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赴約(下)

唐奇譚·貓疲·29,292·2026/3/26

“恩德?這個名頭我可不敢當啊!”江畋卻是微微搖頭道:“本人何德何能,能夠為大名鼎鼎的七秀坊報仇雪恨,這也未免太過荒誕不禁了吧?” “上憲,可還記得三色坊,或是青黑郎君?”名為公孫大娘的婦人,不緊不慢的繼續開聲道:“此輩暗中販賣人口,折辱婦孺為樂事,七秀坊尋而多年不得,正因為您的緣故,才得以伏法正刑;” “需知曉,此輩在京師內外隱秘活動了多年,雖然飽受打擊卻屢禁不絕,為其殘害的骨肉離散、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幾;更可恨的是,這些賊子手段縝密而勾連甚廣,十分的訊息靈通而善於藏匿。” “而深藏在他們背後的範樓之主,鬼市主人;更是本坊暗中對付多年的宿敵和仇怨所在。只是因為官面上的擎制,再加上暗中庇護的勢力強大;雖然好幾代的坊主,都暗中推動了對鬼市的查禁。” “但無論官府搗毀多少次,卻沒法徹底杜絕鬼市,每每在別處的重新死灰復燃;反而愈演愈烈。直到您在鬼市中大發神威,將這一切都掀翻在了光天化日下;也讓藏在幕後的蕭氏藩主大白天下;” “這就不對了。”江畋卻是搖搖頭道:“無論是是憶盈樓還是七秀坊,好歹是號稱京師之內,最為訊息靈通的所在了,甚至還在武德司之上。怎麼還會依靠我一個區區的變數,才能有所作為呢?” “大人實在是,太過高看我們這些女流之輩了。”公孫大娘微微苦笑道:“七秀坊最初不過是些為情所傷的女子,以及流落風塵的可憐人,彼此互通聲氣、抱團互助免受欺凌而略有薄名的所在。” “因此,雖然經年日久掌握了一些資源和人脈,但是同樣也被來自朝野的諸多目光所緊盯著,因此日常行事也須得謹言慎行,無法如那些不法之徒一般的恣意縱情。多數時候只能藉助官府行事。” “但是,面對那些背景深厚或是利害關係重大的地下勢力,光靠官府和有司本身,就不免束手束腳、擎制甚多了。因此,七秀坊聯合了一些潛在的盟助,也曾派出一些從小培養的人手暗中調查。” “然而本坊派出的人手,還有那些暗中協力的幫手,大多數都是有去無回,甚至在多日後發現慘不忍睹的部分屍骸;”說到這裡,公孫大娘眼中流露幾分沉痛:“其中也包括我最看重的子侄輩。” “……”聽到這裡,江畋雖然沒有說話卻微微動容,卻是想起了在東都隱候府上,被關在密室裡折磨奄奄一息的初雨,以及她曾經的遭遇;至少在打擊和禁絕人口販賣的立場上,七秀坊值得敬佩。 “後來偶然有人在鬼市地下的獸搏場內見到她的時,已然四肢盡數折斷而神志不清;行舉堪與野獸無異了。為此本坊私下有人違背禁令,派出娉婷潛入其中想要令其得以解脫,卻險些中了陷阱。” “因為,那其實是範樓背後的鬼市主人,所刻意留下的破綻;雖然娉婷有幸解救了被拐的小窈,但也因此身陷天羅地網的追殺之間……所幸她們遇到了您,以一己之力大破範樓殺了個血流成河。” “也正因為意外解救了小窈的重要幹係和緣故,讓七秀坊免於捲入事後的動盪和風波之中。只是七娘她不免私心作祟,想要隱藏下其中的部分內情和幽怨,卻險些陷七秀坊於不仁不義的境地。” “當初,七秀坊也是想要有所酬謝的。只不過憲臺裡實在將您隱藏的緊;始終未能得償所願。直到前些日子,本坊清查了內部可能洩密的源頭,才得以確認,原來您早就是七秀坊上下的恩人了。” “後來,若不是您一路追查,揭發出了皇城夾道的舊事和巨大幹系。”說到這裡,公孫大娘再度嘆了口氣道:“奴家還不知道,本坊內居然有那麼多的姐妹,受人利誘而背棄當初的誓言和初衷。” “奴家本以為,這只是七秀坊內出個別的內應和姦細;卻不想早有人為了權勢和富貴的允諾,而裡應外合想要將七秀坊,乃至是憶盈樓上下,都變成某人用以黨同伐異、剪除異己的一己私器……” “所幸又是被江監憲,無意間揭穿了此人的真面目;也令他長久以來一手遮天的煊赫權勢,就此土崩瓦解;但正因為這這些日子整肅內部的耽擱和波折,故而時至今日,才有幸當面致謝一二……” 公孫大娘說到這裡,卻是帶頭深深的頓首在地三拜。江畋默默聽完這一切,又看著她行禮畢盡之後才開口:“我只是順勢而為,並非用心與此,所以也無需特別感謝,承蒙招待到此為止就好了。” “監憲果然視利祿如浮雲的非凡之人,但我輩卻不能因此忘恩負義,不思圖報。”公孫大娘卻是越發恭敬道:“雖然本坊只有一些孤弱女流,但在城內逸事風聞上,還是略有所長並願報效一二。” 隨後,一份裝在漆彩託盤裡的冊子,被呈送到了江畋面前。他信手翻開卻是咦了一聲,因為這份單薄的冊子只是一份目錄,或者說是一系列檔案檔牘的索引。裡面赫然被預先分為了好幾個部分。 其中一部分目錄,是真珠姬案發的澤豐年間上元日前後,京兆府內所缺失和損毀的部分案牘。還有一部分目錄,則是私下收集和記錄、彙總起來的,一些宅邸中的酒宴和歡場中的個人訪談和言語。 一部分是當年受到此事牽連的人員名單,以及後續朝堂人事變動的記錄;最後一部分,則是涉及道皇城在內的三內五苑、以及夾道和天街的宿衛安排;以及事後武德司大索全城的城坊搜查報告。 這些內容也在江畋當初的調查範疇之內,但是內容相當散溢和碎片化,如果沒有專門的時間精力和人手去檢索,是很難獲得如此全面的資料。江畋不由抬頭看了一眼公孫大娘。就見她主動解釋道: “當年的前代坊主,也是受到堯舜太后的指派,配合有司進行過相應的查證和搜撿;順帶留下了一些以備查證的東西;本以為這段公案就此寂寞無聞,埋沒在故紙堆了,不想還有重見天日之際。” 就在江畋微微頷首之後,一枚結著彩色絲絛的小巧玉環,緊接著又奉送到江畋面前。公孫大娘隨之介紹道: “此乃憶盈樓的一點心意,還請貴人千萬笑納。籍此信物,可在七秀坊所屬的館院、酒肆、行棧、錢櫃處獲得協力。勿論是錢財,訊息、貨物,還是暫時聽用的人手;都可以就近支取和使喚……” “如此盛情,倒讓我有些心虛不受了。”然而,江畋卻沒有馬上拿起來,而是用手指輕輕彈動著託盤,意有所指的反問道:“相比之下,七秀坊或是憶盈樓,又想要得到什麼?” “……”公孫大娘猶豫了一下才委婉笑道:“實在不敢相瞞貴人,七秀坊只是希望日後能與貴官部屬,有所聯絡和互通聲氣,並且為維持當下京師的安定局面,查禁查禁非違,綿盡薄力而已。” “這個沒有問題,”江畋毫不猶豫的回答道:“只要是肯站在保護大多數士民百姓的立場上,願意為剷除和剿滅獸禍、妖異的危害,而盡興出力的存在,必然都是西京裡行院天然的合作物件。” “不知貴人可曾聽說過,傳說中的秘密結社之一九耀?”緊接著,公孫大娘又示意屏退了兩名劍衛,肅然道:“其中有一位別號“望舒”的太陰居士,擅長惑心術,可以改換和扭曲女子的心志。” “當初本坊派出去調查的好幾位劍女,就是被他禍亂了心志,而自相殘殺而死;甚至還有一位別社的都知,不知何時開始裡通內外,成為此人的眼線和暗裝。直到內查時才被發現了端倪……” “除此之外,當初在桂枝園現身,惡名昭著的奸賊黒蝠君,還有被貴人當場揭穿擒獲,男女莫辨的鮑四娘子;事後,都被查出與之有關,而分屬於各自的外圍團體中……” 片刻之後,一身可疑脂粉氣的可達鴨,也在侍女攙扶下,滿臉通紅的回到了宴席上。就見到江畋身邊已多了一名,雲鬢盛裝、容姿妍麗的女子;正柔若無骨的貼附在在他身上,親暱喁喁說著什麼:“妾身杜七娘,此番前來肉坦謝罪……” “那好啊,就看你能做到什麼程度了。”江畋也順勢輕聲笑道,至少在另一個世界的遭遇,已讓他面對聲色的尺度和下限,被無形拓展了不少,不再是那個隨便臉紅心跳的初哥了:“比如,作為謝罪,難道不該把……XX露出來麼?” 然後下一刻,可達鴨飲進嘴裡的一口果酒,就再度噴射了出來。因為,那位杜七娘居然真的撩起裙襬,反身跨在對方身上;滿臉嬌豔欲滴的面對面俯下了臻首。 與此同時,離開現場的公孫大娘則是出現在了另一處,隱藏在假山內的廳室中;而低眉順眼的對著竹製簾幕背後,端坐的綽約身影道:“樓主,您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 第六百零一章 蛛絲 “你做的甚好,接下來你就不用直接插手此事,既然七娘已自告奮勇,那就由她出面繼續推進好了。”簾幕背後端坐的身影,幽幽然的開口道:“不過,關於近年失蹤人口的調查,還不能停……” 待到這位公孫大娘拜別離開了片刻;又有一個身材高挑曲線玲瓏畢致,梳著飛雲髻、罩著面紗的絳裙女子,從側旁的帷帳內走出;對著簾幕輕聲道:“樓主,真要摒棄以往持中和超然的立場麼?” “不然更待如何?如今世間正當大變亂之際,朝野中也孕育著莫名的風潮所在。”簾幕背後的聲音輕嘆道:“綺秀,你素來以劍膽慧心著稱,怎不知道如今七秀坊所要面臨的潛在危局和困境呢?” “而我輩始終受制於女兒之身,無法名正言順的站在檯面上,伸張正名;更缺乏應對獸禍或是妖異的手段,這些年來已經陸續折損了好些姐妹了。若不能再尋更多新的助力,只怕要無以為繼。” “我輩賴以為存身根基,正隨著天下格局潛移漸變,朝堂中的權衡制約逐步崩解;卻再沒一個如梁公般的奇偉人物,願意施以援手了。若對應不當,本樓擁有的這些,只會成為萬劫不復的根源。” “樓主,何以如此悲觀呼?”名為綺秀的絳裙女子,沉默了半響才道:“或者說,您有意結好江監司,只是想要引入西京裡行院之故,以為制衡京華社、武德司、京兆府那些暗中步步緊逼之輩。” “綺秀,你卻是看錯了。”簾幕後的人輕聲道:“相比兩京裡行院的職權和能耐,其實,我更在意的是江監司其人啊!或可曰之,他本身才是超然兩京裡行院之上,那個無可或缺的關鍵所在啊!” 當然了,她還有未曾說出來的言下之意;就是作為曾經的老對頭,鬼市裡倖存下來的那些人,已經搶先一步與西京裡行院接觸和交涉;並且獲得部分營生重新開業的默許,而七秀坊甚至無力阻止。 而當月色西沉,更聲陣陣,平康坊內的燈火輝煌,聲色犬馬的喧囂卻依舊不減多少;與外間逐步夜深人靜的城坊,形成了某種動靜之間的鮮明對比。享受了大半夜活色生香的江畋,也踏上了歸途。 雖然名為杜七娘的陪侍,相對平康坊裡的侍兒、歌伎、舞姬、女伶的平均年紀,要稍大了一點;但卻勝在花信美婦所擁有的豐熟滋味。再加上主動放下身段的予取予求,足夠周到備至的服侍花樣。 最後,江畋雖然忍住了沒有劍履及;但是作為行院歡場當中令人津津樂道的,“皮杯”“肉屏風”“人懷爐”之類的傳統全套名目,卻是基本都仔細的品嚐了一番。只是在投懷送抱最後一刻罷手。 因此在回程的路上,已經熏熏然半醉的可達鴨,也是欲言又止的都囔了些隻言片語;無非就是“真是可惜了”“無須在意小爺”“阿姐不會介意的”“憶盈樓絕少留宿客人”“這可是難得的成就” 然而,當平康坊外迎接的薛氏部眾和家臣,簇擁著可達鴨與江畋分道揚鑣之後。江畋也帶著略微的酒意,在跟隨而來的馬車內小憩片刻;忽然就聽到了某種蹬踏瓦面的細微聲音,迅速從街邊靠近。 他剛剛想要抬手有所反應,下一刻突然就重新放下了。緊接著,在外間悄無聲息的輕微晃動中,有人輕巧的登上了馬車邊沿;又同靈貓一般從邊窗一躍而入,帶著香風投懷送抱的撲在了江畋身上。 卻是已闊別日久的令狐小慕。外間被驚動聚攏來的幾名防闔,也十分知趣的默然重新退開。只見月色下的令狐小慕,依舊是幞頭輕衫的緋色男裝,但杏眼桃腮、身姿婀娜,充滿嫵媚嬌妍的女人味。 江畋原本被壓抑下去的某種情緒,一下子就蹭的升騰起來,反手攬住了她纖柔盈實的腰肢道:“不知道,你會不會唱樊川居士(杜牧)的《山行》?”片刻之後,馬車就在清冷的長街上靠牆停下。 而後幾名身穿戰袍內甲的防闔,背對著牆面和馬車,保持了一個警戒的範圍。與此同時隨著車軸輪轂間,微不可見的輕輕顫顫,響起如泣如訴的輕聲吟唱:“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小半個時辰後,這輛馬車重新行走在長安城坊間的街市上;而滿頭青絲披散、嬌顏欲滴的令狐小慕,也柔弱無骨的依偎在江畋懷中,袒露出的大片雪白肌理任由把玩,享受著潮紅過後的點滴餘韻。 “我暫時離開的這段日子裡,倒是有些難為你了。”而恢復了賢者狀態的江畋,也一邊感受著她曼妙的身姿,一邊說起正事來:“聽說你因此沒日沒夜的奔走在外調查,連住所都沒有機會回去?” “還不是要怪那個姓柳的侍御史,在西京分部內搞什麼審查,尤其是對人家實在盯得緊,害得奴都不敢回去覆命了。”令狐小慕輕描澹寫道:“是以,奴只能以查辦為由,另行暗中活動一二了。” “所以啊,我就請他自食其果了。”江畋又感嘆道:“我也聽說了,你這些日子也承受了不小壓力。聽說武德司那邊有人乘機提議,想讓你重歸親事官的資序,卻被你斷然回絕,還鬧得不好看。” “然而,這些人的心思,奴又怎麼不明白呢?”令狐小慕卻略微撐在他胸膛傾訴道:“無非就是看上了奴,手裡掌握那些妖異相關的機密和資源,乃至,奴奴這身還算看得過去的外在皮囊而已。” “奴心中自然宛如明鏡,當下擁有的這一切,豈非都是仰仗官長的緣故;倘若奴真心信了這些人的允諾和利誘,待日後失去最後一點用處;自然被這些虎豹豺狼吃幹抹盡,連個骨頭渣子都不剩。” “說千道萬,奴也只是以畢生前程和厲害幹係,都繫於官長一身的小女子而已。”說到這裡,令狐小慕略帶自嘲的笑道:“在權衡利弊之下,做出一個相對最為合適,且為功利的選擇而已……” “你做的沒錯,世上又哪有那麼盡善盡美之事呢?”江畋聽了卻是略有些百感交集的道:“我雖只是這個世間的過客,但至少能夠保證一事,只要你以真心待我,我自然也不會辜負你的心意。” 然後,行進中的馬車又逐步加快了速度,以微不可見的頻率重新振動起來;隨之一起震動起來的,還有雙頰橐紅的令狐小慕,當空飛舞披散的青絲如瀑,在胸衣和內襟中抖擻起來的雪白粉膩…… 最終,當馬車停在了西京分部的地上出口,名為“西京裡行院承辦處”的掩護建築門前。已然無力起身的令狐小慕再度喃喃自語道: “其實前些日子,雖然官長一時間音訊全無,奴奴卻始終有種無形的直覺和感悟;以您的能耐和手段,斷然是不至於有事的,反而會因此得到更多的發現和際遇;乃至擁有更強的非凡神通……” “不過,這段日子也不是沒有其他的發現。”令狐小慕又輕聲道:“我發現有人乘著分部被審查,短時間自古無暇的機會,正往京畿道外偷偷的轉移人手。被我得到訊息後,便暗中攔截個正著。” 當天色發白之後,江畋也帶著重新穿戴整齊的令狐小慕;透過地下的分支暗道,來到了長安城西南郊。又沿著安化門外的永安渠,行船七八里之後拐入一條河叉,來到一處因枯水荒廢的水碓房。 隨後,幾名手持強弩和火銃,身穿灰色布面甲的內行/直屬隊員,也從水碓房的上方和牆後現身出來,對著江畋略微致意和行禮,就重新隱藏了起來。跟隨在身邊的令狐小慕,也再度低聲介紹聲道: “本以為這只是尋常作奸犯科之輩,乘機潛逃的事件;但未曾想到其中卻隱藏了這麼一條大魚!居然就是昔日鄭王府的屬官;根據官面上的記載,此人姓蔡名榮,先前官拜王府記室/掌書記。” “只是在後續核實對照名錄時,卻發現此人早就因禁苑之變的牽連,被勒令飲藥賜死。如今卻在時隔小半年之後突然死而復生,並暗中設法逃出京畿道。此事也太過蹊蹺,因此專門看押在此。” “後來,奴讓人假做獸禍的同黨,騙得他驚駭之下多說了一些話,也得到意外的線索。此人不但熟識異獸的分類,還能叫出好幾個不同所屬的隱秘結社名號。但是隨後就自覺失言而裝瘋賣傻。” “因為口風甚緊,本待送回地下本部,採用一些特殊拷問的手段,但是因為本部被入駐內審的緣故,已經無法得到更多支援;所以只能暫時秘密羈押在外,用藥物迷了神智,一直等到官長歸還。” “可以了,你做的已經夠多了。”江畋聞言點點頭道:“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好了。”隨即他穿過破舊的水碓房的前廳和後廂,來到了一處半坍塌的穀倉內,看見一名被綁在座位上的矇眼人。 ------------ 第六百零二章 突襲 這是一個形銷骨立、鬚髮繚亂的中年人,滿臉早早出現未老先衰一般的皺紋和斑點;很難想象這是一位權傾西京的監守殿下/鄭王府上,擔任過掌表啟書疏的記室/掌書記,風流倜儻的文學之士。 他被綁坐在一張粗木椅上,一動都不動的腦袋歪在一邊;如果不是胸膛上隱約的起伏,幾乎以為就這麼死去了。仔細看起來,正在昏迷不醒中的他,嘴角還有口涎流出,臉上的血痂也乾硬發黑。 江畋只是略作思索,手上就憑空出現一枚黃色的結晶體;將後將其緊貼在對方額頭上。下一刻,一些支離破碎的場景和記憶片段,在江畋眼前一閃而過;與此同時對方緊閉的眼球卻激烈轉動起來。 沒錯,這就是江畋在另一個世界,完成了場景任務“雛鷹的榮耀”之後,得以解鎖的新模組“傳動/感電”。前者可針對同一個世界內,事先做過標記的物件,消耗能量進行心靈傳動式的遠端交流。 後者則透過近距離接觸,消耗能量來強行感應陌生個體,正在發生的思維和表層記憶片段;這原本只是一個相對雞肋的能力。但再加上這枚來自礦山小潭的精怪結晶,可以入夢的能力就不一樣了。 而蔡榮身為鄭王府的記室/西京監守的掌書記,哪怕是一些曾經的記憶碎片,也足以通露出足夠的有用訊息和線索來;只可惜這種手段是一次性的,對於當事人的傷害,也是完全不可逆轉和修復的。 因此,半響之後江畋就重新走出來了;而原本綁在木椅上的中年人,則早已是大小失禁、涕淚橫流的一副崩壞掉的模樣。隨後江畋斷然道:“傳令火速出動留守本部和沙苑大營待機的外行人馬。” 按照裡行院目前的體制,歸屬行動部隊/外行人馬有五個營(每營800-900)。但出於政治上的權衡,常駐京城內地下本部的只有一個營,此外就是作為訓練基地的沙苑監內,作為預備隊的一個營。 除此之外,其他三個齊裝滿編外行營,都派駐在關內四塞的蕭關、武關和大散關等處,作為就近支援鳳翔、興元、成都、河中、江陵等六個直屬府的機動力量。按照半年為期輪換回本部補充修整。 因此,隨著江畋這一聲令下,數隊全身披掛與車載器械的人馬,幾乎是緊接無暇自城外出口的寺院內分奔而出;衝向了不同方向的原野中。他們的任務是前往京畿道各縣,查抄記憶中的秘密據點。 並伺機抓捕和鎮壓其中,可能存在的防抗力量。至於記室蔡榮記憶碎片中,最為重要的一個目標,則是由江畋自己親自帶隊執行。隨後一隊(30人)外行軍士,和十名直屬隊員,集結在江畋面前。 由四大慊從之一的林順義帶領,緊隨著在江畋身後策馬揚鞭飛馳而出。一路奔走了數個時辰之後,來到了京畿道藍田縣西南,嶢山附近的輞川境內;這裡也是京師豪貴莊園、遊苑林立的名勝之地。 因此,馳走在通往南方大昌關的藍田古道上,兩旁盡是繁華一時的館驛和市鎮,還有三里亭臺、十里別墅的私家園林與圍牆連綿。絡繹往來的商旅和行人、騾馬和腳伕,似乎根本沒受到天變影響。 只有在稍微靠近其中一些館墅和遊苑時,才會發現其中門戶緊閉、植被蔓長的蕭條和空寂;似乎是主人家已經很久沒有到來,也缺乏及時的修繕和維護;以至於多少出現了牆面剝落和開裂的痕跡。 毫無疑問,這種遠離城邑而靠近大陸,卻被長期空置的場所,很容易就成為私下裡藏汙納垢,或是包庇不法的所在。但這次行動的目標卻不是這些別業;很快,一座造型古樸道觀就出現在了前方。 商山觀,就是這所道觀的名字;取義自秦末隱居於商山的四位隱士,後來出山輔佐漢高祖太子劉盈的商山四皓之故;李白還做有專門的《商山四皓》詩句進行讚美。而當代觀主更是一個顯達人物。 此人道號妙真子,位列大唐欽定道門七階十五品,賜穿紫紗的第六階洞真法師;也是受過宗室供養的上三品宮觀主(大唐長期以道門為國教,因此幾乎天下的道觀,都是皇敕或是官建的場所)。 但在記室蔡榮為數不多的記憶碎片裡;他同時還有另外一個隱秘的身份。就是那位鄭王/監守殿下私屬的兩位密探首領之一,掌握著三教九流的灰色渠道;已及逃過先前一系列追查清算的漏網之魚。 就在馬隊衝到商山觀門前石牌下的同時,門內也跑出了兩名平冠黃帔的清真弟子,當即大聲叫喊道:“來者何人?難道不知,此乃御製宮觀的清淨地,不得無禮喧譁和衝撞當前麼!” 然後,他們的叫嚷聲就戛然而止了;當先下馬的兩名內行機動/直屬隊員,幾乎是同時間手刀斬在後頸。緊接著,剩下的八名機動隊員,就毫不猶豫的排做兩行,策馬一頭衝撞進敞開的商山觀大門。 瞬間就撞倒了若干的障礙,也在內裡四下衝撞踐踏開一片,驚呼亂叫和慘叫哀鳴聲聲。與此同時,一整隊下馬的外行軍士也分作三火;一火沿著外牆兩側包抄過去,搜尋和封鎖、警戒可能的出口。 一火緊接著背甲捉刀持盾突入其中,一火雙持火銃和手弩,緊隨其後依次掩護;因此,當江畋最後步入其中之際,已是橫七豎八躺倒了十幾名道士,而在院牆邊上,更是被監押跪地一群火工雜役。 而商山觀的佔地不小,但建築格局卻是典型上清、昊天、玄元、軒轅,四院四殿及其左右配房,所構成的一條中軸線。因此依次搜尋和壓制過去,幾乎是勢如破竹,雖然偶有衝突和抵抗轉瞬即滅。 然而下一刻,在第三進供奉老子的玄元皇帝殿內,突然間就整片門板和窗格轟然炸裂開來;當先闖入其中的三名直屬隊員,也悶哼著倒飛出來摔滾在地上,重新爬起來之後卻是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氣色都萎靡和虛弱了不少,顯然已經受到精準鈍擊的內傷了。就在他們被同伴攙扶住,並且開始向兩側包抄的同時;燈燭搖曳、富麗堂皇的大殿之內,隨著翻倒的燈燭隱約升騰起火光和濃煙滾滾。 “裡頭的老牛鼻子好生厲害,某家連人的面兒都沒見著,就被人揮袖打翻出來了。”其中一名摸著嘴角血水的隊員嘶聲道:他的話音未落,就聽到哐當的激烈撞擊聲,大殿頂上轟然破開一個大洞。 一個紫褐玄冠的身影,宛如大鳥一般的騰空而出;又在下方火銃和手弩的連番集射下;幾乎是左閃右現的騰挪著,揮袖拍開弩矢紛紛,就算被咻咻作響彈丸擊中數處,也似乎毫無影響的轉眼遠遁。 然而下一刻的紫褐玄冠之人,發現自己面前多了一個人。只見江畋對著他輕描淡寫的一揮手;紫褐玄冠之人就像是被凌空拍中的蚊蠅一般,悶哼一聲倒飛回去,轟然砸穿在燃燒的大殿內慘叫起來。 而後殿的一些同黨,這時才後知後覺的衝了出來,手持刀劍想要援護那人;卻被再度迎面放射的火銃和手弩,打的慘叫連天、死傷遍地。剩餘的又被披甲持盾捉刀的軍士,紛紛撞倒推翻砍殺在地。 這時候殿中的煙火越少越大,已經完全不可收拾了;遠處才有人得信趕了過來,卻是打著護路兵旗號的一小支隊伍。然而,他們在遠遠見到了商山觀的慘狀之後,卻是毫不猶豫的攻殺過來…… 這時,江畋也順手破開轟塌的大梁,將掉在火場當中就毫無聲息,被燒得焦頭爛額的疑似目標,給強行攝取了出來。 ------------ 第六百零三章 見證 然而當商山觀出事(遭到不明人等突襲)的訊息,傳到了正在後衙與遠方前來拜會的友人,遊宴唱和的藍田縣令李修遠耳中,頓時就宛如驚雷一般,駭的他當場方寸大亂,把流觴的酒杯都打翻了。 李修遠其人顧名思義,祖上乃是遠支宗室出身;只是因為實在隔代太多,自他的曾祖父輩開始,就自動從宗正寺的碟譜中移除,降籍為不再領取宗室補貼的庶民;但作為正房還是可以再留名三代。 因此相對於自暴自棄、花天酒地最後醉死的祖父;以及試圖重新振作卻經營不善,差點破產需要婚姻來救急的父輩;李修遠的運氣無疑要更好一下,因為他肯讀書並且趕上了留名三代的最後福利。 作為天家對於廣大宗室子弟的恩澤,宗正寺每年都會在京師兩大、國子監和太學的入選名額中,專門爭取若干出來,提供給那些貧寒而肯上進的遠房、庶支宗室子弟;李修遠就堪堪卡在基本線上。 因此,他雖然沒能入學京師兩大(京師大學、武備大學);但是也好歹趕上了國子監的末班車,就此成為了大唐數以萬計的廣大候補學官一員。而後又自有一番際遇,得到了母舅家的扶持和贊助。 迎娶了外藩出身的表妹同時,也得以謀取了轉學官為正途的機會;最終在三十七歲這年,被外放為赤、畿、望、緊、上、中、下七等縣中,“京之旁邑”的畿縣藍田縣令,在位已是第三個年頭了。 當然了,相比號稱“三生不幸,知縣附郭;三生作惡,附郭省城;惡貫滿盈,附郭京城。”,而事務巨繁、壓力山大的長安、萬年兩縣、位於京師西南武關——商洛道要衝的藍田縣,就輕鬆多了。 這裡既有地處京畿要衝的商旅行路之繁華,也有長期蕭規曹隨、因循如故的天然運轉慣性;更相對遠離西京朝堂的紛擾。就算不用一心追求政績和建樹,也能夠依靠相對放手的無為而治待到任滿。 唯一需要重視的問題,就是位於藍田峪到輞川水兩岸,那些京中達官貴人、高門甲地、勳臣宗戚,所營建於此的各種遊苑、林墅等大片別業。其中又按照輕重緩急,自然而然分為三六九等的標準。 而位於崤山附近大路邊的商山觀,無疑是其中最為首要的場所之一;相比上京城內遍地寺觀古剎,動則皇敕、御賜道場的漫天神佛打架;藍田縣內只有一個宗室供養和還願的商山觀,已是幸事了。 因此,雖然近些年變亂頻頻,但在李修遠的任上還算安穩;最多就打死了一些從山中,流竄到大路上來的畸形野獸而已。但居然有人直接攻擊,並且放火焚燒了商山觀,這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了。 故而哪怕他再不甘願,也只能重新撿起已經生疏的騎術;召集了縣內的壯班和以備獸害的土團獵隊,又傳訊給附近停駐的團連戍壘和府兵軍莊;邀為後援。這才在前呼後擁之下,向著商山觀而來。 然而,當他趕到了半路的時候,接二連三傳回來的訊息,卻又讓他不由猶疑再三,而心中打起了退堂鼓了。因為,據報襲擊商山觀的可不是什麼普通賊人,而是全身披掛、器械齊全的一整隊甲兵。 要知道這可是京畿重地,就連左右六街使的金吾子弟,也是緋袍輕裝。能出動甲兵的可不是什麼等閒存在。緊接著又有訊息稱,見到火起就近前往商山觀的一隊護路兵,也被這些不明甲兵擊潰了。 而護路兵和漕營,歷來都從屬於州府直管,卻又受到各道轉運司的節制和分巡御史的監督;敢於直接擊潰他們的人,可不是李修遠這區區藍田縣令可招惹的起。然而,在他決心下令掉頭折返之際。 第四波報信的人又迎面趕上來了。這一次給他帶來了那些不明甲兵的身份,居然是西京暗行御史部/裡行院的人。這一刻,李修遠的腦瓜子幾乎是像被人掄了一錘,只剩下滿腦子嗡嗡作響聲囂不已。 他雖只是個掌管藍田地方十多萬戶口的小小縣令,但也沒少在朝廷的邸報、文抄,或是私下裡口口相傳中,聽說過這新成立不久的暗行御史部/裡行院的訊息;基本都與兩京發生的大事件密切相關。 但是對於李修遠來說,無論是當下盛名在外的御史第四院,還是商山觀的妙真洞真法師背後的宗室背景,被哪一邊的事態波及到,都是以他目前的品階和官位,無法承受的後果。“快……快……” 然而,還沒有等李修遠想好掉頭折返的藉口;前方再度趕來的數名衣甲鮮明的騎兵,也讓李修遠的最後一點僥倖,就此蕩然無存。“奉西京裡行院監司,兩京巡道館驛使之命,有請百里君一敘。” 半響之後,李修遠不得不硬著頭皮留下一干部屬在外守候,僅帶幾名親隨舉步維艱的走進滿地狼藉的商山觀內。面對朝廷新設的裡行院,他固然還可以推脫一二,但卻無法拒絕兩京館驛使的監管。 隨後在第三跨的院落內,一座幾乎被燒燬的大殿面前;李修遠也見到了一名身形高大,形容清朗,眼眸深邃的年輕官人;不由連忙束手向前畢敬行禮道:“藍田令李修遠,拜見巡館驛使當下……” “百里侯來的正是時候。”就見對方澹澹一笑道:“我的麾下正好有一些發現,還請百里侯做個見證好了。” “唯所願爾!”李修遠也滿心苦澀的應聲道:畢竟都到了這一步,也容不得他推諉和拒絕了;更別說這是在他治下發生的事情,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脫不了一個失察,或是治理不靖的幹係了。 片刻之後,李修遠就見到了被五花大綁起來,滿臉青紫腫脹還塞住了嘴巴,身上紫帔鶴氅也被煙燻火燎成一條條,露出多處燒傷的洞真法師/妙真子;不由臉上愈發的難看,口中也嚴重的發苦起來。 要知道,這可是朝廷敕封的樓觀法脈之一,道品第六階十一等的洞真法師,上三品的宮觀主。莫說平日李修遠見了,要恭恭敬敬的喊上一聲“妙真人”,平日裡就算想要求見,也要看對方的心情。 “你也莫要被這廝的名頭給唬住,不過是個道貌盎然之輩。”似乎是察覺到他隱約的心思,江畋同樣輕描澹寫的解釋道:“然而這廝被拿住之後,居然想要咬舌自盡;所以只好先把牙給敲掉了。” 然而,李修遠也只能報以唯唯諾諾和皮笑肉不笑的尷尬神情。緊接著大殿廢墟也被徹底清理出來;就在玄元皇帝(老子)泥塑木龕的底座,被合力挪移開之後;頓時就露出了一個階梯向下的入口。 片刻之後,受邀下入其中的李修遠,就被撲面而來陳雜惡臭燻了個趔趄,差點從階梯上跌落下來。緊接著,在點起燈火的照耀下,他很快看清楚了四壁上固定的鎖拷和鐵欄,還有疑似刑具的陳設。 剎那間李修遠的心就一下子沉了下去,卻又生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和解脫感。既然這位平時聲名在外、道骨仙風的妙真法師,在地下暗藏私刑器具,那也就坐實了違規破戒、圖謀不軌的罪名。 至少他可以不用擔心,被牽連進一場刻意構陷和栽贓的莫大是非當中。想到這裡,李修遠也在臉上擠出更多義憤填膺的表情來:“萬萬沒想到,這廝……這狗賊竟然如此喪心病狂,下官慚愧啊!” 】 “其實,著其中的厲害幹係,遠還不止如此呢?”江畋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再度搖搖頭道:隨即深入內裡搜查的軍士,爆發出短促的嘈雜和喧鬧聲,緊接著又變成了短促的幾聲慘叫和哀鳴聲。 就見四大傔從之一的林順義,已然雙手拖著兩具軟綿綿的人體,大步流星的走了出來,丟在地上低聲道:“兒郎們突入其中的時候,就有這兩個狗東西,躲在暗格裡持劍偷襲,卻被咱給打翻了。” 李修遠定睛一看,卻是兩名年少的道童,只是他們只穿著單薄的紗衣和籠口胯,臉上還塗抹著脂粉,看起來有些詭譎和妖異。心中不由有所瞭然。緊接著又有幾個大小箱子和匣子被抬舉了出來。 逐一開啟後,裡面有些是名貴的衣料,只是看起來都是女性的貼身之物居多;有些則是女性使用的珠寶和飾物;還有的箱子是大把的金銀寶錢和散碎的寶石;而在匣子裡則是成疊的賬本和信箋。 見到這一幕之後,李懷遠再度的頭皮發麻起來;毫不意外自己千算萬算,還是不免再度捲入,一場天大的麻煩和是非當中了。這一刻。他寧願自己什麼都沒有看見,或者根本就沒有下來過也好。 然而接下來,內裡再度發出了牆壁脆裂的轟然聲;卻是那些正在探查四壁的軍士;無意間發現並且敲開了,隱藏在地下密室深處的隱秘夾壁。緊接著一個灰頭土臉,形容枯藁的女人被拖了出來。 緊接著,江畋又讓人拿著一本寬大的畫冊過來;翻開其中一頁的簡筆畫人像速寫,對著這個女人仔仔細細對照了片刻,才吐了一口氣道:“有六七分的相似度,應該就是她了,當初失蹤的巫女。” ------------ 第六百零四章 回應 然而,當藍田縣發生的這一幕,透過快馬加鞭和飛鴿傳到了長安城;又被火速轉送進皇城大內,位於左銀臺門的通政司和前朝東衙的尚書省之後,頓時就各自激起了非同一般的反響和連鎖反應。 作為尚書省當值的尚書右僕射南懷恭,幾乎是滿臉無奈和苦笑著,將這份奏聞遞給了一同當值的尚書左丞張栩源,口中嘆息道:“想不到啊想不到,這位江監司一回歸,就牽出如此的重大幹系。” “……”不明所以的張栩源看了幾眼後,也不由臉上微微變色:“被賜死之人重新現身?朝廷敕封的上三品宮觀主,居然是暗中交通往來各方的隱藏密諜?長期蠱惑教坊司並下毒的巫女找到了?” “倘若不是他危言聳聽,或是刻意誇大其詞的話,這也太過駭然聽聞、牽涉廣大了。”形容風雅卓然的南懷恭微微搖頭到:“只怕稍稍有所平復下去的朝堂,又要風波迭起的徒然多事!” “既然如此,南公,難道不能將此事,稍稍押後處置。”尚書左丞張栩源又小心問道:“畢竟,先前的諸位堂老,已經和內朝達成了共識;暫時摒棄成見和過往爭議,全力應對當下的天下劇變。” “這事情,你我都已經壓不住了。”南懷恭卻是搖搖頭道:“光是那位后土祠的巫女吳細兒!除了被蠱惑的教坊司中人之外,當初不知多少人家的後宅被她攪擾的雞犬不寧,至今猶有餘波盪漾。” “京中許多人都恨之入骨,以重金懸賞其行蹤而不死不休。如今時隔數月再度重現,又怎麼可能隨便按的下去。更何況,此番並非我等要多事,而是其中幹係牽涉太大,已令人沒法坐視不理了。” 與此同時的通政司內。當下值守的右參議連公直,同樣對著召集而來的數名經歷、知事,肅然訓話道;只是他所關注的重點顯然有所不同: “已經被朝廷賜死之人,居然在時隔數月後活過來,並被捉住現行?還有,朝廷敕封的知名宮觀主,當代樓觀道一脈的,道品六階十一等的大玄洞真法師;居然會是刺探朝野,私通內外的奸細!” “你等可知曉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朝堂之前的追查和清算,怕不是有人暗中阻撓和徇私舞弊,出現了漏網之魚。此事如果處理不當,會動搖到朝廷的權威和天家的名望,乃至有動搖國本之虞。” “既然奏本已經遞進來了,這事就必須全力的推動下去;無論是大理寺的斷獄司,或是刑部的都官部,還是宗正寺的戒教署。乃至先前組成審驗三司的各自所屬衙門,都必須按照人頭倒查過去。” “既然,這位江監司把這個由頭,主動送到了我輩手裡,那就要好生的運用和發揮才是啊!”說到這裡,連公直卻是意味深長的道:“通政司承接內外,掌受章疏敷奏之事,更要盡職切責不負。” “右參,您之前不是主張調和內外,而儘量維持朝堂的均勢麼?”然而,當眾人都領命退下後,單獨被留下來的親信,卻忍不住開口道:“怎的?又有所改弦更張,進一步的推動事態做大呢?” “因為,早已時過境遷了啊!”左參議連公直意味深長的捋須道:“當年張中丞留下的調和朝野之道,並非一味的維護均勢啊!倘若如今事實證明內廷的退讓,也只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手段。” “那我輩也少不得,要和顏(真卿)太師留下的持正派站在一起,發出自己應有的聲音,乃至採取更多實質的行舉了。而這位江監司的行動和所獲,就是為我們送上來了一個現成的試金石啊!” 緊接著,在皇城大內前朝,內承天門大街第六橫街之北,被稱為肅正臺的御史臺本衙;當值的受事御史和幾名侍御史,則是不約而同齊聲發出了某種哀鳴和嘆息聲;只覺的這位同僚也太能生事了。 要知道,西京裡行院雖然歸屬在御史臺名下,但是由於所承擔的職責特殊性,其他臺、殿、察三院基本很難插手和發揮影響。反過來當裡行院有所發現和查獲時,就要相應御史臺人等出面善後了。 因此,御史臺三院上下在幾番事態的交接下來,也無疑對裡行院產生了某種,類似又愛又恨的情緒來。歡喜的是有機會擴大,御史臺臣影響和樹立權威;但又不免煩惱辦桉的諸事繁瑣與勞心費力。 儘管如此,在得到相應風聲後;除了按部就班的御史臺院,負責分察百僚職權的殿院,以及巡按郡縣職權的察院內;都一石激起千層浪的喧鬧起來;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御史裡行和兼領的外臺御史。 然而,當尚書省和通政司、御史臺的意見,都彙集到了位於內朝的政事堂之後;最後卻給頒下了一張堂貼:“酌令西京御史裡行院,接掌上京左徒坊重建事宜,並一應監管經理事宜,即刻赴命。” 這份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堂貼,送達西京裡行院的地下本衙後;正當一片紛忙碌碌中的高層眾人,也是不明所以的揣測再三。最後,還是副監於琮無意間說了一句:“莫不是覺得監正太閒了?” 但無論如何,隨著這份堂貼一起發出,還有來自御史臺的批文和年輕的御史裡行們;他們就像是精力旺盛的獵犬一般,監領著裡行院派出的一隊又一隊軍士,按圖索驥的撲向一處處的宅邸和署衙。 又在那些驚懼、警惕和敬畏、惶然的目光當中,前呼後擁的率眾登堂入室,將具列在名單上的嫌疑人等,灰頭土臉的給一一當眾帶走,或是在少數短促頑抗和激鬥之後,將其五花大綁的拖曳出來。 就在這一片紛亂忙碌的滿城動靜當中。被政事堂直接指名的江畋,卻是撥冗故地重遊來到數年後的右徒坊。在夏日的濛濛微風細雨中,江畋看著依稀有些熟悉的牌樓,不免觸景生情式的百感交集。 只是,除了外圍坊牆和哨樓、塔臺,看起來還算勉強完好;內裡依舊是大片過火廢墟。而且經過數年的時間流逝,也未嘗重建起來多少;只有一些被清理過的殘垣斷壁,以及原地胡亂搭蓋的窩棚。 而在大牌樓和坊門之間,早已經有一群身穿皂衣黑帽的緝事番役/不良人、褐衫的武侯和緋袍弁冠的金吾巡卒;按照前後中的次序排成三陣。在幾名藍袍的官員領頭下,站在濛濛雨中恭候多時了。 顯然這就是當下維持右徒坊的人手,也是日後接受西京裡行院的管轄物件。只是當初江畋是作為一己待赦的囚徒前來;如今則是以全權掌管的上官身份迴歸,多少也有點揚眉吐氣衣錦還鄉的意味。 ------------ 第六百零五章 淵源 “長安縣尉李辰,率一眾同僚、下屬,參見上憲?”其中領頭的一名身穿藍色蕉紋紗袍的官員,走上前來自報身份到:然後,江畋看了幾眼他的長相突然問道:“外行校尉李環可是你什麼人麼?” “不敢相瞞上憲,李校尉乃是下官同出一房的從(堂)弟,自小在軍莊裡就頗為熟稔。”李辰依舊恭恭敬敬的拱手道:“更聽他說過,跟了一位了不得的上官,如今得以相見,竟是三生有幸了。” “……”聽到這番恭維話,江畋也不由眯眼笑了起來:“既然如此,那也別在雨中淋著了,且進來說話吧!”。隨後,在門樓內最大的監押房裡,縣尉李辰也一一介紹了在場的其他幾位同僚下屬。 其中包括了原本隸屬於臺獄系統,如今管理右徒坊名籍及日常庶務的押官宋文舉;出身金吾衛翎衛中郎將府,負責外圍的守備校尉石汶;掌管坊內十一個武侯鋪(派出所/消防站)的徼巡尤正勳。 最後才是負責街頭察訪的兩位不良帥,滿臉橫肉身材敦實的荀霍,和肌肉精瘦、臉上瘢痕的京項;頗為符合大多數人對於不良人的基本印象。不過按照李辰的說辭,他們出身都非京師本地的淵源。 押官宋文舉是剛剛從河西道調回來;守備校尉石汶在數個月前,還是駐泊沙苑的金吾軍一員;掌管武侯的徼巡尤正勳,則是從關內道採訪處置使麾下的巡官任上,給轉任回來才不過一個多月而已。 至於兩位不良帥荀霍和京項,也並非尋常的街頭市井出身;而是邊軍中為被剋扣衣糧的同袍出頭,毆打上官獲罪的特赦囚徒。因此連帶他們手下的那些不良人,也是犯了事被充邊自贖的戍卒出身。 甚至連十一個武侯鋪和外圍駐防的守備隊人選,也是分別來自京畿道外圍的府兵軍莊子弟;以及外地輪調回來的備邊、駐泊金吾兵士。因此從這些人選上看,朝堂之上的大佬們,顯然是頗為用心。 或者說早就對對於京師本地早已盤根錯節,積弊多年的公人胥吏體制深惡痛絕。而以至於以右徒坊為契機另起爐灶,引入了關內府兵和邊軍、駐泊衛士的淵源,安排一群毫無瓜葛的人選逐步取代。 “說起來,我輩能夠相聚於此,還是多虧了當初上憲的緣故啊。”逐漸熟稔了之後,李辰的再度感謝,也多少驗證了江畋的想法:“若不是當初您橫掃右徒坊的變亂,又陸續揭舉出那麼多的弊情和罪證,讓京兆府和長安、萬年兩縣,不知道多少苟且之徒、貪瀆巨蟲就此落馬;又哪來我輩的前程和際遇。” “還請上憲儘管放心,此番朝廷有意重整京師府衙,歷來無力作為的疲沓局面;因此,選拔啟用了那些意圖振作的年輕新銳,還有昔日素與貪贓枉法之輩,水火不容的有志之士,只為撥亂反正。” 當然了,他這番話的真真假假程度,多少還是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也許朝堂有意重整京師局面是真的,選拔那些與本地毫無關係的年輕新銳也是真的;但說為撥亂反正什麼的就要打個折扣了。 或者說事情沒這麼單純。但至少江畋可以確認一件事情,自己這些年的折騰下來,也不止是到處樹敵和結仇;同樣也變相影響和造就了一批,潛在的受益群體,或許長安縣尉李辰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從江畋個人的角度和立場上看,這些京兆府和長安、萬年縣的相關職位換人之後,哪怕是從最不樂觀的預期和結果上看,也許會有些亂子和衝突,但也不可能比之前的局面更加糟糕和混亂了。 隨後,江畋就在李辰的陪同下,饒有意味的冒雨重遊,巡視瞭如今右徒坊還在運作的殘餘部分;又檢視了已經被重新清理過的地下網道,以及街市上他曾經率眾戰鬥過,在追擊時遭遇意外的地點。 只是時隔多年後,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幾乎再也找不到原本的痕跡了。反倒是江畋曾經居住過的那座三層小樓後院,在大火中僅存的半截樹幹,居然又重新抽芽生枝,長成一副鬱鬱蔥蔥的傘蓋。 只是當初那一張張鮮活的面孔和聲音,現在重新想起來卻是有些模糊和失真;仿若是已經已經過去很久一般。 “如今的右徒坊裡,還有多少監管之人?”原地憑弔了片刻之後,江畋才重新開口問道:“又是以什麼營生為主?目前每日的開支和花銷有多少,可有什麼現成的困難,或是需要補足之處?” “啟稟上憲,如今的坊內尚存遊徒,約六千四百五十七口,壯年男子四千五百三十六口;女子一千七百五十二口;”一直跟隨在旁的押官宋文舉,這才找到說話的機會道:“此外皆是老人孩童。” “等等,老人也就罷了,怎麼還會有那麼多的孩童?”江畋隨即注意到其中的關鍵問題:“就算是這些年在坊內陸續出生的,也不至於一下增加了如此之多吧?” “啟稟上憲,此事其實還與您有所幹系的。”徼巡尤正勳小心翼翼的看著江畋臉色,從旁解釋道:“當年您不是帶領金吾街使,破獲了為患日久的地下鬼市麼?後續從中所獲隱戶匿民數以萬計。” “其中能夠遣散和安置的都已經編派出去了,剩下的還有千餘無處可去的婦孺之輩,就被安排到了右徒坊;權做日常的灑掃浣洗雜役;只要重新配人或是成年就釋出,也算是朝廷的一番恩德了。” “原來如此,居然還是因為我的緣故麼?”江畋聞言點點頭,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轉而繼續問道:“那如今坊內徒戶的主要營生是什麼,大概能夠創造多少產出,又得支出多少?” “上憲明鑑,如今坊內依舊是百廢待興,許多地方都缺乏重建的財力物力,也實在是沒有什麼像樣的營生。”押官宋文舉這才接過話頭道:“目前也就驅使做些清理搬運、平整疏通的力氣活。” “每日要靡費豆麥兩百石、糙米一百石,此外柴米油鹽醬醋茶和尋醫問藥的雜支,每月還有七、八百緡的花銷。若說最迫切的困難倒沒有,只是最好能興建幾座工坊,也有個產出和穩定勞作處。” “你這麼說,我就大致明白了。”江畋當即點點頭道:“接下來,我會以西京裡行院的名義,撥付五千緡的特別開支;並且派出專門進行勘探和規劃,確定後續興建工坊的具體位置和所需人工。” “當然這只是第一步;如果開工順利的話,我還會繼續申請追加投入,興建更多的作坊和工場,作為我西京裡行院的配套產業,以供日常所需……這樣的話,也不虞右徒坊的重建和翻新問題吧?” 當然,這對江畋不過是舉手之勞,因為他早就想把地下本部,一些非要害的營造部門轉到地上。畢竟,隨著西京裡行院的職能和規模的擴張,地下本部也需要騰出更多空間,存放和關押非常之物。 “我可不是要恢復過去那個積弊重重的右徒坊,而希望見到個次序井然,各得其所的全新面貌,堪稱朝廷典範所在。”然後就見江畋又似笑非笑道:“希望你們千萬不要給我,舊事重現的機會。” “上官明鑑!”“多謝上官!”“願為上憲竭力以赴。”“豈有教上官失望之理!”在場眾人聞言不由紛紛欣然拜謝和正色表態道: 而在外間,此事帶來的餘波盪漾還在持續擴散著;比如在隨後幾天例行上朝時,就有人開始注意到,在殿中朝臣和京官位列中已然出現若干缺位。一打聽都是剛剛告病在家,或是請求致仕的緣故。 又比如,剛剛被下令招還京城述職的河東分巡觀察使,突然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山崩的意外失蹤了。而另一位年事已高,形同半退養鳳翔府少尹遊宣,居然在家連日酗酒過度,掉進池塘裡淹死了。 甚至這場風風火火的波瀾起伏和暗流洶湧,多少也影響波及到了一直超然事外的宗藩院內。正當主持過一場內部例會的藩務卿裴務本,也滿臉表情複雜的接收到,從理藩院轉發過來的一紙堂貼。 因為,就在這張政事堂和三省專用,看起來單薄異常的專用白麻紙上,赫然出現了好幾位國朝頗具分量的,在京諸侯/藩家主要成員的名字。按照朝廷的一貫體制,除非涉及造反之類的十惡大罪; 否則,任何想要對藩家諸侯當主,及其血親和直系家族成員,採取強制措施的行為;都必須由朝廷管理朝貢體制的理藩院下達,並且透過協理調劑諸侯外藩的宗藩院副署,才能最終生效執行…… 然而,長年能夠常駐在京師的諸侯外藩代表,其實並不算多也缺乏存在感;因此除個別重大事項的表決,需要召齊在京代表大部之外;其他基本事務都在常任藩務卿主導的內部會議上就可以決定。 但是由政事堂而非內旨中出,直接逮捕或是羈押一位在京的諸侯大藩成員,同樣也不是很常見的事情。尤其是其中一個名字,還是裴務本從小相交甚密的故人、老友;就更讓他有些為難了…… ------------ 第六百零六章 連動 但是,隨著一封來自裴府的私人口信,裴務本身為藩務卿立場和私人情誼上,僅有的片刻猶豫和為難,也就自然煙消雲散了。因為作為知子莫若父的裴家主,在這個關鍵時刻對他點明瞭利害關係。 畢竟,於公他沒有立場阻撓和對抗,藩務院背後來自政事堂的決意;於私更沒有辦法站在,那位便宜妹夫的對立面上。雖然,他對於這位被傳為隱世劍仙的存在,並不是特別感冒而有些敬而遠之。 但是也不可否認,除去之前的那點示恩和密切私人關係;當下的裴氏一門其實也尤為需要,來自這位便宜妹夫所掌握的,各種非凡手段和特殊力量的幫襯。而不是老頭子妄想的“乘龍快婿”典故。 (“乘龍快婿”的典故春秋時,秦穆公的小女兒弄玉,與華山隱士蕭史,以笙簫相合結為夫妻;後來更是修煉有成,白日乘龍跨鳳飛昇的典故;在成語中也被稱為“吹簫弄玉”。) 然而,當他帶著副署完成的文書和宗藩衛士,找到了對方府上之後;卻發現撲了個空,不由心中變得沉重起來。緊接著又得到新訊息,重新趕到了城南莊,就發現這裡已經被成群結隊的軍兵包圍。 所謂的城南莊,正是源自前代詩人崔護的名作《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典故。以擁有一片佔地廣大的多種桃花樹著稱於世。 因此,這裡也是每年三月三的上己日,城郊青年男女踏春遊玩、會歌唱和的一大去處;位列京畿三十六景之一的名勝。城南莊當代的主人馮廷弼,同樣也是家門出身顯赫,早年就盛名在外的人物。 先祖可以上朔到開元年間,由號稱“忠義無雙”“大節無虧”一代權宦高力士,在馮氏宗族中收繼的嗣養子。高力士本名馮元一,祖籍潘州(今廣東省高州市),幼年家道敗落而被人拐賣為私白。 後來輾轉成為當時還是臨淄王的唐玄宗身邊近侍;也因此成就這一段長達數十年的君臣之義。曾助玄宗平定韋皇后和太平公主之亂,深得玄宗寵信,累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齊國公。 後來高力士發達了之後,重新認祖歸宗馮氏,追贈父母為廣州都督和越國夫人;又從馮氏宗族中挑選了一位,忠厚老實的族子養為繼嗣。後來玄宗以八十七歲的高壽安然賓天,高力士也隨之殉死。 作為孫輩的泰定帝感其忠義,而特旨加恩其嗣養子馮思源,繼承其爵祿和勳職、散官。後來又趕上泰定中興的大開海/大徵拓運動,最終得以在馮氏同宗的幫襯下,位列南海諸侯群藩中的一席之地。 以東婆羅洲(加里曼丹島)的數百里沿岸,為世代領邑的海外大藩之一;自此延續到馮廷弼已經是第十一代了。而作為當代公藩的世子,馮廷弼不但擔任過蘭臺監,還被先帝相中成為福德主的駙馬。 因此,以“城南莊主人”自居而喜歡康慨扶助,進京遊學和舉士的年輕學子;頗有古時孟嘗之風的他,在京中交遊廣闊而口碑和風評甚佳;早年年輕時,更是與裴務本風流攜行,留下了不少軼事。 因此,當裴務本聽說低調蟄居在家的他,涉嫌陰蓄反亂朝廷時,第一反應就是簡直不敢置信,更懷疑是別有用心的構陷,或是證據出了偏差。然而當他看到城南莊內外的對峙局面,就毫無僥倖了。 】 因為在城南莊的外牆上,赫然站滿了彎弓持械、嚴陣以待的公藩藩兵和家族護衛;這種強硬對抗朝廷的姿態,讓裴務本的心一下子就徹底涼了。在外的右驍衛拿到手令後,更毫不猶豫的發動攻打。 一時間,城南莊竟然化作激烈廝殺的攻防戰場。但畢竟這些藩兵和護衛在京畿道內是受到限制的,又未嘗見過多少戰陣;雖然不乏一些好狠鬥勇之輩,但在刀矛盾弩俱全的甲兵面前沒能堅持多久。 而作為京郊踏春遊園去處的城南莊,同樣也不是什麼專門用來抵禦外敵的塢堡、壁壘;很快就被左驍衛的甲兵,用撞錘和刀斧在牆上開出好幾個坑,用力掀倒數片牆面,然後自缺口轟然掩殺而入。 最終,當裴務本順著左驍衛佔據和控制的建築,來到了園內被團團包圍起來的一座高樓面前時;卻看到了樓下倒了一地屍橫枕籍中,那些裂嘴犄角、爪牙暴突的非人存在時,也不由再度大吃一驚。 這一刻,裴務本已經徹底無言以對,而只能用悲傷和憤恨莫名的目光,望向了高樓頂上還在負隅頑抗的人叢中,那個相熟多年的身影;口中忍不禁喃喃自語道:“廷弼兄……你這又是何苦來哉?” 然而與此同時,坐困在高樓頂層而依舊儀表端正的馮廷弼,同樣也是似有所覺的看向裴務本的所在;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一般,決然嘆息道:“務本賢弟,你完全不懂,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下一刻,圍困高樓正在試圖威脅和勸降的左驍衛中,突然就接二連三的驚呼譁然起來;卻是在突然冒出的黑煙滾滾掩護下,樓內僅存的藩衛以決死之志發動了突圍。顯然剩下的這些藩衛最為精銳。 其中甚至不乏一躍數丈,能在空中高來高去的好手;因此,在他們的左衝右突奮戰之下,也暫時打亂了左驍衛的外圍陣型,而冷不防被其衝近裴務本的幾步之外,對他揮灑出了一大片柳葉飛鏢。 但在裴務本身邊,同樣也有精於技擊的護衛伴從,不但瞬間就揮劍如光輪的,擊落擋格下所有來襲暗器;還順勢搶身而出刺穿了襲擊者的肩膀和大腿,協助右驍衛的甲兵們將其當場擒獲…… 然而這時候卻沒人發現,原本身處高樓之上的正主兒馮廷弼,已然不見了蹤影。半響之後,這場迴光返照式的突圍,就以只剩數個活口為代價徹底結束了;但是高樓之內的罪魁禍首也同樣失蹤了。 然而,幾名衝上頂層的兵士,在搜尋翻找不果之後;卻突然指著天空中某個方向,連番的嘶聲大叫起來:“天上,在天上,有人……飛走了。”下方的將士這才注意到,天上一個宛如飛鳥的黑影。 但是用專門的軍用遲尺鏡,仔細探看起來,卻是一個渾身散發著煙氣的蝠翼鬼人,正在全力拍動著肉翅翱翔而去;而在這隻緩緩遠去的奇形鬼人下方,正抓吊著一個人形的存在,顯然就是正主兒。 隨後,在一片轟然追逐而去的叫囂聲中;高樓頂端內層暗藏的一處夾壁,突然就從中開啟了。緊接著從樓內相互攙扶著走出兩名,身穿右驍衛的插翅飛豹戰袍,披頭散髮滿臉血汙的軍士匯入人群。 然而,就在這兩名受傷的右驍衛軍士,躺上了準備好的擔架,隨著其他傷者一起被送往外間之際;卻被去而復返的裴務本突然叫住了:“且慢,我有幾句話想要問一問,這幾位樓內出來計程車卒。” 話音未落,就見其中一副擔架上傷兵,生龍活虎的驟然一躍而起;揮手如刀一般噼空噼裂,斬倒、震翻周圍一圈士卒,又竄到裴務本的身前,探手如電擒住他脖頸厲聲道:“莫要亂動,否則……” 然後,他就突然瞠目欲裂的嘶聲慘叫起來;因為擒拿住裴務本的那隻手臂,憑空斷裂掉落下來;在斷口處迸血不止。緊接著一根幾乎無法察覺的堅韌細線,纏繞住了他的脖子瞬間向內勒進大半截。 隨著這名暴起突襲的傷兵,捂著脖子上噴湧的血水氣泡頹然倒地;其他人才注意到一直守候在裴務本身後,正在緩緩收回手中細絲索套的某位便裝親隨。而裴務本也是心有餘季的摸著脖子致謝道: “張慊從,多虧有你在旁周護了,不然……就不可想象了。” “不敢當,不過是奉命行事的本分而已。”而這位張慊從卻是若無其事的收起染血細絲;他正是江畋派來暗中協助這位藩務卿的內行直屬隊,經過全面身體強化/血脈突變的初代隊員之一。 而他藏在袖內的這副細絲索套,也正是西京裡行院,研究那些異類的過程中之一,所拓展出來的諸多衍生產品之一。取材自那隻巨型地穴蛛獸的活體頰囊,抽絲編織而成具有麻痺效果的特殊武器。 緊接著裴務本又叫住了,乘亂從擔架上爬下來想要退入人群的另一名傷兵:“廷弼兄,你我相交多年,難道還指望能靠這點小手段,在我眼皮底下瞞天過海麼?” 那名滿臉血汙的傷兵聞言,也不再句僂著身體挺直起來,自然而然的露出一種決意凜然的氣質,而輕聲嘆息道:“終是不想走到這一步的。”。瞬間他就眼疾手快往嘴裡,塞了一顆蠟丸用力咬破。 然後,比他動作更快的是那名張慊從;如同一陣烈風越眾而出,勐然一掌響亮的抽在對方臉上。剎那間將口中壓扁的蠟丸,還有好幾個鬆動的牙齒,都一起隨著一口血末抽飛出來;口中還喃聲道: “就防著你們這一手呢!” ------------ 第六百零七章 各種 與此同時的信義坊楊氏府邸,內樞密使楊國觀私下獨處的書房內,他正默默的看著一疊抄送的密文,手中卻把玩著一隻依稀花紋精美卻發黃泛白的舊香囊,哪怕上面的針工和流蘇都已經褪色脫線。 雖然看起來只有幾張單薄的紙片,卻舉重若輕的代表了,以查獲商山觀事件為核心的京中最近一系列事態;以及相關人等的審訊記錄和口供副本;也讓他本以為結束的塵封舊事,再度的又起波瀾。 有唐一代的道門,民間以南北朝流傳下來的靈寶派、樓觀道為主;但是最受李唐皇室尊崇的則是茅山上清派,歷代受朝廷冊封和供養的高道,如王遠知、潘師正、司馬承禎等都出自上清派茅山宗。 其中既有為唐高祖在太原起兵,創造了“李氏必得天下”讖緯;的樓觀道道士歧暉,更有第十代的茅山宗宗主王之遠,在太宗皇帝尚是秦王之際,就在民間造勢有稱帝之姿,而得以世代光大門庭。 此外,還有由張氏後裔在江西龍虎山,重新振興的南天師道/正一派;民間亦有鄧紫陽在麻姑山,傳授“天蓬法”,立觀創北帝派等新興道門分支。而樓觀道以結草為樓,觀星望氣,因以名樓觀。 世代尊春秋時代受老聃傳《道德經》的尹喜為祖師,也是老子化胡說的創立和堅持著。著述有《老子化胡經》《老子西升經》《老子開天經》和《妙真經》等傳世,商山觀主的妙真法號就源於此。 傳至祖師尹文操時,為唐高宗詔封銀青光祿大夫尊師暨國師;敕建昊天觀為道場。因此妙真本人就是當代樓觀道領袖,昊天觀法主的小師弟;然而他私下裡的作為行事,卻毫無道門清靜無為之風。 要是他僅僅是私設刑堂、聚斂錢財,藏匿罪徒和包庇逃犯,乃至以自身的影響力,交通、營鑽於法司中的敗類,而營私舞弊為人謀求脫罪,那也不過是個人的私德問題;斷不至於造成如此大影響。 然而根據西京裡行院提供的現行證據,他非但在暗中刺探和收集京中的朝堂機要、臣公私密,還與好多位諸侯外藩暗通聲氣多年,不知道居中做了多少違禁勾當;最後居然還牽扯到了先帝的駙馬。 這就讓身為內樞密使兼當朝國舅的楊國觀,也不得不要有所避嫌了。甚至政事堂名正言順繞開了,他這個監領北衙各軍的內樞密使;直接調動南衙下十衛所屬,一支駐泊京畿外的右驍衛兵馬行事。 這個過程也讓楊國觀有些隱隱不安起來;一方面是他身為代表垂拱而治的天子,監管宮禁宿衛和北衙各軍的內樞密使;平時雖然不怎麼主動管事和低調內斂,但也絕少會被隔離在政事堂決議之外。 另一方面,身為先帝駙馬兼公藩世子的馮廷弼,同樣也是他在京師上層圈子裡的熟人和故交。很難想象對方也參與當年那場慘事的同謀;並且在這麼多年下來,在他面前始終毫無破綻的泰然處之。 因此,當下對於馮廷弼的抓捕行動;既無力阻止也無法參與其中的楊國觀;無疑是一種持續的煎熬。隨後突然響起的推門聲,卻讓楊肅觀不耐煩的抬頭起來道:“不是說過了,此刻莫要打擾我!” “怎麼,是你啊!”然而,他卻意外見到與自己長期私下裡相敬如賓,明面上也同樣相當和睦的夫人。已年逾不惑卻依稀可見往日容姿風采,富貴雍容的婦人開聲道:“阿耶讓我傳句話給夫君。” “夫人,請說……”楊國觀揉了揉發漲的眉心,喟嘆道:雖然,他對於這位妻子談不上什麼真愛,但畢竟是為他生了三個兒女,又透過岳家提供了許多助力的伴侶,於公於私也沒多少需要避嫌的。 “當年的是非曲直,都已經有所交代了,不知道夫君還要為此事,繼續糾纏到什麼地步?”楊夫人平靜轉述道:“難道真要為當年一點執念,不惜有損天家權威,乃至危及本家闔族身家前程麼?” “我知道了!”楊國觀重重的嘆息道:“大人所言甚是;但還請轉告岳丈大人,我也只能在職分內暗中收手和約束下屬,卻沒法干涉到憲臺、南衙諸衛的行事;畢竟身在其位,我還要有所避嫌。” 片刻之後在楊夫人的默默注視之下,隨著被點燃起來火盆內,持續冒出一縷縷織物燃燒殆盡的青煙鳥鳥;也代表著楊國觀對於過往的最後一點緬懷和記憶,就此隨著燃盡飛灰一起徹底煙消雲散。 而在皇城大內的三司使院內,看起來皓首針發形容精瘦,卻眼神清明的計相劉瞻,也在審閱著來自天下各道度支、轉運司和戶部的呈報;然而當他看到了最後,也只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不已。 如果說之前各地此起彼伏的獸禍,對於大唐中興盛世多年的體量和積餘,只能算是人為的芥蘚之患的話;自從那場天象異變之後,這種逐漸崩壞下滑的驅使,就內因外果之下被變本加厲的加快了。 而最直觀的表現,就是朝廷歷年的歲入正在隨著這種亂象,所帶來的道路阻絕、輸送延遲、損耗劇增等而逐漸縮減。尤其是佔據國朝收入半壁江山的藩貢、酌金和海舶雜稅,居然只到位三分之一。 但是各種額外的開支專案,卻在與日俱增;地方上每每出兵剿滅獸禍,或是鎮壓、處置各地異變,乃至動用大量民夫,處理善後的同時;也在持續消耗著中樞到地方,歷年積餘下來的庫存和財富。 因此截止秋收後,在主宰天下財計的三司使賬面上,出現明顯的虧空和赤字,已經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了。當然了,受到波及的宮臺省和藩務院也不好過,據說在宗室供養和大內花銷上也要緊縮了。 為此,原本宮中五年一輪的例行選秀,已經宣佈推延到了下來一輪;而除了已經宣佈舉辦的天下第一武道會,會有所所見規模和投入之外,其他十幾大項與民同樂霈恩均的宮中活動,也暫罷一時。 體現在地方上,就是原本被剿滅和鎮壓下去的拜獸教/麒麟會,多地重新死灰復燃的訊息。不但有愚夫愚婦為其蠱惑,相信這是隨天象應運而生;可透過這些拜獸教操控的獸鬼,來使自己免於受害。 甚至有一些下層官吏,也暗中信奉了這種邪異之說,而暗中為之通風報信。或又是富人之家,被迫私下以重金賄以自保;乃至暗中收買驅使獸鬼在夜晚行兇,以為剷除宿敵和仇怨的亂象頻頻…… 好在不久前頒佈的平靖捐,不但在朝堂上火速透過,同時也得到了天下各州府的廣泛響應。畢竟以天下之大,越是身居高位,也有錢有權勢的人就越是怕死,也更害怕無端橫死而失去現有的一切。 但是怎麼支配這麼一筆額外的收益,又是否要將其變成常態化的加徵專案;就成為了當下三司使/計相劉瞻的最為頭疼和煩惱的事情了。為此列席了三次政事堂會議的他,也幾乎成為爭執的焦點。 正所謂是處處都要用錢,到處都有迫在眉睫的理由;因此,各自代表了各自地域和派系,不同角度和立場的堂老、樞密們,爭執上頭起來,甚至都有些毫無儀態的,將口沫噴到了彼此的臉面上。 但作為年紀最大的列席者,他在其中保持了相對的安然自若。無論這些宰臣樞相,提出怎樣的要求和討價還價的條件;他只堅持唯一一條底線。就是暗行御史部的投入非但不能動,還要繼續增加。 】 這也是劉瞻在生死邊緣活過來,並且獲得了異於常人的體魄之後,自認與西京裡行院或者說是那位“隱世謫仙”,所達成的某種潛在默契。想到這裡他又喝了一大口,滿是生鮮腥甜味的特製飲子。 作為那個不明異物嵌入體內共生的唯一後遺症,就是他變得越來越喜歡吃生食,尤其是豬羊膾或是醃製過的內臟雜碎,以及各種沒有做熟,直接用辛香料調味的血製品。就能保持較長的精力充沛。 這也是他以57歲的年邁之身,得以繼續執掌國家財計,保持三司使院上下運轉自如的重要憑仗。然而下一刻他就見到度支司,負責監督官債發行事務的審發廳主事,倉促奔走而入氣喘吁吁的喊道: “計相……計相,洛都官券局傳電急報,寶泉坊的債市……債市,突發提前搶兌風潮,據說是因為與若干外藩失聯的訊息傳開,已經有十九支的藩債,就此封盤了!” 緊接著,當劉瞻趕到了尚書省之後,卻發現通政司和樞密院的當值主官,也已經先行抵達了這裡。還沒有等他開口詢問,就見通政司左參議連公直,搶先開口低聲道:“計相,進入雲夢大澤的四路討伐兵馬,再度戰敗了;這一次,在亂賊之中出現了異獸和鬼人……” ------------ 第六百零八章 雲夢 無窮無盡的葦蕩和水澤,淅淅瀝瀝的小雨和沙沙作響的風聲;偶然間還有被噗噗驚飛而起的水鳥,盤旋在上空的鴨雀急促鳴叫。而這一切都宛如鶴唳風聲一般,刺激著十多名沒命奔逃其中的身影。 然後,不斷的有人相繼絆倒,也有人失足陷入水坑中;摔的昏死過去。最後只剩下一個人,當他停下來努力喘上幾口氣的時候,卻只覺得一陣噁心與難受,彷若是要將五臟六腑都一起吐出來一般。 此前,他曾是令人羨慕的荊州水軍的一員,擁有自己專屬的一條戰船和水軍隊正的身份。但現在他只是從慘烈的水澤戰場中,逃出來的漏網之魚而已;那些被俘同袍和遺棄傷員的慘叫聲猶在耳旁。 讓他失魂落魄,肝膽俱裂的,將身後每一個細微的動靜;都當成了那些追上來的妖魔。沒錯就是妖魔,橫行在在水中來去自如,晝夜襲擊不絕的妖魔和巨獸,成為他們這些討伐軍將士的最大夢魔。 負責運載那些來自各州官健、團結兵的船隻,往往在夜間行停泊時,或是行駛在狹窄水道中,不知何時就被水中的異類偷偷鑿破了船底,或是被突然現身的巨型豬婆龍(鱷魚),給掀翻撞破船隻。 然後,帶著船上的官兵一起落水,或是被迫跳入不知深淺的泥沼中;被潛藏的異類撕成碎片或是慘叫著拖曳走。然後更多的叛賊乘著小船,從四面八方趕來,將各自為戰身陷泥淖的官軍徹底擊潰。 哪怕是來自荊州水軍的戰船,也依舊沒有辦法倖免;馳騁於江河大湖的過大船身,很容易就被水中暗藏障礙所觸底攔截,而被暫時的分割開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遠處的友軍遭受圍攻的聲囂不絕。 而船上所發射的床弩和石砲,同樣也跟不上那些在葦蕩中,來去如風、神出鬼沒的妖魔和巨獸;放下小船想去支援,卻又很快被潛伏的異類掀翻在水道中,只剩下一片翻滾的渾濁泥漿和血色滾滾。 至少這名水軍隊在自己戰船上,用刀槍弓弩與那些層出不窮的異類和亂賊鏖戰廝殺,直到最後一刻才棄船而逃。但他依舊想不明白,大唐盛世百年的太平光景之下,事情是怎麼敗壞到如此地步的。 當代傳統意義上的雲夢大澤,是一個橫跨荊南、湖南、江西、淮南四道;遍及大江兩岸和江漢平原,包含湖泊、沼澤、灘塗、林地、山地以及居民耕地等,多種溼地和旱地型別在內的大片區域。 雖然在其中星羅棋佈著,許多人口稠密的名稱大邑;但也夾雜著蛛網密佈一般的大小水道、連片的沼澤葦蕩,而成為各種不法之徒,逃亡奴婢,破產失地的流民,乃至鋌而走險的私販子蝟集之地。 尤其是位於江陵、公安、石首、監利和沔陽、竟陵間的數百里片水澤,更是成為了遮蔽這些化外之民的藏汙納垢之所。其中宛如迷宮一般的複雜水道和隱藏的河洲,更時隨每年水漲水落都在變化。 因此,歷代官軍雖然時不時的進剿,斬獲首級數百上千計;但是始終都不能徹底將其剿滅,反而讓這些化外之民抱團起來,阻斷沿江航路和劫掠過往客商,開始以雲夢賊之名位列天下七大寇之一。 甚至在元平年間一度逼近到了荊州城下;也戳破了當地官府一直試圖隱秘的事態。由此招來朝廷派遣的討擊使,也成為了在大江巡防水營之外,重建荊州水軍開端。最終一番數州合兵的犁庭掃穴。 擊破水寨、聚落數十所,斬首上萬,俘獲數萬口的戰果,讓雲夢賊在此後數十年,都成為了傳說中的歷史名詞。然而隨著時過境遷,再度有人自發的聚集起來,陸續填補上了這片大澤當中的空白。 只是他們也不再輕易採取,截斷航道,打劫客商,乃至襲擊村鎮之類,公然挑釁官府權威與秩序的做法;而利用位於荊南、湖南、江西、淮南四道交境,管轄混亂相互推諉的地利,大肆走私販私。 最終在周邊形成了一個,相當可觀的地下產業和非法營生的群體;甚至連一些地方的豪族大姓,底層官吏都暗中參與。因此,當某處的官軍決定進剿時,雲夢賊就會拋棄一些據點迅速到轉移別道。 在這種貓捉老鼠一般的長期拉鋸下來之後,雙方甚至形成了某種剿而不盡的默契。然而這種默契持續了數十年後,在近兩年卻被突然打破了,不知為何實力大增的雲夢賊,居然主動出擊攻破數縣。 雖然,這只是幾個太平日久,城防年久失修的小城;但是對於附近的荊、復、嶽、澧各州官員來說,卻是前所未有的失土之責/當頭一棒。因此還沒等朝廷追究和問責,他們就組織起數支進剿官軍。 然後又在各自爭相進擊之下,毫不出意外的分別戰敗(各個擊破)了。這事也大大震動了近在遲尺,荊南道首府的江陵城;作為當地的荊南都督府,下令出動直屬的守捉軍和州下團結兵前往討逆。 而這才是朝廷邸報上,第一次的雲夢平亂。沒錯,就是平亂,在當地的奏報當中還是將其視為,賊寇裹挾大眾的民變/騷亂。結果,這一路水陸並進的上萬討伐軍,輕易收復了澧陽、安鄉兩個縣。 然後,在逼近石首附近藕池鎮的駐紮時;中軍遭到了來自雲夢賊裡應外合的乘夜襲擊。領軍的守捉使萬守義及十數名將弁當場橫死,所部群龍無首之下大亂自潰,未見敵就相互踐踏、競相遁逃…… 而這時候,朝廷派來的特命使臣才剛剛抵達江陵;嚴懲了一干臨陣脫逃的地方將領,又罷免了若干守土不力的官員後。這才震懾一時,而集結起了嶽州、澧州、復州、江陵府的四路人馬協同進剿。 但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這次看起來似乎是穩紮穩打,步步推進的四路進擊戰術;在成功收復了周邊的鄉鎮村莊,拔除並焚燬了雲夢澤外圍的十多座寨壘後,卻在繼續深入雲夢大澤時遭到嚴重挫敗。 先是就近重整的江陵軍隊,遇到了突發大霧以及隨著霧氣而來的妖異襲擊;且戰且走的霧氣消散之後,已經損失小半暫時無力再戰了。緊接著是嶽州和澧州的兵馬,都遭到了雲夢賊的埋伏和突襲。 兵力最弱的澧州軍最先被擊潰,又裹帶衝擊到了剛剛抵達附近的嶽州軍;結果嶽州軍未能發出一箭一失,就被裹挾著倒卷而走。緊接著留在原地的江陵軍,先遭到獸群衝擊,又被雲夢賊掩殺大敗。 而距離最遠的復州軍,居然在雲夢澤裡迷路了,直到其他幾路戰敗,都沒有能夠及時趕到匯合點;最後遇到潰卒聽聞敗績,就這麼原路相對完好的退回去了。這就是江畋南下所能得到的所有訊息。 但其中夾在雜亂紛呈訊息裡,最讓他在意的則是幾名逃回來計程車兵,被當做夢囈一般的供述:雲夢大澤彷彿是活的,到處都是泥淖陷阱,到處都是障礙,走過的地方沒多久,就似乎變得不認識了。 除此之外,還有從雲夢大澤內逃出來的若干化外之民,宣稱如今的雲夢賊已經不是過往那些人了,或者說疑似被人雀佔鳩巢了;不但擁有大量飼養和驅使異類的手段,還大量用人作為血食和祭品。 所以這個說法,也成為了江畋暫時放下手頭的事務,親自帶隊南下前往探究一二的契機。想到這裡他不由從水輪車船上探窗出去,就見大路正徒手輕裝伴隨行進的隊伍,那是來自山南東道的援軍。 在鄧州、商州和均州、房州境內調集的五千府兵,駐泊南陽的左領軍衛一營(1000員)。其中也包括了,配屬在武關附近商洛縣境內,作為荊南和山南兩道機動隊,的西京裡行院所屬外行第五營。 但對於江畋來說,隨自己南下的援軍,其實並不是越多越好。或者說,面對雲夢大澤這種從未有過的情況,一支彼此陌生缺少信任和可能指揮不便的大軍,還不如已知根知底的外行第五營更好用。 抱著這種心思,江畋乘車船沿著丹水——漢江,一路順流而下,直到抵達了山南東道的首府——襄陽府之後才稍作停頓和修整。因為,在這裡他還要等待另一路,從山南西道趕赴前來匯合的援軍。 因此,他謝絕了當地投貼而來的絕大多數邀請,就連本地襄陽府少尹和諸使官長舉辦的接風宴會,也只是象徵性的露了一個臉就閉門不出;卻是全副心思研究起南方收集來的各種訊息和遞報…… 直到第三天早上,山南西道的援軍抵達;江畋也再度見到了一個熟面孔,在興元府之戰和漢王臺遇刺事件之後,差不多有一年多未見的副將龐勳。只是他在險死還生之後,如今已經官拜南鄭守捉使。 ------------ 第六百零九章 商榷 “南鄭守捉使,左衛中郎將龐勳,率山(南)西道梁、洋、集、壁四州健兒,拜見監憲。”只見一身山文大鎧的龐勳一板正經的率眾拜見道: “龐守捉,好久未見了。”江畋也順勢開聲招呼道:“看起來你的氣色相當不錯啊!”既然受命南下,江畋也多了一個分巡江陵府並五州討捕的臨時頭銜。 “不敢當……監憲貴安。”形容消瘦而臉龐畯黑的龐勳,卻是連忙恭恭敬敬的當眾抱手行禮道:“倒是龐某,還要多謝上官的救命之恩呢?” 畢竟,當初他在漢王臺夜宴上意外遭人狙殺,幾乎命都要沒了;據說就是這位大人當場大發神威,躍上樓臺擒獲了暗處潛逃的兇手。 後來他的傷勢實在太重,被當地最好的醫官診斷為氣血穿胸;就算事後勉強活下來,也不免會留下終身咳血的傷患,再難繼續從軍了。 因此,就連素來看重他的那位老長官,都不免有些失望;更別當初暗中籠絡他的興元府少尹,就此再也閉口不談之前的承諾和條件了。 然而,正是這位江監憲在離開之前,給他提供了一個意外的解決方案。因此,他最終不但從垂死中痊癒,就連咳血的毛病都沒留下來。 要知道,他可是親眼見過自己被開啟胸膛,切下來的半片殘損肺葉;但是現在一切都癒合如初。他也得以繼續自己的前程和軍中生涯。 更何況他還發現自己身體,也發生了微妙的諸多變化;比如在夜間能夠看得更遠,聽的更加清楚;能挽三石弓而連射十數發而氣不喘。 因此,龐勳在短時間內變得官運亨通,自從六品下的寧武鎮將轉為六品上的南鄭守捉使,他當然不會忘記這個機緣,都是誰人帶來的。 只是重新見到這位傳的神乎其神的上官;只覺得對方外行雖然沒有什麼變化,但不經意的眼神之間顧盼睥睨,顯得愈發的威嚴深重了。 “只是順手而為的小事情。”江畋點點頭,然後又順勢問道:“相比龐守捉也看過朝廷的邸文,接下來,你對於當下江陵的局面怎麼看。” “既得朝廷委您為分巡江陵五州討捕使。”龐勳依舊恭敬有加的繼續拱手道:“下官自當以監憲馬首是瞻,唯願附驥其後但憑吩咐就是了。” “那就有勞龐守捉了。”江畋再度點頭道:至少有對方這麼個公開的姿態,接下來許多事情就好辦了。畢竟,他可沒有興趣管理軍隊相關的日常庶務,而只需掌控主要的重點和關鍵就好。 雖然在另一個時空渡過的多年時間裡,他不但從無到有一手打造了十數萬的自由軍,還建立起了統治上千萬人口的新政權;因此,光是在他直接指揮下的第一軍團,就達到了三萬多士兵。 但在這個大唐中樞政權還算穩固的時空裡,江畋就完全沒有必要去爭這個風頭了。隨著龐勳所部山西兵馬的到來,再加上襄陽府本地提供的兵員和物資補充,江畋麾下已達到一萬五千人。 接下來再度啟程的路途上,江畋重新移交併且分配了麾下人馬的指揮權。除了西京分部所屬的外行第五營,以及左領軍衛一營甲兵,作為直屬機動隊之外,其他人馬都交由龐勳統一轄制。 就如之前的興元府之戰中,雙方初步形成的某種默契和配合。龐勳只要負責正面戰線推進和大部隊的攻守作戰;而江畋則是掌握少量精銳的機動預備隊,在關鍵時刻充當決定勝負的奇兵。 然後,江畋又將龐勳邀從軍多年的經驗教訓,以個人角度對於當下雲夢賊之亂中,種種事態和亂象的看法和判斷: “下官以為,官軍的幾番敗績之中,其實大有蹊蹺。”這一次,龐勳沉吟了半響才慢慢開口道:“或曰,賊軍的訊息也實在太過靈便了,哪怕身處綿密水澤,卻也能迅速掌握官軍動向?” “沒錯,就是這個問題。就像是有人在內部及時通風報信一般。”江畋深有同感的輕輕叩擊著桌桉道:“故而,我們面對的不僅是那些橫行水澤葦蕩中異類,也許還有潛藏很深的內應。” “既然如此下官以為,本部抵達了江陵府之後,也不宜急於用兵一時。”龐勳得到了鼓勵,又順勢開口道:“而是需要整合周邊各州的餘力,重建起針對雲夢大澤的外圍封鎖與查禁線。” “而後籍此截斷地方上與賊軍,可能存在的暗中勾連和利益往來;再請監憲出面,調查和整肅當地的駐軍各部,挑出尚可堪戰之輩另行選用;避免受到原有那些糜爛、馳廢之輩的影響。” “這樣,至少可以穩住當下的局面,不至於繼續敗壞下去;下官以為,既然傳報中的那些妖魔巨獸,都是憑藉雲夢大澤的水道葦蕩,往來自如令人防不勝防的,那是否可以改變其地利。” “比如,以官府之名徵發和招募地方民役,大規模填平和阻斷某些水道,挖掘和焚燒外圍的葦草蘆蕩;以逐步蠶食的勢頭,壓縮這些妖異可以活動的範圍,乃至將其從藏身之處逼出來?” “當然了,這也需要足夠數量的官軍護衛,並且費上一年半載的功夫,才有可能見效。”說到這裡,龐勳又略微自嘲道:“只是,朝堂之中的貴人們,是否會給監憲如此的時間和耐心。” “不不,你說的這些很有些道理,至少我會盡量為你爭取時間的。”江畋聞言卻意味深長的輕輕搖頭:“更何況,我們並不一定要等到真正見效時,只要做出如此步步緊逼的聲勢就好。” “或者說,讓地方上正在觀望的某些人看到,並且相信我們有能力這麼做,想必他們的態度自然會發生分化和改變。要麼主動協助我們,要麼聽命行事,人心惶惶之勢就自然平緩下來。” “想必,地方上那些真正與雲夢賊相關的存在,是沒法坐視不理的。但只要此輩肯跳出來,最大的問題和困局,就自然迎刃而解了。至於那些水澤異類,短時內還沒威脅到城邑的能耐。” “因此,在真正的進兵之前,我需要繼續派人探查和收集,更多雲夢大澤內部的情形;乃至在時機適當的時候,由你組織一次聲東擊西的羊攻,配合若干精銳小隊深入內裡的武裝偵察。” 然後,兩人又對著當地的圖輿,討論了一些細節;就聽到外間飛馳而來的訊騎,氣喘吁吁的報告道:“啟稟討捕、守捉,先行抵達江陵城下的前哨,發現城內似乎發生動亂有人逃出……” ------------

“恩德?這個名頭我可不敢當啊!”江畋卻是微微搖頭道:“本人何德何能,能夠為大名鼎鼎的七秀坊報仇雪恨,這也未免太過荒誕不禁了吧?”

“上憲,可還記得三色坊,或是青黑郎君?”名為公孫大娘的婦人,不緊不慢的繼續開聲道:“此輩暗中販賣人口,折辱婦孺為樂事,七秀坊尋而多年不得,正因為您的緣故,才得以伏法正刑;”

“需知曉,此輩在京師內外隱秘活動了多年,雖然飽受打擊卻屢禁不絕,為其殘害的骨肉離散、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幾;更可恨的是,這些賊子手段縝密而勾連甚廣,十分的訊息靈通而善於藏匿。”

“而深藏在他們背後的範樓之主,鬼市主人;更是本坊暗中對付多年的宿敵和仇怨所在。只是因為官面上的擎制,再加上暗中庇護的勢力強大;雖然好幾代的坊主,都暗中推動了對鬼市的查禁。”

“但無論官府搗毀多少次,卻沒法徹底杜絕鬼市,每每在別處的重新死灰復燃;反而愈演愈烈。直到您在鬼市中大發神威,將這一切都掀翻在了光天化日下;也讓藏在幕後的蕭氏藩主大白天下;”

“這就不對了。”江畋卻是搖搖頭道:“無論是是憶盈樓還是七秀坊,好歹是號稱京師之內,最為訊息靈通的所在了,甚至還在武德司之上。怎麼還會依靠我一個區區的變數,才能有所作為呢?”

“大人實在是,太過高看我們這些女流之輩了。”公孫大娘微微苦笑道:“七秀坊最初不過是些為情所傷的女子,以及流落風塵的可憐人,彼此互通聲氣、抱團互助免受欺凌而略有薄名的所在。”

“因此,雖然經年日久掌握了一些資源和人脈,但是同樣也被來自朝野的諸多目光所緊盯著,因此日常行事也須得謹言慎行,無法如那些不法之徒一般的恣意縱情。多數時候只能藉助官府行事。”

“但是,面對那些背景深厚或是利害關係重大的地下勢力,光靠官府和有司本身,就不免束手束腳、擎制甚多了。因此,七秀坊聯合了一些潛在的盟助,也曾派出一些從小培養的人手暗中調查。”

“然而本坊派出的人手,還有那些暗中協力的幫手,大多數都是有去無回,甚至在多日後發現慘不忍睹的部分屍骸;”說到這裡,公孫大娘眼中流露幾分沉痛:“其中也包括我最看重的子侄輩。”

“……”聽到這裡,江畋雖然沒有說話卻微微動容,卻是想起了在東都隱候府上,被關在密室裡折磨奄奄一息的初雨,以及她曾經的遭遇;至少在打擊和禁絕人口販賣的立場上,七秀坊值得敬佩。

“後來偶然有人在鬼市地下的獸搏場內見到她的時,已然四肢盡數折斷而神志不清;行舉堪與野獸無異了。為此本坊私下有人違背禁令,派出娉婷潛入其中想要令其得以解脫,卻險些中了陷阱。”

“因為,那其實是範樓背後的鬼市主人,所刻意留下的破綻;雖然娉婷有幸解救了被拐的小窈,但也因此身陷天羅地網的追殺之間……所幸她們遇到了您,以一己之力大破範樓殺了個血流成河。”

“也正因為意外解救了小窈的重要幹係和緣故,讓七秀坊免於捲入事後的動盪和風波之中。只是七娘她不免私心作祟,想要隱藏下其中的部分內情和幽怨,卻險些陷七秀坊於不仁不義的境地。”

“當初,七秀坊也是想要有所酬謝的。只不過憲臺裡實在將您隱藏的緊;始終未能得償所願。直到前些日子,本坊清查了內部可能洩密的源頭,才得以確認,原來您早就是七秀坊上下的恩人了。”

“後來,若不是您一路追查,揭發出了皇城夾道的舊事和巨大幹系。”說到這裡,公孫大娘再度嘆了口氣道:“奴家還不知道,本坊內居然有那麼多的姐妹,受人利誘而背棄當初的誓言和初衷。”

“奴家本以為,這只是七秀坊內出個別的內應和姦細;卻不想早有人為了權勢和富貴的允諾,而裡應外合想要將七秀坊,乃至是憶盈樓上下,都變成某人用以黨同伐異、剪除異己的一己私器……”

“所幸又是被江監憲,無意間揭穿了此人的真面目;也令他長久以來一手遮天的煊赫權勢,就此土崩瓦解;但正因為這這些日子整肅內部的耽擱和波折,故而時至今日,才有幸當面致謝一二……”

公孫大娘說到這裡,卻是帶頭深深的頓首在地三拜。江畋默默聽完這一切,又看著她行禮畢盡之後才開口:“我只是順勢而為,並非用心與此,所以也無需特別感謝,承蒙招待到此為止就好了。”

“監憲果然視利祿如浮雲的非凡之人,但我輩卻不能因此忘恩負義,不思圖報。”公孫大娘卻是越發恭敬道:“雖然本坊只有一些孤弱女流,但在城內逸事風聞上,還是略有所長並願報效一二。”

隨後,一份裝在漆彩託盤裡的冊子,被呈送到了江畋面前。他信手翻開卻是咦了一聲,因為這份單薄的冊子只是一份目錄,或者說是一系列檔案檔牘的索引。裡面赫然被預先分為了好幾個部分。

其中一部分目錄,是真珠姬案發的澤豐年間上元日前後,京兆府內所缺失和損毀的部分案牘。還有一部分目錄,則是私下收集和記錄、彙總起來的,一些宅邸中的酒宴和歡場中的個人訪談和言語。

一部分是當年受到此事牽連的人員名單,以及後續朝堂人事變動的記錄;最後一部分,則是涉及道皇城在內的三內五苑、以及夾道和天街的宿衛安排;以及事後武德司大索全城的城坊搜查報告。

這些內容也在江畋當初的調查範疇之內,但是內容相當散溢和碎片化,如果沒有專門的時間精力和人手去檢索,是很難獲得如此全面的資料。江畋不由抬頭看了一眼公孫大娘。就見她主動解釋道:

“當年的前代坊主,也是受到堯舜太后的指派,配合有司進行過相應的查證和搜撿;順帶留下了一些以備查證的東西;本以為這段公案就此寂寞無聞,埋沒在故紙堆了,不想還有重見天日之際。”

就在江畋微微頷首之後,一枚結著彩色絲絛的小巧玉環,緊接著又奉送到江畋面前。公孫大娘隨之介紹道:

“此乃憶盈樓的一點心意,還請貴人千萬笑納。籍此信物,可在七秀坊所屬的館院、酒肆、行棧、錢櫃處獲得協力。勿論是錢財,訊息、貨物,還是暫時聽用的人手;都可以就近支取和使喚……”

“如此盛情,倒讓我有些心虛不受了。”然而,江畋卻沒有馬上拿起來,而是用手指輕輕彈動著託盤,意有所指的反問道:“相比之下,七秀坊或是憶盈樓,又想要得到什麼?”

“……”公孫大娘猶豫了一下才委婉笑道:“實在不敢相瞞貴人,七秀坊只是希望日後能與貴官部屬,有所聯絡和互通聲氣,並且為維持當下京師的安定局面,查禁查禁非違,綿盡薄力而已。”

“這個沒有問題,”江畋毫不猶豫的回答道:“只要是肯站在保護大多數士民百姓的立場上,願意為剷除和剿滅獸禍、妖異的危害,而盡興出力的存在,必然都是西京裡行院天然的合作物件。”

“不知貴人可曾聽說過,傳說中的秘密結社之一九耀?”緊接著,公孫大娘又示意屏退了兩名劍衛,肅然道:“其中有一位別號“望舒”的太陰居士,擅長惑心術,可以改換和扭曲女子的心志。”

“當初本坊派出去調查的好幾位劍女,就是被他禍亂了心志,而自相殘殺而死;甚至還有一位別社的都知,不知何時開始裡通內外,成為此人的眼線和暗裝。直到內查時才被發現了端倪……”

“除此之外,當初在桂枝園現身,惡名昭著的奸賊黒蝠君,還有被貴人當場揭穿擒獲,男女莫辨的鮑四娘子;事後,都被查出與之有關,而分屬於各自的外圍團體中……”

片刻之後,一身可疑脂粉氣的可達鴨,也在侍女攙扶下,滿臉通紅的回到了宴席上。就見到江畋身邊已多了一名,雲鬢盛裝、容姿妍麗的女子;正柔若無骨的貼附在在他身上,親暱喁喁說著什麼:“妾身杜七娘,此番前來肉坦謝罪……”

“那好啊,就看你能做到什麼程度了。”江畋也順勢輕聲笑道,至少在另一個世界的遭遇,已讓他面對聲色的尺度和下限,被無形拓展了不少,不再是那個隨便臉紅心跳的初哥了:“比如,作為謝罪,難道不該把……XX露出來麼?”

然後下一刻,可達鴨飲進嘴裡的一口果酒,就再度噴射了出來。因為,那位杜七娘居然真的撩起裙襬,反身跨在對方身上;滿臉嬌豔欲滴的面對面俯下了臻首。

與此同時,離開現場的公孫大娘則是出現在了另一處,隱藏在假山內的廳室中;而低眉順眼的對著竹製簾幕背後,端坐的綽約身影道:“樓主,您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

第六百零一章 蛛絲

“你做的甚好,接下來你就不用直接插手此事,既然七娘已自告奮勇,那就由她出面繼續推進好了。”簾幕背後端坐的身影,幽幽然的開口道:“不過,關於近年失蹤人口的調查,還不能停……”

待到這位公孫大娘拜別離開了片刻;又有一個身材高挑曲線玲瓏畢致,梳著飛雲髻、罩著面紗的絳裙女子,從側旁的帷帳內走出;對著簾幕輕聲道:“樓主,真要摒棄以往持中和超然的立場麼?”

“不然更待如何?如今世間正當大變亂之際,朝野中也孕育著莫名的風潮所在。”簾幕背後的聲音輕嘆道:“綺秀,你素來以劍膽慧心著稱,怎不知道如今七秀坊所要面臨的潛在危局和困境呢?”

“而我輩始終受制於女兒之身,無法名正言順的站在檯面上,伸張正名;更缺乏應對獸禍或是妖異的手段,這些年來已經陸續折損了好些姐妹了。若不能再尋更多新的助力,只怕要無以為繼。”

“我輩賴以為存身根基,正隨著天下格局潛移漸變,朝堂中的權衡制約逐步崩解;卻再沒一個如梁公般的奇偉人物,願意施以援手了。若對應不當,本樓擁有的這些,只會成為萬劫不復的根源。”

“樓主,何以如此悲觀呼?”名為綺秀的絳裙女子,沉默了半響才道:“或者說,您有意結好江監司,只是想要引入西京裡行院之故,以為制衡京華社、武德司、京兆府那些暗中步步緊逼之輩。”

“綺秀,你卻是看錯了。”簾幕後的人輕聲道:“相比兩京裡行院的職權和能耐,其實,我更在意的是江監司其人啊!或可曰之,他本身才是超然兩京裡行院之上,那個無可或缺的關鍵所在啊!”

當然了,她還有未曾說出來的言下之意;就是作為曾經的老對頭,鬼市裡倖存下來的那些人,已經搶先一步與西京裡行院接觸和交涉;並且獲得部分營生重新開業的默許,而七秀坊甚至無力阻止。

而當月色西沉,更聲陣陣,平康坊內的燈火輝煌,聲色犬馬的喧囂卻依舊不減多少;與外間逐步夜深人靜的城坊,形成了某種動靜之間的鮮明對比。享受了大半夜活色生香的江畋,也踏上了歸途。

雖然名為杜七娘的陪侍,相對平康坊裡的侍兒、歌伎、舞姬、女伶的平均年紀,要稍大了一點;但卻勝在花信美婦所擁有的豐熟滋味。再加上主動放下身段的予取予求,足夠周到備至的服侍花樣。

最後,江畋雖然忍住了沒有劍履及;但是作為行院歡場當中令人津津樂道的,“皮杯”“肉屏風”“人懷爐”之類的傳統全套名目,卻是基本都仔細的品嚐了一番。只是在投懷送抱最後一刻罷手。

因此在回程的路上,已經熏熏然半醉的可達鴨,也是欲言又止的都囔了些隻言片語;無非就是“真是可惜了”“無須在意小爺”“阿姐不會介意的”“憶盈樓絕少留宿客人”“這可是難得的成就”

然而,當平康坊外迎接的薛氏部眾和家臣,簇擁著可達鴨與江畋分道揚鑣之後。江畋也帶著略微的酒意,在跟隨而來的馬車內小憩片刻;忽然就聽到了某種蹬踏瓦面的細微聲音,迅速從街邊靠近。

他剛剛想要抬手有所反應,下一刻突然就重新放下了。緊接著,在外間悄無聲息的輕微晃動中,有人輕巧的登上了馬車邊沿;又同靈貓一般從邊窗一躍而入,帶著香風投懷送抱的撲在了江畋身上。

卻是已闊別日久的令狐小慕。外間被驚動聚攏來的幾名防闔,也十分知趣的默然重新退開。只見月色下的令狐小慕,依舊是幞頭輕衫的緋色男裝,但杏眼桃腮、身姿婀娜,充滿嫵媚嬌妍的女人味。

江畋原本被壓抑下去的某種情緒,一下子就蹭的升騰起來,反手攬住了她纖柔盈實的腰肢道:“不知道,你會不會唱樊川居士(杜牧)的《山行》?”片刻之後,馬車就在清冷的長街上靠牆停下。

而後幾名身穿戰袍內甲的防闔,背對著牆面和馬車,保持了一個警戒的範圍。與此同時隨著車軸輪轂間,微不可見的輕輕顫顫,響起如泣如訴的輕聲吟唱:“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小半個時辰後,這輛馬車重新行走在長安城坊間的街市上;而滿頭青絲披散、嬌顏欲滴的令狐小慕,也柔弱無骨的依偎在江畋懷中,袒露出的大片雪白肌理任由把玩,享受著潮紅過後的點滴餘韻。

“我暫時離開的這段日子裡,倒是有些難為你了。”而恢復了賢者狀態的江畋,也一邊感受著她曼妙的身姿,一邊說起正事來:“聽說你因此沒日沒夜的奔走在外調查,連住所都沒有機會回去?”

“還不是要怪那個姓柳的侍御史,在西京分部內搞什麼審查,尤其是對人家實在盯得緊,害得奴都不敢回去覆命了。”令狐小慕輕描澹寫道:“是以,奴只能以查辦為由,另行暗中活動一二了。”

“所以啊,我就請他自食其果了。”江畋又感嘆道:“我也聽說了,你這些日子也承受了不小壓力。聽說武德司那邊有人乘機提議,想讓你重歸親事官的資序,卻被你斷然回絕,還鬧得不好看。”

“然而,這些人的心思,奴又怎麼不明白呢?”令狐小慕卻略微撐在他胸膛傾訴道:“無非就是看上了奴,手裡掌握那些妖異相關的機密和資源,乃至,奴奴這身還算看得過去的外在皮囊而已。”

“奴心中自然宛如明鏡,當下擁有的這一切,豈非都是仰仗官長的緣故;倘若奴真心信了這些人的允諾和利誘,待日後失去最後一點用處;自然被這些虎豹豺狼吃幹抹盡,連個骨頭渣子都不剩。”

“說千道萬,奴也只是以畢生前程和厲害幹係,都繫於官長一身的小女子而已。”說到這裡,令狐小慕略帶自嘲的笑道:“在權衡利弊之下,做出一個相對最為合適,且為功利的選擇而已……”

“你做的沒錯,世上又哪有那麼盡善盡美之事呢?”江畋聽了卻是略有些百感交集的道:“我雖只是這個世間的過客,但至少能夠保證一事,只要你以真心待我,我自然也不會辜負你的心意。”

然後,行進中的馬車又逐步加快了速度,以微不可見的頻率重新振動起來;隨之一起震動起來的,還有雙頰橐紅的令狐小慕,當空飛舞披散的青絲如瀑,在胸衣和內襟中抖擻起來的雪白粉膩……

最終,當馬車停在了西京分部的地上出口,名為“西京裡行院承辦處”的掩護建築門前。已然無力起身的令狐小慕再度喃喃自語道:

“其實前些日子,雖然官長一時間音訊全無,奴奴卻始終有種無形的直覺和感悟;以您的能耐和手段,斷然是不至於有事的,反而會因此得到更多的發現和際遇;乃至擁有更強的非凡神通……”

“不過,這段日子也不是沒有其他的發現。”令狐小慕又輕聲道:“我發現有人乘著分部被審查,短時間自古無暇的機會,正往京畿道外偷偷的轉移人手。被我得到訊息後,便暗中攔截個正著。”

當天色發白之後,江畋也帶著重新穿戴整齊的令狐小慕;透過地下的分支暗道,來到了長安城西南郊。又沿著安化門外的永安渠,行船七八里之後拐入一條河叉,來到一處因枯水荒廢的水碓房。

隨後,幾名手持強弩和火銃,身穿灰色布面甲的內行/直屬隊員,也從水碓房的上方和牆後現身出來,對著江畋略微致意和行禮,就重新隱藏了起來。跟隨在身邊的令狐小慕,也再度低聲介紹聲道:

“本以為這只是尋常作奸犯科之輩,乘機潛逃的事件;但未曾想到其中卻隱藏了這麼一條大魚!居然就是昔日鄭王府的屬官;根據官面上的記載,此人姓蔡名榮,先前官拜王府記室/掌書記。”

“只是在後續核實對照名錄時,卻發現此人早就因禁苑之變的牽連,被勒令飲藥賜死。如今卻在時隔小半年之後突然死而復生,並暗中設法逃出京畿道。此事也太過蹊蹺,因此專門看押在此。”

“後來,奴讓人假做獸禍的同黨,騙得他驚駭之下多說了一些話,也得到意外的線索。此人不但熟識異獸的分類,還能叫出好幾個不同所屬的隱秘結社名號。但是隨後就自覺失言而裝瘋賣傻。”

“因為口風甚緊,本待送回地下本部,採用一些特殊拷問的手段,但是因為本部被入駐內審的緣故,已經無法得到更多支援;所以只能暫時秘密羈押在外,用藥物迷了神智,一直等到官長歸還。”

“可以了,你做的已經夠多了。”江畋聞言點點頭道:“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好了。”隨即他穿過破舊的水碓房的前廳和後廂,來到了一處半坍塌的穀倉內,看見一名被綁在座位上的矇眼人。

------------

第六百零二章 突襲

這是一個形銷骨立、鬚髮繚亂的中年人,滿臉早早出現未老先衰一般的皺紋和斑點;很難想象這是一位權傾西京的監守殿下/鄭王府上,擔任過掌表啟書疏的記室/掌書記,風流倜儻的文學之士。

他被綁坐在一張粗木椅上,一動都不動的腦袋歪在一邊;如果不是胸膛上隱約的起伏,幾乎以為就這麼死去了。仔細看起來,正在昏迷不醒中的他,嘴角還有口涎流出,臉上的血痂也乾硬發黑。

江畋只是略作思索,手上就憑空出現一枚黃色的結晶體;將後將其緊貼在對方額頭上。下一刻,一些支離破碎的場景和記憶片段,在江畋眼前一閃而過;與此同時對方緊閉的眼球卻激烈轉動起來。

沒錯,這就是江畋在另一個世界,完成了場景任務“雛鷹的榮耀”之後,得以解鎖的新模組“傳動/感電”。前者可針對同一個世界內,事先做過標記的物件,消耗能量進行心靈傳動式的遠端交流。

後者則透過近距離接觸,消耗能量來強行感應陌生個體,正在發生的思維和表層記憶片段;這原本只是一個相對雞肋的能力。但再加上這枚來自礦山小潭的精怪結晶,可以入夢的能力就不一樣了。

而蔡榮身為鄭王府的記室/西京監守的掌書記,哪怕是一些曾經的記憶碎片,也足以通露出足夠的有用訊息和線索來;只可惜這種手段是一次性的,對於當事人的傷害,也是完全不可逆轉和修復的。

因此,半響之後江畋就重新走出來了;而原本綁在木椅上的中年人,則早已是大小失禁、涕淚橫流的一副崩壞掉的模樣。隨後江畋斷然道:“傳令火速出動留守本部和沙苑大營待機的外行人馬。”

按照裡行院目前的體制,歸屬行動部隊/外行人馬有五個營(每營800-900)。但出於政治上的權衡,常駐京城內地下本部的只有一個營,此外就是作為訓練基地的沙苑監內,作為預備隊的一個營。

除此之外,其他三個齊裝滿編外行營,都派駐在關內四塞的蕭關、武關和大散關等處,作為就近支援鳳翔、興元、成都、河中、江陵等六個直屬府的機動力量。按照半年為期輪換回本部補充修整。

因此,隨著江畋這一聲令下,數隊全身披掛與車載器械的人馬,幾乎是緊接無暇自城外出口的寺院內分奔而出;衝向了不同方向的原野中。他們的任務是前往京畿道各縣,查抄記憶中的秘密據點。

並伺機抓捕和鎮壓其中,可能存在的防抗力量。至於記室蔡榮記憶碎片中,最為重要的一個目標,則是由江畋自己親自帶隊執行。隨後一隊(30人)外行軍士,和十名直屬隊員,集結在江畋面前。

由四大慊從之一的林順義帶領,緊隨著在江畋身後策馬揚鞭飛馳而出。一路奔走了數個時辰之後,來到了京畿道藍田縣西南,嶢山附近的輞川境內;這裡也是京師豪貴莊園、遊苑林立的名勝之地。

因此,馳走在通往南方大昌關的藍田古道上,兩旁盡是繁華一時的館驛和市鎮,還有三里亭臺、十里別墅的私家園林與圍牆連綿。絡繹往來的商旅和行人、騾馬和腳伕,似乎根本沒受到天變影響。

只有在稍微靠近其中一些館墅和遊苑時,才會發現其中門戶緊閉、植被蔓長的蕭條和空寂;似乎是主人家已經很久沒有到來,也缺乏及時的修繕和維護;以至於多少出現了牆面剝落和開裂的痕跡。

毫無疑問,這種遠離城邑而靠近大陸,卻被長期空置的場所,很容易就成為私下裡藏汙納垢,或是包庇不法的所在。但這次行動的目標卻不是這些別業;很快,一座造型古樸道觀就出現在了前方。

商山觀,就是這所道觀的名字;取義自秦末隱居於商山的四位隱士,後來出山輔佐漢高祖太子劉盈的商山四皓之故;李白還做有專門的《商山四皓》詩句進行讚美。而當代觀主更是一個顯達人物。

此人道號妙真子,位列大唐欽定道門七階十五品,賜穿紫紗的第六階洞真法師;也是受過宗室供養的上三品宮觀主(大唐長期以道門為國教,因此幾乎天下的道觀,都是皇敕或是官建的場所)。

但在記室蔡榮為數不多的記憶碎片裡;他同時還有另外一個隱秘的身份。就是那位鄭王/監守殿下私屬的兩位密探首領之一,掌握著三教九流的灰色渠道;已及逃過先前一系列追查清算的漏網之魚。

就在馬隊衝到商山觀門前石牌下的同時,門內也跑出了兩名平冠黃帔的清真弟子,當即大聲叫喊道:“來者何人?難道不知,此乃御製宮觀的清淨地,不得無禮喧譁和衝撞當前麼!”

然後,他們的叫嚷聲就戛然而止了;當先下馬的兩名內行機動/直屬隊員,幾乎是同時間手刀斬在後頸。緊接著,剩下的八名機動隊員,就毫不猶豫的排做兩行,策馬一頭衝撞進敞開的商山觀大門。

瞬間就撞倒了若干的障礙,也在內裡四下衝撞踐踏開一片,驚呼亂叫和慘叫哀鳴聲聲。與此同時,一整隊下馬的外行軍士也分作三火;一火沿著外牆兩側包抄過去,搜尋和封鎖、警戒可能的出口。

一火緊接著背甲捉刀持盾突入其中,一火雙持火銃和手弩,緊隨其後依次掩護;因此,當江畋最後步入其中之際,已是橫七豎八躺倒了十幾名道士,而在院牆邊上,更是被監押跪地一群火工雜役。

而商山觀的佔地不小,但建築格局卻是典型上清、昊天、玄元、軒轅,四院四殿及其左右配房,所構成的一條中軸線。因此依次搜尋和壓制過去,幾乎是勢如破竹,雖然偶有衝突和抵抗轉瞬即滅。

然而下一刻,在第三進供奉老子的玄元皇帝殿內,突然間就整片門板和窗格轟然炸裂開來;當先闖入其中的三名直屬隊員,也悶哼著倒飛出來摔滾在地上,重新爬起來之後卻是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氣色都萎靡和虛弱了不少,顯然已經受到精準鈍擊的內傷了。就在他們被同伴攙扶住,並且開始向兩側包抄的同時;燈燭搖曳、富麗堂皇的大殿之內,隨著翻倒的燈燭隱約升騰起火光和濃煙滾滾。

“裡頭的老牛鼻子好生厲害,某家連人的面兒都沒見著,就被人揮袖打翻出來了。”其中一名摸著嘴角血水的隊員嘶聲道:他的話音未落,就聽到哐當的激烈撞擊聲,大殿頂上轟然破開一個大洞。

一個紫褐玄冠的身影,宛如大鳥一般的騰空而出;又在下方火銃和手弩的連番集射下;幾乎是左閃右現的騰挪著,揮袖拍開弩矢紛紛,就算被咻咻作響彈丸擊中數處,也似乎毫無影響的轉眼遠遁。

然而下一刻的紫褐玄冠之人,發現自己面前多了一個人。只見江畋對著他輕描淡寫的一揮手;紫褐玄冠之人就像是被凌空拍中的蚊蠅一般,悶哼一聲倒飛回去,轟然砸穿在燃燒的大殿內慘叫起來。

而後殿的一些同黨,這時才後知後覺的衝了出來,手持刀劍想要援護那人;卻被再度迎面放射的火銃和手弩,打的慘叫連天、死傷遍地。剩餘的又被披甲持盾捉刀的軍士,紛紛撞倒推翻砍殺在地。

這時候殿中的煙火越少越大,已經完全不可收拾了;遠處才有人得信趕了過來,卻是打著護路兵旗號的一小支隊伍。然而,他們在遠遠見到了商山觀的慘狀之後,卻是毫不猶豫的攻殺過來……

這時,江畋也順手破開轟塌的大梁,將掉在火場當中就毫無聲息,被燒得焦頭爛額的疑似目標,給強行攝取了出來。

------------

第六百零三章 見證

然而當商山觀出事(遭到不明人等突襲)的訊息,傳到了正在後衙與遠方前來拜會的友人,遊宴唱和的藍田縣令李修遠耳中,頓時就宛如驚雷一般,駭的他當場方寸大亂,把流觴的酒杯都打翻了。

李修遠其人顧名思義,祖上乃是遠支宗室出身;只是因為實在隔代太多,自他的曾祖父輩開始,就自動從宗正寺的碟譜中移除,降籍為不再領取宗室補貼的庶民;但作為正房還是可以再留名三代。

因此相對於自暴自棄、花天酒地最後醉死的祖父;以及試圖重新振作卻經營不善,差點破產需要婚姻來救急的父輩;李修遠的運氣無疑要更好一下,因為他肯讀書並且趕上了留名三代的最後福利。

作為天家對於廣大宗室子弟的恩澤,宗正寺每年都會在京師兩大、國子監和太學的入選名額中,專門爭取若干出來,提供給那些貧寒而肯上進的遠房、庶支宗室子弟;李修遠就堪堪卡在基本線上。

因此,他雖然沒能入學京師兩大(京師大學、武備大學);但是也好歹趕上了國子監的末班車,就此成為了大唐數以萬計的廣大候補學官一員。而後又自有一番際遇,得到了母舅家的扶持和贊助。

迎娶了外藩出身的表妹同時,也得以謀取了轉學官為正途的機會;最終在三十七歲這年,被外放為赤、畿、望、緊、上、中、下七等縣中,“京之旁邑”的畿縣藍田縣令,在位已是第三個年頭了。

當然了,相比號稱“三生不幸,知縣附郭;三生作惡,附郭省城;惡貫滿盈,附郭京城。”,而事務巨繁、壓力山大的長安、萬年兩縣、位於京師西南武關——商洛道要衝的藍田縣,就輕鬆多了。

這裡既有地處京畿要衝的商旅行路之繁華,也有長期蕭規曹隨、因循如故的天然運轉慣性;更相對遠離西京朝堂的紛擾。就算不用一心追求政績和建樹,也能夠依靠相對放手的無為而治待到任滿。

唯一需要重視的問題,就是位於藍田峪到輞川水兩岸,那些京中達官貴人、高門甲地、勳臣宗戚,所營建於此的各種遊苑、林墅等大片別業。其中又按照輕重緩急,自然而然分為三六九等的標準。

而位於崤山附近大路邊的商山觀,無疑是其中最為首要的場所之一;相比上京城內遍地寺觀古剎,動則皇敕、御賜道場的漫天神佛打架;藍田縣內只有一個宗室供養和還願的商山觀,已是幸事了。

因此,雖然近些年變亂頻頻,但在李修遠的任上還算安穩;最多就打死了一些從山中,流竄到大路上來的畸形野獸而已。但居然有人直接攻擊,並且放火焚燒了商山觀,這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了。

故而哪怕他再不甘願,也只能重新撿起已經生疏的騎術;召集了縣內的壯班和以備獸害的土團獵隊,又傳訊給附近停駐的團連戍壘和府兵軍莊;邀為後援。這才在前呼後擁之下,向著商山觀而來。

然而,當他趕到了半路的時候,接二連三傳回來的訊息,卻又讓他不由猶疑再三,而心中打起了退堂鼓了。因為,據報襲擊商山觀的可不是什麼普通賊人,而是全身披掛、器械齊全的一整隊甲兵。

要知道這可是京畿重地,就連左右六街使的金吾子弟,也是緋袍輕裝。能出動甲兵的可不是什麼等閒存在。緊接著又有訊息稱,見到火起就近前往商山觀的一隊護路兵,也被這些不明甲兵擊潰了。

而護路兵和漕營,歷來都從屬於州府直管,卻又受到各道轉運司的節制和分巡御史的監督;敢於直接擊潰他們的人,可不是李修遠這區區藍田縣令可招惹的起。然而,在他決心下令掉頭折返之際。

第四波報信的人又迎面趕上來了。這一次給他帶來了那些不明甲兵的身份,居然是西京暗行御史部/裡行院的人。這一刻,李修遠的腦瓜子幾乎是像被人掄了一錘,只剩下滿腦子嗡嗡作響聲囂不已。

他雖只是個掌管藍田地方十多萬戶口的小小縣令,但也沒少在朝廷的邸報、文抄,或是私下裡口口相傳中,聽說過這新成立不久的暗行御史部/裡行院的訊息;基本都與兩京發生的大事件密切相關。

但是對於李修遠來說,無論是當下盛名在外的御史第四院,還是商山觀的妙真洞真法師背後的宗室背景,被哪一邊的事態波及到,都是以他目前的品階和官位,無法承受的後果。“快……快……”

然而,還沒有等李修遠想好掉頭折返的藉口;前方再度趕來的數名衣甲鮮明的騎兵,也讓李修遠的最後一點僥倖,就此蕩然無存。“奉西京裡行院監司,兩京巡道館驛使之命,有請百里君一敘。”

半響之後,李修遠不得不硬著頭皮留下一干部屬在外守候,僅帶幾名親隨舉步維艱的走進滿地狼藉的商山觀內。面對朝廷新設的裡行院,他固然還可以推脫一二,但卻無法拒絕兩京館驛使的監管。

隨後在第三跨的院落內,一座幾乎被燒燬的大殿面前;李修遠也見到了一名身形高大,形容清朗,眼眸深邃的年輕官人;不由連忙束手向前畢敬行禮道:“藍田令李修遠,拜見巡館驛使當下……”

“百里侯來的正是時候。”就見對方澹澹一笑道:“我的麾下正好有一些發現,還請百里侯做個見證好了。”

“唯所願爾!”李修遠也滿心苦澀的應聲道:畢竟都到了這一步,也容不得他推諉和拒絕了;更別說這是在他治下發生的事情,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脫不了一個失察,或是治理不靖的幹係了。

片刻之後,李修遠就見到了被五花大綁起來,滿臉青紫腫脹還塞住了嘴巴,身上紫帔鶴氅也被煙燻火燎成一條條,露出多處燒傷的洞真法師/妙真子;不由臉上愈發的難看,口中也嚴重的發苦起來。

要知道,這可是朝廷敕封的樓觀法脈之一,道品第六階十一等的洞真法師,上三品的宮觀主。莫說平日李修遠見了,要恭恭敬敬的喊上一聲“妙真人”,平日裡就算想要求見,也要看對方的心情。

“你也莫要被這廝的名頭給唬住,不過是個道貌盎然之輩。”似乎是察覺到他隱約的心思,江畋同樣輕描澹寫的解釋道:“然而這廝被拿住之後,居然想要咬舌自盡;所以只好先把牙給敲掉了。”

然而,李修遠也只能報以唯唯諾諾和皮笑肉不笑的尷尬神情。緊接著大殿廢墟也被徹底清理出來;就在玄元皇帝(老子)泥塑木龕的底座,被合力挪移開之後;頓時就露出了一個階梯向下的入口。

片刻之後,受邀下入其中的李修遠,就被撲面而來陳雜惡臭燻了個趔趄,差點從階梯上跌落下來。緊接著,在點起燈火的照耀下,他很快看清楚了四壁上固定的鎖拷和鐵欄,還有疑似刑具的陳設。

剎那間李修遠的心就一下子沉了下去,卻又生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和解脫感。既然這位平時聲名在外、道骨仙風的妙真法師,在地下暗藏私刑器具,那也就坐實了違規破戒、圖謀不軌的罪名。

至少他可以不用擔心,被牽連進一場刻意構陷和栽贓的莫大是非當中。想到這裡,李修遠也在臉上擠出更多義憤填膺的表情來:“萬萬沒想到,這廝……這狗賊竟然如此喪心病狂,下官慚愧啊!”

“其實,著其中的厲害幹係,遠還不止如此呢?”江畋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再度搖搖頭道:隨即深入內裡搜查的軍士,爆發出短促的嘈雜和喧鬧聲,緊接著又變成了短促的幾聲慘叫和哀鳴聲。

就見四大傔從之一的林順義,已然雙手拖著兩具軟綿綿的人體,大步流星的走了出來,丟在地上低聲道:“兒郎們突入其中的時候,就有這兩個狗東西,躲在暗格裡持劍偷襲,卻被咱給打翻了。”

李修遠定睛一看,卻是兩名年少的道童,只是他們只穿著單薄的紗衣和籠口胯,臉上還塗抹著脂粉,看起來有些詭譎和妖異。心中不由有所瞭然。緊接著又有幾個大小箱子和匣子被抬舉了出來。

逐一開啟後,裡面有些是名貴的衣料,只是看起來都是女性的貼身之物居多;有些則是女性使用的珠寶和飾物;還有的箱子是大把的金銀寶錢和散碎的寶石;而在匣子裡則是成疊的賬本和信箋。

見到這一幕之後,李懷遠再度的頭皮發麻起來;毫不意外自己千算萬算,還是不免再度捲入,一場天大的麻煩和是非當中了。這一刻。他寧願自己什麼都沒有看見,或者根本就沒有下來過也好。

然而接下來,內裡再度發出了牆壁脆裂的轟然聲;卻是那些正在探查四壁的軍士;無意間發現並且敲開了,隱藏在地下密室深處的隱秘夾壁。緊接著一個灰頭土臉,形容枯藁的女人被拖了出來。

緊接著,江畋又讓人拿著一本寬大的畫冊過來;翻開其中一頁的簡筆畫人像速寫,對著這個女人仔仔細細對照了片刻,才吐了一口氣道:“有六七分的相似度,應該就是她了,當初失蹤的巫女。”

------------

第六百零四章 回應

然而,當藍田縣發生的這一幕,透過快馬加鞭和飛鴿傳到了長安城;又被火速轉送進皇城大內,位於左銀臺門的通政司和前朝東衙的尚書省之後,頓時就各自激起了非同一般的反響和連鎖反應。

作為尚書省當值的尚書右僕射南懷恭,幾乎是滿臉無奈和苦笑著,將這份奏聞遞給了一同當值的尚書左丞張栩源,口中嘆息道:“想不到啊想不到,這位江監司一回歸,就牽出如此的重大幹系。”

“……”不明所以的張栩源看了幾眼後,也不由臉上微微變色:“被賜死之人重新現身?朝廷敕封的上三品宮觀主,居然是暗中交通往來各方的隱藏密諜?長期蠱惑教坊司並下毒的巫女找到了?”

“倘若不是他危言聳聽,或是刻意誇大其詞的話,這也太過駭然聽聞、牽涉廣大了。”形容風雅卓然的南懷恭微微搖頭到:“只怕稍稍有所平復下去的朝堂,又要風波迭起的徒然多事!”

“既然如此,南公,難道不能將此事,稍稍押後處置。”尚書左丞張栩源又小心問道:“畢竟,先前的諸位堂老,已經和內朝達成了共識;暫時摒棄成見和過往爭議,全力應對當下的天下劇變。”

“這事情,你我都已經壓不住了。”南懷恭卻是搖搖頭道:“光是那位后土祠的巫女吳細兒!除了被蠱惑的教坊司中人之外,當初不知多少人家的後宅被她攪擾的雞犬不寧,至今猶有餘波盪漾。”

“京中許多人都恨之入骨,以重金懸賞其行蹤而不死不休。如今時隔數月再度重現,又怎麼可能隨便按的下去。更何況,此番並非我等要多事,而是其中幹係牽涉太大,已令人沒法坐視不理了。”

與此同時的通政司內。當下值守的右參議連公直,同樣對著召集而來的數名經歷、知事,肅然訓話道;只是他所關注的重點顯然有所不同:

“已經被朝廷賜死之人,居然在時隔數月後活過來,並被捉住現行?還有,朝廷敕封的知名宮觀主,當代樓觀道一脈的,道品六階十一等的大玄洞真法師;居然會是刺探朝野,私通內外的奸細!”

“你等可知曉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朝堂之前的追查和清算,怕不是有人暗中阻撓和徇私舞弊,出現了漏網之魚。此事如果處理不當,會動搖到朝廷的權威和天家的名望,乃至有動搖國本之虞。”

“既然奏本已經遞進來了,這事就必須全力的推動下去;無論是大理寺的斷獄司,或是刑部的都官部,還是宗正寺的戒教署。乃至先前組成審驗三司的各自所屬衙門,都必須按照人頭倒查過去。”

“既然,這位江監司把這個由頭,主動送到了我輩手裡,那就要好生的運用和發揮才是啊!”說到這裡,連公直卻是意味深長的道:“通政司承接內外,掌受章疏敷奏之事,更要盡職切責不負。”

“右參,您之前不是主張調和內外,而儘量維持朝堂的均勢麼?”然而,當眾人都領命退下後,單獨被留下來的親信,卻忍不住開口道:“怎的?又有所改弦更張,進一步的推動事態做大呢?”

“因為,早已時過境遷了啊!”左參議連公直意味深長的捋須道:“當年張中丞留下的調和朝野之道,並非一味的維護均勢啊!倘若如今事實證明內廷的退讓,也只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手段。”

“那我輩也少不得,要和顏(真卿)太師留下的持正派站在一起,發出自己應有的聲音,乃至採取更多實質的行舉了。而這位江監司的行動和所獲,就是為我們送上來了一個現成的試金石啊!”

緊接著,在皇城大內前朝,內承天門大街第六橫街之北,被稱為肅正臺的御史臺本衙;當值的受事御史和幾名侍御史,則是不約而同齊聲發出了某種哀鳴和嘆息聲;只覺的這位同僚也太能生事了。

要知道,西京裡行院雖然歸屬在御史臺名下,但是由於所承擔的職責特殊性,其他臺、殿、察三院基本很難插手和發揮影響。反過來當裡行院有所發現和查獲時,就要相應御史臺人等出面善後了。

因此,御史臺三院上下在幾番事態的交接下來,也無疑對裡行院產生了某種,類似又愛又恨的情緒來。歡喜的是有機會擴大,御史臺臣影響和樹立權威;但又不免煩惱辦桉的諸事繁瑣與勞心費力。

儘管如此,在得到相應風聲後;除了按部就班的御史臺院,負責分察百僚職權的殿院,以及巡按郡縣職權的察院內;都一石激起千層浪的喧鬧起來;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御史裡行和兼領的外臺御史。

然而,當尚書省和通政司、御史臺的意見,都彙集到了位於內朝的政事堂之後;最後卻給頒下了一張堂貼:“酌令西京御史裡行院,接掌上京左徒坊重建事宜,並一應監管經理事宜,即刻赴命。”

這份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堂貼,送達西京裡行院的地下本衙後;正當一片紛忙碌碌中的高層眾人,也是不明所以的揣測再三。最後,還是副監於琮無意間說了一句:“莫不是覺得監正太閒了?”

但無論如何,隨著這份堂貼一起發出,還有來自御史臺的批文和年輕的御史裡行們;他們就像是精力旺盛的獵犬一般,監領著裡行院派出的一隊又一隊軍士,按圖索驥的撲向一處處的宅邸和署衙。

又在那些驚懼、警惕和敬畏、惶然的目光當中,前呼後擁的率眾登堂入室,將具列在名單上的嫌疑人等,灰頭土臉的給一一當眾帶走,或是在少數短促頑抗和激鬥之後,將其五花大綁的拖曳出來。

就在這一片紛亂忙碌的滿城動靜當中。被政事堂直接指名的江畋,卻是撥冗故地重遊來到數年後的右徒坊。在夏日的濛濛微風細雨中,江畋看著依稀有些熟悉的牌樓,不免觸景生情式的百感交集。

只是,除了外圍坊牆和哨樓、塔臺,看起來還算勉強完好;內裡依舊是大片過火廢墟。而且經過數年的時間流逝,也未嘗重建起來多少;只有一些被清理過的殘垣斷壁,以及原地胡亂搭蓋的窩棚。

而在大牌樓和坊門之間,早已經有一群身穿皂衣黑帽的緝事番役/不良人、褐衫的武侯和緋袍弁冠的金吾巡卒;按照前後中的次序排成三陣。在幾名藍袍的官員領頭下,站在濛濛雨中恭候多時了。

顯然這就是當下維持右徒坊的人手,也是日後接受西京裡行院的管轄物件。只是當初江畋是作為一己待赦的囚徒前來;如今則是以全權掌管的上官身份迴歸,多少也有點揚眉吐氣衣錦還鄉的意味。

------------

第六百零五章 淵源

“長安縣尉李辰,率一眾同僚、下屬,參見上憲?”其中領頭的一名身穿藍色蕉紋紗袍的官員,走上前來自報身份到:然後,江畋看了幾眼他的長相突然問道:“外行校尉李環可是你什麼人麼?”

“不敢相瞞上憲,李校尉乃是下官同出一房的從(堂)弟,自小在軍莊裡就頗為熟稔。”李辰依舊恭恭敬敬的拱手道:“更聽他說過,跟了一位了不得的上官,如今得以相見,竟是三生有幸了。”

“……”聽到這番恭維話,江畋也不由眯眼笑了起來:“既然如此,那也別在雨中淋著了,且進來說話吧!”。隨後,在門樓內最大的監押房裡,縣尉李辰也一一介紹了在場的其他幾位同僚下屬。

其中包括了原本隸屬於臺獄系統,如今管理右徒坊名籍及日常庶務的押官宋文舉;出身金吾衛翎衛中郎將府,負責外圍的守備校尉石汶;掌管坊內十一個武侯鋪(派出所/消防站)的徼巡尤正勳。

最後才是負責街頭察訪的兩位不良帥,滿臉橫肉身材敦實的荀霍,和肌肉精瘦、臉上瘢痕的京項;頗為符合大多數人對於不良人的基本印象。不過按照李辰的說辭,他們出身都非京師本地的淵源。

押官宋文舉是剛剛從河西道調回來;守備校尉石汶在數個月前,還是駐泊沙苑的金吾軍一員;掌管武侯的徼巡尤正勳,則是從關內道採訪處置使麾下的巡官任上,給轉任回來才不過一個多月而已。

至於兩位不良帥荀霍和京項,也並非尋常的街頭市井出身;而是邊軍中為被剋扣衣糧的同袍出頭,毆打上官獲罪的特赦囚徒。因此連帶他們手下的那些不良人,也是犯了事被充邊自贖的戍卒出身。

甚至連十一個武侯鋪和外圍駐防的守備隊人選,也是分別來自京畿道外圍的府兵軍莊子弟;以及外地輪調回來的備邊、駐泊金吾兵士。因此從這些人選上看,朝堂之上的大佬們,顯然是頗為用心。

或者說早就對對於京師本地早已盤根錯節,積弊多年的公人胥吏體制深惡痛絕。而以至於以右徒坊為契機另起爐灶,引入了關內府兵和邊軍、駐泊衛士的淵源,安排一群毫無瓜葛的人選逐步取代。

“說起來,我輩能夠相聚於此,還是多虧了當初上憲的緣故啊。”逐漸熟稔了之後,李辰的再度感謝,也多少驗證了江畋的想法:“若不是當初您橫掃右徒坊的變亂,又陸續揭舉出那麼多的弊情和罪證,讓京兆府和長安、萬年兩縣,不知道多少苟且之徒、貪瀆巨蟲就此落馬;又哪來我輩的前程和際遇。”

“還請上憲儘管放心,此番朝廷有意重整京師府衙,歷來無力作為的疲沓局面;因此,選拔啟用了那些意圖振作的年輕新銳,還有昔日素與貪贓枉法之輩,水火不容的有志之士,只為撥亂反正。”

當然了,他這番話的真真假假程度,多少還是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也許朝堂有意重整京師局面是真的,選拔那些與本地毫無關係的年輕新銳也是真的;但說為撥亂反正什麼的就要打個折扣了。

或者說事情沒這麼單純。但至少江畋可以確認一件事情,自己這些年的折騰下來,也不止是到處樹敵和結仇;同樣也變相影響和造就了一批,潛在的受益群體,或許長安縣尉李辰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從江畋個人的角度和立場上看,這些京兆府和長安、萬年縣的相關職位換人之後,哪怕是從最不樂觀的預期和結果上看,也許會有些亂子和衝突,但也不可能比之前的局面更加糟糕和混亂了。

隨後,江畋就在李辰的陪同下,饒有意味的冒雨重遊,巡視瞭如今右徒坊還在運作的殘餘部分;又檢視了已經被重新清理過的地下網道,以及街市上他曾經率眾戰鬥過,在追擊時遭遇意外的地點。

只是時隔多年後,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幾乎再也找不到原本的痕跡了。反倒是江畋曾經居住過的那座三層小樓後院,在大火中僅存的半截樹幹,居然又重新抽芽生枝,長成一副鬱鬱蔥蔥的傘蓋。

只是當初那一張張鮮活的面孔和聲音,現在重新想起來卻是有些模糊和失真;仿若是已經已經過去很久一般。

“如今的右徒坊裡,還有多少監管之人?”原地憑弔了片刻之後,江畋才重新開口問道:“又是以什麼營生為主?目前每日的開支和花銷有多少,可有什麼現成的困難,或是需要補足之處?”

“啟稟上憲,如今的坊內尚存遊徒,約六千四百五十七口,壯年男子四千五百三十六口;女子一千七百五十二口;”一直跟隨在旁的押官宋文舉,這才找到說話的機會道:“此外皆是老人孩童。”

“等等,老人也就罷了,怎麼還會有那麼多的孩童?”江畋隨即注意到其中的關鍵問題:“就算是這些年在坊內陸續出生的,也不至於一下增加了如此之多吧?”

“啟稟上憲,此事其實還與您有所幹系的。”徼巡尤正勳小心翼翼的看著江畋臉色,從旁解釋道:“當年您不是帶領金吾街使,破獲了為患日久的地下鬼市麼?後續從中所獲隱戶匿民數以萬計。”

“其中能夠遣散和安置的都已經編派出去了,剩下的還有千餘無處可去的婦孺之輩,就被安排到了右徒坊;權做日常的灑掃浣洗雜役;只要重新配人或是成年就釋出,也算是朝廷的一番恩德了。”

“原來如此,居然還是因為我的緣故麼?”江畋聞言點點頭,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轉而繼續問道:“那如今坊內徒戶的主要營生是什麼,大概能夠創造多少產出,又得支出多少?”

“上憲明鑑,如今坊內依舊是百廢待興,許多地方都缺乏重建的財力物力,也實在是沒有什麼像樣的營生。”押官宋文舉這才接過話頭道:“目前也就驅使做些清理搬運、平整疏通的力氣活。”

“每日要靡費豆麥兩百石、糙米一百石,此外柴米油鹽醬醋茶和尋醫問藥的雜支,每月還有七、八百緡的花銷。若說最迫切的困難倒沒有,只是最好能興建幾座工坊,也有個產出和穩定勞作處。”

“你這麼說,我就大致明白了。”江畋當即點點頭道:“接下來,我會以西京裡行院的名義,撥付五千緡的特別開支;並且派出專門進行勘探和規劃,確定後續興建工坊的具體位置和所需人工。”

“當然這只是第一步;如果開工順利的話,我還會繼續申請追加投入,興建更多的作坊和工場,作為我西京裡行院的配套產業,以供日常所需……這樣的話,也不虞右徒坊的重建和翻新問題吧?”

當然,這對江畋不過是舉手之勞,因為他早就想把地下本部,一些非要害的營造部門轉到地上。畢竟,隨著西京裡行院的職能和規模的擴張,地下本部也需要騰出更多空間,存放和關押非常之物。

“我可不是要恢復過去那個積弊重重的右徒坊,而希望見到個次序井然,各得其所的全新面貌,堪稱朝廷典範所在。”然後就見江畋又似笑非笑道:“希望你們千萬不要給我,舊事重現的機會。”

“上官明鑑!”“多謝上官!”“願為上憲竭力以赴。”“豈有教上官失望之理!”在場眾人聞言不由紛紛欣然拜謝和正色表態道:

而在外間,此事帶來的餘波盪漾還在持續擴散著;比如在隨後幾天例行上朝時,就有人開始注意到,在殿中朝臣和京官位列中已然出現若干缺位。一打聽都是剛剛告病在家,或是請求致仕的緣故。

又比如,剛剛被下令招還京城述職的河東分巡觀察使,突然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山崩的意外失蹤了。而另一位年事已高,形同半退養鳳翔府少尹遊宣,居然在家連日酗酒過度,掉進池塘裡淹死了。

甚至這場風風火火的波瀾起伏和暗流洶湧,多少也影響波及到了一直超然事外的宗藩院內。正當主持過一場內部例會的藩務卿裴務本,也滿臉表情複雜的接收到,從理藩院轉發過來的一紙堂貼。

因為,就在這張政事堂和三省專用,看起來單薄異常的專用白麻紙上,赫然出現了好幾位國朝頗具分量的,在京諸侯/藩家主要成員的名字。按照朝廷的一貫體制,除非涉及造反之類的十惡大罪;

否則,任何想要對藩家諸侯當主,及其血親和直系家族成員,採取強制措施的行為;都必須由朝廷管理朝貢體制的理藩院下達,並且透過協理調劑諸侯外藩的宗藩院副署,才能最終生效執行……

然而,長年能夠常駐在京師的諸侯外藩代表,其實並不算多也缺乏存在感;因此除個別重大事項的表決,需要召齊在京代表大部之外;其他基本事務都在常任藩務卿主導的內部會議上就可以決定。

但是由政事堂而非內旨中出,直接逮捕或是羈押一位在京的諸侯大藩成員,同樣也不是很常見的事情。尤其是其中一個名字,還是裴務本從小相交甚密的故人、老友;就更讓他有些為難了……

------------

第六百零六章 連動

但是,隨著一封來自裴府的私人口信,裴務本身為藩務卿立場和私人情誼上,僅有的片刻猶豫和為難,也就自然煙消雲散了。因為作為知子莫若父的裴家主,在這個關鍵時刻對他點明瞭利害關係。

畢竟,於公他沒有立場阻撓和對抗,藩務院背後來自政事堂的決意;於私更沒有辦法站在,那位便宜妹夫的對立面上。雖然,他對於這位被傳為隱世劍仙的存在,並不是特別感冒而有些敬而遠之。

但是也不可否認,除去之前的那點示恩和密切私人關係;當下的裴氏一門其實也尤為需要,來自這位便宜妹夫所掌握的,各種非凡手段和特殊力量的幫襯。而不是老頭子妄想的“乘龍快婿”典故。

(“乘龍快婿”的典故春秋時,秦穆公的小女兒弄玉,與華山隱士蕭史,以笙簫相合結為夫妻;後來更是修煉有成,白日乘龍跨鳳飛昇的典故;在成語中也被稱為“吹簫弄玉”。)

然而,當他帶著副署完成的文書和宗藩衛士,找到了對方府上之後;卻發現撲了個空,不由心中變得沉重起來。緊接著又得到新訊息,重新趕到了城南莊,就發現這裡已經被成群結隊的軍兵包圍。

所謂的城南莊,正是源自前代詩人崔護的名作《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典故。以擁有一片佔地廣大的多種桃花樹著稱於世。

因此,這裡也是每年三月三的上己日,城郊青年男女踏春遊玩、會歌唱和的一大去處;位列京畿三十六景之一的名勝。城南莊當代的主人馮廷弼,同樣也是家門出身顯赫,早年就盛名在外的人物。

先祖可以上朔到開元年間,由號稱“忠義無雙”“大節無虧”一代權宦高力士,在馮氏宗族中收繼的嗣養子。高力士本名馮元一,祖籍潘州(今廣東省高州市),幼年家道敗落而被人拐賣為私白。

後來輾轉成為當時還是臨淄王的唐玄宗身邊近侍;也因此成就這一段長達數十年的君臣之義。曾助玄宗平定韋皇后和太平公主之亂,深得玄宗寵信,累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齊國公。

後來高力士發達了之後,重新認祖歸宗馮氏,追贈父母為廣州都督和越國夫人;又從馮氏宗族中挑選了一位,忠厚老實的族子養為繼嗣。後來玄宗以八十七歲的高壽安然賓天,高力士也隨之殉死。

作為孫輩的泰定帝感其忠義,而特旨加恩其嗣養子馮思源,繼承其爵祿和勳職、散官。後來又趕上泰定中興的大開海/大徵拓運動,最終得以在馮氏同宗的幫襯下,位列南海諸侯群藩中的一席之地。

以東婆羅洲(加里曼丹島)的數百里沿岸,為世代領邑的海外大藩之一;自此延續到馮廷弼已經是第十一代了。而作為當代公藩的世子,馮廷弼不但擔任過蘭臺監,還被先帝相中成為福德主的駙馬。

因此,以“城南莊主人”自居而喜歡康慨扶助,進京遊學和舉士的年輕學子;頗有古時孟嘗之風的他,在京中交遊廣闊而口碑和風評甚佳;早年年輕時,更是與裴務本風流攜行,留下了不少軼事。

因此,當裴務本聽說低調蟄居在家的他,涉嫌陰蓄反亂朝廷時,第一反應就是簡直不敢置信,更懷疑是別有用心的構陷,或是證據出了偏差。然而當他看到城南莊內外的對峙局面,就毫無僥倖了。

因為在城南莊的外牆上,赫然站滿了彎弓持械、嚴陣以待的公藩藩兵和家族護衛;這種強硬對抗朝廷的姿態,讓裴務本的心一下子就徹底涼了。在外的右驍衛拿到手令後,更毫不猶豫的發動攻打。

一時間,城南莊竟然化作激烈廝殺的攻防戰場。但畢竟這些藩兵和護衛在京畿道內是受到限制的,又未嘗見過多少戰陣;雖然不乏一些好狠鬥勇之輩,但在刀矛盾弩俱全的甲兵面前沒能堅持多久。

而作為京郊踏春遊園去處的城南莊,同樣也不是什麼專門用來抵禦外敵的塢堡、壁壘;很快就被左驍衛的甲兵,用撞錘和刀斧在牆上開出好幾個坑,用力掀倒數片牆面,然後自缺口轟然掩殺而入。

最終,當裴務本順著左驍衛佔據和控制的建築,來到了園內被團團包圍起來的一座高樓面前時;卻看到了樓下倒了一地屍橫枕籍中,那些裂嘴犄角、爪牙暴突的非人存在時,也不由再度大吃一驚。

這一刻,裴務本已經徹底無言以對,而只能用悲傷和憤恨莫名的目光,望向了高樓頂上還在負隅頑抗的人叢中,那個相熟多年的身影;口中忍不禁喃喃自語道:“廷弼兄……你這又是何苦來哉?”

然而與此同時,坐困在高樓頂層而依舊儀表端正的馮廷弼,同樣也是似有所覺的看向裴務本的所在;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一般,決然嘆息道:“務本賢弟,你完全不懂,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下一刻,圍困高樓正在試圖威脅和勸降的左驍衛中,突然就接二連三的驚呼譁然起來;卻是在突然冒出的黑煙滾滾掩護下,樓內僅存的藩衛以決死之志發動了突圍。顯然剩下的這些藩衛最為精銳。

其中甚至不乏一躍數丈,能在空中高來高去的好手;因此,在他們的左衝右突奮戰之下,也暫時打亂了左驍衛的外圍陣型,而冷不防被其衝近裴務本的幾步之外,對他揮灑出了一大片柳葉飛鏢。

但在裴務本身邊,同樣也有精於技擊的護衛伴從,不但瞬間就揮劍如光輪的,擊落擋格下所有來襲暗器;還順勢搶身而出刺穿了襲擊者的肩膀和大腿,協助右驍衛的甲兵們將其當場擒獲……

然而這時候卻沒人發現,原本身處高樓之上的正主兒馮廷弼,已然不見了蹤影。半響之後,這場迴光返照式的突圍,就以只剩數個活口為代價徹底結束了;但是高樓之內的罪魁禍首也同樣失蹤了。

然而,幾名衝上頂層的兵士,在搜尋翻找不果之後;卻突然指著天空中某個方向,連番的嘶聲大叫起來:“天上,在天上,有人……飛走了。”下方的將士這才注意到,天上一個宛如飛鳥的黑影。

但是用專門的軍用遲尺鏡,仔細探看起來,卻是一個渾身散發著煙氣的蝠翼鬼人,正在全力拍動著肉翅翱翔而去;而在這隻緩緩遠去的奇形鬼人下方,正抓吊著一個人形的存在,顯然就是正主兒。

隨後,在一片轟然追逐而去的叫囂聲中;高樓頂端內層暗藏的一處夾壁,突然就從中開啟了。緊接著從樓內相互攙扶著走出兩名,身穿右驍衛的插翅飛豹戰袍,披頭散髮滿臉血汙的軍士匯入人群。

然而,就在這兩名受傷的右驍衛軍士,躺上了準備好的擔架,隨著其他傷者一起被送往外間之際;卻被去而復返的裴務本突然叫住了:“且慢,我有幾句話想要問一問,這幾位樓內出來計程車卒。”

話音未落,就見其中一副擔架上傷兵,生龍活虎的驟然一躍而起;揮手如刀一般噼空噼裂,斬倒、震翻周圍一圈士卒,又竄到裴務本的身前,探手如電擒住他脖頸厲聲道:“莫要亂動,否則……”

然後,他就突然瞠目欲裂的嘶聲慘叫起來;因為擒拿住裴務本的那隻手臂,憑空斷裂掉落下來;在斷口處迸血不止。緊接著一根幾乎無法察覺的堅韌細線,纏繞住了他的脖子瞬間向內勒進大半截。

隨著這名暴起突襲的傷兵,捂著脖子上噴湧的血水氣泡頹然倒地;其他人才注意到一直守候在裴務本身後,正在緩緩收回手中細絲索套的某位便裝親隨。而裴務本也是心有餘季的摸著脖子致謝道:

“張慊從,多虧有你在旁周護了,不然……就不可想象了。”

“不敢當,不過是奉命行事的本分而已。”而這位張慊從卻是若無其事的收起染血細絲;他正是江畋派來暗中協助這位藩務卿的內行直屬隊,經過全面身體強化/血脈突變的初代隊員之一。

而他藏在袖內的這副細絲索套,也正是西京裡行院,研究那些異類的過程中之一,所拓展出來的諸多衍生產品之一。取材自那隻巨型地穴蛛獸的活體頰囊,抽絲編織而成具有麻痺效果的特殊武器。

緊接著裴務本又叫住了,乘亂從擔架上爬下來想要退入人群的另一名傷兵:“廷弼兄,你我相交多年,難道還指望能靠這點小手段,在我眼皮底下瞞天過海麼?”

那名滿臉血汙的傷兵聞言,也不再句僂著身體挺直起來,自然而然的露出一種決意凜然的氣質,而輕聲嘆息道:“終是不想走到這一步的。”。瞬間他就眼疾手快往嘴裡,塞了一顆蠟丸用力咬破。

然後,比他動作更快的是那名張慊從;如同一陣烈風越眾而出,勐然一掌響亮的抽在對方臉上。剎那間將口中壓扁的蠟丸,還有好幾個鬆動的牙齒,都一起隨著一口血末抽飛出來;口中還喃聲道:

“就防著你們這一手呢!”

------------

第六百零七章 各種

與此同時的信義坊楊氏府邸,內樞密使楊國觀私下獨處的書房內,他正默默的看著一疊抄送的密文,手中卻把玩著一隻依稀花紋精美卻發黃泛白的舊香囊,哪怕上面的針工和流蘇都已經褪色脫線。

雖然看起來只有幾張單薄的紙片,卻舉重若輕的代表了,以查獲商山觀事件為核心的京中最近一系列事態;以及相關人等的審訊記錄和口供副本;也讓他本以為結束的塵封舊事,再度的又起波瀾。

有唐一代的道門,民間以南北朝流傳下來的靈寶派、樓觀道為主;但是最受李唐皇室尊崇的則是茅山上清派,歷代受朝廷冊封和供養的高道,如王遠知、潘師正、司馬承禎等都出自上清派茅山宗。

其中既有為唐高祖在太原起兵,創造了“李氏必得天下”讖緯;的樓觀道道士歧暉,更有第十代的茅山宗宗主王之遠,在太宗皇帝尚是秦王之際,就在民間造勢有稱帝之姿,而得以世代光大門庭。

此外,還有由張氏後裔在江西龍虎山,重新振興的南天師道/正一派;民間亦有鄧紫陽在麻姑山,傳授“天蓬法”,立觀創北帝派等新興道門分支。而樓觀道以結草為樓,觀星望氣,因以名樓觀。

世代尊春秋時代受老聃傳《道德經》的尹喜為祖師,也是老子化胡說的創立和堅持著。著述有《老子化胡經》《老子西升經》《老子開天經》和《妙真經》等傳世,商山觀主的妙真法號就源於此。

傳至祖師尹文操時,為唐高宗詔封銀青光祿大夫尊師暨國師;敕建昊天觀為道場。因此妙真本人就是當代樓觀道領袖,昊天觀法主的小師弟;然而他私下裡的作為行事,卻毫無道門清靜無為之風。

要是他僅僅是私設刑堂、聚斂錢財,藏匿罪徒和包庇逃犯,乃至以自身的影響力,交通、營鑽於法司中的敗類,而營私舞弊為人謀求脫罪,那也不過是個人的私德問題;斷不至於造成如此大影響。

然而根據西京裡行院提供的現行證據,他非但在暗中刺探和收集京中的朝堂機要、臣公私密,還與好多位諸侯外藩暗通聲氣多年,不知道居中做了多少違禁勾當;最後居然還牽扯到了先帝的駙馬。

這就讓身為內樞密使兼當朝國舅的楊國觀,也不得不要有所避嫌了。甚至政事堂名正言順繞開了,他這個監領北衙各軍的內樞密使;直接調動南衙下十衛所屬,一支駐泊京畿外的右驍衛兵馬行事。

這個過程也讓楊國觀有些隱隱不安起來;一方面是他身為代表垂拱而治的天子,監管宮禁宿衛和北衙各軍的內樞密使;平時雖然不怎麼主動管事和低調內斂,但也絕少會被隔離在政事堂決議之外。

另一方面,身為先帝駙馬兼公藩世子的馮廷弼,同樣也是他在京師上層圈子裡的熟人和故交。很難想象對方也參與當年那場慘事的同謀;並且在這麼多年下來,在他面前始終毫無破綻的泰然處之。

因此,當下對於馮廷弼的抓捕行動;既無力阻止也無法參與其中的楊國觀;無疑是一種持續的煎熬。隨後突然響起的推門聲,卻讓楊肅觀不耐煩的抬頭起來道:“不是說過了,此刻莫要打擾我!”

“怎麼,是你啊!”然而,他卻意外見到與自己長期私下裡相敬如賓,明面上也同樣相當和睦的夫人。已年逾不惑卻依稀可見往日容姿風采,富貴雍容的婦人開聲道:“阿耶讓我傳句話給夫君。”

“夫人,請說……”楊國觀揉了揉發漲的眉心,喟嘆道:雖然,他對於這位妻子談不上什麼真愛,但畢竟是為他生了三個兒女,又透過岳家提供了許多助力的伴侶,於公於私也沒多少需要避嫌的。

“當年的是非曲直,都已經有所交代了,不知道夫君還要為此事,繼續糾纏到什麼地步?”楊夫人平靜轉述道:“難道真要為當年一點執念,不惜有損天家權威,乃至危及本家闔族身家前程麼?”

“我知道了!”楊國觀重重的嘆息道:“大人所言甚是;但還請轉告岳丈大人,我也只能在職分內暗中收手和約束下屬,卻沒法干涉到憲臺、南衙諸衛的行事;畢竟身在其位,我還要有所避嫌。”

片刻之後在楊夫人的默默注視之下,隨著被點燃起來火盆內,持續冒出一縷縷織物燃燒殆盡的青煙鳥鳥;也代表著楊國觀對於過往的最後一點緬懷和記憶,就此隨著燃盡飛灰一起徹底煙消雲散。

而在皇城大內的三司使院內,看起來皓首針發形容精瘦,卻眼神清明的計相劉瞻,也在審閱著來自天下各道度支、轉運司和戶部的呈報;然而當他看到了最後,也只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不已。

如果說之前各地此起彼伏的獸禍,對於大唐中興盛世多年的體量和積餘,只能算是人為的芥蘚之患的話;自從那場天象異變之後,這種逐漸崩壞下滑的驅使,就內因外果之下被變本加厲的加快了。

而最直觀的表現,就是朝廷歷年的歲入正在隨著這種亂象,所帶來的道路阻絕、輸送延遲、損耗劇增等而逐漸縮減。尤其是佔據國朝收入半壁江山的藩貢、酌金和海舶雜稅,居然只到位三分之一。

但是各種額外的開支專案,卻在與日俱增;地方上每每出兵剿滅獸禍,或是鎮壓、處置各地異變,乃至動用大量民夫,處理善後的同時;也在持續消耗著中樞到地方,歷年積餘下來的庫存和財富。

因此截止秋收後,在主宰天下財計的三司使賬面上,出現明顯的虧空和赤字,已經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了。當然了,受到波及的宮臺省和藩務院也不好過,據說在宗室供養和大內花銷上也要緊縮了。

為此,原本宮中五年一輪的例行選秀,已經宣佈推延到了下來一輪;而除了已經宣佈舉辦的天下第一武道會,會有所所見規模和投入之外,其他十幾大項與民同樂霈恩均的宮中活動,也暫罷一時。

體現在地方上,就是原本被剿滅和鎮壓下去的拜獸教/麒麟會,多地重新死灰復燃的訊息。不但有愚夫愚婦為其蠱惑,相信這是隨天象應運而生;可透過這些拜獸教操控的獸鬼,來使自己免於受害。

甚至有一些下層官吏,也暗中信奉了這種邪異之說,而暗中為之通風報信。或又是富人之家,被迫私下以重金賄以自保;乃至暗中收買驅使獸鬼在夜晚行兇,以為剷除宿敵和仇怨的亂象頻頻……

好在不久前頒佈的平靖捐,不但在朝堂上火速透過,同時也得到了天下各州府的廣泛響應。畢竟以天下之大,越是身居高位,也有錢有權勢的人就越是怕死,也更害怕無端橫死而失去現有的一切。

但是怎麼支配這麼一筆額外的收益,又是否要將其變成常態化的加徵專案;就成為了當下三司使/計相劉瞻的最為頭疼和煩惱的事情了。為此列席了三次政事堂會議的他,也幾乎成為爭執的焦點。

正所謂是處處都要用錢,到處都有迫在眉睫的理由;因此,各自代表了各自地域和派系,不同角度和立場的堂老、樞密們,爭執上頭起來,甚至都有些毫無儀態的,將口沫噴到了彼此的臉面上。

但作為年紀最大的列席者,他在其中保持了相對的安然自若。無論這些宰臣樞相,提出怎樣的要求和討價還價的條件;他只堅持唯一一條底線。就是暗行御史部的投入非但不能動,還要繼續增加。

這也是劉瞻在生死邊緣活過來,並且獲得了異於常人的體魄之後,自認與西京裡行院或者說是那位“隱世謫仙”,所達成的某種潛在默契。想到這裡他又喝了一大口,滿是生鮮腥甜味的特製飲子。

作為那個不明異物嵌入體內共生的唯一後遺症,就是他變得越來越喜歡吃生食,尤其是豬羊膾或是醃製過的內臟雜碎,以及各種沒有做熟,直接用辛香料調味的血製品。就能保持較長的精力充沛。

這也是他以57歲的年邁之身,得以繼續執掌國家財計,保持三司使院上下運轉自如的重要憑仗。然而下一刻他就見到度支司,負責監督官債發行事務的審發廳主事,倉促奔走而入氣喘吁吁的喊道:

“計相……計相,洛都官券局傳電急報,寶泉坊的債市……債市,突發提前搶兌風潮,據說是因為與若干外藩失聯的訊息傳開,已經有十九支的藩債,就此封盤了!”

緊接著,當劉瞻趕到了尚書省之後,卻發現通政司和樞密院的當值主官,也已經先行抵達了這裡。還沒有等他開口詢問,就見通政司左參議連公直,搶先開口低聲道:“計相,進入雲夢大澤的四路討伐兵馬,再度戰敗了;這一次,在亂賊之中出現了異獸和鬼人……”

------------

第六百零八章 雲夢

無窮無盡的葦蕩和水澤,淅淅瀝瀝的小雨和沙沙作響的風聲;偶然間還有被噗噗驚飛而起的水鳥,盤旋在上空的鴨雀急促鳴叫。而這一切都宛如鶴唳風聲一般,刺激著十多名沒命奔逃其中的身影。

然後,不斷的有人相繼絆倒,也有人失足陷入水坑中;摔的昏死過去。最後只剩下一個人,當他停下來努力喘上幾口氣的時候,卻只覺得一陣噁心與難受,彷若是要將五臟六腑都一起吐出來一般。

此前,他曾是令人羨慕的荊州水軍的一員,擁有自己專屬的一條戰船和水軍隊正的身份。但現在他只是從慘烈的水澤戰場中,逃出來的漏網之魚而已;那些被俘同袍和遺棄傷員的慘叫聲猶在耳旁。

讓他失魂落魄,肝膽俱裂的,將身後每一個細微的動靜;都當成了那些追上來的妖魔。沒錯就是妖魔,橫行在在水中來去自如,晝夜襲擊不絕的妖魔和巨獸,成為他們這些討伐軍將士的最大夢魔。

負責運載那些來自各州官健、團結兵的船隻,往往在夜間行停泊時,或是行駛在狹窄水道中,不知何時就被水中的異類偷偷鑿破了船底,或是被突然現身的巨型豬婆龍(鱷魚),給掀翻撞破船隻。

然後,帶著船上的官兵一起落水,或是被迫跳入不知深淺的泥沼中;被潛藏的異類撕成碎片或是慘叫著拖曳走。然後更多的叛賊乘著小船,從四面八方趕來,將各自為戰身陷泥淖的官軍徹底擊潰。

哪怕是來自荊州水軍的戰船,也依舊沒有辦法倖免;馳騁於江河大湖的過大船身,很容易就被水中暗藏障礙所觸底攔截,而被暫時的分割開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遠處的友軍遭受圍攻的聲囂不絕。

而船上所發射的床弩和石砲,同樣也跟不上那些在葦蕩中,來去如風、神出鬼沒的妖魔和巨獸;放下小船想去支援,卻又很快被潛伏的異類掀翻在水道中,只剩下一片翻滾的渾濁泥漿和血色滾滾。

至少這名水軍隊在自己戰船上,用刀槍弓弩與那些層出不窮的異類和亂賊鏖戰廝殺,直到最後一刻才棄船而逃。但他依舊想不明白,大唐盛世百年的太平光景之下,事情是怎麼敗壞到如此地步的。

當代傳統意義上的雲夢大澤,是一個橫跨荊南、湖南、江西、淮南四道;遍及大江兩岸和江漢平原,包含湖泊、沼澤、灘塗、林地、山地以及居民耕地等,多種溼地和旱地型別在內的大片區域。

雖然在其中星羅棋佈著,許多人口稠密的名稱大邑;但也夾雜著蛛網密佈一般的大小水道、連片的沼澤葦蕩,而成為各種不法之徒,逃亡奴婢,破產失地的流民,乃至鋌而走險的私販子蝟集之地。

尤其是位於江陵、公安、石首、監利和沔陽、竟陵間的數百里片水澤,更是成為了遮蔽這些化外之民的藏汙納垢之所。其中宛如迷宮一般的複雜水道和隱藏的河洲,更時隨每年水漲水落都在變化。

因此,歷代官軍雖然時不時的進剿,斬獲首級數百上千計;但是始終都不能徹底將其剿滅,反而讓這些化外之民抱團起來,阻斷沿江航路和劫掠過往客商,開始以雲夢賊之名位列天下七大寇之一。

甚至在元平年間一度逼近到了荊州城下;也戳破了當地官府一直試圖隱秘的事態。由此招來朝廷派遣的討擊使,也成為了在大江巡防水營之外,重建荊州水軍開端。最終一番數州合兵的犁庭掃穴。

擊破水寨、聚落數十所,斬首上萬,俘獲數萬口的戰果,讓雲夢賊在此後數十年,都成為了傳說中的歷史名詞。然而隨著時過境遷,再度有人自發的聚集起來,陸續填補上了這片大澤當中的空白。

只是他們也不再輕易採取,截斷航道,打劫客商,乃至襲擊村鎮之類,公然挑釁官府權威與秩序的做法;而利用位於荊南、湖南、江西、淮南四道交境,管轄混亂相互推諉的地利,大肆走私販私。

最終在周邊形成了一個,相當可觀的地下產業和非法營生的群體;甚至連一些地方的豪族大姓,底層官吏都暗中參與。因此,當某處的官軍決定進剿時,雲夢賊就會拋棄一些據點迅速到轉移別道。

在這種貓捉老鼠一般的長期拉鋸下來之後,雙方甚至形成了某種剿而不盡的默契。然而這種默契持續了數十年後,在近兩年卻被突然打破了,不知為何實力大增的雲夢賊,居然主動出擊攻破數縣。

雖然,這只是幾個太平日久,城防年久失修的小城;但是對於附近的荊、復、嶽、澧各州官員來說,卻是前所未有的失土之責/當頭一棒。因此還沒等朝廷追究和問責,他們就組織起數支進剿官軍。

然後又在各自爭相進擊之下,毫不出意外的分別戰敗(各個擊破)了。這事也大大震動了近在遲尺,荊南道首府的江陵城;作為當地的荊南都督府,下令出動直屬的守捉軍和州下團結兵前往討逆。

而這才是朝廷邸報上,第一次的雲夢平亂。沒錯,就是平亂,在當地的奏報當中還是將其視為,賊寇裹挾大眾的民變/騷亂。結果,這一路水陸並進的上萬討伐軍,輕易收復了澧陽、安鄉兩個縣。

然後,在逼近石首附近藕池鎮的駐紮時;中軍遭到了來自雲夢賊裡應外合的乘夜襲擊。領軍的守捉使萬守義及十數名將弁當場橫死,所部群龍無首之下大亂自潰,未見敵就相互踐踏、競相遁逃……

而這時候,朝廷派來的特命使臣才剛剛抵達江陵;嚴懲了一干臨陣脫逃的地方將領,又罷免了若干守土不力的官員後。這才震懾一時,而集結起了嶽州、澧州、復州、江陵府的四路人馬協同進剿。

但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這次看起來似乎是穩紮穩打,步步推進的四路進擊戰術;在成功收復了周邊的鄉鎮村莊,拔除並焚燬了雲夢澤外圍的十多座寨壘後,卻在繼續深入雲夢大澤時遭到嚴重挫敗。

先是就近重整的江陵軍隊,遇到了突發大霧以及隨著霧氣而來的妖異襲擊;且戰且走的霧氣消散之後,已經損失小半暫時無力再戰了。緊接著是嶽州和澧州的兵馬,都遭到了雲夢賊的埋伏和突襲。

兵力最弱的澧州軍最先被擊潰,又裹帶衝擊到了剛剛抵達附近的嶽州軍;結果嶽州軍未能發出一箭一失,就被裹挾著倒卷而走。緊接著留在原地的江陵軍,先遭到獸群衝擊,又被雲夢賊掩殺大敗。

而距離最遠的復州軍,居然在雲夢澤裡迷路了,直到其他幾路戰敗,都沒有能夠及時趕到匯合點;最後遇到潰卒聽聞敗績,就這麼原路相對完好的退回去了。這就是江畋南下所能得到的所有訊息。

但其中夾在雜亂紛呈訊息裡,最讓他在意的則是幾名逃回來計程車兵,被當做夢囈一般的供述:雲夢大澤彷彿是活的,到處都是泥淖陷阱,到處都是障礙,走過的地方沒多久,就似乎變得不認識了。

除此之外,還有從雲夢大澤內逃出來的若干化外之民,宣稱如今的雲夢賊已經不是過往那些人了,或者說疑似被人雀佔鳩巢了;不但擁有大量飼養和驅使異類的手段,還大量用人作為血食和祭品。

所以這個說法,也成為了江畋暫時放下手頭的事務,親自帶隊南下前往探究一二的契機。想到這裡他不由從水輪車船上探窗出去,就見大路正徒手輕裝伴隨行進的隊伍,那是來自山南東道的援軍。

在鄧州、商州和均州、房州境內調集的五千府兵,駐泊南陽的左領軍衛一營(1000員)。其中也包括了,配屬在武關附近商洛縣境內,作為荊南和山南兩道機動隊,的西京裡行院所屬外行第五營。

但對於江畋來說,隨自己南下的援軍,其實並不是越多越好。或者說,面對雲夢大澤這種從未有過的情況,一支彼此陌生缺少信任和可能指揮不便的大軍,還不如已知根知底的外行第五營更好用。

抱著這種心思,江畋乘車船沿著丹水——漢江,一路順流而下,直到抵達了山南東道的首府——襄陽府之後才稍作停頓和修整。因為,在這裡他還要等待另一路,從山南西道趕赴前來匯合的援軍。

因此,他謝絕了當地投貼而來的絕大多數邀請,就連本地襄陽府少尹和諸使官長舉辦的接風宴會,也只是象徵性的露了一個臉就閉門不出;卻是全副心思研究起南方收集來的各種訊息和遞報……

直到第三天早上,山南西道的援軍抵達;江畋也再度見到了一個熟面孔,在興元府之戰和漢王臺遇刺事件之後,差不多有一年多未見的副將龐勳。只是他在險死還生之後,如今已經官拜南鄭守捉使。

------------

第六百零九章 商榷

“南鄭守捉使,左衛中郎將龐勳,率山(南)西道梁、洋、集、壁四州健兒,拜見監憲。”只見一身山文大鎧的龐勳一板正經的率眾拜見道:

“龐守捉,好久未見了。”江畋也順勢開聲招呼道:“看起來你的氣色相當不錯啊!”既然受命南下,江畋也多了一個分巡江陵府並五州討捕的臨時頭銜。

“不敢當……監憲貴安。”形容消瘦而臉龐畯黑的龐勳,卻是連忙恭恭敬敬的當眾抱手行禮道:“倒是龐某,還要多謝上官的救命之恩呢?”

畢竟,當初他在漢王臺夜宴上意外遭人狙殺,幾乎命都要沒了;據說就是這位大人當場大發神威,躍上樓臺擒獲了暗處潛逃的兇手。

後來他的傷勢實在太重,被當地最好的醫官診斷為氣血穿胸;就算事後勉強活下來,也不免會留下終身咳血的傷患,再難繼續從軍了。

因此,就連素來看重他的那位老長官,都不免有些失望;更別當初暗中籠絡他的興元府少尹,就此再也閉口不談之前的承諾和條件了。

然而,正是這位江監憲在離開之前,給他提供了一個意外的解決方案。因此,他最終不但從垂死中痊癒,就連咳血的毛病都沒留下來。

要知道,他可是親眼見過自己被開啟胸膛,切下來的半片殘損肺葉;但是現在一切都癒合如初。他也得以繼續自己的前程和軍中生涯。

更何況他還發現自己身體,也發生了微妙的諸多變化;比如在夜間能夠看得更遠,聽的更加清楚;能挽三石弓而連射十數發而氣不喘。

因此,龐勳在短時間內變得官運亨通,自從六品下的寧武鎮將轉為六品上的南鄭守捉使,他當然不會忘記這個機緣,都是誰人帶來的。

只是重新見到這位傳的神乎其神的上官;只覺得對方外行雖然沒有什麼變化,但不經意的眼神之間顧盼睥睨,顯得愈發的威嚴深重了。

“只是順手而為的小事情。”江畋點點頭,然後又順勢問道:“相比龐守捉也看過朝廷的邸文,接下來,你對於當下江陵的局面怎麼看。”

“既得朝廷委您為分巡江陵五州討捕使。”龐勳依舊恭敬有加的繼續拱手道:“下官自當以監憲馬首是瞻,唯願附驥其後但憑吩咐就是了。”

“那就有勞龐守捉了。”江畋再度點頭道:至少有對方這麼個公開的姿態,接下來許多事情就好辦了。畢竟,他可沒有興趣管理軍隊相關的日常庶務,而只需掌控主要的重點和關鍵就好。

雖然在另一個時空渡過的多年時間裡,他不但從無到有一手打造了十數萬的自由軍,還建立起了統治上千萬人口的新政權;因此,光是在他直接指揮下的第一軍團,就達到了三萬多士兵。

但在這個大唐中樞政權還算穩固的時空裡,江畋就完全沒有必要去爭這個風頭了。隨著龐勳所部山西兵馬的到來,再加上襄陽府本地提供的兵員和物資補充,江畋麾下已達到一萬五千人。

接下來再度啟程的路途上,江畋重新移交併且分配了麾下人馬的指揮權。除了西京分部所屬的外行第五營,以及左領軍衛一營甲兵,作為直屬機動隊之外,其他人馬都交由龐勳統一轄制。

就如之前的興元府之戰中,雙方初步形成的某種默契和配合。龐勳只要負責正面戰線推進和大部隊的攻守作戰;而江畋則是掌握少量精銳的機動預備隊,在關鍵時刻充當決定勝負的奇兵。

然後,江畋又將龐勳邀從軍多年的經驗教訓,以個人角度對於當下雲夢賊之亂中,種種事態和亂象的看法和判斷:

“下官以為,官軍的幾番敗績之中,其實大有蹊蹺。”這一次,龐勳沉吟了半響才慢慢開口道:“或曰,賊軍的訊息也實在太過靈便了,哪怕身處綿密水澤,卻也能迅速掌握官軍動向?”

“沒錯,就是這個問題。就像是有人在內部及時通風報信一般。”江畋深有同感的輕輕叩擊著桌桉道:“故而,我們面對的不僅是那些橫行水澤葦蕩中異類,也許還有潛藏很深的內應。”

“既然如此下官以為,本部抵達了江陵府之後,也不宜急於用兵一時。”龐勳得到了鼓勵,又順勢開口道:“而是需要整合周邊各州的餘力,重建起針對雲夢大澤的外圍封鎖與查禁線。”

“而後籍此截斷地方上與賊軍,可能存在的暗中勾連和利益往來;再請監憲出面,調查和整肅當地的駐軍各部,挑出尚可堪戰之輩另行選用;避免受到原有那些糜爛、馳廢之輩的影響。”

“這樣,至少可以穩住當下的局面,不至於繼續敗壞下去;下官以為,既然傳報中的那些妖魔巨獸,都是憑藉雲夢大澤的水道葦蕩,往來自如令人防不勝防的,那是否可以改變其地利。”

“比如,以官府之名徵發和招募地方民役,大規模填平和阻斷某些水道,挖掘和焚燒外圍的葦草蘆蕩;以逐步蠶食的勢頭,壓縮這些妖異可以活動的範圍,乃至將其從藏身之處逼出來?”

“當然了,這也需要足夠數量的官軍護衛,並且費上一年半載的功夫,才有可能見效。”說到這裡,龐勳又略微自嘲道:“只是,朝堂之中的貴人們,是否會給監憲如此的時間和耐心。”

“不不,你說的這些很有些道理,至少我會盡量為你爭取時間的。”江畋聞言卻意味深長的輕輕搖頭:“更何況,我們並不一定要等到真正見效時,只要做出如此步步緊逼的聲勢就好。”

“或者說,讓地方上正在觀望的某些人看到,並且相信我們有能力這麼做,想必他們的態度自然會發生分化和改變。要麼主動協助我們,要麼聽命行事,人心惶惶之勢就自然平緩下來。”

“想必,地方上那些真正與雲夢賊相關的存在,是沒法坐視不理的。但只要此輩肯跳出來,最大的問題和困局,就自然迎刃而解了。至於那些水澤異類,短時內還沒威脅到城邑的能耐。”

“因此,在真正的進兵之前,我需要繼續派人探查和收集,更多雲夢大澤內部的情形;乃至在時機適當的時候,由你組織一次聲東擊西的羊攻,配合若干精銳小隊深入內裡的武裝偵察。”

然後,兩人又對著當地的圖輿,討論了一些細節;就聽到外間飛馳而來的訊騎,氣喘吁吁的報告道:“啟稟討捕、守捉,先行抵達江陵城下的前哨,發現城內似乎發生動亂有人逃出……”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