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 彼少年 傲骨求生
這一叫,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內容值得考究細聽。
宇文司夜提著範四秋的衣領,輕輕一鬆,將老人隨意放在院子裡的一塊光滑的石頭上,然後轉身負手看向大門正開的屋子裡面輪椅上的少年。
少年雙手扶在輪椅的兩個車輪上面,門突然被小丫鬟撲開,他早就聽到了院子裡面的動靜,因此在門開啟的那一瞬間慌忙將挪動椅子輪子的手端正放在膝蓋之上,可是今天坐的是輪椅,並非一般的椅子,縱然是雙手端放在膝上,也起不到任何的掩飾,反而讓自己的動作變得有幾分欲蓋彌彰,顯得落魄。
“你的事情,本王一會再與你算。”丟下院子裡目瞪口呆嚇得大氣不敢出一聲的下人,他性情突然轉變平靜,雙目落在那少年的身上,朝著屋子裡面走去。
“砰!”的一聲大門合上,動靜太太讓連在一面牆上另外一邊搖搖欲墜的半扇門徹底掉了下來!
蕭耀見他大步流星過來,到底還是十二三歲的孩子,立馬挪動輪椅朝著屋裡轉過身子去。
“屋子就這麼大,你還想去哪裡?”宇文司夜皺眉看了一眼屋子裡面,四面牆上滿滿的都是書架,幾乎是一屋子的書,有的比較新一些,只被翻看過一兩遍的樣子,有的老舊零散,再翻幾次就要破散。
屋子裡其他的生活用品一應俱全,看樣子已經住了一段時日。
“王爺請回吧,這是下人住的地方。”蕭耀面朝著一整面牆壁的古書,下逐客令。
“對著聰明的人,本王向來不做愚蠢多餘的事情,來人……”轉身要去開門。
“站住!”蕭耀轉過輪椅盯著他。
“那你到底是要我走,還是要我站住?”雙手一攤,頗有無奈之色。
“我不准你說出去!”少年行動沒有他方便,心智也及不上他老道,老老實實就說出了自己的目的,臉色緋紅。
“除非你給我一個可以不說出去的理由。”他轉身,坐下來,斟了一杯茶慢慢的喝,他多的是時間--等那個女人回來。
“你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還能見人嗎?”他低頭看自己動彈不得的雙腿,眼裡隱隱泛紅,水意暗湧。
宇文司夜拿杯子的手一怔,第一反應是眼前這少年將情況看得太嚴重。可是,彼少年時,誰不曾愛幾分薄面,莫說是雙腿殘疾,就是衣袍上面沾染了一些不淨,都恨不得立刻能夠找一聲更好的衣袍來換上,生怕丟了面子。那時經驗不足,受了傷,也是那紗布纏好,第二日又挺直肩背,DN。
他不知該如何出言安慰,對與撫平別人的傷口這種事情,他並不擅長,他擅長的是在敵人受傷的地方再補上一刀。
“怎麼會弄成這樣?”安慰的語言無法說出口,便問起緣由。
“我墜下深淵,被斷崖中間橫出的樹枝攔住,得以保住一條性命,還以為自己這一回總算是得到了老天的眷顧,不曾想,一睜開眼睛就看見冷泉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出現在我眼前。”面容蒼白的少年苦笑一聲:“我當時想,還不如讓我死了好。”
宇文司夜不語,冷泉的手段,他比誰都知道的要清楚,他能眼睛不眨,面色不改的輕易就捏斷你的骨頭,只為聽那咔嚓咔嚓的響聲。他曾經因為長孫宗嵐不聽話,輕柔溫和地踩斷他全身的骨頭。
對這個少年而言,冷泉比死神更可怖。
“死了,就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可是我又覺得不甘,我天生骨骼身體沒有正常人健康,姐姐好不容易讓人治好我從孃胎裡面帶出來的舊疾,在蕭家滿門抄斬的時候將我救下,我不能如此輕賤自己的生命,這條命,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他說道此處,聲音有壓抑住的痛苦,“後來,我求他,我像狗一樣跪著抱住他的大腿,求他放過我一命,他起初不肯,又覺得我跪下求他沒有骨氣,不想殺我髒了他的手,於是準備將我一人扔在深淵之下。我不肯,深淵下面大白天的都能聽見野獸飢餓覓食,廝殺同類的悽慘聲音,一人呆在下面,不出一個時辰,就會被撕成碎片。”
“我抱著他的大腿不放,跪著求了他半日,他就用那雙無神的眼睛望著我,看得我心底一陣一陣的涼意,就在我以為沒有希望了的時候,他卻說,既然你喜歡跪著,那以後就別站起來了。”
“這句話讓我欣喜若狂,我知道自己能活下來了。再後來,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扔在破廟之中,再後來,我就來這了。”
最後的一句話,他說的格外的輕緩風淡,比起前面所要面臨遭受的那些性命之憂的危險,似乎算不了什麼。
宇文司夜卻知道,最難以忍受的屈辱,他並沒有說出來。能說出的那些難受,那些恐懼那些痛苦,都不算痛苦。真正的痛苦難受恐懼和悲哀,是永遠都無法說出來的。
京城中,皇廟香火旺盛。只有城郊才有一兩座破廟容乞丐和潦倒的人容身,一個雙腿殘廢的少年,從城郊到京城最繁華的街頭,進入最鼎盛的王府,這其中的艱辛,除了他,沒有人知道。
在無人的深淵,他能跪下能淚如雨下能痛哭流涕求敵人放他一條生路。在人群中,他連一刻的柔弱都不想表現出來,不然也在大門開啟的那一瞬間,將雙手擱在膝上偽裝沒有受傷。
從破廟到王府,他不知經受了多少白眼,爬過多少段泥濘的坎坷之路,忍受多少飢寒交迫的痛楚,昔日備受保護的尊貴少年,白衣沾染上腥臭的汙泥之時,雙腿不能行走,一人孤苦伶仃如浮萍一般不可自保之時,當纖細的指縫之間全是骯髒汙垢之時,這樣不同於身體上的苦,是無法說出的。
沒這門過。“你既然已經進了王府,為何不讓人通知疏音,她若是知道你生還的訊息,也不至於半夜夢喃還在唸叨自己對不起你。”他讓自己的聲音儘量的平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