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我是你等的先生

討逆·迪巴拉爵士·5,392·2026/3/23

第165章 我是你等的先生 李文敏在沉思中,就站在太陽底下。 陽光漸漸熾熱,他卻恍若未覺。 小時候他的家境並不好,父親愛罵人,以至於得罪了不少人。鄰居的孩子為此也經常欺負他,歧視他。大人也呵斥他…… 那個時候他很茫然,覺得父親不對,但父親再不對也是父親。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把憤怒壓在心中,發奮讀書。當他讀書有成時,積鬱多年的怒火也爆發了。 他覺得許多人都看不起自己,既然如此,那我為何要看得起你們? 他最喜歡用才華去碾壓那些人,看著那些人的狼狽心中充滿了報復的快感。 他想做官,越大越好,可他的性子在官場上卻處處碰壁。直至一次和上官的爭執中被對方罵了耶孃,他悍然出手,就此結束了自己的前半生。 流放的日子並不好過,吃不飽,穿不暖,而且沒有書讀,沒有筆墨紙硯,就像是在地獄。 前陣子他被挑了出來,監工縣學建造,這才看到了一絲曙光。 但曙光也只是曙光,他想看到的是陽光。 他深吸一口氣。 接著去了縣廨。 “明府,李文敏求見。” 楊玄正準備回後院吃午飯,聞言點頭。 曹穎有些好奇,“此人當時還和老夫辯駁了一番,今日郎君既然幾首詩壓制住了他,他該好生做事才是,這是來作甚?難道不服氣?” 老賊笑道:“興許是想到了一首詩,覺得能壓過郎君的那三首,來找場子。” 恃才放曠之人,好勝心往往也比常人重。 “不會!”楊玄說的篤定,“他沒那份才華。” 三首詩除去第一首之外,其它兩首皆是名篇。李文敏的才華若是能壓過這兩首名篇,也不至於會在宦海蹉跎。 李文敏進來了。 大堂內的人都在看著他。 李文敏行禮。 “見過明府。” “何事?” 楊玄問道。 “老夫想問明府,老夫若是教授學生出色,能否有衣錦還鄉的那一日?” 衣錦還鄉? 楊玄點頭,“自然有。” 李文敏問道:“若是明府以後升遷,能否帶著老夫?” 兩個問題的次序反了,但卻印證了讀書人狡黠的事實。若是他先問以後能否跟著楊玄,楊玄有很大的可能拒絕。 但他卻先問了能否有衣錦還鄉的一天。 楊玄答應後,第二個問題就不好拒絕了。 一個縣學教授自然沒法衣錦還鄉,唯有更高的層次才行。 “你是想以後跟著我?” “是。” 楊玄莞爾,“我會看著你。” 你是否有追隨我的能力,咱們拭目以待。 李文敏拱手,“老夫告退。” 不拍胸脯,不碎大石,而是從容告退。 “這人有些意思。” 午飯時,楊玄說了李文敏此人。 “就是個想做官的。”怡娘隨口道。 “你怎麼知曉?”曹穎問道。 怡娘看了章四娘一眼,“以前我在的地方,那些人的上進心比官場上的人都強。他莫名其妙說什麼追隨郎君,目的何在?郎君又不是美人……對不住啊郎君。” 楊玄被她編排了一下,只能微笑。 怡娘衝著章四娘挑眉,暗示這樣知情知趣的郎君,你不抓緊勾搭還等什麼? “他身為人犯,想要出人頭地何其難?唯有做官。他這等臭脾氣,唯有能讓他心服口服之人,方能讓他臣服。臣服之後就會生出依賴心,這等人啊!我以往見得多了。” 怡娘總結道:“這等人看似渾身長刺,強硬的不得了,實則最是軟弱,依賴心很強。” 楊玄:“……” 曹穎:“……” 老賊:“……” 怡娘看看眾人,“不妥?” “妥!” 楊玄覺得怡娘能成為宮鬥達人並非僥倖,只從這番分析就能看出她眼光卓越。 吃完飯,曹穎問道:“郎君,學堂建好了,招學生的章程也該定下來了。” “有教無類。”楊玄的態度很堅定,“但凡合適的,都收。不過有一條,不好好學的,回家去。” “你違法了。”朱雀久違開口。 王老二舉手。 楊玄問道:“何事?” “我要去讀書!” “好事。”楊玄覺得這真是好事,“回頭老曹親自教你,等我閒下來也給你上課。” “好!”王老二很是歡喜。 可憐的娃,還以為讀書很有趣,興高采烈的。等幾天下來,楊玄幾乎能想象得到王老二的絕望。 他不厚道的期待著。 曹穎起身,“如此老夫先教你些。” 二人去了別的地方。 楊玄去了大堂。 “張貼告示,但凡家中有八歲到十歲的孩子,都可送去學堂。” “不要錢。” “管一頓飯。” 甄斯文一臉震驚,“明府,這不是開學堂,這是做慈善。” “你懂個屁!”楊玄一邊寫告示,一邊糾結自己的字配不上自己的詩,“北疆要想長治久安,靠什麼?靠人才。” “這日子千百年來不就是這樣的嗎?”甄斯文覺得楊玄的話有些玄。 “可為何不能更好些?”楊玄想到另一個世界裡,那些令人驚為天人的東西,“拿去張貼,對了,有人不識字,斯文你安排人唸誦一番。” “是。” 告示被貼在縣廨外面。 隨即人就湧了來。 “說啥呢?” “我倒是認識個字。” “什麼字?” “書。” 甄斯文乾咳一聲,“都聽好。” 眾人安靜了下來。 “明府有令,從今日起,三日內,但凡家中有八到十歲孩子的,除去憨傻的,皆可送去縣學讀書。” “不去不去!” “就是,八歲十歲都能幫著帶孩子,還能做飯做家務,去讀什麼書?” 甄斯文喝道:“閉嘴。” 等安靜後他繼續說道:“不收錢。” 嘁! 一個婦人挎著竹籃搖頭,轉身就走。 隔壁門外,衛王正在看戲。 “他這是瘋了才想著弄什麼縣學。”黃坪覺得好笑,“這地方大多是人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這些人犯的孩子從小就耳聞目染,哪是什麼好人。” 衛王淡淡的道:“百姓愚昧無知。他們只知曉種地幹活掙錢,讓他們的孩子去讀書,這便是阻礙了他們掙錢,誰會去?” “科舉便是獨木橋,有幾人能過?過不來科舉這一關,權貴的人也就罷了,隨便尋個門蔭也能做官,或是家中管事都是路子。可於百姓而言,這書就算是白讀了。那些耶孃不是傻子,哪肯拿自家孩子進這個無底洞。”黃坪搖頭。 衛王看了黃坪一眼,“你當年如何?” “……” 黃坪有些羞愧,“老夫讀書無成,幸而大王不棄,這才有了施展才華的地方。” 那邊甄斯文喊道;“還管一頓午飯!” 衛王和黃坪看到先前那個不屑轉身的婦人瞬間就掉頭奔跑,在奔跑中高舉右手,喊道:“我家二郎九歲,收不收?” 甄斯文問道:“可有憨傻?” “真的管一頓飯?” “自然是真的。” “不傻。我家二郎最是聰慧,去哄那些剛來的人犯從未失手。”婦人很是得意。 “收!” 黃坪有些惆悵,“上次老夫就被城中的孩子哄過。” 大把年紀,真的很丟人。 這樣的孩子進了學堂會學成什麼樣? 黃坪有些幸災樂禍的憧憬著。 “王妃來了書信。”衛王幽幽的道:“有些事需你回去一趟。” 老夫休矣!黃坪只覺得兩腿發軟,顫聲道:“大王,可否換個人?” …… 嶽二家就在縣廨斜對面,聽了告示後,他回去叫來兩個孩子。 “大郎九歲,正好去學堂讀書。二郎還得再等兩年。” 妻子張氏過來問道:“什麼讀書?” 嶽二是被流放太平後才娶了人犯的女人張氏,老夫少妻生了兩個兒子,從此他就成了耙耳朵。 “縣裡弄了個縣學,說是明府親手擬定的課本,老夫想著把大郎送去。” 張氏不滿的道:“大郎如今能幫著我幹活……” 嶽二賠笑,“還管一頓午飯。” “怕是用死牛爛馬做的飯菜吧?” 張氏嫌棄的道:“不去。” 她在太平長大,沒什麼見識。可嶽二不同,嶽二知曉讀書的重要性,“娘子,大郎讀了書,以後說不得能做官。” “做什麼官?做夢!” 張氏轉身就走,邊走邊罵,“大郎整日就愛偷懶,若是去讀書,回頭家裡的活定然就不做了。” 嶽大書蹦跳起來,“我就是要讀書!” “做夢!”張氏罵道,“小崽子,回頭老孃打死你!” “那你就打!”嶽大書氣哼哼的。 這等流放人犯的人家,家教也就是這樣,孩子和耶孃爭執,大了呵斥耶孃的事兒時有發生。張氏對此也無可奈何,打了多次不管用,後來也就隨波逐流了。 嶽二撓頭,心想孩子就該去讀書,可又擔心娘子發作,一時間左右為難。 第二日早上,嶽二起床後就說去尋個活計。 “別閃斷了腰!”張氏在家織布。 “知道知道。”嶽二帶著兩個孩子出了門,轉悠幾圈就到了縣學。 今日縣學門外人不少,大夥兒都帶著孩子議論紛紛。孩子一沒人管就在門外打鬧,有人嚎哭,有人大罵。 “明府來了。” 那些家長馬上衝過去,找到自己的孩子後,先賞屁股幾個五毛,然後喝道:“乖些,不然中午那頓飯就沒了。” 孩子用力點頭,就差流口水了,“阿耶,中午真能吃飯?” 現在普遍是兩餐制,就早飯和晚飯。楊玄是年輕不經餓,所以怡娘才弄成三餐。 “等著,定然有。” 孩子在學堂裡吃一頓,這樣家裡就省下了一頓,一年到頭來能節省不少呢! 這個帳誰都會算。 楊玄帶著曹穎來了。 “見過明府。” 楊玄頷首,對曹穎說道:“這些都是未來的種子。” 曹穎對於教育計劃有些不以為然,“郎君,等功成後,每年科舉都能收了天下英才,為郎君所用。” “你以為我弄了個縣學就是收買名聲?” 曹穎乾笑,“不敢。” 這便是默認。 楊玄輕聲道:“老曹,你仔細想想,從陳國到大唐,誰是主宰?” “帝王與世家。” “陳國亡於什麼?” “世家權貴貪婪。” “他們為何能貪婪?君王為何不斬斷他們貪婪的手?” “君王無法撼動他們。”曹穎愕然看向楊玄,“郎君,你想……你想用自己的人才去替換他們的人才?” “科舉考的那些東西,都是他們擅長的。所以每年科舉過關的多是權貴高官子弟,平民子弟寥寥無幾。老曹,這些人上臺為官,他們會為誰說話?” “為自己。” “是啊!一代接著一代,權力都被世家權貴壟斷了,君王只能看著他們為自家謀劃,損公肥私,這個大唐能好?” “郎君是想……” “學堂中會教授些別的。我很期待那一日。” “可那些世家權貴會奮起反對,若是不妥當,甚至會起兵造反。” “你覺著成功之後,我會與他們友善相處嗎?” “郎君是想掀翻他們?” “不行?” “太難了。” “可大唐的國祚要想延綿,要想強盛,唯有把這些吸血鬼給弄下去,否則用不了多久就會重蹈陳國覆轍。” “這……”曹穎仔細想想,“興亡皆有天定啊!” “狗屁!”楊玄輕蔑道:“但凡有些腦子的都知道,陳國亡於上層太過貪婪,盤剝百姓過甚,以至於民不聊生。那些人為了給貴人們粉飾,就說成什麼天定。 百姓便是如此,你不給我活路,那我就斷你的活路。 那些蠢貨自以為高高在上,恍若神靈俯瞰眾生,卻忘記了自己是因為騎在百姓的頭上才如此高大。 當百姓不樂意被他們騎著時,只是一個閃身,這些人就會跌的粉身碎骨!” 曹穎心中震驚,“郎君從何處想到的這些。” “自己琢磨的。”楊玄已經在系統性的學習那個世界的歷史,他看到了那些興亡更替,在琢磨裡面的道理。 大唐和宋明時期很是相像,上層人在歌舞昇平,可危機早已在醞釀,只等時機一到,那些得意洋洋的上層人將會成為祭品。 “這是帝王之學!”曹穎的聲音微不可查,他用近乎於驚懼的眼神看了楊玄一眼。 這便是天授! 唯有天命者方能感悟到的帝王之學! 李文敏出來了。 “見過明府!” “開始吧。” 報名很快! 隨即就開始上課。 “不回家?” “阿耶!” “阿孃!” 孩子們喊了幾嗓子,除去一人哽咽之外,其他人都很是歡樂。 “這便是我太平子弟,皮糙肉厚,連性情都比旁人堅韌。”楊玄厚著臉皮誇讚道。 “是啊!”太平縣縣丞也臉不紅,心不跳的讚美著。 李文敏拱手:“第一課還請明府教導。” 這是計劃中的事兒。 楊玄走進課堂,跪坐下來。 “見過明府!” 孩子們在先生的帶領下起身行禮。 楊玄搖頭,“進了此處便沒有官職,有的只是學問。先生,授業解惑也!今日我為你等講授第一課,便是你等的先生。” 先生帶著孩子們再度行禮。 “見過先生。” 楊玄開口,“世間萬般學問,當先學什麼?當先學做人!先讓你等知曉為何讀書。” “百善孝為先……” 楊玄緩緩說著,下面的孩子們認真聽著。 …… 嶽老二出門帶著兩個孩子,回家只剩下了小的一個。 “送去縣學了。” “你瘋了!” 嶽老二蹲在門口,任憑張氏在身後狂噴。 “去縣學能學什麼?難道能學乖了?明日就不去了。”張氏怒吼一聲,回去繼續做事。 在她的眼中,能活下去才是王道,其它的都是歪門邪道。 活著這個詞每個人的理解都不同。權貴覺著要刺激才是活著,為此驕奢淫逸。而對於張氏來說,只要每日能讓兩個孩子吃飽,哪怕吃的差一些,這就是活著。 人與人從來都不同,就像是天堂與地獄。 所以階級改變才會被稱為鯉魚躍龍門。 下午,張氏腰痠背痛的坐在臺階上歇息,嶽二接班繼續做。 叩叩叩! 外面有人敲門。今日耶孃鬧騰,嶽三書有些怕被打,老實了大半天。此刻聽到敲門聲,飛也似的衝過去開門。 “大兄!” 回來的是嶽大書。 他揹著個發的布書包,張氏看了只是冷笑。 嶽大書近前,行禮。 “阿孃辛苦。” 張氏愕然。 嶽大書放下書包,隨後去洗手,就去了裡面。 岳家的生計是織布,兩口子輪流幹活,起早摸黑,也就是能讓一家子果腹而已。 嶽二正在織布,看著老大進來,剛想問話,嶽大書行禮,“阿耶辛苦。” 嶽二:“……” 張氏就倚在門邊,同樣很納悶。 嶽大書上前,“阿孃,我去生火。”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嶽大書早早就學會了生火做飯,只是手藝不好。而且孩子貪玩,往日能不做事就不做事。 今日這是怎麼了? 嶽二和張氏滿頭霧水,活也沒心思做了,起身跟著到了廚房外,看著老大熟練的和麵。 張氏終究忍不住了,問道:“大郎,誰讓你幹活的?” 嶽大書說道:“今日明府給我們上了課。” “說了什麼?” “明府說,百善孝為先,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人知曉孝順。” “明府說,太平之外有很大很大的世界,有很多有趣的東西,可要想去看這些東西,就得讀書上進。” “明府還說,孝順的孩子讀書才能上進,不孝順的孩子讀書只會讀了滿腦子歪門邪道……” 嶽大書抬頭,眼睛亮晶晶的,“阿耶,阿孃,我要上進!”

第165章 我是你等的先生

李文敏在沉思中,就站在太陽底下。

陽光漸漸熾熱,他卻恍若未覺。

小時候他的家境並不好,父親愛罵人,以至於得罪了不少人。鄰居的孩子為此也經常欺負他,歧視他。大人也呵斥他……

那個時候他很茫然,覺得父親不對,但父親再不對也是父親。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把憤怒壓在心中,發奮讀書。當他讀書有成時,積鬱多年的怒火也爆發了。

他覺得許多人都看不起自己,既然如此,那我為何要看得起你們?

他最喜歡用才華去碾壓那些人,看著那些人的狼狽心中充滿了報復的快感。

他想做官,越大越好,可他的性子在官場上卻處處碰壁。直至一次和上官的爭執中被對方罵了耶孃,他悍然出手,就此結束了自己的前半生。

流放的日子並不好過,吃不飽,穿不暖,而且沒有書讀,沒有筆墨紙硯,就像是在地獄。

前陣子他被挑了出來,監工縣學建造,這才看到了一絲曙光。

但曙光也只是曙光,他想看到的是陽光。

他深吸一口氣。

接著去了縣廨。

“明府,李文敏求見。”

楊玄正準備回後院吃午飯,聞言點頭。

曹穎有些好奇,“此人當時還和老夫辯駁了一番,今日郎君既然幾首詩壓制住了他,他該好生做事才是,這是來作甚?難道不服氣?”

老賊笑道:“興許是想到了一首詩,覺得能壓過郎君的那三首,來找場子。”

恃才放曠之人,好勝心往往也比常人重。

“不會!”楊玄說的篤定,“他沒那份才華。”

三首詩除去第一首之外,其它兩首皆是名篇。李文敏的才華若是能壓過這兩首名篇,也不至於會在宦海蹉跎。

李文敏進來了。

大堂內的人都在看著他。

李文敏行禮。

“見過明府。”

“何事?”

楊玄問道。

“老夫想問明府,老夫若是教授學生出色,能否有衣錦還鄉的那一日?”

衣錦還鄉?

楊玄點頭,“自然有。”

李文敏問道:“若是明府以後升遷,能否帶著老夫?”

兩個問題的次序反了,但卻印證了讀書人狡黠的事實。若是他先問以後能否跟著楊玄,楊玄有很大的可能拒絕。

但他卻先問了能否有衣錦還鄉的一天。

楊玄答應後,第二個問題就不好拒絕了。

一個縣學教授自然沒法衣錦還鄉,唯有更高的層次才行。

“你是想以後跟著我?”

“是。”

楊玄莞爾,“我會看著你。”

你是否有追隨我的能力,咱們拭目以待。

李文敏拱手,“老夫告退。”

不拍胸脯,不碎大石,而是從容告退。

“這人有些意思。”

午飯時,楊玄說了李文敏此人。

“就是個想做官的。”怡娘隨口道。

“你怎麼知曉?”曹穎問道。

怡娘看了章四娘一眼,“以前我在的地方,那些人的上進心比官場上的人都強。他莫名其妙說什麼追隨郎君,目的何在?郎君又不是美人……對不住啊郎君。”

楊玄被她編排了一下,只能微笑。

怡娘衝著章四娘挑眉,暗示這樣知情知趣的郎君,你不抓緊勾搭還等什麼?

“他身為人犯,想要出人頭地何其難?唯有做官。他這等臭脾氣,唯有能讓他心服口服之人,方能讓他臣服。臣服之後就會生出依賴心,這等人啊!我以往見得多了。”

怡娘總結道:“這等人看似渾身長刺,強硬的不得了,實則最是軟弱,依賴心很強。”

楊玄:“……”

曹穎:“……”

老賊:“……”

怡娘看看眾人,“不妥?”

“妥!”

楊玄覺得怡娘能成為宮鬥達人並非僥倖,只從這番分析就能看出她眼光卓越。

吃完飯,曹穎問道:“郎君,學堂建好了,招學生的章程也該定下來了。”

“有教無類。”楊玄的態度很堅定,“但凡合適的,都收。不過有一條,不好好學的,回家去。”

“你違法了。”朱雀久違開口。

王老二舉手。

楊玄問道:“何事?”

“我要去讀書!”

“好事。”楊玄覺得這真是好事,“回頭老曹親自教你,等我閒下來也給你上課。”

“好!”王老二很是歡喜。

可憐的娃,還以為讀書很有趣,興高采烈的。等幾天下來,楊玄幾乎能想象得到王老二的絕望。

他不厚道的期待著。

曹穎起身,“如此老夫先教你些。”

二人去了別的地方。

楊玄去了大堂。

“張貼告示,但凡家中有八歲到十歲的孩子,都可送去學堂。”

“不要錢。”

“管一頓飯。”

甄斯文一臉震驚,“明府,這不是開學堂,這是做慈善。”

“你懂個屁!”楊玄一邊寫告示,一邊糾結自己的字配不上自己的詩,“北疆要想長治久安,靠什麼?靠人才。”

“這日子千百年來不就是這樣的嗎?”甄斯文覺得楊玄的話有些玄。

“可為何不能更好些?”楊玄想到另一個世界裡,那些令人驚為天人的東西,“拿去張貼,對了,有人不識字,斯文你安排人唸誦一番。”

“是。”

告示被貼在縣廨外面。

隨即人就湧了來。

“說啥呢?”

“我倒是認識個字。”

“什麼字?”

“書。”

甄斯文乾咳一聲,“都聽好。”

眾人安靜了下來。

“明府有令,從今日起,三日內,但凡家中有八到十歲孩子的,除去憨傻的,皆可送去縣學讀書。”

“不去不去!”

“就是,八歲十歲都能幫著帶孩子,還能做飯做家務,去讀什麼書?”

甄斯文喝道:“閉嘴。”

等安靜後他繼續說道:“不收錢。”

嘁!

一個婦人挎著竹籃搖頭,轉身就走。

隔壁門外,衛王正在看戲。

“他這是瘋了才想著弄什麼縣學。”黃坪覺得好笑,“這地方大多是人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這些人犯的孩子從小就耳聞目染,哪是什麼好人。”

衛王淡淡的道:“百姓愚昧無知。他們只知曉種地幹活掙錢,讓他們的孩子去讀書,這便是阻礙了他們掙錢,誰會去?”

“科舉便是獨木橋,有幾人能過?過不來科舉這一關,權貴的人也就罷了,隨便尋個門蔭也能做官,或是家中管事都是路子。可於百姓而言,這書就算是白讀了。那些耶孃不是傻子,哪肯拿自家孩子進這個無底洞。”黃坪搖頭。

衛王看了黃坪一眼,“你當年如何?”

“……”

黃坪有些羞愧,“老夫讀書無成,幸而大王不棄,這才有了施展才華的地方。”

那邊甄斯文喊道;“還管一頓午飯!”

衛王和黃坪看到先前那個不屑轉身的婦人瞬間就掉頭奔跑,在奔跑中高舉右手,喊道:“我家二郎九歲,收不收?”

甄斯文問道:“可有憨傻?”

“真的管一頓飯?”

“自然是真的。”

“不傻。我家二郎最是聰慧,去哄那些剛來的人犯從未失手。”婦人很是得意。

“收!”

黃坪有些惆悵,“上次老夫就被城中的孩子哄過。”

大把年紀,真的很丟人。

這樣的孩子進了學堂會學成什麼樣?

黃坪有些幸災樂禍的憧憬著。

“王妃來了書信。”衛王幽幽的道:“有些事需你回去一趟。”

老夫休矣!黃坪只覺得兩腿發軟,顫聲道:“大王,可否換個人?”

……

嶽二家就在縣廨斜對面,聽了告示後,他回去叫來兩個孩子。

“大郎九歲,正好去學堂讀書。二郎還得再等兩年。”

妻子張氏過來問道:“什麼讀書?”

嶽二是被流放太平後才娶了人犯的女人張氏,老夫少妻生了兩個兒子,從此他就成了耙耳朵。

“縣裡弄了個縣學,說是明府親手擬定的課本,老夫想著把大郎送去。”

張氏不滿的道:“大郎如今能幫著我幹活……”

嶽二賠笑,“還管一頓午飯。”

“怕是用死牛爛馬做的飯菜吧?”

張氏嫌棄的道:“不去。”

她在太平長大,沒什麼見識。可嶽二不同,嶽二知曉讀書的重要性,“娘子,大郎讀了書,以後說不得能做官。”

“做什麼官?做夢!”

張氏轉身就走,邊走邊罵,“大郎整日就愛偷懶,若是去讀書,回頭家裡的活定然就不做了。”

嶽大書蹦跳起來,“我就是要讀書!”

“做夢!”張氏罵道,“小崽子,回頭老孃打死你!”

“那你就打!”嶽大書氣哼哼的。

這等流放人犯的人家,家教也就是這樣,孩子和耶孃爭執,大了呵斥耶孃的事兒時有發生。張氏對此也無可奈何,打了多次不管用,後來也就隨波逐流了。

嶽二撓頭,心想孩子就該去讀書,可又擔心娘子發作,一時間左右為難。

第二日早上,嶽二起床後就說去尋個活計。

“別閃斷了腰!”張氏在家織布。

“知道知道。”嶽二帶著兩個孩子出了門,轉悠幾圈就到了縣學。

今日縣學門外人不少,大夥兒都帶著孩子議論紛紛。孩子一沒人管就在門外打鬧,有人嚎哭,有人大罵。

“明府來了。”

那些家長馬上衝過去,找到自己的孩子後,先賞屁股幾個五毛,然後喝道:“乖些,不然中午那頓飯就沒了。”

孩子用力點頭,就差流口水了,“阿耶,中午真能吃飯?”

現在普遍是兩餐制,就早飯和晚飯。楊玄是年輕不經餓,所以怡娘才弄成三餐。

“等著,定然有。”

孩子在學堂裡吃一頓,這樣家裡就省下了一頓,一年到頭來能節省不少呢!

這個帳誰都會算。

楊玄帶著曹穎來了。

“見過明府。”

楊玄頷首,對曹穎說道:“這些都是未來的種子。”

曹穎對於教育計劃有些不以為然,“郎君,等功成後,每年科舉都能收了天下英才,為郎君所用。”

“你以為我弄了個縣學就是收買名聲?”

曹穎乾笑,“不敢。”

這便是默認。

楊玄輕聲道:“老曹,你仔細想想,從陳國到大唐,誰是主宰?”

“帝王與世家。”

“陳國亡於什麼?”

“世家權貴貪婪。”

“他們為何能貪婪?君王為何不斬斷他們貪婪的手?”

“君王無法撼動他們。”曹穎愕然看向楊玄,“郎君,你想……你想用自己的人才去替換他們的人才?”

“科舉考的那些東西,都是他們擅長的。所以每年科舉過關的多是權貴高官子弟,平民子弟寥寥無幾。老曹,這些人上臺為官,他們會為誰說話?”

“為自己。”

“是啊!一代接著一代,權力都被世家權貴壟斷了,君王只能看著他們為自家謀劃,損公肥私,這個大唐能好?”

“郎君是想……”

“學堂中會教授些別的。我很期待那一日。”

“可那些世家權貴會奮起反對,若是不妥當,甚至會起兵造反。”

“你覺著成功之後,我會與他們友善相處嗎?”

“郎君是想掀翻他們?”

“不行?”

“太難了。”

“可大唐的國祚要想延綿,要想強盛,唯有把這些吸血鬼給弄下去,否則用不了多久就會重蹈陳國覆轍。”

“這……”曹穎仔細想想,“興亡皆有天定啊!”

“狗屁!”楊玄輕蔑道:“但凡有些腦子的都知道,陳國亡於上層太過貪婪,盤剝百姓過甚,以至於民不聊生。那些人為了給貴人們粉飾,就說成什麼天定。

百姓便是如此,你不給我活路,那我就斷你的活路。

那些蠢貨自以為高高在上,恍若神靈俯瞰眾生,卻忘記了自己是因為騎在百姓的頭上才如此高大。

當百姓不樂意被他們騎著時,只是一個閃身,這些人就會跌的粉身碎骨!”

曹穎心中震驚,“郎君從何處想到的這些。”

“自己琢磨的。”楊玄已經在系統性的學習那個世界的歷史,他看到了那些興亡更替,在琢磨裡面的道理。

大唐和宋明時期很是相像,上層人在歌舞昇平,可危機早已在醞釀,只等時機一到,那些得意洋洋的上層人將會成為祭品。

“這是帝王之學!”曹穎的聲音微不可查,他用近乎於驚懼的眼神看了楊玄一眼。

這便是天授!

唯有天命者方能感悟到的帝王之學!

李文敏出來了。

“見過明府!”

“開始吧。”

報名很快!

隨即就開始上課。

“不回家?”

“阿耶!”

“阿孃!”

孩子們喊了幾嗓子,除去一人哽咽之外,其他人都很是歡樂。

“這便是我太平子弟,皮糙肉厚,連性情都比旁人堅韌。”楊玄厚著臉皮誇讚道。

“是啊!”太平縣縣丞也臉不紅,心不跳的讚美著。

李文敏拱手:“第一課還請明府教導。”

這是計劃中的事兒。

楊玄走進課堂,跪坐下來。

“見過明府!”

孩子們在先生的帶領下起身行禮。

楊玄搖頭,“進了此處便沒有官職,有的只是學問。先生,授業解惑也!今日我為你等講授第一課,便是你等的先生。”

先生帶著孩子們再度行禮。

“見過先生。”

楊玄開口,“世間萬般學問,當先學什麼?當先學做人!先讓你等知曉為何讀書。”

“百善孝為先……”

楊玄緩緩說著,下面的孩子們認真聽著。

……

嶽老二出門帶著兩個孩子,回家只剩下了小的一個。

“送去縣學了。”

“你瘋了!”

嶽老二蹲在門口,任憑張氏在身後狂噴。

“去縣學能學什麼?難道能學乖了?明日就不去了。”張氏怒吼一聲,回去繼續做事。

在她的眼中,能活下去才是王道,其它的都是歪門邪道。

活著這個詞每個人的理解都不同。權貴覺著要刺激才是活著,為此驕奢淫逸。而對於張氏來說,只要每日能讓兩個孩子吃飽,哪怕吃的差一些,這就是活著。

人與人從來都不同,就像是天堂與地獄。

所以階級改變才會被稱為鯉魚躍龍門。

下午,張氏腰痠背痛的坐在臺階上歇息,嶽二接班繼續做。

叩叩叩!

外面有人敲門。今日耶孃鬧騰,嶽三書有些怕被打,老實了大半天。此刻聽到敲門聲,飛也似的衝過去開門。

“大兄!”

回來的是嶽大書。

他揹著個發的布書包,張氏看了只是冷笑。

嶽大書近前,行禮。

“阿孃辛苦。”

張氏愕然。

嶽大書放下書包,隨後去洗手,就去了裡面。

岳家的生計是織布,兩口子輪流幹活,起早摸黑,也就是能讓一家子果腹而已。

嶽二正在織布,看著老大進來,剛想問話,嶽大書行禮,“阿耶辛苦。”

嶽二:“……”

張氏就倚在門邊,同樣很納悶。

嶽大書上前,“阿孃,我去生火。”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嶽大書早早就學會了生火做飯,只是手藝不好。而且孩子貪玩,往日能不做事就不做事。

今日這是怎麼了?

嶽二和張氏滿頭霧水,活也沒心思做了,起身跟著到了廚房外,看著老大熟練的和麵。

張氏終究忍不住了,問道:“大郎,誰讓你幹活的?”

嶽大書說道:“今日明府給我們上了課。”

“說了什麼?”

“明府說,百善孝為先,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人知曉孝順。”

“明府說,太平之外有很大很大的世界,有很多有趣的東西,可要想去看這些東西,就得讀書上進。”

“明府還說,孝順的孩子讀書才能上進,不孝順的孩子讀書只會讀了滿腦子歪門邪道……”

嶽大書抬頭,眼睛亮晶晶的,“阿耶,阿孃,我要上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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