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迴響
揚州城內,江畋也收回了投在甲人身上大部分意念,算是完成了對於新版甲人的現場測試;同時,給帶領大隊人馬攻入興嚴寺的令狐小慕,發去一道心念,讓她親自帶隊前往寺院的後山接手俘虜。
從某種意義上說,經過某種連番際遇的強化和蛻變之後的甲人,如今的內在不再是中空無物;而是被類似黑色灰燼一般的存在所填充著。這些填充物不但可以充當,某種意義上的內在緩衝和防護。
還能夠隨時隨地迅速修補,甲人外表甲冑和武器的損毀,直到被徹底消耗殆盡。而另一方面,同樣可以用這些灰燼為素材,在短時間內迅速生成一匹,沒有明顯弱點和要害可言,全身披甲的坐騎。
而這匹並非活物的坐騎,在感官和動作反應上,同樣是與甲人形同一體化;這也意味著毫無延遲的騎乘和操縱效能,以及更多的戰術發揮餘地。然後江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到了紛紛揚揚的城內。
以瓊苑頂樓為臨時的指揮中心,隸屬於揚州都督府配下的多支兵馬;還有揚州府的鎮城司和快輯隊,正在大索全城;隨著夜幕下的城坊街市間,湧動大片的喧囂與火光閃爍,不斷有訊息匯聚而來。
按照那位原版世子的殘餘記憶碎片,東海大社,大雲教,乃至夷州藩,這些年暗中聯絡不斷而互為成就;因此現任的大雲教主,正是無天旗下的十二辰相之中,僅次於子鼠的二號人物,丑牛/大吉。
雖然對方一直在幕後藏匿的很好,但在多次往來後,還是不可避免的留下一些線索和端倪。比如,作為名正言順往來期間的信使,正是揚州城內的一位海商;丑牛在揚州府也擁有疑似的顯赫身份。
作為擁有超凡手段的便利之處,江畋根本就不需要提供太過詳實的證據;只要點出幾個具體的懷疑物件,自然就有人願意“有抓錯、沒放過”的為之奔走一趟;以為實現某種打草驚蛇的潛在目的。
這些分兵去往的地點,有些抓捕很是順利,幾乎猝不及防就被一股而下;但這樣反而減輕了嫌疑。卻也有些地方遭到頗具強度的抵抗,那基本就坐實了心裡有鬼,隨之而來是更多官軍的團團圍剿。
然而在片刻之後,一條訊息讓江畋不由臉色微微一沉,又喟然嘆息了一聲。因為在這一片紛亂當中,被強制扣留在瓊苑之中的賓客一個沒少;反是隨江畋一起來赴宴的徐志遠和閭光,憑空失蹤了。
這也意味著,前來尋求庇護的御史裡行徐志遠和稽核使閭光,兩人之中至少有一個,其實主動送上門來的潛在奸細和內應,或者說,其實這兩人都是與大雲教有關的關鍵人等,才會籍此挺而走險。
數日之後,當寧弈再度站在蘇府門前,這裡已貼上代表揚州府的封條。雖然作為他岳家的蘇氏一門,並不算是大雲教核心成員;但是因為長期暗中資助並參與傳道活動,還是難逃抄家流放的下場。
這也是大多數牽涉到大雲教的地方人家,通常的處理結果之一。據說,那位貴為揚州都督的大人物,也毫不猶豫處死了一名寵妾,僅僅是因為她為了求子,而被誘使暗中加入了大雲教的軌儀當中。
因此也在日常當中,以枕邊人的身份,有意無意洩露了不少相關訊息。而揚州府內外的其他豪門大族、富室巨賈、官宦顯貴之家,同樣也有不少後宅的妻妾奴婢、親族子弟,驟然意外暴病而亡的。
或者說,在查抄大雲教信徒的過程中,成了揚州府及周邊的地方官吏,一場變相瓜分各種利益的盛宴;雖然明面上被查抄的家當和產業都要沒官,但各種潛在利益空白,卻足以令人吃的滿嘴流油。
因此,除了已經被瓜蔓抄追拿出來,只待明典正刑的中上層人物之外;足足還有數千人被判處,流放三千、六千和九千,乃至發往邊疆充當苦役;而岳丈為首的蘇氏一家,就在流放六千里序列中。
當然了,自從泰興改新之後,朝廷對於這種刑罰體系中的人力資源,就有了更加周密和完整的規劃。流放三千里,還有機會留在國內的邊遠州縣;但是流放六千里以上,那就基本要在諸侯外藩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作為九州屏藩和外域徵拓的諸侯們,也是樂於接受這些來自中土的流徒。畢竟相對於統治之下的番夷各族,這些流徒是地地道道的唐人,有利於改善人口結構和穩固統治的根基。
至於這些流放唐人本身所存在的大多數問題,放在域外或是邊境之地,就根本無足輕重。相比這些諸侯外藩治下,紛繁複雜、牛鬼蛇神亂舞的信仰和族類,這點大雲教的殘餘影響,反而不算什麼。
事實上,在當年梁公主持之下,分藩海內諸侯的盟誓中,有專門針對華夷之辯的嚴格規定和細則;因此諸侯外藩一旦被認定,有持續夷化的傾向和趨勢,就會遭到相應制裁,乃至剝奪諸夏的身份。
而這也意味著,不但失去了來自中土國內的大義名分,物產人口輸出和海陸貿易的渠道;還喪失了盟誓之中,諸夏之間不得相攻的保護性條款;淪為周邊的諸夏勢力之間,任人魚肉的瓜分物件。
故而,無論如何這些諸侯外藩家門之中,怎麼內鬥和侵軋、爭端不休,都儘量不會去觸碰這條最後的禁忌底線;或者說,任何主君在作出昏聵荒唐的決定之前,就率先被臣下或諸夏干涉軍所推翻。
但是,想要在胡夷環繞的域外之地,維持諸夏的風貌和傳統等標準,就不是那麼輕易的事情。既需要足夠數量來自中土的移民填充,也須有有足夠的學識和書籍支援,來完成移風易俗的漸進過程;
因此,來自地方殷實富足,文風鼎盛的淮揚之地的獲罪流人;就是這些海外諸侯中最受歡迎的群體。因此,只要能夠活著抵達域外的流放地,除了水土不服的問題之外,基本不會受到苛待和歧視。
因此得以置身事外,並且還有功勞在身的寧弈,對此心中早已經波瀾不驚了;他唯一的做法就是暗中上下打點,將名義上的女兒,從流放域外的名單中勾銷掉。至少,他還是將這個孩子視同親養。
而作為他暗中充當潛入大雲教的眼線和臥底,最後幾近險死還生的補償和酬賞;那位蘇府尹暗中將他岳家沒官的身家中,不費什麼氣力,就可坐收孳息的數處田產和房舍、鋪面,變相的撥付給他。
原本,這位蘇府尹還頗有些惡意趣味的暗示過他,其實可以官奴婢之身,將他名義上的妻子蘇氏留下;然後指派到身邊去侍奉。但被寧弈婉拒了,心灰意冷的他,也不想強留一個同床異夢的怨偶。
事實上,當寧弈重新恢復意識之後;也得從監管自己的軍中醫士口中,得到了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好訊息是,他身上那些足以讓大多數常人,重傷不治死掉好幾遍的傷勢,基本徹底癒合了。
因此,除了一些明顯的疤痕和過於虛弱的問題之外,就沒有落下更多的殘疾或是傷創。但壞訊息是,他的身體已有一部分出現了非人的異化;這一部分的異化救了他的性命,也與他血肉徹底結合。
如果他想要嘗試摒除這麼一部分異化,就得把自己脖子和喉頭在內,受創嚴重又被自行修復的部分,給重新切除掉。至於他在失去這些部分後,能都就此活下來,那就是另一個需要研究的課題了。
所以,他還得到了一個不好不壞的訊息。作為身體部分異化的個體和樣本,為防止日後潛在的隱患,乃至失控傷害他人的風險。他必須在來自朝廷的暗行御史部監管和觀察下,渡過很長一段時間。
當然了,寧弈也毫不猶豫接受了這個結果;至少他活下來了,並且可以離開這個毫無留戀的傷心之地。那位貴官甚至還願意給他一個出路,或者說是一份職事,作為從茱萸水驛的驛丞離任的補償。
然後,那些軍士向他展示了自身,可以操控的異化部分。比如最常見的,就是在受到外力攻擊或是意念催發下,瞬間浮現在皮膚的鱗片和革甲層;或是,瞬間在指掌上增生的骨質外層和強化關節。
但最多見的強化方向,還是在逐步的鍛鍊和打熬過程中,所引匯出來過人的感官和知覺,超強的氣力和反應速度;以及配套的專屬戰技,只有強化過的體魄,才能遊刃有餘承受和使用的特殊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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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一章 援手
當江畋離開揚州府境內,行船進入江南東道地界時;已經是十天之後的事情了。在這期間又發生了一些事情,比如從北方姍姍來遲的三司使院使者,只能無奈且意外的接受,塵埃落定的既成事實。
又比如,稽核使閭光的屍體,已經在揚州城內的一處廢井中被找到;但是另一位御史裡行徐志遠卻是徹底的下落不明;就像在廣陵城內憑空蒸發了一般;但基確定是導致那些同僚橫死的罪魁禍首。
甚至作為他的上司,卻突然間重病不起的本地分巡御史;事後追查起來也疑似遭到了他的投毒暗害。但事情僅僅是如此麼?江畋無疑還有更多的疑問和;身為一個外地人士又擁有不錯的仕途前程。
為什麼會主動和大雲教,這種地方興起未久的歪門邪道,攪擾在一起呢?背後是否還有更多的內情和幕後主使?江畋當然想要追根問底,但揚州地方上卻已經有些,經受不起這種大起大落的折騰。
再加上在後續追索和株連中,甚至牽扯出了一位在籍的本地宗室。雖然只是一位與天子快出五服之親,下一代就要降為民籍的遠宗;但是因為其妻妾長子都拜入大雲教中,成為高階的傳使和護法。
因此這位平時與人和善,且沒有什麼存在感,虛邑三百戶的開國縣男,居然被嚇的在家中祠堂上吊自殺;並留下遺書,唯求朝廷按照“八議”制度之故,給他家保全一條血脈以為傳續和侍奉宗祀。
而這個意外,也導致揚州都督府和揚州府上下,原本有些大興牢獄、窮追猛算的亢奮事態,不由被澆了一蓬冷水;因為涉及到宗室,身為揚州府少尹的蘇彥文,甚至連夜寫了一封自辯和請罪扎子。
而為了讓統一思想和口徑,來應對這麼一個可能授人以柄;乃至引發新一輪朝爭的事態。體現在江畋所代表的“巡江御史”,這個外來不確定因素上;就成為了大多數人一致禮送出境的共同訴求。
為此,他們也願意付出堪稱高昂的代價,或者說是一系列堪稱豐厚的酬賞。比如,在短短數日之內就以堪稱火速的效率,組建完成的暗行御史部地方分支,還有對應的駐地和配屬人員、補貼經費。
事實上,就在揚州府的分支機構成立第而天,就以極高的效率給江畋送來了一手訊息;在江東路、浙東路、浙西路交界的山區周邊,出現了多處不同範圍瀰漫的瘴氣區,已導致數百例的人畜迷失。
對此,江畋也沒有多少繼續堅持的理由。畢竟,雖然作為疑為大雲教主“丑牛”的嫌疑人,也是廣陵之地曾經頗具名望的藤縣伯諸廣乘;已在官兵重重包圍和攻打之下,絕望的誦經自焚家宅之中。
但就算還有教門高層能夠逃出去,並有五行使者和八部眾的殘餘,繼續遊離在法網之外;但在失去大多數中層骨幹和基層頭目,甚至連信徒都被流放域外;想在淮揚之地死灰復燃就沒那麼容易了。
接下來就是更多依靠,地方官府在施政和法度、民生上的舉措,來消除和彌合由此造成的社會創傷、裂隙,等等一系列後續影響了。無論作為“巡江御史”,還是暗行御史部的立場,都不便插手。
而對於源自地方各界,針對個人的私下裡示好;江畋也沒有推拒。直接按照之前慣例,將其兌現成海量的糧食,以及其他大宗物資;然後以舉行某種上古祭祀代價為由,分批逐次的傳送到異界去。
相比作為長江中上游的水陸樞紐江陵府,或又是江南四大米市之一的廬州;揚州府無疑是天下十六府中,首屈一指的翹楚。附近更有四大米市之一的湖州(太湖流域/杭嘉湖平原),因此籌措更快。
從某種意義上說,透過再度進化的時空孔穴;江畋偶然還可以聽到,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斷續禱唸聲。其中大多是心緒上的告解;也有少部分是現世狀況的報告,因此送點東西過去可以保持存在感。
同時,也是利用另一個時空,作為重要的資源儲備和交流置換、生產經營的大後方基地。比如,在中古世界的波利娜禱告中,就提及到了越發明顯的動植物異變,對於西蘭王國及周邊勢力的影響。
體現在王國的日常事務當中,最直觀的就是因為爆發的蟲災、獸潮,還有區域性天氣的錯亂,導致多地農業上不可避免的減產,以及對於未來大機率饑荒的悲觀預期。這還是掌控力較強的王國境內。
至於周邊的聖王國、西帝國、北方的尼德蘭諸侯,諾曼蠻族列國;乃至是建立外交關係的北萊茵聯盟,都已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人禍了。就連遠在北非的海外行省,也出現了內陸沙暴和沿海風災。
而在這些災害事件的目擊和倖存者口述當中,甚至包括了開始在沙漠和風塵之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精怪、異類的傳說;因此,已經有一些遊牧在綠洲之間的沙漠土著部落,紛紛向著海外行省遷徙。
而在西大陸上,因為身為代理攝政的波利娜,在負責巡遊百廢待興的王國各地同時;還能夠時不時的展示,召喚出大量救災糧食和應急物資,或是緩解範圍病痛和傷創的聖蹟;被傳成了白之聖女。
而西蘭王國也在周邊列國傳言中,變成了口碑兩極分化的存在。一方面是針對古老家門和貴族血脈,充滿惡意、尊卑顛倒的人間地獄;一方面則是為天主所眷顧,降下使徒示警和護持的現世樂土。
結果,就是境外的大量平民和農奴、市民階層;乃至是來自海外行省周邊的土著,開始自發的向著王國境內遷移和逃亡。其中距離最遠的,甚至還有來自黑森諸侯的薩克森公國、阿勒曼尼亞地區。
與此同時在王國東方,只有很小一段邊境相鄰的阿瓦爾汗國,也有成群結隊的山民和遊牧小部落,頻繁的越境侵擾事件。乃至有一個自稱源自遊帳王庭的左右廂十箭部落分支,希望能夠內附王國。
以定期提供一定比例,自備弓馬壯丁和年輕女性的血稅模式,換取在王國境內一片休養生息之地,以及後續的庇護;以逃避汗國腹地/潘諾尼亞平原的激烈爭鬥,與愈演愈烈的妖魔、異類的侵襲。
但是,這樣就將壓力集中轉移到了,新建立的王朝政府身上;一方面是大量外來人口湧入的衝擊,造成的治安惡化與日常供應緊張、物價飛漲;普通民眾日益高昂的不安情緒和對立、排斥的思潮;
另一方面,則是周圍國家勢力的嚴正交涉和陳兵邊境的軍事對峙;也讓波利娜不得不離開,全面翻新重建未艾的塞納城;沿著被拓寬的古代公路,巡遊在各行省、郡和城市之間,進行調查和安撫。
但是,無論是對她所領導的王廷,還是監攝的王朝政府而言,最為迫在眉睫的問題,無疑還是糧食儲備上的巨大缺口;雖然她可以透過授予的時空孔穴為渠道,與小圓臉所在的海東政權互通有無。
但實際上,這種使用一次就要緩衝上一段時間的渠道,更適合用來交換那些價值更高、分量更輕的工業製成品或是貴金屬原料;用在大宗糧食的輸送,相對王國千萬級人口體量就有些杯水車薪了。
因此,當江畋最近一次聽到她的祈禱時,她已經親手調和並果斷處置了十幾起,由此引發的爭端和騷亂事件。但在波利娜的內心中反而有所迷茫和動搖;在國務會議上亦有人提出激進殘酷的建議。
短時間內動員和擴充軍隊,以更加強硬的態度封鎖邊境;同時將已經進入王國境內的流亡者,集體驅趕和封鎖在一個特定區域內;只供應最低限度的食水份額,讓各個不同族群在爭鬥中自生自滅。
因此江畋也籍著這個獲取大宗資源的機會,全力發動“時空孔穴模組”,一次性傳送過去了二十六萬石糧食和十多萬段的廉價粗布;作為某種意義上的支援和信心,並且附帶一封簽押好的計劃書。
指導她如何用監管勞役下的政府工程,持續分化瓦解、編管和吸收,數十萬起步的外來人口;同時透過操縱市場、打擊囤積居奇,在輿論上轉移內部矛盾和樹立王朝正面形象、口碑的一系列舉措。
正所謂是幸福和優越感,都是需要有更低的下限,給對照出來的。因此,能夠用這些外來流亡群體,反襯出當下世事艱難和遍地危機中,身為王國臣民的安全感和穩定職業,無疑是最最佳化的選擇。
因此,對待這些流亡群體,固然沒必要刻意迫害,也不能鼓勵內鬥式的養蠱;但也不能過於優待和看重。能夠保證充分壓榨勞動力的情況下,最基本的半飽到餓不死就行;這樣也沒精神串聯找事。
甚至可以吸取歷史上,被吹成(汴梁城內)人民幸福指數最高的,我鐵血大宋的先進經驗。將流亡者中最為精壯,或有過當兵經歷的甄選出來;給以高於大多數同類的優待;然後讓其監管其他人。
在他們家眷親屬的連帶羈絆和牽制下,可以用較小的管理成本和資源投入,維持一個大型專案場地;等到渡過最初的困難時期之後;這些武裝看守,則可以成為最先歸化為王國臣民的榜樣和示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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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二章 行路
而在徐徐然沿著大運河南下的水輪車船“後浪號”上,江畋也看著一身幞頭圓領長衫的令狐小慕,像模像樣的調製烹煮著一甌飲子;最終倒出的是一盞黑褐色的茶湯,然後雙手奉送到了江畋面前。
隨著江畋輕輕吹開浮沫和氣泡,端盞淺嚐了一口,頓時直覺的一股子熟悉的焦苦味,隨著滾燙的茶湯從舌尖盪漾開來;然後自有一種奇特的香味。沒錯,這就是當世域外傳入的咖啡,名為苦豆茶。
只是傳入時間雖然已有上百年了,當初攜帶種子來進獻的商人,也得到了梁公的嘉獎,但是依舊不能改變,絕大多數唐人的日常茶飲習慣;除了沿海地區的蕃坊將其作為特色之外,就別無傳播了。
大多數時候,則是將其作為域外引入,廣泛種植兩嶺、安南、占城、真臘、天竺之地的特色藥材;與其他的舶來香藥一起,充當某種提神醒腦的方子而已。所以,日常煎服下的那個口感真是感人。
不過對於江畋來說這些咖啡豆,則更多是源自另一箇中古世紀的緬懷和回憶;作為西大陸的腹地,西蘭王國境內流行的是,來自北非和阿拉伯半島大量出產的咖啡;一度也是窮人的廉價安慰產品。
至於來自東方的茶葉和絲綢、瓷器,在充滿風險與危機的外大洋,那些遊曳不絕的巨型海洋生物威脅下;只有斷斷續續的東方大型船團貿易才能提供,反而成為了一種用以標榜身份特權的奢侈品。
雖然,身為大部分羅馬遺產繼業者的東帝國,在更加溫暖的小亞地區和非洲的飛地中,不是沒有嘗試種植過;但無論嚴重水土不服的蠶種、桑樹,還是茶樹,都意圖奢侈品替代和壟斷的皇室失望。
雖然皇室的工匠和奴婢們,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是仿製出來的絲綢,因為絲褸稀疏和發脆易斷;一眼看上去就廉價的劣等品。而動則就是半死不活的茶樹,更是讓皇室總管發愁的變成了禿頂。
最後,只有在仿製東方陶瓷的工藝上,透過不計代價的嘗試,取得了一定的進展和成果;但最後的成品,同樣與細膩水潤的東方瓷器相去甚遠;而更像是一種表面琉璃化的陶器,被稱為紫室瓷器。
相比之下,這個大唐時空的東西方貿易,無論是海上的遠洋航線,還是陸地的傳統絲綢之路/黃金公路/香料大道;因為沿途遍佈與大唐關係密切的諸侯、外藩、屬國之故,都相當穩定而蓬勃興盛;
因此在另一個時空線上,許多大航海時代才出現的物產,也足足提前了上千年被交流到了中土;只是其中一些生不逢時,比如咖啡豆的產出,始終無法影響,已經成為規模的茶葉產出和飲茶習慣。
而在廣大的客居藩人和歸化民之外,在海外的諸侯、外藩領地中,被當做了苦力、奴婢階層的廉價提神之物。還有一些則徹底的泯然大眾,幾乎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和變化;比如蒲蘿、番蔥、菠菜。
又比如,來自新洲南部沿海的土豆、玉米、地瓜三件套,還有辣椒、番茄、菸草等;則是很好的適應了中土的水土環境,變成了唐人習以為常的產物;也為太平歲月養活更多人口,做出不少貢獻。
因此,在江畋沿著內陸水道,一路行船過來的時候,時常可以看見山田和邊角地,見縫插針的種植著類似瓜豆薯蕷的大片藤蘿;乃至是民家房前屋後藤架上,青綠相間、黃澄澄的南瓜、胡瓜之屬。
哪怕歷代朝廷以降,時有災荒水旱的傳聞和記載,但是在海外廉價輸入的糧食和大量物產預期下,大量餓死人的事情,國朝卻是已經許久未曾聽聞了。想到這裡,江畋再次喝了一口苦豆茶/咖啡。
頓時就品味出了混雜在其中,慢慢散發出來的奶香和糖霜的滋味;就連瀰漫味蕾間有些酸澀的苦味,也一點點的轉換成了,另一種令人振奮的複雜香氣。江畋也再度嘆了一口氣,伸手再讓她倒上。
實在是因為,他沒法適應這個時代的主流茶道。雖然穿越者前輩梁公,已經帶來了後世流行的滾水泡茶風尚;但因百年太平無事,從宮廷到民間開始流行鬥茶比富的風氣,而讓傳統煮茶大興其道。
這需要一套相當精緻的器具和繁瑣細碎的流程;以至於變成了一項,專門有人傳授的學問和技藝。因為需要將曬乾茶葉的團餅,研磨城粉末過篩之後,在剛沸的爐火小鍋裡煮稱茶湯,再沉澱冷卻。
最後,還要按照個人口味和身家殷富程度,加入胡椒、肉桂、香葉等香藥;或是是蔥、姜、棗、橘皮、薄荷等,普通人家常見調味之物;最不濟也要加入一把細鹽;才能當做四季應節的時令飲子。
但其中的滋味簡直是一言難盡,就好比古早英式下午茶中的黑暗程度。相比之下,已在現代已經習慣了熬夜上網的江畋,這種咖啡/苦豆茶,就好接受一些了。然後,就見令狐小慕又順勢彙報到:
“妾身在當地的武德司外圍,不但招攬到是幾個新選人手,還順勢得到了一大筆的進項。這淮揚地界,可真不愧東南首富之所啊!隨便一個商賈之家,就能拿出上千緡的錢票,只求露面留名爾。”
“不過據妾身私下的打探和調查,此番想要令您離開廣陵的官吏士民背後,只怕是少不得那位獨孤使君的推手了;其中的道理也很簡單,這位使君乃是有心作為的人物,只是礙於揚州太過要害。”
“此君雖然貴為東南軍政之首,但在淮揚境內卻並非一家獨大,除了直接受命朝堂中樞的揚州府外;還有本道的三司四使;別屬河務、漕工、鹽院,錢監,宮苑、市舶等十多家衙門,盤根錯節。”
“但其中最要緊的,也能夠對督府形成擎制的,也就是那麼幾家。”說到這裡,令狐小慕又例數道:“分巡淮揚的御史自古無暇,素為對頭的巡漕兵使也被追算,接下來可不就是籍此大做文章。”
“被查獲的大雲教徒眾,如今遍及三教九流,士民官紳,更有待決頭目監押其中,只待攀咬牽連。因此,倘若官長繼續留在淮揚,就不免要有所妨礙了。還不如發動各方,慷慨禮送出境才好呢?”
“故而,就連眼前這些苦豆,都是專程收羅的。”而後令狐小慕也自斟一盞,輕輕抿了一口;頓時姣好的眉梢就輕挑起來,又在慢慢的品味中,伸出小舌舔了舔唇邊,變成了隱約欣然的顏色道:
“原來,這就是官長這般的古時修道中人,所喜好的口味麼?我還以為,那些上古傳說中煉氣方士之流,都是餐風飲露、吞霞服氣的?想不到,對於域外的舶來之物,也這麼有所研究和經歷麼?”
“哈哈,不然,你以為古時修煉之餘,還能做什麼?”江畋聞言輕笑道:“當然是在長久蟄伏冥思的靜極思動之後,也會出外尋找機緣和更進一步感悟的,以天地之大,自然也有的是探索之處。”
“正所謂是天地萬物,世間永珍,皆有因循之理,有存續之道;既可以作為參照,也可以作為藉助的外力。由此上古時期也誕生了森羅永珍的諸多修煉法門,以及形形色色的神異、仙道的傳說。”
“至於,所謂的餐風飲露、吞霞服氣,那其實是一種略顯偏差的說法;古時先人的修煉之初,是不可能完全不靠外物;只是隨著體內與天地的逐步同調,逐步降低世俗需求,轉而追求更高層次。”
“所謂的餐風飲露、吞霞服氣,只是其中攝取天地靈氣,或者說是能量的一種表現方式;具體修煉的過程,則是想方設法推演和尋求,更有效率汲取和使用,這種天地、萬物之力的法門和技巧。”
“而主動斷絕大多數的世俗慾念,也不過是為了避免浪費積累能量而已;因為與大多數外物過多交流之際,也不可避免會浸染上一些雜質;很容易影響到自身靈感與心性的穩定,乃至化身妖異。”
“因此,修者無疑是天地間之大盜,只是盜取不是尋常的財富資源,而是天地靈性的根基為自身養料;但他們又難免人之所欲,以師徒、道侶之故世代沿襲愈眾,因此最後也難逃到世間的反噬。”
“因此絕地天通後,那些隱世修煉的絕大多數存在,要麼蟄伏於九泉之地以期未來;要麼就捨棄了皮囊和其他外物,以靈智和元神越界飛昇,離開這片靈性枯竭的天地,前往更高層次異界去了。”
“那,官長又是什麼樣的情形呢?”令狐小慕,又眼波流轉的宛聲道:“據說您是一縷元神歸來,隔世覺醒在此身,以為應劫在世間麼?卻不知道,妾身之流,可否會對您,有所妨礙和牽累?”
“你這是替我擔心,還是憂慮自己將來?”江畋再度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捏住她略顯尖俏的下頜道:“從某種意義上說,你們也都是我此身造就的因果,也是世間歷劫一部分,無法置身事外了。”
“所以說,你們非是我的負累,反倒被我牽連到這場劫數中來。當然了,世間萬物有失亦有所得,難道你就沒有感覺到源自自身的隱約變化麼?哪怕此身的無意散溢,對你也有潛移默化的好處。”
“……”然而聽到最後這句話,令狐小慕不由隱約釋然,卻又輕輕咬住了朱唇,臉色隱隱的緋紅嬌豔起來:“難道,這就是那些歷代的釋道典籍之中,涉及陰陽雙修與房中術的妙用和真相麼?”
然而,這時外間的聲樂鼓號齊鳴,卻打斷了這種令人垂涎欲滴,當場想要更進一步的曖昧氛圍。江畋不由有些煩惱的推窗探頭出去,就見行船正在緩緩地靠岸,遠處碼頭一座彩扎牌樓下鼓樂喧天。
而在北方某座山下,軍馬雲集,金鼓齊鳴,旗幟如林;正當大戰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只是作為對手的敵方尚未出現,只有前方莽莽如黛的綿連山巒林海,隨著獵獵的山風,發出一陣又一陣呼嘯。
然而,就在隱約的人馬嘶鳴之間,遠處的山林中突然升起了點點的煙柱;然後,又變成了迅速彌散的煙氣,一點點的順著山風籠罩了大多數的林深密密;也像是驚擾起什麼存在一般開始咆哮不絕。
該進入新副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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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 轉變
隨著山林間漸漸擴散的煙氣,霎那間有什麼東西從中奔滾而出;轉眼之間就將陣列的軍士們,腳下的砂礫震盪著紛紛跳動起來。
林地邊緣的一片灌叢倒下;從中探伸出了一個醜陋扭曲的畸形巨首。
就像是一隻頭部胡亂贅生和長滿叉角的丈高鉅鹿,身上還帶著大片附著的藤葉、青苔和碎石、泥沙,猛然竄出了山林遮掩;橫衝
直撞的斜斜向著,陣列在原野的戰線狂奔而下;而這就像一個開端。
隨著大片樹木摧折、翻倒的動靜,大大小小身體部分或是大部畸形的獸類,幾乎是成群結隊的自煙氣瀰漫的山林中,如潮奔湧
而出;又隨之順勢衝向了原野中,正好阻擋在前方陣列如林的防線。
霎那間,嚴陣以待的戰線中,鼓號聲仿若是停息了,旗幟也一下子在風中,停止了飛舞和飄搖;只剩下急促喘息匯聚在頭頂上,
的連片淡淡煙氣,還有身體輕微晃動時,握持兵器與甲冑摩擦沙沙。
恍若是萬籟俱寂的片刻,就被緊接無暇的大炮發射轟鳴聲,給徹底打破了。隨著預先佈置好的拒馬、攔柵和寬壕背後,爭相恐後
迸射而出的大團火光和灰煙滾滾,霎那間就撕碎、震散了陣中雲氣。
軍陣中足足上百門大炮放射的細密軌跡,仿若是飛墜的流星隕石一般;轟擊在這些奔滾的畸形獸群之間,霎那間炸裂開大片的血
泉和碎肉;或又是濺起噴泉一般的大蓬砂石亂飛,震翻、打倒一片。
也將衝在最前的獸群,衝亂、驚散變得鬆散、稀疏起來。但隨後更多山林中湧出的獸群如潮,則是毫無影響一般的踐踏過,這些
死傷一地、肢體摧折或是腸穿肚爛的畸獸;裹挾滾滾煙塵逼近而來。
這時,軍陣中也再度響徹開尖銳的嗩吶聲;以及如爆豆般成排放射的火銃點點;在咻咻作響的彈雨飛舞中,打的最前排的畸獸渾
身冒血,頹然撲倒或是側翻滾向一旁;又被更多的畸獸撞開、踏過。
就在陣前數排的銃手,重新裝填的短暫間隙;那隻渾身破破爛爛、飆血不止的鹿型畸獸,已然一頭撞碎了最前沿的沉重拒馬、頂
翻了鎖鏈纏繞的攔柵;這才哀鳴的一頭栽進,內線挖出來的寬壕中。
而崩碎而起的拒馬、攔柵的碎片,甚至落在了緊張裝填的銃隊之中,當即就砸倒、掀翻了數個身影;卻又被跑出陣前的輔卒拖到
兩翼,由後排銃手沉默的補上缺口;再度在嗩吶聲激發處一輪排射。
這一次,又有十數支畸獸被打的渾身濺血,殘差不齊的撲倒陣前數十步外;然而,更多的畸獸則是踩著屍體為跳板,越過已被撞
擊、衝破,變得殘缺不全的攔柵、拒馬,狂噴著腥臭氣息轉瞬而至。
而第三輪裝填的銃手陣列,也終於出現了些許的慌亂和騷動;接二連三有人在驚駭中顫抖著,失手將鉛子和火藥、通條掉落在地
,或是來不及壓上引燃的火線和燧石;就在本能的條件反射下擊發。
因此,只有更加稀疏的放射聲,響徹在參差不齊的陣列中。但這時再度響起的鳴哨聲,則是變相挽救了他們急轉直下計程車氣。只
見從十多個火銃的橫陣間隙中,驟然湧出成群高大粗壯的重灌甲兵。
只見他們身穿寒光爍爍的鱗狀連身大鎧,在胸腹肩膀腰身等處要害,還附著了板狀的大片鋼製護甲;手持過肩高的長條大盾或是
渾鋼粗矛;就像是一具具行走的鐵人一般;迅速完成了陣前的遮護。
然後,在齊齊沉聲呼喝著,立盾屈身、斜向支矛得剎那;就迎來了當先獸群的猛烈撞擊。只聽一片哐哐的沉悶震響,和令人牙酸
的摩擦、扭曲和噗呲作響的穿刺,激烈的哀鳴和嘶吼聲交織成一片。
那些原本輕易能夠撞碎、掀翻,沉重的拒馬和鎖鏈捆紮攔柵的畸獸;在這一片倉促結陣的甲兵盾牆面前,就像是撲卷衝擊在略微
鬆動土堤岸上的浪花,始終未能夠將其撕開,或是撞穿、衝散陣線。
雖然這些甲兵們被持續撞擊著微微退卻著;但透過相互之間的嫻熟配合和彼此的支撐傳導,得以化解了一波波衝勢;保持了陣型
和盾牆的基本完整,同時還微微調整支矛方向,造成更有效的殺傷。
雖然也有個別甲兵,冷不防被拍翻盾面,脫手撬動了持矛,或是撲倒在陣列中;但是很快就被後列的同袍,又給反推了回來。轉
眼之間,就屍橫累累、鋪陳枕籍的在他們面前,堆出一道屍骸之牆。
而這時,後方作為壓陣的隊伍中,也再度拋投出了一排,冒著火花的球彈;幾乎是毫無間歇的丟在,近在咫尺撲咬、撞擊不休的
獸群中;霎那間炸裂出火光和氣浪滾滾,還有迸射的碎片四散亂飛。
轉眼之間就血肉橫飛、殘肢四散的,在獸群中製造出了大片血色缺口和空白。而驟然遭受這麼一番,中間開花式的密集打擊,原
本狂熱暴躁不休的獸潮,也第一次出現了混亂和遲疑、遲鈍和滯澀。
甚至還有的畸獸,在殘缺不全和肝腸流地的血淋淋傷痛之下,相互之間不顧一切的撕咬和彼此吞噬起血肉來。而籍著這短促出現
的戰機,同樣被抵近震翻、掀倒不少的甲士,也在同伴幫助下後撤。
再度圍繞著重整旗鼓的銃手陣列;重新組成了十多個以隊為基數的中空小方陣;卻又對著再度湧上前來的鬆散獸群,露出了側面
僅有數步到十多步寬的間隙,令獸群自發湧入後交叉戳刺排射擊殺。
與此同時,更多的煙柱從這些小方陣後升騰而起,又轟轟然的炸裂在,更多進退無措的獸群之中。片刻之後,持續放射的火銃陣
列再度中分,露出裝填好的多門炮口;對抵近獸群迸射出密集散彈。
而這一次抵近射擊的巨大轟鳴,也最終打垮、驚散了殘餘的獸群,徹底驅散了它們身上殘餘的狂暴和嗜血;開始三三兩兩的散亂奔逃向其他方向;只剩下一些體型碩大,行動不快的,被圍殺當場。
見到這一幕,一直站在後方望臺上,居中指揮和發號施令的新晉中郎將龐勳,也鬆開被捏得汗津津的鞭柄,暗自長吁了一口氣。
而在他身側一名淺紫官服的樞密院特使,同樣也饒有感觸的喟嘆道:
“這就是,西京裡行院的那位江監憲,所一直倡導並編練的,火器陣戰與合擊之法麼?果然是很有些門道和奇效啊!但最妙的還
是這些火銃的陣戰,可比原本的弓弩陣列,更加緊密持久的多啊!”
“(樞密院)籤事所言甚是,其實尚不只是這些好處。”龐勳亦是順勢恭維道:“這火器的長處,就是後發而至綿連不絕,且無
弓弩速射之後的力盡之虞;就算長途跋涉後,尚有餘力結陣自保。”
“因此,不僅僅是據守城壘,或是佈防山河險要,就算是長程奔襲之後的野戰,只要是器械子藥充足之下;亦是可以攻防自如,乃至是一決勝負。當然最要緊的是,操練所需也並不算如何靡費。”
“只要朝廷能夠開放許可,提供更多的器械產出,那就可在現有基礎上,輕易的擴軍數倍,乃至部屬上更多的人馬。”說到這裡龐勳又小心道:“當然若要對付妖異,也少不得更多強化的甲兵。”
“這你就有些為難本官了。”這位特使聞言不由輕笑道:“若是隻是教導軍,我還能勉強說得上幾句話,但是這些血脈強化的特裝甲兵,不但是西京裡行院的專屬部眾,也是諸位樞相的心頭肉。”
“不過,有你此番戰績作為驗證,至少可以暫時結束樞密、總章兩府,關於當下攻守側重的爭議了。也不瞞你說,在此之前已有人提議,在各處妖異頻發的源頭,就地發動民力築牆壘以為封堵。”
“但既然龐中郎已經成功驗證了,就算是尋常的經制之師,經過合適的操練和配備火器之後;也能在對抗獸禍的野戰中不落下風,乃至較小代價取得勝勢,想必政事堂和樞密院都會有所計議的。”
“本官倒要在這兒,提前恭喜龐中郎前程似錦,日後少不了得以大用了。”特使說到這裡,又意味深長的笑笑道:“我曾聽聞,這些異變的獸類,有些經過炮製之後,也是可以對人有所裨益的。”
“籤事明鑑,在下的確是聽說過一些,只是還需西京裡行院的人,來甄別和鑑定一二。”龐勳也聞絃歌知雅意的說道:“稍後,在下會使人好好的清理戰場,以便竭盡所能的收集為朝廷所用。”
與此同時,在另一座山頭之上,也有個帶著閻羅面具之人,放下眺望戰場的咫尺鏡;而重重嘆了一口氣,對著身邊的其他人道:“這個世道變得太快了,看來,麒麟會的那些人,越發不能指望了。”
“畜牲終究是畜牲,就算再怎麼馴化和調製,本身也是潛力不足,更勿論對抗軍勢了。接下來,我需要更進一步的手段,更多的力量。你等與他們儘量切割乾淨,離得越遠越好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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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化身
仿若天鵝絨一般絲滑柔順的深邃天幕上,明月高掛,光華如水,浸潤在萬物大地之上;也照耀著諸多林苑宮室,彷如染上了一層溫柔的輕紗;而在寶藍天穹的邊緣,漫天星斗漫漫,燦若河漢奔流。
只是江畋看著天幕,卻有些懷疑人生起來。因為在此之前,他還在艙內攬抱著令狐小慕入眠。然後在黃色結晶體無意啟用的入夢效果中盡情暢遊著;嘗試進行一些現世無法做到的感官享受和花樣。
然後,突然間就見到視野面板上閃現的提示:“附屬模組:時空孔穴,自動進階完成……發現關聯座標,是/否啟用?”。然後他鬼使神差選了確認,就被夢境中突然出現的一個旋渦,給吸附進去。
然而,又在仿若萬花筒一般的激烈光影穿梭,和無數流光飛舞的顛倒晃動翻轉中;花了好一陣子才恢復過來。顯然,自己再度遷躍到了另一個陌生的時空當中;但重新恢復意識又費了不知道多久。
下一刻,江畋想要做點什麼,卻只看見一隻毛茸茸的爪子,以及粉色的肉墊。而當他試圖撫摸自己臉部的時候,也感受到了輕軟的鬍鬚,以及同樣毛茸茸的面龐;然後,忍不住射出舌頭舔了爪子。
“我曹,這是什麼狀況。”下一刻,他有些驚訝的回過味來,又注意到視野面板中,被調出來的絕大多數選項,都變成了不可用的晦暗狀態。唯有一條暗紅色提示:“異常載入……時空同調中。”
緊接著,江畋不由出現在一處反光的琉璃瓦面處,透過依稀的倒影,頓時就看見自己如今的形態。赫然是一隻瘦小的黑花狸貓;毛色則是充滿五彩斑斕式的黑紋;但四肢末端卻是白色長毛的爪子。
唯有油綠而深邃的瞳孔,就像是寶石一般的黑暗中爍爍聚光。用古人的話來形容,近似一隻烏雲踏雪的品種;只是有點乾瘦而顯得營養不良,皮毛蓬亂,還沾滿了蛛網草木碎屑和其他沙土、塵埃。
而當江畋想要發聲喊些什麼的時候,能夠發出來的就只有細細的“喵喵”聲。好吧,江畋不由有些氣綏,沒想到自己身為堂堂的西蘭之主、大唐裡行院監正,居然會莫名其妙困在一隻貓咪的體內。
然而冷不防一雙小手,突然從身後一下子抱住貓咪柔軟的肚子,而將他從地上舉高高了起來。江畋剛想要掙扎,卻感受到了附身這具載體的本能親切和熟悉感:然後,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驚呼道:
“鏽斑,太好了!你終於活過來了……”
緊接著,猝不及防被強行懸空轉過身來的江畋,還沒有看清楚對方的模樣;又被緊緊的攬在一個香香軟軟,還帶著隱約奶味的懷抱中;一時間居然被勒得的有些透不過氣,而在她胸口上掙紮起來。
對方這才恍然驚覺一般的連忙鬆開一些,只是看起來還算潔淨薰香的荷紋青裙上,已被沾上了好些塵泥,還多出了幾個深淺不一的爪印。然後,隨著一連串滴落在頭上的溫熱溼潤,她再度哽咽道:
“這真是太好了;都是奴的錯,讓你被人看見了……奴好容易才找到你,卻滿身是血,只能躺著不動,不吃不喝,真是嚇煞奴了……鏽斑,幸得你活過來了,這次奴定會把你藏好,好生地照料。”
哭訴片刻之後,江畋終於見到此身的飼主。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女孩兒,約莫只有十歲左右年紀,卻生得白淨嬌嫩,小臉上的嬰兒肥和小酒窩,仿若是可口的蘋果一般,讓人看著忍不禁想咬上一口。
只是她髮髻線似乎略有些高,顯露出一大片潔淨白皙的額頭。配合噙著淚花睜得大大的眼眸,小巧筆挺的瓊鼻和一抹未曾點色的櫻唇;還有如水煮蛋滑一般的面頰,居然很有幾分二次元的審美感。
雖然第一眼看上去就充滿家教和富養味。但一身青紗裙衫的質地和款式,以及除頭上一截寰髮束帶,就別無他物的配飾;卻與她這種隱約淑雅攜眷、純真澄淨的氣質有些不相稱;顯得過於樸素了。
“喵……”江畋也只能暗自嘆了一口氣,讓這副身體鬆弛下來,順勢承受著來自女孩兒的撫摸:然後慢慢思考,在失去了大部分模組和模式的加持後,如何慢慢改變自身身為飼養寵物的尷尬現狀。
至少,要設法與這位飼主,取得某種交流的渠道和途徑。然後,就見擼貓擼的逐漸破涕而笑的女孩兒,從腰帶上取下一個小香囊;然後從中掏出一個紙包攤開,赫然是水蒸餅夾著幾片去骨的魚肉。
剎那間,源自這副身體的飢渴感,就掩沒了江畋的意識;等到他再度回過神來,已經不由自主將這巴掌大的東西吃的乾乾淨淨;而親暱依偎在女孩兒跪坐的膝蓋上,用腦袋不停磨蹭著又舔起爪子。
然而下一刻,江畋還是強忍住了,從爪子舔到女孩兒身上的那種衝動;畢竟,在這身軀裡好歹是堂堂的王朝之主、大唐仙人,怎麼可能去舔一個女孩兒的小手和臉蛋?這也太不體面和畫風丟人了。
但他還是在女孩兒的撫摸之下;忍不住發出了有些愜意的呼嚕嚕聲。直到遠處隱約傳來的更聲,讓正陷入某種靜謐回憶的女孩兒,驟然驚醒過來小臉一苦:“不好,奴出來久了,阿母要發覺了。”
然後,江畋就被她緊緊的攔在懷中,向著這處疑似廢院、荒宅之外奔走而去。也不知道她小小身軀裡,居然蘊藏著怎樣的潛能和力量,就這麼輕車熟路的悄然穿過一處處門牆、遊廊和花石、園圃。
期間,偶然遠遠看見了夜色下,遊曳在建築之間的點點燈火,才驟然停頓下來蜷縮在假山奇石,或是樑柱闌幹、牆角簷下,或是花樹搖曳的陰影中;就這麼走走藏藏的,最終來到一片生活區域內。
在這裡,泥土的地面也變成卵石鋪地,路邊偶然可見的石質燈柱中,已然點起了亮光點點;夯土的牆壁也不再斑駁脆裂,而是散發著一種塗灰之後,又浸潤著潮溼的木材、瓦片和柴炭的燻人氣息。
可以聽到陰暗中溝渠流水的嘩嘩聲,也可以聽見習慣居於簷下的夜鳥偶啼。而再次避開了卵石路上的腳步聲,女孩兒折轉如今邊齊腰高的荒草中,沿著被人踏出來的隱秘小徑;摸到了一道院牆下。
而在這裡,只見她也吁了一口氣,又忍不禁吐了吐可愛的小舌。然後,終於鬆手將江畋放在一邊,而手腳並用的爬進了其中一處缺口;又輕巧的落在一個棚頂上,也驚得棚下發出些許鼠類吱吱聲。
聽到這個聲音,江畋卻是不得不再度強忍住,隨時隨地從她手中掙脫跳走,去追逐下方那些齧齒類的身體本能和狩獵衝動;看起來,這就是異常載入在這具身體之後,因不協調導致的後遺症之一。
就見女孩兒已經躡手躡腳的,沿著棚頂的邊緣來到了,這處院落正中左排廂房的一側;將要毫不顧儀態的攀爬進入一扇窗扉之際,卻突然停頓下來;貼著牆根向內側房間走幾步,就聽到有女聲道:
“鄭娘子,你對於令愛也實在太過寬縱了。日常她在廢宮冷宅裡,到處亂跑也就罷了,怎麼還差點鬧出事情來;”
“這兒畢竟是役使罪眷的庭掖宮,而不是昔日的貴官府上;就算你有親族在外,時常接濟一二,卻也不能逾越規矩啊!”
“現有人舉告她在荒園中,豢養違禁之物;妾身奉庭掖宮南巷阿監之命,前來搜撿違非事,也還望鄭娘子切莫要令我難做啊。”
於是片刻之後,一名長相方正卻眉頭橫鎖的中年婦人,帶著幾名粗壯宮人,在相對簡陋的室內抄檢起來;而在陳舊補丁的紗帳內,堪堪脫掉鞋襪、裙衫,躲回床上的女孩兒,也作勢揉眼著懵然道:“阿母,這是怎的了。”
“吾兒莫驚,這是南巷阿監屬下的管頭阿嬸,在查詢一些違禁之物。”一名長相溫婉柔美而荊釵布裙的婦人,將她攬在懷中道:“當然,吾家雖已破落了,但也不是鼠輩隨意攀誣,相信阿嬸會給辯明。”
“……”然而,聽到這話帶頭的中年婦人,卻是臉色微微一變;然後,又像是變相出氣一般的對其他人喝到:“看個甚用,還不快加緊仔細了找;但凡漏過了什麼要緊的,看阿監不打你的脊杖。”
半響之後,在一片被翻出來的亂糟糟書籍和簡陋陳設,傢俬之中;這名中年婦人又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對著手下喝聲道:“你們這些笨手笨腳的拙貨,還不快將鄭娘子的東西,給原樣擺放好。”
“還望鄭娘子勿怪介懷。”然後顯然是別無所獲的她,又轉頭對著鄭娘子道:“永巷中人數以千計,不乏有些愛嚼舌根的,娘子和令愛能夠赤身自正,自然是極好事情,我也能對阿監有所交代。”
然而,當這一行連夜闖入搜撿的宮人離開之後;坐在床邊始終一言不發的鄭娘子,卻是臉色微微一沉;然後用腳從裙下撥出一雙,沾滿塵泥和草葉的小鞋;那孩兒見狀卻是一下子小臉苦了下來。
不知道這篇副本開局感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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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 真假
然而名為鄭娘子的婦人沒有說話,卻是怔怔的看著她,胸口激烈起伏了幾下,當即就眼圈泛紅淚如珠串的滴落下來;也驚的女孩兒連忙一般抱住她哀求道:“阿母,您怎的了,千萬莫要嚇我啊!”
“罷了罷了,妾身又怎敢嚇你呢?”鄭娘子只是輕輕搖頭到:“只是感嘆自身命數坎坷多難,既難以護持兒女周全,也不能令你安逸無虞;反倒是在戴罪的掖庭之地,只顧逼你讀書和修習文字。”
“卻忘了教導你身在掖庭間,那趨利避害的人心兇險之處;反倒逼得你不堪繁瑣空乏,要時常跑出去以為開解和排遣;這才有瞭如今之厄,這都是妾身的錯失,又怎麼歸罪於我兒呢?”
“阿母……”然而聽到這句話,女孩兒的眼圈也紅了,一把搖著她的袖邊哭腔道:“切莫要做此言,您對孩兒的好,孩兒怎生不知?是孩兒不堪造就,就才給您惹來這場是非,又怎敢不知好歹。”
“並非是阿孃有意逼你,實在是宮禁內的人心叵測,勢比人強啊!”聽到這裡,鄭娘子才臉色稍雯的攬住她嘆息道:“當初你阿爺、阿翁滿門男丁遭難,就只剩你一條血脈,隨襁褓中罰入庭掖。”
“因此,我兒自小身負家門傳續,更要設法脫出罪籍,才能確保家門血脈不斷。妾身也只能竭力周旋於外勉強自保一時;依靠母家當年的一點故舊,才能令你在罰做罪役的庭掖,拜讀聖賢之言。”
“都是女兒辜負了阿母的期許和厚望,”女孩兒也抹著眼淚的道:“我這就去重新背書,將這些日子耽擱的功課,給加倍補回來。”,然而下一刻他就被鄭娘子拉住,搖頭道:“你還是歇下吧。”
“今夜的火燭,已經用了超過往常的配額;你也已經睏乏了,沒必要再強撐下去,反而記不住什麼了。”話音未落,就見女孩兒打了一個大打哈欠,鄭娘子莞爾一笑又肅然道:“更何況,南巷阿監麾下的夏花娘那些人,今晚沒有能夠找到把柄和機會,也未必會輕易善罷甘休的;白日裡,阿母要到奉恩殿去仕事,只能留你在房中更要小心為上;若非得以莫要離開房舍,避免有人藉機生事。”
“孩子聽阿母的。”女孩兒也斂起淚水,破涕為笑道。然而鄭娘子卻是從袖帶中,掏出了一個尤帶溫度的雞子,遞給她道:“吃了這個就去歇下吧!今晚的事情夠多了,但日間的習作不能落下。”
“嗯……”女孩兒輕輕點頭,就剝開蛋殼秀氣文雅的小口小口吃起來;與此同時,正在樑上看戲的江畋,突然視野面板中閃現出新提示:“時空同調完成。”然後身上的不協調感,瞬間消失不見。
似乎,原本載體裡源自貓科動物的本能,都消退了下去;或者說是被更為強大的人類意識,給壓制住了。下一刻,他只是輕輕動了下爪子,剎那間在樑柱上製造出一道深刻的抓痕;心中不由一喜。
雖然喚出來的面板依舊還是晦暗的,但是似乎沿襲了源自本體,部分力量、速度和反應的內在屬性。這樣的話,自己就不再是一隻柔弱到,只能任人驅趕和宰割的野貓,而是擁有基本的自保能力。
然而,江畋所弄出來的動靜,還是引起了下方母女兩的注意。女孩兒在看見樑上一閃即逝的毛茸茸尾巴時,忍不住開口欲叫,卻又捂住了嘴巴。但這點變化卻被鄭娘子給注意到,不由不動聲色道:
“這些鼠輩實在太猖獗了,都爬到樑上來擾人安眠了,看我不來打殺一二……”她一邊自顧自的說著,一邊就順手抓起來一支通爐膛的火籤,對準了樑上。女孩兒不由略帶擔心的“啊”了一聲。
“婉兒!”鄭娘子才突然轉頭,目光灼灼的看著她到:“你是不是從頭帶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藏到房裡了。”聽到這話,女孩兒不由身體一縮,不打自招道:“繡斑,可不是什麼不乾淨的。”
“你果然是連夜從外頭,帶了只畜生回家了麼?”然而,鄭娘子卻是深深嘆了一口氣道:“莫不還是隻狸奴?無怪夏花娘那些人,不惜撕破臉面上門抄檢,你知道宮中的狸奴已經消失多少年了。”
“我可不是什麼畜生。”下一刻,跳到了桌面上的江畋,忍不住開口道:也驚得母女兩身體一縮,剎那間抱縮成了一團:“你……你……你,是什麼妖怪的變得。”“繡斑,原來你是貓妖……”
“妖你個頭,你才是妖怪,全家都是妖怪。”江畋聞言也像是啟用了某種吐槽開關:“你見過渾身毛茸茸,還會喵喵叫,如此可愛的妖怪麼?都是缺少見識的笨蛋,老夫可是仙人,傳說的仙人。”
“嗚嗚……”然而鄭娘子在這一刻,卻是仿若是收了極大的衝擊和驚嚇一般,形容失色而六神無主,又本能護著滿臉好奇的女孩兒;輕聲哀泣:“婉兒啊婉兒,叫你亂走,這是招回了什麼妖邪。”
“都給我閉嘴,若不想把那些人,再召回來的話。”江畋再度揮爪割裂案面道:而鄭娘子也頓時反應過來,捂住了女孩兒脫口驚呼,斂淚鄭重到:“不知道婉兒為何招惹了您,還請饒過她才好。”
“都是小兒女無知,不知冒犯之處,妾身為阿母願竭力償願;若需什麼供奉之物,自當奉應。”然而她在說這話的時候,卻不知何時已經握住那艮火籤,雖然手中微微顫顫,但毫不懷疑她的決心。
“你……也太過小看我了吧!”江畋聞言也不由嘆氣道:“難道以為就憑一根火籤,就能將我趕走?若是其他精怪之屬,只怕是要越發激怒了。不過看在愛女護持心切的份上,願與你分說一二。”
“無論你取信與否,我不是妖怪,也並非精怪,更沒有什麼香火供奉或是血食獵取之需;我不過是宇宙天外,亂入這世間的一縷神念而已;機緣巧合才承載在這隻,與令愛有所淵源的狸奴身上。”
“也由此與令愛產生了一點因果;當然你真要告發出去,且勿論有人信你瘋癲之言;就算失去了這隻狸奴隻身,我也不過是換個承載而已,不過,因果就會變成了孽債;所以,你最好考慮清楚。”
“既然如此,妾身願為婉兒,承擔這番因果;但有什麼手段和技藝,儘管用在妾身身上就好了。”鄭娘子聞言,當即有些悲憤哀絕的慨然道:“但求你放過婉兒,她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的。”
“你才什麼都不懂。”江畋聞言卻是有些無端光火起來:“我又不是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這世間絕大多數的事物對我都毫無意義,唯一的關聯和淵源,便就是這個孩子了,所以我絕不會害她。”
“作為身在此世間的唯一紐帶,我會好好地教導和設法暗中護持,無病無災的安然度過餘生,直到找到離開此世間的機緣。所以兀那無知婦人,莫要以小人之心妄自揣度了,你承受不起代價的。”
下一刻,就像是印證著江畋的話語,被他交叉劃過的陳舊桌案;譁然一聲散架坍倒,而江畋已經躍上了另一個櫥櫃道:“明白了麼,都冷靜下來麼?”這一刻抱成一團的母女兩,也不由連忙頷首。
“接下來,我有幾個問題。”江畋又問道:雖說被一隻疑似的貓妖給嫌棄了,讓人很有些不是滋味;但鄭娘子既已下定決心,不惜一切保護女兒,於是當先開口道:“當下正是大唐咸亨五年……”
然而在幾番的盤問之後,江畋也終於弄清楚了這個年號所代表的的大致時代,不由大大的鬆了一口氣。終於遇到了一個相對正常的歷史線,沒有妖魔鬼怪,也不用再盲人找馬式的重新探索和發掘。
“原來,如今正是天皇(唐高宗)與天后(武則天),共治天下的二聖臨朝時期(注一)。”隨後江畋不由嘆然,然而他隨著想起一件事情問道:“敢問鄭娘子及其令愛,又是出自什麼家門呼?”
“妾身及小女乃是罰沒宮中的罪眷,不敢自稱什麼出身家門。”鄭娘子聞言不由眼神閃爍了幾下,卻又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滿臉驚奇的女孩兒無奈道:“只是先阿翁出自上官氏,曾拜紫臺之屬。”
“上官氏?就是開創“綺錯婉媚“上官體的那位?”江畋不由驚訝了一下,雖然他對於這段歷史,更多是源自《如意君傳》《則天秘史》之類的橋段,但是上官氏,加上充入庭掖的罪眷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想不到啊想不到。”下一刻,江畋圍繞著瞪大眼眸的女孩兒,轉了幾圈道:“日後大名鼎鼎的上官昭儀,女帝身側第一才女,士人稱為女中書、巾幗宰相,居然會是這麼一個愛哭鬼、小屁孩。”
(備註一:咸亨五年(六七四)八月十五日,唐高宗追尊六代、五代祖及妣為皇帝、皇后,增高祖、太宗及皇后諡號,改稱高宗為天皇,武后為天后,以避先帝、先後之稱。改元上元,大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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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劇透
翌日,當心事重重、徹夜難眠的鄭娘子,前往奉恩殿仕事時;差點就錯過了點卯的雲磬聲。在日常負責抄錄的《鳳樓新誡》分稿中,又連連填了好幾個錯處;因為,她腦中猶自嗡嗡作響的迴盪著。
要知道,她也曾是名門大族之女;自小從出身五姓七望之族,滎陽鄭氏支系之一光州房;父兄皆是朝廷官宦出身,因此,從小就知書達理而教養出色,又得族人幫襯而與朝中顯赫一時上官氏結親。
據說夫家的祖上,溯源自西漢時昭帝的外戚大臣,上官皇后的祖父,安陽侯上官桀一門的後人;高祖父上官賢官至北周幽州太守,曾祖父上官弘曾在隋朝時任江都宮副監,乃父上官儀更貴為宰相。
以上官體而聞名文壇;人稱上官紫臺。而丈夫上官庭芝,同樣承襲家門淵源而堪稱一時翹楚。因此這樁婚事可謂是時人羨慕、門當戶對的一對佳偶。只是好景不長,麟德元年(664年)天降橫禍。
身為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銀青光祿大夫,兼弘文館學士的上官儀;突然就被人出首舉告,牽涉到廢太子陳王李忠的謀逆案中;最終舉家被下獄斬首。唯有鄭氏及剛出生的女兒婉兒得以倖免。
但也難逃以罪眷之身沒入掖庭,充事為奴婢的結局。雖然當時對於內情諱莫如深,但是根據昨夜現身那位的說法,其中真正的緣故是因為,上官儀因替聖上起草將廢后的詔書,而招來了殺身之禍;
然而這也意味著若有萬一,上官氏可能的仇家和對頭,正是如今如日中天、權傾朝野的武后當下;這就未免太令人絕望和無力了。事實上,她倒寧願自己不知道這個所謂真相,繼續懵懂無知下去。
至少,她可以不用揹負如此沉重的孽債和仇恨,也不用為此惶惶不可終日。因為,就算對方有意無意放過了,上官氏的最後遺孤;但以武后之尊只要略加示意和表態,就可以讓她們母女人間消失。
事實上,在抱著剛出生的婉兒,被罰沒掖庭的同時;她就從茫然驚惶的新婚小婦,迅速蛻變成為了一個堅強的母親;餘生努力養大這個孩子,保全上官氏的最後血脈;就是她所剩餘最後一點執念。
為此,她可以放下身段和矜持,虛心請教那些粗鄙不文僕婦,乃至卑言以姐妹相稱;也可以迅速學會縫補、烹食,以為照料自己和女兒生活起居;乃至主動為居在永巷中的宮人,代寫家書和讀信。
也讓鄭娘子渡過那段入宮後,最為艱難的歲月;沒有像某些人惡意預期的賭局一般,淹沒在無窮無盡的困頓中;最終悄然無聲的死在某個角落。然後,她的兄長鄭休遠也外任回京,官拜太常少卿。
這也進一步的改善了鄭氏母女的境況。因為,太常寺雖然不是什麼顯要處,但是掌宗廟禮儀、四時祭祀;與宮中常有交接往來。雖然不至於成為直接的靠山,但是轉送一些衣食用度還是綽綽有餘。
後來武后有意鼓勵文教,正本清源,而召集弘文館、六門館諸學士,重新編修、校正歷代的典籍;宮中六尚二十二司所屬的女官、宮人們,也分配相應的協助編修任務;鄭娘子第一次求請了大兄。
依靠一手娟秀小楷和文辭功底,在奉恩殿獲得檢籍資格;也成為她日常教導女兒的筆墨紙張來源。因為,相對於畏懼其中劇繁冗雜的大多數人,鄭娘子或許此生無望,但是卻將期許放在女兒身上。
這些充入庭掖局管下的奴婢,固然屬於宮廷生態位的最低層,但同樣也是分為三六九等的差別。其中地位最下等、也缺少靠山和相互扶持的奴婢,很可能終其一生,都要就此生老病死在宮牆之間;
但只要不是運氣太差,礙了別人的事,或是無意得罪了貴人;至少可以在高牆背後養老終生;而不是像另外一些犯官罪眷一般,被充入雲韶府、教坊處;而只能身不由己的以色娛人、充為玩物了。
然而,若是一些原本出自高門大族、顯赫家第,同時在外間還有得勢或是在位的親族,可以時不時接濟和探問罪眷,就自然會好過一些。雖說宮禁森嚴,但也可以打點內侍、女官,轉交日常用度。
而這些原本出身門第不低,容貌氣質,談吐的罪眷奴婢,也比其他人更有機會被宮中貴人看中,進而脫去奴籍提拔為身邊的宮娥、女史,乃至當做恩德和賞賜,指配給入拜的皇子諸王、宗室子弟。
鄭娘子對於女兒的期許,顯然就是屬於後者的範疇。但當她知道了可能的真相之後;鄭娘子的心還是不可避免的亂了。更何況,武后還有可能在將來成為女帝,而讓婉兒認賊作父一般的侍奉側近。
但真要有那一天,她母女難道害有資格拒絕和逃避麼?至少她不是決計敢相信,女兒日後會以昭儀、女中書之身,與太平公主、還有所謂的“韋後”並立臨朝的機會。韋後是哪個,她尚且不知道。
但光看姓氏,也是城南韋杜出身的京中大族;而做為太平公主就太有名了,那是天子和武后老來所得的麼女,也是聚天下恩寵與一身的天家嬌女;婉兒日後究竟是何德何能,能夠預知分庭抗禮呢。
難道真的是靠了,侍奉未來那位女帝的恩澤和榮寵麼?而歸根結底,這一切源自自己居然鬼迷心竅,半信半疑了那隻古怪狸奴的說辭;要知道,宮中自從奉命禁絕狸奴後,也沒少發生過詭事傳聞。
據說作為天后曾經的對頭,蕭淑妃在縊死前留下的詛咒;“阿武妖骨,乃至於此,願他生我為貓,阿武為鼠,生生扼其喉!”自此宮中禁絕養貓,但凡發現就會被驅趕,乃至撲殺而一直沿襲至今。
因此婉兒她私下裡亂跑不說,還試圖暗中豢養了狸奴,明顯犯了這個宮中潛在的忌諱;也讓永巷之中一直嫌妒自己的那些人找到把柄,更引來這個怪貓。一時間心亂如麻的鄭娘子,再度點錯一筆。
突然有一名幞頭緋衫的低品女官,大踏步的走了進來,對著在場雋抄、書寫不斷的女子們,高聲通報到:“上諭承恩,諱避先帝、先後之稱,改元上元,尊聖上為天皇大帝,奉中宮為天后聖尊。”
“凡宮掖所屬,皆受天恩雨沐……宮人以下,加食三色;掖庭奴婢,賜給魚餅……”然而,接下來的話語,鄭娘子卻是完全聽不進去了;因為,昨夜那位口稱“天皇、天后”的改元,居然應驗了。
再想到,對方隨口透露出來的,婉兒在富貴盛極之後,很可能英年早逝,在宮變中被下令賜死的結局。或者,就如寄付在那隻狸奴身上的詭異存在所言;彼輩真有未卜先知、乃至改天換命的能耐?
“你說我其實在日後,活不過三旬?其實也無所謂了……”與此同時,名為上官婉兒的女孩兒,正笑逐顏開沒心沒肺,逗弄著懶洋洋擺動貓尾巴:“至少還有一二十年,可以好好聊盡孝道不是?”
“只是阿母就要傷心難過了,她對我可是期許有加,指望有機會將上官家的血脈維繫下去呢?知道了這事,怕不是要憂慮和犯愁的寢食難安了。實在不行,我就隨便找個人給她生一個子嗣好了。”
“對了,繡斑,能不能給我多講一些日後會發生的事情,比如,女帝的那些面首和眾多入幕之賓的事?或者說,日後奴奴開館在外,招攬美少年,私通當朝宰相的典故,聽起來就似乎很厲害……”
“奴奴真很想知道,真正的情郎又是哪個?可是像那些抄本上所說的一般,自有一番曠世驚俗的奇戀;然後陰差陽錯被迫勞燕分飛,成為了宮中的昭容;卻不知道,又是哪一位陛下的恩寵呢……”
對此江畋只能在貓眼中露出一個無言以對的眼神,這是什麼戀愛腦迴路。難道是在自小在掖庭裡長大,與一群陰盛陽衰的怨婦和殘缺之人的呆久了,連常識認知都受影響,性情變得奇奇怪怪了麼。
“你想多了,還是考慮好眼前之事。比如如何在引發宮中他人的嫉恨前,藏匿好自己吧!至少多讀書是沒有錯的。”下一刻,他毛茸茸的耳朵突然豎立起來道:“小心點,有人悄悄的摸過來了。”
而在外間,去而復還的本院管頭夏花娘,也帶著十幾名的粗壯宮人、僕婦;隱隱將這排房舍給包圍了起來;同時一名形容消瘦而臉上帶著新鮮傷痕的襤衣婦人,也畏畏縮縮的站在身邊,閃爍其詞道:
“不敢欺瞞管頭,奴婢聽的千真萬確,夜裡出來處置恭桶時,此處房內的確是有狸奴在叫,還有她母女的偶偶私語;顯然是對此事早已心知肚明,暗中藏匿包庇日久的重要幹係;一定會有所獲的。”
“就算找不到又如何,”然而夏花娘卻是冷笑起來:“關鍵的正主兒不在,光靠一個弱雞小娘,又能頂的了什麼事?還不是由我來拿捏,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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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顛倒
因此,在將近的午間雲磬聲敲響後,鄭娘子在專門提供午食的大膳房裡,多呆了一陣子;透過一位暗中打點過的監廚小宦,給宮外的兄長鄭休遠地送了一個口信,這也是她第二次主動聯絡對方。
因此,耽擱了這麼一會之後,鄭娘子才提拎著準備好的食盒,順著已經變得稀疏的人流末尾;展轉回到了名為掖庭宮的專屬區域內。當然了,掖庭宮雖然叫宮,但前身其實是源自西漢時的永巷。
源自長樂宮內的一條狹長巷道;起初是宮內供宮女、嬪妃所停居在的地方。後來因為需要不斷擴建和增築,成為未分配到各宮職事的新進宮女集中居住受訓處,也是幽禁失勢或失寵妃嬪的地方。
由此設定專管女犯監獄的掖廷令,以為審訊和囚禁宮中的違規、犯禁的女官、宮人,乃至是嬪妃之屬;其中最早最有名的囚徒,就是漢高祖的戚夫人。而後又增加管理充入宮中勞役的罪眷職能。
因此沿襲至今,掖庭宮內已經沒有任何屬於宮殿的儀制,而是一片綜合功能的建築區域;分為東西南北中五方,但依舊統稱為永巷。隸屬於內侍省管下,五局二十四坊的掖庭局,進行日常管理。
但凡是沒官的罪眷,會先送到司農寺/少府寺登籍;然後按照有無技藝和出身專長,司農寺再把她們分流到掖庭;其他會歌舞或是年輕有姿色的,則分配到太樂署、內教坊,充為倡優伎樂直屬。
其中負責管理名籍、女工的掖庭令、掖庭丞、宮教博士、監作、令史、書史皆宦官擔任。但是作為宮中的重要勞力資源,在日常事務的指派上,又受到來自女官體系的六尚二十二司指派和調遣。
因此在這種二元體制治下,位於掖庭宮中的北巷(坊區),主要就是一些失寵或是過氣,年老色衰的嬪妃臣婦,用來養老的院落;通常也是被稱為冷宮之地,而長期缺少人氣,清冷荒寂的所在。
東巷,因為靠近皇城大內與後庭之間,故而居住大量底層雜使宮人和女性僕役,號稱人氣最盛。西巷以多人合居的小院為主,乃是宮內低品的女官和每次選秀之後的待選新人,暫時停居的所在。
但有人在這裡一停居,就是二三十載乃至一輩子;然而等到錯過了最好的青春年華,才有可能迎來一次宮中大赦,放出宮外的機會;因此除部分有家室牽掛和去處的女子外,大多數人寧願留下。
就像是歷史上的唐玄宗,號稱後宮佳麗三千,但是那只是一種形容和比喻,指有資格讓他招幸的女性而已。但是除了少數極個別得寵敕封的妃嬪之外,其中絕大多數人久居掖廷而終生未聞君面。
偶爾透過御溝中的紅葉流詩、冬衣夾藏,才能與宮外的世界產生交集;乃至在被發現後,當做君王的仁德和恩澤,指配給某個素未蒙面的幸運兒。更多是:“輕羅小扇撲流螢,白髮宮女說往事。”
至於中巷,那是大多數人避之不及的所在。因為在這裡,除了掖庭各處官署、倉房和居舍之外;同樣還有專事刑罰戒律的肅正房和粗壯僕婦組成的巡隊,期間對犯事者的懲戒手段令人聞之色變。
因而,南巷才是絕大多數罪眷犯屬的圈管之地,也是永巷五坊之中,理論上門禁最嚴、管束最多的地方。但是正所謂規矩之所以成為規矩,那是需要人去執行和維持的,不然很快就會鬆懈馳廢。
因此,在南巷(坊區)之中,同樣也是這個道理。作為人口數量與東巷比肩的兩大區域之一,在南巷內部除了分管街巷的阿監、副監外,還有罪眷之間自治和互助的大小團體,以協助維持局面。
此外,就是養蠶、採桑、灑掃、縫補、織染等日常勞作的場所,還有舂米、碾磨的作坊,供應四時花卉蔬果的苗圃、菜畦和果園。有宮人開辦的兼職店鋪和以物易物的街頭小市;堪稱小型社會。
而鄭娘子作為已經入宮十年的老人,以不被人看好的孤兒寡母之身,不但站穩腳跟將女兒養大,還又餘力教導她讀書;當然也不是光靠良善和忍讓,而是與那些欺軟怕硬、之輩,沒少針對過的。
後來,更是透過宮外的接濟,而順帶在那些新老罪眷中,樹起一點名聲;乃至為自己爭取到一間獨居的房舍;雖然看起來陳舊破陋,條件不怎麼好;但卻暫時遠離群居時,左鄰右舍的紛擾嘈雜。
同時,她也不吝於以舉手之勞幫助他人;畢竟在這種大量女人扎堆,而缺少道德良知約束,又有上位者居中恣意弄權的環境下;有時候只靠一頓飯食、幾尺粗布,就可以設法將人逼的走投無路。
因此,每年掖廷宮的冬春兩季,總有數量不等的罪眷、宮人,或是因為日常供應不上而凍斃、積勞成疾;或是因為實在難熬,而自發了卻此生;然後,報上去無一例外都是染上時疫,急病而亡。
因此,正娘子平日裡實在是不敢生病,也最慶幸的是撫養女兒長大,沒有生過什麼大病。不然,光靠中巷坊內那些,定期前來應付了事的太醫局僚生(醫學生)方子,固然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
反倒是身為太常少卿的兄長鄭休遠,能夠給她捎來一些外間最常用的丸散丹劑;以備四時不虞,也讓鄭娘子得以幫助和結交了一些,同樣身在庭掖的可憐人。也由此變相得罪了的南巷阿監之一。
因為,作為對方私底下弄錢的營生之一,就是與太醫局的僚生勾結;兜售一些基本毫無用處,只有心理安慰效果的闢疫旦、消氣散什麼的。卻籍此榨乾一些剛入宮的眷屬,乃至活生生逼上絕路。
因而,當提著食盒的正娘子,剛剛走到了南巷的坊門外;對著防闔出示了出入的木牌。就見一名守在牌樓內的婦人,焦急迎上前來低聲道:“鄭娘,不久前夏氏那黑心肝,帶人往你住所去了。”
“這個老婢,倒是不遺餘力啊!”聽到這句話,鄭娘子不由心中激烈的咯噔一聲,卻在臉上若無其事的嘆聲道:“多謝阿秋前來傳話了,不過還請稍安勿躁,妾身倒要看她此番又能奈我如何?”
雖然在嘴上這麼說,心中也一再確認,自己已經交代過女兒,要如何應對了;但是難以形容的擔憂,還是讓鄭娘子加快了腳步。因此,她很快就看見了聚集堵在前方街頭,七嘴八舌的喧鬧人群。
不由的心中再度一沉,然而卻又注意到這處街頭,距離自己居住的破敗小院,至少還有一點距離。而其中有與她相識的婦人,滿臉幸災樂禍的轉頭過勞,迫不及待對她喊道:“鄭娘子可算來了。”
然後,幾名女子一起簇擁到了她身邊,而七嘴八舌的連忙傾訴起來:“鄭娘你來的好啊!”“你看那夏花娘終日不饒人,終於得以報應了!”“她總算也有這麼一天啊!”“真是大快人心了啊!”
然後,鄭娘子也看見人群圍繞之下的街頭上,倒在地上不敢起來的數個身影;那都是日常跟隨夏花娘的得力手下,只是各個披頭散髮、衣裙破爛;沾滿汙泥塵土,傷痕累累的嚎哭不絕卻無人攙扶。
而據說原本夏花娘所在的位置上,只剩下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水。然後,透過旁人你一樣他一語的議論,鄭娘子才知道期間發生的梗概。大抵是夏花娘夜裡抄撿不得,白天又去而復還想要乘虛而入。
結果被女兒頂死了拒之門外,還順勢哭起來大喊大叫,從外間驚動了不少人過來盤問。夏花娘倒是還很硬氣的打算破窗砸門,結果卻突然得到手下的通報,自己的鋪子著火了,連滿帶人前往撲救。
然後就在她所經營的鋪子裡,聽到了顯而易見的大聲貓叫聲,還有持續追逐打砸的動靜。最終燒起來的火頭沒能夠撲滅,反而是在救火的眾人面前,變相坐實她暗中豢養禁忌之物並試圖滅口之事。
然後,就在被燎燒得灰頭土臉的夏花娘,在瘋瘋癲癲的當街追打一隻,所有人眼中子虛烏有的狸奴時;卻被一片自己掀倒的遮棚罩住;然後無意扯下一個隔夜的瓦罐,砸在了腦門上當場血崩不止。
因此當夏花娘被抬走之後,滿街被動靜驚動起來的人們,都在眾口鑠詞猜測;她這是偷偷養了一隻狸奴,打算籍此構陷那個可憐人;然而卻被這隻狸奴逃脫出來,不但砸燒了鋪子,還把她逼瘋了。
然而聽到這裡,鄭娘子卻是心中隱隱的發冷,又想起昨夜被輕易抓裂成碎塊的笨重桌案。頓時有些擔憂其私下獨處的女兒來,只希望對方所言因果不虛,也不至於野性大發,連帶傷害到自家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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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 利害
“就算你知道了將來又如何,身在掖廷之中的你,又能夠做些什麼嗎?”江畋搖搖頭道:“所以,先別想那麼多有的沒的,好好適應環境,在這裡努力活下去,等待時機的出現並及時抓住才是。”
“所以,先從第一條開始改變,不要在這宮禁裡到處亂跑了;之前或許沒人在乎也沒有被發現,不代表一直沒有人在乎,而一旦被人發現導致的後果,就不是你可以控制得了,這次就是個教訓。”
“我收拾的那個女人,也不過是為人前驅的小嘍囉而已,卻已經能夠籍故登堂入室,以抄撿為名變相的上門羞辱;更何況她背後的指使者呢?就算你有舅家可憑,但始終是鞭長莫及在外的存在。”
“一旦對方不顧臉皮和牽制手段,執意要向你母女下手,那等宮外得到訊息,一切都已經晚亦了。至少我是沒法讓死人再活過來的。就算是對方會有所忌憚和收手,可不代表你們就能一勞永逸。”
“……”聽到這話,鄭娘子沒有分辨和反駁什麼,卻上前輕輕攬住了女兒嘆道;“婉兒,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麼,也無論你會遇上怎樣的境況,阿孃都會與婉兒站在一起的,共同承擔和麵對的。”
“因為,這很可能涉及到個人權威和顏面使然;”江畋又道:“因此,就算是暫時的收手和蟄伏一時,也會盡量安排其他監視和試探的手段。確認背後是否令人忌憚的靠山,或又與此相干?”
“這種試探和監視的過程,也許會存在很長一段時間;也許會很快結束;但無論如何,對於你們都不是好事。因為對方顯然有名正言順的權柄和職責,實在有太多的機會,以及可以藉助的人手。”
“區區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街坊管頭,就能逼得你要自證清白了;更何況這世上總不缺,其他想要討好和取而代之的人了。你們母女,就是最好的投名狀了;甚至用不著幕後指使者直接開口。”
“就算彼輩一時奈何不了你們,但凡也可以對你們日常親熟、交好的身邊人,開始針對性的下手。讓人出賣你們母女的訊息,或是暗中監視一舉一動;就算其中有人不肯就範,那也可殺雞儆猴。”
“至少,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鄭娘子一般的硬氣;無論是誘之以利也好、威逼以勢也罷,最後的結果就是你們被周邊人所畏懼和孤立。然後在慢慢炮製就好,迫使你們日防夜防總是應接無暇。”
“在疲於應付之下,一旦出現了紕漏和錯失,就是對方開始借題發揮起來的時候。就算你總能夠應對無虞,那你的生活還有應承的差事,還有可能不受影響嗎?難道你還能靜下心來教導女兒麼?”
“而你失去了這個協助編修的職分之後,是否還有足夠的底氣,拒絕來自對方的手段?這是迫使你不得不做出抉擇的陽謀,因為你顧此失彼之下,總會因此失去一些東西,或被迫放棄另外一些。”
“而真要到了這一步,你就算不是任人魚肉,也相去不遠了。”說到這裡,江畋總結道:“這當然也是我的一己之言,也許實際上發生機率並不算大;對方興許就看在宮外的淵源上就此退縮了。”
“但其中的可能性,依舊存在萬一麼?”沉默聆聽的鄭娘子,冷不防開口道:“至少我所知的那人,絕非是寬宏大量之輩。是以,您為我母女剖析厲害,又解得眼前的危困,卻不知所為何以呢?”
“沒錯,就如你想說的,這世上沒有平白無故的好處和善意。”江畋這才點點頭道:“我也不能例外,更不能違背因果報償的規則。我所期許是未來那個有所成就的女中書;而不是當下的你們。”
“所以,你們也無需擔憂,要為此付出代價;這只是我單方面的表態。但你們下定決心接受我的幫助和教導;那就不一樣了。當然,我所求的也不過是,日後為我做幾件不違背道德良心的事情。”
“阿母,女兒再不會擅自跑出去了。”此時,被偌大資訊量給衝亂頭腦的女孩兒,這才反應過來在懷裡流著眼淚發誓道,然後又轉頭向著江畋:“不論奴日後如何,想必您一定有法子解決一二。”
“我能有什麼辦法?難道靠我這副模樣,去威嚇或是說服彼輩麼?”江畋聞言也笑了起來:“不過也差不離了;至少我還擁有物理解決的手段;只要少了這介入掖廷的節點,就自然少了著力處。”
“而新增補上缺員,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吧?就算這事幕後,還有其他人的存在,也暫且對此無能為力。至少可以為夫人你爭取到更多的時間和緩衝餘地,籍此打聽訊息和進行宮外的運作了。”
“……”鄭娘子也不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只覺得自己在這隻怪異的狸奴面前,自己所有的利害關係,幾乎被內外看了個通透;但她還有最後的堅持:“狸奴先生,您委實不該在我兒面前說……”
“為什麼不能說?難道因為她才不過十歲,你覺得她還尚不曉事麼?”江畋卻是突然打斷她道:“那是因為這十年來,你把她保護的太好了,以至於感覺不到多少,身為宮掖所在的兇險和危機!”
“難道每隔數月,就從坊內抬起出去的屍體,還有那些號稱抱病而亡的人;就因為你的善意遮掩,就真的不存在了麼?倘若還是這種態度和心思,日後少不了吃大虧;就算僥倖不死也難逃其厄!”
聽到這句話,鄭娘子柔腸百轉的滿腹心思,一下子就被打亂了。下一刻,她看見了懷裡的女兒眼神,難以形容的震驚、悲傷,還有一點點令人陌生的失望。然後,她一下子就變得冷靜和堅定起來。
或說是保護女兒長大成才的決心,還有對教導缺失的慚愧和後怕,再度壓倒另一種心態下的本能保護欲;“先生說得對,妾身此後再也不會避著婉兒,但也希望婉兒明白,為人處事的基本底線。”
“呵呵。”江畋也笑了起來:“這是怕我過猶不及,將她變成不擇手段、肆意妄為的法外狂徒麼?也至於,任何想有大作為之人,固然要有狠絕果斷的魄力和手段,但也少不了令人信服的恩德。”
“所以,接下來我需要做出一個示範。”江畋說到這裡眼中光芒一閃,頓時就竄上了窗臺轉眼消失不見了。外間門板也被人敲響起來;卻是另一名鄰居的婦人急切道:“阿秋,被阿監給喚去了。”
阿秋就是之前在坊門處,給鄭娘子報信的那名婦人;也是她平時與之相善的,一個由十多名老弱組成互助小團體的領頭人。平時專事街頭的灑掃;早前病倒不起受過她的恩惠,一直為之通風報信。
“雲姑!”鄭娘子深吸了一口氣,喚著對方的名號道:“看來得勞煩你叫上幾個人,一起隨我前往鄧阿監的住處,走上那麼一著了。若能打聽到什麼事情,也好為她辯說和周旋一二了……”
然而片刻後,十幾名聚集起來的女子跟在鄭娘子身後。來到了本坊阿監的居所附近;卻意外遇到了已經被放還回來的阿秋。只是她同樣是一臉茫然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說進門就被趕出來。
緊接著,就見幾名年輕的灰衣宦者,慌慌張張的從中跑了出來;其中一人正巧撞見了鄭娘子這邊,不由有些不耐和緊張的抱怨道:“你們這些婦人又想作甚,沒事不要聚在這街上,徒惹事端麼?”
“林小侍。”鄭娘子不卑不亢喊著對方名號道:“可是當下發生了什麼要緊的事情麼,可否讓我輩幫襯一二。”。對方這才注意到人群中的鄭娘子,不由放緩了語氣道:“鄭娘子,你還不知道吧!”
“是阿監宅裡出了狀況。”然後,他在牆邊放低聲線道:“他老人家方才在私下湯沐之際,不小心滑倒磕到了頭;昏倒在湯桶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血流的滿桶都紅了;如今正在找人來救活呢。”
“真是日光菩薩保佑啊!”名為阿秋的女子,這才雙手合十連忙禱唸,然後又勉強擠出個難過的表情解釋道:“我這是替阿監祈福,萬一,他老人家因為這點意外去了,那坊內豈不要無人當家?”
然而聽到這句話,林小侍卻是眼神有些閃爍;然後猶豫了片刻對鄭娘子道:“鄭氏,可否,還留下了上面線索和端倪麼?
然後,就聽林小侍越發表情緩和道:“鄭氏,往日雜家也與你別無糾葛和紛爭吧!我也曉得阿監始終為了那點小事,與你過不去的由頭;倘若、倘若坊內,是雜家當家的話,興許就這些是非了。”
聽到這句話,神色如常的鄭娘子,也不由心中瞭然的暗自鬆了口氣;然後,就在眼角的余光中瞥見了伏在屋簷上,宛如融入環境的毛茸茸一團;突然心中就有了莫名的底氣和隱隱的信心了。
需要循序漸進的劇情,不可能一開始就大顯神威,或是在宮中大殺四方吧(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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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 中元
數日之後,就來到了一年一度的中元佳節。長安城內的千家萬戶,都掛上了燈綵,準備了好拜月的供品,舉家匯聚在一起;一起享用備好的糕團和盤餅。期待著一年為數不多開放宵禁的遊玩之夜。
而在大內宮中,則是例行舉辦相對隆重的“祭月禮”。因為《禮記·祭義》中記載:“日出於東,月出於西,陰陽長短,終始相巡,以至天下之和。”。拜日祭月代表陰陽調和、共濟的美好景願。
因此,歷代皇家都會在宮中的太陰祭壇,開設祭月儀式,由皇后帶領嬪妃誦讀祭月祝文。結束後於宮中大擺筵席,宴請、賞賜文武百官;並饋贈以摹仿月輪製作而成的團餅、花糕,香囊巾子等物。
而今正是那位權傾朝野、煊赫一時的中宮,二聖臨朝的第十個年頭;也是上官一門被滿門抄斬,僅餘孤兒寡母充入掖廷的第十年。又正逢朝廷改元和上尊號之際,因此操辦起來同樣也是別具意味;
雖然未能像外間的長安城坊一般,開放宵禁令士民百姓上街遊玩作樂、賞燈捉謎;但同樣在宮內的花樹上,宮室的廊下,掛滿了各式各樣內府局籌辦的花燈;而將皇城大內的夜晚照耀如璀璨一時。
而作為宮人、女官和內命婦,還有罪眷停居的掖庭宮內,多少也受到了一些餘澤。在經歷了好幾個白日的忙碌準備之後,她們也可以稍得休息的空暇,在被圈定的範圍內,進行一些中秋相關活動。
而在這時,庭掖宮南巷中的罪眷犯婦們,也會走出家門成群結隊的賞月;並相互饋贈一些自己私下製作的小禮物;比如繡花的帕子、手巾、團扇和裝著花瓣和豆子的小袋,以為襄禳祈福遙祝親人。
但幸運或是不幸的是,鄭娘子在內的少數人,因為相對體貌端莊妍麗氣質之故;被尚食局召往了舉辦中元大宴的麟德殿,協助侍奉當場。也因為宮中一下子湧入了大量外命婦,故而人手不夠之故。
這對於鄭娘子來說,無疑是一件好幸事;只要能夠不出差錯,自然會得到尚食局的繼續指派,而變相提高了她在掖庭宮中的地位。但是不幸的是在這佳節之期,她不得不離開女兒任其獨自過節了。
或者說,被充入宮中的這麼多年,也就是這麼過來的。每當鄭娘子被召傳奉事在外時,婉兒就只能孤零零的在家讀書。但好在現有一隻神奇的狸奴在陪伴著她;也讓鄭娘子不至於完全放不下心來。
因此,在暫時脫離了母親的監管和照料之後;婉兒也難得偷偷放縱了一下。一人一貓來到了房頂上的最高處,鋪下一塊舊布障之後,就可以躺在上面享受清淨,然後看著撥雲見月的澄淨夜空如洗。
碩大的月輪光華如水,照耀著掖庭宮中燈火點點,人聲傳動的坊區街巷;卻別有一番往日難見的生機與活力。也將原本彌散在諸多街市坊巷之中,長期陰盛陽衰之下的慘淡和積鬱;給驅散了不少。
江畋甚至還看見了街道上,不乏穿著男裝與女伴把臂同遊;或是出雙入對、親密異常的存在;也有人籍著這個夜晚開放的小型夜市;用廉價的酒水將自己灌的酩酊大醉;然後倚靠在街邊嚎啕大哭。
但是更多的人,則是提領著自制的燈花,或是舉著一支粗製的蠟燭、油燈;默默然的加入到南巷街頭上,正在低聲誦唸著遊行而過的隊伍。而站在隊首一名白衫披髮的婦人,舉著一支彩繪的幡子。
在長條形的幡面上,赫然是一副彩冠瓔珞、敞胸露臂、莊嚴微笑的月光菩薩繪像;這也是時人所供奉的東方琉璃世界三聖之一,
藥師琉璃光如來的左右協侍之一,庇佑婦孺、怯病禳宰的太陰主保。
據說它的化生成道之日,就是東土八月十五的中元節。因此,江畋還可以聽到風中送過來的隱約讚頌傳歌聲聲:“雲散空淨.獨露嬋娟.皎潔無瑕體自圓.不動歷周天.照徹無邊.恩澤布大千.”
不過,對於難得居高攬勝的女孩兒兒來說,此刻她主要的注意力,則是集中在了身邊擺開的吃食上。在一大塊餐墊上,擺放著紙包的虎皮肉,蝦子餅,紅糟蟹、胭脂炙;還有小瓶裝的淡酒玉露春;
而這一切,也不過是江畋這幾夜在庭掖宮之外,持續巡遊和探索的成果之一。畢竟,作為皇城大內的太極宮範圍,實在是太大了;位於西側的掖庭宮只佔其中很小一部分,江畋也只及探索小部分。
但僅僅是周邊這一小部分,也足以讓江畋大開眼界,收穫頗豐了。存放各種米麵、絹布、茶酒、膏脂、醬醋等生活物資,和其他物料堆積如山的庫房,或是專為宮內貴人們服務的各種作坊、工房;
只是礙於當下的貓咪形態,江畋沒法在暗中取走更多的東西,只能讓女孩兒偶爾加餐而已。不然,一個在夜裡虛空漂浮的大包袱,也委實太過嚇人,很容易就引起更多的麻煩和驚動不必要的紛擾。
“你太瘦太輕了,而且還有些貧血,要多吃一些富含營養的事物,才能慢慢的補回來。”江畋在貓臉上略帶嫌棄道:“不然,連晚上學習的精神都不濟;更別說身體的發育和生長了;所以得加餐。”
“放心,這是我在尚食局的內膳房裡取來的,每種都在準備好的食具裡各取一點,只要不去仔細稱量;是發覺不了短少的分量。事實上就算發覺了,難道還敢大張旗鼓的內外追查麼?真會死人的。”
“鏽斑,啊不……狸先生,為什麼會死人的?”滿嘴塞滿吃食,而臉頰鼓鼓如倉鼠的婉兒,也不由挑眉如月勾的詢問道:“不過是一點點缺損,難道就沒有辦法在事後彌補,或是為之寬恕一二麼。”
“你覺得這些內膳房的人,平時裡就未必的手腳乾淨啊?”江畋反問道:“或者說,宮內五局二十四坊的屬下,哪怕是這掖庭宮內外,但凡有所油水之處,又哪有多少人是廉潔無私、毫無謀利麼?”
“而尚膳坊和內膳房專供后妃饗宴;事實上平時的食材分量上,就有多餘的貯備和取用餘地;相比消失這點區區價值。一旦追查起來的諸多虛耗,更需要有人為之負責,這就是取捨的人性博弈了。”
“你讀過碩鼠麼?”江畋又順勢問道:“那你也該知道,秦相李斯《碩鼠論》: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
“我當然不是鼓勵你像碩鼠一般,竊據廟堂之高而屍餐素位;只是希望你在日後有機會遇到了,能夠從容應對乃至是趨利避害;甚至輕而易舉的是將此輩,玩弄於股掌之間,當做前進墊腳石也好。”
“為了避免將來那個結局,就好好學習,掌握更多的知識和前人的經驗吧。”江畋輕輕擺動尾巴道:“依靠別人得到權勢富貴,自然也可被輕易奪走;唯有你自己掌握的東西,或能伴隨受用一生。”
“無論是將來,還是現在,我不希望你養成依賴別人的習慣;哪怕是我也一樣。如果你選擇了忘卻過往的寬恕與和解,那我會祝福你走上一條相對順遂的道路。至少將來的權勢顯赫、富貴無虞了。”
“只要注意避開幾個關鍵,就可以避免權利紛爭中捲入太深,乃至預先佈局結好某些關鍵人物;而在日後為自己爭取到一線生機。只要有足夠分量的眾人為你求請,就算那位新主也不會太過堅持。”
“但如果你最後選擇更加艱難和坎坷的復仇之路,那就需要儘量用自己力量去實現的;需要獲得更多權勢和資源,大可先定下一個小目標;比如,從清算當初出首攀誣你家的大臣許敬宗等人開始。”
“當然了,醜話說在前頭,就算是你最後失敗了;我也絕對不會為你,衝到太極殿去,直面那兩位聖上的。我只會依然尊重你的選擇,然後作為暗中的旁觀和見證者,好好的記錄下這最後的一幕。”
口中如此慢慢說著,江畋卻眼神飄浮的注視著自己視野面板;正顯示著被喚出來的提示:“任務場景進度:異世岐旅/亂雲孤鴻(3%)”。思緒卻是暫時放飛回數天之前,大抵是鄭娘子去而復還後。
“且不知,狸奴先生,當作任何稱謂。”然後,江畋就見鄭娘子手提一條草繩紮好的臘肉,對著自己鄭重其事的行禮道:“我想讓婉兒,拜先生為師,以正名義,承蒙教誨,略備束脩,還望不棄。”
直到這一刻,江畋才得到了姍姍來遲的提示,“時空錨點成功鎖定”。或者說作為母親的鄭娘子,相應的警惕性和天然戒備之心,實在太深重了。以至於江畋又花了好幾天的教導,才讓她初步安心。
最終,在這中元節當天才開啟了,這個讓人有點不知所謂,或者說摸不著頭腦的任務場景(異世岐旅/亂雲孤鴻)。下一刻,因為貪嘴吃的太多而撐到,只能躺在邊上慢慢消食的女孩兒突然挺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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