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一章 以清君側之名

唐時明月宋時關·江左辰·2,812·2026/3/26

第九百二十一章 以清君側之名 兩日後,陳留城已徹底換了新天。 有兩萬吳軍接替守備,鐵甲映日,旌旗獵獵;原駐宋軍則在繳械後,魚貫出城,分作數座降兵大營,依地勢紮在郊野。 營外壕溝尚未合攏,營內炊煙卻已嫋嫋,十萬人馬的呼吸在清晨凝成一片白霧。 這十萬降卒,原不過是倉促拼湊的雜色:京畿禁軍、藩鎮州兵、街巷抓來的壯丁,衣甲不一,口音各異。 蘇宸在中軍帳攤開名冊,硃筆一勾,先裁四萬—— “老邁、病弱、家在陳留者,一律就地遣散。” 軍令既出,當日下午便設三十處發餉點。白米一斗、銅錢五百、路引一紙,另加一張蓋著吳軍大印的“歸鄉免徭”木牌。被裁的兵丁排成長龍,有人領錢後哭拜於地,有人扶老攜幼當即返鄉。 陳留城外的宋軍大營,頓時空出大片營帳;留下的六萬,皆青壯銳卒。 蘇宸又命軍需官重造“降兵籍”,按籍貫、軍齡、武藝分作前、後、左、右、中五軍,每軍一萬二千人,仍用宋軍舊號,卻插吳軍赤旗。 曹彬被任命為“歸義大將軍”,賜金虎符,統轄全軍。 臨行授旗之日,蘇宸對著曹彬說道:“等到了汴京城下,東城樓交給曹將軍。以禁軍對禁軍,舊日同袍各為其主,你負責監督作戰。” 曹彬領命,當日親赴校場,親自督練,擂鼓三遍,降卒列陣,槍尖齊指蒼穹,吼聲震落棲鴉,這是他被蘇宸新的認命,接下來還是要好好表現,鞏固自己在吳國軍方的地位。 與此同時,十路驛騎攜蘇宸親筆檄文,星夜馳往開封府轄下三十七縣,以及中原尚在宋廷手中的十餘座堅城。 檄文以黃綾朱字,開篇便寫:“宋室失德,兵連四載;吳主奉天伐罪,止戈安民。凡開城迎降者,秋毫無犯;執迷固守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檄文末尾,更附一行小楷:“各地官吏、守將,若願獻城,可憑此檄為券,保全宗族。” 驛騎所過之處,城門緊閉的深夜,也能聽見馬蹄疾如驟雨;而晨光未亮時,已有守卒在城頭悄聲議論檄文裡的每一個字。 “趙光義弒兄奪位,燭影斧聲之夕,血濺禁庭;矯詔自立,欺天罔人。今我蘇宸奉大皇子趙德昭,以‘清君側’為名,率義師北上,只誅禍首,餘者不問。” 百姓圍讀,官吏默然;原本“勤王”的旗號,在風中忽然變得沉重。 最先停下的是陳州兵馬。統制劉光祚手握五千兵,原已整隊待發,副將低聲一句:“大皇子都站到吳軍那邊去了,我們還為誰拼命?”劉光祚沉吟半晌,揮鞭回營。 接著是潁川諸路廂軍,本已行至中牟,聞檄後乾脆就地紮營,推說“雨大路滑”,再不前進。 遠道而來的山東義軍更直接——他們在封丘城外解甲,把“勤王”白旗翻過來,寫了大大的“觀望”二字,插在營門口。 營中議論此起彼伏:“曹彬十萬人都降了,咱們這點兵,去了也是送人頭。” “趙光義得位不正,如今報應來了,犯不著替他填命。” “大皇子若真登基,咱們也算從龍功臣,現在衝上去,反倒成了叛逆。” 一句“讓他自己償還”,成了最響亮的藉口。 於是,通往汴京的官道,一夜之間由鼓角喧天變成鴉雀無聲。糧車折返,旌旗卷收,連原本守黃河渡口的巡檢也悄悄撤了崗哨。 可謂檄文一出,中原震盪。 汴京城,這座平日車水馬龍、笙歌不輟的帝都,頃刻間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喉嚨。 吳軍自陳留拔營的訊息像長了翅膀,從外郭傳到內城,又從內城鑽進曲曲折折的坊巷,驚起滿街回聲。陳留距汴京不過百里,輕騎一日即至;如今先鋒已抵城外二十里的赤崗,後軍明日午前便可合圍。 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十萬陳留守軍竟如退潮般散去,朝廷的議和使節也未見迴音,所有僥倖被一併打碎。 前一刻,貴胄豪紳仍篤信“山河永固”,忽然傳來陳留城曹彬率大軍投誠的訊息,城內許多豪紳富戶、貴族門閥等都沒來得及撤走。 於是,他們連夜僱車、套馬、捆箱、抬櫃的喧鬧聲,從城西一直響到城東。可等家丁奔到城門,只見吊橋高懸,鐵閘緊閉,守卒面色鐵青,一句“奉旨封城”便把退路堵死。 惶急之下,有人癱坐門檻,有人咬牙切齒,有人轉身回府,把銀票塞進灶膛,把珠寶埋進花窖,只求城破之日不被搜出。 “怎麼辦啊,吳軍真的殺來了,就到城外了。” “我們連逃荒都來不及,吳軍會不會屠城?” 賣炊餅的老漢把案板敲得梆梆響:“慌甚麼!吳軍旗號是‘清君側’,又不是清咱們百姓。陳留開城那日,他們給降兵發糧發銀,老弱全放回家,可見仁義。” 茶肆裡的說書先生也壓低了嗓子附和:“大皇子就在軍中,真要對黎民動手,他先不答應。”訊息口口相傳,像溫熱的茶湯,稍稍熨平了心頭的褶皺。 然而“不屠城”並不等於“無戰火”。臨近黃昏,皇城鐘鼓樓十二聲急鍾轟然落下,震得屋瓦嗡嗡作響。 禁軍鐵靴踏過御街,刀鞘撞盾,鏗鏘有力,開始戒備。 坊正裡長挨家挨戶敲打門環,高喊“宵禁提早,敢夜行者斬”,這是避免有叛亂者在夜裡鬧事。 城內的百姓雖然擔心,但是聽說吳軍不濫殺無辜,騷擾百姓,倒是稍微心安,只是大戰前夕的恐慌也是無法避免。 巍峨禁城,殿脊在殘陽裡如血,琉璃瓦映出層層暗紅。 趙光義得訊之時,正於垂拱殿批閱急奏。內侍踉蹌而入,膝行數步,伏地顫聲:“陳留失守,十萬大軍降吳,大皇子……大皇子為吳軍前驅。”短短一句,如同重錘擊胸。 趙光義手中硃筆“啪”地折斷,墨汁濺在龍案,像一灘烏黑的血。他整個人晃了晃,扶著案沿才未跌倒。 殿中銅爐香菸正濃,卻壓不住那股撲面而來的寒意。 “趙德昭!曹彬!”皇帝嗓音嘶啞,陡然拔高:“他們怎敢如此負朕!”吼聲在殿梁間衝撞,迴音如獸。幾位宰相、樞密使、三司使表情嚴肅,大氣不敢出。 趙普拱手低聲:“陛下息怒。臣料大皇子或已被蘇宸挾持,借其名號以亂我人心。陳留兵不血刃而降,實乃反間之毒計。如今軍心已搖,最宜鎮定。”他聲音平穩,卻掩不住鬢邊冷汗。 趙光義胸口起伏,目光掃過眾臣,像抓住最後的稻草:“諸卿以為當如何?” 殿中一時死寂。良久,樞密副使李崇矩說道:“陛下,吳軍前鋒距城僅二十里,大軍明日便合圍。若趁夜開東水門,以禁軍兩萬護送,輕騎兼程,可直趨洛陽;再西走潼關,則長安亦旦夕可至。汴京雖富,終是死地。留得青山,方能再圖。” 遷都!這兩個字像雷滾過玉階。 趙光義耳中嗡鳴,眼前浮出汴京十年經營——朱甍碧瓦、甲第連雲;漕運四達,商賈如織;諸班直、皇城司、東西府、三衙禁旅,脈絡交錯,皆系他一人。一旦棄城,便等於把根生生斬斷。 他喃喃著:“連夜……遷都?”嗓音發顫,似在自問。 趙普再拜:“陛下,洛陽宮室尚存,府庫未竭;長安山河四塞,可為再舉之基。昔唐玄宗倉皇幸蜀,方得延唐祚百年。事急從權,請以宗廟社稷為重。” “可朕非玄宗!”趙光義猛地拍案,震得茶盞跳起:“朕在汴京十年,樹恩未久,威柄未固。一旦西遷,沿途禁軍皆朕新擢,舊勳未附;洛陽、長安士民,又豈肯遽然歸心?設若中途譁變,復有馬嵬之厄,朕將何面目見列祖列宗!” 說到此處,他聲音哽住,眼底泛起血絲。 殿外忽傳暮鼓,沉沉七聲,如催命更如催別。燈火搖曳,映出皇帝孤影投在金柱上,瘦長而搖晃。 趙普再不敢多言,其餘大臣亦噤若寒蟬。偌大的垂拱殿,只餘風聲穿牖,吹得御案上那張“陳留急報”嘩嘩作響,彷彿下一瞬便要撕裂。

第九百二十一章 以清君側之名

兩日後,陳留城已徹底換了新天。

有兩萬吳軍接替守備,鐵甲映日,旌旗獵獵;原駐宋軍則在繳械後,魚貫出城,分作數座降兵大營,依地勢紮在郊野。

營外壕溝尚未合攏,營內炊煙卻已嫋嫋,十萬人馬的呼吸在清晨凝成一片白霧。

這十萬降卒,原不過是倉促拼湊的雜色:京畿禁軍、藩鎮州兵、街巷抓來的壯丁,衣甲不一,口音各異。

蘇宸在中軍帳攤開名冊,硃筆一勾,先裁四萬——

“老邁、病弱、家在陳留者,一律就地遣散。”

軍令既出,當日下午便設三十處發餉點。白米一斗、銅錢五百、路引一紙,另加一張蓋著吳軍大印的“歸鄉免徭”木牌。被裁的兵丁排成長龍,有人領錢後哭拜於地,有人扶老攜幼當即返鄉。

陳留城外的宋軍大營,頓時空出大片營帳;留下的六萬,皆青壯銳卒。

蘇宸又命軍需官重造“降兵籍”,按籍貫、軍齡、武藝分作前、後、左、右、中五軍,每軍一萬二千人,仍用宋軍舊號,卻插吳軍赤旗。

曹彬被任命為“歸義大將軍”,賜金虎符,統轄全軍。

臨行授旗之日,蘇宸對著曹彬說道:“等到了汴京城下,東城樓交給曹將軍。以禁軍對禁軍,舊日同袍各為其主,你負責監督作戰。”

曹彬領命,當日親赴校場,親自督練,擂鼓三遍,降卒列陣,槍尖齊指蒼穹,吼聲震落棲鴉,這是他被蘇宸新的認命,接下來還是要好好表現,鞏固自己在吳國軍方的地位。

與此同時,十路驛騎攜蘇宸親筆檄文,星夜馳往開封府轄下三十七縣,以及中原尚在宋廷手中的十餘座堅城。

檄文以黃綾朱字,開篇便寫:“宋室失德,兵連四載;吳主奉天伐罪,止戈安民。凡開城迎降者,秋毫無犯;執迷固守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檄文末尾,更附一行小楷:“各地官吏、守將,若願獻城,可憑此檄為券,保全宗族。”

驛騎所過之處,城門緊閉的深夜,也能聽見馬蹄疾如驟雨;而晨光未亮時,已有守卒在城頭悄聲議論檄文裡的每一個字。

“趙光義弒兄奪位,燭影斧聲之夕,血濺禁庭;矯詔自立,欺天罔人。今我蘇宸奉大皇子趙德昭,以‘清君側’為名,率義師北上,只誅禍首,餘者不問。”

百姓圍讀,官吏默然;原本“勤王”的旗號,在風中忽然變得沉重。

最先停下的是陳州兵馬。統制劉光祚手握五千兵,原已整隊待發,副將低聲一句:“大皇子都站到吳軍那邊去了,我們還為誰拼命?”劉光祚沉吟半晌,揮鞭回營。

接著是潁川諸路廂軍,本已行至中牟,聞檄後乾脆就地紮營,推說“雨大路滑”,再不前進。

遠道而來的山東義軍更直接——他們在封丘城外解甲,把“勤王”白旗翻過來,寫了大大的“觀望”二字,插在營門口。

營中議論此起彼伏:“曹彬十萬人都降了,咱們這點兵,去了也是送人頭。”

“趙光義得位不正,如今報應來了,犯不著替他填命。”

“大皇子若真登基,咱們也算從龍功臣,現在衝上去,反倒成了叛逆。”

一句“讓他自己償還”,成了最響亮的藉口。

於是,通往汴京的官道,一夜之間由鼓角喧天變成鴉雀無聲。糧車折返,旌旗卷收,連原本守黃河渡口的巡檢也悄悄撤了崗哨。

可謂檄文一出,中原震盪。

汴京城,這座平日車水馬龍、笙歌不輟的帝都,頃刻間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喉嚨。

吳軍自陳留拔營的訊息像長了翅膀,從外郭傳到內城,又從內城鑽進曲曲折折的坊巷,驚起滿街回聲。陳留距汴京不過百里,輕騎一日即至;如今先鋒已抵城外二十里的赤崗,後軍明日午前便可合圍。

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十萬陳留守軍竟如退潮般散去,朝廷的議和使節也未見迴音,所有僥倖被一併打碎。

前一刻,貴胄豪紳仍篤信“山河永固”,忽然傳來陳留城曹彬率大軍投誠的訊息,城內許多豪紳富戶、貴族門閥等都沒來得及撤走。

於是,他們連夜僱車、套馬、捆箱、抬櫃的喧鬧聲,從城西一直響到城東。可等家丁奔到城門,只見吊橋高懸,鐵閘緊閉,守卒面色鐵青,一句“奉旨封城”便把退路堵死。

惶急之下,有人癱坐門檻,有人咬牙切齒,有人轉身回府,把銀票塞進灶膛,把珠寶埋進花窖,只求城破之日不被搜出。

“怎麼辦啊,吳軍真的殺來了,就到城外了。”

“我們連逃荒都來不及,吳軍會不會屠城?”

賣炊餅的老漢把案板敲得梆梆響:“慌甚麼!吳軍旗號是‘清君側’,又不是清咱們百姓。陳留開城那日,他們給降兵發糧發銀,老弱全放回家,可見仁義。”

茶肆裡的說書先生也壓低了嗓子附和:“大皇子就在軍中,真要對黎民動手,他先不答應。”訊息口口相傳,像溫熱的茶湯,稍稍熨平了心頭的褶皺。

然而“不屠城”並不等於“無戰火”。臨近黃昏,皇城鐘鼓樓十二聲急鍾轟然落下,震得屋瓦嗡嗡作響。

禁軍鐵靴踏過御街,刀鞘撞盾,鏗鏘有力,開始戒備。

坊正裡長挨家挨戶敲打門環,高喊“宵禁提早,敢夜行者斬”,這是避免有叛亂者在夜裡鬧事。

城內的百姓雖然擔心,但是聽說吳軍不濫殺無辜,騷擾百姓,倒是稍微心安,只是大戰前夕的恐慌也是無法避免。

巍峨禁城,殿脊在殘陽裡如血,琉璃瓦映出層層暗紅。

趙光義得訊之時,正於垂拱殿批閱急奏。內侍踉蹌而入,膝行數步,伏地顫聲:“陳留失守,十萬大軍降吳,大皇子……大皇子為吳軍前驅。”短短一句,如同重錘擊胸。

趙光義手中硃筆“啪”地折斷,墨汁濺在龍案,像一灘烏黑的血。他整個人晃了晃,扶著案沿才未跌倒。

殿中銅爐香菸正濃,卻壓不住那股撲面而來的寒意。

“趙德昭!曹彬!”皇帝嗓音嘶啞,陡然拔高:“他們怎敢如此負朕!”吼聲在殿梁間衝撞,迴音如獸。幾位宰相、樞密使、三司使表情嚴肅,大氣不敢出。

趙普拱手低聲:“陛下息怒。臣料大皇子或已被蘇宸挾持,借其名號以亂我人心。陳留兵不血刃而降,實乃反間之毒計。如今軍心已搖,最宜鎮定。”他聲音平穩,卻掩不住鬢邊冷汗。

趙光義胸口起伏,目光掃過眾臣,像抓住最後的稻草:“諸卿以為當如何?”

殿中一時死寂。良久,樞密副使李崇矩說道:“陛下,吳軍前鋒距城僅二十里,大軍明日便合圍。若趁夜開東水門,以禁軍兩萬護送,輕騎兼程,可直趨洛陽;再西走潼關,則長安亦旦夕可至。汴京雖富,終是死地。留得青山,方能再圖。”

遷都!這兩個字像雷滾過玉階。

趙光義耳中嗡鳴,眼前浮出汴京十年經營——朱甍碧瓦、甲第連雲;漕運四達,商賈如織;諸班直、皇城司、東西府、三衙禁旅,脈絡交錯,皆系他一人。一旦棄城,便等於把根生生斬斷。

他喃喃著:“連夜……遷都?”嗓音發顫,似在自問。

趙普再拜:“陛下,洛陽宮室尚存,府庫未竭;長安山河四塞,可為再舉之基。昔唐玄宗倉皇幸蜀,方得延唐祚百年。事急從權,請以宗廟社稷為重。”

“可朕非玄宗!”趙光義猛地拍案,震得茶盞跳起:“朕在汴京十年,樹恩未久,威柄未固。一旦西遷,沿途禁軍皆朕新擢,舊勳未附;洛陽、長安士民,又豈肯遽然歸心?設若中途譁變,復有馬嵬之厄,朕將何面目見列祖列宗!”

說到此處,他聲音哽住,眼底泛起血絲。

殿外忽傳暮鼓,沉沉七聲,如催命更如催別。燈火搖曳,映出皇帝孤影投在金柱上,瘦長而搖晃。

趙普再不敢多言,其餘大臣亦噤若寒蟬。偌大的垂拱殿,只餘風聲穿牖,吹得御案上那張“陳留急報”嘩嘩作響,彷彿下一瞬便要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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