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 第十一章 一別經年(二)
第十一章 一別經年(二)
“我也要去!”
“你給我站住!”
姬夢迴一聲厲喝,燕昭怔住。
這位年輕的丞相平素裡眉眼間總是帶著笑意,從未像今天這樣嚴肅地對他,更別提這樣嚴厲地對他說話。
“殿下,您還嫌這裡不夠亂嗎?”
燕昭心中一緊,頓時覺得萬箭穿心般的難受,的確,這些都是他引起的……要不是為了救他,小姨也不會……
“都是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小姨!”
“殿下,她不會死的!”姬夢迴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了這麼大的信心,他幾乎在說這話的同時不敢看那孩子過於期待的眼神,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他姬夢迴的學生,不會這樣簡單的就死掉。
“可是……可是……那麼大的爆炸……”
姬夢迴眉頭鎖得更緊:“殿下,不要流淚,她不希望看到!”
燕昭怔住,耳邊突然迴盪起顧凌波的警告。
我警告你噢,眼睛裡面那攤水絕對不許給我流出來,要不然我第一個瞧不起你。
,,不能讓小姨瞧不起,可是……可是……再怎麼忍耐,眼淚還是大顆大顆的流出來,燕昭只能使勁抹著眼睛。
對不起,小姨,阿昭真的做不到……
姬夢迴也知道這事怪不得燕昭,只是突然接受這樣的訊息還是讓他倍感沉重,此時,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對這孩子說出一句寬慰的話語來,只是抬手按了按他的頭,長長嘆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燕非冰的身影再度出現,身後是何笙與公孫蝶,姬夢迴與紅椒椒緊張的迎了過去,卻是一句話卡在喉嚨,誰也問不出來。
連燕昭竟然也是如此。
姬夢迴望著燕非冰蒼白的面色,視線移到了他手中緊握的紅線。
那是一條燒焦的流蘇,,顧凌波曾經配帶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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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江南,江南煙雨。
煙雨其實又不完全是江南的特有。
在江北的望雲亭,高山之上,俯臨大江,同樣在初秋的時候浮起濛濛煙雨。
那天的望雲亭上,有公子長身玉立,以背影送故友而去;那天的望雲山下,有女子紫衫婷婷,與扁舟之下吟歌別離;那天的煙雨濛濛中,有一次絕美的送別,和一對小兒女難得的坦然。
江湖路遠君珍重。
那時候的她這樣說……
他答應了。
即使他沒有說話,可是還是以他們之間特有的默契回應了她,他相信她明白,不然他不會回宮。
於是,他珍重了,他回到屬於他的宮廷之中接受他該接受的,不在為她奔波牽拌。
可她呢?她自己又“珍重”了在了哪裡。
一別經年……
此情此景,情何已堪。
燕非冰告訴自己不去想她看到炸藥時的決絕,告訴自己不去想她最後一個表情,他只告訴自己她沒事,顧凌波有時候就像一個妖精,她最懂得抓住心裡的弱點,然後一個人躲在角落偷笑,對,別懷疑,她就是這麼惡劣,可是?燕非冰卻笑不出來,他從沒這麼失控過,越是害怕的東西,腦海裡越是不停的浮現出逼真的畫面,令他痛苦不堪。
是啊!那女人,總是不會放過他的。
“凌……”
“非冰!”
“十叔!”
姬夢迴和燕昭圍到床榻邊上,焦急而擔憂地望著他。
燕非冰略微清醒了一些,這才想起自己方才迷茫之際似乎是姬夢迴硬拉著他回了客棧。
對了,聽說這件小客棧只有三間房,他現在住這間,正是顧凌波昨晚睡的。
只是,人呢?
她又跑哪去了。
燕非冰覺得頭疼得厲害。
“十叔,喝口茶吧!”燕昭也是一臉擔憂,乖巧的奉茶過去,,燕昭對於燕非冰歷來都是十分尊重的。
燕非冰接過茶,看著這個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孩子,竟是怎麼也不忍斥責一句。
付薇姐姐,你原諒她了嗎?她拼了性命在保護你的孩子,你還會恨她嗎?
“非冰,事到如今,最緊要的還是要查清這件事的幕後主使!”
燕非冰聽此似乎精神為之一振,點頭:“確實!”
對方顯然是朝著顧凌波來的,而且聽說顧凌波前兩人也同樣差點被人嚇了蠱毒,很明顯,這兩方絕對是一夥人。
那麼,到底是誰這樣想法設法的要把他印出來,又一定要顧凌波的命呢?
“那間院子現在怎麼樣了,有線索麼!”
那間“院子”自然就是指爆炸後的那片廢墟。
姬夢迴臉色陰沉:“院子底下的密道兩側也是密道,而且堆積了一定數量的炸藥……”
就是說那個佔地不大的院子的地下早就被掏空了,對方將燕昭放入其中空置的一間,引顧凌波下去,又引暴了早已準備好的堆積在兩側的炸藥。
就是說爆炸發生時,顧凌波根本無處躲藏。
似乎所有事實都在證明一件事:“天下第二”的顧凌波已經不可能還在這個人世了……
“不過!”姬夢迴話鋒一轉:“在井口的那個位置,是炸藥波及最小的地方,按理說如果凌波在那裡,我們應該找得到……才是!”他想說“屍體”,卻終是嚥了回去,一是燕非冰不會想聽到這個詞,二是姬夢迴自己說不出口。
“找不到她!”燕非冰皺眉。
姬夢迴點點頭道:“你自己也進去過了,除了你手中那條流蘇,再沒發現什麼?不過那片院子塌得厲害,一會兒會有什麼發現也說不定。
燕非冰心中突然燃起一絲渺茫的希望:“會不會……會不會她……”
姬夢迴卻只是深深的嘆息:“那麼大規模的爆炸,找不到……也不奇怪!”血肉之軀,怎麼能對抗火藥之威。
“不!”燕非冰堅定地道:“我不相信她那種人會這麼簡單就敗了!”
“……難道我願意相信!”姬夢迴聲音突然有些顫抖。
燕非冰怔住。
姬夢迴,他的老師從來未曾顯露過這樣的情緒。
“難道我願意相信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學生被滿院的火藥炸得屍骨全無!”姬夢迴雙拳緊握,關節慘白:“難道我願意看見凌波就這麼死得不明不白嗎?”
燕非冰沉默。
深呼吸一口氣,姬夢迴儘量平復著失控情緒:“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就得面對,非冰,你和她我其實欣賞她多一點,但我卻喜歡你多一點,原因就是她夠冷靜,而你卻比他更容易動情,你比她有血性,可是一旦觸機到心事的時候,你卻不如她!”
合上眼,姬夢迴長嘆:“好好想想吧!想想你接下來要做些什麼?也許……也許真像你說的,她是那麼刁鑽狡猾的人,哪可能這麼就敗了!”
話畢,姬夢迴轉身離去。
燕昭默默地看了看燕非冰,眼睛不由又溼潤起來,不過下一刻,他趕緊用袖子抹上眼睛。
不能哭,不能哭,小姨和十叔都說過,不可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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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非冰再度出現在人前的時候已經和平日無幾,只是面容憔悴得緊,該是一夜無眠。
是了,這個夜裡,又有誰能安得心休息。
燕非冰混混厄厄地被姬夢迴拉回了客棧,而何笙和公孫蝶卻徹夜在院子邊守侯。
該來的總歸逃不掉,那個訊息還是傳來了。
整個古宅廢墟已經被清理出了大概,在枯井的正下方竟然還有一個入口掩埋其下,劇烈的震動使入口的泥土坍塌,而下方,有一具女人的屍體。
燕非冰聽到這裡時,竟是平靜得不能再平靜,,那不是她。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是哪兒來的信心,可事實就是如此,他心中一百二十萬個確定那屍體不是顧凌波,,即使那屍體已經被燒焦得面目全非卻還是露出一角的紫衫……
那又怎樣呢?
穿紫衣的又不只有她一人。
反正不管結果如何,他總相信,顧凌波,活著。
慘不忍睹的屍骨根本沒有機會承受生者的悼念,便被姬夢迴嚴聲命令早早火化,,愛徒那樣的結局,他看不下。
那角餘下的布料之所以未燒著其實是因為上面染著乾涸的深紫色血跡,滴水穿心果然是厲害的毒咒,連火焰都不能讓它屈服,如果她現在看到了,會不會笑著說“嘖嘖,這東西果然夠狠啊”,一幅讚美的樣子,也不想想這毒的受害人其實就是自己。
燕非冰今日回想起來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覺得顧凌波有哪裡不對頭,因為從小到大,這個人似乎總是將什麼都看得很淡的,只除了一點,顧凌波惜命,他還記得她人還不大就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保命要緊。
只是,她卻不僅僅是惜自己的命,她將對她哪怕只有一點點好的人全部都納入自己的保護圈,一相情願……什麼武尊,什麼“天下第二”,在他看,那就是個又瘋又傻不可理喻的女人……
可是自從上次在長樂門再見時,她身上卻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或者只能說她似乎把這個天下,這個江湖都看得更淡了,包括其中的人和事,所以他才會如此氣憤,如此失控,曾經的顧凌波也是歷盡苦難,可身上卻依然總是帶著陽光的氣息,可如今,那個女子眉眼間的笑容越來越淡,淡到只剩下疲倦,既然這麼疲倦,為什麼還不罷手,就算沒有今天的慘劇,難道她真的不在乎“滴水穿心”的毒咒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