笑和鄙夷參半的神情,但又很快收斂了起來。而後才有人上前請示道:

“曹正,當下該怎麼辦?”

“自然是該怎辦就怎辦!公事公辦懂不懂?”

李參軍卻是有些不耐道:

“那,上頭的交代怎麼辦?”

一名屬下又小心問道:

“交代也就是交代,難道叫老子為他們的一點同僚之義,去頂御史、金吾和太僕寺三家?”

李參軍更加不忿道:

“那咱們?”

屬下又問道:

“我自然不好出面了,但不是還有你們麼?”

李參軍面色不虞道:

“自然是派人給我好好盯著,有什麼風吹草動的隨時向我稟報。我還要看看那個連累京兆府,都坍塌了小半的災星,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而與此同時,李參軍口中的災星——江畋,也被場的內裡各種物件和痕跡,早已經被趕來的公人,給勘探過並做上標記。

從同層樓內逃出來的各色人等,也被從外圍攔截和控制住,並經初步盤問過了。因此,作為後世半桶水的推理懸疑愛好者,江畋也不可能比這些長年處理刑案的公人,表現得更加專業和經驗豐富。

因此,在隨身系統毫無反應的情況下,他只能夠抱著走過場的心思,裝模作樣地重點檢視了,關於現場勘查和驗屍的一手記錄;同時詢問了幾名仵作人員,關於具體人員死去的大概時間和先後順序。

事實上,他們在第一時間就根據殘留血跡找到了,角落縫隙裡被遺棄和隱藏兇器;並且根據屍體橫倒的位置和受創的角度,初步判斷出了行兇者的身高和大致力度,還原了遇襲的流程。

但是對於辦案人員而言,他們當下面臨最大的問題,卻是這處居所內的門戶窗扉,具是從內而外的閉合著安好如初;也沒有被破壞或是拆卸過的痕跡,形同密室殺人一般的封閉環境。

因此,他們更多懷疑是內部人等的自相殘殺所為;至少也是十分熟悉的側近人等作案的結果。因為足足橫錯了十幾具屍體,都是毫無防備之下被人相繼捅死,或是割喉的結果;而外間幾乎沒有聽到多少聲息。

而現場查點的財物並沒有什麼損失,甚至連鎖在床閣裡的若干首飾和錢票,都沒有被人動過;根本不像是尋常的殺人越貨手段。因此,當下也被初步定性為處心積慮,並且熟悉內部情形的仇殺行為。

因此,懷疑的目標就不免落在了,唯一倖存下來呼救的那名女子/侍妾身上了。相信如果接下來的時間裡,沒能夠找出更多線索的話,那些公人查案的重點,自然就會落在了她裡應外合殺人的嫌疑身上。

因此,當江畋被刻。除了表示了某種歉意和萬分感謝,並願意竭力配合一切所需的同時;也暗示了希望能夠幫助那名侍妾,洗脫罪名和嫌疑的意思。

畢竟,作為這般位於平康里屈指可數的中高階娛樂場所,出了這種裡應外合殺害客人的事端,哪怕只是風聞的嫌疑也足已構成要命的打擊了。江畋自然不可置否,但也沒有直接拒絕對方。

因為之前,莫名其妙躲到自己所在小樓當中的那名女子,鬼知道是誰派來陷害自己,或是給他找麻煩的。儘管如此江畋第一個建議,就是讓人在樓內、樓外都掛上風燈,將偌大的庭院和外壁都照亮起來。

要單說起來尋常的兇案現場,他不可能比那些常年打交道的公人更專業;但是對於密室殺人的腦洞和想象力,卻是這些古人無法比擬的。然後,原本是應付差事的江畋,就發現了一點的線索和端倪。

在被現場勘驗所暫時忽略的窗扉上方,因為來自外間光照角度的緣故,讓江畋發現了一條新鮮的摩擦痕跡;然後,緣著這條痕跡來到外壁,又找到了更多塵土被刮擦和蹭掉的位置。

於是,所謂的密室殺人謎題,已經被解開了大半;與諸多受害者相熟,而能夠令其毫無防備遇害的兇手,就是從窗臺外逃脫的。只是他逃脫的方向不是樓下,而透過繩索的牽引吊上了上層而去。

而後,再透過窗扉內結好的活繩套,將其牽引著重新閉合起來;再拉扯另一端將其鬆脫取走。只是在用力拉扯之下,還是不免在木質窗扉邊沿,留下來了細小的勒痕。更別說在外間壁板向上攀援時,所蹬踏借力所留下的半隻腳印。

而事情到了這一步,就不用江畋再多事了。以外壁留下的這些痕跡,那些號稱專吃這碗飯的相關人等,要是再找不到可能存在的嫌疑人等,那就真就是無藥可救了。

因此在隨後的吳雲樓上層,重新搜拿的一片雞飛狗跳激烈動靜,和那些公人歎為觀止或是見了鬼一般,驚訝莫名或是複雜異常的眼神中;江畋又被順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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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章 現場2

然而,這回就不是犯罪現場調查了,而是專門的人員甄別。大抵是現場辦案的人員,是希望死馬當活馬醫式的,讓江畋能夠在期間發現點什麼不同尋常的存在。

只是,這一次的運氣就沒有那麼好了。翡明樓內外的現場,已被勘驗和收拾過了,在衝突中兩死一傷的兩家藩臣身份,也當場確認了毫無可疑之處;唯一的活口也進行了救治和處理。

因此,相關辦案人員所要做的,只是把可能的涉案人等和證物,一一帶到江畋面前來過眼一遍。可惜得失,江畋既沒有觸發的任務進度,也找到沒有值得懷疑的物件;

於是,剩下來就是按部就班對於樓內,憑空逃走另外兩人的後續搜捕,以及唯一倖存者醒來後的口供。

雖然這個結果不免令人失望,但是那位負責值守現場的金吾都尉,還是客客氣氣的表示了謝意。

反而是在場另外一些穿皂色袍服的公人,不免有些刻意使然的紛聲議論起來:

“卻也不過是如此”

“還以為是何方神聖呢?”

“真是所託非人了。”

“這還有臉胡吹大氣麼?”

“白瞎了咱們的一場功夫……”

然而,當負責陪同前後的陳文泰,用眼睛瞪過去的時候,他們卻是左右顧盼著若無其事;然而他一轉頭回來,就變成越發的起勁和大聲起來。於是陳文泰也只能有些無奈抱歉道:

“還請先生見諒,這些都是些沒啥見識,不曉得厲害的拙貨……”

然而,出於某種過意不去的心態,江畋思前想後還是忍不住多嘴提醒了一聲:

“你們都確定,查驗過園內的每一個人麼?”

“這個自然,莫說是樓內外所有雜使的僕役和奴婢,就連每一位賓客的親隨、扈從,都未曾落下的。”

陳文泰,代為應答道:

“那,你們盤查過通常意義上的自己人麼?”

江畋又開口道:

“此話怎講?”

那名金吾都尉卻是突然走近來介面道:

“我在想,你們是可以嘗試清點和確認一二,辦案時需要出入樓內的具體人頭。”

江畋毫無心理負擔的繼續放飛思維道:

“話不能亂說,你這是要我等猜疑自己的弟兄麼?”

陳文泰頓時臉色有些不好看道:

“我只是提供一個思路,一個可能性而已。”

江畋淡然解釋道:

“比如,如果外部有專人接應之下,是否可以換過前來辦案人員的服色;然後在內應的協助和掩護下,混在若干出入人員之間,堂而皇之當著你們的面離開。”

“江生,你怎可以這麼想,今夜能夠調遣而來的,自然都是右街使內最為可靠的人手,卻又怎麼算得到突發的……”

陳文泰卻是臉色猶豫道:

“不,江生所言或有幾分道理。方才有機會進入期間,可不止咱們的人;尚有萬年縣招來的仵作,以及值守的醫官,還有園內派來使喚的護衛。”

然而,那名金吾都尉卻打斷他道:

“來人,快把兄弟們召集起來,找到那些進過樓內的人等,逐一的仔細查點身份。”

陳文泰聞言,卻是連忙對著左右喊道:

“另外,你們考慮過,其中賓客或是倡優,有被人改形換貌頂替了的可能性麼?”

就在這一片驚呼和叫喚聲中,江畋又丟擲另外一個想法:

“江生,不是方才請你過眼了麼?”

陳文泰不由詫異道:

“我所見,都是些男子吧?”

江畋答道:

“不瞞江生,實在是太多人親眼所見,那兩人正是地地道道的魯男子啊!”

陳文泰卻是越發的糊塗了:

“如果是反其道而行之,在樓內重新裝扮成女子,想必你們也不會多加關注吧?這叫做心理錯位的手段。”

江畋隨即解釋道:

“來人,把樓內帶出來的那些女子,再仔細的搜拿一遍,仔仔細細驗明正身。”

那位金吾都尉聞言,已然毫不猶豫發號施令道:

然而聽到這句話,那些奔忙碌碌的金吾子弟,卻像是得到了什麼激勵和鼓舞一般;頓時精神一振,腳步和動作都變得越發輕快起來。

然而不久之後,從不遠處的臨廁內,找到被遺棄的一身公服,頓時就讓這位金吾都尉變了顏色。幾乎是當庭咆哮起來道:

“快去門禁處,查問每一個出入的名籍。”

於是,接下來的事情就與江畋徹底無關了。他又被恭恭敬敬的請回到了,那座小樓當中好生安歇著;直到郭崇濤再度前來,面有難色的猶豫道:

“不知江生,可願隨我再走一趟。”

“這次又是哪處?”

江畋儼然心中有數,卻明知故問到:

“便是景寧樓了。”

郭崇濤無奈的回答道:

“不是據說一先一後兩名刺客,都抓到了麼?”

江畋卻詫異道:

“正因為如此,那位東主才想要親自見上一見,以為當面致謝的緣故。”

郭崇濤這才丟擲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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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章 現場3

景寧樓內宴賓的這位主人,姓寧名白蒲字子陽;出自大名鼎鼎管桂寧氏。正當五十出頭知命之年,卻鬚髮濃密黑多白少,嗓音洪亮沉穩,顯得精神碩毅而氣度不凡;隱有威嚴又不讓人覺得生分。

而他的身份是京師兩大三附之一,與京師大學比肩的講武大學,現任監學的次座(常務副校長)之一。雖在朝廷學官資序當中,只是比同正五品職銜,但是同樣身兼了樞密院籤事(顧問)的職責。

因此,哪怕看起來形同半隻腳遊離在朝廷的運轉體制之外,但光是透過講武大學這個平臺和身份,卻是天然就擁有極為豐富的關係網和人脈淵源;更別說相比太學—國子監—六門館的內臣體系。

在講武大學的教育體系下,與大唐軍中的關係更加密切一些;乃至一些講師、教授、教習、助教之流,本身就是軍中退轉或是養老的將校出身;乃至不乏現役軍將,以為兼職和掛名的例子。

就像是寧白蒲本人出身的管桂寧氏,在歷史上原本是出自兩嶺、安南一代,朝廷敕封的西原蠻共主。但是因為某代族長寧承逼婚不成,殺了被流放欽州的中宗國丈韋玄貞一門,而導致覆滅。

後來,崩滅四散的寧氏族人,在江陵繁衍生息的一支,卻是以寡居女兒攀上高枝;成為大唐中興定難功臣梁公的妾侍;這一支寧氏也得以再興,最終重歸祖地掃平群蠻,成為安南都護府的戍邊將門之一。

因此,別看這位寧次監,長得個頭不高也不甚強壯,看起來保養得體頗具文質。卻是早二三十年就參與西海、南中多次大規模徵拓,親自帶兵衝鋒陷陣和上陣殺敵,建立過邊功的軍中出身。

故而,就算郭崇濤屬於名義上,可以監察百官,風聞奏事的監察御史體系;卻也要對他保持足夠的恭謙和禮敬。更別說,對方還與郭崇濤的師長兼上官,可謂是交情匪淺的同年出身。

而後,當被專程找來的江畋,也見到了這位郭崇濤口中,頗為推崇、文武兼備的寧次監之後;也實在很難想象,這位說話得體的老先生,曾是在充斥著毒蟲瘴疫的莽莽大山,殺出來的軍中猛人。

好在看起來他對於江畋,也就是通常意義上的好奇和一時興起而已。在詢問了幾句相關案情和江畋的想法之後,就很快轉到個人的事情上,就像是一個喜歡提攜後進和晚輩的老人一般。

於是,作為短暫見面的收穫,江畋也意外到了一個許可和允諾;也就是進入三附學之一的分校,京兆武備學堂或是百工學堂、吏務學堂,旁聽日常科目乙類以下課程的資格;算是變相的酬謝。

雖然這只是一個口頭上的授意;但是像是這般體制內的當權人物,都不會輕易的當眾許諾,但一旦許諾了之後也就不會隨便反悔和食言了。而這三附學也不簡單,代表踏入流內官門檻的身份轉變。

因此,一個能夠入內旁聽的資格,對於那些享受父兄品官加成的門蔭子弟來說,雖然談不上門檻多麼的高;但是對於天下廣大的吏員出身和普通士子來說;卻也是彌足珍貴改變命運的機會了。

對此,江畋倒也是卻之不恭的領受下來。畢竟,知識這個東西和獲取的渠道,無論放在哪個時代,都是足以改變命運的稀罕物;雖然眼下還無所謂,但是保不準什麼時候就派上用場了。

“寧公,可有什麼發現麼?”

在簡單的會面結束之後,作為主人的寧白蒲回到內廳;就見一個只能側躺在臥榻上,眉眼細長而風流俊雅的中年人,已然迫不及待的開聲問道;只是這人臉色蒼白髮青,說起話來中氣不足,顯傷勢不清。

“看起來,未曾有所察覺什麼。”

寧白蒲卻是搖搖頭道

“只是一切還需小心才是。畢竟那人之前都名不見經傳,卻像是突然冒出來一般的,身上已經牽扯上好些是非;”

“更何況,他今晚只是出現在三處地方,就找出了三處的破綻和線索來;老夫可不能冒險,還不若是順勢當面試探一二。”

“畢竟,一切的暗中策劃和行事,最忌諱的就是這種毫無徵兆的變數,和不知道來由的外力介入了。所以,還是將眼前的局面維持住好了。”

“就算那位只是個已經卸任的跛腳相公,那好歹也是短暫入過政事堂參議,又在酎金大案中得以全身而退的;致仕該有的體面和優待,斷然是不會短少的。”

“不然又何須捨近求遠的藉助,東都那邊的詭樓刺客?不過,這些‘詭刺’倒也了得,就算是事先知道了來意有所防備,卻也不免差點為之得手了。”

“若不是如此地步,又怎麼能夠讓那些人,相信我這裡已經無力作為,而得以安然退居幕後?還是多虧了你親身冒險,陪我做這一場了。”

重傷在塌的貴賓,卻是不由露出慘淡笑容而吃力說道:

“我也不過是為了自保,且與你籍此撇清幹係而已。”

然而,寧白蒲卻是輕輕搖頭到:

“畢竟,京師重地出了這種事情,無論是武德司還是樞機五房,或又是總章府,都不會輕易放過任何嫌疑了。那邊想要繼續行事,也不免束手束腳了。”

“不不,這還不夠,為防萬一,其實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臥榻上的貴賓,卻是有些吃力的再度開口道:

“既然這位江生連詭樓刺客,都能輕易識破;那咱們恰逢其會之下受他恩情,大張旗鼓的事後酬謝,且順勢替他揚名一二,豈不是理所當然了?”

與此同時,外間已然隱約響起了報曉的雞鳴聲。

但不管怎麼說,當天色重新放亮的時候;作為第一批被排除了嫌疑的屈指可數人等之一,已經摺騰了一整晚,而吃了再多的酒食,也難免要哈欠連天的江畋,終於得以踏上了回程的道路。

只是,他一座上馬車之後,就忍不住積累的睏倦,直接靠著綢布包裹的壁板,輕輕打著盹就此做起了夢來。

“老祖。”

“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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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章 淩逼

“量子通訊中……,錨點定位完成,是/否透過連結傳送?(實體3.0/投影1.0)”

最後,江畋還是選擇視野當中新出現的(實體3.0)。隨著已經積攢道6.7+的能量單位,一下少了一大半。下一刻,熟悉的提示再度顯現出來: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任務場景《淚眼煞星》進入中,隨機任務生成:保護錨點存活,進入第二階段;完成度0%……殘餘能量3.7+單位……遷躍(冷卻中:-71:59)。”

下一刻,江畋已經看清楚了自己所處的環境,那是一處佔地頗為廣大和空曠,類似祠廟的建築內部。作為背景是描繪各種彩色壁畫的牆面上,一塊塊密密匝匝堆疊起來

的雕花神主牌位;在明亮如晝的燈火映照下,顯得頗為壯觀而又古樸深重。

而江畋同樣看了一下自身,除了那身禳衫行頭之外,隨身攜帶兩柄短刃和一隻裝成手杖的刺劍,都完好如初的一起遷越了過來;這就是實體傳送的好處麼?但是下一刻

,江畋卻是動用了能力,突然消失在了空氣當中。

當他再度現身的時候,已經是在了這處建築更為寬大的前廳當中,一處類似神臺的所在;卻是虛實切換出了點偏差似的。頓時就吸引了一片注目和譁然大驚。

“什麼人!”

“大膽!”

“放肆!”

“好賊子!”

“還不快拿下!”

“保護世子……”

“老祖!”

小圓臉驚喜莫名的聲音,恰如其會在這些驚乍不一的人群當中響徹開來。就像是定海神針一般的,讓他們頓時都失聲,安靜下來了片刻。

江畋這才注意到,正在一眾人等簇擁和環護之下,正跪拜在正中一處軟墊上,做虔誠祈禱狀的小圓臉,側頭望過來那亮晶晶的瞪大眼眸。

只是,此時此刻的她又是另一番形象了。紫底斑斕的錦繡大袍、金絲玉帶的蹀躞,頭戴錯金銀瓣的蓮冠;腳踏五雲卷邊靴。看起來已然褪去了不少,當初骨子裡散發的

生澀和柔弱;而自有一種隱隱的威嚴滿滿和凜然端重。

卻又讓江畋忍不住生出一種,很想習慣性敲擊她的腦袋,變成抱頭蹲牆角嚶嚶怪;或又是把那隻銀瓣蓮冠給扯掉,就此散開發髻好好的擼貓式摸頭,摸個痛快的衝動。

只是下一刻,那些簇擁左右之人又圍了上來:想要用身體將她團團遮護起來。

“別動,不得無禮,此乃我家先祖顯靈了。”

然而,小圓臉卻是小臉含煞的厲聲喝道:

“敢有冒犯者,死!”

看起來她在這段時間,也建立起來了相當程度的威信;因此這些看起來有些不明所以的左右扈從,居然沒有人敢於當場質疑和爭辯,反而表情各異的稍稍後退了幾步。

江畋掃視了一眼,卻沒有看到多少先前的熟面孔,不由又問道:

“安武義、洪大守他們呢?忠勇都何在?”

“安郡守死了,洪都頭被下獄了。忠勇都,就剩下例外這些了……”

小圓臉眼神一動,卻是強忍住某種情緒到:

而聽到這兩人的名字,在場眾人也是反應不一;即有人臉色大變或露出諱莫如深表情;也有人顯得悲憤莫名或是憤憤不平;也有人則是臉色大變的,偷偷側身向後挪步

而走;更有人茫然無措或不知裡就的站在原地。

外間再度響起了了一陣參差不齊的譁然和驚呼聲:

“你們,怎麼敢!”

“宗廟重地,不得擅闖!”

緊接著是拍動門板的叫聲

“世子,不好了!”

“他們又來了!”

“快擋不住了……”

然後又變成七零八落的爭鬥和痛呼、慘叫聲,最後又有來自外間,若干個沉厚或急促、或不滿的聲音,壓倒大部分聲囂喊道:

“世子!此事不能一拖再拖了!”

“世子,您躲在宗廟中也無濟於事的!”

“世子,你得給臣下一個說辭。”

“世子,不能寒了萬千官吏將士之心啊!”

就在牽手上小圓臉的那一剎那,江畋的視野當中再度跳出提示“淺層思維連線成功。”然後一些支離破碎的記憶和場景,像是電光火石一般的在江畋眼前走馬燈一般的閃爍而過。

雖然只是一些不完整的印象和回憶,但光是這些內容所包含的內容,已經足以讓他瞭解到當下,正在發生大致狀況和事態。隨即江畋就在臉上露出一絲冰冷刻骨的笑容

,在意念中對她道:

“接下來就好好看著,什麼叫做絕對力量之下,陰謀詭計,機關算計,都沒有任何用處的道理!”

門戶已然被轟然撞開,而一擁而入好些身穿半身鎖甲的白衫衛士,與簇擁在小圓臉身邊的錦袍扈從,形成某種隱隱對峙之勢後;才有一名身形粗壯、面闊眉橫,頭戴進

賢冠的朱袍老者當先踏入,而用不怒自威又隱隱跋扈的洪亮聲線喊到:

“世子,臣來拜揭歷代主上了。”

“誒……什麼人,大膽!”

隨即他就注意到了,牽著小圓臉手的江畋,不由橫眉怒目道:

“管他什麼人,一併拿下便是!”

又有一個沉厚之聲,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卻是走進來一位弁冠披甲,臂膀碩長的精壯將領。

“既然世子下不了決意,便由老臣來代為撥亂反正好了”

第三位走進來的,則是一名眼神犀利而氣峙深沉的中年文士

“還請世子順應軍心民意,方為賢明!”

緊隨他身後的,又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敦實的武官介面勸道:

然而下一刻,他們和他們所帶進來的一干部屬,都目瞪口呆的看著小圓臉身邊牽著的江畋;突然就如夢幻泡影一般的消失不見。而後,只剩下一個似乎無所不在的聲音突兀響起:

“就是他們麼?都在這兒了麼?”

“劍來。。”

隨著小圓臉突然開聲道:剎那間一抹銀光閃爍過內室,又如魚躍鷹飛的劍光縱橫盤繞之間,在那些闖入人員之中掀起一陣又一陣,起此彼伏的血雨迸濺。而這就是導引+續航的組合效果。

僅僅是半響之後,隨著迅速瀰漫開來的刺鼻血腥氣,屍橫枕籍、血流成河的大堂門庭之間;已然再沒有能夠安然站立的身影了。

望著落在最後幾個已然被無形的殺戮,和無可抵擋的恐怖給嚇破了膽,而只能驚駭莫名的在地上連滾帶爬的身影。虛化當中的江畋,這才透過意念交流道:

“留下這麼一個還有用,接下來你照我說的去做,也許就可以暫時擺脫當下的困境了。。”

而這時,原本聚攏在小圓臉身邊的那些扈從,已然是大多腿軟腳軟的成片跌坐在地上,或是撐抱著樑柱和桌案渾身僵直著,相繼心驚膽戰的失聲呼喚出來。

“飛劍?”

“飛劍殺人,。”

“這是神仙手段。”

這時被可以留下的數名倖存者,也已經手腳並用攀爬到了門邊;然而,面對浮游在咫尺的。其中一人突然反手一刀插在了身側,同伴脖子上狠狠一拖;迸濺出大蓬血水出來。然後,咬牙切齒的又撲向下一個……

下一刻,他就是跪地一個滑鏟,而舉手棄刃高聲大喊道:

“劍仙饒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不知前後因果……留此殘身,定當拼死報效。”

“隨機任務:完成度19%;遊離能量收集中。新模組載入。。。模組功能殘缺。部分功能啟用中。”

這時候,江畋的面前再度出現了綠色方框的新選項:

“1接受投降,任務偏轉度+0.14;2不接受,偏轉度+0.11;3放走,偏轉度-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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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章 倒攻

這時候,外面終於有人反映了過來,而爆發出淒厲的叫喊和嘶吼聲,還有隨之而來的是大片奔走的腳步聲。

“真是的,怎麼一出場又要殺人了,需要留手麼?”

江畋看著聚集在自己面前的眾多甲兵,有些無奈的說道:

然而心中卻沒有多少意外和畏懼,反而還有一種躍躍欲試的衝動感。或者說這場短促的殺戮,只是將江畋骨子裡被壓抑的潛藏事物,給隱隱激發了出來一些;卻還是有些意猶未盡的感覺。

而且,在他出手殺死闖入前廳的那些人之後,他視野當中的能量條又長了一截,變成了“4.07”。而後還有更多的人,在嘩啦啦的甲衣撞擊和刀兵摩擦的沙沙聲中,不斷的湧入寬敞的前庭。

就像是一個個活動的經驗值/能量禮包。然而,大堂內那名唯一的倖存者,卻是搶先一步衝出去高聲大喊:

“北原京留守史彌泓、少尹李壁、原州牧陳景泰,殿後大將張光碧;犯上作亂,現已伏誅。”

“眾將士聽令,行臺監國現命爾等,將其抄家沒族,以儆效尤……”

“什麼!”

這話一出,頓時有人聞言,爭相從這些將士當中衝了出來,紛紛手指向他怒罵和叫喊道:

“混賬東西。”

“葉京,你胡說什麼?”

“狗賊,你敢辜負家督的大恩大德,”

“這不可能……”

“怎會如此?”

還有人失聲大哭起來;又有人聲嘶力竭地怒吼道:

“葉京勾結奸賊,殘害忠良……”

“眾兒郎,還不快為家主報仇!”

“監國處事不公,為賊人所惑,快隨我撥亂反正……”

“亂臣賊子,人人得以誅之。”然而,滿身是血的葉京,也毫不猶豫地反口怒罵道:“殿後五都,還不快與我拿下此僚!”

然而,一時間輿情紛紛之下,湧入前庭的大多數將士卻是面面相覷,茫然不知所措地左右顧盼著;只有其中少部分明顯服色不一樣計程車卒,才在各自領頭人的號令和召喚之下,毫不猶豫的一併衝上前來。

然而,江畋已經看不下去他們這場嘴炮紛紛的對峙了,只是突然現身在了廊下,稍稍舉手向上用力的一抓一握,就聽見了大片的裂帛和繩索扯斷聲。卻是籠罩在這處前庭上方,一大塊幕布棚頂頓時崩斷開來。

隨著突然被割斷的棚頂,一大片遮蓋的篷布飄蕩而下;剎那間將衝在最前大多數人給籠罩了進去。然後又變成各種驚聲怒吼和慘叫聲,以及隨著胡亂割裂、冒出的大小破口,而相繼噴濺在布面上,暈染出來的片片血色。

隨著“導引”能力的收放往來。江畋放飛的兩隻短刃,每在人群中每盤旋過一圈,就有一片人肢體殘斷、慘叫哀嚎著倒地翻滾著:就連他們身上的甲冑,都沒法阻擋得了短刃的飛舞切割;所過之處也無人能夠安然站立。

江畋這才對著出現在大門前的小圓臉兒,有些自我吐槽式地解釋道:

“雖說是習慣了講道理,但我最擅長的還是物理說服的方式啊!”

然而,當這些出頭鳥都死傷殆盡之後,還有人在那些當場驚呆,或是譁然而退的當庭士卒當中,大聲喊道:

“我不服!此乃亂命!”

“裝神弄鬼之輩,大夥兒並肩上。”

“我不信,他們還能……”

下一刻這聲音就戛然而止,在左右士卒一片悚然大驚和譁然轟聲中;那藏頭露尾的說話之人,就像是憑空被扼住了脖子,而凌空緩緩掙扎著升高過眾人頭頂;遂又清脆可聞的咔嚓一聲,吐舌凸目的自行扭斷了脖頸。

“神明在上,闖駕犯亂者,天地不容!”

那倖存者葉京,更是順勢狐假虎威式地大聲喊道:

“下一個,還有誰?”

這時,伴隨著小圓臉一起走出來的那些扈從,也隨之高聲大喊起來:

“神明在上,闖駕犯亂者,天地不容!”

“爾等既為亂黨所驅使,還不快棄械乞活!”

“難道就不怕天譴,自此打入九幽黃泉,永世不得超生!”

江畋聞言不由轉過頭去,對著小圓臉再度用意念道:“看起來,你這些親從中,也有明白人啊!”

然而,小圓臉卻是有些歡喜的誠然應道:“多謝老祖誇讚,都是您當初教過我的。”

而在這些幾乎壓倒性的呼喝聲中,那些被震驚和駭然莫名的將士間,終於也有人反應過來當先嘶聲喊道:

“小人願意反正,為世子前驅!”

“卑下願為世子前驅,撥亂反正!”

“下官乞留一命,為監國報效贖過……”

這些零星響起的叫喊聲,就像是掀倒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很快當庭闖入的眾多甲兵,就亂哄哄的爭相棄械跪倒在地,此起彼伏地大聲乞活和求饒起來。片刻之後,前庭之中已然俱是撲跪在地的身形。

而後更有心眼活絡之人,直接將那些藏在其中,想要逃跑的殘餘“亂黨黨羽”,相繼撲倒在地五花大綁捆送出來;或又是在對方負隅頑抗當中,刀槍齊下地砍死當場,再奉上血粼粼的首級來,祈求寬赦一二。

於是,轉眼之間這些前庭內的近千將士,已然倒戈相向成為小圓臉,這位監國世子作為忠實的馬前卒了。而她也沒有浪費這個機會;在當場宣佈赦免這些被“矇蔽”的將士,並許以報效自贖後。又緊鑼密鼓當場發號施令起來。

她就在大門處立座;一批又一批召傳外間,正在外間候命的那些將校入內。然後,一個個叫出對方的名字和職銜;快刀斬亂麻當場處決掉,個別表情和反應稍有不對的人等,以為當眾立威;又將宣誓報效的其他人,給逐一分派出去。

就此,以她身邊指定的某位親從為引導,負責抄拿和清算那些“亂黨”家門之事。而當她身邊那些親從,只剩下寥寥無幾的七八人,而庭院內的反正將士,也僅存百餘名值守左右之際;外間再度傳來了隱隱的喧譁和嘶喊聲。

下一刻,江畋就將準備出手的白象牙和黑檀木,給重新收了回來。因為,有十幾個血跡斑斑的人,在大呼小叫聲中,被一小隊反正的甲兵,從外間抬架了進來。而在見到了上首小圓臉的那一刻,頓時就不顧一切地掙脫開來,撲倒在地嘶聲痛哭起來:

“邸下……邸下……”

“可算見到您了!”

江畋定睛一看,赫然就是當初半路遭遇投效,又組成武勇都的洪大守等人。只是顯然遭到了相當程度的拷打和凌虐,而顯得頭臉青紫、遍體鱗傷,鬚髮都被血垢所黏連、板結成塊。還有人的頭臉耳鼻處,出現了明顯的缺失部分。

“你們……你們……”而小圓臉也赫然有些動容的趣步上前,不顧血汙和汙髒的將其一一扶起來;又將自己的披風蓋在領頭的洪大守身上。眸中蓄滿盈盈的失聲道:“都是餘無能,未曾保全……”

“小人惶恐,小人不敢當!”

鬚髮蓬亂眼睛已經腫脹成紫紺色一線的洪大守,亦是感激涕零而又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聲:

“須叫邸下得知,小人……小人,不曾叫您丟臉……兒郎們就算受刑至死了,也不曾遂了那些狗賊的心意。”

隨後,他們都被抬進了這處祠宗廟當中,由叫來的醫者好生清理和包紮之後;小圓臉又開聲點了好幾個名字,將剩下親從陸續給指派了出去,以為安排和整理出幾處宅邸備用。她這才突然在意識中,對著江畋決然道:

“老祖,動手吧。”

剎那間,在洪大守等人目瞪口呆和驚駭不已的表情當中。憑空現身的江畋只是一揮手,留在室內的僅存三名親從,也捂著血花迸濺的喉頭,頹然發出嘶嘶聲之後,就此倒地身亡了。而後,她才對著重新湧入計程車卒道:

“都抬出去,就說他們,是為了周護我,才被亂黨所傷的。”

“你……長大了。”

江畋聞言卻是再度百感交集的,看著這個嬌小的女孩兒。也不知道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內,她又經歷了多少事情和變故;又承受了何等的職責和重負,才會養成這種城府和機變呢?

“老祖……蔓兒做的不夠好麼?”

小圓臉似有所覺的,再度牽住了江畋的手,在意念中怯聲道:

“不,你做得很好。”

江畋卻是收斂心情,感受著她的惴惴不安,而輕笑寬慰道:

“小圓既懂得保護自己,也能夠分清楚基本的內外主次和輕重緩急;讓我很是欣慰了。”

這時候,外間再度響起來了稟報聲:

“監國在上,殿後左都回報,已經拿下留司內外!”

“殿後後都回報,行臺上下已經控制得當……”

“殿後前都回報,內城的甲仗庫和行在內庫已經接管……”

“守備第五都回報,已經拿獲州、府、縣三衙的大小官屬,三百餘人。”

“守備第二都回報,正在攻打雞澤坊張氏、史氏、李氏諸宅;因為其中多人聚眾頑抗,不得已放火先攻……”

聽到這裡,江畋不由得眉頭微微一動,卻是與小圓臉心有靈犀的對視起來;顯然是事情發生的還是有些倉促,因此在這個討伐亂黨過程中,不過還在可以接受的範疇之內。

這時,江畋視野當中的任務提示也再度顯現,相應的進度也變成了“錨點存活,第一階段:完成度19.8%”。而之前接受葉京投誠,所獲得的偏轉度+0.14,居然體現在了能量收集的基礎加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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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 反算

入夜之後,華燈初上的千家萬戶,宛如璀璨星光點點;這座名為北原京的大城,已然是悄然更替了主掌者。而其中又有一些明顯的黯淡之處,則是那些日間被查抄和搜掠過的宅地所在。

因此,隨著一波接一波,不斷前來覲見的官屬和將吏,眾生百態一般表現。他們或是指天畫地、拍胸頓足的宣誓效忠,或是痛哭流涕的懺悔和自白求饒,乃至是相互之間咬牙切齒的舉告和揭發;

或又是聲嘶力竭的哭訴,自己悽慘遭遇和困難、損失的……。卻也讓陪同在側的江畋看到了一個,在短短數月時間內迅速成長起來,而變得與過往那個怯弱害羞的女孩兒,大不一樣的小圓臉。

或者說,這段時間的諸多經歷和磨難,讓她已經能夠相對從容自如,對應其中大多數的人和事物。而少數能夠讓她束手無策的狀況,則是因為絕對的力量差距和資訊代差所造成的。

就像是這一次。當她歷經一路艱辛和險阻,挫敗了一路層出不窮的襲擊和刺殺者,抵達了期待當中的目的地;這座位於海東之國北方,首屈一指的大邑,王幾之外五小京(陪都)之一的北原京。

想要就此建立起臨時監國的行臺,卻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冷遇,以及種種明裡暗中的困難重重。無論是看似熱切相迎的本地貴族和藩主,還是小京內外恭敬有加的大小官吏,並沒有怎麼當她回事。

所謂的世子身份和監國的權柄,還有一路籍此聚集起來的,各色追隨者和護衛武裝;在進入了這座北地的陪都之後,就像是陷入了一張緊密羅織的大網;很快就變得舉步維艱,乃至動憚不得……

他們在透過半個多月的宴請和接觸,初步摸清了世子隨行人等的底細之後;城中各種陰暗中的手段就開始接踵而至。其中的心志不堅者,被輕易的威逼利誘,拉攏裹挾;死硬分子則設計構陷……

因此在城內各方聯手之下。僅僅是在數日之間,小圓臉兒身邊僅有的羽翼,就被剪除殆盡或就此反水,而剛剛籌建中的行臺官屬和護軍營,也被安插其中的各家子弟,所輕易奪取了箇中的權柄;

一路護送前來的代郡守安武義,就成為樹大招風的首位受害者;很快就在一次操練中墜馬死於非命。而後洪大守等最為親近的忠勇都,也在編入護軍營之後,牽連和背上各種罪名,一個個下獄拷打受刑。

而等到被合力隔絕了內外的她驚覺起來,發現身邊派出去的那些熟悉面孔,已經許久沒有出現;而自己派去探詢究竟的侍女,甚至連駐地大門都出不去。然而事態已然難以挽回了。

因為,以北原京留守大臣史彌泓、小京少尹李壁、原州州牧陳景泰、殿後大將張光碧;為首的一眾本地文武大員,聯合在京貴姓、各家藩主,輕而易舉的就架空並把持了,所謂監國行臺內外權柄。

然後,就是他們這些人,一步步的凌逼和要挾,想要將小圓臉兒逐漸馴順為,泥菩薩一般擺在檯面上,任其擺佈和操弄的傀儡。但是到了這一步,反而是激起了小圓臉,骨子裡的某種性情,

就此割掉了自己髮髻以為明志,對於他們的要求既不配合也不接受,也堅決不接受任何的要挾手段。哪怕是自己熟悉的侍女被打殺當前,這才堅持與之周旋到了現在。然而事情又再次發生了變化。

因為,那幾位相互之間隱隱有所投鼠忌器,而不想讓自家背上逼殺主上罪名的文武大員;在久久不能逼其就範之下,也由此失去了耐心和勉強維持的氣度,私下裡再度達成了一個新的協議。

卻是不再顧忌基本的臉面和遮羞布,打算以小圓臉僅存的監國世子身份,就此對外待價而沽;以期透過締結婚姻的形式,從周邊勢力當中招攬一位公夫,及其家族作為復興國政和驅逐外敵的奧援。

而事情到了這一步,小圓臉也無可奈何了;只能以焚香沐浴祭告宗廟為由,帶著最後的親從人等,躲進了北原京的分家宗廟當中,以為拖延和嘗試逃脫的手段。只可惜看守嚴密,最後還是失敗了。

因此,當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最後一刻;小圓臉其實是暗自打算,以分家宗廟裡的長明燈油為柴薪,就此將一切付之一炬;不惜此身同殉,也將那些人的野心和圖謀徹底戳破。

然而,藏在那些親從當中的奸細,卻無意間再度破壞了她的打算。所以,她最後的依仗,就是藏在袖子裡的一副,磨尖的臂釧,還是那名被折磨而死的侍女,給她留下的最後遺物。

然而,就在小圓臉跪在諸多宗廟神牌前,做最後訣別的時候。想到卻是曾經在垂死之際,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現在面前的,那位仙人老祖;然後就像是感動上天一般,她的祈願真的就實現了……

江畋就這麼一邊看著她,不斷的接見各色人等和發號施令、處理事務;一邊感受著思緒連結中傳來,點點滴滴的心情變化。直到所有人都退下,燈火通明的偌大內室,也終於變得空蕩蕩,清淨了下來。

“老祖,”小圓臉突然就露出了,柔弱無助讓人有些心疼的企盼表情來:“能不能,讓蔓兒……”。江畋喟然一嘆點了點頭,順手就將她輕車熟路的攬在了懷中,緩緩摩挲起了柔順異常的髮髻來。

剎那間,她就像是找蹭蹭的奶貓一般,緊緊的抓住了江畋的衣襟,毫不猶豫的埋首進去,嬌小的肩背卻是微微的聳動和起伏起來。

“這一切都難為你了,有什麼委屈和鬱結之處,都一併哭出來吧!”江畋也不由順勢撫背道:

“不不,蔓兒不能哭,”小圓臉卻是在懷中甕聲道:“蔓兒向老祖保證過的,蔓兒要堅強,要自信自立,再不能再輕易地動容和落淚。”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是在江畋輕聲撫慰和摩挲之下,她雙肩卻是聳動的越來越厲害。起初是類似小動物磨牙的哽哽咽咽,很快變成嗚嗚的抽泣不已,又變成了放開心懷的嚎啕大哭;以及斷斷續續的遊絲聲線:

“老祖……我錯了……蔓兒不該相信他們……是蔓兒害了那些信任和追隨與我的人了。蔓兒心裡好是難受,悔得不已啊!”

“好了,現在有我在,總道是事情還不是無可挽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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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 後續

“好了,現在有我在,總道是事情還不是無可挽回的;”最後,江畋還是溫聲寬慰道:“更何況,你到最後的決意和果斷,也是讓我頗為讚歎的。若非如此,你我未必還能這麼快重新相見呢。”

“其實,蔓兒很怕痛的。只是實在不想讓那些人得逞;卻又想到了老祖說過的那些人物故事,便也就覺得沒有那麼驚懼和緊張了。”

小圓臉最後還是抬起淚眼,有些郝顏低語道:

“不管怎麼說,你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剩下的事情就遠非個人意願所能左右的了”

江畋繼續安撫道:

“那……”小圓臉再度忍不住開口道:“老祖,是否覺得蔓兒殺戮過甚了?”

“這要看從什麼角度和立場來說了,殺人固然解決不了大多數問題,但是卻可以解決造成問題的人本身啊!”江畋聞言,卻是意味深長的道:“接下來,你是否還有一些其他的妨礙,比如不聽話又不便下手的人選,需要我幫忙解決一二?既然我出手了,倒也不差多上那麼幾個了。”

“多謝老祖,蔓兒覺得日間的殺戮已足矣;接下來,就看蔓兒自己的手段和對策吧!”小圓臉卻是頗為堅定輕輕搖頭道:“再說,畢竟是破國的外敵當前,能多保全下一分力量,也是好的。”

“那好接下來,且不說這麼煞風景的事情。我們也換個地方交流好了。”江畋卻是心中釋然和欣慰的笑笑,轉而他顧道:“不知道小圓怕不怕高,有沒興趣隨我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怕高?,應該不至於吧?”

小圓臉卻是有些茫然的側頭不確定道:

而後下一刻,在小圓臉拼命壓抑著自己,幾欲脫口而出的驚呼聲。之間她像是樹袋熊一般死死攬抱著江畋的腰身;在幾個閃身騰躍之間,來到了這處建築主體最為高聳的瓦頂上。

然後,他們就這麼抵靠著不說話,感受著小圓臉從激盪平緩下來的心跳。靜靜看著逐漸投雲而出的月色,所照耀之下爍爍如星的萬家燈火,還有浸染如霜一般沉默聳立的諸多城垣建築。

端坐在高聳的屋脊之上好一陣子,感受著徐徐然送來的夜風,以及風中充斥著煙火氣的隱隱聲囂;被牢牢固定在江畋懷抱中的小圓臉,也終於再度開口道:

“老祖,我好多了。”

“接下來,再與我說說你所知的當下局面吧!就從這北原京內開始吧。”

江畋微微頷首:

“是老祖。這一切,便要從我海東舉國的奠定之制說起了……”

小圓臉輕輕吁了一口氣道:

作為天朝臣藩之一的行海東道/海東國,實際上是承襲了故新羅國的基礎;沿用天朝奠定群藩諸侯的《周禮新義》,廢除傳統臭名昭著的骨品制,自上而下逐步取而代之的產物。

所在政治、經濟、文教的方方面面,都實現了與中土化同時;但也保留了好些舊有的殘餘,而且越往下層越是明顯。比如村主、鄉社頭、邑長、城主的稱謂和架構,就是與之進行變相妥協的產物;

因此長期演變下來之後,就形成了州郡縣城內的國屬官僚及周邊百姓;與鄉土地方的眾多大小分藩諸侯,及其下臣,藩士、領民,並存一時的二元體制。而期間又夾雜大量土生聚落的氏社、山民。

而其中尤以王幾和五小京的地位尤為特殊。既是作為世系公族薛氏的直領所在,同樣也是維持和編練有足夠常備軍隊,以為就近監控和鎮平所在各州,同時裁定和調停分藩各家的矛盾衝突。

因此這般體制在太平日常,對應一些小打小鬧的民變,騷動,或是分藩諸侯的衝突、叛亂,都可以遊刃有餘的運轉無虞;但一旦遭遇到大規模外敵入侵,就顯露出了各自為戰的拉胯另一面了。

只是相對於統治中心的王幾金城,或是具有重要政治意義的祖廟,天嶺聖山所在的中原京;或又是海陸財賦彙集的金海京;具有海防備寇職能,匯聚了舉國大半數水軍的大本營——南源京;

原本是居中指揮備邊各鎮,定期徵防外夷各族的北原京;也因為承平日久早已演變成,王幾政治鬥爭輸家和失意者的變相流放地。所以以此為土壤,匯聚了有反體制傾向的各色人等,也不足為奇。

事先缺少足夠準備的小圓臉兒,就這麼一頭栽進來,也不吝於自投羅網。但是相對於已經淪陷於扶桑軍的金海京、南源京和王幾,被百濟叛黨所佔據的西元京,在彌勒教暴亂中失去聯絡的中原京。

碩果僅存的北原京卻也有個好處,就是武備狀況居然五小京之中最好的。這一方面,是因為北境相對的民風彪悍,地方上分藩、臣屬、部民之間發生衝突的頻繁,需要長年保持的武力鎮壓手段。

另一方面,則是北原京的常備兵源,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備邊軍戶和羈縻各族;乃至有定期召集義從(僱傭性質)協戰的傳統;所以在相繼淪陷的南部和中部各州緩衝之下,進行了不同程度的備戰。

因此,當下的北原京內武裝力量,大概可以分作幾大部分。首先就是分屬五小京,前後左右中的五殿衛士,而北原京內的這支殿後軍,編列有五都約三千一百名甲兵,也是值守行宮別苑的武力。

其中的兵源,大都來自北原京周邊的公領之中,那些直屬薛氏一門的眾多下臣和藩士之家,比同於中土勳貴、外戚之族的家將部曲一流的人等。

日常則歸屬那見面沒說多少話,就被飛劍所殺的殿後大將張光碧麾下。張光碧此人乃是備邊軍鎮的將門出身,又效力於五殿衛士;在當地經營了好些年。因此對於那些將士的影響力非同尋常。

如果不是所有的心腹黨羽,都在一個照面都被殺了個乾淨,就剩下一個死剩種的別將葉京當場投效;很難說這些殿後衛士,在事到臨頭會不會繼續聽從,這個素昧平生只存在傳說中的監國世子。

其次才是北原京所在的原州,州牧陳景泰轄下的原州守捉軍。陳景泰乃是熊州大族陳氏出身,以特選官出仕王幾朝堂,曾歷討捕大使,任兵部少卿;這支守捉軍,也是州郡各城有產的良家子組成。

日常大概保持著五千到八千之數,但是在甲械裝備和訓練程度上,還有兵員素質和完整率上,就遠遠遜色於殿後軍的衛士了。同時,他們也是駐守城防諸門的主要力量。

緊接著是作為薛氏內臣出身,早年卻被打發道此處的北原京少尹李壁,及其麾下捕盜兵和巡禁隊,還有城外諸多田莊所編練的弓箭社(鄉兵);以維持城邑和鄉間的日常秩序。

最後,才是需要濃墨重彩描述的逼宮領頭人;北原京留守大臣史彌泓。身為北原京的留守大臣,他雖然沒有明確部下和官屬,卻有代公室監領軍政一體的職權;因此,特許擁有長從衛隊五百。

而史彌泓本身也是出自薛氏的資深世臣,最早可以上溯到泰興年間,隨初祖薛(嵩)平陽徵戰九邊,又護送開祖薛(從)武衛入藩新羅的親將;因此又身兼漢州大藩之一的族長;

在名下領有橫跨富平、鐵元、兔山三郡,大小約十一城的廣大藩邸;因此在例行的五百長從衛隊之外,他還有規模不等來自三郡藩邸的私屬家兵,負責保護他在城內的家宅和親族。

因此,當他及親信和扈從頭領,都死在分家宗廟的前廳中。當場反應最激烈的那些人等,也是出自他帶來的長從衛隊;而當殿後五都相繼反正,開始逐步肅清全城時,也是他宅邸中抵抗的最激烈。

甚至,在那些駐守各門的守捉兵和捕盜兵、巡禁隊,都相繼投降和接受了號令之後。這些藏在史氏宅邸當中家兵,不但拼死抵抗打退了數波的進攻,還在其皮甲上陣的夫人子女帶領下主動出擊;

而後又曉以利害的將周邊諸官邸、豪宅的護衛力量,聯成一片就此衝擊北門。等到臨時被委以重任的葉京,親自帶隊前往截殺的時候,已經包括其次子在內的有小部分人,乘機逃出城去了。

但不管怎麼說,眼前最大的危機已經渡過去了;而新的挑戰和機遇,還有更多潛藏的危險和威脅,同樣也在孕育著。

“接下來,我就要繼續考較你一二了。”江畋又繼續說道:“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現在這偌大的北原京內,誰是你的敵人,誰是你的部下;誰是可以爭取的力量,誰是潛在的助力,誰又是需要堅決打擊和剷除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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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 論教

“若說明面上的敵人,豈不就是史留守、陳州牧等人,及其利害相關的家門、部屬等人;興許暗中還有城中一些不想改變現狀,或是因此利益受損的貴姓大族?”

小圓臉聞言卻是認真仰首,掰著手指歷數起來道:

“若說是我的部屬,那就只剩下當初那些側近親從,還有身陷囹圄的洪大守等人?現在也許還多出了殿後衛士五都,諸門的守捉軍士?”

“若是說可以爭取的力量,是否包括了這城內兩府一司,依舊尊奉例制的下僚官吏,還有尚且心向公室計程車庶百姓?或許還有城外公領的下臣、藩士?”

“至於潛在的助力,難道是鄰近漢州、原州境內的那些分藩、世臣,還有公室委派的諸多地方守臣中,應該也有潛在的忠良可用之人吧?”

“最後,需要堅決打擊和剷除的目標,其實就應該集中在史氏,陳氏,為首的一小戳犯上作亂的叛臣,背後那些藩邸、族領了?”

說到這裡,小圓臉卻是乖巧好學的繼續問道:

“蔓兒能想到的只有這些了,接下來,還請老祖以教我!”

“你能想到這一步,也算是不錯了。但你說的雖然大致不差,但也不算完全的。”

江畋微微點點頭,心道孺子可教也。

“首先,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就是你當下所想要建立的行臺和護軍,所能夠依靠的基本盤是什麼,又是那些人?”

“難道是公領的下臣、藩士和領民百姓?或許還有城內殷實有產的良家子弟?”

小圓臉冥思苦想了片刻之後才道:

“對,這兩處正是殿後五都和守捉軍、三衙吏員的根本,也是你天然具備名分大義的優勢所在。只要稍加優撫且提拔新銳,自然就可以安穩無虞;但僅此還不夠。”

江畋點頭稱是道:

“那,是否還有鄉土在野計程車人、城邑中的平民寒家,工匠、商販之流?”

小圓臉又想了想道:

“對,只要你肯給他們出頭的機會,並且樹立合適的榜樣,自然有人會趨之若鶩的。雖然他們出身不高,但除了從徵之外,還可充作行臺在市井中的耳目和眼線。”

江畋再度點頭鼓勵道:

“既然如此,那北地各州的藩家,分藩和世臣之家,旁支庶出的子弟,似乎也可以考慮擇優而用。”

小圓臉隨即舉一反三道:

“這就對了,此時行臺最大的作用,就是用以團結和吸收,北地廣大官吏士民百姓之力;打擊一小撮裡通外敵或是敗壞局面的敗類,爭取那些中立觀望之輩;才有可能就此站穩腳跟,乃至圖謀日後的反攻故國。”

江畋卻是忍不住摸頭以為讚許道:

“不過,其實你還忽略了一個重要的變數和存在;若是不重視的話,日後怕是要出大問題的。”

“還請老祖為我解惑。”

小圓臉連忙轉身正面以對,宛然請教道:

江畋摸了摸她的腦袋才繼續道:

“就是北上逃亡的眾多流民啊!在歷經輾轉流離之後,剩下的幾乎都是青壯居多;在飢寒交加之下,你覺得他們會在所過地方做些什麼?”

“所以你一旦掌握了局面,就必須以放粥賑濟為由,將其収聚起來。在抄沒了城外那些叛臣和亂黨的田產和身家之後,完全可以擇地安置和編管,以為屯墾生聚。”

“然後,在其中擇撿精壯之士,以老成軍士日常編練不綴;假以時日,便是一支身家前程皆系行臺的利害得失,充分仰仗於你的專屬武備力量。”

“而且箇中人等,都與地方沒有太大厲害牽扯;一旦編成軍制,用以平靖地方、掃蕩匪亂,無疑能更好的令行禁止和指如臂使;也無所忌憚。”

“由此,也能變相的威懾和平衡一二,日後的行臺所屬各軍中,本地人士以鄉土親緣抱團,乃至具體將門、世兵,可能因此尾大不掉的趨向。”

“更何況,此輩中人一旦訓戰成軍,自然也有打回家園的拳拳之心;正是日後光復山河的中堅和先頭所在;就如昔日的北府軍故事!”

江畋說到這裡,看著小圓臉呼吸都變得急促,而漲紅起來的可愛面容,頓了頓又補充道:

“當然了,在這個過程當中,需要用人得當和寧缺毋濫,千萬避免因為具體施行中,矯枉過正或是刻意扭曲的人為因素,變成擾民害民的惡政;乃至激化了土客矛盾。

“那你無論選擇傾向哪一方,最後的結果都是嚴重損害自身的威信和根基。只會便宜了那些居中上下其手,挑動生事,裹挾民意以為自重的陽奉陰違之輩。”

“所以,你需要建立一個基本的考核標準和自下而上的監察體系;不過這種事情可以慢慢的來,在實行過程中遇到問題後,再逐步的完善和補充。”

然後,江畋又繼續說到另外一個重點:

“當然了,身為執領權柄者,操守可以低,品德可以差。但一定要做到賞罰分明,而言出必踐、行出必果。切忌隨心所欲和意氣使然;因為你一旦做出決定之後,牽動的就是萬千人的榮辱利害得失了。”

“因此,你掌握了權柄之後,首先要重用和委以要職的,便是洪大守這些一路追隨而來,歷經患難的考驗而不離不棄的側近、親從,我說的對不對?”

“但是光靠他們也不夠,很容易造成一邊倒的主客矛盾,而生出新的事端來;所以,接下來,你應該提拔那些殿後五都、守捉兵、捕盜軍中,中下層將校。”

“尤其是那種有突出專場或是經驗老臉,但是因為出身背景或是性格使然,而鬱不得志、蹉跎日久的人選,才會在第一時間,形成以你為中心的利益共同體。”

“而到了這一步,自然有人看到其中的好處和利害得失;然後以各種方式主動向你投效和出仕,這樣,你就可以對他們進行甄選和考核,擇優錄用授予官身。”

“所以,日常維持簡單的兩級對等,還遠遠不足以保持平衡;唯有三足鼎立才更加穩固一些,如果能夠四角、五方並持,而令你居中總裁那就更好了。”

而小圓臉聽到這裡,越發崇敬和憧憬的眼波盈盈中,也在心中何等慶幸和感懷。這位先祖在登仙超脫之前,定然是不世的非凡人物。竟然連這種明顯是帝王心術的駕馭手段,都願意傳授於自己。

而這時,正進入加足馬力嘴炮狀態的江畋,卻沒有注意到她此刻的狀態,而興之所至的繼續說起第三個要點:

“再者,你要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和方向,並且制定一套短中長期的階段性綱領,或者說是可行性計劃。來吸引和聚攏那些志同道合之輩,成為你的追隨者。”

“剛開始的不需要太過複雜的口號,主張也要儘量簡明扼要,通俗上口;比如保全鄉梓、守土保境、護國救民、驅除外虜、光復海東;以為循序漸進的號召。”

“又比如,你可以現在短期內設立一個小目標,就是上下齊心,守土安民;以團結和收攏人心。同時為你集中權柄和編練軍馬的大義名分,進行宣傳和背書。”

“然後在這裡,又有一個延伸出來的問題,你願意為這一系列目標,付出怎樣的代價和犧牲;以及堅持和維護一個怎麼樣的道德人倫底線。”

“不要小看這個問題,這也涉及到你個人的威望、風評和影響力,還有手下眾多官民將吏的人心背向和去留;以及政權體制的穩定。”

“相比世人畏懼一個不擇手段,毫無忌憚、喜怒無端的暴戾之主;顯然是有所為,有所不為,興利去害的人君,更容易聚附和左右人心。”

“再者,你能夠明白自己當前的能力和權勢,所可以實現和抵達的邊界;以及現實和你主觀意願期待之間,的具體差距何在?貴在自知之明很重要。”

“能夠明白這些,在增加你取得成功的機率同時,也可以保證你在意外和變數面前,保全自己和挽回事態的下限。正所謂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基本道理。”

“那我最後再補充一點,所謂的行大事不拘小節者;不是說你為了達成目標,就可以毫無下限和原則,肆無忌憚,肆意妄為,不擇手段了;而是代表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決意。”

“自古以來,但凡是成就大業者,無不是心志堅定而百折不撓;雖歷經無數挫敗、九死一生,卻始終認定方向和目標就不放手,更不會因為過程中的旁枝末節,而有所

動搖和過度糾結。”

“同時你要記得一點,有時候他們和你完全不一樣的;大多數分藩、世臣、家臣,也許投降後,只是損失一些權勢和財富,就可以繼續保留舊有的一切。甚至還可以籍此謀取到好處。”

“但是你既然身為公室血脈,對那些竊據國土的外敵和叛黨來說,就是天生的潛在威脅和妨礙;最好的結果也就是被幽禁起來,安排生下作為傀儡的血脈後,就此籍沒

無名的死於非命。”

“小圓,你沒事吧?”

在一口氣酣暢淋漓的說了這麼多之後,意猶未盡的江畋回過神來。卻看見痴痴相望、呆如木雞的小圓臉兒,不由伸手在她滑不溜手的小臉上摸索了幾把,只覺得有些滾燙。不由擔心道:

“蔓兒沒事……只是,實在不知何以回報,老祖恩德如海……”

小圓臉卻是在細若蚊吶的顫動聲線中,突然像是插沙鴕鳥一樣的,將頭徑直拱到了他的懷裡。

事實上在聽到血脈這個字眼,小圓臉兒才一下子想起來什麼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渾然未覺之間,已然以一種很容易令人誤會的奇異姿態,跨坐在了“老祖”的懷中;

於是,滿心自慚和羞赫的她,一時間只想找個地方藏住,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燒得通紅,幾乎要蒸出滾滾熱氣來的小腦袋了。然而,江畋突然就按住不明裡就的她道:

“等等,別動。”

小圓臉不由心中一顫,卻是忍不住想到什麼諸如新羅前朝,已經被廢止骨品制的諸多傳言;卻滿心隱隱的罪惡感和莫名情緒,乖乖的順勢全身都貼附了上去。然而,就聽江畋頓聲冷笑起來:

“有不速之客來了。”

卻是這處大型建築外沿的牆邊上,赫然相繼翻出了好些個,全身包裹著嚴嚴實實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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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決死

只見這些不速之客身手敏捷而技藝嫻熟,三兩下就翻過來高牆;相互持刀警戒和接應著,接二連三翻過牆頭的後續同夥,最後在淅淅索索聲中匯聚約莫又二三十人。

“小圓,看來你那些新手下,還是不怎麼靠譜,或者說沒有完全歸心啊!不然,都讓人摸到內院裡來了,都沒有一點兒動靜?”

見到這幕的江畋嘆了一口氣,有些同情的看著臉上血色盡褪的小圓臉,這孩子真是倒黴悲催的。

這一個兩個,還能說是除了疏漏,可是憑空冒出一群來;說是沒有內鬼接應和同黨掩護,都是在沒人相信了。他的話音才落,對面的外圍建築的瓦頂上,也冒出來若干個鬼鬼祟祟的身形,手裡則是拿著疑似弓弩的事物;

“報仇不隔夜。還真是至理名言啊!人家這不都摸上門來了”

江畋不由再度嘆聲道:此時此刻,外圍那些巡哨和守衛,怕不是都變成死人,或乾脆就成為了刺客同黨了。

而這時內院也終於有衛士反應了過來;卻是從廊下建築的陰影和樹叢下,猛然衝出來一邊怒聲叫喝著,一邊挺持刀槍撲殺向這些刺客;然而,這幾名衛士忠心和勇氣可嘉,卻明顯人數不足;當即就被外圍建築上發箭所中。

雖然有甲冑在身的防護,沒有產生致命的傷害,卻也很快陷入數倍於己的刺客圍攻中。他們甚至還由此分出一小半人來,繼續衝向這座主體建築的正門。然後,當頭幾個就被建築飛射的,卻是值守內廳的衛士也開始反擊。

“有刺客!”

“保護監國!”

“世子在那裡?”

“來人,快給我找……”

而隨著刺客相繼闖入的激鬥聲;在這座大型主體建築當中,也隨之爆發出種種此起彼伏的聲囂,參差不齊的大呼小叫、驚聲慘號;刺破和撕裂了靜謐的夜幕,也讓黑暗中的四周都驚醒變亮起來。

“老祖……”

而小圓臉也只是緊緊抿住嘴唇,而露出期盼的眼神來:

“且不急!且看看你身邊那些人的反應和表現好了。”

江畋卻是輕輕搖頭道:

“……”

小圓臉卻是有些黯然的低頭下去,再沒說話,心道這算是讓老祖失望了麼?

“不要想太多了。好好看著,用心記住這一幕。”

然後,她就被用力叩了下腦袋,卻是江畋對她正色道:

“這就是你需要為自己的決定,所必須付出的代價。無論是仁恕還是苛嚴、殘酷也好;最終承當一切後果的,終究還是你自己啊1”

“老祖教誨的是。”

小圓臉有些可憐兮兮點頭道:

“我此刻只是一道跨界而來的投影和分身,不可能永遠守在你身邊的,”

江畋又繼續溫聲道:

“歸根結底,你必須擁有保護和支援自己的力量;而不能將希望寄託於比人的道德良心和善意,或是意外和運氣的機率。所以既要堅持初衷和本心,也要在內心和現實都變得強大起來。”

“蔓兒知道錯了,還請老祖出手,底下那些都是蔓兒僅存不多的忠心側近了。”

然而,小圓臉聞言再度婉求道:

“好!劍來。”

江畋聞言卻是暗自有些赫然,自己這是說教上癮的後遺症麼?當即眼神一動掃過那些刺客。剎那間雙刃交錯齊出,破空呼嘯著略過對面建築,那些佔據高處的刺客。血光迸濺著連同弓箭、手臂一起削斷、散落下來。

緊接著,在屋頂、房簷上不絕於耳的慘叫聲中;內院尤在爭鬥廝殺的刺客和殘餘衛士,也不由自主紛紛抬頭看見上方,凌空當月現身的江畋;就像是虛幻泡影一般的驟然閃身而過,再度出現在一處飛簷角端上。

下一刻,那些圍攻著最後幾名渾身浴血衛士的刺客外圈,突然也爆發出此起彼伏的淒厲慘叫來;卻是他們頭頸、胸腹、臂膀,都斬裂、綻開著,爭相標出大蓬鮮血來;就剩下內裡猶自顫鬥在一處的刺客;

然而,他們此時卻是心膽俱裂的駭然不一,齊齊怪叫一聲,不管不顧的就此轉身就逃;然後又嘶聲慘叫著,在相繼飈起的血濺如泉中,紛紛梟首、裂肩、斷臂後倒地身死。然而,江畋卻是有些不滿意的別彆嘴。

因為,自己“導引”加上“續航”的能力控制,還是不夠精妙準確,所以在飛刃攻擊頻率當中,還是存在被閃空和避開要害,需要後續補刀的機率;也沒法確保不會誤傷混戰中的友軍和自己人。

“仙人!”

“劍仙!”

“真君!”

“老天在上……”

一時間,就連那幾名被救下的衛士,也再度驚呆了;幾乎是不顧傷勢的撲倒在地,做出頂禮膜拜的各種姿態來。只是,江畋也沒能顧得上他們,隨即就一閃身出現在了,視野所及的這座主體建築當中。

下一刻,他站在雕樑畫棟的橫欄上,繼續操縱著飛射而出的短刃,從長長的廊道、房間盤旋而過;從各種匪夷所思、防不勝防的角度,刺穿、削斷、斬首一個個所遭遇到的刺客,一直殺到了內裡的正堂。

這時,隨著橫七豎八的倒地屍體中,最後幾名刺客也正在對付著,剛剛反水投效的新任殿後大將葉京。但是,這葉京雖然長相平平而貌似驚人,看起來居然也有一身好武藝,再加上甲冑在身的防護。

因此,在幾名親兵都相繼倒地之後,哪怕是被砍刺的滿身是血,還能左右騰挪著負隅頑抗,一直堅持到此時此刻。然而,聽著外間的聲囂逐漸平息,餘下刺客也不由著急起來,頓時就有人被葉京給揮刀砍斷一隻手掌。

於是在他們眼神示意下,最後一名沒有動手的高挑刺客,也在毫無徵兆間突然出手。就見刀芒閃如電光火石斬出,猛然在葉京鱗甲爍爍的胸口上,崩甲劈裂開一大蓬的血線;頓時就頹然倒地再無反手之力。

然而,那些刺客卻沒有再補刀,而是一腳踩在了葉京開裂的前胸,嘶聲怒吼道:

“世子呢?”

“你將世子藏到了何處!”

“想不到啊!鴻鈞館和建泰社,還齊雲會,都自甘……”

葉京卻是慘笑著,看著突然閃現在他們身後面無表情的江畋,口中話語卻是被踩的吃痛不已;再也沒法說下去。

“什麼人!”

這些刺客驚覺轉身的那一刻,他們被削斷的首級就接二連三的亂飛而起;唯有那名最後出手的刺客,猛然閃身飛躍拖出一條血線,撞入了側壁的門框中。又在一片轟然連連撞翻物件的動靜當中,想要遠遁而去。

片刻之後,江畋有些不怎麼滿意的閃身回來,憑空甩幹血跡而收刃入鞘。對著奄奄一息的葉京淡然問道:“你認識這些刺客的來歷?”

“認得……一二。”

明顯失血過多的葉京,臉色慘敗的吃力嘶聲道:

“那你就有活下來的用處了。”

江畋淡聲道:因為,他剛才一不小心沒収得住手,把最後一個活口也給殺了。

片刻之後,滿臉震驚和敬畏、駭然等形色的葉京,就自行走出了出來。而他胸口甲衣被劈裂處,除了大團血色之外,卻已經沒有再流血了;除了臉色青白而虛弱不已之外,就已然是行走活動如常了。

而在江畋的視野當中,也有些意外在付出“0.1能量單位”之後,從這個臨時連結的“次要節點”身上,繼續收集到了“偏轉度+0.07”。看起來,這位也是這個時空當中的重要人物之一。

隨後,那些隨著外間陸續趕來的衛士和部屬,參差不齊跪倒在重新現身的小圓臉面前;相繼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告罪和請求寬恕聲中,這處屍橫枕籍、血流遍地的內院,也給重新清理一空。

除了具有內應嫌疑而潛逃的個別人之外,那些有所失職和疏忽之嫌的將校,也被當場懲罰和處刑,乃至就梟首以儆效尤。而對於這一切小圓臉沒有在開聲,只是任憑死裡逃生的葉京按部就班。

直到所有人再度領命退去,而在城內再度驚起一陣接一陣喧鬧的深夜時分。

“月黑風高殺人夜,來而不往非禮也,”江畋輕輕的冷笑道:“既然剩下的那些人,已經做出了選擇,那我正好送他們去該去的地方了。”

“你不想過度依賴我的手段,自然是一件好事;但是也要看什麼環境和情況下。”

然後,他又轉頭對著小圓臉道:

“如果連生死威脅當前,都不能做出及時的回應和反擊,就會被那些心懷不滿的敵對者視作軟弱可欺,而越發的變本加厲和猖狂起來,至於你麾下剛剛穩定下來的人心,也會因此動搖和猶疑。”

“那,該如何確定……”

小圓臉忍不住欲言又止道:

然而,江畋看向誠惶誠恐守候在門庭外的葉京,再度淡聲道:

“其實口供和證據什麼的,此時已經不重要了,只要有所嫌疑就行。重要的是,你需要籍此展示出自己的力量和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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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處斷

經過了格外漫長的一天一夜之後,北原京內再度終於恢復了平靜。這一次,原本就在史氏犯禁之亂當中,損失慘重的在京貴族和官宦大戶,卻是心驚膽戰的看著街頭奔走而過計程車兵,徑直衝進了那些富商大賈、館社之家。

隨著北原京城內,一干民間論武和競技的結社,還有大型商家會館。因為牽涉到刺殺監國世子的悖逆大罪,而相繼遭到了搜檢和盤查,甚至在發現可疑行跡被徹底查抄之後;最後一點線索,卻是指向了城內最大的寺院。

然而,這一次調集而來殿後衛士和守捉兵們,卻受阻於這所名為大興善寺的古剎之外。因為,這所幾乎佔據了半坊之地的大興善寺,在院牆和坊門之處,早已被持棍捉刀的僧兵,給嚴密據守起來。

另一方面,此處雖然不比新羅時代留下來的三山五院八大伽藍之一;但也是僅次海東流行的佛門九宗一,源自中土華嚴派法脈分支——海東宗,位於慶州祖庭芬皇寺之外,屈指可數的古剎大寺了。

因此,不但擁有諸多進獻的田產和附戶,還有專門為了收取租佃,而特意訓練的武僧和僧兵。本身具備的名聲和影響力,也讓這些負責追索和抄拿計程車兵,有些投鼠忌器的不敢輕舉妄動。

只是,這些僧兵相對於城內那些門第的護院、家兵,或是藩家大宅中家將部曲,屬於更加低調不顯的存在,卻因為昨夜逃入其中的一小戳人,而大張旗鼓的發動起來;顯然是別有內情。

直到小圓臉的親自出現,才一改之前拒不接受任何交涉的態度;派了一名中年的知院僧出來。卻是當眾表示寺院乃是佛門清淨地,又是先代公室敕書過的寶剎,實在不宜擅動刀兵。

因此,寺內的座主、僧頭等人,還是看在監國世子的份上,願意接受若干府衙所屬公人入內,在知客僧的陪同之下,召集寺內數百僧徒,以及留宿的信眾,進行檢查和指認一二。

但是這個結果,卻讓側近的洪大守等人大為憤憤不平;就連身為本地出身的葉京,臉上也很有些不好看的驗收人。因為,對方居然連寺院三綱之一的上座、寺主、維那,都沒有露面。

就憑一個小小前頭知院,就想勸退圍困的大軍。然而包括新投效的一干官屬在內其他人;然而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顏色,甚至主動勸說起來;口口聲聲的就是“大局為重”“茲事體大”。

然而隱身在旁,看著牆頭上一邊唸經,一邊手持刀棍,身披皮甲,嚴陣以待的禿頭;江畋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既視感。這算是什麼,另一個時空的日本戰國,僧團大名本願寺的變體麼?

“小圓你看。”

隨後,他對著意念中求助的小圓臉,輕聲笑道:

“行臺用來敬猴的第一隻雞,還有後續啟動所需的錢糧物用、丁口和田土,這不都已經有了?單論北原京內的身家豪富,又有誰比得過寺院呢?”

“老祖的意思,可是要效法中土故事,行那滅佛之事麼?”

小圓臉卻是有些猶豫道:

“滅佛?就憑他們還不配,況且現在做這件事情還太早了。”

江畋卻是搖搖頭道:

“可以先定一個小計劃,把針對的目標集中在大興善寺,及其所屬下院、別莊身上就好了。取其田土財帛,釋其丁口,脫其凡俗之擾,歸還出家清修的本色即可。等下一定要記得控制住關鍵人等,拿到完整的賬冊簿記。”

然而,在旁的殿後大將葉京聞言,心中卻是不免悚然一驚。所謂的滅佛並不是不可以,只是時機未到麼?難道,當年王京開朝時的佛道之爭,又要在海東之地重演了麼。

要知道,當年薛氏率領諸多功臣家門,取代獻土內附的新羅王室金氏、樸氏,牧守這海東之地時;可是引入了中土的釋儒道各家源流,以為壓制和取代新羅流行多年的本土佛門。

結果,卻是沒少因此鬧出紛爭來。甚至表面上佛門固然是被抑制下去了;但是卻在私底下催生了祈福法會,把佛教的善根功德思想,同道教的陰陽五行及地理風水說,相結合的本土結社,

後來,作為公室的薛氏,也花了幾十年的好幾代人,才將其存在和影響給消弭下去;但是,流毒到鄉土底層的祈福法會殘餘,卻又在多年後誕生了彌勒教,這個更加激進的非法結社。

因為其軌儀十分的簡便而隱秘,號稱隨時隨地只要口誦若干經文,就可以祈福和積累善業,乃至即身成佛。因此民間從者甚眾,甚至一度許多分藩、家臣的眷屬,都在無意間成為了信徒。

因此,第五代的公室為了緩和內部矛盾,同時擠壓彌勒教在中上層的傳播,特定頒佈了《三教並舉》的誥令。結果就是,除了城邑之內尚存一些道觀、神祠以外,其他地方都是佛門的寺院。

而由此融合新老佛門,所構成的“三山五院八大伽藍”諸多僧團,也是地方上也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雖然無法干涉官府的政令和藩家事務,但卻是地方輿情和人物風評、口碑的重要組成部分。

甚至還有一些專職的學問僧,以出仕藩家當任輔佐、顧問和陪臣之職,以為入世修行的一部分。其中也有一些人修行著修行著,就自然而然還了俗,而成為了新的家臣、藩士家族的源流。

就像是葉京的祖上,雖然與佛門無關。卻據說源自中土道門,符籙派茅山宗,敕封“元真護國天師”,歷高祖、太宗、高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七朝,羅浮真人葉法善的親族;怎不知道其中利害?

然而他有心勸諫和緩頰,卻又想起了昨夜裡那種種,似死還生的不可思議遭遇;最後還是息了這般的念頭。至少無論那些佛門大德,平時是如何的德高望重、口燦蓮花,時代供奉下來卻從未顯靈過。

然而,他自小讀聖賢書而知義理,所秉持鬼神而遠之的一切;卻都在昨夜裡的人前顯聖中,被顛覆了個乾淨。想到這裡,只見葉京轉而對著重新現身的江畋,無比恭切的問道:

“小人敢問一聲,真人可否傳下衣缽法脈,令後世道法和香火傳續不綴。”

“我輩眾人既然超凡脫俗,求得自然是不在三界五行的逍遙自在,要這些俗物於我何益?”

江畋聞言卻是意味深長的看著他,信口開河道:

“什麼帝王將相,功名富貴,又能比得上與天地同壽的長生久視之道?能夠留存此世,也不過是為了了俗緣、凡塵練心的火中種蓮。”

“是小人愚鈍無知了。那敢問真人,當下這些僧徒愚頑不靈,是否要以刀兵好好馴順,以儆效尤呼?”

葉京連忙順勢請示道:

“不用,只要你略作配合,造些聲勢就好。”

江畋卻是擺手道:

片刻之後,四下得到傳令下去的圍困將士,突然就齊聲大吼著叫喊起來:

“興善寺容庇反亂逆賊,聚眾抗拒王師,當遭天譴,鬼神不容。”

“當遭天譴,鬼神不容。”

“當遭天譴,鬼神不容。”

“當遭天譴,鬼神不容。”

然而,已經回到坊門樓上的那名知院僧,見狀卻是冷笑了起來:

“這些殿軍看似洶洶,卻也是色厲內荏,只剩下口中逞能的本事麼?”

在旁的武僧頭,則是輕輕摸了下腦門上泌出來的汗水,如釋重負道:

“我倒這次難免衝突了,少不了一些損傷,卻還是知院料的更準。”

“不然,三綱他們可不能太久不露面的,不然總會有人起疑的。這次是實在沒法,才連累到你這裡的,只求能堅持到夜裡,再想法子讓他們乘亂脫身吧。”

知院僧卻是搖頭道:

“放心,日常裡受諸位大人的恩德與好處,一直無以回報;此番定當盡心竭力,哪怕寺院中死傷上一些,也要為之爭取一線機會的,”

武僧頭卻是拍著胸口保證到:

“不不,你要明白,不但要有足夠的死傷,還要準備好放火;若非如此,又怎麼能夠讓那位監國小兒,背上足夠的罵名和是非呢?”

知院僧卻是臉色決然道:

“說得好,你們可以去死了。”

這時,卻有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頓時就驚得這兩人猛然轉身,左右顧盼著空蕩蕩一片;卻是距離最近的僧兵也在十幾步外。“誰”“是誰!”

下一刻,那名武僧頭就突然伸手,一刀砍在知院僧的臉上,血花迸濺的慘叫痛呼開來;然後,又像是在身後加了彈簧一般的,猛然憑空一躍而起;跳出牆頭而頭朝下的栽在硬磚地面上,碰的綻開一團紅白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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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章 對策

於是,在包圍的軍士好過數陣口號之後;在聞聲趕來圍觀的官吏士民百姓,的眾目睽睽之下;那些據守在牆頭和坊門上的武僧,也像是某種難以抗拒偉力的使然,居然驚呼慘叫著紛紛從上面一躍而下。

然後,以各種情形怪狀的姿態凌空掙扎和揮舞著,交相跌墜在磚石鋪就的地面上;碰碰的發出接二連三的沉悶撞擊聲。轉眼間,重者肝腦塗地當場斃命;輕者手斷腳折的,在血泊中蠕動哀嚎。

就算是有個別僥倖傷得不重的,也在摔得七葷八素之間,被湧上殿軍將士給捉拿拖走。於是,一時間那些尚且盤踞在牆頭上的僧兵,見狀也驚恐莫名、嘶聲大叫著一鬨而散;竟然逃了個乾乾淨淨。

畢竟,除了那領頭作為底氣和骨幹的幾十名武僧,是受過專門熬打筋骨和各種技藝的積年累月訓練之外;其他的僧兵其實就學過粗疏的拳腳,用來收取租佃和防患山匪、寇盜打劫的,普通青壯僧侶而已。

因此,僅僅是片刻之後,寺院所在僧坊區的那處沉重厚實的坊門;也像是無風自動一般的,緩緩自內而外的開啟了來;露出了已然是空無一人的內裡,以及遠處隱約可見,雕樑畫棟的殿宇樓閣。

而這時候,團團包圍在外間的眾多殿軍將士和守捉兵,也由此在震驚莫名當中沉寂了片刻之後;又是身為殿後大將的葉京,當先開聲大喊道:

“大興善寺奸邪作亂,膽敢抗拒王師,如今已為天譴。”

“眾兒郎,還不快隨我入內,正本清源,掃平奸邪!”

“正本清源,掃平奸邪!”

這時,左近將士才一下子反應過來,頓時有了主心骨和行事依據。當即轟聲大叫呼應著,捉刀持槍高舉團牌一擁而入;又變成了激盪在寺院當中,迅速蔓延開來的一陣陣驚呼亂叫和怒吼之類的喧囂。

“殿後軍捉拿亂賊,敢有阻撓者視同賊黨。”

“仔細的搜拿,每處縫隙都莫放過。”

而遠近躲在街口和牆後,遙遙圍觀計程車民百姓,這才姍姍來遲的爆發出了,此起彼伏的驚歎、詫異、駭然和敬畏,乃至是不可思議和難以置信的譁然聲浪。

“韓(五六)武柳”

而得到提示的小圓臉,也比別人更快回神過來,卻是再度點名身邊一名,相貌與親從韓三四有些近似的將弁道:

“著你帶一隊人入內監守次序,謹防有人乘機作亂生事、搶劫放火,以為敗壞我方名聲。但有可疑行跡者一併拿下,敢有違抗當殺無赦。”

“李紓平。”

緊接著,她又對著另一名隨同前來的文吏道:

“命你帶上一干吏員,隨韓親從入內,查點封存所有庫藏之所。務必確保毫無遺漏。”

“得令!”

“遵命!”

而當他們都相繼躬身領受而去之後。小圓臉又示意左近親從,擴大了警戒範圍,也變相離遠之後;才對著白銅和銀花裝飾的車駕內,重新現身出來江畋翹首以盼道:

“老祖,你看如何?”

“嚴格意義上說,我只能給你打個勉強及格。而且重點還得落在事後的處置上!”

江畋卻是毫不猶豫的批評道:

“只是勉強及格麼?不知蔓兒還有什麼失當之處……”

小圓臉聞言卻是連忙仰起臉兒,懇聲問道:

“因為你還未完全形成上位者的自覺和概念。本來這種事情,你交給洪大守、韓三四他們,乃至是葉京去辦好了;他們身家前程皆系你身,就算有所差池,也有事後寰轉和彌補的可能性。”

江畋喟然解釋道:

“然而,既然你已經出面了,那註定這件事情必然要當場有一個結果。不然的話,你之前樹立起來的威信和人設,就要前功盡棄了。所以,我也只能出手了;還希望你下次能更審慎一些。”

“老祖……”

小圓臉卻是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然而在內在情緒卻暴露了她真實心意:

“居然是有人勸說你前來的?”

隨即江畋就詫異道:

“這其中也許未必是包藏禍心,然而卻無疑是個不合格的進言和建議;最好不要再擺在側近的位置上,以免牽累了其他人”

“蔓兒明白了,這就發落了她……”

小圓臉卻是捏緊了拳頭,暗自下了某種決心。

雖然隱有些捨不得,因為對方自結識之後就一直親善有加,也口口聲聲的都在為她著想。但是經歷過一路上那些事情之後,也足以讓她明白,有時候出自善意的動機,明確未必會有一個好的結果。

“當你越往眾目所矚的那條道路上走的時候,就必然要不斷的面對各種,利害得失的選擇和誘惑。”

江畋卻是再度感受到她的隱隱掙扎,而再度補充道:

“所以,作為一個合格上位者,為此沒有什麼不可以捨棄,包括我曾經提供的幫助在內;必要的時候,你還可以抹除掉我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將一切偉力歸於自身。”

“不可以!”

小圓臉卻是內心翻江倒海一般,反應激烈的斷然道:

“無論如何,蔓兒都不會背棄老祖的!若真是如此,蔓兒寧願不要這番基業了。”

“那你又會因此變相背棄了,那些一路追隨你,信賴你,寧願為之捨棄性命,相信你能夠給他們帶來不一樣改變的眾人?”

江畋繼續打擊她道:

“還有你在一路上,曾經誓言過要力所能及的幫助,那些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

“蔓兒、蔓兒……”

小圓臉看起來頓然有些心亂如麻,當場露出猶豫和糾結的神情來了;

然而,正當江畋本以為這個問題,需要靜下來好好地反思和醞釀一陣子,才會有所結果。卻見她又在掙扎反覆當中,慢慢變得眼神堅毅起來道:

“既然如此,蔓兒就想辦法另闢蹊徑好了;以為既不負老祖,也不會背棄那些追隨之人……”

“居然是想要折中求全?那你,無疑是選了一條最為艱難、需要大費周折的道路了。”

江畋聞言隱隱有些讚許的嘆道:這個小東西成長的很快啊!

“但不管怎麼樣,既然我因你而來,無論你願不願意,自然會陪你走到最後,乃至見證你的心願和誓言,有朝一日實現的那一刻。”

“多謝老祖!”

這一刻,江畋甚至感受到她,變得如釋重負和歡呼雀躍起來情緒變化,不由的莞爾一笑。雖然她這番宣言和決心,未免有些取巧和空泛了,但是至少已經有了面對挫折和抉擇,繼續變得堅強的心理準備。

正在車駕上短暫的交流之間,寺院內裡的搜捕和檢括,就已然有了結果。隨著一陣緊接過一陣的追趕和叫喊聲,最後又匯聚成為了短促而激烈的嘶吼和爭鬥聲;緊接著就只剩下一陣歡呼聲:

“捉住了,捉住了。”

“好多奸黨,都捉住!”

片刻之後,就見到一些明顯服色形貌,都明顯異於僧人的俘虜;半死不活的被托架著,或是渾身是血被陸陸續續的抬了出來。顯然就是當下搜撿當中,遭到了反抗的結果;而且數量遠超預期。

而最後被押解出來的,甚至還有一些明顯是婦孺之輩,頓時就激起了四下圍觀百姓的一片暄聲譁然和連聲叫罵。於是,在暗中安排在人群當中的若干內應鼓動下,有人開始用爛菜臭蛋,投擲如雨的砸起這些佛門敗類,及其包庇、私藏的同黨了。

於是,當被順手從賊黨幽禁下,解救出來的寺院三綱,在內的一眾高層老僧;被刻意安排在最後出現的時候,也不免被殃及池魚的砸了一身汙物;然而這時事情無可挽回了;就連他們也無力當眾辯解了。

但是,這事還沒有完。隨著從州衙當中被請過來,剛剛宣誓投效的提刑判官,一名白髮蒼蒼的資深老宦。滿臉肅然而內心惶恐、發苦的站在車駕前,就聽主動站出來的小圓臉,聲音晴朗的當眾問道:

“依照公室誥令和歷代律法,以寺觀所在勾結逆黨作亂,當處何罪?”

而這話一出,聞訊而來而跟隨在左近的城內官屬、將吏中,許多人都不免為之臉色一變。因為這位世子,顯然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公審為名,對著這些亂黨及其所牽連的大興善寺,進行殺人誅心式的蓋棺定性了。

然而,卻有另些人在滿心百味複雜之下,又生出了好些慶幸和期許。慶幸的是自己始終置身事外得以倖免;期待的是,這位世子以不到及笄之年,就有這種令人震撼和畏懼的決心、魄力和手段;翻雲覆雨等閒間,就一步步的讓大興善寺,積攢了數百年的威名和影響,一朝喪盡了。

那日後若是因此得勢,聚眾反攻故國失地,那也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口頭宣稱了。而對於其中一些落京貴族和被貶斥者的後裔來說;若能得以追隨左右的機會,那豈不都是日後有機會成為,回到王京朝堂的復興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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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章 餘波

就在大興善寺被熱火朝天查抄當中的同時;也有人從街頭興致高昂圍觀公審的百姓中,匆匆忙忙的跑回到了自己的家宅之中。而給等候已久的主人家,帶來了最為關切的一舉一動。

“被吊在坊門上示眾的那些,可都是城內最頂尖的各家門下,最出色的好手了。”

“短時之內,城內可以買到的亡命、兇徒和刺客,怕也不是都一掃而空了吧。”

“就算還有一些,怕不是也都膽寒了,卻還有誰人敢接下這般的活計?”

“還有那些武社、商館中人,有點兒字號的所在,怕不是都進了殿軍編管的營中。”

“難道你真的信了,那世子身邊,有六丁六甲、四值功曹,日遊神、夜遊神的周護麼?。”

“若非如此,又怎麼解釋,她以孤弱之身,橫穿數百里敵寇、叛黨、亂兵、匪盜、流民橫行的山嶺水澤,幾乎毫髮無傷地出現郡城之外?”

“又怎麼解釋,昨日城內那些有所嫌疑的十多戶人家,一夜之間的當主都夢中血染床塌,橫死在自家最為隱秘和周全的所在,而左近的妻妾子女居然毫無所覺?”

“我可是奉命親眼勘驗過那些屍身的,卻都是毫無掙扎頑抗的一擊斃命,再也別無多餘的傷勢了?無論是長白各派,還是天池宗,又有哪家會有這種本事?”

“保不準,當下我們在此的聚謀時刻,便就有鬼神在側,暗中窺視著呢!”

說到這裡,暗中聚會的眾人,頓時有些息聲無語。只覺得後背和都有發涼、泛寒起來;彷彿是真有什麼東西,在冥冥之中盯著彼此一般。最後才有一個微微發顫的聲音,勉強說道:

“你……你……莫要胡說八道,徒然自亂陣腳。”

然而,這話卻連他自己都有些不自信。於是在一片踹踹不安中,又繼續沉默了半響之後,才有人重新開聲道:

“那我們還能怎樣?”

隨又有人如釋重負的道:

“情勢不明,勢比人強之下,當然是竭盡全力,逢迎那位監國邸下的一應所需了?”

“要錢要糧都給她,要人也可以讓本家嫡出的子弟出仕;只是不要涉及性命攸關的話,其他的都可以捨出去。”

“我就不信,只要我輩足夠盡心示好和投獻之下,那世子難道還能毫無情由的,對我等斬盡殺絕麼?”

隨即,又有人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連忙附和道:

“對對,事情且要放寬,放長遠了看。監國既要在北地建立抗敵的行臺,那自然少不得用人之處,這便是我輩的機會,乃至前程的所在了。”

與此同時,也有人在庭院深深的家宅裡,對著自己的親族朋黨,憂心不已的長籲短嘆道:

“此事過了,此事大大的過了。為監國者,豈能一出手,就如此酷烈,不留餘地呢?”

“此事一出,怕不是大大疏離了佛門,還讓那些逃亡在外的相關人等,再無僥倖之理?”

“自古以橫暴酷烈手段,而威凌一時者,都是難以長久的;不是積重難返而不戰自亂,就是倒行逆施而臣下反噬之。”

然而,就在第二天,又有新的訊息傳了出來,也讓這些暗中信誓旦旦,嗟嘆不已的人等,頓時大掉眼睛而一時間偃旗息鼓了。

因為,先是作為城內最大的道館所在,回龍觀主普祥真人;與本地最古老雲臺寺出身的副僧錄夢龍大師;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聯訣拜見了,這位剛剛辣手鎮壓過,號稱窩藏叛黨佛門敗類的監國世子。

在留中足足面見了半個多時辰,也不知道是說了什麼之後。這兩位城中最具影響的宗門代表人物,就出外當眾宣佈以各自山門,輸帛獻產全力支援監國行臺用度。並號召原州境內的寺觀所屬,皆為效從。

而後是隱居城內的一代名士大儒;開新羅文宗之始而諡號文昌的一代傳奇人物,慶州崔致遠的第十一世裔;人稱博古山人的崔毓源;也破天荒的走出了自己,結廬傳道的桂苑草堂,前往府臺拜偈監國世子。

隨後又傳出訊息和誥命,這位毓源先生與世子相見恨晚,遂得當場委命為輔佐行臺、以備訾議的詹事左參。並宣佈將擇期特開恩選新科,為國擇撿和輟拔良才,無論官吏士民,自問才俊報效者皆可從之。

而隨著這個訊息的傳出,在北原京及其周邊所屬的公領、分藩之中,又是激起何等驚天動地的反響,和駭世驚俗的物議紛紛。以至於都一度壓過了,即將臨近北原京和公領的,一場隱隱威脅和危機所在。

卻是那潛逃在外的罪臣史彌泓夫人辰氏;星夜兼程北逃回到了漢州三郡的史氏藩邸之後,召集遠近親族故舊痛陳哭訴以利害,最終興起史氏、辰氏為首,兩大藩本族、分家、下臣之兵來攻的訊息。

而在這兩大藩聯軍,所打出的“正本清源,剷除奸佞”的旗號下;檄文直指行臺之中的監國世子,乃是不知來歷的偽替僭越之輩,故而在被留守老臣察覺真相之後,斷然殘殺忠良而竊奪權柄。

結果,一路南下建城、來蘇、狼川各郡,又鼓動和裹挾得周邊中小分藩,約得十數家相從。而沿途城邑中從屬公室的下臣、守官,則是紛紛的望風而降,或又是棄守潛逃,任其長驅直入無可阻擋。

又有許多土生的山落、部民,加入其中以為乘火打劫。因此,當北路舉起叛旗的兩藩叛軍,殺入原州的公領直趨北原京附近時;已經聚附得聲勢號稱三萬之眾,即使城內可用之兵的兩三倍。

而監國世子所代表的行臺,在這段短暫的對應時間內,甚至連一個清野堅壁的號令,都沒有辦法執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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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章 對決

北原京境內,隸屬於公領的衡武莊,已經插滿了代表來自朔州鐵山郡,辰氏藩邸的青白兩色燕紋旗。至於莊內原屬的地頭、莊長,還有諸多莊戶、屬民,不是逃散一空,就是被抓入軍中充役。

因此,身為這次聯軍總帥,辰氏家主兼族長,世領開國子邑,官拜太常大夫的辰定梵;也毫不客氣佔據其中,原屬公領一位下臣的宅邸;倉促用絲綢帷幕和地毯佈置出,勉強符合心意的豪華中軍來。

然後,各種隨行前來的奴婢、侍從、醫者和伎樂、姬妾,也相繼入駐其中擺弄好了傢什陳設,捧持好了各色起居器物和琴瑟絲竹,這才在抑揚頓挫的聲樂鼓吹中,正式迎接他入內停居和暫駐。

從藩邸的源流上說,辰氏其實並沒有什麼煊赫的來歷。既不是那些中土門第遷入的支系,或是歷史悠久的本土郡望出身;只能勉強和將門之後沾上個邊。

因為辰氏藩邸的先人,原本只是乾元、泰興年間;那位平遼定難功臣李武穆、臨淮郡王李光弼,出身柳城李氏的一名奚族奴僕;因為陣前救主之功,而提攜為親隨和家將,這才有了賜下的姓氏。

後來,又隨著新羅末王金氏獻土內附;隨同薛氏麾下眾多大唐將士跨兩遼,而從徵海東之地。因此,在殺光和平定了那些新羅亂黨、賊患之後,這些將士順勢就地分藩授土,以為天朝的外屏之一。

其中定居下來的尋常士卒,得授以田莊附戶,與土族的村主邑長聯姻,成為了眾多藩士由來。而與當任下臣、邑長、城主的諸多將校之屬,一起繼續效從於原屬軍將,所轉變而來的各家藩主。

而薛氏無疑就是其中翹首,得以佔據王幾五京為首的廣大公領,而代為天朝上國領有和號令海東群藩。直到多代之後積弱難還,這才在內憂外患中,被渡海而來的扶桑之敵一舉擊破大半山河。

而經年日久的世代沿襲下來,這些分藩、世臣的家門,自然也有起落沉浮不定,甚至因此絕嗣或被除藩的。藩邸僅限於鐵山郡的辰氏,雖不比橫跨三郡史氏那般,號稱當年十六翼之一的顯赫將門。

但因為經營得當又權衡有方,在與左近藩家衝突和交涉中少有損失,還不斷從北境的土族手中,徵拓和擴充套件山野領有;事實上的具體實力和凝聚力,還更勝藩邸領有分散在三郡的史氏家門。

但史氏身為近臣家支,在公領和王幾朝廷當中,卻得以世代佔據高位美職,遠非僅有一個太常大夫空銜的辰氏藩主可比。然而,現在又有一個看似唾手可得的巨大機會和利益,擺在了他的面前。

事實上,自從公室逐漸呈現出衰微和頹勢之後,這些遠離王京地方上的外姓藩家,開始侵佔公領所屬的山林水澤;或又是以子弟滲透和充任,州府郡縣地方的下吏、官屬,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了。

但是,像史氏、辰氏這般不顧一切代價和影響,公然舉起對抗公室大旗的,卻還是破天荒的第一遭。要說身為領頭人的辰定梵心中,一點兒緊張和揣測不安都沒有,那決計是假的。

然而來自現實的巨大利益,卻在誘惑和驅使著他走出這一步;哪怕這一步踏出去,就可能成為北境諸藩中,眾矢之的的出頭鳥,或又只是替別人做了嫁衣的為王前驅。

因為,他固然對聯姻史氏的同父異母姐姐,並沒有太多感情和認同;卻對北都留守大臣史彌泓身後,所留下的史氏藩邸,有著頗為濃厚興趣和想法;更對北原京內所代表的權柄和名分,充滿期盼。

因此為了在兩家聯軍之中,佔據優勢和主導地位;辰氏也算是傾囊而盡、傾巢而出了。不但調動了藩邸的家將部曲和族兵三千,還抽調和徵集了七支分家,二十一姓世臣,九百家藩士的餘丁。

最終在短時之內募得九千之眾,佔據了聯軍一小半的兵力;正好壓過史氏藩邸所出,由史彌泓碩果僅存的小兒子和女婿,所分別統領的七千人馬一頭,也足以鎮壓其他十七家,來歷紛繁的人馬。

雖然,以他羅括了兩大藩的財力物力,又蒐括了沿途州郡的庫藏,才讓其中小半數得以著甲,而其他都是持械白兵而已。但是面對北原京內,那些內亂之後殘存的殿軍、守捉兵和捕盜士卒,還是頗具底氣的。

更何況,還可以以討伐僭越的理由,名正言順的抄掠公領和沿途的郡縣城邑。不斷的補充和壯大自己的聲勢。只要有足夠的前驅和填壑(炮灰),用以耗盡那些守軍的力量,接下來就是水到渠成了。

而且,作為興兵復仇和討伐僭越行臺的條件。他也與史氏一族的倖存者達成協議。戰後安排個兒子過繼到辰氏夫人的名下,然後迎娶史氏之女;就此繼承史氏家門和姓氏,以壓制那些異己之聲。

而作為史氏僅存的小兒子,只是別房庶出的史邦弼,在放棄了繼承藩邸訴求之後;就地迎娶辰氏之女。然後在辰氏、史氏兩家全力支援下,就此名正言順地入主北原京留司;重開一支家門淵源。

事實上,一路過來作為起兵助戰或是通行過境的條件,北原京內外所屬的一應官職,都被事先瓜分好或是暗中允諾出去了;就等著兵臨城下而瓜熟蒂落的那一刻。不過,在此之前還需最後一戰。

因此當辰氏為首的中軍,在衡武莊立帳下來之後。首先迎來的不是彙報軍情的將弁和下臣,而是聯軍中絡繹不絕前來拜訪,請求和交涉相應事宜的各家領頭人;甚至還有來自北原京的秘密代表。

而這些秘密的來訪者,不但帶來了北原京內發生的各種事態和訊息;也讓辰定梵初步確定,行臺上下正在一邊大募城內丁壯,收編各家的護衛充軍;一邊召喚周邊忠於公室的藩家和守臣、軍吏前來支援,就此據城守戰的決心。

於是在入夜之後,哪怕隔得老遠也能夠看見;被色調雜駁而繁亂的眾多營帳,和簡單陣壘所環護之中,衡武莊所屬諸多建築群落中,正在燈火通明舉辦宴樂的諸多動靜。

“這也太過懈怠和輕疏了,你一定要吸取教訓。這些人實在是承平日久了,耽於安逸,必然也將死於安逸。”

而在夜幕掩護下的一處矮丘之上,遙望著這一幕的江畋,也對著身邊的小圓臉道:

“當然了,先前你在城內誓師時,卻也做的不錯。要想騙過敵人,自然要先能夠騙過自己人;尤其是在這種人心未穩,敵我不明之下;故佈疑陣反而有所奇效。”

而在他們身後矮丘的另一面,無數身穿黑鱗褐袍的殿軍將士,正安靜而整齊地拄著兵器和旗幟,端坐在地上進食和飲水。就像是瀰漫和籠罩在大地上的一片又一片的氤氳。

除了風過樹梢的沙沙響外,就只剩下他們的吞嚥聲。而在更遠一些的北原京城下。駐守各門的守捉兵,也在夜色中紛紛開啟城門,黑衣罩甲,明火持杖的不斷開列而出。

“只待最後的號令。”

而身為陣前統領和督戰的葉京,也在對著他們振臂鼓舞道:

“城內父老家人的周全,行臺大業的興亡成敗,就在一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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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章 收場

風黑風高的夜色濛濛之中,全身披掛的洪大守一馬當先衝殺在前。只是當他銜枚捉刀的穿過那些,叛藩聯營外圍佈設的哨位和攔柵時;看到的只有一動不動,呆若木雞的屍體橫錯。

在這些看似完好的屍體上,只有很少的血跡或是看不到什麼流血;也只有在抵近了仔細看時,才會發現這些巡哨,不是被一招斷喉,就是在頭頸的要害處,多出了一個血糊糊的孔洞。

作為極少數親眼見過,邸下身邊那位“仙人”顯聖的側近人等;並從重傷垂危活過來,就連傷殘兄弟壞掉的眼睛和腿腳,都恢復如初之後。就很難不成為那位,最為堅定不移的死忠和崇拜者。

因此,當那位“仙人”告訴他們,需要有人配合打頭陣的時候,洪大守就毫不猶豫的自告奮勇衝在了最先。只是,他原本預想當中掩殺到陣前,狹路相逢勇者勝的死戰情景,並沒有出現。

因為,那位“仙人”比他們更先一步出現在叛藩營中。只見前方隱約的人影閃現而過,那些據守在哨樓上的弓手,巡曳在柵牆、拒馬之間的小隊,就相繼悶聲墜下或是倒地身亡了。

因此,跟隨洪大守而來的這些人,能夠做的最多事情;就是搬開拒馬和砍開攔柵,填平陷阱和壕溝;在儘量保持原樣的情況下,為後續掩殺而來的大隊人馬,清理出足夠的缺口。

然而,隨著聯軍陣營外圍一角,開始一片接一片的陷入沉寂,終究還是有疑似的漏網之魚,驚覺和反應過來;連忙爬上牆頭敲響了第一聲警夜的銅鑼;然後就被好幾支抵近的弓箭射殺。

但是在昏暗的營壘中,已然有更多的人聲和燈火被驚動起來,紛紛向著這處匯聚而來。這時候,營壘當中突然傳來激烈的畜馬嘶鳴,還有迅速升騰而起的數片火光,以及驚亂蔓延開來的人聲鼎沸。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又再度轉移了大多數人的關注所在。而洪大守已然心知肚明,這就是那位“仙人”為他們夜襲,所創造的最後一次機會了,不由伸手吹了一聲鳥哨。

下一刻,在形似夜梟打鳴一般的數聲鳥哨後。就見洪大守等人,從掩身的壕溝中一躍而起,猛然撲倒最近的巡兵;又在血花迸濺之間,將其捅死、戳殺,砍翻在地。

然後,隨著營火昏黃中相繼掩殺入營中的綽約人影。又有好些人從旁人揹負的柳條筐裡,掏出一個個裝滿濃稠火油的瓶瓶罐罐;在火籠上點燃一端布頭之後,就好不猶豫的丟向那些營帳之間。

隨著激烈撞擊碎裂的哐當聲,不斷有沉睡中的營帳被驚醒;又在轟然蔓延和升騰而起的火光中,驚慌失措的奔逃出一個個,赤膊光腳計程車卒;或又是迅速轟倒的燃燒布帳中,嘶聲慘叫掙紮起來。

而在由外向內迅速擴散和蔓延開來的,此起彼伏的人馬嘶喊和砍殺、激鬥、慘叫聲中;在團團片片的火光照耀下,無數黑甲灰袍計程車兵,也如神兵天降一般地出現在聯軍營外。

只見原本還算沉默而安靜的他們,在這一刻也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嘶吼和歡呼聲;又如決堤的黑色洪流一般,順著火光熾烈的缺口殺入其中。像是摧枯拉朽一般地,淹沒了那些驚亂奔走的聯軍士卒。

於是,當天色開始發白之後。衡武莊外廣大藩軍聯營的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或者說是基本塵埃落定了。

而從徹夜宴飲的下半場,形骸放浪的開始追逐伎樂,撕扯裙衫的狂歡作樂氣氛中,被猛然驚醒;卻因喝得手軟腳軟、神智發昏,只能光腳披髮被左右拖出來,的聯軍總帥辰定梵,也陷入重重包圍中。

作為他麾下辰氏、史氏兩家藩邸,最為精銳的千餘內宅護兵就近靠攏在一起,依託衡武莊本身的牆圍和房舍,拼死抵抗的結果;讓辰定梵為首的一眾高層人物,沒有就此步入外間那些陣營的後塵。

但是,外間那些遇襲時群龍無首的分家、下臣、藩士和部民番長、民軍和義從首領,所構成的廣大陣營已經被徹底地蕩平。只剩一片餘燼嫋嫋的殘垣斷壁中,在刀槍看押下收斂屍體的成隊俘虜。

而代表監國衛隊、在京殿軍和守捉兵,公領藩兵的大小旗幟;則是將這處宛如孤島一般的莊內殘敵,給圍困了個水洩不通。作為善後的大將葉京,也在親臨陣前巡視和慰問小圓臉面前,滿臉得色的報告道:

“啟稟邸下,昨夜一戰,擊破叛藩至少三萬……”

“其中斬首三千餘,俘獲一萬八千員,其餘逃散不可收拾。”

“營中繳獲旗鼓、糧械、財帛堆積如山,另有牛馬一萬兩千多口。”

“如今辰氏叛首,坐困莊內,朝夕待斃;還請邸下下令,就此一舉蕩平。”

“新的問題來了。”江畋隨後一邊看著視野內,一下子增長到“83%”的任務完成度,一邊對著小圓臉道:“你打算接下來,將他們怎麼辦,”

“若是,他們就此出降的話,便就只株首惡,追問幫兇,寬赦附從之輩。”小圓臉聞言猶豫了下,卻胸有成竹道:“而史、辰兩族,奪其領有,拆分藩邸,就此圈禁北原京內。”

“至於從亂的其他各家。”小圓臉說到這裡頓了頓才道:“勒令當主入京隱居,以旁支子弟繼承家門;再重罰一筆錢糧,同時出藩兵和壯丁,自帶甲械乾糧,歸於行臺之下聽效、再編。”

“不錯,我家小圓已經有長足的長進了。”江畋聞言不由摸頭以為讚許道:“至少知道了分化瓦解和大小相制的道理了。”

“多謝老祖誇讚,”小圓臉想了想又繼續懇請道:“接下來,還請老祖再助我一臂之力。”

“是要我幫你解決莊內的殘敵麼?”江畋不由笑道“這個沒有問題的,作為獎勵好了。你想那個活那個死都行。”

“不,此間就不用藉助老祖的手段了,相信洪大守他們自能勝任的。”小圓臉卻是有些堅定看著他道:“只是接下來,蔓兒想要率軍徵討史氏藩邸,收復那些淪陷郡城,可否請老祖繼續相隨。”

“好啊,這是好事啊”江畋略有些驚訝和讚歎的看著她道:“既然小圓你難得有心挾此勝勢,繼續揚名和立威於北地各州,我又怎麼能不奉陪到底呢?”

這時候,再度有人上前來稟報,卻是那位名為韓武柳的親將:

“邸下,莊內有人出降了。”

然而在片刻之後。那名剛投降又被帶上來的史氏家臣。在卑躬屈膝說了一堆,求饒和訴苦的廢話之後;突然暴起發難對居中小圓臉,猛然躍身刺出一劍。然而就此凝固在了空中,再也不得寸進。

然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像是撞上了什麼無形屏障一般,猛然間劍斷人飛出去,口中飆血的摔滾在塵埃之中;就此被圍攏的長矛齊戳,刺穿了肩膀和大腿,再也起不了身了。

而在一片左右近從和官屬、將吏,都莫名驚駭和震撼的表情當中。小圓臉卻是有些意興闌珊的對著,趕上前來問候和請罪的葉京等人道:

“既然如此冥頑不靈,那就勞你想個法子,把莊子裡的人解決了,餘不想看到更多的傷亡。”

“諾!”

殿後大將葉京,卻是有些表情格外鄭重,又隱隱有些興奮地應道:因為,這是否代表著這位身邊擁有神異手段的邸下,對於自己信任又更進一步了呢。

不久之後,在緊鑼密鼓進攻準備的氣氛掩護中。有一小隊被提調出來俘虜,在葉京默然的目送下,悄無聲息逃回到了衡武莊內。日上三竿,衡武莊內就突然響起了喊殺聲,還有被點燃起來煙火點點。

而過了正午之後,隨著衡武莊內的喊殺聲漸息。即將發動攻打的殿軍和守捉兵,就突然發現重物堵塞的莊門,被自內而外的開啟了。而後,有人推著好幾輛裝滿血粼粼人頭的大車出來。然後,就見這些滿身血跡的人等,毫無猶豫的棄械、跪倒在了門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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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章 迴響

終於又回來了,江畋在踏踏依然的馬車上,逐漸醒來之後喟然感嘆著。卻是慢慢回味起之前閃現而過的片段,似乎是源自小圓臉歷經波折,到達北原京這一路上的後續回憶。

其中既有觸目驚心的滿地餓殍與路倒,也有光天化日之下劫道殺人的匪盜;更有像是牲口一樣販賣男女老幼的自發人市;乃至是在一些遺棄的鍋灶中,令人渾身血液凝固的不可名狀之物。

其中又涉及到了,一些郡縣地方與左近藩家;聯合起來設卡攔截難民;打著賑濟的旗號,以極低的代價帶走青壯和女性之後;直接把那些老弱遺棄在山野中自生自滅,乃至成為野獸的口中食。

所以,小圓臉才會在抵達北原京之後,想要迫不及待的做些什麼。但也因為操之過切而引起了,本地留守大臣史彌泓在內,本地官員和藩家的激烈反彈,乃至決意將其架空成傀儡和擺設。

因此,在發兵徵討叛藩的那些日子裡。陪同在身邊的江畋,親眼見證和幫助她一步步的成長,從初臨行伍的生澀,變得頭頭是道的老練起來。又是如何籍著戰勝之勢,遊刃有餘的威凌和震懾那些沿途的藩家。

又在軟硬兼施的三言兩語之間,就讓那些前來拜見的分藩,心悅誠服或是感激涕淋;獻上一大筆助陣的錢糧或是派出若干助戰的藩兵;乃至用這些自帶坐騎來投的各家子弟,編成了一支威風凜凜的儀仗騎兵。

而在高歌猛進的過程當中,也不是沒有遇上明裡暗中,各種阻撓和破壞手段;甚至還有人派兵襲擾,在險要處伏兵截擊;或又是假以進奉和招待為名,下了鴻門宴;甚至是圖窮匕見的刺殺不斷。

但既然有了江畋這個隨身老爺爺式,自主型多功能外掛的存在。這些變數和憂患,就基本不再是任何問題和威脅。雖然,他不能離開小圓臉太遠距離(半徑三五里內),不然大可跑到對方老巢去大殺四方。

但是因此提供相應範圍的提前預警。比如發現潛藏在山林中的埋伏,或是指引追蹤一些逃走目標;乃至提前發現正在策劃當中的陰謀,就此將其變成世子種種英明神武的事蹟和聲望加成的光環,卻毫無問題。

因此,當監國世子麾下的討逆兵馬,抵達一片大亂的辰氏藩邸所在鐵山郡之後,已然是坐擁三萬之眾糧足半年的鼎盛之勢。很容易就掃平、鎮壓了辰氏的藩邸各領,並將拆分成了十幾家的小藩。

這主要還是因為,當初海東立國的盟約,但凡是涉及到子爵以上的藩家興廢;必須經過王京定期舉行的白衣會議決定。因此小圓臉所能做到的,就是不削奪具體藩邸領邑的情況下,將其弱化。

畢竟,已經拆分出去的領邑,想要再齊心合力並在一起,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事實碎片化的辰氏各家藩邸,同樣需要來自公室的仲裁和認定,才能在元氣大傷的情況下,不至於式微下去。

只是關於辰氏藩邸的下場,也大大刺激了另一家叛藩史氏的殘餘力量。因為相對於傾力而出,而徹底守備空虛的辰氏藩邸;橫跨三郡的史氏藩邸,則是相對還保全一些地方守備的力量。

然而,這也造成了辰氏族人中的分裂和對立。其中,一部分位於鐵元、兔山的遠支族人,乾脆就開城獻表,肉袒牽羊於大軍馬前乞活;然後,順勢獲得行臺授予的城主、分藩身資和名分。

而另一部分屬於近支的核心成員,則是在史氏祖地和老家所在的富平郡,收聚家將部曲、死忠的下臣和藩士,據守在作為郡治所在的富山城;想要依照半山繞水而立的地勢險要,頑抗一時。

但是這一次,都不需要江畋在暗中出手;自有那些急於表現和贖罪的各部藩兵,奮力修造器械而輪番攻打不休。直接讓那富山城內一日數驚,而不得安寧。

而在打的熱鬧的主攻方向掩護下,以世子衛隊的忠勇副都頭韓三四為首,一隊精銳卻想辦法爬上了城池背靠的後山山頂。待到入夜之後,才放下繩索滑縋入城中,到處燒殺起來;

因此,隨著主持局面的大夫人辰氏,絕望之下在祖祠內點火自焚;史氏近支成員幾乎被殺戮一空;眾多婦孺女眷也成為了討逆軍的俘虜,這場由史氏、辰氏所發起的叛亂,就此宣告結束。

而幾乎獲得了大部分史、辰兩家大藩,多年積攢錢糧物資的監國行臺,也一下子變得格外寬裕起來。因此在江畋的建議下,她直接拿出一大筆財帛,犒賞和遣散了大部分前來助戰的藩兵。

但又籍此截留和籠絡下,其中部分甄選出來精健之士約三千多名;以世子衛隊中韓三四、韓柳武等武勇都眾人,為骨幹將校;就此編成與殿後衛士五都,並立的另一支新軍序——克難軍。

自此,幫助錨點(小圓臉),進入第二階段的任務終於完成。

只是在那最後幾天。小圓臉在明面上固然是威嚴愈重;甚至開始帶起了面鎧,以遮住缺少威懾力的精緻面容。但在私底下,卻變得更加依戀和親附江畋;無論是衣食起居也是形影不離。

哪怕是處理事務到深夜再怎麼睏倦,也要握著手才能睡著。這也讓江畋一度生出了,自己並非在完成異時空的場景任務;而是正以美少女夢工場的模式,教導和養成一個便宜女兒的錯覺。

想到這裡,江畋居然還有點悵然若失的微妙憾然。又看了眼視野當中已經變成灰暗色的“遷躍”標誌,以及視野當中的提示:“任務場景《淚眼煞星》:第二階段,完成度(107%),”

隨即,江畋的心情又變得重新振奮起來。因為,透過這次任務場景中持續的戰鬥和殺戮,尤其是在處決了好些個,疑似具有相當身份和來歷的人物之後。原本不足3單位的能量,重新漲到了11.09單位。

此外,原有的“輔助能力(導引/窺境)”和“輔助模式(續航/入門)”也得以積累足夠的熟練度,而得以投入量子單位,升級成為“輔助能力(導引/小成)”“輔助模式(續航/窺境)”

然而,最大的收穫則還是新解鎖的第三種能力:“輔助模組:次元空泡”。可以消耗微量到少許能量的情況下,製造出一個臨時恆定的次元空泡來,以為暫時收取/存入沒有生命的物件。

只是佔用體積和密度、重量越大,需要維持能量就越多。而且,在第一次收取物品的時候,隨著大小和質量變化,需要保持幾秒到一分鐘多的接觸狀態,才能完全生效。

因此,江畋第一次嘗試把一長兩短的隨身武器存入後,頓時視野當中就開始出現明顯的能量流逝“-0.001”;儘管看起來限制頗多的氪金模組,卻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隨身竊取/臨時攜帶能力。

因此在穿越回來之前,江畋又特地向小圓臉要了一些試驗品;現在都一股腦的放了出來之後,頓時就零零散散的鋪滿了半個車廂地板。而後,又在他的意念切換之間,重新一樣樣的消失不見。

這時馬車卻突然一頓,正在用意念鍛鍊精準收發的江畋,也被搖了個趔趄,頓時就把隨手按住的一隻壁燈給變沒了,而只剩下半截光禿禿的燈架。這個結果,也讓他不由心中一動。

就聽前方負責駕車的傔從郭鳳道:

“江生,前方有情況。是否需要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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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感言

一晃居然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從最初一邊學法學本科的中國法制史,再看了日漫龍狼傳和電視劇大明宮詞開始,突然萌生了寫個不一樣的穿越故事,徹底改變歷史的練筆文章開始,就一發不可收拾的走到了現在。

從1998年在西陸社群BBS連載片段試水,到2001年投稿幻劍不成,慕名前往楊首長的明揚中文網發文,就是為了賺取點數,訂閱另一本縣高官車禍,穿越成明末崇禎太子的滅清文。

到了2003年,保劍鋒等大佬的建立,也給我發來了邀請;於是我改了又改的《幻之盛唐》及成為了起點最初書號4位數的作品之一。

那時候,寫唐朝的僅有三本書,以但羅斯之戰為前後背景的《朔風飛揚》,還有以張議潮為原型和的虛構前傳故事《大風歌》;以及我這本貪大求全,想要逆轉安史之亂中很多人命運的《幻之盛唐》。

然後因為各種緣故,斷斷續續的一寫就是八、九年,才得以最終完結。然而在蟄伏和準備兩年之後,因為曾經的主編給了我一個不錯的條件,所以到新辦創世去寫《穿越者穿越了穿越者》。

一寫又是四年,到結婚和孩子出生,上幼兒園。然後,在半年的醞釀和準備之後,為了歷史徵文活動,寫了《唐殘》,結果可想而知了。後來404浪潮來臨。我的作品也也淹沒在了時代大潮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詛咒了,這些年寫一本,就被封一本,差不多都是漸入佳境,狀態最好的時候,突然就被封了。

已經完結的三本:

第一本《幻之盛唐》是被投訴,挑起民族宗教矛盾,因為我引用了阿拉伯詩歌,寫了綠教崛起過程中的黑歷史,還提到了中亞的千人坑。

第二本《穿越者穿越了穿越者》,所以我乾脆換個架空的時代,重點寫後宮,各種各樣的聲色享受。然後,又被維護公序良俗為由404了。

第三本《唐殘》,我寫農民起義軍路線,乾脆什麼要素都沒有了,只是揭露了下所謂古代地主階級和士族門閥的嘴臉,然後,就被毫無徵兆的封了。

等到改了又改重新放出來,曾經長期保持創世歷史排行榜第二位的作品,除了已經收藏的讀者,在所有的渠道都搜尋不到。

是以,我還能寫什麼呢?所以就在別站寫了本號稱最傳統的架空,五代帝王將相路線的《唐代大軍閥》,但也被我自己作死了;只能在公眾號續寫下去。

所以只能寫平行架空歷史,盛世之下神異與懸疑的題材《唐奇譚》,也是我醞釀和蹉跎了三年,一直想寫,卻一直沒能下定決心去寫的作品。

因為我害怕,害怕成績不好,害怕跟不上時代,害怕讀者已經不喜歡這種題材了。作為一個兩個孩子的父親,堅持寫完《唐殘》的時候,也是我最為困頓的時期;幾乎不願去想下個月只數百元的稿費,還能有多少,夠不夠用。

曾經想要籍此為平臺,與讀者互動交流,獲得認同和共鳴,用愛寫作的熱情已經被燃燒殆盡了。現在只剩下對新作品的惶恐而已。再加上可以支配的時間也越發碎片化了。

所以我只能保持最基本的日更一次,狀態好的時候加更。然後在公眾號繼續連載,作為僅有的退路。當然了,如果這本書成績還算理想的話,或者說能讓我的每月稿費破千,那自然就可以將更多的精力集中到這邊。

誠惶誠恐,肺腑之言,先說在這裡了。

唯有請求支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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