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 112 昧心的交易
112 昧心的交易
112 昧心的交易
從通商銀行轉賬到上海商業儲蓄銀行,並與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總經理陳光甫約定明日會面後,石鏗驅車將王翰達送回住所,囑咐其多聯絡本期各系同學前往四川服務,又在南京路一帶隨意逛了逛,給梅雪晴買了幾身衣服和一些首飾,這才回到哈同花園。
剛剛停穩有些招風惹眼的雷諾敞篷車,一名花園管事就上前躬身說:“石將軍、夫人,哈同先生和夫人已經等候多時了,請跟我來。”
“上將軍和蔣將軍回來沒有?”
“尚未回來。”
嗯……梁啟超、蔡鍔師生二人共同推動了一場震動全國乃至東亞的護國戰爭,此時,功成身退的二人應當有說不完的話吧?不行,擇個機會還得勸上將軍儘快東渡,說不一定那些小日本醫生真有回天之力呢?
二人隨管事行到涵虛樓,哈同和夫人羅迦陵聞聲而起,站在涼臺的階梯處親熱地招呼道:“尊敬的將軍、美麗的夫人,這裡有上好的太湖碧螺春,還有冰鎮的酸梅湯,正好可以解暑去熱。”
這熱情度也太高了點吧?
四人分別坐下後,羅迦陵拉住年紀跟她義女差不多大小的梅雪晴小聲說話,把說正事的空間留給哈同和石鏗。
“石將軍,今日奧克醫生給我來了個電話。他說,昨晚看過上將軍病況之後無法入眠,又查閱了醫書,他認為上將軍的聲帶因長期發炎而肥厚異常,如不能有效抑制的話,恐怕會堵塞氣道,窒息而亡。這也罷了,他還認為,上將軍的肺部病灶和喉部病症之間的關係,其實病根在肺部而非喉部,即便把喉部的炎症暫時抑制住,也會因病根在肺部而反覆感染髮炎。而肺部的問題會造成上將軍身體逐漸虛弱,最後油盡燈枯。”哈同說到這裡,神色間流露出真誠的擔心來,又黯然嘆道:“奧克先生認為,如此複雜之病情即便到了日本,以日本的醫學水平也是束手無策。最好的辦法是儘快送到英國去,可是德國人的潛艇威脅航道和商船的安全……”
石鏗聽明白了。蔡鍔的病根在肺部,喉部發炎只是表象。以前的醫生往往只是暫時止住喉部的發炎,卻沒有找到肺部的病根,以至於喉部反覆發炎……如此週而復始,反倒耽誤了肺部的治療,也就耽誤了最寶貴的救治時間。此時,除了冒著被魚雷擊沉的危險乘船去英國嘗試之外,幾乎可以說是回天乏術了!
“美國呢?哈同先生,奧克先生有沒有說起美國?”
“石將軍,很遺憾,沒有。奧克先生說,只有到英國求助於皇家醫學院才有一點希望。我會盡快聯絡英國領事商談此事。”
石鏗默然點頭,心中充溢著一種酸楚難耐的滋味。
哈同竭力想抓住蔡鍔之外的另一個寶,趁機轉移了話題,說:“石將軍,上將軍對中國當前之政治穩定,作用非同小可。萬一上將軍……石將軍,您對中國政局在未來的走向有何看法呢?”
石鏗的心思還在蔡鍔的病情上,隨口說道:“混戰,內戰,從四川開始的內戰。”
“難道石將軍對此沒有處置之法?”
什麼意思?哦……明白了!石鏗回過神來,目視哈同藍灰色的眼珠子,說:“我會竭力阻止內戰,就算無法避免,也會努力讓內戰持續的時間短一點,烈度小一點。目前,我能做到的恐怕也只有這些了。”
哈同不厭其煩地發問:“石將軍沒有想過更大的發展?”
石鏗猜到了哈同的目的,乃順水推舟道:“有,可惜實力有限。以區區一個混成旅的力量想要左右中國的政局,根本不可能。”
“我,哈同,可以給石將軍有力的支持!”
“哈同先生肯幫忙,那就再好不過了。只是……”石鏗故作沉吟片刻,說:“您想要得到什麼呢?”
“我們談個交易吧?石將軍。”哈同劃燃火柴點了菸斗,似乎想用繚繞的煙霧把自己掩蓋起來一般,悠悠說道:“蔡、蔣二位將軍都很看好石將軍,認為您是中國軍界未來的代表人物。鄙人初聞此言非常驚訝,不禁想到上將軍乃是護國英雄,當今中國第一名將;而蔣將軍則是中國不可多得的軍事家。兩位將軍異口同聲地讚揚一位年輕的少將,令鄙人對石將軍生出無窮的好奇心。今日空暇,在園中收集前些日子以來各報關於將軍的報道,方知蔡、蔣二位將軍眼光獨到、所言非虛。”
一番恭維話過後,哈同見石鏗神色淡然,只得拋出條件:“如果石將軍能網開一面,對哈同洋行所運貨物不予查緝的話,哈同願意每月為將軍提供二十萬元的資金支持。”
“什麼貨物?”
“鴉片。”
“對不起,不行!”
“石將軍!”哈同見石鏗拒絕得如此乾脆,急道:“您再考慮考慮?畢竟雲土販運通道不僅川江一途,我大可以從貴州、湖南或廣西陸路運送……”
“請便!”
哈同的臉漲紅了,他沒有想到身在哈同花園的石鏗竟然如此不給主人面子,本要發怒,卻又想到湖南督軍劉人熙無能約束部下軍隊,廣西的陸榮廷更是雁過拔毛的角色,真要從陸路販運鴉片的話,青幫那些人是無法疏通關節的,即便疏通了,代價也遠比從四川走水路為大。
“石將軍,每月三十萬!”
“哈同先生,您是在拉一位中華民國的少將旅長販賣鴉片,毒害民眾!”石鏗憤然起身道:“如果沒有別的事情,石鏗先告辭了!”
“留步,石將軍請留步。”哈同哪肯放棄?!他趕緊起身挽留,等石鏗重新入座後,向身邊的羅迦陵使了個眼色,羅迦陵乃邀請梅雪晴走到一邊賞景。
“石將軍,中國的鴉片產地並非雲南一省,陝甘二省的出產量堪比雲貴。您可以堵絕四川航道,卻堵不了西北陸路;您堵了西北陸路,結果無非是中國這一大片鴉片市場被西亞、南亞鴉片充斥,中國的白銀反倒會因此流向海外。除非,石將軍能以強力的手段禁絕中國四萬萬人吸食鴉片,否則,您的所作所為對整個鴉片市場的影響可以說是微不足道,卻會因此失去許多願意真心幫助您的朋友,譬如說鄙人。”
“中國的白銀反倒會因此流向海外”和“除非能以強有力的手段禁絕國人吸食鴉片”兩句話觸動了石鏗敏感的神經。
這麼說來,禁止鴉片販運錯了?
按照市場經濟學的原則來說確是如此。一件商品有消費市場需求,就肯定有供貨渠道和產地支持。在利益的驅使下,即便你用嚴刑峻法去制止也是收效甚微!因此,禁絕鴉片等毒品的源頭不是產地,也不是供貨渠道,而是如今遍佈中國那千千萬萬的吸食者。就石鏗所知,中國曾經在一段時間裡基本禁絕了毒品,在那段時期裡,中國人的愛國精神、民族誌氣高漲,強大的精神能量和新的道德意識將毒品和毒癮完全屏蔽在朝氣蓬勃的中華民族之外!
可惜,此時不同那時……
發覺石鏗在猶豫,哈同趁熱打鐵:“石將軍,我建議您建立一支水警部隊專事鴉片販運的緝查,這支水警部隊可以遊離於您的主力部隊之外。這樣一來,您可以少了許多後顧之憂。當然,如果您願意與我合作,準備建立這麼一支水警隊的話,我將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哈同的意思與他所言的字面意思剛好相反。水警隊緝查鴉片販運的行動僅僅針對非哈同洋行的貨物,對哈同洋行的貨物則採取保護性措施。實際上,哈同和他的合作者想藉此壟斷雲土、川土通過川江的販運渠道!
選擇在四川各軍中地位最為特殊的第四混成旅合作,哈同的眼光確實精到。作為中央陸軍,第四混成旅的物資進出可以不受地方部隊的監控,而地方部隊的物資經過江永地區,卻要受中央陸軍的盤查。如果石鏗再借“查禁鴉片販運,斷絕西南軍閥不法財路”為由上書北京政府並取得一個正式名義的話,行事就更為方便了!如此,對一心統一西南的中央政府、對石鏗打壓滇黔軍的發展計劃、對哈同的鴉片生意,可以說是皆大歡喜的局面。而云南、貴州軍閥在鴉片銷售上的利潤空間將被三方聯手壓縮……
不能不說哈同的精明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把各方需求算得死死的,又能合理分配各方利益,從而與中央政府和地方實力派結成穩固的利益聯盟,從中大發其財。
石鏗有些動搖了。江永地區的地方財賦在目前還無法支撐起四個保安團,而陸軍部劃撥給第四混成旅的軍費每年為160萬元,石鏗還得再想辦法弄到30――40萬才能維持實際開銷。何況還有江永地區經濟開發計劃要求的工業、銀行、交通等項目的資金投入尚未落實,雄心勃勃的發展計劃在沒有資金支撐前,無疑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空中樓閣。
“我有三個條件。”
哈同原本打著實在不行就讓青幫在上海灘幹掉某人的主意,此時見石鏗鬆口,乃大喜過望道:“石將軍,請講!”
“這是昧著良心的買賣。但願我的國人同胞能在今後瞭解石鏗的一片苦心!”心中暗暗祈禱著,石鏗說:“第一,水警隊的全部裝備由哈同洋行提供,我負責向中央政府申請番號和職責權限,並組建、管理、指揮這支部隊。”
“我同意。”
“第二,既然經由此事,我與哈同先生結成了合作關係,那麼哈同先生需協助江永特區專署和第四混成旅司令部在上海法租界的辦事處工作。其中包括網羅人才、採購機器、原料和部分武器彈藥。”
哈同想了想,這不是又一條財路嗎?
“我同意。”
“每月,哈同洋行需向我提供三十五萬元現金,存入我指定的銀行或送達江津。為此,我給您的承諾是,除了哈同洋行的貨物之外,絕對不會有其他鴉片通過本旅防區流出。”
哈同的腦子轉得飛快,轉眼間就盤算出這筆大買賣的利潤空間。他和青幫以及法租界巡捕房共同經營的鴉片生意,幾乎佔據了上海、華東市場的八成以上。其中,又有一大部分鴉片的用途是秘密製成白粉輸出到歐美國家牟取暴利。當然,此時持證生產海洛因在全世界都是合法的,海洛因在醫藥界還被認為是一種用途廣泛的特效良藥,價格及其昂貴。以德國拜耳公司為首的一大批醫藥企業因此暴發,地下交易也因此盛行。有地下交易就有地下生產,哈同和青幫的合作基礎就在於此。
“石將軍,我完全接受您的條件!”
兩人握了握手,表示合作達成。當然,這種合作不會見諸於筆端白紙上。
“目前,我急需一批無縫鋼管,直徑為60mm、82mm、100mm、120mm,壁厚12mm―45mm,軋製延伸率在20以下。哈同先生,您能搞到嗎?”
“石將軍,請稍等。”哈同離座走出涼臺,召來一名管事的低聲囑咐了幾句,管事的頻頻搖頭,哈同頗失望地揮揮手,打發走管事後,又向石鏗道:“稍等,我去打個電話。”
石鏗禮貌地點點頭,將目光轉向遠處林蔭間的梅雪晴,又向轉過頭來的她揮了揮手。
哈同花園總管姬覺彌匆匆趕來,將兩份電報放在石鏗面前,說:“您的電報,石將軍。”
見兩份都是明碼電報,石鏗並未避開姬覺彌。一份是江津拍來的,說已經接收保定軍官生三十一名,並羅列名單,還說第一批工商考察團成員將於明日出發。一份是北京來電,陸軍部次長徐樹錚要求石鏗儘量勸說蔡鍔到北京西山養病。
“姬先生,請代我回電。這份回兩字,已閱;這份回四個字,盡力而為。謝謝。”
姬覺彌剛走,哈同回來了,遠遠就道:“石將軍要製造大炮?”
“是的。”
“四川有能力造炮?”哈同回座,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見石鏗微笑不語,又道:“根據您要求的口徑、壁厚,我的朋友認為您是想製造一種叫迫擊炮的武器,對嗎?”
“對,我對您那位朋友非常感興趣。”
“晚些時候他會來這裡與石將軍面談。噢,他叫沃爾茨,是德國人,魯麟洋行的一級代辦。”
石鏗奇道:“英國不是正和德國開戰嗎?您是英國籍,怎麼會與德國人合作?”
哈同微笑道:“在上海租界裡萬國平等,中立的中國政府並未向德國宣戰,德國人依然在租界裡做著他們的生意。既然有合作的機會,即便英國人有意見,這生意還得做,對嗎?”
言語間,哈同顯然沒把自己看做是英國人。