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進發

唐奇譚·貓疲·33,260·2026/3/26

而在盧龍府的幽州城外北郊,靠近燕山山脈的數十里處,專屬於燕山王府的遊苑和獵場之一——天興苑;已然被數支不同旗號的人馬團團包圍起來;用攔柵、壕溝形成了一道道相對嚴密的封鎖線。 而在這些旗號當中,除了右衛軍和神武軍之外;還有部分盧龍府的團結兵,幽州都督府的經略軍;分駐外地的唐興軍、恆陽軍、北平軍,以及從臨近瀛州、恆州、營州等地調集來的守捉和團練兵。 對於現任的副都督杜審權而言,則是天上掉下來個偌大的餡餅,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腦門上;雖然他已經五十八歲了,就等著按部就班的到點退休;然後享受三十多年宦海生涯,帶來最後一點餘澤。 杜審權雖然從姓氏上看,出身城南韋杜一脈;但與號稱宰相世系的宗家的淵源和關係,卻已是遠遠流出五服之外了;反而與同出分家的杜(甫)子美,及其身後襄城杜氏一脈;相對關係更近一些。 因此,在杜子美在御史大夫任上告病致仕之後;也對前來問候的梁公推薦了杜審權的曾祖,自此成為了典型的侍御、學官一脈的侍臣出身;乃父杜元絳官至太子賓客,算是先皇從龍舊邸裡的老人。 只是在同僚中相對清高、孤傲一些;非但沒能夠在仕途更進一步,反而還隨著當年先帝的提前退位;而結束了仕途生涯。因此,最後只為杜審權掙到了一個,考入京大最頂級三院之一文學院資格。 因此,當杜審權結束了京大的修習之後,就是以追隨侍御內禁的不入流文詞小臣起步,一點點的提升著自己的位階;又在籍此關鍵時刻,經歷了內臣到外臣、文職到武臣,的身份和位階轉變抉擇。 從安塞使、守捉使、防禦使、經略使一路爬升,最終才在五十六歲的知天命之年,從延邊的安撫使位置上急流勇退;成為了幽州大都督府的副職。雖然名為副都督,但按例這只是養老過度的虛銜。 他既不想打破慣例,也沒有心思與之爭取什麼;因此到任幽州的這兩年多時間,除例行年節和接手敕書的露面,證明自己還活著的短暫時刻;他既不結黨也不串聯上下,幾乎就沒有任何的存在感。 甚至,連每年署衙封印前的例行稽核,都沒有他什麼事情;自然也難以捉到他的任何過失和錯處了。本以為就此熬到退養,不想燕山王府少君一朝事發,不但牽連當權母舅,也將機緣砸在他頭上。 按照朝廷的邊藩戍防體制,分為級別最高的大都護府、都護府,以都護府下領的大、上、中、下都督府;但其中的大都護、都護,基本上都是宗室貴戚,遙領以為榮寵專重,而以佐副實領其要務。 但到了都督府的級別,則正好倒過來;大都督、都督們專重權柄之外,還會別設一到若干個副大都督、副都督、權知副都督的頭銜;則是為了安置一些年歲已不小,或是仕途已經到頂的地方守臣。 而杜審權幸運的就是,作為幽州大都督府名下,雖然尚有三位副大都督、權知副大都督;但是其他兩人一位長期滯留在京城,始終以養病為由未曾到任過;一位則是登不了,早早告假回鄉去修養。 所以在事後追查起來,發現能夠與燕山王府毫無沾染,並且平素裡沒有任何的劣跡和過錯;而且還是人心惶惶的大都督府裡,官位和職銜級別最高的杜審權,就成為眾望所歸推舉出來的善後首選。 甚至,還在事後得到了朝廷的明令追認;這就顯得有些黑色幽默了。要知道大都督狄禛道乃是個典型眼中不揉沙子的強項人物,祖上可以上溯到武周朝,曾任過幽州都督的一代名相/國老狄仁傑; 因此,在當地還立有紀念這位宰相的狄公祠;至今猶自香火正盛。因此,當初安史之亂平定之後,為了徹底肅清和抹除二賊,在幽州地方的影響和痕跡,專門拔舉了狄公後人,屢任地方的親民官。 沿襲到狄禛道這一代,已然是燕北地方的一流顯赫門第;也是盧龍諸多將門世家,與朝廷的長期博弈當中;能夠心悅誠服的首選人物。更受到先帝青睞打破朝堂的某種成例,與燕山王府結下親緣; 但正所謂:成業於是敗也於斯。身為少君母舅的大都督狄禛道,之前與燕山王府的關係多麼密切,如今受到的牽連也就有多麼大。勿論於公於私而言,都難逃一個“疏於管教”“寬縱放肆”之過。 更何況,少君被揭舉出來的罪證累累,又何止是“恣意妄為”“驕縱不發”呢?身為曾由文轉武的地方守臣,杜審權自然也有自己的人脈和訊息渠道;至少可以讓他確信,大都督很可能回不來了。 雖然他獲得這個代理大都督的身份,是暫時性的;但是在致仕後的敘官優撫級別上,卻是要按照從三品的大都督來算的。這也意味著他在將致仕的最後時光,越過四品理事官到三品堂上官的飛躍。 哪怕不能在俸祿上體現出來,而只有一些掛名宮觀使的福利;但卻可以名正言順門蔭他的長子杜讓能,一個五品起步的閒散官階和出身,這對於他未來的仕途而言,卻是尤為關鍵的一個重要起步。 在杜審權身後還站了一群,本地將門世家的領頭或是代表人物;無論他們是否有家人或是親族,在少君那些倒行逆施暴行中受害;或又是在私底下與之達成了妥協,在這一刻都必須堅決的站出來。 不然,只會令他們被視為燕山少君的同黨和幫兇,遭到世人的唾棄和官面上排斥;乃至是被自己心懷不滿的族人所出首和告發。之前有十幾家的反應稍慢,就因此陷入了人人相疑的分崩離析境地。 眾所周知,燕山王府已經完了。也許,少君還有機會活下來,哪怕他還有眾多的叔伯兄弟,還有枝繁葉茂的各地族人;但燕山王爵卻毫無疑問難免遭到消減和除封,甚至是有可能就此順勢被廢止; 因為在現今的紛亂之世,身為諸侯藩家大可以驕奢淫逸、也可以貪婪聚斂、甚至是悖逆亂倫。但那位“妖異討捕”,則用一路殺戮下來的血粼粼慘狀證明;勾結妖異和豢養害人是不容逾越的死線。 甚至,連候氏一族所世襲的安東都護頭銜,都未必能夠保全的了;因為,朝廷要確保震懾世人、以儆效尤,也要給那些罪惡累累下各方受害者,足夠補償、撫卹和寬慰,這就要落在候氏一族身上。 這也意味著,自先祖淮陽郡王/司空/凌煙閣功臣的侯希逸,在安史之亂中舉義安東又轉戰天下;傳下子孫的偌大基業和富貴前程,歷經一百多年之後;就斷絕在新封不過兩代的燕山王府少君手中。 這怎麼不叫人惶恐和驚懼,乃至警醒異常呢?更讓人驚懼和敬畏的,還有朝廷在此事上的反應速度;幾乎是迫不及待的蓋棺定論、論罪追責。欽命審理的有司尚在路上,就下令查封一切牽涉門第。 杜審權正在思量之間,就見到了前方佈陣完成的先兵,頂盔摜甲、舉盾持矛跟隨在,充當前探和斥候的東都特遣隊身後,成群結隊攻入遊苑內的各處建築間。片刻之後,就傳出了嘈雜的呼嘯嘶鳴。 而喧鬧和嘈雜的聲囂,僅僅持續了一刻時間;就變成了數處樓閣、堂舍和倉房建築,爭相轟塌而下的激烈動靜;而在塵煙滾滾之中,倉促退出來不僅有滿身灰土的兵士,還有奇形怪狀的鬼人異獸。 其中大多數牙尖爪利、形容猙獰,而肢體軀幹畸形扭曲,卻猶自殘留著人形或是畜類、野獸的痕跡;僅僅讓人看一眼就身心不適,或不由的毛骨悚然、渾身發麻;忍不禁在背後滲出森森的冷汗來。 而這些奇形怪狀的妖異,就這麼被從藏身處驅趕出來,追逐包圍著暴露在天光之下,頓就嘶鳴翻滾在地面上,冒出滾滾煙氣。又在如牆盾陣和槍戟如林中左衝右突;不斷地被戳刺貫穿、斬擊剁碎。 而親眼目睹這一切的杜審權,也冷著臉轉過頭去;對著那些將門世家的領頭和代表道:“事實就在眼前,諸位可做何想,難不成還抱僥倖之理呢?若不好接受朝堂的方案,就讓那位來重新調查。” 聽到最後這句話,那些將門的領頭和代表,也不由喧聲譁然成一片;當即有人連忙義正嚴詞的表態道:“我輩世受國朝利祿,自當尊奉國家法度,該怎麼處置發落,就怎麼處置發落,絕不姑息!” 畢竟現如今的盧龍府地界上,那位“妖異討捕”的赫赫名聲在外,卻是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真要將他招惹到自家的地頭上,那就不是輕易善了的結果了。君不見,燕山王府被霍霍成了什麼樣子? 雖然,朝堂上也同時對他頒下了訓誡令;以對應不當、行事過激為由;懲罰性的收回了授予的爵位和散官,並撤銷擇撿東南八道宮觀事的若干差遣。就此從一系列的善後處置中,被變相摘除出來。 但誰能看不出來,區區一個毫無采邑的縣男爵位,和累世傳襲兩代的燕山王爵;孰重孰輕否?是誰也不想,一夜之間天降橫禍、家宅盡毀,親族子弟死傷累累;只為了一個勾結妖異的嫌疑和罪跡? 與此同時,被人暗中唸叨不已的江畋,卻是率領一支相對精幹的人馬;越過了太行八陘最北端的險關——軍都陘/薊門關,進入燕山山脈深處。這也是之前先後失聯的兩路兵馬,經過的行進路線。 畢竟,遇上那個奇葩貴物——少君,併發生了後續一系列事態,只是純屬意外發生的插曲;他真正前來幽州的目的,還是為了支援、解決當地可能爆發的獸潮/妖災,或是不知名的區域性異變事件。 推薦新番《藥屋少女的呢喃》,後宮名偵探流的漫畫;相對於女主,我更欣賞作為先皇遺孀的裡樹妃和太后;真是切合二次元古代宮廷的幻想 ------------ 第八百零一章 山行 北地的春天總要比南方來的更晚一些。因此,在燕山腹地的懷來盆地,燕北路媯州懷戎縣境內;正當是滿山遍野的茵草如毯,又間雜著大片小片茂盛綻放的野花如從,仿若落在大地上的斑斕雲彩。 層層墨色、暗綠、蒼青層次浸染的遠山如黛,又順著綿連無盡、綠鬱蔥蔥的無盡林海,一直延伸到眼前高崖、峭壁和坡地、小丘中;行走在如此春花爛漫的山峪間,讓人賞心悅目又格外心曠神怡; 然而,這種踏青野遊一般的好心境,未能持續多久;就很快被由遠及近的激烈動靜所打破。隨著隱隱約約的轟鳴、撞擊和追逐的激烈動靜;遠處大片的樹木被驟然間翻倒、摧折,還有升騰的煙氣。 原本一片層林盡染的完美山色,剎那間就像是被撕開了一個難看的疤痕;並且這道新生成的疤痕,還在不斷的飛速靠近。緊接著,隨著沉渾的螺號聲響徹,從山林稀疏處奔逃、退散而出一群軍士。 而緊隨其後的,則是連片轟然倒下的蒼天古木;需要單人合抱的成排大樹,被輕易的撞翻、推倒,帶著大片的泥土和之輩連根翹起。最終露出一個黝黑碩大的身形,那是一隻高達數丈的獨角巨熊。 而相對巨熊頭部那隻暗紅獨角,它全身也沒長鬃皮毛,黏連著大片苔蘚一般土石、植被;還插著好些刺入其中的刀矛、梭鏢;乃至帶鎖鏈的勾槍之類。但顯然未對它造成真正的傷害,反而激怒之。 但這也是最初的目的和預案之一;隨著這隻獨角巨熊橫衝直撞的掀翻、摧折一路,來到了山峪底部的林木稀疏帶。緊隨巨熊呼嘯而出的,還有三五城區伴隨在它腳邊的,各種奇形怪狀的畸形獸類。 這些獸類雖然具備牛形、鹿形、野豬形、狼形等等各種形態不一,但都像受到無形約束一般;哪怕被踏死也不離多遠。突然間螺號再響,從四下幾個坡地上,相繼掀開草皮蒙布,露出許多處炮壘。 驟然間這些預設好的炮位中,就急促放射出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和火雲迸濺的灰煙滾滾;將滾燙灼熱的特製球彈,大部分轟擊在了目標明顯的巨熊身上;將其沉重的身軀轟炸得連連後仰、搖擺。 不但從這隻獨角巨熊身上,崩落下大片的體表附著物;還在連帶的持續後退間,將好些躲閃不及的畸獸,給當場踐踏城半截肉餅;而另外預先陣列在山坡上的火銃、強弩排射,也將畸獸連連射翻。 這時,先前那些負責誘敵的軍士,也重新去而復還;身穿特製的蟲殼甲,手持大刀長斧、棍錘大戟,騰躍如飛的迎上那些四散躲避的各色畸獸;宛如切瓜砍菜一般的,從外圍剪除這些羽翼和幫兇。 然而,這隻獨角巨熊卻像擁有相當靈智一般,被連連擊退之後;卻沒有再逞強前衝,反而是揮動爪牙挖起一棵大樹,揮舞橫擋在身前;同時發出一陣宛如呼嘯的波紋和氣浪,讓那些畸獸變得狂暴。 至於它本身卻是在緩緩的揮樹擋格間,重新向著山林中退卻而走。但是進剿的官軍,這一次好容易才將這隻為禍數百里山地的大怪,給引到了適合圍攻的山峪底部來,卻又怎麼會輕易令其走脫了。 下一刻,一顆當空而現的巨石,猛然當頭砸在了獨角巨熊身上;也砸得它身體一偏,煙塵滾滾的跌坐在地面上;發出了一聲痛哼。轉眼間,這顆巨石就突然開裂伸展,變成高過巨熊一大截的石人。 幾乎是近在咫尺的石人伸展肢體,死死鎖住了幾欲翻滾掙脫的巨熊;又被持續迸發的巨力帶動著,不斷爬起又絆倒在滿地狼籍的殘斷樹木間。而這時更多的內行隊員,也已帶好專用器械趕上前來。 他們幾乎是輪番用粗短的手炮和轉管大銃,短促而密集轟擊在巨熊,被勒住而躲閃不及的頭臉上;幾乎將巨熊頭臉上厚重的贅生板塊和附著物,炸裂崩落一地,也露出相對柔韌、易燃的內裡皮毛。 巨熊不由越發激烈的掙紮起來,但是哪怕它用粗大的尖爪、如鋸的大齒,狠狠啃咬、抓撓的石人肢幹,大片的碎石崩裂飛濺;卻又在隱約的綠光閃爍間,不斷自行聚附修復如初,反而被越鎖越緊。 這時,好幾名手持粗大帶勾螺旋鋼矛的隊員,已經悄然在巨熊的視角盲區內,摸到了它的身邊;齊齊奮力突刺貫入巨熊頭部的耳鼻眼竅中;又不斷轉動著後部的握柄,剎那就鑽穿內裡的骨層隔膜。 瞬間慘叫哀鳴如山崩地裂的巨熊,幾乎是頂著石人猛然竄身而起;幾乎一下就甩開了石人的鉗制。但事情到這一步,一個失去視野、聽覺和其他感官的獨角巨熊,也不過是個垂死掙扎的待宰野獸。 片刻之後,頭部諸竅血如泉湧,卻猶自橫衝直撞的巨熊,就再度被沉重踏步追趕而至的石人,強行拖倒、摜摔在地;然後一拳接一拳的轟砸在,巨熊本能護住頭部的臂爪,將其搗裂砸碎崩折四散。 緊接著,石人又撥開軟趴趴變形的臂爪,毫不停歇的轟擊在巨熊噴血的頭部;幾乎每一下都有大蓬的汙血和汁液,從被貫穿的竅穴激濺而出;一時間,戰場聲囂彷彿停歇了,只剩錘擊和哀鳴聲聲。 直到最後巨熊哀鳴一聲,被拔下了那截突出的獨角;渾身抽搐著再也不動了。但是,隨著石人緩緩退開;又有內行隊員抱著一枚點燃的巨型爆彈,投入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的巨熊,耷拉一線的口中。 片刻之後,突然一聲沉悶的震響,從巨熊的頭頸部驟然膨脹而起;又變成了從宛如深淵的血盆大口,猛然激濺出的大團血肉和器髒碎片。直到這一刻,才確認這隻橫行山林、禍害亦久的大怪死透。 而前來助戰的媯州本地清塞軍,和外圍警戒的右衛將士,也不由發出持續的歡呼振奮聲。然後,在鑼鼓號令聲中就此一擁而上,將這隻巨熊當場進行切割分解,同時加緊驅趕、絞殺被圍住的畸獸。 而目睹了這一切的江畋,則是開始研究被“石破天”拔下來的這截獨角;說是巨熊的獨角,更像是一截不規則的尖銳嵌入物;約莫有數尺長的一頭尖一頭扁,上邊遍佈凝固的血垢和骨質的蜂窩孔。 還散發出一種令人狂躁的腥甜味;而體現在江畋的視野面板中:“微量的資訊誘導素。”事實上,在這截獨角被拔下來的剎那,那些聚附在巨熊周圍的畸獸,就像是失去了牽引和控制一般散開了。 顯然,這就是巨熊異變的根源,也是導致周圍生物畸形,並且被有限驅使的源頭。不久之後,江畋就接到了深入山林中的探子和獵手回報,沿著巨熊製造出的痕跡和破壞,找到了它在山中的巢穴。 那是一處隱蔽的山坳中,宛如小山一樣的堆積物;除了厚厚堆積了一層的骸骨、腐肉和排洩外,也沒有看見什麼熊類幼崽;反而發現了好幾十個大小不一的肉繭;而且大多數還是輕輕蠕動的活物。 被逐一的刺破割裂之後,就掉出來一團濃稠黏液包裹的不完全畸形獸類;顯然是某種程度上的生體汙染和血脈腐化的結果。或者說這隻巨熊在生命形態和繁殖方式上,已經被嚴重的扭曲和異化了。 以至於,它已經懂得抓捕獵物之外,還會設法進行汙染和轉化;而從巢穴裡的骸骨和排洩物種類看,這隻巨熊顯然是在天象異變之後,所形成的山林異變當中脫穎而成,成為新構建的食物鏈頂端。 但不管怎麼說,消滅了這隻巨熊及其影響的畸獸之後,方圓數百里的山林也相對安全了;因為這隻貪婪進食的巨熊,差不多把活動範圍內的野獸,要麼當做養料吞噬了,要麼給轉化成驅使的畸獸。 雖然,日後也許還會有其他的異類、突變體,重新建立起新的野外食物鏈;但至少也是好幾年、十幾年以後的事情了。在此之前,江畋這一路過來也順帶剿滅好幾批,危害地方的異變獸群或個體。 其中比較值得注意的是,一種新發現並命名為“倀虎”的突變體;就和荊湖、江西之地發現的,能夠直立行走併發聲,誘騙行人商旅受害的“人皮狼”一樣;這是一種具備相當智商和狡猾的生物。 外形上看就是丈長的大號老虎,但是卻能夠潛伏起來,短暫製造出人形尤其是女性的幻象;吸引獵戶、山民和路過行旅之類,好奇跟上來而成為餌食;而且遇害者越多,製造幻像種類越多越複雜。 因此,按照為虎作倀的古時傳說,特地命名為“倀虎”。為此,江畋還難得親自出手,帶隊深入荒無人煙的山林深穴;將這些已經繁殖了上百隻數的“倀虎”一網打盡,只留下沒睜眼的幼崽研究。 但是,順手剿滅了這些沿途的異變體和山精野怪之後;江畋卻沒有找到多少,與失聯的兩支人馬有關的線索和訊息;或者說,以這些異類的能力上限,都威脅不到成建制的軍隊,哪怕是那隻巨熊。 ------------ 第八百零二章 暗湧 海氏祖上並非是正統的唐人,而是安西都護府下轄,大月氏都督府/吐火羅王葉護的後人。當年安史之亂中,作為大唐藩屬之一的外西域列國,也應命勤王追隨安西郡組成聯軍遠赴中原平叛。 由此,這些橫跨數千裡而來的西域聯軍,也被被當時的平涼朝廷和乾元天子(唐肅宗),授與了效義軍的名號;並且參與了收復關中、中原的屢次大戰,聯軍首領吐火羅王葉護更是因此陣亡。 因此,在最終戰亂平息之後,這些遠赴中途的西域聯軍將士,大多數都被優厚待遇招攬,而編入朝廷軍中就此留在了中土;只有一小部分追隨梁公擊敗吐蕃、平定回鶻,最終遠徵回嶺西故土。 而戰死的吐火羅王葉護,同樣身後極盡恩榮。他遠在吐火羅王都阿緩城(即阿富汗昆都士省昆都士市)的長子,在國內貴族的叛亂中,被唐軍扶持為新王;追隨轉戰中土的三子,則賜姓封爵。 海氏先祖就是源自被賜姓的葉護王第五子,受封為光義候世代侍奉和宿衛禁中;由此歸化大唐在洛都繁衍生息,成為一個世代顯赫的大族。當代的家主兼族長海鳴威,亦是藩務院承政使之一。 從職權上對標的身份和地位,約等於宗藩院的常設藩務卿裴務本;比同於九寺五監的一級,位列大、中、小九卿序列的中九卿之一。在大內牽頭之下,幾乎一出生就與燕山王府少君定下婚約。 但相對其他備受牽連的親族戚里,海氏畢竟是遠在東都的名門大族,家主又身居藩務院的要職;能夠與燕山王府牽扯到的地方反而不多。因此在一番暗中運作和博弈之後,還是獲準前往探視。 在分巡燕山南路的監察御史帶領下,這一行人又經過了數道程式的嚴格盤查和搜檢之後,才來到了位於樓閣地下一層內。而站在入口處,這位頭髮半白的監察御史,卻是突然停下腳步沉聲道: “按照約定,某冒著偌大幹系,引你與他見上一面,只道是為供述出更多的內情。自此,某欠下的人情和恩義就一筆勾銷,與你家再無任何干繫了。更何況此事後,我也沒法留在燕北道了。” “多謝憲使成全。”為首的帷帽少女輕聲應道:“奴家只想對他說幾句話,算是了結了一番心事。”隨即她取下帷帽,頓時露出粉妝玉琢、眉眼如畫的容顏;自有令人憐惜而敬仰的貴氣凜然。 只是,當她看見隔著柵欄背後,被從頭到腳的多重束縛器具,活像個粽子給強行固定在座位上,就連嘴巴也被罩住的少君;卻是露出了似笑似哭的表情來,而用一眾充滿感嘆和哀泣的聲音道: “想不到,你也有這麼一天;你靠這副上好的漂亮的皮囊,巧言令色的偽作手段;究竟騙了多少人;讓多少人為你飽受折磨和屈辱;又讓多少尚不曉事的小女子,為你飛蛾撲火;粉身碎骨?” “曾幾何時,奴家也是那個傻女子,痴痴妄想著,能夠許給一個光華體面、溫懷體貼的良人;沉浸在你的彀中不可自拔,一次次的欺騙自個兒,你的那些非言和議論,都是別有用心的嫌妒。” “然後,不但將自個兒搭進去了,還無意牽累和害死了那些;一心想要維護和周全與奴的人兒……你就是奴無法逃脫的夢魘,讓奴想要逃走,也曾想一死了之,但最終只會牽累妨害了他人。” “現在,所有的陰靄總算煙消雲散了;我真心要多謝那位上憲。”說到這裡,少女自艾自怨的低沉聲線,也略顯輕揚起來:“阿耶已答應奴不再擇嫁,直接出家玄真觀,再找個不需名分的。” 下一刻,她終於如願以償的見到,在被束縛在座位的少君,嗚嗚作響的激烈反應和扭動的身軀;就像是他殘餘的佔有慾和暴虐情緒,在這一刻被重新激發出來;但又只能無能狂怒的掙扎作態。 然而,她卻是有些突兀的舉起手臂,拉下寬長的袖邊;頓時就露出從粉嫩的小臂,延伸到光淨的肩頭;隱約分佈的道道新舊疤痕;用一種顧影自憐的語調道:“如此嬌軀,卻不知委身誰人?” “是身強力健的軍中莽漢好呢?還是風流倜儻的翩翩君子;還是成熟端重的年長俊士?或是,自薦枕蓆於那位拿下你的上憲:酬謝他讓奴家,終於甩脫了你這個孽障,一直付諸的磨難折辱?” 半個多時辰之後,徹底宣洩了一番的海氏女走出來後,重新恢復了那副典雅恬靜的模樣;而內室裡束縛在座位上的少君,則是徹底失聲,從頭到腳都已變得溼淋淋,就像是從水利撈出來一般。 然而,在海氏一行悄然離開的行苑同時,隨行的僕婦中似乎多出一人;就這麼悄然無聲的消失在了,宮牆短暫遮擋的視野死角內。當她再度出現時已變了行頭和相貌,成了一名提桶的老僕役。 作為已經在行苑中服事多年,唯一可以進入地下的監押內室,負責清理每天留下穢物的聾啞之人;在數重監守崗哨的眼皮底下,他佝僂的身姿和低垂的頭顱,幾乎沒有引起任何的驚異和警覺。 直到他隔著鐵柵和門欄,看見了臉上依舊帶著嘴套,卻被重新換過一身囚服的少君;下一刻,他表情微微抽動著,突然捏碎了滿是汙漬的桶邊,從碎屑中探摸出數根異常堅硬的木刺揮擲而出。 幾乎是毫無遮擋的輕聲噗噗,正中在少君的囚衣上深深穿透而入半截;霎那間帶著嘴套的少君哼都未哼,就臉色灰暗的垂下頭來;就像在瞬間昏睡過去一般。這也是這種特殊炮製毒刺的特效。 不會在瞬間死去,而是在身體的麻痺和癱瘓治下,一點點的內臟衰竭,呼吸窒息而死。而毒刺也會慢慢消融在血液當中;讓對方短時間找不到任何的由頭。隨後,端著木桶的老僕役從容走出。 然後,數張兜頭而下的帶鉤鐵網,就瞬間封住了他四面八方的空間;又在他宛如鬼魅一般騰身而起,左衝右突的躲閃之間;接連勾中了他的左小腿,纏繞在了他的小臂上,血淋淋的扯裂一片。 也讓他激烈躲閃和反抗的動作,因此延緩和遲鈍了片刻;更多探出的撓鉤和叉槍、待發弩矢,堵死他想要撞穿窗扉而出的打算。就在他不顧一切想要撕裂這些負累,勾網上的麻痺成分起效了。 隨著激烈運動的血液迴圈中,迅速遍及全身的麻痺感;“老僕役”再也無法控制自身力量;就像是塊石頭一般沉重的跌落在地;然而,他猶自還有餘力的扭頭反問道:“為何,能夠識破……” “就知道你們不會輕易放手的。”下一刻,令狐小慕從樓閣上走出來,身邊有人手持一枚古樸盎然的銅鏡,照射著老僕役同時冷笑道:“日守夜等,不就是為了等你們派人來滅口的這一刻麼?” 然而,令狐小慕隨即發出“咦”的一聲:“居然不是腑食鬼變得,而是個會縮骨變形的大活人?”聽到這句話,老僕役佝僂的身體,也發出了隱約脆響;緊接著就筋肉膨大、骨骼伸展成一個壯漢。 而在燕山腹地的延慶——懷來盆地西端洈水谷地中,被唸叨的江畋也在確認前方突然消失的道路;取而代之是一大片崩塌而下,將穀道去路填塞得嚴嚴實實的高聳土石,及由此形成的小型堰塞湖。 時不時可還可以看見,自土石衝擊而成的數十丈高斜坡上,滲流而出的道道水流;就像是絲絲縷縷的飛瀑和湧泉一般,在亂石土堆間肆意飛落、流淌著。顯然,這與前後兩支人馬失聯脫不了幹係。 不過,這難不倒江畋和他帶來的人馬。隨著他登臨上一側山壁上的最高點,頓時就遠遠眺望清楚了,在這處高懸數十丈的堰塞湖背後情景。那是一大片被嚴重改換的地貌,山頭被削平谷地被填滿。 又像是大地被徹底翻轉了一遍,露出地下深層的灰褐鬆軟沃壤,以及橫七豎八暴露在外,焦黑枯死的樹木植被根鬚;又隨著數條匯流而下的山溪,沖刷浸潤出一大片沼澤泥濘,順勢匯入堰塞湖中。 然而,就是這麼一片肥沃異常的新生地,居然死氣沉沉的一片寂靜;既沒有任何鳥獸活動的蹤跡,也沒有其他活物比如蟲子鳴叫的聲音。顯然是代表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危險,或說潛藏的威脅所在? 浴室在片刻之後,一小群就近找來咩咩亂叫的山羊,沿著亂石區臨時架設的通道,被投放並驅趕進了堰塞湖後方的坍塌區。然而,這十幾只山羊卻沒有因此逃散開來,反而靠邊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直到被隨行軍士,用遠距離拋投的石塊,接二連三砸的慘叫起來;這才驟然四散竄出去好幾只,但又像是遇到了什麼威脅一般;掉頭就撒腿想跑回水邊,但已晚亦;鬆軟泥地突然有什麼拱動而起。 ------------ 第八百零三章 扭曲 略有感覺就加了一章; 不久之後,隨著幾處預設爆破點迸發出,連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數十丈高的堰塞湖;再度山崩地裂一般的傾瀉而下。剎那間裹挾著泥沙土石的渾濁洪流,沿著清理過的谷地一直衝擊撲卷出老遠去。 隨之沖刷而下的,還有淤積在高處的大片浸溼鬆軟灰壤;卷帶著各種夾雜其中的枝葉樹根、亂石山岩,不斷在其中翻滾彈跳著,撞碎了沿途一路上的所有障礙,也重新開闢了一條曲折蜿蜒的河道。 然而,在這條新衝出來的河道里,卻是緊接著氣泡和泥浪翻滾著,湧出和浮現了許多奇形怪狀的存在;比如被浸泡得腫脹發黑發青的屍體,或又是被啃咬、腐蝕得百孔千創的骸骨,而且人畜皆有。 而在這些屍體的竅穴處和殘缺骸骨上,纏繞著粗細黑線一般的軟體;暴露在空氣中的剎那間,像是受了某種刺激一般,發出了像是蛇群應激一般的嘶嘶聲;爭相的揮舞彈射開來,鑽入泥濘下方去。 然而,這是更多準備好的火藥罐和其他爆燃物,被從新河床兩邊投擲進去。頓時就在流淌的泥流上,騰燃起一片又一片的火光;轟轟作響炸開一團又一團的塵泥激浪,燒灼和震爆得異類存身不住。 轉眼之間,就變成了許多條不斷湧動,竄往兩邊的痕跡和激烈動靜;下一刻,隨著爭相噴濺而起的塵泥飛舞;一隻只揮舞粗細不等觸肢的膠泥狀異類,就攀附拉扯著躍上河岸,也撲向推開計程車卒。 然而,這時迎面投擲的梭鏢、投矛;還有盾陣背後挺刺的叉槍,就紛紛穿刺了這種軟體異怪;將其釘在地面或是挑翻飛起。然而這些異怪活性頗強,反而以令人意想不到角度,拼命揮舞伸展觸鬚。 轉眼之間就將盾牆內計程車卒,拍飛、撞翻滾到一地;甚至是爆發出絲絲縷縷的驟然突刺,穿透了盾陣和甲冑間隙計程車兵身體;哪怕是被其觸鬚抽打在身,都會迅速的腐蝕衣甲,乃至掛下一片血肉。 但是,這些脫離了泥地環境的異類,也就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在甫照面造成了上百傷亡之後,這些軟體異怪就被重新化整為零的盾陣,逐個分割和包圍起來;用鋒利的大刀和斬劍劈斷大多觸鬚。 然後,數面放倒長牌一擁而上,死死壓住一隻軟體異怪,用輕巧的刀斧從邊緣開始;將其仔仔細細的剁成碎塊,直到不再有碎片蠕動為止。因此小半天后,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和剿殺就進入尾聲。 這時,隨著最後一股泥沙土石的湧流,順勢趟平在谷地上,一隻足足有數人高的大號軟體異怪,也由此暴露在了空氣當中。但是,這一次迎接它的是炮車放射的霰彈,和遠遠投擲的猛火油,爆彈。 甚至連石人“石破天”都無需放出來,就在支離破碎的燒灼抽搐之間,徹底結束了這場戰鬥。然而江畋依舊放出了石破天,由它緩緩前行施展天賦;在滿是淤泥和亂石叢中,開闢出一條硬化地面。 也在操縱著土石翻卷變化時,一路驚擾飛竄出好些個,明顯屬於異怪幼體的漏網之魚;將其踏爛在地面、擠爆在硬化的土石中;或是被跟隨士卒當場剁碎。卻也翻出了足足數百具身穿甲冑的屍體。 這下子,前後兩路人馬相繼失聯,並且後續派遣的探察人員,同樣有去無回的原因,似乎都一下子有了答案。但這又帶來了一個問題,除眼前充其量不過四五百的屍體,更多其他士兵到哪裡去了。 而且這些被深陷在土裡計程車兵殘骸,不像被驟然山崩或是泥石流掩埋;而是慢慢陷入其中被活活窒息而死。還有部份外表完好的屍體,內臟和腦子被穿孔吸乾了,顯然並非是這些軟體異怪的傑作。 隨著石破天不斷前進的地面震響,將這條臨時通道延伸出了十多里的距離,而停下來短暫休息,吞噬鐵錠和其他礦渣結團,以為恢復天賦能力之後;前方再度傳來了,先行探路斥候也失聯的訊息。 片刻之後,江畋所操縱的甲人,就在一隊本地軍士的引路之下;來到了谷地的末端,一片豁然開朗的峪口。只見前方大片的平野上,綠樹成蔭花草萋萋,鳥鳴依稀;根本就看不出有什麼異兆不協。 “稟報虞候,斥隊的兒郎,便就是此處失聯的。”領頭的清塞軍小校,恭恭敬敬的介紹道:“此處,應該就是通往塞外的懷戎道北峪口,由此折轉向東就是廣邊軍和龍門鎮,由此入饒樂都督府。” “而轉西北的峪道走,就是分別前往代北的雲中守捉和塞外北口;當初也是商旅絡繹往來,繁盛一時的所在,甚至還有個匯聚戶口數千的大集鎮。只是如今地形已經大變,卑下也幾乎認不出了。” “……”江畋控制的甲人,對他微微頷首,就走到了一處灌木密集的山坡上;巡視了一遍數根被切斷的引繩。然後切換成了灰白色視界;剎那間,眼前的一切都變了,綠樹荒野變成灰白線條輪廓。 而在這些輪廓和線條之間,還有不斷伸縮流動無形事物,就像是某種籠罩在期間的能量體和立場?就在江畋操縱著甲人上小跑數十步後,它的身形就仿若是融入水中一般,在眾目睽睽下消散不見。 而對於江畋本體的反饋,則是剎那間所有的感官,都被某種強大的扭曲之力,給強行的顛倒錯亂了;以至於想看天空的時候,只能看見地面,想要看遠方時,卻把頭扭到背後,身體更是無法平衡。 只能像是僵直可笑的木偶一般,在原地搖擺不斷的連連栽倒;而視野所及的地面,也不再是風和日麗的花草綠樹,而是大片昏色籠罩下,仿若火燒一般的焦黑乾土,還夾雜著白色的大小骨質碎片。 但是,隨後江畋再度切換了灰白視界之後;頓時就從這種異常中慢慢的擺脫出來。雖然身體還是因為感官的錯位,四肢交結糾纏在一起;但是已經可以隱約窺見,這個扭曲視界的一角真實形態了。 外間看來所謂的花草樹木,其實另一面是參差林立的骨堆,半截露土的骨架、地刺一般的骨尖;而花樹間的鳥獸,則是一團團血肉般的贅生物;還有宛如腔腸動物一般的長條,緩緩蜿蜒蠕動其上。 其中的種種弔詭扭曲之處,讓人一看就理智狂降不止;又恨不得當場戳瞎自己的雙眼。儘管如此,江畋操控的甲人視野,還是在時不時要糾正錯亂的體感之下,迅速找到了之前闖入的那幾名斥候。 只是他們都已七竅溢血、肢體扭曲的昏死過去,唯獨氣息紊亂而渾身抽搐,顯然是陷入了某種夢魘和驚悸中;著倒也省卻了江畋的一番功夫。隨後,甲人慢慢的撐起身體,攀爬著靠近了最近一位。 然後忍受著體感上的錯位,猛然將其舉起全力拋反向了地面;剎那間,被丟擲一段距離的人體,就在地面撞擊的剎那間突然消散了。顯然,對方已經成功脫離了,這場真實與虛幻之間的扭曲環境。 隨著失蹤的斥候們,接二連三的憑空從地面閃現出來;江畋的本體也抵達了這片異常區域的外圍,並且輕車熟路的指導緊隨而來的數千兵馬,設立了警戒和封鎖線、緩衝地帶和防止衝擊的陣壘。 隨著失蹤的斥候們,接二連三的憑空從地面閃現出來;江畋的本體也抵達了這片異常區域的外圍,並且輕車熟路的指導緊隨而來的數千兵馬,設立了警戒和封鎖線、緩衝地帶和防止衝擊的陣壘。 然後,他才端坐在北峪口設定的臨時大營內,重新一一的發號施令:“拿出我的旗牌和憑印,傳召更多的後援,光靠本地清塞軍已不足應對當下局面,周邊的清夷軍、廣邊軍都要發動起來封路。” “緩衝地帶內,除了攔柵和壕溝之外,還要挖掘更多陷坑、設定數倍的地刺密度!”“這就需要調動懷戎、礬山、永興、洧川各縣的團練和民壯協力;”“調集更多弩矢,以及拒馬、尖樁物料。” “就地紮營的第一夜,由我親自帶領守夜;所有的營帳和工事,必須經過我驗收之後,才能投入使用。”正在一一交代之間,帳外間也傳來了訊息,僥倖脫出的斥候中,已經有人從昏迷中醒來了。 然而,他們對於這片異常區域/虛境的描述,卻是相當的模糊,就像是突然間做了一場噩夢般;唯一比較深刻的印象,就是天旋地轉、感官顛倒的同時,各自落單後,身邊只有血肉堆積的驚怖怪物。 為此,他們與之奮力廝殺了許久,直到神思衰竭徹底的昏死過去。然而,在江畋視野面板中的提示:“強大地磁異常(認知扭曲/汙染散溢),是否隔離/驅散?”然而此刻,他卻不急於闖入其中。 ------------ 第八百零四章 夜變 隨著這些直接越過外圍的警戒和防線,從天而降的成群不明異類;將崗哨、火光和營帳一起撕碎、崩散在黑暗中。異境的方向也不止何時,出現大群仿若是胡亂用血肉拼湊成肢體軀幹的畸型走獸。 就這麼悄無聲息的越過了,緩衝地帶和壕溝拒馬、陷坑地刺的阻隔;一直衝到了最外圍的柵牆下。又奮力加速和拱動著奇形怪狀的頭角、獠牙、骨面,將連片釘在一起,深深嵌入土中的柵牆掀翻。 轉眼之間,就宛如潮水一般的衝進營地中;橫衝直撞的撕咬、撞翻、踐踏,一切可以遇到的障礙物;轉眼之間就將偌大營地,變得滿地狼藉、煙火滾滾。然出人意料的是,卻沒有多少慘叫和嘶喊。 也沒有成建制的攔截和抵抗;唯有一些衝到了中軍大帳附近的畸獸,才會被冷不防的箭矢射中頭面,被陰影中突出的槍戟戳穿、閃爍的刀劍斧錘砍殺;翻到在地又被踐踏而過;轉眼形成一圈屍堆。 但這也吸引了暗夜中,更多飛掠在空中的異類;幾乎是爭相恐後的匯聚向,中軍大帳所在的位置;城區結對的撲咬撕扯,或是噴吐出酸臭難聞的汁液,沾染腐蝕一切接觸事物,蒸騰起燻人的氣息。 同時,也被中軍帳內外轉向的強弩、排銃射落下不少,落在火光照耀的地面上;頓時就顯出了真實的形態。卻是一種宛如剝皮大型犬的紅褐蝠翼獸,以及比羊鷹還要更大一號的無毛肉翅骨首怪鳥。 “畜生就是畜生,再怎麼奸猾,也逃不過本能的驅使。”下一刻,江畋就從人群中站出來冷冷笑道:隨後,他突然向著天空伸手張指,作勢一探一抓。同時口中喝道:“天地無極,乾坤翻轉。” 剎那間響起的漫天呼嘯聲中,那些飛掠抓咬和噴吐著酸臭燻人腐蝕液體的異類;就宛如雨點一般的跌墜而下;又劈頭蓋腦的砸在了,那些已經闖入營內大肆破壞,卻瞬間定住擠壓在地的畸獸身上。 或又是撞擊在拒馬,旗杆、柵欄、哨臺和各處的障礙物上;頓時就悶聲爆裂作響的摔得七葷八素,筋骨摧折;乃至是被尖銳物貫穿了軀幹和肢體,在硬物上撞擊的皮開肉綻、肝腦塗地的血肉迸濺。 下一刻,江畋就突然解除了疊加強化的“場域”模組,營地中預設的各處爆燃點,再度地動山搖般的炸裂成一片片火光煙雲;也將這些來不及排翅起飛的異類,連同混雜其中的畸形走獸籠罩其中。 那些聚攏在江畋身邊的內行隊員,也在電光火石間組成半球形盾陣;隨著劈啪作響的激烈拍打、敲擊聲;擋格下來了宛如暴雨瓢潑一般的碎片、血肉濺射;哪怕被透入間隙的碎屑傷到也不為所動。 片刻之後,當盾陣重新解除開來,偌大的營盤內已沒有任何完好的建築;只有掩埋在一地廢墟中的各種異類,血肉淋漓的哀鳴和嘶吼著;從堆壓屍體中掙扎向外攀爬而走;但這並不是結束和尾聲。 隨著重新吹響起來的號角聲聲,兩側不遠處的山林中,也再度湧出大片的火光和刀槍甲冑的反射;這些嚴陣以待的生力軍,從各處挖好的藏身之所跳出來;幾乎是毫無間歇殺入一片殘破的營壘中。 而這時,那些被炸得血肉橫飛,竅穴汁液淋漓的倖存異類;卻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反抗能力;而只能飲恨俯首在鋒利的刀槍劍戟,和沉重的棍棒斧錘之下。幾乎是一個照面就被圍攻士卒剁成肉糜。 最終,滅殺闖入營地內的異類和獸群,只用了個把時辰;但是順勢追逐和、搜尋、清剿外圍逃走的群體,卻是花費了預伏在外的各路兵馬,足足大半夜的功夫。所幸江畋安排“石破天”封住退路。 又安排內行隊員在旁協助拾遺補漏;並親自守在異常警戒線上,作為阻止這些異類,逃回異常區域的最後一道保險措施。因此到了天明時分之後,在江畋身前各種爆裂切碎的屍骸,已經堆成小山。 但更加慘烈的則是,“石破天”所戰鬥廝殺過的地方;一層又一層被碾成肉餅或是壓成肉醬的,異類和畸獸殘骸層疊交錯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楚本來的形態,以至於需要用鏟子才能清理出一條道。 經此一戰之後,無論是隨行出戰的右衛軍,還是附近召集而來的清塞軍,本地的團連、民壯;都噤若寒蟬、敬畏異常的圍繞在四下,在捏著面無人色的清理現場同時,時不時還有人偷偷頂禮膜拜; 而經過這一戰的鼓舞,建立起直面異類信心的右衛軍三位都尉,也再度聚集在江畋身邊,言辭卑切、恭敬有加的主動請戰;不過卻被他以時機不到按捺住了;直到當天午後,江畋突然一飛沖天起。 與此同時,在反覆試錯中逐漸適應了感官扭曲和錯位的甲人,也終於深入這片異常區域,被強大地磁影響現實的腹心地帶;也見到了一座被絲絲縷縷的血肉和骨質凝結物,所覆蓋之下的大型城鎮。 而幾乎每一座建築,每一寸內在空間,都變成了宛如肉繭和結締組織一般的活體一般;無時不刻不再持續蠕動著,又像是海葵一樣時不時伸張著肉質的觸鬚;偶爾還會噴吐出一團團疑似骨肉殘渣。 在落地之後,就迅速的流淌而下凝結風乾,轉眼就變成了層疊交錯林立,骨質叢林一般的障礙;而隨著從四面八方而至的生體反應,最終匯聚到了鎮子一側,赫然是一處格外突兀而出的巨大巖體。 這座暗紅色斑駁的巖體,像是海綿體一般遍佈著大大小小孔穴;而時時刻刻吞吐瀰漫著丹紅的煙雲;將自身半遮半掩的籠罩起來。其材質和形態竟有些近似,在那隻獨角巨熊頭上拔下來的贅生物。 或者說巨熊頭上的那截贅生物,就是來自這座巨大暗紅巖體的一角碎屑而已。而且不斷有類似剝皮野獸/血肉獵犬一起的異類,將各種叼來的殘肢斷體,堆積在巨大暗巖頂端;然後就迅速腐朽枯萎。 轉眼之間就在丹雲的籠罩下,變成一灘液化的血肉膿汁;又被蜂窩狀的多孔巖面吸收殆盡。而當這些血肉殘骸吸收了一定數量之後,在巨大暗巖的側面孔穴中,就像是產卵一般擠出若干大小肉繭。 掉落在巨巖邊緣的同時,就有血肉獵犬一擁而上,用多餘的贅生肢體將其銜咬和托起;轉眼就埋入了某處肉質覆蓋的建築內,被許多根觸鬚接收和包裹進了其中;然後像是活物一樣持續蠕動起來。 江畋也不由生出了某種明悟,這就是某種意義上全新形成的,異類生態體系內的孵化苗床了。只是,當甲人開始潛近其中一處,剛剛接受了肉繭的面目全非建築時;卻冷不防看見簷角牆下的面孔。 那是好些個被吞入其中的受害者,肢體和頭臉所構成的錯亂聚合體。就在其中一張疑似女性的面孔,見到了甲人的剎那;突然就發出了尖銳的呼嘯聲,緊接著肉牆上另幾張面孔,都驚呼叫囂起來。 而甲人也毫不猶豫的驟然探手,延伸變形城一把鏽跡斑駁的古劍;猛然刺入這面肉牆的疑似核心所在,同時慘白色冰霜迅速蔓延開來,轉眼凍結住了後續蠕動的觸鬚和亂肢。但隨即肉繭迸裂而出。 落在地上就化作了一隻,渾身骸骨與器髒包裹,卻顯得有些殘缺不全的血肉獵犬;就在發出奇異嘯聲的同時,被甲人揮手斬斷凍結當場;瞬間就炸裂成一灘汙濁血水。但卻驚動了血肉覆蓋的鎮子。 剎那間,無數的肉繭從各處血肉建築中滾落,化作了大大小小的血肉獵犬,或是宛如用各種肢體軀幹胡亂拼合的畸形獸類;一股腦的湧向了甲人所在。這一刻,甲人也再也無法隱藏和遮掩自身了。 因此,在江畋的全力驅動之下,無法發動有效閃現和滑翔的甲人,幾乎是左衝右突的迎著獸潮而進;大開大合的斬殺揮刺之下,留下一路凍結的血肉和殘肢斷體,所鋪就而成的道路,延伸向巨巖。 然而,似乎是暗紅巨巖本身也感受到,某種逼近的威脅;剎那間所有的丹雲都被倒吸回去,同時從巨巖四面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瘮的大小孔穴中;無數肉翅怪鳥和蝠翼獸,像風潮一般噴射而出。 然後,像是憑空形成了一團活體颶風,鋪天蓋地的籠罩了不斷騰躍突進,斬殺漫天血雨、器髒紛飛的甲人。與此同時,振聲翱翔在空中的江畋,就斷開了與甲人的所有聯絡,顯然是被徹底摧毀了。 但也無所謂了,甲人在被異怪暴潮給撕碎消磨的瞬間,已經成功逼近並觸及到了,暗紅巨巖的邊緣。依靠彼此模糊感定的定位,再加上“感電/傳動模式”的掃描對照,江畋已可以確認大致方位。 下一刻,翱翔在高空中的江畋,再度啟動了“次元泡”模組;並且將瞬間展現的出口撐大到極致。頓時,就從虛空中擠出了一截巨大的巖體;然後,就像是啵的一聲脫離某種束縛,擠碎大片邊緣。 最終,變成了直墜而下的小半截山體。雖然這部分山體也不過數十丈周長,卻在空中發出宛如雷霆萬鈞一般的轟鳴和呼嘯聲;轉眼就以泰山壓頂之勢,猛然砸在了下方猶自鳥語花香的異常區之中。 就在觸底剎那間,就像是撞破、戳穿什麼,範圍巨大的夢幻泡影一般;土石崩濺、轟鳴震響的撕裂開一大片,顏色慘淡的異境空間;也緊接無暇的迎頭砸在那座暗巖側邊,轟然淹沒小半血肉鎮子。 ------------ 第八百零五章 再瀾 而隨著地面上鎮子裡突兀的暗色巨巖,被淹沒在從天而降的激烈撞擊,掀起的巨大碎片迸射亂飛和塵煙滾滾籠罩之中;原本維持外界綠野假象的最後一點影響,也隨之一同呈現四分五裂崩散開來。 而充斥著內裡空間,那種綿延數十里方圓,扭曲了現實和正常感官的異常強磁場,也在江畋視野面板的提示中,不斷的消退殆盡;由此露出了大片重現在陽光下,不斷蒸騰起滾滾煙氣的焦枯地域。 以及好些正在煙塵滾滾的籠罩下,四散躲藏的漏網之魚。而這時,聚集在外圍維持警戒和封鎖,卻又被這一幕震驚得無以復加的各路人馬;也發出了持續如潮的歡呼雀躍,又士氣大振的一擁而上。 雖然,在這片被驟然暴露出來的寬廣地域內,還有好些個異類和畸獸的存在;但是對於接下來的戰鬥及其結局,已經沒有太大的影響了。因為,隨著鋪天蓋地的塵埃和煙雲,逐漸的沉降在地面上。 原本宛如血肉巢穴一般的鎮子,已經徹底消失了大部分;而原本數十丈高的突兀暗色巨巖,也被劇烈撞擊之下,崩解和粉碎了主體部分;只剩下一小截殘根露出地面,卻是沒法再生成更多異類了。 因此,在後方不斷趕來的各路援軍,以及地方的團練、民壯麵前;這些失去扭曲異境的保護和影響加成的異類,無論殘存的血肉獵犬、拼合畸獸,還是蝠翼獸、無毛骨鳥,活力和反應都大為削弱。 在成群結隊的軍陣推進和團隊圍堵中;輕而易舉被刀槍棍棒打倒、擊落,被弓弩火銃射翻、貫穿。甚至還在這片異境所籠罩的邊緣,意外找到一群約百餘名的倖存者;卻是誤入異境的第二路人馬。 而事後根據這些蓬頭垢面、衣甲襤褸的倖存士卒描述;他們是在夜裡急行軍時,突然被籠罩進這片異境的。然後,突然發現除了自己之外,身邊的同袍都不見了,就只剩下許多血肉堆砌成的怪物。 因此,在一番左衝右突的奮戰砍殺後,只剩下這點人擺脫影響抱團自保。根據他們的感官描述,陷入其中至少也有半個月多;為了生存下去,他們甚至開始食用,被殺死的血肉獵犬和蝠翼獸的肉; 至於第一路失聯人馬的行蹤,則是見都未曾見過。但隨後在大隊人馬推進到,被大片崩碎亂石掩埋的鎮子廢墟時;卻從中挖掘出了好些,嵌在血肉牆體碎片中的衣甲,這也似乎變相證明瞭其下場。 顯然這片區域的扭曲強磁,能讓人群體發狂/錯覺他人都是怪物,而自相殘殺的效果;僥倖沒死掉的人也變得瘋瘋癲癲,沒有辦法正常交流和溝通;只有少數人撐過最初的感官扭曲而維持了神智。 然後,也由此找到了新的證據;證明這兩隻人馬的覆滅,固然是倉促之下準備不足,就貿然闖入了異變區域的結果;但也牽涉到幽州的那位少君。或者說這兩路人馬的倉促進擊,與他脫不了幹係。 而在這些臨時編成的部隊裡,更是被指定安排了好些,平日裡關係相對疏遠,或是受人排擠的將校;顯然是把這兩路人馬,連帶同行的部分幽州分所隊員、軍士,當做了某種消耗和送死的犧牲品。 而活下來的這些倖存者中,同樣也因為不同程度食用異類充飢,大機率沒法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而只能在暗行御史部的監管下度過餘生。運氣好的話幾年觀察期後,就可以轉入正常生活和軍役。 運氣不好失去人類形態的話,就只能被限定在特定範圍內,從事一些內部工坊、場地的勞做和雜活。另一方面,作為此事後續的影響,隨著這處北峪口重新打通,也漸漸傳到了塞外、河東、安東。 更有人在行經此處時,專門趕來瞻仰和觀望這處,專程被原樣保留下來的廢墟;同時也在巨大山岩碎片上,發現了纈刻的茅山行記和殘餘題跋;由此驚為天人而越發虔信,乃至募資修廟卻是後話。 事實上,就在巨巖擊墜崩落之後不久,正在巡查周邊地理環境的江畋,就突然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小群內行隊員維持和監督現場,防止有人渾水摸魚。因為,他突然接到來自令狐小慕的傳念呼喚。 原來繼有人易形改裝,混入行苑想要刺殺被監押的少君,卻被透骨鏡所識破,設計掉包目標並當場擒拿下之後;盧龍府內當即有人順勢建議,連夜將少君火速秘密押解上京,以為避開後續的滅口。 而這個建議,也得到朝廷派來的使臣同意;因此,幽州方面當即派出明暗虛實的兩路人馬,星夜出發。而留在當地的令狐小慕,則是按照事先的安排,帶領一個內行隊員小組,暗中跟隨其中一路。 然而,就是令狐小慕帶隊尾隨的這一路,在中途出了意外的狀況;在偽裝運貨的車船,行至莫州莫縣(今河北任丘市)境內的水沼地——狐狸澱時,突然遭遇了一場激烈的大風,車船當場翻覆了。 等到岸上遠遠跟隨的令狐小慕一行,聞訊連忙趕上來支援;卻發現翻覆車船上,刑部和右衛的押運人手已損失了大半;還有東西不斷從水下攻擊漂浮的船體,將落水計程車兵裹卷著拖入水底或殺死。 因此,在令狐小慕等人的支援下,當場射死、擊殺了好幾條,形似巨型大鯢的水生異類;也將剩餘的護衛和兵卒接應到了岸邊,同時,也接管了他們手中拼死護衛下來的囚徒,然而這時異變再生。 一場小範圍的暴風驟雨,再度籠罩了他們;而在這場暴風驟雨之中,來襲的則是擁有不同詭異能力的鬼人;令狐小慕也毫不猶豫觸發了,體內儲存的為數不多傳念印記;尋找來自江畋的場外支援。 因此,當歷經了數度的場景閃現和時空切換,江畋重新現身之際;卻是漫天如墨的悽風冷雨中,渾身溼透、鬢髮披散的令狐小慕;正踉蹌奔走,手中像牽狗一般,死死拖曳著一個鋼鏈牽引的囚犯。 而她身邊僅剩的兩名內行隊員,則是在濛濛模糊的雨幕中,與什麼東西在爭鬥糾纏著,發出怒吼和嘶鳴連聲。就在見到江畋的那一刻,她被雨水澆淋得失溫慘白的俏臉上,也露出一線安心和慶幸。 然後,她突然就回身一腳飛踹在,試圖藉著雨幕的遮掩,從背後掙脫逃離的囚徒身上;讓對方一頭栽在泥水裡,撲了個滿臉泥。然而卻因為用力過猛,而露出了吃痛之色,江畋這才發現她已受傷。 在後背的肩胛和腰部,有數點異物嵌入,在雨水的沖刷之下不斷絲褸血色來。下一刻,她就落入了江畋的懷抱中,用冰涼俏臉緊緊的貼在,溫暖乾燥的胸口上,聽他開聲道:“屏息閉眼,勿動。” 依照屏氣在懷的令狐小慕,隨即就驟然感受到,有什麼灼熱異常的東西,在頭頂上方展露出來;就像是在平地裡升起了一小輪烈陽般;剎那間四面八方的雨霧和冷風、溼氣,都瞬息消弭於無形了。 甚至,就連她滴水的髮髻、溼透了的長衫;都在瞬間被蒸乾了水分;而感受到仿若置身驕陽大漠中,暴曬的肌膚乾裂和口鼻喉間的嚴重焦渴。但好在這種嚴重的不適,只是短暫存在幾息就消失了。 隨著令狐小慕再度應聲睜眼開來,昏天黑地的雨幕也消失不見;天上低壓的雨雲也在迅速崩散中。而地面上甚至看不到多少積水,只剩一片又一片乾裂、隆起的土塊;還橫七豎八栽倒了一地獸鬼。 至於那名囚徒,更是趴在地上低聲哀鳴不已;卻是在外露的皮膚上,出現了不同程度曬傷一般的乾裂脫皮。但聽到對方的聲音,擁美在懷的江畋也略微鬆了一口氣,果然就是那位少君本尊無疑了。 而在風雨逐漸消散的遠處運河內,又什麼東西正在水中逃竄而去;然而江畋縱身而起追逐過去,直接騰縱投射飛刃切入水中;連連斬殺了十幾條私下亂竄的水生異怪,但卻再沒有找到其他的發現。 而導致了這場區域性風雨的奇物,以及可能存在的相應使用者,就像是完全憑空消失了一般。或者說只找到一堆不明灰燼,也許,這是個需要付出很大代價才能使用,或是隻存在一次性效果的奇物。 隨後,才有姍姍來遲的援軍,旗幟招搖的出現在遠處路口上;但江畋已經沒有心思應付他們了,只是對令狐小慕低聲交代了幾句,又將其他被暴雨分散的內行隊員和護衛軍士,重新找回聚攏起來。 然後,從這支就近趕來增援的護路軍中,現場徵用了一批坐騎之後,就讓剩下的人帶著囚徒,馬不停蹄重新上路了。而江畋則是原路返回幽州境內,這一次,他要好好的問責和追究相關洩密問題。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沒法更新更多了 ------------ 第八百零六章 惘然 而在東都洛陽城內,從略顯騷動的御史臺牢中交割完畢,徐徐然走出來的令狐小慕;看著熙熙攘攘、繁華依稀的街市;卻生出了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曾幾何時,她也是掙扎其中努力謀活的一員。 卑微而謹小慎微的混跡市井,在諸多覬覦的目光和不懷好意的試探中,如履薄冰的一步步向上爬;然後,被武德司出身的養父章俞,看中了她的資質和潛力;斬斷了過往幹係後帶在身邊栽培撫育。 直到她無意間知道了,涉及自己身世的線索,又一時衝動惹出了那件事情之後;才不得不被迫遠離這熟悉一切。但別號“肥花貓”的養父,卻意外原諒了她自作主張和衝動,並幫助遠離是非之地。 但相應的代價就是,她與養父達成了一個約定;對方會盡量保護她的清白和純潔,直到;令狐小慕長成之後將自己待價而沽,最終賣出一個最大利益化的價碼。所以,她才能安然自若的站在這裡。 而不是像其他被武德司收納的少年男女一般,猶自在那潭汙濁與混沌中掙扎;只為了踩著別人往上爬,或是趕在短暫易逝的色相衰退前,找一個可以攀附的上家;甚至成為養父身邊那些女人一員。 現在,令狐小慕已然淵源超脫於,絕大多數同輩人的企望之上。擁有自己的官銜和職權,有專屬的財源和可供驅馳的人手;還可調動武德司在內的訊息渠道,指派各地官府的吏員和士卒以為協力。 然後,她又感受著來自身體上的變化,之前留下的傷勢已經癒合如初;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瘢痕,甚至就早年積累下來的細小舊痕;這就是親近了那位謫仙一般的男人之後,所獲得的諸多好處之一。 她甚至還有一種錯覺,就算是自己身負重傷或是瀕死;也能夠依靠對方留在體內的餘澤,而在短時間內重新恢復過來;這也算是留給她的保命手段之一。所以她眼下可以放下煩擾,好好放鬆一下。 畢竟,就連那位官長也當面對她說過,這段時間實在勞碌過甚,將她精神蹦的太緊了;以至於影響到了身心健康,和日常奉公的狀態了。所以在完成秘密押解之後,不妨略作消遣和放鬆也是好的。 因此故地重遊的令狐小慕,在一路走馬觀花的遊覽中,也不知不覺來到洛水之畔的中天津橋附近;這裡也是洛都白日裡最為繁鬧,最具市井煙火氣息的所在;而終日摩肩擦踵匯聚著大量士民百姓。 在這而,有一整天不重樣花式的歌舞雜耍、鬥雞塞犬、白劇變文的公開表演;那些來自外地暫時沒有資格進入,各處劇場和遊樂場所的野班子,也會在此進行街頭表演,試圖闖出名氣作為晉身階。 而早年籍著街頭打聽訊息,偷溜過來聽劇的令狐小慕;最喜歡的白劇變文之一,就是《狄公案系列》別稱“斬駙馬”的《鴛鴦蝴蝶夢》;以及亡國郡主與夫君,在司空府上破鏡重圓的《半生緣》。 她甚至還能依稀清唱出其中,由梁公為此所著而經久不衰的名曲《帝女花》詞句:“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臺上帝女花帶淚上香願喪生回謝爹孃偷偷看我偷偷望他帶淚帶淚暗悲傷,” 但是嘈雜的街市中,隱約脫穎而出的一縷歌聲:“昨日像那東流水,離我遠去不可留……”。則是讓她不由定住了腳步,而細細的聆聽和追尋著最終來到了,位於中天津橋市邊上的一處茶樓內。 然而,就在她尋了位置坐下來,要了一壺的顧渚紫筍茶,略有所感的仔細品味著,這段源自白劇《鴛鴦蝴蝶夢》中,同樣由梁公所作的傳世名曲時;卻冷不防有個意外聲音,打斷了她緬懷和追思: “小慕?是你麼小慕?這兩年,你都去了哪裡,可教我一番好找啊!”。令狐小慕不由蹩眉望去,卻見到一名赭色交枝圓領衫袍青年,正目光灼灼的看著她,滿眼熱切說道:“但總算還來得及。” 剎那間,昔日被壓抑在心底的記憶,也像被重新挑破的傷口一般,驟然從心底迸發出來。她依稀記得對方名字叫令狐相,算是她平輩的堂兄,也是當初被拒之門外時,唯一表示過同情和親善之人。 令狐氏源自瓜州敦煌郡望,祖上號稱是春秋時期晉國大夫魏犨之後,魏犨之子魏顆因功封於令狐(今山西臨猗),成為令狐氏的始祖。至西漢末年,有令狐稱亡命敦煌郡效谷縣(治今甘肅安西)。 後人令狐整,在北周時內徙宜州華原縣(今陝西耀州區),官至大將軍,封彭陽郡公,諡號“襄”;又歷經隋朝,再仕大唐;自此成為了當今令狐一門的家系。而自乾元年間以後,多為內朝詞臣。 侍奉了好幾代垂拱而治的藝文、遊樂天子;雖然身為天子的侍御陪臣,身份清貴有餘卻沒什麼實權;但是好在日常待遇優厚,天家的賞賜頗豐;足以讓家門繁盛世代。直到曾祖令狐楚時才有變化。 身為一代大儒而終身治學、未嘗入仕,別號“白雲孺子”的令狐楚門下,意外出了一位“多情宰相”李義山;這位別號“玉谿生”的一世宰相,不但以風流多情著稱;同樣也是個念舊而懷恩之人。 因此,在他的提攜和幫助之下;令狐氏也由此完成了從內朝的侍臣,到外朝的京官、朝臣的重要轉變;由此家門身份和官職都水漲船高,躋身東都名門望族之流。如今家主令狐綯更貴為河南少尹。 又有從弟令狐緒官拜太子洗馬,族兄令狐綸為左武衛兵曹參軍;可謂是一門數宦的顯赫家世。唯一不美的瑕疵和恥辱,就是其長子太常博士令狐漙,在當任河間學官時,被仇家偷走了一歲的女兒。 但是,當多年之後這個被偷走的孫女,帶著僅存的信物和暗中收集的憑據,找上了令狐家門之後;卻毫不意外的成為了令狐氏,一直維持家門體面的汙點和恥辱;再加上令狐漙喪偶後再取了續絃。 所以,這件事情直接成為了一場,卑賤之女妄圖攀附權門的鬧劇;哪怕她拿出了生父相關的信物,以及那名仇家死前的供狀,形貌上酷似傷心而亡的生母;卻還是連一面都不得相見就被逐出去了。 令狐小慕,也由此徹底心死了;隨著養父遠走西京,避開來自令狐一門的後續紛擾;而唯獨堅持保留了令狐的姓,算是對此身血脈的最後一點留念。而這位族兄,就是當初同情她的通風報信之人。 只是這一切,都仿若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十六郎?尋我又有何用。”令狐小慕雖然心緒翻陳,但卻形色不動道:“我與那家人,早已經恩斷義絕了,從此再也別無幹係,又何當你如此用心呢?” “卻莫要自晦,無論如何,我都堅信你是令狐家的血脈,更不應當流落在外。”然而赭衫青年令狐相,卻對她的冷漠和推拒毫無所覺道:“更何況,如今家門中有了轉機,那位吃齋的病倒不起。” “明面上阻擋你迴歸家門的最大妨礙,暫且沒了。阿翁那裡的口風,也有所鬆動了;這兩年大父私下裡,也是未嘗沒有悔意;再加之前的風波已被遺忘;若你能恭順伏帖一些,或許我可代為……” “那條件和代價呢?”然而下一刻他的話,就被令狐小慕似笑非笑的表情,斷然的語氣打斷了:“視如敝屐的拒之門外多年後,突然想要改弦更張,收納回家門去;又有什麼潛在的圖謀和打算?” “你還真是怨念難消啊,但畢竟都是骨肉至親,又怎麼會有什麼圖謀呢?”令狐相卻是聽了臉色微微一變,卻又嘆息道:“只是大父念及鬱鬱而亡的夫人,想要有女承歡膝下,略做補償而已。” “這也是你迴歸家門的最好時機了……”然而,令狐相還想往復再勸,令狐小慕卻無心多言,毫不猶豫的起身就走。令狐相還想伸手去拉,卻冷不防被她用刀鞘敲擊紂間,頓時整條臂膀都麻了。 然而被令狐相耽擱了這一陣,冷不防外間再度有數名錦衣豪僕迎面而來,幾乎團團攔住她的去路,為首之人喊道:“小娘別走,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已故夫人的安靈之所,以為拜祭一二麼?” “你是在籍此要挾於我麼?”令狐小慕的表情頓時就沉下來。然而這些錦衣豪僕突然中分開來,走出一名衣袍華美的貴公子,皺著眉頭道:“莫要使什麼小性子,家門需要你,乃是莫大的榮幸。” “令狐一門還有需要我這個不明孽種之時,真是可笑,你又是什麼東西”令狐小慕不由冷笑了起來,眼角餘光卻是瞥見,正在被驅散、清理出來的茶樓大堂;已然多了好些健碩的奴僕和護衛。 “我就是你的兄長,也負責教導和糾正,你多年缺失的禮數體統。”貴公子卻是傲然道:“然後,才好乖乖的去嫁為人婦,也為大娘和阿翁的沖喜一二;對方雖是皇商分家,卻也配得上你的來歷。” “看來,那個老頭子是真的被閒投散置,失勢有年了,居然孤陋寡聞到了如此地步。”然而,令狐小慕聞言怒極反笑,同時對著外間人群示意道:“難不成,就連他的少尹之位,也要保不住了麼?” ------------ 第八百零七章 糾纏 “你說什麼混賬話!”長相還算清俊的貴公子不由怒了:“區區武德司的人,我一張帖子就拿下了;還敢拿大做喬。信不信我……”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令狐小慕冷不防一腳踹中了小腿脛骨處。 剎那間,他驚呼吃痛的跳起來,然而又被令狐小慕第二腳踢中腿彎處;頓時就噗通一聲撲跪在地。左右大驚失色的豪奴這才反應過來,不由上前攙扶和試圖阻擋,卻被令狐小慕拳掌交加一招一個; 滿臉鼻血四濺、涕淚橫流的打翻出去、摔滾在地上;幾乎沒有一合之敵。這時,那名貴公子也重新撐起身體,忍不禁破口大罵道:“該死的孽種……”然後,就被令狐小慕啪啪一頓耳掛抽得失聲。 轉眼之間,他養尊處優的白皙清俊面容,就肉眼可見的腫脹了起來;條條泛紅的手印疊加在上頭,看起來別說多麼滑稽可笑了。見到這一幕,左右被驅散遠離卻徘徊不去的人群,也不由轟堂大笑。 但是剩下那些留在外間豪奴,則是如夢初醒一般驚呼怒罵起來,紛紛抽出隨身攜帶的棍棒和鐵杖;就要衝上來保護主人和圍攻令狐小慕。然而動作比他們更快的是,從人群中驟然閃出的數個身形。 只聽短促間拳拳到肉的悶聲和痛呼,還有肢體折斷的脆裂聲;轉眼之間這些作勢洶洶的持械豪奴,就已然哀聲不絕的癱倒一地;其中好些人更是抱著錯位的手腳,痛得在地上悽慘叫喚著滾來滾去。 而後,瞬間出手製服豪奴的幾名灰衣便服隨員,只是向令狐小慕略微點頭示意;就重新退入看熱鬧的人群中。而被抽得口鼻溢血、腫如豬頭的貴公子,這才震驚莫名的駭然望著她道:“你……敢” 就見令狐小慕又抬手起來,驚得他本能連忙抱頭護住臉面;令狐小慕這才嗤聲笑道:“看來,那家人是越活越回去了;怎會把你這種不長眼的廢物,放出來丟人現眼呢?難道你們從來不看邸聞。” “也不參加大多數的詩社、文會,或是年節嘉慶的遊園麼;或是例行溯望日的大朝、賜宴,都沒有人參加過麼?看來的確是沒落了。不然,但凡有點訊息來源,又怎麼會生出這種無端的妄念來?” 下一刻,令狐小慕再度一腳踩在他,偷偷摸拔隨身短刃的手掌上,頓時就嘶聲慘叫起來:然後,令狐小慕才意味深長的道:“究竟又是誰給你通風報信,並教唆你們來找我的,這會也該現身了。” 令狐小慕的話音未落,茶樓外間聚集的圍觀人群,就再度嘈雜紛紛的被驅散開了;湧過來一小群手持樸頭槍、叉把和鎖鏈的皂衣吏;又有背衫短胯的不良人和褐服武侯,緊隨其後控住街面的局勢。 “看什麼看,都散了吧!”在一片驅趕的呼喝聲中;只見一個藍袍短翅幞頭的官人,背手從中緩緩步入樓內:“本官河南府洛都捕盜內史藍守道,聽聞有人街頭聚眾爭釁、當眾傷人,可有其事!” “……”然而,令狐小慕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冷冷道:“就你的分量還不夠,叫你背後的人出來吧!,不然,這事今日不要想輕了!”聽到這話,那些皂衣吏當即叫嚷起來“大膽”“安敢無禮。” “敢問這位,小……郎君,如何稱呼?”然而,藍守道聞言卻也不動怒,倒是擺擺手讓部下息聲,皮笑肉不笑的反問道:隨即,隱沒在四周暗中警戒的隨同隊員,如鬼魅般現身並遞出了一塊鐵牌。 “這……”然而,藍守道只是看一眼臉色就變了;因為正面是一個“御史裡行”,背後是“兩京館驛使”。但無論哪個頭銜,都是捕盜內史惹不起的。隨即他就無縫切換成一副前倨後恭的表情道:“原來,是裡行當面,卻是下官孟浪了……只是其中的幹礙,可否請裡行移步側邊,令下官略作分說否?” 片刻之後,捕盜內史藍守道就從茶樓內退了出來,呼喝一聲收攏了那些皂衣吏、不良人和武侯;同時驅散了餘下看熱鬧的人群,頭也不回的迫不及待遠去。然而他們離開時,又迎面撞上一行人等。 卻是一名身穿黑衫弁冠的武德司親事官,帶領著十多名勁裝革衣的外院子弟;也匆忙趕到到了現場。對方在見到匆忙遠去的藍守道時,不由略微錯愕了片刻;頓時心中微動,但還是硬著頭皮闖入。 但這一次,在樓內卻響起令狐小慕的主動問候:“卻是段七官,好久不見了,你這是承襲了段專知的門蔭麼?”於是名為段七官的親事官,用比闖入時更快的速度,拱手為禮賠笑著倉皇倒退出來。 就他在扭頭就走的同時,還對著手下當眾宣稱道:“令狐大郎坑我不淺,這是要平白壞我的前程;日後,我當與他恩斷義絕,勢不兩立。”畢竟,他怎會不認識這位,曾經讓他動心不已的尤物呢; 更別說伴隨她而來的羞辱,更是讓段七官刻骨難忘;但也就僅限於此了。身為武德司的一員,最關鍵的立身基礎,就是懂得趨利避害和敬畏權勢;對方的身份已超他太多,遠非他父子權勢可拿捏。 反過來,他還要小心翼翼的祈禱對方善忘,避免被這樣攀上高枝的存在持續記恨;然後在將來給自己的前程上,稍微使些絆子就足以抱憾終身。相比之下,少尹家大郎的情義,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緊接著,街上又有兩波人相繼趕來;卻是金吾衛六街使之一的右二街巡事參軍,洛南巡城御史的左協判事。前者甚至連茶樓都未進入,問明情由就在外間留人值守;而後者則是提前得信繞道走了。 由此,被迫在地上跪了一個多時辰之後,懨懨然的令狐大郎也終於等來了真正意義上的救星;一名身穿青竹團花大綾衫袍,顯得身寬體胖、富貴居養的碩毅老者;他不由望眼欲穿喊道:“舅父。” “老夫康承訓,勉為其難,算是你母親的長兄”老者卻是止不住的嘆息道:“都是一門的骨肉至親,何至於鬧到如此的地步呢,就算不看在令尊的份上,也要多少念及你那位早亡的母親臉面啊!” “我卻不知道,在這世上,居然還多出了您這麼一位長輩。”然而令狐小慕見狀,卻突然容顏綻放而森森冷笑了起來:“那一大家子是礙於沒臉面對,只好七拐八彎的把老丈給請出來救場了麼?” “看來,你對家門的怨望與偏見,實在是積重益深了!”名為康承訓的老者不由眼角微抽,卻又嘆息道:“不過,也怪不得你,自從乃父另娶之後,就不免受制彼家,委實多有不能相認的苦衷。” “雖然,自從你阿翁病倒之後,家裡就有些不明所以,訊息閉塞;你大兄又是剛剛自外地輾轉回京,心憂長輩的病情,這才貿然做出了這種不妥之行……但老夫身為戚里,終究是沒法置身事外。” 康承訓又籍此絮絮叨叨的勸解了一番;無非就是骨肉親人的淵源終究是無法割捨的;因此勿論其中的磨難、坎坷,所造就的嫌隙再多,終究還要敦從孝道正理,認祖歸宗、錄入族譜才是上上之道。 “憑什麼?”然而,令狐小慕的臉色卻是越聽越冷,最終變得面無表情冷不防打斷他道:“就憑當初他們將我拒之門外,構陷為攀附高貴的罪人;現在又想呼來喚去加以利用的這點血脈淵源麼?” “不過,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然而下一刻,令狐小慕又神情複雜的打量著位老舅父道:“原來,您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啊!我說哪家人孤陋寡聞如斯,怎會對我當下的行蹤如此反應迅速呢。” “或許,也是您在暗中觀望,並且使人通傳之故吧?這麼說,當初令狐一門另娶聯姻之後,也將您和您的家門,給得罪了狠了;以至於處心積慮設下這番機會,就為讓那一家子狠狠栽落下來吧?” “我猜當初,你們就已經關註上這事,只是一直沒有露面,也不過是覺得我無關緊要,不能讓那家人受到足夠的教訓和打擊;但是如今就完全不一樣了;所以我一現身東都,就被你們留意上了。” “我說的沒錯吧,十六郎?之前就是你跟隨,並使人報訊的吧?”隨即,令狐小慕突然看向了,一直被限制在旁沒什麼存在感的令狐相;對方的城府顯然遠不如,當即就駭然變色而望向了康承訓。 “……”而康承訓見狀也揉著眉頭,煩惱的嘆了一口氣:“你實在是在市井中浸潤的太深了;怎能以如此小人之心,來妄自度量和揣測,我等長輩的一番拳拳愛護之意,至少老夫對你別無他想。” “不過,也無所謂了。”然而,令狐小慕不以為意的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令狐大郎;對方似乎已失去了理解和思考的能力。這才繼續道:“既然你圖謀的是那一家人,又何妨與我開誠佈公呢?” “難道,我還會專門憐憫和援手,早已恩斷義絕的這一家子麼?你唯一的錯處,就是不該將我也算計進來;這個代價你們未必承當得起。難道我會輕信一個從來不管不問,卻突然站出來的母舅?” “所以,作為算計予我的某種補償和誠意;康老丈,我要知道一件事情,你們究竟在暗中收集和掌握了多少,關於令狐少尹的把柄和錯失;如若能令我滿意,或許可以助力你們得償所願也未否?” 下一刻,令狐小慕也在對方隱約變幻的眼神和蹉然長嘆聖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畢竟,光羞辱和懲罰一個,明面上被人教唆出頭的“兄長”,又有什麼用處;家主身為河南少尹的令狐一門,只要有心用這點幹係大做文章,乃至顛倒是非煽動輿情,她就少不了後續麻煩和是非。 所以只能徹底撕破臉,斷了這一家子的無端想念,才能確保後續沒更多糾纏和牽扯。畢竟,她只是一個不明來歷的野種,又怎麼有資格擔待的起,這些所謂血脈骨肉親人口中,妄恩負義的質責呢? 終於把這章罵出來了,真是腦子好繞 ------------ 第八百零八章 剖真 千里之外的幽州城內,武德司提舉院事、幽州押司官鄧選忠,也帶著一身酒氣和脂粉味,搖搖晃晃的回到了自己的寢處;然後四仰八叉的躺在雲屏大床的同時,也順勢開啟藏在床板下的暗格。 頓時就露出一個技巧機關鎖的烏沉鐵箱。待到用貼身掛著的鑰匙件開啟之後,頓時就露出了厚厚捆成一紮扎的錢票、兌單,還有房產、田地和鋪面的契書;然後他將新收到的五百緡錢票放入。 緊接著,鄧選忠就開始吐著唾沫沾指,一張張的點數起來,一遍遍的確認自己私囊財貨的積累進度。他私下的樂趣就是如此樸實無華。至少相對外間那些華麗奢靡的大件,這些才是他的依仗。 武德司評定工作業績的標準很多,經年累月下來也自有一系列繁複周密的流程。但歸根結底無非就關鍵兩大條,一條就是弄權,一條就是弄錢;而作為武德司可以公開活動的兩京十六府之地。 有的地方適合弄錢,比如位於財賦重地的東南各府,有的地方適合弄權,比如兩京、太原等政治生態濃重的區域,還有的地方既能弄錢夜適合弄權;但是更有的地方,就只能當做躺平養老地。 比如與海南大島相去不遠的廣州府。而幽州在這些府城的排位之中,無疑是墊底一般的存在,僅高於最末尾的一兩個府城而已。因此,以他的資歷直接調回京中是不可能了,唯求平替個富府。 這些私囊中攢下的錢財,就顯得多多益善,怎麼也不夠用了。但好在現在長期把持和壟斷了,盧龍府地面上的灰色行當和地下產業的燕山王府,連同那位少君一起倒臺,還連帶牽扯下許多人。 剩下本地官員和將門世家,富室大賈、豪家大姓;也是人心惶惶,唯恐禍從天降;因此,在暗中打聽訊息和尋求幫助之下,也讓鄧選忠因禍得福靠捕風捉影,在短時間內迅速發了一大筆橫財。 就這麼一連數了好幾遍之後,鄧選忠這才心滿意足的封好箱子和暗格;在殘餘酒意的影響下,就這麼和衣依仰躺在床上沉沉睡去。這一刻,他夢見了自己回到了京師,並在宮臺省被委以重任。 正在風光得意之間,就連武德司內他高攀不起的,那位宗室出身的貴婦人,也在權勢使然之下對他曲意承歡;然後,鄧選忠就在極度的口渴和燥熱中驟然醒了過來;他剛想開口叫喚婢妾奉茶。 卻冷不防看見一個人影正坐在黑暗中,目光爍爍的看著他;霎那間鄧選忠就驚出了一身冷汗,殘餘夢境和酒意的影響也煙消雲散。身為幽州武德司分司的押官,他並不是毫無防備和警戒之人。 不但在這處專屬宅院內,至少有十幾名手下和私家聘用的護衛人等;相鄰不遠處更是薊縣的縣衙,以及比照兩京六街使設立的左右軍巡院駐地之一;但對方竟然能毫無驚動的輕易摸到他床前; 因此,下一刻心念百轉的鄧選忠就閉上眼睛道:“這位強梁,既然有能耐靠我近前,那鄙人也認栽;這亭舍之內你若看上什麼,或是想要什麼就儘管拿走,我自當不會追究,也從未見過你。” “……難道你以為,我是求財而來的樑上君子麼?放心,不會有人打擾的”然而,對方卻嗤聲笑了起來,主動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扉扇;讓清冽月光一下子浸染在室內;也照得鄧選忠滿心拔涼。 然後籍著月光的照耀,他也看清楚了對方的容貌,霎那間不由的再度跌坐而倒,卻是驚駭莫名的渾身血液都涼了。雖然當初只是混在出迎的官員中,例行公事的見過一面;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不知道……上憲蒞臨,可有什麼貴幹。”然而,滿心驚濤駭浪的鄧選忠也只能強作鎮定,又低聲下氣道:“若有在下可以效力之處,儘管可以差人送張名帖就好,何須勞動貴趾深夜相臨?” “具體公事上的勾當,倒也沒有……”江畋這才拉過一張墩子,重新坐在他面前輕描淡寫道:“只是最近正巧遇到了一個疑問,想要請押司解惑一二。畢竟,押司在幽州武德司也有七年了?” “上憲請說,但凡下官所知,定當知無不言。”鄧選忠聞言,卻是再度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處,然後又露出些許苦笑道:“不瞞貴官,在下也是被京中閒投散置,才得這個屍餐素位的差事。” “屍餐素位,伱也太過貶低自己了吧?”江畋卻對他的自曝其醜和藩邸身段,不為所動道:“不過,我也只是想知道,此番燕山王府少君秘密押解上京的真實線路,卻被人提前洩密的源頭。” “瞧您說的,我只是區區的押官,平時最多蒐羅些市井街巷的風聞陰私”聽到這話,鄧選忠不由心中咯噔一聲,卻連忙陪笑道:“怎麼會又資格和能耐,參合到這種關係中大的是非中去呢?” “說實話,在來找你之前,我至少已經見過了五位,秘密押解路線和形成的潛在知情者。”然而,江畋卻毫不在意他的辯解,自顧自的說道:“包括東都使臣,三司院的稽核使,分巡監察。” “但他們或有動機,卻沒有足夠的機會;或有所機會卻缺少相應的動機。或者機會和動機都兼有;但卻沒這種行事的能力;你知道麼?”說到這裡,江畋冷不防道:“他們見過你和你的人。” “這……這又算是什麼情由呢?下官只是受人所託,私下奔走的勤些而已。”聽到這話,鄧選忠卻露出委屈和不忿,卻又隱隱忌憚的表情叫冤道:“朝廷自有法度,上憲若覺不妥,大可……” “所以啊,我就開始猜測,你究竟是什麼時候,暗中投靠了少君呢?”江畋依舊沒有理會,而是自行說道:“然後,我讓人重新整理了,少君私下收羅的那些把柄和證據,卻發現一點趣處。” “少君為了拿捏和要挾幽州上下,各處署衙的各人人等,暗中迫使其配合行事或是互通聲氣;可謂是不所謂用其極。甚至連本地宮苑使私下裡,凌虐打殺童僕、侍婢的憑證,都被收集到了。” “而身為母舅的幽州大都督,也有昔日犯錯的瑕疵在他手中;但是,唯獨就沒有本地武德司相關的事物;簡直乾乾淨淨的仿若不存在一般?你覺得這是為何,難道本地的武德司就這麼幹淨?” “還是因為他實在是看不上眼,覺得無關緊要,懶得理會和收拾、敲打?或者,根本就是早已經被他收服,並且納為心腹驅馳的自己人?所以,你們就順帶抹乾淨了一切痕跡和潛在的罪責。” “或者說,這世上有的是清廉持正的官員,也有一心為國的幹臣能吏;但放在你們這些武德司之輩身上,就未免有些過於顯眼。顯然這就是關鍵,也是一直被忽略的盲點和燈下黑,不是麼?” “如果再按照這個思路推斷下去,你在明面上毫無作為,暗中卻為少君門下的驅使;變相掌握了盧龍府境內的訊息渠道和探子網路,那之前很多疑難和困結的問題,就完全可以解釋得通了。” “這……也未免太過牽強附會了!”聽到這裡,鄧選忠的表情已然變得慘淡煞白,身體像是氣急了一半顫抖起來:“就算你是朝廷的憲使,也不能罔顧法度,肆意的構陷和栽贓獲罪於人!” “我……當然可以了!”然而江畋只是頓了頓,卻又輕描淡寫的笑道:“面對勾連妖異,殘害生靈之輩,身為妖異討捕和西京知院,東都本部監司,我自然擁有一應的臨機處置權宜和便利。” “……”霎那間,鄧選忠渾身就像戳破氣球一般的佝僂下去,就像是被抽空了身體的精氣神,只剩下一個虛殼般的喃聲道:“你可信否,我也是被迫而為,他在地方權勢熏天,豈是我輩可抗?” “我,當然不信。”江畋卻是斬釘截鐵的道,同時看著張嘴結舌的對方:“如果,只是他人一般被脅迫而為,那在少君倒臺之後,早就該站出來出首,不要和我說畏懼朝中勾結的權貴宦門?” “也不要告訴我,你連候大都督回不來的訊息,都不知道?或者說,早該用你掌握的不法證據,來為自身效贖;但你既然沒有這麼做,而是試圖繼續隱瞞。那就意味你與少君有著更深層的幹係?” “或者說牽涉到更加重大的厲害,私下經手做過的隱秘勾當太多,已讓你沒法回頭了;只能竭力掩藏下去?我聽說查封王府的使臣,固然抄出了數百萬緡的傢什;但以田產別業居多,財貨有限。” “而三司院的稽核使,也在王府名下的各地產業中,發現歷年的大量虧空和積欠,與現有的賬面數目嚴重不符,甚至就是虛報冒頂居多。許多款項和用途、去向的記錄,都不明不白的缺失了?” “我在想,你又知道多少,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說到這裡,江畋看了一眼呆如木雞的鄧選忠道:“或者說,你還掌握著王府不為人知的秘密渠道和隱藏勢力,並想要用這些謀求什麼?” “讓我猜猜,是朝中的某位大人物,換取相應的進身之途?不對,若是這樣,你早就該透出些許風聲,然後設法待價而沽了。我記得,你是在七年前來到盧龍府的吧,難道你是抱著使命前來的?” “且讓我再猜一猜,除了與少君的深層合作之外,你還負責在幽州本地,守護和監視某個人,某項秘密的目的?”下一刻,鄧守忠緩緩的抬起頭來,形容慘淡聲音艱澀道:“我……無話可說。” “少君惹上了上憲,可真是莫大的不幸。”此刻,他就像是戴上了一張難以形容的面具,木然道:“只是,我實在是別有苦衷,其實,我是受命於……留在少君身側,只為了取得足夠的憑證。” 然後,他垂頭喪氣的作勢轉身坐回床上,主動的掀開床頭的另一個暗格;卻是藉助身體的掩護,瞬間將一枚乾癟核桃般的丹丸吞入口中;嚥下的同時發出了一聲淒厲慘叫,頭臉全身血管青筋畢突。 緊接著,下頜向前突出伸展,腮幫迅速開裂,露出血淋淋增生的成排尖齒;四肢也扭曲增生出骨尖來。然而,就被江畋一掌扇翻在牆上,發出響亮的啪的一聲,又如同扭曲掛畫一般的滑落下來。 “究竟是怎樣的自信,讓你敢在我面前變形妖鬼?”江畋冷冷的看著,被意念定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鄧選忠;“我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些動不動勾結妖異的敗類,難道以為變成這樣就能解脫了?” 隨後,江畋拎著被打斷了變異過程的鄧選忠,推門而出;就見燈火俱滅、月華如霜的庭院內,已經站了好些個披掛齊整的內行隊員;而在他們身側還五花大綁著,被制服的內院護衛和武德司人員。 “不要妄想變成妖鬼,就能自行封口一了百了。”江畋這才對著半死不活的鄧選忠道:“你們所知的版本都已經過時了,就算你完全變成了怪物,我也有機會把你變得回來,好好接受拷問的……” 這時候被制服跪地的人中,卻有一名披頭散髮的女子,突然看著不成人形的鄧守忠,嘶聲慘笑起來:“鄧疙瘩,你也有今日啊!自從你設計害了我家人,又藉機佔了我的身子,就指望著這一刻。” “我要出首舉告,他在別處尚有秘密的藏匿處。還有人看守著賬簿、書冊記錄……”聽到這句話,原本手足盡斷,又在不斷自行癒合的折磨下,痛得說不出話來的鄧選忠,也不由露出激憤反應。 然而,當江畋順勢回到了臨時住所之後。卻又得到被解救出來之後,就留在身邊臨時充當門廳侍女的燕婷彙報,有位星夜拜訪的訪客已經等候多時了。 ------------ 第八百零九章 輸誠 隨後,江畋就見到了這位星夜來訪的不速之客。卻是一名頭戴名貴的絲織帷帽,全身都籠罩在烏緞大氅內的女子。只見她自行摘下帷帽,露出一張精緻俏臉:“洛川海氏女莜蓉,見過討捕大使。” “你們倒是在這幽州城內,耳目遍佈,訊息靈通啊!”江畋意味深長的說道:“我這才剛回來沒多久,你就已經得到了訊息,主動上門了。說吧,有什麼事情需要你如此,毫不避嫌的私下求見?” “主要還是,代表家門專程拜謝貴官,令奴家得以擺脫了那個不當人子的畜生。”海氏女低眉順眼的答道:“實在是家門不幸,為那廝道貌盎然、風雅得體的偽作手段所欺瞞,才許以婚姻之約。” “別別……不用和我解釋什麼。”江畋卻是毫不猶豫擺手道:“少君為首的王府倒臺之後,城內個個都是別有苦衷,另有內情的,也不差你們海氏一門了,這套說辭,還是拿去與朝堂諸公分說。” “坦若只是這個緣故,那你只能說是白來這一遭了。我既不負責後續的處置,也對此繁瑣事務不感興趣;更不會因此表態或是承諾什麼,一切是非曲直、自有朝廷定奪,好了,你大可以回去了。” 然而,下一刻海氏女卻不退反進,身體微微顫抖著,俏臉頓時淚如雨下;緊接著毅然拉開了身上結好的裙帶,剎那隨著沙沙作響的衣物滑落聲;頓時就露出毫無遮掩的粉膩白皙,顯然是有備而來。 “你……這是想要色誘我麼?”江畋只是仔細打量了幾眼,就不為所動的搖搖頭道:“很抱歉,我更喜歡豐熟嬌嬈、前凸後翹一些的,對你這種尚未完全長開的青澀體態,實在是打不起精神來。” “不……不……”一身除了髮飾和羅襪,就別無餘物的海氏女,卻是流淚不止的忍辱含羞道:“只是,為表達奴家對於您,坦誠相對的之態和決心,順帶展示一二,那個畜生都對奴家做過什麼。” 江畋這才順著她的指尖,注意到那些似有若無的瘢痕。“這些痕跡大多是他留下的,但也有奴家自己劃下的,”海氏女淚如雨下的顫聲道:“每每淪落他手之際,奴家都會割臂一道,以為銘記。” “那是再好的傷藥,都無法抹去的夢魘;但好在貴官總算終結了這一切。奴家也不用再自傷,以為警醒和戒懼自身,不至於一直沉淪下去。之所忍辱苟延殘喘至今,只為親眼見到他的最後現場。” “那麼……”江畋這才略顯正色道:“你說的這些,又和我又什麼直接關係麼?”海氏女當即露出一個,慘淡而淒涼的笑容道:“原本或是沒有的,但奴家自從踏入這處門廳之後,就已然有了。” 下一刻,她拔下頭上僅存的一支簪子,在滿頭髮髻潑散而下的同時,也毫不猶豫插在自己略顯規模的胸口上;剎那間殷紅的血色就迸濺而出,染紅了一大片光潔的溝壑;但僅刺入半寸就不得進了。 瞬間就隨著江畋的一個眼神,憑空彈飛而出貫穿在牆柱上;卻是深深的釘入其中。他隨即沉下來臉來用玩味的眼神,看著幾乎自殺當場的少女:“你打算用這種非常的手段,來當面倒逼於我麼?” “奴家又怎敢指望,依靠這種小手段,攀誣和構陷於討捕大使呢?”被虛空之力拍倒在地的海氏女,卻是形容越發慘淡的哽咽道:“不過是此行無果,絕望無助之下的生無可戀,唯求一死而已。” “至少,奴家以如此不堪的情態,暴死在了此處之後;哪怕事後被你碎屍萬段以為洩憤,也固然無損於討捕大使的清名,但其他人或許念及其中可能牽涉的幹係;會對我的家門有所手下留情吧!” “你……還真敢妄想啊!”江畋聞言卻是再度打量了一番,這位坦然閉目反坐在地等死的少女;卻是不怒反笑起來:“卻不知道,我有一萬種處置的手段和法子,你又是哪來的如此底氣和憑仗,” “看來,奴家終於可以取信於貴官了。”然而,海氏女卻是反而因此鬆弛下身體,而伸展開肢體靠坐在猩紅的地毯上,用一種自暴自棄的道:“奴家正好知曉一些,那個畜生漏嘴的內情和隱秘。” “既然如此,先不急!”不知道為什麼,此刻江畋看著她有點火大:“那就爬過來!”“抬頭挺胸!”“張嘴!”“露出你的誠意!”“讓我瞧瞧,你究竟能夠證明這一切,做到什麼樣的地步?” 夜色深沉,月朗星稀,內院緊閉的房門終於被依次開啟;走出了一個頭戴帷帽、身披烏氅,卻略顯步履踉蹌的姣好身形。海氏女感受著身上新傷、舊創,正在持續癒合的脹痛麻癢,卻在嘴角微挑。 至少在付出了足夠的代價之後,她基本交換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然而在走出外院踏上馬車之前,她卻著一路相送而出的燕婷,突然輕聲道“謝謝。”燕婷卻是眼皮都未抬道:“這是我欠你的。” 這也算是她們之間,曾經同病相憐的默契。當初,她差點在少君的惡意趣味折磨下,差點喪命的時候;是這位準世妃的出現解脫了她,並讓她得到及時的救治。所以從針對少君的立場上同仇敵愾。 然後,就在海氏女等一行人連夜啟程,返回東都家門暫避風頭的第二天;數支隊伍也在幽州城內重新集結起來,並且重新被分派出去,前往盧龍府之外,距離更遠一些的營州、檀州、平州、薊州。 因為,隨著武德司押官鄧守忠的落網,以及海氏女連夜提供的線索;以胡作非為的少君為明面掩護,王府歷年積累的大量虧空和借貸,來歷不明的兵甲和武裝人員等潛藏線索,也因此浮出了水面。 站在人群中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裡,望著男裝打扮的燕婷;已加入幽州分所的伍定遠,卻生出了一種錯覺。自己與她的緣分和幹係,已經走到了盡頭。也許在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 作為連通塞外、河東、安東和燕南商道要衝,位於燕山腹地的軍都陘北峪口;雖然導致兩路人馬覆滅,一個大鎮徹底毀滅的妖亂和異變,從源頭上已經被基本肅清了,但還有許多後續的手尾不斷; 比如針對相應範圍內的異常侵蝕,造成持久土地汙染的後續駐守和巡邏;散落在山林的畸獸和零星突變體等漏網之魚的剿殺。所以,重建的暗行御史部幽州分所,也被賦予相當重要的職分和角色。 本以為作為少君昔日的爪牙之一,就算能夠從後續大範圍清算中脫身,也會失去熟悉所有一切的伍定遠;卻意外接到來自幽州分所,不容拒絕的邀請;因為,這是那位親自指名為過去贖罪的出路。 但是,當他終於調整了心緒和鼓足勇氣,重新找到了理論上同屬門下的燕婷,隱晦的希望能再續前緣之後;卻意外又不意外的被婉拒了。因為她已加入令狐主事的率下,成為奔走在外的探目之一。 再加上多年的折辱,身心疲憊、神智勞傷,只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在未來一段時日內,都不考慮兒女情長事。或許,這就是他之前在關鍵時刻,有所臨陣退縮和猶豫再三,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吧?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轉頭卻是之前幽州分所碩果僅存的那名纏頭老軍;只見他咧嘴露牙笑道:“可是捨不得,那就好好做事、賣力奉公;設法升到西京分部的直屬資序去。” 伍定遠聞言也不由苦笑了起來;自己一個身具汙點的戴罪留用之人,又要怎樣的資歷和功績,才能選任和提拔到本部去呢?但是這一打岔,心中總算是好過多了。與此同時,江畋卻獨自別出一路。 穿過了薊州、平州,來到了營州境內的白狼山(遼寧省朝陽市喀左縣)下。這裡曾是三國曹操大破烏桓聯軍,陣斬首領蹋頓單於的白狼山之戰所在。不過現今是遍地莊墅館院、風景如畫的休養地。 因為地處山勢遮護之下,形成了相對冬暖夏涼的常年氣候;故而其中散佈著盧龍府到燕北道,許多豪姓大族用以避暑、過冬的別館莊院。而江畋所要尋找的目標,就在其中一處不起眼的小園墅中。 灰白紋理的石砌牆圍上,長滿了垂落的花藤和蔓枝;星星點點黃的、粉的、紫的初蕾綻放其中。一直延伸到正門處,才一下子變成了垂簷斗拱、雕花卷草的烏頭大門,左右開間顯得格外莊重肅穆。 下一刻,江畋卻是留下其他人守候在外,自己隻身越牆而入。頓時,就看到了一片掩隱在蒼翠層障中,亭臺樓閣、花樹山石,以及偶然行走其間的奴僕、侍婢,最終又匯聚向了一處數丈假山頂上。 一座仿若江南風格,飛簷高挑、頂端尖直的塔亭中。下一刻,隨著周圍環繞的幾名侍女,相繼失去知覺倒下;塔亭內一名滿頭銀絲、素裙寬褙,正在專注描繪丹青的老婦人,也豁然驚覺轉頭過來。 “我該叫你杜傅姆呢,還是杜掌正、杜司闈呢?”江畋靜靜的看著她,郎朗開聲道: ------------

而在盧龍府的幽州城外北郊,靠近燕山山脈的數十里處,專屬於燕山王府的遊苑和獵場之一——天興苑;已然被數支不同旗號的人馬團團包圍起來;用攔柵、壕溝形成了一道道相對嚴密的封鎖線。

而在這些旗號當中,除了右衛軍和神武軍之外;還有部分盧龍府的團結兵,幽州都督府的經略軍;分駐外地的唐興軍、恆陽軍、北平軍,以及從臨近瀛州、恆州、營州等地調集來的守捉和團練兵。

對於現任的副都督杜審權而言,則是天上掉下來個偌大的餡餅,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腦門上;雖然他已經五十八歲了,就等著按部就班的到點退休;然後享受三十多年宦海生涯,帶來最後一點餘澤。

杜審權雖然從姓氏上看,出身城南韋杜一脈;但與號稱宰相世系的宗家的淵源和關係,卻已是遠遠流出五服之外了;反而與同出分家的杜(甫)子美,及其身後襄城杜氏一脈;相對關係更近一些。

因此,在杜子美在御史大夫任上告病致仕之後;也對前來問候的梁公推薦了杜審權的曾祖,自此成為了典型的侍御、學官一脈的侍臣出身;乃父杜元絳官至太子賓客,算是先皇從龍舊邸裡的老人。

只是在同僚中相對清高、孤傲一些;非但沒能夠在仕途更進一步,反而還隨著當年先帝的提前退位;而結束了仕途生涯。因此,最後只為杜審權掙到了一個,考入京大最頂級三院之一文學院資格。

因此,當杜審權結束了京大的修習之後,就是以追隨侍御內禁的不入流文詞小臣起步,一點點的提升著自己的位階;又在籍此關鍵時刻,經歷了內臣到外臣、文職到武臣,的身份和位階轉變抉擇。

從安塞使、守捉使、防禦使、經略使一路爬升,最終才在五十六歲的知天命之年,從延邊的安撫使位置上急流勇退;成為了幽州大都督府的副職。雖然名為副都督,但按例這只是養老過度的虛銜。

他既不想打破慣例,也沒有心思與之爭取什麼;因此到任幽州的這兩年多時間,除例行年節和接手敕書的露面,證明自己還活著的短暫時刻;他既不結黨也不串聯上下,幾乎就沒有任何的存在感。

甚至,連每年署衙封印前的例行稽核,都沒有他什麼事情;自然也難以捉到他的任何過失和錯處了。本以為就此熬到退養,不想燕山王府少君一朝事發,不但牽連當權母舅,也將機緣砸在他頭上。

按照朝廷的邊藩戍防體制,分為級別最高的大都護府、都護府,以都護府下領的大、上、中、下都督府;但其中的大都護、都護,基本上都是宗室貴戚,遙領以為榮寵專重,而以佐副實領其要務。

但到了都督府的級別,則正好倒過來;大都督、都督們專重權柄之外,還會別設一到若干個副大都督、副都督、權知副都督的頭銜;則是為了安置一些年歲已不小,或是仕途已經到頂的地方守臣。

而杜審權幸運的就是,作為幽州大都督府名下,雖然尚有三位副大都督、權知副大都督;但是其他兩人一位長期滯留在京城,始終以養病為由未曾到任過;一位則是登不了,早早告假回鄉去修養。

所以在事後追查起來,發現能夠與燕山王府毫無沾染,並且平素裡沒有任何的劣跡和過錯;而且還是人心惶惶的大都督府裡,官位和職銜級別最高的杜審權,就成為眾望所歸推舉出來的善後首選。

甚至,還在事後得到了朝廷的明令追認;這就顯得有些黑色幽默了。要知道大都督狄禛道乃是個典型眼中不揉沙子的強項人物,祖上可以上溯到武周朝,曾任過幽州都督的一代名相/國老狄仁傑;

因此,在當地還立有紀念這位宰相的狄公祠;至今猶自香火正盛。因此,當初安史之亂平定之後,為了徹底肅清和抹除二賊,在幽州地方的影響和痕跡,專門拔舉了狄公後人,屢任地方的親民官。

沿襲到狄禛道這一代,已然是燕北地方的一流顯赫門第;也是盧龍諸多將門世家,與朝廷的長期博弈當中;能夠心悅誠服的首選人物。更受到先帝青睞打破朝堂的某種成例,與燕山王府結下親緣;

但正所謂:成業於是敗也於斯。身為少君母舅的大都督狄禛道,之前與燕山王府的關係多麼密切,如今受到的牽連也就有多麼大。勿論於公於私而言,都難逃一個“疏於管教”“寬縱放肆”之過。

更何況,少君被揭舉出來的罪證累累,又何止是“恣意妄為”“驕縱不發”呢?身為曾由文轉武的地方守臣,杜審權自然也有自己的人脈和訊息渠道;至少可以讓他確信,大都督很可能回不來了。

雖然他獲得這個代理大都督的身份,是暫時性的;但是在致仕後的敘官優撫級別上,卻是要按照從三品的大都督來算的。這也意味著他在將致仕的最後時光,越過四品理事官到三品堂上官的飛躍。

哪怕不能在俸祿上體現出來,而只有一些掛名宮觀使的福利;但卻可以名正言順門蔭他的長子杜讓能,一個五品起步的閒散官階和出身,這對於他未來的仕途而言,卻是尤為關鍵的一個重要起步。

在杜審權身後還站了一群,本地將門世家的領頭或是代表人物;無論他們是否有家人或是親族,在少君那些倒行逆施暴行中受害;或又是在私底下與之達成了妥協,在這一刻都必須堅決的站出來。

不然,只會令他們被視為燕山少君的同黨和幫兇,遭到世人的唾棄和官面上排斥;乃至是被自己心懷不滿的族人所出首和告發。之前有十幾家的反應稍慢,就因此陷入了人人相疑的分崩離析境地。

眾所周知,燕山王府已經完了。也許,少君還有機會活下來,哪怕他還有眾多的叔伯兄弟,還有枝繁葉茂的各地族人;但燕山王爵卻毫無疑問難免遭到消減和除封,甚至是有可能就此順勢被廢止;

因為在現今的紛亂之世,身為諸侯藩家大可以驕奢淫逸、也可以貪婪聚斂、甚至是悖逆亂倫。但那位“妖異討捕”,則用一路殺戮下來的血粼粼慘狀證明;勾結妖異和豢養害人是不容逾越的死線。

甚至,連候氏一族所世襲的安東都護頭銜,都未必能夠保全的了;因為,朝廷要確保震懾世人、以儆效尤,也要給那些罪惡累累下各方受害者,足夠補償、撫卹和寬慰,這就要落在候氏一族身上。

這也意味著,自先祖淮陽郡王/司空/凌煙閣功臣的侯希逸,在安史之亂中舉義安東又轉戰天下;傳下子孫的偌大基業和富貴前程,歷經一百多年之後;就斷絕在新封不過兩代的燕山王府少君手中。

這怎麼不叫人惶恐和驚懼,乃至警醒異常呢?更讓人驚懼和敬畏的,還有朝廷在此事上的反應速度;幾乎是迫不及待的蓋棺定論、論罪追責。欽命審理的有司尚在路上,就下令查封一切牽涉門第。

杜審權正在思量之間,就見到了前方佈陣完成的先兵,頂盔摜甲、舉盾持矛跟隨在,充當前探和斥候的東都特遣隊身後,成群結隊攻入遊苑內的各處建築間。片刻之後,就傳出了嘈雜的呼嘯嘶鳴。

而喧鬧和嘈雜的聲囂,僅僅持續了一刻時間;就變成了數處樓閣、堂舍和倉房建築,爭相轟塌而下的激烈動靜;而在塵煙滾滾之中,倉促退出來不僅有滿身灰土的兵士,還有奇形怪狀的鬼人異獸。

其中大多數牙尖爪利、形容猙獰,而肢體軀幹畸形扭曲,卻猶自殘留著人形或是畜類、野獸的痕跡;僅僅讓人看一眼就身心不適,或不由的毛骨悚然、渾身發麻;忍不禁在背後滲出森森的冷汗來。

而這些奇形怪狀的妖異,就這麼被從藏身處驅趕出來,追逐包圍著暴露在天光之下,頓就嘶鳴翻滾在地面上,冒出滾滾煙氣。又在如牆盾陣和槍戟如林中左衝右突;不斷地被戳刺貫穿、斬擊剁碎。

而親眼目睹這一切的杜審權,也冷著臉轉過頭去;對著那些將門世家的領頭和代表道:“事實就在眼前,諸位可做何想,難不成還抱僥倖之理呢?若不好接受朝堂的方案,就讓那位來重新調查。”

聽到最後這句話,那些將門的領頭和代表,也不由喧聲譁然成一片;當即有人連忙義正嚴詞的表態道:“我輩世受國朝利祿,自當尊奉國家法度,該怎麼處置發落,就怎麼處置發落,絕不姑息!”

畢竟現如今的盧龍府地界上,那位“妖異討捕”的赫赫名聲在外,卻是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真要將他招惹到自家的地頭上,那就不是輕易善了的結果了。君不見,燕山王府被霍霍成了什麼樣子?

雖然,朝堂上也同時對他頒下了訓誡令;以對應不當、行事過激為由;懲罰性的收回了授予的爵位和散官,並撤銷擇撿東南八道宮觀事的若干差遣。就此從一系列的善後處置中,被變相摘除出來。

但誰能看不出來,區區一個毫無采邑的縣男爵位,和累世傳襲兩代的燕山王爵;孰重孰輕否?是誰也不想,一夜之間天降橫禍、家宅盡毀,親族子弟死傷累累;只為了一個勾結妖異的嫌疑和罪跡?

與此同時,被人暗中唸叨不已的江畋,卻是率領一支相對精幹的人馬;越過了太行八陘最北端的險關——軍都陘/薊門關,進入燕山山脈深處。這也是之前先後失聯的兩路兵馬,經過的行進路線。

畢竟,遇上那個奇葩貴物——少君,併發生了後續一系列事態,只是純屬意外發生的插曲;他真正前來幽州的目的,還是為了支援、解決當地可能爆發的獸潮/妖災,或是不知名的區域性異變事件。

推薦新番《藥屋少女的呢喃》,後宮名偵探流的漫畫;相對於女主,我更欣賞作為先皇遺孀的裡樹妃和太后;真是切合二次元古代宮廷的幻想

------------

第八百零一章 山行

北地的春天總要比南方來的更晚一些。因此,在燕山腹地的懷來盆地,燕北路媯州懷戎縣境內;正當是滿山遍野的茵草如毯,又間雜著大片小片茂盛綻放的野花如從,仿若落在大地上的斑斕雲彩。

層層墨色、暗綠、蒼青層次浸染的遠山如黛,又順著綿連無盡、綠鬱蔥蔥的無盡林海,一直延伸到眼前高崖、峭壁和坡地、小丘中;行走在如此春花爛漫的山峪間,讓人賞心悅目又格外心曠神怡;

然而,這種踏青野遊一般的好心境,未能持續多久;就很快被由遠及近的激烈動靜所打破。隨著隱隱約約的轟鳴、撞擊和追逐的激烈動靜;遠處大片的樹木被驟然間翻倒、摧折,還有升騰的煙氣。

原本一片層林盡染的完美山色,剎那間就像是被撕開了一個難看的疤痕;並且這道新生成的疤痕,還在不斷的飛速靠近。緊接著,隨著沉渾的螺號聲響徹,從山林稀疏處奔逃、退散而出一群軍士。

而緊隨其後的,則是連片轟然倒下的蒼天古木;需要單人合抱的成排大樹,被輕易的撞翻、推倒,帶著大片的泥土和之輩連根翹起。最終露出一個黝黑碩大的身形,那是一隻高達數丈的獨角巨熊。

而相對巨熊頭部那隻暗紅獨角,它全身也沒長鬃皮毛,黏連著大片苔蘚一般土石、植被;還插著好些刺入其中的刀矛、梭鏢;乃至帶鎖鏈的勾槍之類。但顯然未對它造成真正的傷害,反而激怒之。

但這也是最初的目的和預案之一;隨著這隻獨角巨熊橫衝直撞的掀翻、摧折一路,來到了山峪底部的林木稀疏帶。緊隨巨熊呼嘯而出的,還有三五城區伴隨在它腳邊的,各種奇形怪狀的畸形獸類。

這些獸類雖然具備牛形、鹿形、野豬形、狼形等等各種形態不一,但都像受到無形約束一般;哪怕被踏死也不離多遠。突然間螺號再響,從四下幾個坡地上,相繼掀開草皮蒙布,露出許多處炮壘。

驟然間這些預設好的炮位中,就急促放射出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和火雲迸濺的灰煙滾滾;將滾燙灼熱的特製球彈,大部分轟擊在了目標明顯的巨熊身上;將其沉重的身軀轟炸得連連後仰、搖擺。

不但從這隻獨角巨熊身上,崩落下大片的體表附著物;還在連帶的持續後退間,將好些躲閃不及的畸獸,給當場踐踏城半截肉餅;而另外預先陣列在山坡上的火銃、強弩排射,也將畸獸連連射翻。

這時,先前那些負責誘敵的軍士,也重新去而復還;身穿特製的蟲殼甲,手持大刀長斧、棍錘大戟,騰躍如飛的迎上那些四散躲避的各色畸獸;宛如切瓜砍菜一般的,從外圍剪除這些羽翼和幫兇。

然而,這隻獨角巨熊卻像擁有相當靈智一般,被連連擊退之後;卻沒有再逞強前衝,反而是揮動爪牙挖起一棵大樹,揮舞橫擋在身前;同時發出一陣宛如呼嘯的波紋和氣浪,讓那些畸獸變得狂暴。

至於它本身卻是在緩緩的揮樹擋格間,重新向著山林中退卻而走。但是進剿的官軍,這一次好容易才將這隻為禍數百里山地的大怪,給引到了適合圍攻的山峪底部來,卻又怎麼會輕易令其走脫了。

下一刻,一顆當空而現的巨石,猛然當頭砸在了獨角巨熊身上;也砸得它身體一偏,煙塵滾滾的跌坐在地面上;發出了一聲痛哼。轉眼間,這顆巨石就突然開裂伸展,變成高過巨熊一大截的石人。

幾乎是近在咫尺的石人伸展肢體,死死鎖住了幾欲翻滾掙脫的巨熊;又被持續迸發的巨力帶動著,不斷爬起又絆倒在滿地狼籍的殘斷樹木間。而這時更多的內行隊員,也已帶好專用器械趕上前來。

他們幾乎是輪番用粗短的手炮和轉管大銃,短促而密集轟擊在巨熊,被勒住而躲閃不及的頭臉上;幾乎將巨熊頭臉上厚重的贅生板塊和附著物,炸裂崩落一地,也露出相對柔韌、易燃的內裡皮毛。

巨熊不由越發激烈的掙紮起來,但是哪怕它用粗大的尖爪、如鋸的大齒,狠狠啃咬、抓撓的石人肢幹,大片的碎石崩裂飛濺;卻又在隱約的綠光閃爍間,不斷自行聚附修復如初,反而被越鎖越緊。

這時,好幾名手持粗大帶勾螺旋鋼矛的隊員,已經悄然在巨熊的視角盲區內,摸到了它的身邊;齊齊奮力突刺貫入巨熊頭部的耳鼻眼竅中;又不斷轉動著後部的握柄,剎那就鑽穿內裡的骨層隔膜。

瞬間慘叫哀鳴如山崩地裂的巨熊,幾乎是頂著石人猛然竄身而起;幾乎一下就甩開了石人的鉗制。但事情到這一步,一個失去視野、聽覺和其他感官的獨角巨熊,也不過是個垂死掙扎的待宰野獸。

片刻之後,頭部諸竅血如泉湧,卻猶自橫衝直撞的巨熊,就再度被沉重踏步追趕而至的石人,強行拖倒、摜摔在地;然後一拳接一拳的轟砸在,巨熊本能護住頭部的臂爪,將其搗裂砸碎崩折四散。

緊接著,石人又撥開軟趴趴變形的臂爪,毫不停歇的轟擊在巨熊噴血的頭部;幾乎每一下都有大蓬的汙血和汁液,從被貫穿的竅穴激濺而出;一時間,戰場聲囂彷彿停歇了,只剩錘擊和哀鳴聲聲。

直到最後巨熊哀鳴一聲,被拔下了那截突出的獨角;渾身抽搐著再也不動了。但是,隨著石人緩緩退開;又有內行隊員抱著一枚點燃的巨型爆彈,投入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的巨熊,耷拉一線的口中。

片刻之後,突然一聲沉悶的震響,從巨熊的頭頸部驟然膨脹而起;又變成了從宛如深淵的血盆大口,猛然激濺出的大團血肉和器髒碎片。直到這一刻,才確認這隻橫行山林、禍害亦久的大怪死透。

而前來助戰的媯州本地清塞軍,和外圍警戒的右衛將士,也不由發出持續的歡呼振奮聲。然後,在鑼鼓號令聲中就此一擁而上,將這隻巨熊當場進行切割分解,同時加緊驅趕、絞殺被圍住的畸獸。

而目睹了這一切的江畋,則是開始研究被“石破天”拔下來的這截獨角;說是巨熊的獨角,更像是一截不規則的尖銳嵌入物;約莫有數尺長的一頭尖一頭扁,上邊遍佈凝固的血垢和骨質的蜂窩孔。

還散發出一種令人狂躁的腥甜味;而體現在江畋的視野面板中:“微量的資訊誘導素。”事實上,在這截獨角被拔下來的剎那,那些聚附在巨熊周圍的畸獸,就像是失去了牽引和控制一般散開了。

顯然,這就是巨熊異變的根源,也是導致周圍生物畸形,並且被有限驅使的源頭。不久之後,江畋就接到了深入山林中的探子和獵手回報,沿著巨熊製造出的痕跡和破壞,找到了它在山中的巢穴。

那是一處隱蔽的山坳中,宛如小山一樣的堆積物;除了厚厚堆積了一層的骸骨、腐肉和排洩外,也沒有看見什麼熊類幼崽;反而發現了好幾十個大小不一的肉繭;而且大多數還是輕輕蠕動的活物。

被逐一的刺破割裂之後,就掉出來一團濃稠黏液包裹的不完全畸形獸類;顯然是某種程度上的生體汙染和血脈腐化的結果。或者說這隻巨熊在生命形態和繁殖方式上,已經被嚴重的扭曲和異化了。

以至於,它已經懂得抓捕獵物之外,還會設法進行汙染和轉化;而從巢穴裡的骸骨和排洩物種類看,這隻巨熊顯然是在天象異變之後,所形成的山林異變當中脫穎而成,成為新構建的食物鏈頂端。

但不管怎麼說,消滅了這隻巨熊及其影響的畸獸之後,方圓數百里的山林也相對安全了;因為這隻貪婪進食的巨熊,差不多把活動範圍內的野獸,要麼當做養料吞噬了,要麼給轉化成驅使的畸獸。

雖然,日後也許還會有其他的異類、突變體,重新建立起新的野外食物鏈;但至少也是好幾年、十幾年以後的事情了。在此之前,江畋這一路過來也順帶剿滅好幾批,危害地方的異變獸群或個體。

其中比較值得注意的是,一種新發現並命名為“倀虎”的突變體;就和荊湖、江西之地發現的,能夠直立行走併發聲,誘騙行人商旅受害的“人皮狼”一樣;這是一種具備相當智商和狡猾的生物。

外形上看就是丈長的大號老虎,但是卻能夠潛伏起來,短暫製造出人形尤其是女性的幻象;吸引獵戶、山民和路過行旅之類,好奇跟上來而成為餌食;而且遇害者越多,製造幻像種類越多越複雜。

因此,按照為虎作倀的古時傳說,特地命名為“倀虎”。為此,江畋還難得親自出手,帶隊深入荒無人煙的山林深穴;將這些已經繁殖了上百隻數的“倀虎”一網打盡,只留下沒睜眼的幼崽研究。

但是,順手剿滅了這些沿途的異變體和山精野怪之後;江畋卻沒有找到多少,與失聯的兩支人馬有關的線索和訊息;或者說,以這些異類的能力上限,都威脅不到成建制的軍隊,哪怕是那隻巨熊。

------------

第八百零二章 暗湧

海氏祖上並非是正統的唐人,而是安西都護府下轄,大月氏都督府/吐火羅王葉護的後人。當年安史之亂中,作為大唐藩屬之一的外西域列國,也應命勤王追隨安西郡組成聯軍遠赴中原平叛。

由此,這些橫跨數千裡而來的西域聯軍,也被被當時的平涼朝廷和乾元天子(唐肅宗),授與了效義軍的名號;並且參與了收復關中、中原的屢次大戰,聯軍首領吐火羅王葉護更是因此陣亡。

因此,在最終戰亂平息之後,這些遠赴中途的西域聯軍將士,大多數都被優厚待遇招攬,而編入朝廷軍中就此留在了中土;只有一小部分追隨梁公擊敗吐蕃、平定回鶻,最終遠徵回嶺西故土。

而戰死的吐火羅王葉護,同樣身後極盡恩榮。他遠在吐火羅王都阿緩城(即阿富汗昆都士省昆都士市)的長子,在國內貴族的叛亂中,被唐軍扶持為新王;追隨轉戰中土的三子,則賜姓封爵。

海氏先祖就是源自被賜姓的葉護王第五子,受封為光義候世代侍奉和宿衛禁中;由此歸化大唐在洛都繁衍生息,成為一個世代顯赫的大族。當代的家主兼族長海鳴威,亦是藩務院承政使之一。

從職權上對標的身份和地位,約等於宗藩院的常設藩務卿裴務本;比同於九寺五監的一級,位列大、中、小九卿序列的中九卿之一。在大內牽頭之下,幾乎一出生就與燕山王府少君定下婚約。

但相對其他備受牽連的親族戚里,海氏畢竟是遠在東都的名門大族,家主又身居藩務院的要職;能夠與燕山王府牽扯到的地方反而不多。因此在一番暗中運作和博弈之後,還是獲準前往探視。

在分巡燕山南路的監察御史帶領下,這一行人又經過了數道程式的嚴格盤查和搜檢之後,才來到了位於樓閣地下一層內。而站在入口處,這位頭髮半白的監察御史,卻是突然停下腳步沉聲道:

“按照約定,某冒著偌大幹系,引你與他見上一面,只道是為供述出更多的內情。自此,某欠下的人情和恩義就一筆勾銷,與你家再無任何干繫了。更何況此事後,我也沒法留在燕北道了。”

“多謝憲使成全。”為首的帷帽少女輕聲應道:“奴家只想對他說幾句話,算是了結了一番心事。”隨即她取下帷帽,頓時露出粉妝玉琢、眉眼如畫的容顏;自有令人憐惜而敬仰的貴氣凜然。

只是,當她看見隔著柵欄背後,被從頭到腳的多重束縛器具,活像個粽子給強行固定在座位上,就連嘴巴也被罩住的少君;卻是露出了似笑似哭的表情來,而用一眾充滿感嘆和哀泣的聲音道:

“想不到,你也有這麼一天;你靠這副上好的漂亮的皮囊,巧言令色的偽作手段;究竟騙了多少人;讓多少人為你飽受折磨和屈辱;又讓多少尚不曉事的小女子,為你飛蛾撲火;粉身碎骨?”

“曾幾何時,奴家也是那個傻女子,痴痴妄想著,能夠許給一個光華體面、溫懷體貼的良人;沉浸在你的彀中不可自拔,一次次的欺騙自個兒,你的那些非言和議論,都是別有用心的嫌妒。”

“然後,不但將自個兒搭進去了,還無意牽累和害死了那些;一心想要維護和周全與奴的人兒……你就是奴無法逃脫的夢魘,讓奴想要逃走,也曾想一死了之,但最終只會牽累妨害了他人。”

“現在,所有的陰靄總算煙消雲散了;我真心要多謝那位上憲。”說到這裡,少女自艾自怨的低沉聲線,也略顯輕揚起來:“阿耶已答應奴不再擇嫁,直接出家玄真觀,再找個不需名分的。”

下一刻,她終於如願以償的見到,在被束縛在座位的少君,嗚嗚作響的激烈反應和扭動的身軀;就像是他殘餘的佔有慾和暴虐情緒,在這一刻被重新激發出來;但又只能無能狂怒的掙扎作態。

然而,她卻是有些突兀的舉起手臂,拉下寬長的袖邊;頓時就露出從粉嫩的小臂,延伸到光淨的肩頭;隱約分佈的道道新舊疤痕;用一種顧影自憐的語調道:“如此嬌軀,卻不知委身誰人?”

“是身強力健的軍中莽漢好呢?還是風流倜儻的翩翩君子;還是成熟端重的年長俊士?或是,自薦枕蓆於那位拿下你的上憲:酬謝他讓奴家,終於甩脫了你這個孽障,一直付諸的磨難折辱?”

半個多時辰之後,徹底宣洩了一番的海氏女走出來後,重新恢復了那副典雅恬靜的模樣;而內室裡束縛在座位上的少君,則是徹底失聲,從頭到腳都已變得溼淋淋,就像是從水利撈出來一般。

然而,在海氏一行悄然離開的行苑同時,隨行的僕婦中似乎多出一人;就這麼悄然無聲的消失在了,宮牆短暫遮擋的視野死角內。當她再度出現時已變了行頭和相貌,成了一名提桶的老僕役。

作為已經在行苑中服事多年,唯一可以進入地下的監押內室,負責清理每天留下穢物的聾啞之人;在數重監守崗哨的眼皮底下,他佝僂的身姿和低垂的頭顱,幾乎沒有引起任何的驚異和警覺。

直到他隔著鐵柵和門欄,看見了臉上依舊帶著嘴套,卻被重新換過一身囚服的少君;下一刻,他表情微微抽動著,突然捏碎了滿是汙漬的桶邊,從碎屑中探摸出數根異常堅硬的木刺揮擲而出。

幾乎是毫無遮擋的輕聲噗噗,正中在少君的囚衣上深深穿透而入半截;霎那間帶著嘴套的少君哼都未哼,就臉色灰暗的垂下頭來;就像在瞬間昏睡過去一般。這也是這種特殊炮製毒刺的特效。

不會在瞬間死去,而是在身體的麻痺和癱瘓治下,一點點的內臟衰竭,呼吸窒息而死。而毒刺也會慢慢消融在血液當中;讓對方短時間找不到任何的由頭。隨後,端著木桶的老僕役從容走出。

然後,數張兜頭而下的帶鉤鐵網,就瞬間封住了他四面八方的空間;又在他宛如鬼魅一般騰身而起,左衝右突的躲閃之間;接連勾中了他的左小腿,纏繞在了他的小臂上,血淋淋的扯裂一片。

也讓他激烈躲閃和反抗的動作,因此延緩和遲鈍了片刻;更多探出的撓鉤和叉槍、待發弩矢,堵死他想要撞穿窗扉而出的打算。就在他不顧一切想要撕裂這些負累,勾網上的麻痺成分起效了。

隨著激烈運動的血液迴圈中,迅速遍及全身的麻痺感;“老僕役”再也無法控制自身力量;就像是塊石頭一般沉重的跌落在地;然而,他猶自還有餘力的扭頭反問道:“為何,能夠識破……”

“就知道你們不會輕易放手的。”下一刻,令狐小慕從樓閣上走出來,身邊有人手持一枚古樸盎然的銅鏡,照射著老僕役同時冷笑道:“日守夜等,不就是為了等你們派人來滅口的這一刻麼?”

然而,令狐小慕隨即發出“咦”的一聲:“居然不是腑食鬼變得,而是個會縮骨變形的大活人?”聽到這句話,老僕役佝僂的身體,也發出了隱約脆響;緊接著就筋肉膨大、骨骼伸展成一個壯漢。

而在燕山腹地的延慶——懷來盆地西端洈水谷地中,被唸叨的江畋也在確認前方突然消失的道路;取而代之是一大片崩塌而下,將穀道去路填塞得嚴嚴實實的高聳土石,及由此形成的小型堰塞湖。

時不時可還可以看見,自土石衝擊而成的數十丈高斜坡上,滲流而出的道道水流;就像是絲絲縷縷的飛瀑和湧泉一般,在亂石土堆間肆意飛落、流淌著。顯然,這與前後兩支人馬失聯脫不了幹係。

不過,這難不倒江畋和他帶來的人馬。隨著他登臨上一側山壁上的最高點,頓時就遠遠眺望清楚了,在這處高懸數十丈的堰塞湖背後情景。那是一大片被嚴重改換的地貌,山頭被削平谷地被填滿。

又像是大地被徹底翻轉了一遍,露出地下深層的灰褐鬆軟沃壤,以及橫七豎八暴露在外,焦黑枯死的樹木植被根鬚;又隨著數條匯流而下的山溪,沖刷浸潤出一大片沼澤泥濘,順勢匯入堰塞湖中。

然而,就是這麼一片肥沃異常的新生地,居然死氣沉沉的一片寂靜;既沒有任何鳥獸活動的蹤跡,也沒有其他活物比如蟲子鳴叫的聲音。顯然是代表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危險,或說潛藏的威脅所在?

浴室在片刻之後,一小群就近找來咩咩亂叫的山羊,沿著亂石區臨時架設的通道,被投放並驅趕進了堰塞湖後方的坍塌區。然而,這十幾只山羊卻沒有因此逃散開來,反而靠邊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直到被隨行軍士,用遠距離拋投的石塊,接二連三砸的慘叫起來;這才驟然四散竄出去好幾只,但又像是遇到了什麼威脅一般;掉頭就撒腿想跑回水邊,但已晚亦;鬆軟泥地突然有什麼拱動而起。

------------

第八百零三章 扭曲

略有感覺就加了一章;

不久之後,隨著幾處預設爆破點迸發出,連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數十丈高的堰塞湖;再度山崩地裂一般的傾瀉而下。剎那間裹挾著泥沙土石的渾濁洪流,沿著清理過的谷地一直衝擊撲卷出老遠去。

隨之沖刷而下的,還有淤積在高處的大片浸溼鬆軟灰壤;卷帶著各種夾雜其中的枝葉樹根、亂石山岩,不斷在其中翻滾彈跳著,撞碎了沿途一路上的所有障礙,也重新開闢了一條曲折蜿蜒的河道。

然而,在這條新衝出來的河道里,卻是緊接著氣泡和泥浪翻滾著,湧出和浮現了許多奇形怪狀的存在;比如被浸泡得腫脹發黑發青的屍體,或又是被啃咬、腐蝕得百孔千創的骸骨,而且人畜皆有。

而在這些屍體的竅穴處和殘缺骸骨上,纏繞著粗細黑線一般的軟體;暴露在空氣中的剎那間,像是受了某種刺激一般,發出了像是蛇群應激一般的嘶嘶聲;爭相的揮舞彈射開來,鑽入泥濘下方去。

然而,這是更多準備好的火藥罐和其他爆燃物,被從新河床兩邊投擲進去。頓時就在流淌的泥流上,騰燃起一片又一片的火光;轟轟作響炸開一團又一團的塵泥激浪,燒灼和震爆得異類存身不住。

轉眼之間,就變成了許多條不斷湧動,竄往兩邊的痕跡和激烈動靜;下一刻,隨著爭相噴濺而起的塵泥飛舞;一隻只揮舞粗細不等觸肢的膠泥狀異類,就攀附拉扯著躍上河岸,也撲向推開計程車卒。

然而,這時迎面投擲的梭鏢、投矛;還有盾陣背後挺刺的叉槍,就紛紛穿刺了這種軟體異怪;將其釘在地面或是挑翻飛起。然而這些異怪活性頗強,反而以令人意想不到角度,拼命揮舞伸展觸鬚。

轉眼之間就將盾牆內計程車卒,拍飛、撞翻滾到一地;甚至是爆發出絲絲縷縷的驟然突刺,穿透了盾陣和甲冑間隙計程車兵身體;哪怕是被其觸鬚抽打在身,都會迅速的腐蝕衣甲,乃至掛下一片血肉。

但是,這些脫離了泥地環境的異類,也就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在甫照面造成了上百傷亡之後,這些軟體異怪就被重新化整為零的盾陣,逐個分割和包圍起來;用鋒利的大刀和斬劍劈斷大多觸鬚。

然後,數面放倒長牌一擁而上,死死壓住一隻軟體異怪,用輕巧的刀斧從邊緣開始;將其仔仔細細的剁成碎塊,直到不再有碎片蠕動為止。因此小半天后,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和剿殺就進入尾聲。

這時,隨著最後一股泥沙土石的湧流,順勢趟平在谷地上,一隻足足有數人高的大號軟體異怪,也由此暴露在了空氣當中。但是,這一次迎接它的是炮車放射的霰彈,和遠遠投擲的猛火油,爆彈。

甚至連石人“石破天”都無需放出來,就在支離破碎的燒灼抽搐之間,徹底結束了這場戰鬥。然而江畋依舊放出了石破天,由它緩緩前行施展天賦;在滿是淤泥和亂石叢中,開闢出一條硬化地面。

也在操縱著土石翻卷變化時,一路驚擾飛竄出好些個,明顯屬於異怪幼體的漏網之魚;將其踏爛在地面、擠爆在硬化的土石中;或是被跟隨士卒當場剁碎。卻也翻出了足足數百具身穿甲冑的屍體。

這下子,前後兩路人馬相繼失聯,並且後續派遣的探察人員,同樣有去無回的原因,似乎都一下子有了答案。但這又帶來了一個問題,除眼前充其量不過四五百的屍體,更多其他士兵到哪裡去了。

而且這些被深陷在土裡計程車兵殘骸,不像被驟然山崩或是泥石流掩埋;而是慢慢陷入其中被活活窒息而死。還有部份外表完好的屍體,內臟和腦子被穿孔吸乾了,顯然並非是這些軟體異怪的傑作。

隨著石破天不斷前進的地面震響,將這條臨時通道延伸出了十多里的距離,而停下來短暫休息,吞噬鐵錠和其他礦渣結團,以為恢復天賦能力之後;前方再度傳來了,先行探路斥候也失聯的訊息。

片刻之後,江畋所操縱的甲人,就在一隊本地軍士的引路之下;來到了谷地的末端,一片豁然開朗的峪口。只見前方大片的平野上,綠樹成蔭花草萋萋,鳥鳴依稀;根本就看不出有什麼異兆不協。

“稟報虞候,斥隊的兒郎,便就是此處失聯的。”領頭的清塞軍小校,恭恭敬敬的介紹道:“此處,應該就是通往塞外的懷戎道北峪口,由此折轉向東就是廣邊軍和龍門鎮,由此入饒樂都督府。”

“而轉西北的峪道走,就是分別前往代北的雲中守捉和塞外北口;當初也是商旅絡繹往來,繁盛一時的所在,甚至還有個匯聚戶口數千的大集鎮。只是如今地形已經大變,卑下也幾乎認不出了。”

“……”江畋控制的甲人,對他微微頷首,就走到了一處灌木密集的山坡上;巡視了一遍數根被切斷的引繩。然後切換成了灰白色視界;剎那間,眼前的一切都變了,綠樹荒野變成灰白線條輪廓。

而在這些輪廓和線條之間,還有不斷伸縮流動無形事物,就像是某種籠罩在期間的能量體和立場?就在江畋操縱著甲人上小跑數十步後,它的身形就仿若是融入水中一般,在眾目睽睽下消散不見。

而對於江畋本體的反饋,則是剎那間所有的感官,都被某種強大的扭曲之力,給強行的顛倒錯亂了;以至於想看天空的時候,只能看見地面,想要看遠方時,卻把頭扭到背後,身體更是無法平衡。

只能像是僵直可笑的木偶一般,在原地搖擺不斷的連連栽倒;而視野所及的地面,也不再是風和日麗的花草綠樹,而是大片昏色籠罩下,仿若火燒一般的焦黑乾土,還夾雜著白色的大小骨質碎片。

但是,隨後江畋再度切換了灰白視界之後;頓時就從這種異常中慢慢的擺脫出來。雖然身體還是因為感官的錯位,四肢交結糾纏在一起;但是已經可以隱約窺見,這個扭曲視界的一角真實形態了。

外間看來所謂的花草樹木,其實另一面是參差林立的骨堆,半截露土的骨架、地刺一般的骨尖;而花樹間的鳥獸,則是一團團血肉般的贅生物;還有宛如腔腸動物一般的長條,緩緩蜿蜒蠕動其上。

其中的種種弔詭扭曲之處,讓人一看就理智狂降不止;又恨不得當場戳瞎自己的雙眼。儘管如此,江畋操控的甲人視野,還是在時不時要糾正錯亂的體感之下,迅速找到了之前闖入的那幾名斥候。

只是他們都已七竅溢血、肢體扭曲的昏死過去,唯獨氣息紊亂而渾身抽搐,顯然是陷入了某種夢魘和驚悸中;著倒也省卻了江畋的一番功夫。隨後,甲人慢慢的撐起身體,攀爬著靠近了最近一位。

然後忍受著體感上的錯位,猛然將其舉起全力拋反向了地面;剎那間,被丟擲一段距離的人體,就在地面撞擊的剎那間突然消散了。顯然,對方已經成功脫離了,這場真實與虛幻之間的扭曲環境。

隨著失蹤的斥候們,接二連三的憑空從地面閃現出來;江畋的本體也抵達了這片異常區域的外圍,並且輕車熟路的指導緊隨而來的數千兵馬,設立了警戒和封鎖線、緩衝地帶和防止衝擊的陣壘。

隨著失蹤的斥候們,接二連三的憑空從地面閃現出來;江畋的本體也抵達了這片異常區域的外圍,並且輕車熟路的指導緊隨而來的數千兵馬,設立了警戒和封鎖線、緩衝地帶和防止衝擊的陣壘。

然後,他才端坐在北峪口設定的臨時大營內,重新一一的發號施令:“拿出我的旗牌和憑印,傳召更多的後援,光靠本地清塞軍已不足應對當下局面,周邊的清夷軍、廣邊軍都要發動起來封路。”

“緩衝地帶內,除了攔柵和壕溝之外,還要挖掘更多陷坑、設定數倍的地刺密度!”“這就需要調動懷戎、礬山、永興、洧川各縣的團練和民壯協力;”“調集更多弩矢,以及拒馬、尖樁物料。”

“就地紮營的第一夜,由我親自帶領守夜;所有的營帳和工事,必須經過我驗收之後,才能投入使用。”正在一一交代之間,帳外間也傳來了訊息,僥倖脫出的斥候中,已經有人從昏迷中醒來了。

然而,他們對於這片異常區域/虛境的描述,卻是相當的模糊,就像是突然間做了一場噩夢般;唯一比較深刻的印象,就是天旋地轉、感官顛倒的同時,各自落單後,身邊只有血肉堆積的驚怖怪物。

為此,他們與之奮力廝殺了許久,直到神思衰竭徹底的昏死過去。然而,在江畋視野面板中的提示:“強大地磁異常(認知扭曲/汙染散溢),是否隔離/驅散?”然而此刻,他卻不急於闖入其中。

------------

第八百零四章 夜變

隨著這些直接越過外圍的警戒和防線,從天而降的成群不明異類;將崗哨、火光和營帳一起撕碎、崩散在黑暗中。異境的方向也不止何時,出現大群仿若是胡亂用血肉拼湊成肢體軀幹的畸型走獸。

就這麼悄無聲息的越過了,緩衝地帶和壕溝拒馬、陷坑地刺的阻隔;一直衝到了最外圍的柵牆下。又奮力加速和拱動著奇形怪狀的頭角、獠牙、骨面,將連片釘在一起,深深嵌入土中的柵牆掀翻。

轉眼之間,就宛如潮水一般的衝進營地中;橫衝直撞的撕咬、撞翻、踐踏,一切可以遇到的障礙物;轉眼之間就將偌大營地,變得滿地狼藉、煙火滾滾。然出人意料的是,卻沒有多少慘叫和嘶喊。

也沒有成建制的攔截和抵抗;唯有一些衝到了中軍大帳附近的畸獸,才會被冷不防的箭矢射中頭面,被陰影中突出的槍戟戳穿、閃爍的刀劍斧錘砍殺;翻到在地又被踐踏而過;轉眼形成一圈屍堆。

但這也吸引了暗夜中,更多飛掠在空中的異類;幾乎是爭相恐後的匯聚向,中軍大帳所在的位置;城區結對的撲咬撕扯,或是噴吐出酸臭難聞的汁液,沾染腐蝕一切接觸事物,蒸騰起燻人的氣息。

同時,也被中軍帳內外轉向的強弩、排銃射落下不少,落在火光照耀的地面上;頓時就顯出了真實的形態。卻是一種宛如剝皮大型犬的紅褐蝠翼獸,以及比羊鷹還要更大一號的無毛肉翅骨首怪鳥。

“畜生就是畜生,再怎麼奸猾,也逃不過本能的驅使。”下一刻,江畋就從人群中站出來冷冷笑道:隨後,他突然向著天空伸手張指,作勢一探一抓。同時口中喝道:“天地無極,乾坤翻轉。”

剎那間響起的漫天呼嘯聲中,那些飛掠抓咬和噴吐著酸臭燻人腐蝕液體的異類;就宛如雨點一般的跌墜而下;又劈頭蓋腦的砸在了,那些已經闖入營內大肆破壞,卻瞬間定住擠壓在地的畸獸身上。

或又是撞擊在拒馬,旗杆、柵欄、哨臺和各處的障礙物上;頓時就悶聲爆裂作響的摔得七葷八素,筋骨摧折;乃至是被尖銳物貫穿了軀幹和肢體,在硬物上撞擊的皮開肉綻、肝腦塗地的血肉迸濺。

下一刻,江畋就突然解除了疊加強化的“場域”模組,營地中預設的各處爆燃點,再度地動山搖般的炸裂成一片片火光煙雲;也將這些來不及排翅起飛的異類,連同混雜其中的畸形走獸籠罩其中。

那些聚攏在江畋身邊的內行隊員,也在電光火石間組成半球形盾陣;隨著劈啪作響的激烈拍打、敲擊聲;擋格下來了宛如暴雨瓢潑一般的碎片、血肉濺射;哪怕被透入間隙的碎屑傷到也不為所動。

片刻之後,當盾陣重新解除開來,偌大的營盤內已沒有任何完好的建築;只有掩埋在一地廢墟中的各種異類,血肉淋漓的哀鳴和嘶吼著;從堆壓屍體中掙扎向外攀爬而走;但這並不是結束和尾聲。

隨著重新吹響起來的號角聲聲,兩側不遠處的山林中,也再度湧出大片的火光和刀槍甲冑的反射;這些嚴陣以待的生力軍,從各處挖好的藏身之所跳出來;幾乎是毫無間歇殺入一片殘破的營壘中。

而這時,那些被炸得血肉橫飛,竅穴汁液淋漓的倖存異類;卻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反抗能力;而只能飲恨俯首在鋒利的刀槍劍戟,和沉重的棍棒斧錘之下。幾乎是一個照面就被圍攻士卒剁成肉糜。

最終,滅殺闖入營地內的異類和獸群,只用了個把時辰;但是順勢追逐和、搜尋、清剿外圍逃走的群體,卻是花費了預伏在外的各路兵馬,足足大半夜的功夫。所幸江畋安排“石破天”封住退路。

又安排內行隊員在旁協助拾遺補漏;並親自守在異常警戒線上,作為阻止這些異類,逃回異常區域的最後一道保險措施。因此到了天明時分之後,在江畋身前各種爆裂切碎的屍骸,已經堆成小山。

但更加慘烈的則是,“石破天”所戰鬥廝殺過的地方;一層又一層被碾成肉餅或是壓成肉醬的,異類和畸獸殘骸層疊交錯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楚本來的形態,以至於需要用鏟子才能清理出一條道。

經此一戰之後,無論是隨行出戰的右衛軍,還是附近召集而來的清塞軍,本地的團連、民壯;都噤若寒蟬、敬畏異常的圍繞在四下,在捏著面無人色的清理現場同時,時不時還有人偷偷頂禮膜拜;

而經過這一戰的鼓舞,建立起直面異類信心的右衛軍三位都尉,也再度聚集在江畋身邊,言辭卑切、恭敬有加的主動請戰;不過卻被他以時機不到按捺住了;直到當天午後,江畋突然一飛沖天起。

與此同時,在反覆試錯中逐漸適應了感官扭曲和錯位的甲人,也終於深入這片異常區域,被強大地磁影響現實的腹心地帶;也見到了一座被絲絲縷縷的血肉和骨質凝結物,所覆蓋之下的大型城鎮。

而幾乎每一座建築,每一寸內在空間,都變成了宛如肉繭和結締組織一般的活體一般;無時不刻不再持續蠕動著,又像是海葵一樣時不時伸張著肉質的觸鬚;偶爾還會噴吐出一團團疑似骨肉殘渣。

在落地之後,就迅速的流淌而下凝結風乾,轉眼就變成了層疊交錯林立,骨質叢林一般的障礙;而隨著從四面八方而至的生體反應,最終匯聚到了鎮子一側,赫然是一處格外突兀而出的巨大巖體。

這座暗紅色斑駁的巖體,像是海綿體一般遍佈著大大小小孔穴;而時時刻刻吞吐瀰漫著丹紅的煙雲;將自身半遮半掩的籠罩起來。其材質和形態竟有些近似,在那隻獨角巨熊頭上拔下來的贅生物。

或者說巨熊頭上的那截贅生物,就是來自這座巨大暗紅巖體的一角碎屑而已。而且不斷有類似剝皮野獸/血肉獵犬一起的異類,將各種叼來的殘肢斷體,堆積在巨大暗巖頂端;然後就迅速腐朽枯萎。

轉眼之間就在丹雲的籠罩下,變成一灘液化的血肉膿汁;又被蜂窩狀的多孔巖面吸收殆盡。而當這些血肉殘骸吸收了一定數量之後,在巨大暗巖的側面孔穴中,就像是產卵一般擠出若干大小肉繭。

掉落在巨巖邊緣的同時,就有血肉獵犬一擁而上,用多餘的贅生肢體將其銜咬和托起;轉眼就埋入了某處肉質覆蓋的建築內,被許多根觸鬚接收和包裹進了其中;然後像是活物一樣持續蠕動起來。

江畋也不由生出了某種明悟,這就是某種意義上全新形成的,異類生態體系內的孵化苗床了。只是,當甲人開始潛近其中一處,剛剛接受了肉繭的面目全非建築時;卻冷不防看見簷角牆下的面孔。

那是好些個被吞入其中的受害者,肢體和頭臉所構成的錯亂聚合體。就在其中一張疑似女性的面孔,見到了甲人的剎那;突然就發出了尖銳的呼嘯聲,緊接著肉牆上另幾張面孔,都驚呼叫囂起來。

而甲人也毫不猶豫的驟然探手,延伸變形城一把鏽跡斑駁的古劍;猛然刺入這面肉牆的疑似核心所在,同時慘白色冰霜迅速蔓延開來,轉眼凍結住了後續蠕動的觸鬚和亂肢。但隨即肉繭迸裂而出。

落在地上就化作了一隻,渾身骸骨與器髒包裹,卻顯得有些殘缺不全的血肉獵犬;就在發出奇異嘯聲的同時,被甲人揮手斬斷凍結當場;瞬間就炸裂成一灘汙濁血水。但卻驚動了血肉覆蓋的鎮子。

剎那間,無數的肉繭從各處血肉建築中滾落,化作了大大小小的血肉獵犬,或是宛如用各種肢體軀幹胡亂拼合的畸形獸類;一股腦的湧向了甲人所在。這一刻,甲人也再也無法隱藏和遮掩自身了。

因此,在江畋的全力驅動之下,無法發動有效閃現和滑翔的甲人,幾乎是左衝右突的迎著獸潮而進;大開大合的斬殺揮刺之下,留下一路凍結的血肉和殘肢斷體,所鋪就而成的道路,延伸向巨巖。

然而,似乎是暗紅巨巖本身也感受到,某種逼近的威脅;剎那間所有的丹雲都被倒吸回去,同時從巨巖四面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瘮的大小孔穴中;無數肉翅怪鳥和蝠翼獸,像風潮一般噴射而出。

然後,像是憑空形成了一團活體颶風,鋪天蓋地的籠罩了不斷騰躍突進,斬殺漫天血雨、器髒紛飛的甲人。與此同時,振聲翱翔在空中的江畋,就斷開了與甲人的所有聯絡,顯然是被徹底摧毀了。

但也無所謂了,甲人在被異怪暴潮給撕碎消磨的瞬間,已經成功逼近並觸及到了,暗紅巨巖的邊緣。依靠彼此模糊感定的定位,再加上“感電/傳動模式”的掃描對照,江畋已可以確認大致方位。

下一刻,翱翔在高空中的江畋,再度啟動了“次元泡”模組;並且將瞬間展現的出口撐大到極致。頓時,就從虛空中擠出了一截巨大的巖體;然後,就像是啵的一聲脫離某種束縛,擠碎大片邊緣。

最終,變成了直墜而下的小半截山體。雖然這部分山體也不過數十丈周長,卻在空中發出宛如雷霆萬鈞一般的轟鳴和呼嘯聲;轉眼就以泰山壓頂之勢,猛然砸在了下方猶自鳥語花香的異常區之中。

就在觸底剎那間,就像是撞破、戳穿什麼,範圍巨大的夢幻泡影一般;土石崩濺、轟鳴震響的撕裂開一大片,顏色慘淡的異境空間;也緊接無暇的迎頭砸在那座暗巖側邊,轟然淹沒小半血肉鎮子。

------------

第八百零五章 再瀾

而隨著地面上鎮子裡突兀的暗色巨巖,被淹沒在從天而降的激烈撞擊,掀起的巨大碎片迸射亂飛和塵煙滾滾籠罩之中;原本維持外界綠野假象的最後一點影響,也隨之一同呈現四分五裂崩散開來。

而充斥著內裡空間,那種綿延數十里方圓,扭曲了現實和正常感官的異常強磁場,也在江畋視野面板的提示中,不斷的消退殆盡;由此露出了大片重現在陽光下,不斷蒸騰起滾滾煙氣的焦枯地域。

以及好些正在煙塵滾滾的籠罩下,四散躲藏的漏網之魚。而這時,聚集在外圍維持警戒和封鎖,卻又被這一幕震驚得無以復加的各路人馬;也發出了持續如潮的歡呼雀躍,又士氣大振的一擁而上。

雖然,在這片被驟然暴露出來的寬廣地域內,還有好些個異類和畸獸的存在;但是對於接下來的戰鬥及其結局,已經沒有太大的影響了。因為,隨著鋪天蓋地的塵埃和煙雲,逐漸的沉降在地面上。

原本宛如血肉巢穴一般的鎮子,已經徹底消失了大部分;而原本數十丈高的突兀暗色巨巖,也被劇烈撞擊之下,崩解和粉碎了主體部分;只剩下一小截殘根露出地面,卻是沒法再生成更多異類了。

因此,在後方不斷趕來的各路援軍,以及地方的團練、民壯麵前;這些失去扭曲異境的保護和影響加成的異類,無論殘存的血肉獵犬、拼合畸獸,還是蝠翼獸、無毛骨鳥,活力和反應都大為削弱。

在成群結隊的軍陣推進和團隊圍堵中;輕而易舉被刀槍棍棒打倒、擊落,被弓弩火銃射翻、貫穿。甚至還在這片異境所籠罩的邊緣,意外找到一群約百餘名的倖存者;卻是誤入異境的第二路人馬。

而事後根據這些蓬頭垢面、衣甲襤褸的倖存士卒描述;他們是在夜裡急行軍時,突然被籠罩進這片異境的。然後,突然發現除了自己之外,身邊的同袍都不見了,就只剩下許多血肉堆砌成的怪物。

因此,在一番左衝右突的奮戰砍殺後,只剩下這點人擺脫影響抱團自保。根據他們的感官描述,陷入其中至少也有半個月多;為了生存下去,他們甚至開始食用,被殺死的血肉獵犬和蝠翼獸的肉;

至於第一路失聯人馬的行蹤,則是見都未曾見過。但隨後在大隊人馬推進到,被大片崩碎亂石掩埋的鎮子廢墟時;卻從中挖掘出了好些,嵌在血肉牆體碎片中的衣甲,這也似乎變相證明瞭其下場。

顯然這片區域的扭曲強磁,能讓人群體發狂/錯覺他人都是怪物,而自相殘殺的效果;僥倖沒死掉的人也變得瘋瘋癲癲,沒有辦法正常交流和溝通;只有少數人撐過最初的感官扭曲而維持了神智。

然後,也由此找到了新的證據;證明這兩隻人馬的覆滅,固然是倉促之下準備不足,就貿然闖入了異變區域的結果;但也牽涉到幽州的那位少君。或者說這兩路人馬的倉促進擊,與他脫不了幹係。

而在這些臨時編成的部隊裡,更是被指定安排了好些,平日裡關係相對疏遠,或是受人排擠的將校;顯然是把這兩路人馬,連帶同行的部分幽州分所隊員、軍士,當做了某種消耗和送死的犧牲品。

而活下來的這些倖存者中,同樣也因為不同程度食用異類充飢,大機率沒法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而只能在暗行御史部的監管下度過餘生。運氣好的話幾年觀察期後,就可以轉入正常生活和軍役。

運氣不好失去人類形態的話,就只能被限定在特定範圍內,從事一些內部工坊、場地的勞做和雜活。另一方面,作為此事後續的影響,隨著這處北峪口重新打通,也漸漸傳到了塞外、河東、安東。

更有人在行經此處時,專門趕來瞻仰和觀望這處,專程被原樣保留下來的廢墟;同時也在巨大山岩碎片上,發現了纈刻的茅山行記和殘餘題跋;由此驚為天人而越發虔信,乃至募資修廟卻是後話。

事實上,就在巨巖擊墜崩落之後不久,正在巡查周邊地理環境的江畋,就突然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小群內行隊員維持和監督現場,防止有人渾水摸魚。因為,他突然接到來自令狐小慕的傳念呼喚。

原來繼有人易形改裝,混入行苑想要刺殺被監押的少君,卻被透骨鏡所識破,設計掉包目標並當場擒拿下之後;盧龍府內當即有人順勢建議,連夜將少君火速秘密押解上京,以為避開後續的滅口。

而這個建議,也得到朝廷派來的使臣同意;因此,幽州方面當即派出明暗虛實的兩路人馬,星夜出發。而留在當地的令狐小慕,則是按照事先的安排,帶領一個內行隊員小組,暗中跟隨其中一路。

然而,就是令狐小慕帶隊尾隨的這一路,在中途出了意外的狀況;在偽裝運貨的車船,行至莫州莫縣(今河北任丘市)境內的水沼地——狐狸澱時,突然遭遇了一場激烈的大風,車船當場翻覆了。

等到岸上遠遠跟隨的令狐小慕一行,聞訊連忙趕上來支援;卻發現翻覆車船上,刑部和右衛的押運人手已損失了大半;還有東西不斷從水下攻擊漂浮的船體,將落水計程車兵裹卷著拖入水底或殺死。

因此,在令狐小慕等人的支援下,當場射死、擊殺了好幾條,形似巨型大鯢的水生異類;也將剩餘的護衛和兵卒接應到了岸邊,同時,也接管了他們手中拼死護衛下來的囚徒,然而這時異變再生。

一場小範圍的暴風驟雨,再度籠罩了他們;而在這場暴風驟雨之中,來襲的則是擁有不同詭異能力的鬼人;令狐小慕也毫不猶豫觸發了,體內儲存的為數不多傳念印記;尋找來自江畋的場外支援。

因此,當歷經了數度的場景閃現和時空切換,江畋重新現身之際;卻是漫天如墨的悽風冷雨中,渾身溼透、鬢髮披散的令狐小慕;正踉蹌奔走,手中像牽狗一般,死死拖曳著一個鋼鏈牽引的囚犯。

而她身邊僅剩的兩名內行隊員,則是在濛濛模糊的雨幕中,與什麼東西在爭鬥糾纏著,發出怒吼和嘶鳴連聲。就在見到江畋的那一刻,她被雨水澆淋得失溫慘白的俏臉上,也露出一線安心和慶幸。

然後,她突然就回身一腳飛踹在,試圖藉著雨幕的遮掩,從背後掙脫逃離的囚徒身上;讓對方一頭栽在泥水裡,撲了個滿臉泥。然而卻因為用力過猛,而露出了吃痛之色,江畋這才發現她已受傷。

在後背的肩胛和腰部,有數點異物嵌入,在雨水的沖刷之下不斷絲褸血色來。下一刻,她就落入了江畋的懷抱中,用冰涼俏臉緊緊的貼在,溫暖乾燥的胸口上,聽他開聲道:“屏息閉眼,勿動。”

依照屏氣在懷的令狐小慕,隨即就驟然感受到,有什麼灼熱異常的東西,在頭頂上方展露出來;就像是在平地裡升起了一小輪烈陽般;剎那間四面八方的雨霧和冷風、溼氣,都瞬息消弭於無形了。

甚至,就連她滴水的髮髻、溼透了的長衫;都在瞬間被蒸乾了水分;而感受到仿若置身驕陽大漠中,暴曬的肌膚乾裂和口鼻喉間的嚴重焦渴。但好在這種嚴重的不適,只是短暫存在幾息就消失了。

隨著令狐小慕再度應聲睜眼開來,昏天黑地的雨幕也消失不見;天上低壓的雨雲也在迅速崩散中。而地面上甚至看不到多少積水,只剩一片又一片乾裂、隆起的土塊;還橫七豎八栽倒了一地獸鬼。

至於那名囚徒,更是趴在地上低聲哀鳴不已;卻是在外露的皮膚上,出現了不同程度曬傷一般的乾裂脫皮。但聽到對方的聲音,擁美在懷的江畋也略微鬆了一口氣,果然就是那位少君本尊無疑了。

而在風雨逐漸消散的遠處運河內,又什麼東西正在水中逃竄而去;然而江畋縱身而起追逐過去,直接騰縱投射飛刃切入水中;連連斬殺了十幾條私下亂竄的水生異怪,但卻再沒有找到其他的發現。

而導致了這場區域性風雨的奇物,以及可能存在的相應使用者,就像是完全憑空消失了一般。或者說只找到一堆不明灰燼,也許,這是個需要付出很大代價才能使用,或是隻存在一次性效果的奇物。

隨後,才有姍姍來遲的援軍,旗幟招搖的出現在遠處路口上;但江畋已經沒有心思應付他們了,只是對令狐小慕低聲交代了幾句,又將其他被暴雨分散的內行隊員和護衛軍士,重新找回聚攏起來。

然後,從這支就近趕來增援的護路軍中,現場徵用了一批坐騎之後,就讓剩下的人帶著囚徒,馬不停蹄重新上路了。而江畋則是原路返回幽州境內,這一次,他要好好的問責和追究相關洩密問題。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沒法更新更多了

------------

第八百零六章 惘然

而在東都洛陽城內,從略顯騷動的御史臺牢中交割完畢,徐徐然走出來的令狐小慕;看著熙熙攘攘、繁華依稀的街市;卻生出了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曾幾何時,她也是掙扎其中努力謀活的一員。

卑微而謹小慎微的混跡市井,在諸多覬覦的目光和不懷好意的試探中,如履薄冰的一步步向上爬;然後,被武德司出身的養父章俞,看中了她的資質和潛力;斬斷了過往幹係後帶在身邊栽培撫育。

直到她無意間知道了,涉及自己身世的線索,又一時衝動惹出了那件事情之後;才不得不被迫遠離這熟悉一切。但別號“肥花貓”的養父,卻意外原諒了她自作主張和衝動,並幫助遠離是非之地。

但相應的代價就是,她與養父達成了一個約定;對方會盡量保護她的清白和純潔,直到;令狐小慕長成之後將自己待價而沽,最終賣出一個最大利益化的價碼。所以,她才能安然自若的站在這裡。

而不是像其他被武德司收納的少年男女一般,猶自在那潭汙濁與混沌中掙扎;只為了踩著別人往上爬,或是趕在短暫易逝的色相衰退前,找一個可以攀附的上家;甚至成為養父身邊那些女人一員。

現在,令狐小慕已然淵源超脫於,絕大多數同輩人的企望之上。擁有自己的官銜和職權,有專屬的財源和可供驅馳的人手;還可調動武德司在內的訊息渠道,指派各地官府的吏員和士卒以為協力。

然後,她又感受著來自身體上的變化,之前留下的傷勢已經癒合如初;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瘢痕,甚至就早年積累下來的細小舊痕;這就是親近了那位謫仙一般的男人之後,所獲得的諸多好處之一。

她甚至還有一種錯覺,就算是自己身負重傷或是瀕死;也能夠依靠對方留在體內的餘澤,而在短時間內重新恢復過來;這也算是留給她的保命手段之一。所以她眼下可以放下煩擾,好好放鬆一下。

畢竟,就連那位官長也當面對她說過,這段時間實在勞碌過甚,將她精神蹦的太緊了;以至於影響到了身心健康,和日常奉公的狀態了。所以在完成秘密押解之後,不妨略作消遣和放鬆也是好的。

因此故地重遊的令狐小慕,在一路走馬觀花的遊覽中,也不知不覺來到洛水之畔的中天津橋附近;這裡也是洛都白日裡最為繁鬧,最具市井煙火氣息的所在;而終日摩肩擦踵匯聚著大量士民百姓。

在這而,有一整天不重樣花式的歌舞雜耍、鬥雞塞犬、白劇變文的公開表演;那些來自外地暫時沒有資格進入,各處劇場和遊樂場所的野班子,也會在此進行街頭表演,試圖闖出名氣作為晉身階。

而早年籍著街頭打聽訊息,偷溜過來聽劇的令狐小慕;最喜歡的白劇變文之一,就是《狄公案系列》別稱“斬駙馬”的《鴛鴦蝴蝶夢》;以及亡國郡主與夫君,在司空府上破鏡重圓的《半生緣》。

她甚至還能依稀清唱出其中,由梁公為此所著而經久不衰的名曲《帝女花》詞句:“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臺上帝女花帶淚上香願喪生回謝爹孃偷偷看我偷偷望他帶淚帶淚暗悲傷,”

但是嘈雜的街市中,隱約脫穎而出的一縷歌聲:“昨日像那東流水,離我遠去不可留……”。則是讓她不由定住了腳步,而細細的聆聽和追尋著最終來到了,位於中天津橋市邊上的一處茶樓內。

然而,就在她尋了位置坐下來,要了一壺的顧渚紫筍茶,略有所感的仔細品味著,這段源自白劇《鴛鴦蝴蝶夢》中,同樣由梁公所作的傳世名曲時;卻冷不防有個意外聲音,打斷了她緬懷和追思:

“小慕?是你麼小慕?這兩年,你都去了哪裡,可教我一番好找啊!”。令狐小慕不由蹩眉望去,卻見到一名赭色交枝圓領衫袍青年,正目光灼灼的看著她,滿眼熱切說道:“但總算還來得及。”

剎那間,昔日被壓抑在心底的記憶,也像被重新挑破的傷口一般,驟然從心底迸發出來。她依稀記得對方名字叫令狐相,算是她平輩的堂兄,也是當初被拒之門外時,唯一表示過同情和親善之人。

令狐氏源自瓜州敦煌郡望,祖上號稱是春秋時期晉國大夫魏犨之後,魏犨之子魏顆因功封於令狐(今山西臨猗),成為令狐氏的始祖。至西漢末年,有令狐稱亡命敦煌郡效谷縣(治今甘肅安西)。

後人令狐整,在北周時內徙宜州華原縣(今陝西耀州區),官至大將軍,封彭陽郡公,諡號“襄”;又歷經隋朝,再仕大唐;自此成為了當今令狐一門的家系。而自乾元年間以後,多為內朝詞臣。

侍奉了好幾代垂拱而治的藝文、遊樂天子;雖然身為天子的侍御陪臣,身份清貴有餘卻沒什麼實權;但是好在日常待遇優厚,天家的賞賜頗豐;足以讓家門繁盛世代。直到曾祖令狐楚時才有變化。

身為一代大儒而終身治學、未嘗入仕,別號“白雲孺子”的令狐楚門下,意外出了一位“多情宰相”李義山;這位別號“玉谿生”的一世宰相,不但以風流多情著稱;同樣也是個念舊而懷恩之人。

因此,在他的提攜和幫助之下;令狐氏也由此完成了從內朝的侍臣,到外朝的京官、朝臣的重要轉變;由此家門身份和官職都水漲船高,躋身東都名門望族之流。如今家主令狐綯更貴為河南少尹。

又有從弟令狐緒官拜太子洗馬,族兄令狐綸為左武衛兵曹參軍;可謂是一門數宦的顯赫家世。唯一不美的瑕疵和恥辱,就是其長子太常博士令狐漙,在當任河間學官時,被仇家偷走了一歲的女兒。

但是,當多年之後這個被偷走的孫女,帶著僅存的信物和暗中收集的憑據,找上了令狐家門之後;卻毫不意外的成為了令狐氏,一直維持家門體面的汙點和恥辱;再加上令狐漙喪偶後再取了續絃。

所以,這件事情直接成為了一場,卑賤之女妄圖攀附權門的鬧劇;哪怕她拿出了生父相關的信物,以及那名仇家死前的供狀,形貌上酷似傷心而亡的生母;卻還是連一面都不得相見就被逐出去了。

令狐小慕,也由此徹底心死了;隨著養父遠走西京,避開來自令狐一門的後續紛擾;而唯獨堅持保留了令狐的姓,算是對此身血脈的最後一點留念。而這位族兄,就是當初同情她的通風報信之人。

只是這一切,都仿若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十六郎?尋我又有何用。”令狐小慕雖然心緒翻陳,但卻形色不動道:“我與那家人,早已經恩斷義絕了,從此再也別無幹係,又何當你如此用心呢?”

“卻莫要自晦,無論如何,我都堅信你是令狐家的血脈,更不應當流落在外。”然而赭衫青年令狐相,卻對她的冷漠和推拒毫無所覺道:“更何況,如今家門中有了轉機,那位吃齋的病倒不起。”

“明面上阻擋你迴歸家門的最大妨礙,暫且沒了。阿翁那裡的口風,也有所鬆動了;這兩年大父私下裡,也是未嘗沒有悔意;再加之前的風波已被遺忘;若你能恭順伏帖一些,或許我可代為……”

“那條件和代價呢?”然而下一刻他的話,就被令狐小慕似笑非笑的表情,斷然的語氣打斷了:“視如敝屐的拒之門外多年後,突然想要改弦更張,收納回家門去;又有什麼潛在的圖謀和打算?”

“你還真是怨念難消啊,但畢竟都是骨肉至親,又怎麼會有什麼圖謀呢?”令狐相卻是聽了臉色微微一變,卻又嘆息道:“只是大父念及鬱鬱而亡的夫人,想要有女承歡膝下,略做補償而已。”

“這也是你迴歸家門的最好時機了……”然而,令狐相還想往復再勸,令狐小慕卻無心多言,毫不猶豫的起身就走。令狐相還想伸手去拉,卻冷不防被她用刀鞘敲擊紂間,頓時整條臂膀都麻了。

然而被令狐相耽擱了這一陣,冷不防外間再度有數名錦衣豪僕迎面而來,幾乎團團攔住她的去路,為首之人喊道:“小娘別走,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已故夫人的安靈之所,以為拜祭一二麼?”

“你是在籍此要挾於我麼?”令狐小慕的表情頓時就沉下來。然而這些錦衣豪僕突然中分開來,走出一名衣袍華美的貴公子,皺著眉頭道:“莫要使什麼小性子,家門需要你,乃是莫大的榮幸。”

“令狐一門還有需要我這個不明孽種之時,真是可笑,你又是什麼東西”令狐小慕不由冷笑了起來,眼角餘光卻是瞥見,正在被驅散、清理出來的茶樓大堂;已然多了好些健碩的奴僕和護衛。

“我就是你的兄長,也負責教導和糾正,你多年缺失的禮數體統。”貴公子卻是傲然道:“然後,才好乖乖的去嫁為人婦,也為大娘和阿翁的沖喜一二;對方雖是皇商分家,卻也配得上你的來歷。”

“看來,那個老頭子是真的被閒投散置,失勢有年了,居然孤陋寡聞到了如此地步。”然而,令狐小慕聞言怒極反笑,同時對著外間人群示意道:“難不成,就連他的少尹之位,也要保不住了麼?”

------------

第八百零七章 糾纏

“你說什麼混賬話!”長相還算清俊的貴公子不由怒了:“區區武德司的人,我一張帖子就拿下了;還敢拿大做喬。信不信我……”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令狐小慕冷不防一腳踹中了小腿脛骨處。

剎那間,他驚呼吃痛的跳起來,然而又被令狐小慕第二腳踢中腿彎處;頓時就噗通一聲撲跪在地。左右大驚失色的豪奴這才反應過來,不由上前攙扶和試圖阻擋,卻被令狐小慕拳掌交加一招一個;

滿臉鼻血四濺、涕淚橫流的打翻出去、摔滾在地上;幾乎沒有一合之敵。這時,那名貴公子也重新撐起身體,忍不禁破口大罵道:“該死的孽種……”然後,就被令狐小慕啪啪一頓耳掛抽得失聲。

轉眼之間,他養尊處優的白皙清俊面容,就肉眼可見的腫脹了起來;條條泛紅的手印疊加在上頭,看起來別說多麼滑稽可笑了。見到這一幕,左右被驅散遠離卻徘徊不去的人群,也不由轟堂大笑。

但是剩下那些留在外間豪奴,則是如夢初醒一般驚呼怒罵起來,紛紛抽出隨身攜帶的棍棒和鐵杖;就要衝上來保護主人和圍攻令狐小慕。然而動作比他們更快的是,從人群中驟然閃出的數個身形。

只聽短促間拳拳到肉的悶聲和痛呼,還有肢體折斷的脆裂聲;轉眼之間這些作勢洶洶的持械豪奴,就已然哀聲不絕的癱倒一地;其中好些人更是抱著錯位的手腳,痛得在地上悽慘叫喚著滾來滾去。

而後,瞬間出手製服豪奴的幾名灰衣便服隨員,只是向令狐小慕略微點頭示意;就重新退入看熱鬧的人群中。而被抽得口鼻溢血、腫如豬頭的貴公子,這才震驚莫名的駭然望著她道:“你……敢”

就見令狐小慕又抬手起來,驚得他本能連忙抱頭護住臉面;令狐小慕這才嗤聲笑道:“看來,那家人是越活越回去了;怎會把你這種不長眼的廢物,放出來丟人現眼呢?難道你們從來不看邸聞。”

“也不參加大多數的詩社、文會,或是年節嘉慶的遊園麼;或是例行溯望日的大朝、賜宴,都沒有人參加過麼?看來的確是沒落了。不然,但凡有點訊息來源,又怎麼會生出這種無端的妄念來?”

下一刻,令狐小慕再度一腳踩在他,偷偷摸拔隨身短刃的手掌上,頓時就嘶聲慘叫起來:然後,令狐小慕才意味深長的道:“究竟又是誰給你通風報信,並教唆你們來找我的,這會也該現身了。”

令狐小慕的話音未落,茶樓外間聚集的圍觀人群,就再度嘈雜紛紛的被驅散開了;湧過來一小群手持樸頭槍、叉把和鎖鏈的皂衣吏;又有背衫短胯的不良人和褐服武侯,緊隨其後控住街面的局勢。

“看什麼看,都散了吧!”在一片驅趕的呼喝聲中;只見一個藍袍短翅幞頭的官人,背手從中緩緩步入樓內:“本官河南府洛都捕盜內史藍守道,聽聞有人街頭聚眾爭釁、當眾傷人,可有其事!”

“……”然而,令狐小慕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冷冷道:“就你的分量還不夠,叫你背後的人出來吧!,不然,這事今日不要想輕了!”聽到這話,那些皂衣吏當即叫嚷起來“大膽”“安敢無禮。”

“敢問這位,小……郎君,如何稱呼?”然而,藍守道聞言卻也不動怒,倒是擺擺手讓部下息聲,皮笑肉不笑的反問道:隨即,隱沒在四周暗中警戒的隨同隊員,如鬼魅般現身並遞出了一塊鐵牌。

“這……”然而,藍守道只是看一眼臉色就變了;因為正面是一個“御史裡行”,背後是“兩京館驛使”。但無論哪個頭銜,都是捕盜內史惹不起的。隨即他就無縫切換成一副前倨後恭的表情道:“原來,是裡行當面,卻是下官孟浪了……只是其中的幹礙,可否請裡行移步側邊,令下官略作分說否?”

片刻之後,捕盜內史藍守道就從茶樓內退了出來,呼喝一聲收攏了那些皂衣吏、不良人和武侯;同時驅散了餘下看熱鬧的人群,頭也不回的迫不及待遠去。然而他們離開時,又迎面撞上一行人等。

卻是一名身穿黑衫弁冠的武德司親事官,帶領著十多名勁裝革衣的外院子弟;也匆忙趕到到了現場。對方在見到匆忙遠去的藍守道時,不由略微錯愕了片刻;頓時心中微動,但還是硬著頭皮闖入。

但這一次,在樓內卻響起令狐小慕的主動問候:“卻是段七官,好久不見了,你這是承襲了段專知的門蔭麼?”於是名為段七官的親事官,用比闖入時更快的速度,拱手為禮賠笑著倉皇倒退出來。

就他在扭頭就走的同時,還對著手下當眾宣稱道:“令狐大郎坑我不淺,這是要平白壞我的前程;日後,我當與他恩斷義絕,勢不兩立。”畢竟,他怎會不認識這位,曾經讓他動心不已的尤物呢;

更別說伴隨她而來的羞辱,更是讓段七官刻骨難忘;但也就僅限於此了。身為武德司的一員,最關鍵的立身基礎,就是懂得趨利避害和敬畏權勢;對方的身份已超他太多,遠非他父子權勢可拿捏。

反過來,他還要小心翼翼的祈禱對方善忘,避免被這樣攀上高枝的存在持續記恨;然後在將來給自己的前程上,稍微使些絆子就足以抱憾終身。相比之下,少尹家大郎的情義,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緊接著,街上又有兩波人相繼趕來;卻是金吾衛六街使之一的右二街巡事參軍,洛南巡城御史的左協判事。前者甚至連茶樓都未進入,問明情由就在外間留人值守;而後者則是提前得信繞道走了。

由此,被迫在地上跪了一個多時辰之後,懨懨然的令狐大郎也終於等來了真正意義上的救星;一名身穿青竹團花大綾衫袍,顯得身寬體胖、富貴居養的碩毅老者;他不由望眼欲穿喊道:“舅父。”

“老夫康承訓,勉為其難,算是你母親的長兄”老者卻是止不住的嘆息道:“都是一門的骨肉至親,何至於鬧到如此的地步呢,就算不看在令尊的份上,也要多少念及你那位早亡的母親臉面啊!”

“我卻不知道,在這世上,居然還多出了您這麼一位長輩。”然而令狐小慕見狀,卻突然容顏綻放而森森冷笑了起來:“那一大家子是礙於沒臉面對,只好七拐八彎的把老丈給請出來救場了麼?”

“看來,你對家門的怨望與偏見,實在是積重益深了!”名為康承訓的老者不由眼角微抽,卻又嘆息道:“不過,也怪不得你,自從乃父另娶之後,就不免受制彼家,委實多有不能相認的苦衷。”

“雖然,自從你阿翁病倒之後,家裡就有些不明所以,訊息閉塞;你大兄又是剛剛自外地輾轉回京,心憂長輩的病情,這才貿然做出了這種不妥之行……但老夫身為戚里,終究是沒法置身事外。”

康承訓又籍此絮絮叨叨的勸解了一番;無非就是骨肉親人的淵源終究是無法割捨的;因此勿論其中的磨難、坎坷,所造就的嫌隙再多,終究還要敦從孝道正理,認祖歸宗、錄入族譜才是上上之道。

“憑什麼?”然而,令狐小慕的臉色卻是越聽越冷,最終變得面無表情冷不防打斷他道:“就憑當初他們將我拒之門外,構陷為攀附高貴的罪人;現在又想呼來喚去加以利用的這點血脈淵源麼?”

“不過,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然而下一刻,令狐小慕又神情複雜的打量著位老舅父道:“原來,您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啊!我說哪家人孤陋寡聞如斯,怎會對我當下的行蹤如此反應迅速呢。”

“或許,也是您在暗中觀望,並且使人通傳之故吧?這麼說,當初令狐一門另娶聯姻之後,也將您和您的家門,給得罪了狠了;以至於處心積慮設下這番機會,就為讓那一家子狠狠栽落下來吧?”

“我猜當初,你們就已經關註上這事,只是一直沒有露面,也不過是覺得我無關緊要,不能讓那家人受到足夠的教訓和打擊;但是如今就完全不一樣了;所以我一現身東都,就被你們留意上了。”

“我說的沒錯吧,十六郎?之前就是你跟隨,並使人報訊的吧?”隨即,令狐小慕突然看向了,一直被限制在旁沒什麼存在感的令狐相;對方的城府顯然遠不如,當即就駭然變色而望向了康承訓。

“……”而康承訓見狀也揉著眉頭,煩惱的嘆了一口氣:“你實在是在市井中浸潤的太深了;怎能以如此小人之心,來妄自度量和揣測,我等長輩的一番拳拳愛護之意,至少老夫對你別無他想。”

“不過,也無所謂了。”然而,令狐小慕不以為意的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令狐大郎;對方似乎已失去了理解和思考的能力。這才繼續道:“既然你圖謀的是那一家人,又何妨與我開誠佈公呢?”

“難道,我還會專門憐憫和援手,早已恩斷義絕的這一家子麼?你唯一的錯處,就是不該將我也算計進來;這個代價你們未必承當得起。難道我會輕信一個從來不管不問,卻突然站出來的母舅?”

“所以,作為算計予我的某種補償和誠意;康老丈,我要知道一件事情,你們究竟在暗中收集和掌握了多少,關於令狐少尹的把柄和錯失;如若能令我滿意,或許可以助力你們得償所願也未否?”

下一刻,令狐小慕也在對方隱約變幻的眼神和蹉然長嘆聖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畢竟,光羞辱和懲罰一個,明面上被人教唆出頭的“兄長”,又有什麼用處;家主身為河南少尹的令狐一門,只要有心用這點幹係大做文章,乃至顛倒是非煽動輿情,她就少不了後續麻煩和是非。

所以只能徹底撕破臉,斷了這一家子的無端想念,才能確保後續沒更多糾纏和牽扯。畢竟,她只是一個不明來歷的野種,又怎麼有資格擔待的起,這些所謂血脈骨肉親人口中,妄恩負義的質責呢?

終於把這章罵出來了,真是腦子好繞

------------

第八百零八章 剖真

千里之外的幽州城內,武德司提舉院事、幽州押司官鄧選忠,也帶著一身酒氣和脂粉味,搖搖晃晃的回到了自己的寢處;然後四仰八叉的躺在雲屏大床的同時,也順勢開啟藏在床板下的暗格。

頓時就露出一個技巧機關鎖的烏沉鐵箱。待到用貼身掛著的鑰匙件開啟之後,頓時就露出了厚厚捆成一紮扎的錢票、兌單,還有房產、田地和鋪面的契書;然後他將新收到的五百緡錢票放入。

緊接著,鄧選忠就開始吐著唾沫沾指,一張張的點數起來,一遍遍的確認自己私囊財貨的積累進度。他私下的樂趣就是如此樸實無華。至少相對外間那些華麗奢靡的大件,這些才是他的依仗。

武德司評定工作業績的標準很多,經年累月下來也自有一系列繁複周密的流程。但歸根結底無非就關鍵兩大條,一條就是弄權,一條就是弄錢;而作為武德司可以公開活動的兩京十六府之地。

有的地方適合弄錢,比如位於財賦重地的東南各府,有的地方適合弄權,比如兩京、太原等政治生態濃重的區域,還有的地方既能弄錢夜適合弄權;但是更有的地方,就只能當做躺平養老地。

比如與海南大島相去不遠的廣州府。而幽州在這些府城的排位之中,無疑是墊底一般的存在,僅高於最末尾的一兩個府城而已。因此,以他的資歷直接調回京中是不可能了,唯求平替個富府。

這些私囊中攢下的錢財,就顯得多多益善,怎麼也不夠用了。但好在現在長期把持和壟斷了,盧龍府地面上的灰色行當和地下產業的燕山王府,連同那位少君一起倒臺,還連帶牽扯下許多人。

剩下本地官員和將門世家,富室大賈、豪家大姓;也是人心惶惶,唯恐禍從天降;因此,在暗中打聽訊息和尋求幫助之下,也讓鄧選忠因禍得福靠捕風捉影,在短時間內迅速發了一大筆橫財。

就這麼一連數了好幾遍之後,鄧選忠這才心滿意足的封好箱子和暗格;在殘餘酒意的影響下,就這麼和衣依仰躺在床上沉沉睡去。這一刻,他夢見了自己回到了京師,並在宮臺省被委以重任。

正在風光得意之間,就連武德司內他高攀不起的,那位宗室出身的貴婦人,也在權勢使然之下對他曲意承歡;然後,鄧選忠就在極度的口渴和燥熱中驟然醒了過來;他剛想開口叫喚婢妾奉茶。

卻冷不防看見一個人影正坐在黑暗中,目光爍爍的看著他;霎那間鄧選忠就驚出了一身冷汗,殘餘夢境和酒意的影響也煙消雲散。身為幽州武德司分司的押官,他並不是毫無防備和警戒之人。

不但在這處專屬宅院內,至少有十幾名手下和私家聘用的護衛人等;相鄰不遠處更是薊縣的縣衙,以及比照兩京六街使設立的左右軍巡院駐地之一;但對方竟然能毫無驚動的輕易摸到他床前;

因此,下一刻心念百轉的鄧選忠就閉上眼睛道:“這位強梁,既然有能耐靠我近前,那鄙人也認栽;這亭舍之內你若看上什麼,或是想要什麼就儘管拿走,我自當不會追究,也從未見過你。”

“……難道你以為,我是求財而來的樑上君子麼?放心,不會有人打擾的”然而,對方卻嗤聲笑了起來,主動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扉扇;讓清冽月光一下子浸染在室內;也照得鄧選忠滿心拔涼。

然後籍著月光的照耀,他也看清楚了對方的容貌,霎那間不由的再度跌坐而倒,卻是驚駭莫名的渾身血液都涼了。雖然當初只是混在出迎的官員中,例行公事的見過一面;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不知道……上憲蒞臨,可有什麼貴幹。”然而,滿心驚濤駭浪的鄧選忠也只能強作鎮定,又低聲下氣道:“若有在下可以效力之處,儘管可以差人送張名帖就好,何須勞動貴趾深夜相臨?”

“具體公事上的勾當,倒也沒有……”江畋這才拉過一張墩子,重新坐在他面前輕描淡寫道:“只是最近正巧遇到了一個疑問,想要請押司解惑一二。畢竟,押司在幽州武德司也有七年了?”

“上憲請說,但凡下官所知,定當知無不言。”鄧選忠聞言,卻是再度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處,然後又露出些許苦笑道:“不瞞貴官,在下也是被京中閒投散置,才得這個屍餐素位的差事。”

“屍餐素位,伱也太過貶低自己了吧?”江畋卻對他的自曝其醜和藩邸身段,不為所動道:“不過,我也只是想知道,此番燕山王府少君秘密押解上京的真實線路,卻被人提前洩密的源頭。”

“瞧您說的,我只是區區的押官,平時最多蒐羅些市井街巷的風聞陰私”聽到這話,鄧選忠不由心中咯噔一聲,卻連忙陪笑道:“怎麼會又資格和能耐,參合到這種關係中大的是非中去呢?”

“說實話,在來找你之前,我至少已經見過了五位,秘密押解路線和形成的潛在知情者。”然而,江畋卻毫不在意他的辯解,自顧自的說道:“包括東都使臣,三司院的稽核使,分巡監察。”

“但他們或有動機,卻沒有足夠的機會;或有所機會卻缺少相應的動機。或者機會和動機都兼有;但卻沒這種行事的能力;你知道麼?”說到這裡,江畋冷不防道:“他們見過你和你的人。”

“這……這又算是什麼情由呢?下官只是受人所託,私下奔走的勤些而已。”聽到這話,鄧選忠卻露出委屈和不忿,卻又隱隱忌憚的表情叫冤道:“朝廷自有法度,上憲若覺不妥,大可……”

“所以啊,我就開始猜測,你究竟是什麼時候,暗中投靠了少君呢?”江畋依舊沒有理會,而是自行說道:“然後,我讓人重新整理了,少君私下收羅的那些把柄和證據,卻發現一點趣處。”

“少君為了拿捏和要挾幽州上下,各處署衙的各人人等,暗中迫使其配合行事或是互通聲氣;可謂是不所謂用其極。甚至連本地宮苑使私下裡,凌虐打殺童僕、侍婢的憑證,都被收集到了。”

“而身為母舅的幽州大都督,也有昔日犯錯的瑕疵在他手中;但是,唯獨就沒有本地武德司相關的事物;簡直乾乾淨淨的仿若不存在一般?你覺得這是為何,難道本地的武德司就這麼幹淨?”

“還是因為他實在是看不上眼,覺得無關緊要,懶得理會和收拾、敲打?或者,根本就是早已經被他收服,並且納為心腹驅馳的自己人?所以,你們就順帶抹乾淨了一切痕跡和潛在的罪責。”

“或者說,這世上有的是清廉持正的官員,也有一心為國的幹臣能吏;但放在你們這些武德司之輩身上,就未免有些過於顯眼。顯然這就是關鍵,也是一直被忽略的盲點和燈下黑,不是麼?”

“如果再按照這個思路推斷下去,你在明面上毫無作為,暗中卻為少君門下的驅使;變相掌握了盧龍府境內的訊息渠道和探子網路,那之前很多疑難和困結的問題,就完全可以解釋得通了。”

“這……也未免太過牽強附會了!”聽到這裡,鄧選忠的表情已然變得慘淡煞白,身體像是氣急了一半顫抖起來:“就算你是朝廷的憲使,也不能罔顧法度,肆意的構陷和栽贓獲罪於人!”

“我……當然可以了!”然而江畋只是頓了頓,卻又輕描淡寫的笑道:“面對勾連妖異,殘害生靈之輩,身為妖異討捕和西京知院,東都本部監司,我自然擁有一應的臨機處置權宜和便利。”

“……”霎那間,鄧選忠渾身就像戳破氣球一般的佝僂下去,就像是被抽空了身體的精氣神,只剩下一個虛殼般的喃聲道:“你可信否,我也是被迫而為,他在地方權勢熏天,豈是我輩可抗?”

“我,當然不信。”江畋卻是斬釘截鐵的道,同時看著張嘴結舌的對方:“如果,只是他人一般被脅迫而為,那在少君倒臺之後,早就該站出來出首,不要和我說畏懼朝中勾結的權貴宦門?”

“也不要告訴我,你連候大都督回不來的訊息,都不知道?或者說,早該用你掌握的不法證據,來為自身效贖;但你既然沒有這麼做,而是試圖繼續隱瞞。那就意味你與少君有著更深層的幹係?”

“或者說牽涉到更加重大的厲害,私下經手做過的隱秘勾當太多,已讓你沒法回頭了;只能竭力掩藏下去?我聽說查封王府的使臣,固然抄出了數百萬緡的傢什;但以田產別業居多,財貨有限。”

“而三司院的稽核使,也在王府名下的各地產業中,發現歷年的大量虧空和積欠,與現有的賬面數目嚴重不符,甚至就是虛報冒頂居多。許多款項和用途、去向的記錄,都不明不白的缺失了?”

“我在想,你又知道多少,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說到這裡,江畋看了一眼呆如木雞的鄧選忠道:“或者說,你還掌握著王府不為人知的秘密渠道和隱藏勢力,並想要用這些謀求什麼?”

“讓我猜猜,是朝中的某位大人物,換取相應的進身之途?不對,若是這樣,你早就該透出些許風聲,然後設法待價而沽了。我記得,你是在七年前來到盧龍府的吧,難道你是抱著使命前來的?”

“且讓我再猜一猜,除了與少君的深層合作之外,你還負責在幽州本地,守護和監視某個人,某項秘密的目的?”下一刻,鄧守忠緩緩的抬起頭來,形容慘淡聲音艱澀道:“我……無話可說。”

“少君惹上了上憲,可真是莫大的不幸。”此刻,他就像是戴上了一張難以形容的面具,木然道:“只是,我實在是別有苦衷,其實,我是受命於……留在少君身側,只為了取得足夠的憑證。”

然後,他垂頭喪氣的作勢轉身坐回床上,主動的掀開床頭的另一個暗格;卻是藉助身體的掩護,瞬間將一枚乾癟核桃般的丹丸吞入口中;嚥下的同時發出了一聲淒厲慘叫,頭臉全身血管青筋畢突。

緊接著,下頜向前突出伸展,腮幫迅速開裂,露出血淋淋增生的成排尖齒;四肢也扭曲增生出骨尖來。然而,就被江畋一掌扇翻在牆上,發出響亮的啪的一聲,又如同扭曲掛畫一般的滑落下來。

“究竟是怎樣的自信,讓你敢在我面前變形妖鬼?”江畋冷冷的看著,被意念定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鄧選忠;“我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些動不動勾結妖異的敗類,難道以為變成這樣就能解脫了?”

隨後,江畋拎著被打斷了變異過程的鄧選忠,推門而出;就見燈火俱滅、月華如霜的庭院內,已經站了好些個披掛齊整的內行隊員;而在他們身側還五花大綁著,被制服的內院護衛和武德司人員。

“不要妄想變成妖鬼,就能自行封口一了百了。”江畋這才對著半死不活的鄧選忠道:“你們所知的版本都已經過時了,就算你完全變成了怪物,我也有機會把你變得回來,好好接受拷問的……”

這時候被制服跪地的人中,卻有一名披頭散髮的女子,突然看著不成人形的鄧守忠,嘶聲慘笑起來:“鄧疙瘩,你也有今日啊!自從你設計害了我家人,又藉機佔了我的身子,就指望著這一刻。”

“我要出首舉告,他在別處尚有秘密的藏匿處。還有人看守著賬簿、書冊記錄……”聽到這句話,原本手足盡斷,又在不斷自行癒合的折磨下,痛得說不出話來的鄧選忠,也不由露出激憤反應。

然而,當江畋順勢回到了臨時住所之後。卻又得到被解救出來之後,就留在身邊臨時充當門廳侍女的燕婷彙報,有位星夜拜訪的訪客已經等候多時了。

------------

第八百零九章 輸誠

隨後,江畋就見到了這位星夜來訪的不速之客。卻是一名頭戴名貴的絲織帷帽,全身都籠罩在烏緞大氅內的女子。只見她自行摘下帷帽,露出一張精緻俏臉:“洛川海氏女莜蓉,見過討捕大使。”

“你們倒是在這幽州城內,耳目遍佈,訊息靈通啊!”江畋意味深長的說道:“我這才剛回來沒多久,你就已經得到了訊息,主動上門了。說吧,有什麼事情需要你如此,毫不避嫌的私下求見?”

“主要還是,代表家門專程拜謝貴官,令奴家得以擺脫了那個不當人子的畜生。”海氏女低眉順眼的答道:“實在是家門不幸,為那廝道貌盎然、風雅得體的偽作手段所欺瞞,才許以婚姻之約。”

“別別……不用和我解釋什麼。”江畋卻是毫不猶豫擺手道:“少君為首的王府倒臺之後,城內個個都是別有苦衷,另有內情的,也不差你們海氏一門了,這套說辭,還是拿去與朝堂諸公分說。”

“坦若只是這個緣故,那你只能說是白來這一遭了。我既不負責後續的處置,也對此繁瑣事務不感興趣;更不會因此表態或是承諾什麼,一切是非曲直、自有朝廷定奪,好了,你大可以回去了。”

然而,下一刻海氏女卻不退反進,身體微微顫抖著,俏臉頓時淚如雨下;緊接著毅然拉開了身上結好的裙帶,剎那隨著沙沙作響的衣物滑落聲;頓時就露出毫無遮掩的粉膩白皙,顯然是有備而來。

“你……這是想要色誘我麼?”江畋只是仔細打量了幾眼,就不為所動的搖搖頭道:“很抱歉,我更喜歡豐熟嬌嬈、前凸後翹一些的,對你這種尚未完全長開的青澀體態,實在是打不起精神來。”

“不……不……”一身除了髮飾和羅襪,就別無餘物的海氏女,卻是流淚不止的忍辱含羞道:“只是,為表達奴家對於您,坦誠相對的之態和決心,順帶展示一二,那個畜生都對奴家做過什麼。”

江畋這才順著她的指尖,注意到那些似有若無的瘢痕。“這些痕跡大多是他留下的,但也有奴家自己劃下的,”海氏女淚如雨下的顫聲道:“每每淪落他手之際,奴家都會割臂一道,以為銘記。”

“那是再好的傷藥,都無法抹去的夢魘;但好在貴官總算終結了這一切。奴家也不用再自傷,以為警醒和戒懼自身,不至於一直沉淪下去。之所忍辱苟延殘喘至今,只為親眼見到他的最後現場。”

“那麼……”江畋這才略顯正色道:“你說的這些,又和我又什麼直接關係麼?”海氏女當即露出一個,慘淡而淒涼的笑容道:“原本或是沒有的,但奴家自從踏入這處門廳之後,就已然有了。”

下一刻,她拔下頭上僅存的一支簪子,在滿頭髮髻潑散而下的同時,也毫不猶豫插在自己略顯規模的胸口上;剎那間殷紅的血色就迸濺而出,染紅了一大片光潔的溝壑;但僅刺入半寸就不得進了。

瞬間就隨著江畋的一個眼神,憑空彈飛而出貫穿在牆柱上;卻是深深的釘入其中。他隨即沉下來臉來用玩味的眼神,看著幾乎自殺當場的少女:“你打算用這種非常的手段,來當面倒逼於我麼?”

“奴家又怎敢指望,依靠這種小手段,攀誣和構陷於討捕大使呢?”被虛空之力拍倒在地的海氏女,卻是形容越發慘淡的哽咽道:“不過是此行無果,絕望無助之下的生無可戀,唯求一死而已。”

“至少,奴家以如此不堪的情態,暴死在了此處之後;哪怕事後被你碎屍萬段以為洩憤,也固然無損於討捕大使的清名,但其他人或許念及其中可能牽涉的幹係;會對我的家門有所手下留情吧!”

“你……還真敢妄想啊!”江畋聞言卻是再度打量了一番,這位坦然閉目反坐在地等死的少女;卻是不怒反笑起來:“卻不知道,我有一萬種處置的手段和法子,你又是哪來的如此底氣和憑仗,”

“看來,奴家終於可以取信於貴官了。”然而,海氏女卻是反而因此鬆弛下身體,而伸展開肢體靠坐在猩紅的地毯上,用一種自暴自棄的道:“奴家正好知曉一些,那個畜生漏嘴的內情和隱秘。”

“既然如此,先不急!”不知道為什麼,此刻江畋看著她有點火大:“那就爬過來!”“抬頭挺胸!”“張嘴!”“露出你的誠意!”“讓我瞧瞧,你究竟能夠證明這一切,做到什麼樣的地步?”

夜色深沉,月朗星稀,內院緊閉的房門終於被依次開啟;走出了一個頭戴帷帽、身披烏氅,卻略顯步履踉蹌的姣好身形。海氏女感受著身上新傷、舊創,正在持續癒合的脹痛麻癢,卻在嘴角微挑。

至少在付出了足夠的代價之後,她基本交換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然而在走出外院踏上馬車之前,她卻著一路相送而出的燕婷,突然輕聲道“謝謝。”燕婷卻是眼皮都未抬道:“這是我欠你的。”

這也算是她們之間,曾經同病相憐的默契。當初,她差點在少君的惡意趣味折磨下,差點喪命的時候;是這位準世妃的出現解脫了她,並讓她得到及時的救治。所以從針對少君的立場上同仇敵愾。

然後,就在海氏女等一行人連夜啟程,返回東都家門暫避風頭的第二天;數支隊伍也在幽州城內重新集結起來,並且重新被分派出去,前往盧龍府之外,距離更遠一些的營州、檀州、平州、薊州。

因為,隨著武德司押官鄧守忠的落網,以及海氏女連夜提供的線索;以胡作非為的少君為明面掩護,王府歷年積累的大量虧空和借貸,來歷不明的兵甲和武裝人員等潛藏線索,也因此浮出了水面。

站在人群中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裡,望著男裝打扮的燕婷;已加入幽州分所的伍定遠,卻生出了一種錯覺。自己與她的緣分和幹係,已經走到了盡頭。也許在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

作為連通塞外、河東、安東和燕南商道要衝,位於燕山腹地的軍都陘北峪口;雖然導致兩路人馬覆滅,一個大鎮徹底毀滅的妖亂和異變,從源頭上已經被基本肅清了,但還有許多後續的手尾不斷;

比如針對相應範圍內的異常侵蝕,造成持久土地汙染的後續駐守和巡邏;散落在山林的畸獸和零星突變體等漏網之魚的剿殺。所以,重建的暗行御史部幽州分所,也被賦予相當重要的職分和角色。

本以為作為少君昔日的爪牙之一,就算能夠從後續大範圍清算中脫身,也會失去熟悉所有一切的伍定遠;卻意外接到來自幽州分所,不容拒絕的邀請;因為,這是那位親自指名為過去贖罪的出路。

但是,當他終於調整了心緒和鼓足勇氣,重新找到了理論上同屬門下的燕婷,隱晦的希望能再續前緣之後;卻意外又不意外的被婉拒了。因為她已加入令狐主事的率下,成為奔走在外的探目之一。

再加上多年的折辱,身心疲憊、神智勞傷,只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在未來一段時日內,都不考慮兒女情長事。或許,這就是他之前在關鍵時刻,有所臨陣退縮和猶豫再三,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吧?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轉頭卻是之前幽州分所碩果僅存的那名纏頭老軍;只見他咧嘴露牙笑道:“可是捨不得,那就好好做事、賣力奉公;設法升到西京分部的直屬資序去。”

伍定遠聞言也不由苦笑了起來;自己一個身具汙點的戴罪留用之人,又要怎樣的資歷和功績,才能選任和提拔到本部去呢?但是這一打岔,心中總算是好過多了。與此同時,江畋卻獨自別出一路。

穿過了薊州、平州,來到了營州境內的白狼山(遼寧省朝陽市喀左縣)下。這裡曾是三國曹操大破烏桓聯軍,陣斬首領蹋頓單於的白狼山之戰所在。不過現今是遍地莊墅館院、風景如畫的休養地。

因為地處山勢遮護之下,形成了相對冬暖夏涼的常年氣候;故而其中散佈著盧龍府到燕北道,許多豪姓大族用以避暑、過冬的別館莊院。而江畋所要尋找的目標,就在其中一處不起眼的小園墅中。

灰白紋理的石砌牆圍上,長滿了垂落的花藤和蔓枝;星星點點黃的、粉的、紫的初蕾綻放其中。一直延伸到正門處,才一下子變成了垂簷斗拱、雕花卷草的烏頭大門,左右開間顯得格外莊重肅穆。

下一刻,江畋卻是留下其他人守候在外,自己隻身越牆而入。頓時,就看到了一片掩隱在蒼翠層障中,亭臺樓閣、花樹山石,以及偶然行走其間的奴僕、侍婢,最終又匯聚向了一處數丈假山頂上。

一座仿若江南風格,飛簷高挑、頂端尖直的塔亭中。下一刻,隨著周圍環繞的幾名侍女,相繼失去知覺倒下;塔亭內一名滿頭銀絲、素裙寬褙,正在專注描繪丹青的老婦人,也豁然驚覺轉頭過來。

“我該叫你杜傅姆呢,還是杜掌正、杜司闈呢?”江畋靜靜的看著她,郎朗開聲道: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