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紫砂壺與桂花糕(完)

天命空間·混沌核心·4,676·2026/3/27

不對!一定有我沒注意到的問題! 原本玄木令風波,隨著玄木老人谷念華出面調停,事實上應該算是塵埃落定了。 而江無定方才也承諾了將為顧凡等人備上厚禮,以謝他們對自己的救命之恩……顧凡完全可以理解,這是要發放任務獎勵的意思。 事實上,當江無定吃下喪氣散解藥的那一瞬間,顧凡就收到了系統提示,主線任務已完成,進入自由活動時間,如果想要離開這個劇本,顧凡只要心念一動,完全可以立刻迴歸個人據點。 可顧凡看著站在谷念華身後,過分平靜的李玄,卻感覺到事情可能沒這麼簡單。 我到底遺漏了什麼關鍵資訊? 還是……我多心了? 這時候肖子涵還是雙手攏在袖子裡,吊兒郎當地走了過來:“喂,打完收工啦。” “可以啊你,不聲不響地就沐雲樂的毒給解了,不然主線任務還真有可能會失敗。”魯西法向前錘了肖子涵一下,嘖嘖稱奇:“不過你是從哪裡找到的解藥?” “這個等我出了劇本再告訴你。”肖子涵神秘一笑,衝著魯西法眨了眨眼睛:“你的滅玄計劃也很成功啊,如果不是李玄提前下毒,恐怕你們也是穩操勝券了。” “喂,顧凡,想什麼呢?”林沛筠此時的毒也慢慢退了,稍顯笨拙地站了起來,看著仍然皺著眉頭的顧凡,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沒什麼。”顧凡撓了撓頭髮,略顯氣悶:“我可能是有點兒累了。” “是啊!這個劇本世界裡雖然才過去幾天……可幾乎時時刻刻都處在各種爭鬥和算計裡面,”林沛筠也揉了揉太陽穴:“對於我這種笨蛋來講簡直比跑上一場馬拉松還累,不得不承認,李玄真的是個天才,居然能只靠一個人、一塊令牌,就把整個江湖都攪得天翻地覆……” “等等……” 顧凡霍然抬頭,緊緊盯著林沛筠:“你剛才說什麼?” 林沛筠顯然被顧凡的一驚一乍給嚇了一跳,面對直直盯著她的顧凡,臉色有些紅了:“我說我也很累啊。” “不是這句,下一句。” 林沛筠一呆,仔細想了想,道:“李玄真是個天才,居然只靠一個人……” 顧凡的眼睛中陡然爆發出一陣炫亮的光彩,腦海中無數念頭被連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原來……如此!” …… 當日夜風雲客棧內的一間客房 谷念華此時正坐在客房中僅有的一張木桌旁看一本藍色封皮的舊書,桌上的油燈顯然是新換的,燃燒著的焰火顯得格外明亮。 只是很突兀的,油燈上的焰火突然抖了一下,谷念華似乎發覺到了什麼,白眉微微聳動,卻又恍若未覺,繼續沉浸到了書籍中的世界。 只是過了大約三秒鐘,客房門外突然傳來了十分有節奏的敲門聲,與敲門聲一併響起的,是顧凡略帶乾澀的聲音:“請問我可以進來嗎?” 谷念華頭也不抬,淡淡地說了一句:“請進。” 吱呀―― 門被緩緩推開,顧凡整理了一番衣領,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哦,我道是誰,原來是顧少俠。”谷念華合上了藍皮書,衝著顧凡笑道。 “谷老先生……不,玄木前輩。” 谷念華擺了擺手:“你還是叫我谷念華吧,雖然我這大半輩子都以玄木為號行走江湖,不過谷念華倒的確是我的真名。” “那好,谷前輩。”顧凡輕輕吐了一口氣:“不知谷前輩的兩位高徒何在?” “你說玄兒和小樂?他們二人今日白天已然隨著古真人共赴武當商討赴關抗擊韃子一事,你若是要找他們,恐怕要去武當山一行啦。” “非也,晚輩此次是專程來找谷前輩的。” “哦?”谷念華哈哈一笑,調侃道:“你不會也是來求我收你為徒的吧?” “哈,那倒不是。”顧凡笑了笑,突然面色變得有些嚴肅:“我是想來問問谷前輩,江無定,江府主,十五年前真的為了紫砂壺撞死過一名乞丐嗎?” 顧凡這話剛剛說罷,便感覺客房內的溫度似乎陡然降低了幾分,甚至連桌子上油燈的焰火也變得有些黯淡了,而谷念華此時的神色竟顯得幽幽暗暗,捉摸不定起來。 “顧少俠何出此言?當年玄兒親眼所見,江府主也承認了此事……”谷念華淡淡道:“不然玄兒何必要大費周折,毒倒了大半個江湖的高手,就為大庭廣眾之下以江府主的性命立威?” “原本我還有些遲疑,聽了谷前輩這一番解釋之後,心中大概是篤定了。” 顧凡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人們常說世事如棋,這幾天發生在這江南之地的玄木令風波,可謂是雲波詭譎、一波三折……也正因此事,李玄算得上一朝成名天下知,論其武功智謀,足可以稱作年輕一輩第一人,卻有多少人真正知道,武功橫壓一世的谷前輩,才是這紛亂局勢之中的幕後棋手?” 谷念華意外地看了顧凡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承認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李玄的態度。” 顧凡皺了皺眉:“李玄前後的態度,反差實在是太大了。” “之前李玄欲殺江府主之意,簡直是堅若磐石,其表現出來的瘋狂與決心,亦是十分極端的……可當谷前輩出現之後,三言兩語的安撫,竟直接讓李玄放棄瞭如此濃重的殺心,最後立在谷前輩身後的李玄,冷靜地幾乎讓我以為換了一個人……我可不認為,僅僅是師徒之情便能解釋這弔詭的一幕。” “哦?就憑這一點,你便可以判定我才是整件事的幕後主使不成?”谷念華顯然對顧凡剛剛的分析不太滿意,漫不經心地回道。 “不,不僅如此。”顧凡認真道:“其實李玄的前後反差,只是給了我一個懷疑的理由……真正讓我豁然開朗的,是我同伴不經意的一句話。” “李玄真的是個天才,居然能只靠一個人、一塊令牌,就把整個江湖都攪得天翻地覆……” “這話有何不妥之處?”谷念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道。 顧凡眼神一凝,緩緩道:“我的表哥曾經對我說過,人力有時窮,一個人的心計城府再如何厲害,也註定會有犯錯的一天……一個聰明人,最應具備的品質,就是對除他之外的任何人抱有最起碼的尊重與敬畏之心。” “用區區一些喪氣散之毒,竟將大半個江湖有頭有臉的武林名宿一網打盡,以至於連我的同伴都不得不感慨李玄的神機妙算與魄力膽氣……可我卻知道,這樣的一個算無遺策的李玄,是不存在的!” “僅僅憑藉李玄一人之力,實在難以策劃這麼一場驚天騙局……這不是個人能力的問題,而是假如所有環節都只由一名知情人來完成,變數實在是大到了無可估量的程度……” “假如李玄不過是一個眼高手低之徒,或許真的有可能自己單幹……但既然他已經表現出瞭如此出色的謀劃能力與強大的執行力,那麼就絕不可能如此莽撞行事!” 顧凡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我才斷定,他一定還有幫手……或者說,他才是其中的一個幫手!” “所以你才認為,作為李玄師父的我,是最有可能和他共同謀劃整個事件的關鍵人物了?”谷念華捻了捻白鬚,微笑道。 “不,不僅僅是谷前輩你一個人。” 豈知顧凡大搖其頭,否定道:“或許谷前輩是那個統籌全域性,把控節奏的核心人物,但我絕對不認為,整個局中只有你們兩個幕後棋手……” “至少江無定江府主、總管太監方公公、西域神侯東方曉,這三人,都是你們一方的!” 谷念華嘴角的笑容更難以捉摸了:“怎麼說?” “如果說世界上真的有巧合,那麼我不認為所有的巧合都會發生在玄木谷門下弟子的身上!” “江府主因為一個紫砂壺而成了李玄的仇人,他的女兒江夢卻因為半份桂花糕而成了沐雲樂的恩人……” “果然,為了消除這種巧合感,李玄後來也承認,自己並非是江府主撞死的那名乞丐之子,而是正好旁觀到了整個過程的看客而已……” “但這種程度的解釋,並不能打消我的懷疑。” “所以我大膽推測一下,江府主十五年前確實在杭州的古玩店裡買下了一個紫砂壺,這大概是有據可查的事情……但在這段路程中,絕對沒有撞死什麼乞丐!這不過是李玄為了引出那一段何謂‘俠義之道’所隨便找出的由頭罷了!” “果然,之後江府主的反應,也從側面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測――他幾乎是以贖罪之名,主動要求組織江湖廟堂兩者的合作,讓我不得不認為,這一開始就是谷前輩與江府主之間早就約定好的逢場作戲!” “而方公公和東方曉便更好解釋了,捫心自問,我若是當今聖上,如果看到那些不服朝廷管束、桀驁不馴的江湖武人遠赴邊關抗擊外敵,恐怕也樂見其成吧?東方曉乃是咱們朝廷親封、世襲罔替的西域護都候;方公公更是如今聖上的貼身內侍……如果谷前輩事先與皇帝有過交易,那麼他派自己的心腹來協助你演上一場戲,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 谷念華聽了顧凡的一番分析,不由哈哈大笑:“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想不到顧少俠竟能想到這麼深的地方,實在是出乎老朽的意料,而你最讓我欣賞的一點,卻是明明知道了整件事的真相,仍然敢面對我可能會將你滅口的危險,來獨身赴會!” 谷念華的眼中已然有著不加掩飾的激賞:“顧少俠年紀輕輕,一身武藝登堂入室,難得又有此智謀膽魄,實在可以稱得上‘劍膽琴心’!” “只是老朽到此也有一事不明,既然顧少俠當時便已然窺破了其中關竅,為何不當眾將我戳破,反而於夜深人靜之時與我單獨對質呢?” 顧凡聽到此處,拿起桌子上的一杯清茶,仰頭喝下,誠懇道:“因為晚輩覺得,谷前輩,是正義的。” “谷前輩之所以要策劃如此複雜精巧的一場戲碼……無非是想要讓如今江湖上為數不多的有識之士,認清咱們大明確實已經到了風雨飄搖的時候啦。” “是,谷前輩若是想的話,完全可以將當時那些已然被毒倒的武者們盡數殺死……真正做到那個位置上的這些武林前輩們,究竟有幾個人的手上沒有沾著無辜者的鮮血呢?” “可谷前輩與我都明白,即使將他們統統斃於掌下,又有何用?” “如今這天下習武之人何止千千萬萬?憑藉谷前輩、李玄幾個絕頂高手,就是下定決心要盪滌這江湖中的齷齪與汙穢,又能誅滅多少武者心中無視規則、踐踏人命的本源之惡?” “我之所以沒有當眾叫破谷前輩的戲碼,無非是覺得谷前輩所作所為,雖有欺騙之嫌、卻仍是不失俠義之本、不曾為達目的,便能不擇手段,做下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由此足見谷前輩用心良苦。” 谷念華聽了顧凡這一番肺腑之言,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色也漸漸淡下,神色間反而多了幾分唏噓。 客房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之中,兩人盡皆靜靜地看著對方,沒有發出任何動靜,唯有窗外大樹上不間斷的蟲鳴,還證實著這是一個有聲音存在的世界。 過了一會兒,谷念華從腰間摘下了一塊木質令牌,以一道柔和的掌力送到了顧凡身旁。 顧凡下意識地接過令牌,定睛一看,上面刻著三個大字:玄木令! 而玄木令三個字下面還有四個蠅頭小楷:風雲客棧。 正是李玄隨身攜帶的那塊玄木令! “前輩,這是……” 谷念華笑了笑:“這是給你的‘封口費’。你儘可用這塊玄木令,換取老夫自有的神兵利器、武功絕藝。” 不等顧凡拒絕,谷念華接著感慨道: “我自出谷來行走江湖的第一天,便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咱們習武之人,總是自命俠客,武俠武俠,自然是兩不分家……” “只是我所見到的那些武者,卻很難稱得上一個‘俠’字,他們平日裡倒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可若是有什麼好處,總是巴不得自己獨享、甚至為了一些蠅頭小利,可以毫無底線地出賣朋友,暗箭傷人。” “有一段時間我很迷惘,一直在想,是不是大家習了武,便失去了原本質樸善良的本性,變得……變得比以前壞了?” “後來我才明白,習武之人為了神兵丹藥武功會大打出手、那些讀書人為了爭一個虛名便可對同行大潑髒水、平頭百姓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會視相處多年的鄰裡為生死大仇……不管你是否習武,人性之惡永遠存在。只是或許這江湖將其中的一些惡又進一步放大了……所以大家竟覺得人擁有了超凡的力量後,難免性情大變,驕橫跋扈。” “可我一直堅信,所謂的俠義之道是存在的,正是一些江湖上約定俗成的規矩與自發遵守的道德準則,才讓我們這群武人不至於變成擇人而噬的猛獸。” “顧少俠,你能夠在今晚單獨找上老夫,而非當時戳穿我所編織的謊言,足見你亦是心懷天下,謹記俠義之道的有識之士,既然如此,這個玄木令便是送與你,又有何妨?” 顧凡聽罷,原本還有些遲疑的神色盡消,將玄木令鄭重地塞到懷中,神色認真地說道:“谷前輩,儘管人性之惡一直存在,武者之弊亦難根除,可我卻認為事物皆分兩極,有壞處便有好處。” “只要這江湖之上,仍有如同谷前輩、李大哥、沐兄弟這等謹守內心道德準則的武人……” “那麼武俠的精神,便不會消亡。” (《紫砂壺與桂花糕》完)

不對!一定有我沒注意到的問題!

原本玄木令風波,隨著玄木老人谷念華出面調停,事實上應該算是塵埃落定了。

而江無定方才也承諾了將為顧凡等人備上厚禮,以謝他們對自己的救命之恩……顧凡完全可以理解,這是要發放任務獎勵的意思。

事實上,當江無定吃下喪氣散解藥的那一瞬間,顧凡就收到了系統提示,主線任務已完成,進入自由活動時間,如果想要離開這個劇本,顧凡只要心念一動,完全可以立刻迴歸個人據點。

可顧凡看著站在谷念華身後,過分平靜的李玄,卻感覺到事情可能沒這麼簡單。

我到底遺漏了什麼關鍵資訊?

還是……我多心了?

這時候肖子涵還是雙手攏在袖子裡,吊兒郎當地走了過來:“喂,打完收工啦。”

“可以啊你,不聲不響地就沐雲樂的毒給解了,不然主線任務還真有可能會失敗。”魯西法向前錘了肖子涵一下,嘖嘖稱奇:“不過你是從哪裡找到的解藥?”

“這個等我出了劇本再告訴你。”肖子涵神秘一笑,衝著魯西法眨了眨眼睛:“你的滅玄計劃也很成功啊,如果不是李玄提前下毒,恐怕你們也是穩操勝券了。”

“喂,顧凡,想什麼呢?”林沛筠此時的毒也慢慢退了,稍顯笨拙地站了起來,看著仍然皺著眉頭的顧凡,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沒什麼。”顧凡撓了撓頭髮,略顯氣悶:“我可能是有點兒累了。”

“是啊!這個劇本世界裡雖然才過去幾天……可幾乎時時刻刻都處在各種爭鬥和算計裡面,”林沛筠也揉了揉太陽穴:“對於我這種笨蛋來講簡直比跑上一場馬拉松還累,不得不承認,李玄真的是個天才,居然能只靠一個人、一塊令牌,就把整個江湖都攪得天翻地覆……”

“等等……”

顧凡霍然抬頭,緊緊盯著林沛筠:“你剛才說什麼?”

林沛筠顯然被顧凡的一驚一乍給嚇了一跳,面對直直盯著她的顧凡,臉色有些紅了:“我說我也很累啊。”

“不是這句,下一句。”

林沛筠一呆,仔細想了想,道:“李玄真是個天才,居然只靠一個人……”

顧凡的眼睛中陡然爆發出一陣炫亮的光彩,腦海中無數念頭被連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原來……如此!”

……

當日夜風雲客棧內的一間客房

谷念華此時正坐在客房中僅有的一張木桌旁看一本藍色封皮的舊書,桌上的油燈顯然是新換的,燃燒著的焰火顯得格外明亮。

只是很突兀的,油燈上的焰火突然抖了一下,谷念華似乎發覺到了什麼,白眉微微聳動,卻又恍若未覺,繼續沉浸到了書籍中的世界。

只是過了大約三秒鐘,客房門外突然傳來了十分有節奏的敲門聲,與敲門聲一併響起的,是顧凡略帶乾澀的聲音:“請問我可以進來嗎?”

谷念華頭也不抬,淡淡地說了一句:“請進。”

吱呀――

門被緩緩推開,顧凡整理了一番衣領,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哦,我道是誰,原來是顧少俠。”谷念華合上了藍皮書,衝著顧凡笑道。

“谷老先生……不,玄木前輩。”

谷念華擺了擺手:“你還是叫我谷念華吧,雖然我這大半輩子都以玄木為號行走江湖,不過谷念華倒的確是我的真名。”

“那好,谷前輩。”顧凡輕輕吐了一口氣:“不知谷前輩的兩位高徒何在?”

“你說玄兒和小樂?他們二人今日白天已然隨著古真人共赴武當商討赴關抗擊韃子一事,你若是要找他們,恐怕要去武當山一行啦。”

“非也,晚輩此次是專程來找谷前輩的。”

“哦?”谷念華哈哈一笑,調侃道:“你不會也是來求我收你為徒的吧?”

“哈,那倒不是。”顧凡笑了笑,突然面色變得有些嚴肅:“我是想來問問谷前輩,江無定,江府主,十五年前真的為了紫砂壺撞死過一名乞丐嗎?”

顧凡這話剛剛說罷,便感覺客房內的溫度似乎陡然降低了幾分,甚至連桌子上油燈的焰火也變得有些黯淡了,而谷念華此時的神色竟顯得幽幽暗暗,捉摸不定起來。

“顧少俠何出此言?當年玄兒親眼所見,江府主也承認了此事……”谷念華淡淡道:“不然玄兒何必要大費周折,毒倒了大半個江湖的高手,就為大庭廣眾之下以江府主的性命立威?”

“原本我還有些遲疑,聽了谷前輩這一番解釋之後,心中大概是篤定了。”

顧凡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人們常說世事如棋,這幾天發生在這江南之地的玄木令風波,可謂是雲波詭譎、一波三折……也正因此事,李玄算得上一朝成名天下知,論其武功智謀,足可以稱作年輕一輩第一人,卻有多少人真正知道,武功橫壓一世的谷前輩,才是這紛亂局勢之中的幕後棋手?”

谷念華意外地看了顧凡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承認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李玄的態度。”

顧凡皺了皺眉:“李玄前後的態度,反差實在是太大了。”

“之前李玄欲殺江府主之意,簡直是堅若磐石,其表現出來的瘋狂與決心,亦是十分極端的……可當谷前輩出現之後,三言兩語的安撫,竟直接讓李玄放棄瞭如此濃重的殺心,最後立在谷前輩身後的李玄,冷靜地幾乎讓我以為換了一個人……我可不認為,僅僅是師徒之情便能解釋這弔詭的一幕。”

“哦?就憑這一點,你便可以判定我才是整件事的幕後主使不成?”谷念華顯然對顧凡剛剛的分析不太滿意,漫不經心地回道。

“不,不僅如此。”顧凡認真道:“其實李玄的前後反差,只是給了我一個懷疑的理由……真正讓我豁然開朗的,是我同伴不經意的一句話。”

“李玄真的是個天才,居然能只靠一個人、一塊令牌,就把整個江湖都攪得天翻地覆……”

“這話有何不妥之處?”谷念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道。

顧凡眼神一凝,緩緩道:“我的表哥曾經對我說過,人力有時窮,一個人的心計城府再如何厲害,也註定會有犯錯的一天……一個聰明人,最應具備的品質,就是對除他之外的任何人抱有最起碼的尊重與敬畏之心。”

“用區區一些喪氣散之毒,竟將大半個江湖有頭有臉的武林名宿一網打盡,以至於連我的同伴都不得不感慨李玄的神機妙算與魄力膽氣……可我卻知道,這樣的一個算無遺策的李玄,是不存在的!”

“僅僅憑藉李玄一人之力,實在難以策劃這麼一場驚天騙局……這不是個人能力的問題,而是假如所有環節都只由一名知情人來完成,變數實在是大到了無可估量的程度……”

“假如李玄不過是一個眼高手低之徒,或許真的有可能自己單幹……但既然他已經表現出瞭如此出色的謀劃能力與強大的執行力,那麼就絕不可能如此莽撞行事!”

顧凡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我才斷定,他一定還有幫手……或者說,他才是其中的一個幫手!”

“所以你才認為,作為李玄師父的我,是最有可能和他共同謀劃整個事件的關鍵人物了?”谷念華捻了捻白鬚,微笑道。

“不,不僅僅是谷前輩你一個人。”

豈知顧凡大搖其頭,否定道:“或許谷前輩是那個統籌全域性,把控節奏的核心人物,但我絕對不認為,整個局中只有你們兩個幕後棋手……”

“至少江無定江府主、總管太監方公公、西域神侯東方曉,這三人,都是你們一方的!”

谷念華嘴角的笑容更難以捉摸了:“怎麼說?”

“如果說世界上真的有巧合,那麼我不認為所有的巧合都會發生在玄木谷門下弟子的身上!”

“江府主因為一個紫砂壺而成了李玄的仇人,他的女兒江夢卻因為半份桂花糕而成了沐雲樂的恩人……”

“果然,為了消除這種巧合感,李玄後來也承認,自己並非是江府主撞死的那名乞丐之子,而是正好旁觀到了整個過程的看客而已……”

“但這種程度的解釋,並不能打消我的懷疑。”

“所以我大膽推測一下,江府主十五年前確實在杭州的古玩店裡買下了一個紫砂壺,這大概是有據可查的事情……但在這段路程中,絕對沒有撞死什麼乞丐!這不過是李玄為了引出那一段何謂‘俠義之道’所隨便找出的由頭罷了!”

“果然,之後江府主的反應,也從側面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測――他幾乎是以贖罪之名,主動要求組織江湖廟堂兩者的合作,讓我不得不認為,這一開始就是谷前輩與江府主之間早就約定好的逢場作戲!”

“而方公公和東方曉便更好解釋了,捫心自問,我若是當今聖上,如果看到那些不服朝廷管束、桀驁不馴的江湖武人遠赴邊關抗擊外敵,恐怕也樂見其成吧?東方曉乃是咱們朝廷親封、世襲罔替的西域護都候;方公公更是如今聖上的貼身內侍……如果谷前輩事先與皇帝有過交易,那麼他派自己的心腹來協助你演上一場戲,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

谷念華聽了顧凡的一番分析,不由哈哈大笑:“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想不到顧少俠竟能想到這麼深的地方,實在是出乎老朽的意料,而你最讓我欣賞的一點,卻是明明知道了整件事的真相,仍然敢面對我可能會將你滅口的危險,來獨身赴會!”

谷念華的眼中已然有著不加掩飾的激賞:“顧少俠年紀輕輕,一身武藝登堂入室,難得又有此智謀膽魄,實在可以稱得上‘劍膽琴心’!”

“只是老朽到此也有一事不明,既然顧少俠當時便已然窺破了其中關竅,為何不當眾將我戳破,反而於夜深人靜之時與我單獨對質呢?”

顧凡聽到此處,拿起桌子上的一杯清茶,仰頭喝下,誠懇道:“因為晚輩覺得,谷前輩,是正義的。”

“谷前輩之所以要策劃如此複雜精巧的一場戲碼……無非是想要讓如今江湖上為數不多的有識之士,認清咱們大明確實已經到了風雨飄搖的時候啦。”

“是,谷前輩若是想的話,完全可以將當時那些已然被毒倒的武者們盡數殺死……真正做到那個位置上的這些武林前輩們,究竟有幾個人的手上沒有沾著無辜者的鮮血呢?”

“可谷前輩與我都明白,即使將他們統統斃於掌下,又有何用?”

“如今這天下習武之人何止千千萬萬?憑藉谷前輩、李玄幾個絕頂高手,就是下定決心要盪滌這江湖中的齷齪與汙穢,又能誅滅多少武者心中無視規則、踐踏人命的本源之惡?”

“我之所以沒有當眾叫破谷前輩的戲碼,無非是覺得谷前輩所作所為,雖有欺騙之嫌、卻仍是不失俠義之本、不曾為達目的,便能不擇手段,做下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由此足見谷前輩用心良苦。”

谷念華聽了顧凡這一番肺腑之言,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色也漸漸淡下,神色間反而多了幾分唏噓。

客房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之中,兩人盡皆靜靜地看著對方,沒有發出任何動靜,唯有窗外大樹上不間斷的蟲鳴,還證實著這是一個有聲音存在的世界。

過了一會兒,谷念華從腰間摘下了一塊木質令牌,以一道柔和的掌力送到了顧凡身旁。

顧凡下意識地接過令牌,定睛一看,上面刻著三個大字:玄木令!

而玄木令三個字下面還有四個蠅頭小楷:風雲客棧。

正是李玄隨身攜帶的那塊玄木令!

“前輩,這是……”

谷念華笑了笑:“這是給你的‘封口費’。你儘可用這塊玄木令,換取老夫自有的神兵利器、武功絕藝。”

不等顧凡拒絕,谷念華接著感慨道:

“我自出谷來行走江湖的第一天,便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咱們習武之人,總是自命俠客,武俠武俠,自然是兩不分家……”

“只是我所見到的那些武者,卻很難稱得上一個‘俠’字,他們平日裡倒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可若是有什麼好處,總是巴不得自己獨享、甚至為了一些蠅頭小利,可以毫無底線地出賣朋友,暗箭傷人。”

“有一段時間我很迷惘,一直在想,是不是大家習了武,便失去了原本質樸善良的本性,變得……變得比以前壞了?”

“後來我才明白,習武之人為了神兵丹藥武功會大打出手、那些讀書人為了爭一個虛名便可對同行大潑髒水、平頭百姓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會視相處多年的鄰裡為生死大仇……不管你是否習武,人性之惡永遠存在。只是或許這江湖將其中的一些惡又進一步放大了……所以大家竟覺得人擁有了超凡的力量後,難免性情大變,驕橫跋扈。”

“可我一直堅信,所謂的俠義之道是存在的,正是一些江湖上約定俗成的規矩與自發遵守的道德準則,才讓我們這群武人不至於變成擇人而噬的猛獸。”

“顧少俠,你能夠在今晚單獨找上老夫,而非當時戳穿我所編織的謊言,足見你亦是心懷天下,謹記俠義之道的有識之士,既然如此,這個玄木令便是送與你,又有何妨?”

顧凡聽罷,原本還有些遲疑的神色盡消,將玄木令鄭重地塞到懷中,神色認真地說道:“谷前輩,儘管人性之惡一直存在,武者之弊亦難根除,可我卻認為事物皆分兩極,有壞處便有好處。”

“只要這江湖之上,仍有如同谷前輩、李大哥、沐兄弟這等謹守內心道德準則的武人……”

“那麼武俠的精神,便不會消亡。”

(《紫砂壺與桂花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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