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唐奇譚>第十三章 微瀾

唐奇譚 第十三章 微瀾

作者:貓疲

第十三章波瀾

然而下一刻,江畋卻被帶到了偏廳附近另一處有著簡單陳設的房舍當中,而在一片繪著“千山江雪”的屏扇前胡床上,正摒腿端坐著一個青袍銀跨帶頭戴獬豸冠的年青官員。

只是他見到江畋被帶進來之後,也沒有說話,而是專心致志的啜飲著手中的茶盞,而仿若未聞也根本不存在一般的。

江畋也忍不住用自己網路談兵的半吊子經驗,給對方做起某種心理側寫起來。比如:他的靴子很舊磨損處是新的,邊沿還沾有灰泥和菜葉、草梗,像是經過長期的奔走往來,還去過貧戶聚集的坊市裡。

官袍的下襬有隱隱的汙漬,像是油漬和血水濺到的,似乎剛剛面對過相應的審刑和殺戮。。只是就在一片相對沉默當中,低著頭的江畋從腳打量到腰部之後,對方就終於耐不住放下茶盞;

“本憲乃上元夜的巡城御史,也是你事發當時的案主。。”

此時的郭崇濤眼眸深沉而目光如炬的突然開口道:

“可知你已闖下了破天大的禍事了。。”

“不知禍事何在,我知道我的學生被當街劫走,就連我也遭了埋伏和謀害,若不是尚有幾分運氣自保,只怕沒法站在這兒說話了?”

江畋卻是毫不猶豫地說道:

“真是好膽!那可是十幾條人命啊,就這麼死了一地,豈是輕輕一句自保,。。”

郭崇濤不由厲色道:

“恕我自言,在下可不覺那些算是人,而是一些豬狗不如的畜生而已。。”

江畋卻是毫不猶豫的打斷他道:

“我只遺憾殺的晚了,在此之前還有不知道多少人要深受其害了。。況且其中怕是還有更多的內情。。”

“你還是冥頑不靈?不過下濫之徒,又能有什麼內情?”

郭崇濤冷下臉來心中微微一動,卻又不經意反問道:

“不知我能信憲臺麼?”

江畋突然:

“豈有此理,你個毫無功名的白身,也敢大言不慚?”

郭崇濤卻是有些氣極反笑起來:

“在下雖是白身,但也知義理、明是非;更要為人師表,維護我的學生周全。。還請憲臺見諒。。”

江畋不卑不亢的應道:

“真是好大的口氣,憑什麼?”

郭崇濤聞言愈發冷笑起來:

“就憑那些賊人說過,京兆府和萬年縣都有他們的人,更有身份不得了的大人物插手期間,”

江畋這才意有所指道:

“若是憲臺不能保密周全,或是無力擔待,乃至乾脆就與之有所勾連,那我也唯有早晚等死一途了。那這個內情說不說,又有何益。。”

“好個巧言令舌之輩,但願你口舌與後脊一般硬實。。。。”

郭崇濤聽到這裡,卻是突然不怎麼生氣了,反而有些心中隱隱凜然和期待起來。然而口中卻是愈發強硬的喊道:

“來人。。”

“不用了。。”

這是由又有一個聲音突兀的從屏風後面響起來,隨即緩步走出一個人來。然後郭崇濤見狀也不由躬身行禮而暫退到一旁不再說話。

江畋也不由鬆了一口氣,既然對方沒有一見面就嚴詞厲色的給事情定性和以居高臨下之勢強行問罪,那說明對方在這件事情當中必然有所圖謀和訴求了。

“高郎君,其中內情可與我分說一二麼?”

然而這名中年人才重新開口道:江畋聞言不由抬頭仔細打量了一番對方。

只見他正當而立之年,穿著毫無身份標示的錦袍。保養得體而冠玉一般的頭面上,幾乎看不到明顯的皺紋;僅僅是站在那裡舉手投足就自然有一種溫潤和煦、雅度天成的錯覺。

但最讓人印象深刻,還是他頗具令人安心和信服的成熟男子風韻和氣度下,眸中那種難以言明的倦怠和憂慮之情。

“見過東主尊上。。”

江畋卻感到有幾分面熟,隨又一下子就想了起來。這位似乎就是前身曾經在西席物件的府上,得以遠遠瞥過一眼的男主人,那位來自西國的梁大使。

“無須贅禮了,你既說還有內情,卻不知可否信得過的本堂?身為此事的苦主,還請高郎成全本堂的一番愛女之心。。”

滿臉肅容的梁大使又開聲道:

“既然是東主發話,在下自是無不可言。。”

江畋順勢下臺階道:

“好吧?那些人似乎頗為熟稔府上的情形,乃至洛兒日常的喜好和形貌,所以一出手就是滴水不漏,而當時街市上甚至沒有多少人察覺。。”

“京兆府的那些不良漢,亦是有所可疑之處,明明我記得當場未嘗有人報官,但是事後卻能夠一眼就當街被認出來。。”

江畋慢慢的組織思路,將當時見聞的場景和聽到的隻言片語,有所選擇的一一道來,然後又稍加強調了前來接貨那批人的情態和言語;

“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什麼叫做不得了的大人物?不過是些衙下人等,你又真正見過什麼大人?”

然而在旁的巡城御史郭崇濤,卻是按捺住越聽越有幾分心驚的情緒,再度搶聲質疑道:

“按照那些人的說法,乃是被知道了身份就會被滅口沒命的大人物啊!或許就算是憲臺你也擔待不起的。。”

江畋卻是不為所動的淡然道:

“這難道不是你危言聳聽的自居之詞?還是你慌亂之下的錯覺,或是有意攀誣當場?”

郭崇濤心中既有隱隱憂慮又是期盼的追問道:

“此事自然是千真萬確,不敢有所虛言的;畢竟,當時在場聽聞的也並非我一人,回頭一問便知真偽了”

江畋意有所指的道:

“此言足以,我自會另行驗證的。”

然而聽到這裡,梁大使已然心中有數而多少信了好幾分,卻又很有些慶幸起來。所幸自己想要親眼來確認和盤問一番,不若只怕要錯過其中可能飽含的重大幹系。

“還請貴憲別室稍待片刻,讓我再問些私家的幹係如何:”

然後他有對著郭崇濤,客氣而不容置疑道:

“使臣請自便。。”

郭崇濤亦是知趣的退了出去又掩上門來。然後,梁大使又仔仔細細詢問和對照了當場的諸多細節。最後才略有動容和感謂道:

“想不到我家門之下,竟然還有掩有高郎這般當代的任俠義烈之輩。。洛兒是我心頭骨肉,若有什麼差池本家就要餘生抱憾了。。”

要知道,梁大使自小生於伊都卻身負使命遠赴中土。並且為了國朝的需要就地娶妻生子開門立戶,上都長安儼然是他第二個家園;而洛兒更是他相濡以沫的亡妻,留在這世上唯一的掛唸了。

“不過是為人師表的一點擔待之心而已,更何況,此事於我亦有責任和幹係。。”

江畋不卑不亢的淡聲道:

“好個為人師表,若世人都如此,又何以不致君堯舜之世?”

梁大使意味深長而複雜的贊聲道:

“只是以你的身手,做個西席卻是太過屈材了;高郎可聽說過清風明月,或又是四海縱橫乎?”

然而梁大使猶豫了下,卻是想起案卷中對於現場的描述,而突然轉念開口問道:

“這是什麼來歷和典故,還請貴人示下?”

江畋不由問道:

“算了,勿論你是什麼來歷出身,總倒是拼力救了洛兒,這份恩情本家卻是不能不報。。”

然而梁大使卻有些失望又有些寬慰的擺擺手道:

“只是後續尚有許多情要再追查當中,是以為了萬事周全計,還得令你在這臺牢中多盤恆些日子了。。日後再論酬謝了。。”

江畋也隱隱聽出了某種言下之意,梁大使固然是決意要報達這份恩情的;但是除此之外,就再也莫要與他家有任何的幹係和後續牽扯了。

這時候,他視野當中突然再度跳出提示來“歷史線細微偏轉,引導任務《救贖》,完成度(120%),能量收集中。”

感受到這個意外結果之後,江畋不由心中一動主動開口道:“可否請請貴人幫我個忙。。”

“哦?”

梁大使不由挑起眉頭,卻是有些驚訝他打蛇順棍上的坦然。

“我曾在當天夜裡藏下了一件。。可能有關的證物和憑據。。興許與貴人的後續追查,有所助力。。”

江畋誠然道:

“來人。。”

梁大使毫不猶豫的對外叫來一名脖粗腰壯的昂攢大漢道:

“阿齊,可要仔細聽好了交代,再拿我的身牌去,務必全須全尾的把東西好生取回來。。”

隨後在江畋等待的期間,就有人相繼抬進來了一個案子和一個几子;案子上面已經擺了好幾樣熱騰騰的酒食,顯然是在官廨的廚下剛做出來的現成菜餚。

有整切成片的醬肉、醬燒的魚塊、素炒的葵菜、醃漬的蕻碎;還有一大陶碗的慄米羹,以及一小壺溫過的濁酒;比起牢舍裡的陳米粥和鹽菜,也算是相對的豐盛了。

當江畋吃飽喝足的差不多,在遠處隱隱的快馬奔弛和急促腳步的奔走聲中,一個粘滿塵灰和泥土的包裹,給悄然無聲的遞送了進來,又放在了案几上。

開啟來之後,就露出幾卷書簿冊子,和零零碎碎不知道用途的小物件,都是江畋從那個隱秘小閣內檢出來的;因為大多數都是殘缺不全的,只是江畋覺得可能有用才收集起來。

然後,自然有那位郭御史和梁大使,各自叫人進來一起當著面將這些東西一樣樣的分揀開來;同時在相互監督和檢視之下,對著那幾卷賬冊式的東西進行翻查。

只是當江畋沒心沒肺得據案大嚼,而外間大多數人正對著那些書冊裡的鬼畫符一般的文字撓頭之際;

只見去而復還得梁大使突然走到鋪陳開來的案子邊上,拿去來其中一片類似玉片殘端的事物,對著窗上的亮光仔細端詳了幾眼。

然而從這貌不起眼還沾滿汙漬的半片殘玉;卻是讓梁大使臉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而又有些難以置信起來。隨後他再度對著身邊人吩咐了幾句。

只見不久之後,房門又被迫不及待的再度推開,而又一名高瘦形容冷峻的親隨,在他耳邊帶來了相應的回覆。

而後那位不見蹤影得郭御使,卻是臉色鄭重而略帶激動走上前來,將這包看起來陳舊而破損的小物件,不顧髒汙的親手端起來而大踏步走了出去。

然後又變成了外間有些情緒激動和紛揚起來,隨又逐漸遠去的嘈雜聲。以江畋的耳力,卻還是聽到了一些隱約字眼:

“事關體大。”。

“多少年了。。天家”

“上元節。。。醜事。。”

“真珠。。郡主。”。

“下城河。。”

“鬼市。。。”

“重現了。。”

“潑天大。。是非”

而在江畋的眼前,也再度閃爍著一條提示字幕“量子收集中。。可選支線任務:《遲到的救贖》/《沉淪之光》”雖然還有點不明所以,但是江畋似乎發現自己有觸發了某個關鍵點。

------------

十四章 在人間

而後重回牢中的江畋,卻發現自己被帶到了另一個方向去。不久之後就停在一條籠罩在黑漆漆,需要舉火照明才能行進的長廊盡頭,倒數第二間房門前。青苔斑駁的石質牆壁上,除了一道道看起來格外厚重的房門之外,就再也別無他物了。

而帶路的那名黑衣紅邊獄吏,這才哐當數聲開栓推門,而用一種冷冷的聲調開聲道:

“接下來,你就暫居於此了;”

“但有日常所需,對外叫喊就是。”

“稍後,你的私屬物件,都會有人送過來。”

“想要讀書也好,健身也罷,只要呆在其間,便聽由自便。”

然而在進門之前,江畋卻是心中一動道:

“既然日後還有叨擾,那敢問這位節級如何稱呼”

對方聞言卻是沉聲不語,深含意味的看了江畋好一陣子,才惜字如金的開聲道:

“慕容武!”

隨著哐當聲中一連串重新封門上鎖的動靜。江畋也再度打量和檢視其自己所在的室內環境來。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相對於幽暗得有些陰森的外間長廊;這間作為新囚牢的內室,卻是沒有想象中狹促和厭逼,反比之前還寬敞通透的多。

不但石質牆面和上方天頂處,有多處可以透光的氣窗和開口,灑落下一段段斑白的月色來;還有似有若無空氣對流的風聲迴盪在室內;如果仔細聽起來得話在牆角地板下方,似乎還傳來隱隱溝渠流水特有的潺潺聲音。

再加上高窗處,所隱隱探出枝頭來的樹影,和偶然間響起來的夜鳥輕鳴;讓人身處封閉密室的不適感和壓抑,頓然就消散了大半。而空蕩蕩的室內也似乎是剛剛倉促清理過,因此地面上還殘留著被拖動搬運過的塵埃痕跡。

僅有的板床、案几等寥寥幾件傢什,也是半新不舊的多有使用過的人居痕跡;因此,這裡與其說是一間特別安排的專屬囚牢,不如說是一處休息室或是專門的倉儲之所。卻是比江畋之前闌檻裡的環境要乾淨清爽的多了。

而後江畋坐下來,視野當中“+0.01”逐步增加的能量單位,也最終停在了“0.91”不動了。隨即他卻有些氣綏起來。因為,空有這些收集的能量,卻除了關鍵時候被動觸發的救命功能之外,似乎就再沒有其他的作用了。

就連他當初所解鎖的“武器掌握(投射):熟悉”,也因為缺乏合適的器材,而無法顯露。隨後,他毫不猶豫的點選了“可選支線任務:《遲到的救贖》/《沉淪之光》”;視野當中也再度浮現出了一條全新的提示和進度條“初見端倪(6%)。”.

下一刻,姍姍來遲的提示再度初現在他視野中:“任務前置條件達成,解鎖主動模式……”然後,又變成了“開啟輔助能力(導引)”

隨即,江畋就覺得有什麼無形的變化,產生在了自己身體內外一般,然而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的,憋了許久的狀態之後,江畋根本沒見到任何變化。

這個結果讓他不免有些大失所望,但是隨即又打起精神來。重新用意念搜尋從視野當中,調集出一條許久不見的指令:

“是/否注入(0.05單位)能量強化。”

江畋毫不猶豫選擇是,並在此基礎上持續強化下去:然後就見到視野當中“輔助能力(導引)”的提示,在“-0.05”接連閃現了好幾下之後,終於多出了個“入門”的狀態附註。

然後,他重新用意念啟動這個“輔助能力(導引)”;然而,除了依稀的風聲之外,依舊沒有任何的變化。於是,輕微的沮喪再度籠罩在江畋心頭。

他在視野當中準備掩去這條提示,躺下來休息一二放空一下頭腦;突然就聽到了室內不遠處細微的啪嗒一聲;有什麼東西動了動,不由讓他頓時就精神起來。

而後,江畋緊緊盯著高處氣視窗,所探伸出出來的小叢枝葉;然後在他的注視之下,那幾片葉子再度晃了一下;然後是一下、兩下、三下、四下,就像是又什麼無形事物,在輕輕觸碰一般。

而這一刻的江畋,卻是難免內心狂喜不已了。因為這所謂的“輔助能力(導引)”,赫然就是類似於無形念力一般的能力啊!難道接下來自己已經可以隔空攝物了?

隨後,就像是獲得了一個絕版玩具的孩子一般,江畋忍不住將這個“輔助能力(導引)”,在室內反覆用了再用;不斷用手邊各種物件竭力的嘗試,種種可能的用途和上限……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江畋知覺中就突然嗡的一聲,變成了持續的頭暈目眩,而鼻子當中酸脹難耐的湧出了溫熱溼潤的液體來……

當他再度醒來之後,而發現口鼻中嗆出來的盡是凝滯的血塊;而頭腦中的眩暈還在持續著,視野當中卻跳出提示來“素體區域性損傷(輕微)。”“是/否,掃描並修復?”

隨著江畋選擇“是”,剎那間覺得有什麼自頭頂貫穿而下,而在面前閃現過一副人形的皮膚肌肉、血管骨骼的逐層透檢視;然後聚焦在了頭部之後,突然就豁然開朗變得全身輕鬆。

只是,視野當中的能量也再度消退到了“0.74”;顯然是江畋剛才有些得意忘形玩脫了,過度使用能力差點把自己弄得腦溢血式內傷了。

正在他為這種明顯不科學的現象,而隱隱後怕和心悸,又暗自肉痛不已的時候,外間隨著重新開門的動靜,也終於傳來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線:

“江生,俺老樊吧你的鋪蓋物件,都給送過來了。”

然而,下一刻,樊獅子瞪大眼睛看著已經變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的室內陳設,還有口鼻處殘留血跡而略顯萎靡的江畋,不由大驚失色的對外叫喊起來:

“來人吶!”

與此同時,在江畋他所在這座臺牢之外,由他所掀起的無形風波和湧流,卻是在夜色下不斷的向外擴散而去。

但是最先得到相關訊息的,卻是位於皇城大內(太極宮),百官署衙所在前朝部分,西北角的一座起眼的院落當中。

隨著黑暗中重新亮起來的燈火數處,內裡淅淅索索的動靜之後,一個陰柔和尖翹的聲線,很有些不滿意的反問道:

“哪個狗才,何事連夜驚擾,不知道海公值守了半宿,這才歇下麼。”

“回稟內使,乃是左銀臺門剛剛遞送過來的。”

前來遞報之人連忙道:

“左銀臺門?怎麼會是左銀臺門”

內裡的陰柔聲不由詫異道:

要知道,按照國朝以來的例制,通政司所在的右銀臺門,才是接引傳奏天下各道督府,傳書奏事的正式部門所在。而左銀臺門,則是對口海內諸多宗室外戚、臣邦親藩的傳奏通道。但是在實際上派上用場的機會並不多,更別說連夜投書這種東西了。

隨後內裡的動靜,又隨著遞進去的帖子,而變成了隱隱的驚呼聲。

“還不快收拾停當,快隨我去左掖門,傳文內呈。”

而在城西南內興慶宮附近,剛剛從一場提攜後進的文會飲宴上,離席歸家的御史殿院左都察周彥邦,也被弟子名分的當值御史裡行郭崇濤,所派來的親信家人給當街追趕上了;而又在匆匆看過遞報之後,好不猶豫的轉頭向著京兆府而去。

------------

第十五章 順逆

夜幕深沉下的京兆府內,被大多數人視作畏途的一角;掩藏在青黑色高牆背後的府獄,此刻正籠罩在墨汁一樣的黑暗中;而又在人滿為患之間,傳出類似獸嚎鬼叫一般的聲響,遂又消失在鬼火一般遊曳的燈籠,及其持有者低抑的訓斥聲中。

而在這座綿連建築深處的內裡。為數不多被熾亮燈火,所照亮的內室空氣中,卻充斥著濃重的血腥,還混雜著其他嘔吐、排洩物,交織在一起的奇異味道。偶然間還有人抬著紅黑相間的汙水盆出來傾倒。則代表著正在連夜加急審訊和用刑的現場。

就在各種刑具的環繞之下,那些被緊縛、鎖拷在牆面上,哀嚎哭號聲不絕的人體;赫然就是上元之夜當中,通宵達旦的大查抄之下,所陸續收捕回來三色坊的幹係人等;而根據地面上所沾染的血跡和汙物,顯然這已經不是第一批受刑的了。

而作為其中的焦點,滿身汗水淋漓,赤著膀子麵皮泛紅,仿若是有煙氣在繚繞的刑訊人員,卻還在扭動著機關,一邊不依不饒的對著,一副奇形木架上已無一處好皮肉的人體,往往復復的嘶聲訊問道:

“青黑郎君呢?毛髮寶呢?”

“為何連夜都不見了?”

“你還有什麼隱瞞的?”

“偌大一片家當,十數處的產業,怎麼就恰好沒了這幾個領頭的?”

“繞……饒了……我罷……都說了……”

然而,木架上的人形也只剩下這番反反覆覆的回應:

“饒你?那又誰來饒過我輩?”

然而刑訊之人卻是,忿聲一口痰唾出,然後拿起一隻鉗具抵上去,恨恨道:

“都被你們牽累的,幾日幾夜都不得安生了。”

於是,在刑訊者的操持下不多久後,就剩下一個在刑具架子上,口歪眼斜涎水屎尿橫流的行屍走肉。然後,又被從牆上換上了一個人過來;繼續往復的用刑和盤問起來……

畢竟,這背後有些觸目驚心的幹係,實在令人無法釋懷。而驅使著他們迫不及待的,想要從這些賊人和罪徒身上,找到一些可以幫助那些同袍置身事外的解釋和說辭;好在幕後的靠山案中處理下,將這件可能引火燒身的變故,迅速做成件鐵案。

他們是如此的專注和恣意,卻完全不知曉;因為在臺獄當中意外發生的變故,以及某個人整出來的意外發現,所導致的連鎖反應之下;外間已然有一陣洶湧的潛流和風潮,正向著京兆府所在席捲而來。

按照都畿道所屬監察御史的職分,除了御史三臺本身所屬的臺牢之外,他們每月月底還需以朱雀大街為界分為左右巡;巡行刑部、大理、東西徒坊、金吾、府獄、縣獄等諸監。當然了,在多年的太平無事之下,真正需要御史巡獄的機會已經很少見。

因此,當身為御史臺殿院的左都察周彥邦,突然連夜蒞臨了京兆府之後;頓時就帶來了一番雞飛狗跳的激烈反響和動靜。除了基本不管事,而在家養老的京兆大尹兼宗室李瑞輝外;其他正在宴客或歇息的左右少尹、當值諸曹參軍、錄事,都被驚動。

更別說是常駐京兆府內,在宵禁後分察六街巡警,監管坊市之門啟閉的,金吾衛左右街使;及其所屬的判官、街典和巡事官、金吾子弟(士卒),還有監押就近武侯署的親事官。幾乎是聞聲披掛齊整的迎接出來。

而後,隨著佔地廣大的京兆府衙內,如水浸過的巢穴一般,相繼從後門別扉冒出來;紛紛投身入黑暗街道當中的那些身影。又有諸多與京兆府利益相關的存在,也像是水面下被絞動的遊魚一般,在驚擾紛紛中的得到了,隻言片語的訊息和傳聞。

而身為這場騷動的當事人,左都察周彥邦眼細眉長,自有一種儒雅風範;然而卻讓他出現面前,以錄事參軍為首,那些當值的京兆府屬官、長吏們,都戰戰兢兢的氣不敢出。因為,這位殿使及其門徒的上位之路,就是用不知多少告身、官位鋪就的。

而當這位別號“懷山君子”的儒雅謙謙老先生,抵達了京兆府前庭之後,那些作為他扈從儀仗的傔從、防闔和屬吏;也才緊趕慢趕的相繼而至。然後,在他接過錄事參軍所親手端奉上茶水,在嘴邊象徵性碰了碰之後,就毫不猶豫的放下起身道:

“去府獄!”

在聽到了這麼一句話後,在場的數十名京兆府屬官、長吏,也表情各異的反響不一。有人難免譁然大驚,心道莫不是又什麼把柄,落在這位殿院左都手中;也有人暗自冷笑,盤算著自己能做些什麼;也有人如釋重負,自覺切換城隔岸觀火的看戲模式。

而期間最為難過的無疑就是,在一種青藍袍服的屬官當中,身份位階屬於吊車尾的正八品,卻司掌訟獄勘鞫職分的司理參軍了。他幾乎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幾歲一般的,步履蹣跚的走上前來,嘴唇顫顫的想要說些什麼,然後卻被周彥邦不由分說甩在身後。

滿心悲哀與揣測不安的司理參軍,又將目光求助式的看向那些同僚;然而卻無人可以回應他,而相繼忙不迭轉身就走,跟上那位左督院的腳步而去。這就讓他更加絕望了,他才不過是諸參軍的末位,在自己職分內依例弄些好處,怎麼就當得殿院出面?

然而,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心中祈禱著手下那些吏員,不要在這位左都院面前,表現得太過難看;這樣他就算被當場罷職回家聽罪,日後或許還有一些個寰轉的機會。一直到滿懷心思的他,穿堂過院重重的建築群落後,一頭撞在前人身上。

然後,司理參軍才聽到前頭傳出的一句問話:“上元節抓來的那些賊人何在?”。下一刻他就像是一下子徹底解脫了一般,全身如釋重負的想要狂聲大笑起來。因為,此刻正在加緊審訊的,乃是武侯署和法曹的人。卻怎麼也牽扯不到他頭上了。

隨後,在奉命而來的金吾子弟,相繼披甲持械衝進了府獄裡,所爆發一片雞飛狗跳的動靜中;那些正在連日加緊刑訊的公人們,也在驚慌失措的大呼小叫聲囂中,被一一拿下捆縛了起來;與昔日的階下囚暫且歸做一處。

只是其中還有人未嘗死心,想要為自己的行舉爭辯一二;卻是別號“馬哥兒”的京兆府捕盜長吏馬棟,日常專門節制萬年縣所屬的部分武侯鋪、不良帥和不良漢;為此,他還拿出了一份早前開具的官文來;這下,就輪到了在場司法參軍臉色難看不已了。

然而,當聲嘶力竭自辨的馬棟,見到了被巡城御史郭崇濤親自押過來的熟人,曾經的臺牢監副李四元等人之後,臉色一下子就頓然垮了下來。而後,隨著後續查抄出來的物件和公文,當即在京兆府的屬官和長吏當中,又有數人被當場點名拿下了。

當天色漸漸發白之後,強忍著睏倦之意和打哈欠衝動,而陪同在場的餘下京兆府屬官、長吏,也終於迎來了他們的主心骨;當晚猶豫再三和往復勾兌之後,還是下定了決心擔起幹係的左少尹楊辰,出現在了京兆府門外。

與此同時,正在府獄最大一間公房裡。正在閉目養神的殿院左督察周邦彥面前,珠串細垂的竹製簾幕也再度被掀開。而後,由郭崇濤帶著幾名親事,小心奉上一疊按滿血印的供書請示道:

“左院,各種手段都用過了;怕不是該知曉的,都已然在這兒了。是否……”

“此事關係天家體面,不得有絲毫懈怠和疏漏。”

然鬚髮灰白的周彥邦,卻是閉眼不為所動的淡聲道: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繼續問下去……直到有個令人滿意的說辭好了。”

畢竟,當年這段公案鬧得很大,除了天家的顏面受損之外,一度還被當做攻擊扶政三家之一的話柄和由頭;在事後攪擾起好些風波和後續。因此,哪怕這件事情被重新壓下去了;但是其中戛然而止的因果由來,卻成為了某些大人物心中的一根刺。

而周彥邦也是當年事態當中的一員,就連當時的京兆府尹都受到了追責,而自此改由宗室遙領。剛剛從外任期滿的上等考功,遴選巡城御史的周彥邦,也因此蹉跎了好幾年的光景。相比之下,區區一個長吏或是官佐的死活和冤屈,又算的了什麼?

更何況,這些人在前幾日裡在法場,所整出來的那些爛事,當他這個都是瞎子、聾子麼?本以為只是底下這些出身市井的粗鄙走卒,一時的私憤意氣。但是既然牽涉到多年前的這場公案;那就哪怕只有一絲絲的可能性,也要寧枉勿縱的緊抓不放,繼續追索下去。

想到這裡,他又對外吩咐道:

“拿上我的帖子,去軍醫署請刀針科的白主事,前來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