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意願
「阿宸宸，阿宸宸，喝湯呀~」執拗的聲音打破了寢殿的寧靜。
溫念姝端著一個青花瓷碗，追在夜無宸身後。
夜無宸高大的身影在寬敞的臥房裡顯得有些狼狽。
他一會兒踱步到書架前，裝模作樣地抽出一本厚厚的書。
一會兒又走到窗邊的軟榻旁，俯身逗弄睡得正香的宸宸，修長的手指撓著它的下巴，引得小貓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喵~」小黑貓被主人打擾，懶洋洋地睜開眼，不滿地瞥了夜無宸一眼，又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阿宸宸！」溫念姝端著碗，鍥而不捨繞到他面前，氣鼓鼓地看著他，
「阿宸宸就是不喜歡囡囡了，嫌棄囡囡煮的湯，囡囡再也不理你了！」
說著，作勢就要把碗放下。
夜無宸看著眼前泫然欲泣的臉，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小傻子，本王沒有嫌棄你。」
「那為什麼不喝？」溫念姝不依不饒。
「就是……」夜無宸難得地有些語塞，英挺的眉頭微蹙，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措辭，
「這湯…味道…近幾日天天喝，嘴裡苦得難受，連飯都喫不下什麼滋味了。」
他堂堂攝政王，戰場上刀光劍影，屍山血海都面不改色，此刻卻被一碗小小的補湯逼得節節敗退。
寒露和霜降，極力繃著臉，但微微抽動的嘴角和彼此交換的眼神裡，都充滿了笑意。
英明神武，殺伐果斷的主子，竟也有被王妃一碗湯逼得滿屋子逃竄，這場景，說出去怕是都沒人信。
夜無宸看著黑乎乎的湯，額角青筋跳了跳。他打算朝影一影二求助。
就在夜無宸目光投去門口的瞬間，門外廊下，影一影二的身影如同兩道青煙，
嗖地一下，退到了更遠的拐角處，完美地避開了主子的視線範圍。
夜無宸：「…………」
這時，一直安靜待在溫念姝身後的綠珠，適時地開口，
「王爺，王妃也是為您身體著想。這湯，可是王妃親手熬煮的，從選藥材到看火候，奴婢想幫忙，王妃都不讓呢。」
「王妃說，要親自看著才放心，就盼著王爺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夜無宸聞言，目光落在溫念姝端著碗，微微發紅的手指上，心頭微動。
他伸手接過，
「就算是補湯，可為何味道如此獨特？」
「回王爺，王妃她不認識藥材，每次抓藥，都…都不小心把黃連放多了。」
她聲音越說越小。
溫念姝彷彿沒聽見綠珠告狀，眼巴巴地看著夜無宸，「阿宸宸，喝呀，喝了身體棒棒！」
夜無宸心一橫，一飲而盡。
他強忍著沒吐出來，俊美的臉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這可比楚鈺白熬的藥苦了百倍不止。
「阿宸宸真棒呀！」溫念姝立刻歡呼起來，她將伸著懶腰的宸宸，湊到夜無宸面前，
「宸宸看，爹爹是不是很棒？把苦苦的藥都喝光光啦！」
小黑貓被突然抱起來，不滿地喵嗚一聲，鼻子敏銳嗅到了夜無宸身上濃烈到化不開的苦藥味兒。
它嫌棄地皺起了小鼻子，掙扎著就往溫念姝懷裡鑽。
「爹爹？」夜無宸被這個稱呼吸引了注意力，暫時忽略了口中翻江倒海的苦澀，挑眉看向溫念姝。
溫念姝用力點點頭，「嗯！囡囡是娘親！阿宸宸是爹爹！」
說著，親暱地用臉頰蹭了蹭小黑貓毛茸茸的腦袋。
夜無宸看著一人一貓，聽著那聲軟糯的爹爹，心頭莫名地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流。
這稱呼聽起來竟意外的順耳。
他脣角微揚，「小傻子，從哪裡學來的這些？」
溫念姝指向軟榻上攤開的一本花花綠綠的話本子，「話本子裡寫的，爹爹孃親還有小寶寶。」
夜無宸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話本上，帶著一絲探究：「小傻子會識字？」
綠珠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話：
「啟稟王爺，王妃五歲之前，聰慧過人，有小才女之稱，三歲能誦詩，四歲能習字。
雖然後來遭逢變故，心智受損，但骨子裡還殘存著一些記憶。
偶爾看到熟悉的字句，奴婢們提醒一二，小姐便能認出來，有時還能跟著念幾句。」
夜無宸聞言，抬手撫上溫念姝柔軟的發頂，動作裡帶著憐惜。
若是沒有那場陰謀，眼前抱著小貓的明媚少女，該是何等耀眼的存在。
定是名動京城，才情冠絕的明珠。
難以言喻的心疼，悄然瀰漫心間。
「小傻子，」夜無宸的聲音低了幾分，
「你可喜歡讀書寫字？若是不喜歡，便也罷了。在王府裡，你只管喫好玩好。本王的王府，不需要什麼狀元郎才女。」
他頓了頓，看著溫念姝清澈的眼眸，繼續道：
「若是喜歡，本王書房裡的書，從經史子集到詩詞歌賦，乃至山川地理，奇聞異志，應有盡有。
筆墨紙硯更是上品，取之不盡。本王可以親自教你念書習字，你可願意？」
寒露和霜降聞言，瞬間瞪大了眼睛，彼此交換了一個震驚無比的眼神。
王爺的書房，那可是王府的禁地。
除了王爺本人和幾個絕對心腹，連打掃都是王爺親自動手，或者由他們幾個影衛在嚴密監視下進行。
如今，王爺竟主動提出讓王妃進去，還要親自教導，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溫念姝聽著夜無宸的話，鼻子一酸，強烈的酸澀感瞬間衝上眼眶。
原來，被人詢問意願，是這種感覺。
她的前半生，從來都只是被願意，何事都由不得自己……
相府
八歲的溫念姝像只受驚的小老鼠，偷偷躲在遊廊的柱子後面。
不遠處的花廳裡，傳來教書先生抑揚頓挫的講課聲，還有溫如月驕傲的應答聲。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溫如月嶄新的綢緞衣裙上，也照亮了攤在紅木書案上散發著墨香的書本。
溫念姝聽不懂先生在講什麼，但她認得那些方方正正的字，它們像是有魔力，吸引著她。
她忍不住往前挪了挪，想看得更清楚些，小手在柱子上，模仿著先生寫字的動作。
「下賤坯子！誰讓你在這裡偷看的。」一聲尖利刻薄的呵斥在耳邊炸響。
溫念姝嚇得渾身一哆嗦，回頭就看到柳柔那張塗脂抹粉，憤怒的臉。
她拎小雞一樣，將溫念姝從柱子後拖了出來。
「喜歡看書？嗯？」柳柔用力捏著溫念姝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一個傻子，也配學這些？學了你能懂嗎？學了你能去考狀元嗎？」
她猛地將溫念姝摜在地上，居高臨下睥睨著她，
「既然你這麼喜歡看書，姨娘就給你這個機會，來人！」
「把《女則》給她拿來，抄，給我抄五百遍！不抄完，不許喫飯！一滴水都不許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